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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INA》第一部分(1)

- 《CHINA》第一部分(2)

- 《CHINA》第一部分(3)

- 《CHINA》第一部分(4)

- 《CHINA》第一部分(5)

- 《CHINA》第一部分(6)

- 《CHINA》第一部分(7)

- 《CHINA》第一部分(8)

- 《CHINA》第一部分(9)

- 《CHINA》第一部分(10)

- 《CHINA》第一部分(11)

- 《CHINA》第一部分(12)

- 《CHINA》第一部分(13)

- 《CHINA》第一部分(14)

- 《CHINA》第一部分(15)

- 《CHINA》第一部分(16)

- 《CHINA》第一部分(17)

- 《CHINA》第一部分(18)

- 《CHINA》第一部分(19)

- 《CHINA》第一部分(20)

- 《CHINA》第二部分(1)

- 《CHINA》第二部分(2)

- 《CHINA》第二部分(3)

- 《CHINA》第二部分(4)

- 《CHINA》第二部分(5)

- 《CHINA》第二部分(6)

- 《CHINA》第二部分(7)

- 《CHINA》第二部分(8)

- 《CHINA》第二部分(9)

- 《CHINA》第二部分(10)

- 《CHINA》第二部分(11)

《CHINA》第一部分(1)

瓷器之别致而残缺者，使人可惜；玉器之完全而恶劣者，使人可嫌。世之君子，宁可令人可惜，毋使人可嫌。

——江浦寂园叟 (清代 陈浏《匋雅》中卷)

德累斯顿，一七六三年，十一月八日

塔杭德（Tharandter wald）森林，早上七点，有雾，天色仍昏沉，第一道曙光才刚刚出现。

有人已量好距离，10米，我站在靠湖的这边，魏伯曼站在对面，旁边有一棵树，他们站好后，枪支就各自交到我们的手上。对方近视，有人事前特别告诉过我，那人说，别怕。

我并不怕，仿佛我已不是我，我只是来代替自己出席。

是我先开枪，我扣动扳机，第一颗子弹偏了，打到树干上，然后是对方开枪，“轰”，我应声而倒。我的意识很清楚，我知道我倒在树叶上，泥地很湿。

我中弹了，可能是大腿靠近鼠蹊处。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别人踩着树叶跑过来，有人讲话，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还在设法站起来，却逐渐昏迷过去。

德累斯顿，一七六三年，十一月十一日

其实，我可以为她而死，在那天之前，我曾经这么认为。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见钟情这种事，那么我便是一见钟情了。命运由不得我思索便替我做了决定。去年的那一天，她缓缓地由一名女仆陪伴，走进客厅，风情万种，而我便是那名笨拙的来客。

德累斯顿来的矿物学家、艺术爱好者，我腼腆地介绍自己，声音略低。她微笑地再问一次我的名字，她念出名字，像念着密码，仿佛从此这个名字便有了意义。那一天，我受邀来鉴定她的珠宝。

“您无法想像我如何深感荣幸，对于您肯前来一访。”

“我会试着发挥我那鲁钝的想像力。”

她的笑容像没有预警的闪电，闪过我的心底。

她叫爱伦娜，是魏伯曼的新婚妻子。魏伯曼并不在家，她单独接见她邀访的客人，我一直认为，此事并不寻常，但有可能我多心了。

“我的丈夫打猎去了，您知道，他猎性成瘾，最近应该是猎野兔的好日子。”

为此，她致歉，并说，专程打扰，其实并不在乎宝石的价格，只是想知道该如何保管它们。我们坐了下来，我一一替她细看和说明，她随后请我喝茶并万分致谢。我起身离开时，她送客送到大门，当时，我刻意放慢脚步，她向我挥手告别，她那恍惚的神情使我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然后，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别过头去。

“但愿老天保佑您，也但愿我还有机会能请教阁下。”

“亲爱的夫人，您毋庸客气，只要您需要，我一定竭诚效劳。”

一个月后，她的女仆为她转交来一封信。她想请我再为她鉴定另一颗珠宝。我自认为义不容辞，立刻去了。我致上吻手礼时，她拿起我的右手置于她的胸前。一切如此自然，就像水往山谷流去，鸟在高空飞翔。我们在置放家具的储藏间激烈地做爱。

一直到她丈夫魏伯曼发现这件事为止。

《CHINA》第一部分(2)

德累斯顿，一七六三年，十一月十五日

有时清醒是一件痛苦的事。

逐渐清醒。

躺在家中的床上。

医生朋友赛德先生为我用镊子把子弹夹出，我已完全喝醉，但仍记得自己痛苦异常，不停地抽搐着。

埃布尔兹堡的冯希德芬男爵来访，我有点受宠若惊。

难道冯希德芬是一个雪中送炭的好人？

我以前错估了这号大人物？

我们从未谋面，他本人亲自来访也未免过于突兀古怪了。为了探访我区区一介矿物学教授，男爵搭乘华丽的马车，带来德累斯顿节庆蛋糕（Stollen）和麦森瓷具。

男爵也带来一个天大的消息。

“何不做个远行？离开这里，对你只有好处。”

他在嘘寒问暖之后，小心试探，因首度相见，不但身段放低，语调也很柔和。我突然对这席话心生感动，一段时间以来凄凉的心情稍获缓解。

男爵又问起我的伤势，什么时候可以完全复原。他语调真切，体贴细心，仿佛是全世界与我最亲近的人。

“我们打算请您到远东做一趟旅行。”

“啊哈？！”

我被这个说法吓了一跳，等着男爵继续发挥，对方似乎已做过缜密的思索，好整以暇地说着：“埃布尔兹堡（Albrechtsburg）会资助旅费，到时事成回国也有奖赏。”

“如果您加入我们的阵容，我们势必紧紧站在一起，我会提供所有的援助，您知道，7年战争刚结束，窑厂百废待兴。”

“我万分荣幸，也确实无法拒绝您的好意，但我可以为麦森（Meissener Porzellan）做什么？”

“从现在开始，您便是麦森的一员，正式的职称可以再商量，麦森每年会支付您300泰勒（Thalers）的年金，还不包括您的旅费。”

自从决斗受伤后，我大感孤单无助，仿佛被人遗弃在世界的一个阴暗角落，而按照男爵的意思，如果愿意为麦森前往中国，不但埃布尔兹堡，或许连奥古斯都三世（August III）也会站在我这边。

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能安慰我的心情呢？

曾几何时，我变成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连莱比锡大学的教职也被迫取消，这是始料未及的事，而加入麦森便是加入一个团体，如果要改善势单力薄的人际关系，这一定是一条路，一条我从来没想过的路。

“中国？你是说那个发明瓷器的中国？”

“是的，那个瓷器中国。”

冯希德芬提起奥古斯都三世也对麦森瓷窑有重大期许，而他是由奥古斯都三世任命的麦森瓷厂顾问委员会的委员，他发誓要再度使麦森成为全欧洲最专业和最杰出的瓷器制造厂。

“哪天我给您看一件瓷器，您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虽然这个信息突如其来，目前狭窄受伤的心尚不足容纳，但是，潜意识中的阴霾已远去，那双沉重和肿胀的腿也顿时轻快起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快步走上几里路。

冯希德芬没说的是，奥古斯都三世并不像他父亲那么狂爱瓷器，并且战后他需要大笔资金，他如果期待麦森瓷艺能突飞猛进，无非只是希望瓷器能再像从前那样获利。

《CHINA》第一部分(3)

德累斯顿，一七六三年，十一月十六日

冯希德芬派来马车接送我前往他在易北河畔的庄园。

腿伤已逐渐好转。

二话不说，我放下一切，搭乘男爵的马车前往，我也对豪华的座车印象深刻。

我拄着拐杖和男爵在庄园里散步。

冯希德芬的庄园就像一位伯爵应有的庄园那么壮观。

他在庄园里养了许多奇异花草和野兽。

我们在易北河上泛舟，男爵以无比的热情招待我，似乎已做好所有的准备来说服我去中国。

他送了两本书给我，一本是由狄德罗（Diderot）等人编撰的法国的《百科全书》，一本是马可&#8226;波罗的《东方见闻录》。我早听说前书在法国已被禁，对男爵能取得该书颇感惊讶。

“您还年轻，还有体力去冒险，像我，一直很想成行，但条件就不允许。”

男爵诚恳地看着我，自从见过一面后，他似乎已把我当成无话不谈的好友。

他说，毕竟从来没有人知道那些《东方见闻录》的真假，世界这么大，如果能亲眼一见，增广见闻，这样的人生才了无遗憾。我越来越觉得，一直在游说我的男爵对这趟冒险游历充满向往和渴望，我突然不明白为何他自己不成行。

“您还没有子嗣，不会知道，孩子仰望您的眼神，将使您舍不得，放不下。”他说。

“噢，我一直以为还有别的眼神更使人难以放下。”我说。

“要是您能真的走一趟，不只为麦森，您将可以为我们的子孙留下更重要的见证，还有，也不止于瓷器艺术，您若到了那里，沉浸于中国文化，大可将那宝贵的文明引介给我们这些野蛮人。”

男爵以手指沾口水，一边快速地翻开那本《东方见闻录》。

“马可&#8226;波罗是第一个提到中国瓷器的人，您看看这一章。”

男爵神采奕奕地说着，他的眼睛发出光芒，“Tingui城，黏土，真不敢相信，这是1270年的事情了。”

回到庄园，男爵手抱着一只北京狗，往前带路，要给我看他收藏的瓷器。他有几只中国青花瓷，好几件日本伊万里的茶具和碗盘。他再度送了一只麦森仿中国的瓷碗给我。

“我们知道您是矿物学家，也知道您喜欢瓷器，您是否有兴趣为麦森继续做点研究？”

“啊，兴趣是有的，研究则谈不上。”我说。

战乱的这些年来，我确实对瓷器颇感兴趣。我告诉他，我曾经在一位地质学权威迈亚先生那里取得了不同的高岭土，不但是地地道道卡洛斯菲德（Carolsfeld）来的石块，连麦森使用的石灰土（Feldspar）我也有机会亲眼一见。

“您可真是深藏不露，连对瓷土也这么了解。”

男爵略显口齿不清，他清清喉咙，调整一下思绪。

“我热爱瓷器，这刚好是事实。我知道，早在半世纪前，贵厂便已破解白瓷的秘密，这秘密便是高岭土。”

“没错，我们已找到了瓷土，不过，这已经不是秘密，别的窑厂可能也找到类似的土了。”

男爵随后为我斟酒，那是他的庄园园丁自己酿造的白葡萄酒。我才喝一口，便知道那是少有的美味，真不敢相信，埃布尔兹堡还有人酿制这么好的酒。

男爵也提起往事：1709年，由贝特格所烧制的第一件硬质白瓷出现了，此事给欧洲王室造成极大的震撼，这一向是麦森最大的骄傲。男爵回忆着，并再度将半满的酒杯递给我。

“但那是陈年往事了，我们不该沉迷于过去。”

我以前便听说过那位叫贝特格（Johann Friedrich Boettger）炼金师的悲凉和神秘的人生故事。那人被奥古斯都强王囚禁在埃布尔兹堡内，成天在窑火前埋首研制，不眠不食，除了烧制瓷器便是借酒浇愁，最后因过劳及酒精中毒而死，死时才37岁。

“伟大的法国还不会烧硬瓷？”

“到目前为止，塞尔夫烧的只是软瓷，但软瓷的上色和彩绘十分柔美……”

冯希德芬举杯敬我喝酒。

“向贝特格致敬，为贝特格喝一杯。”

“为贝特格喝一杯。”

“您听说过庞巴度（Madame de Pompadour）夫人吗？”

“当然。”

“她便是塞尔夫的灵魂人物，听说她也发誓要把塞尔夫改造成欧洲第一窑。”

我把所有的信息放在一起，猜测一个结论。

“麦森遇到劲敌了？那便是塞尔夫（Manufacture de Sèvres）？”

“没错，尤其是塞尔夫。”

《CHINA》第一部分(4)

尽管当年奥古斯都强王将贝特格和制瓷技工全数软禁在埃布尔兹堡内——这制瓷技术可是最高国家机密，但9年后，机密仍被盗出，现在欧洲窑厂越来越多，麦森的竞争对手也越来越多了。

男爵似乎陷入时间之流，眼神飘落远方。许久，这才又说话。

“在过去这7年战争中，麦森为普鲁士敌军制瓷，技术并没有进步，反而是塞尔夫异军突起。”

本来，法国的凡参瓷窑在杜伯兄弟的合作下，结合铁、金、铜的技术，在绘瓷上面，已突破了麦森的传统，色彩和风格都非常华丽，令人眼花缭乱。而路易十五世的情妇庞巴度夫人将凡参窑址迁往巴黎的塞尔夫后，塞尔夫的瓷器更上一层楼，市场优势已超越麦森。

冯希德芬提及，麦森不得已只好从法国聘来调色大师。

但是塞尔夫最近推出的作品让他们更为惊异，风格上不但已扬弃过去的东方风味，还更多地凸显了法国皇家的华丽，远远背离了所谓的麦森风格，冯希德芬摇摇头说，瓷界现在竟然有很多人认为塞尔夫已取代了麦森。

“这些话说得太早了。”他不胜唏嘘。

但冯希德芬承认，前几个月，麦森到巴黎参加瓷器展，结果令人失望。麦森的瓷器最高价钱只能卖二百多里佛尔（Livre），比塞尔夫低了好几倍。他承认的是：市场便是声音，价格会说话。

因此，男爵认为，法国在远东的传教士可能在中国为塞尔夫获取了更先进的瓷器秘密。至少，多年前，法国耶稣会士殷弘绪（Francois- Xavier D"Entrecolles）长期在景德镇传教，已从那里获知不少制瓷秘密，这些秘密早已公开。不过，殷弘绪当时认为，欧洲高岭土应只产于马耳他附近。

“这是为什么我找上您的原因。”

冯希德芬又回到主题，以锐利但有些倦意的眼睛看着我。

“在这之前，我得先给您看件东西。”

冯希德芬要人取来一盒木箱，他亲自把木箱打开，拿出一只青色花瓶，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给我看。

那一剎那间，我被那只花瓶之美惊吓住了。

那只青瓷如此光滑，简直像发着光的宝石，又薄如纸，我轻轻敲着瓷面，竟然发出如乐器般的声音。

我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我只知道，这花瓶来自中国，是奥古斯都二世一生最爱的瓷器之一，如果麦森能拿到这个瓷器的配方，您则功德无量。”

“不过，我们知道，此瓷制于几百年之前，可能不易取得仿制配方，那么，您要肯为我们寻觅任何麦森所不具有的工艺，即便只是不为人知的细节，只要您认为对未来发展有益，我们亦万分感谢，您亦不虚此行。”

男爵把花瓶收了起来，他打量着我，似乎在等着我的反应。他把我请到餐桌前，唤来仆役为我斟满一杯酒。

他可能看出我有点犹豫，开始询问我是否只有兴趣在大学教书。我告诉他，我也曾到炼盐厂做过文职工作。

我尚不知爱伦娜获悉此事会有什么反应，但我既无法询问她，也不必再询问她。人生走到此时此刻，已非自己能做决定，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更大的力量在牵引着我。

在离开冯希德芬庄园前，我答应了他的请求。

依稀记得男爵的说法，麦森的工艺师亨格（Christoph Konrad Hunger），他和窑厂总监史托兹（Samuel Stolzel）联手，趁贝特格酒醉后，偷走了制瓷配方，他们一路逃到维也纳。维也纳宫廷对这从“天降”的机密非常珍惜，立刻要宫廷大臣巴奇耶（Claudius Innocentius du Paquier）为他们二人开设欧洲第二座制造硬瓷的窑房。巴奇耶本人也常年研究制瓷秘方，他多年来按照殷弘绪教士从九江流转出来的两封信所说的来实验，但都没有成绩，对亨格和史托兹的前来简直欣喜若狂。亨格和史托兹虽声称拥有秘密，但却制造不出硬瓷，可能因为高岭土不同的缘故。而随后罗温芬克（Adam Fridich von Lowenfinck）也跟着出走，虽然罗温芬克也对缅因斯国王声称他拥有麦森的硬瓷秘密，缅因斯的奥斯汀帝也为他花了重金成立海希特瓷窑，但他们都未能制造出麦森质量的瓷器，充其量只能说是麦森的仿品，说穿了就是法安斯瓷器（Faience）罢了。

翻开马可&#8226;波罗的《东方见闻录》，神奇的是，居然正好翻至此页：“顺着河川往北，抵达唐固（Tingui）城，谈起瓷器的制造，方法是采集特殊黏土，那些黏土堆积如山，经过30年或40年的风吹雨打，土质逐渐变得细腻……市镇上的市集贩卖着瓷器，我以威尼斯的1罗逊币买了7只碗……”

《CHINA》第一部分(5)

巽他海峡，一七六四年，九月五日

自从在乐里昂（Lorient）上船后，身上虽然有只表，但早已不知今夕何夕了。

船一直走得很平稳，抵达曼德哈岛之前，海浪大致平静，没想到要靠近曼岛时，暴风雨突降，船只颠簸不已，人们几乎无法在船上走路，许多人开始严重晕船，我也不停呕吐，四肢无力，像生了一场大病。

到达非洲好望角前，已有几个人犯了坏血病，无声无息地，也没有仪式，尸体便被丢进大海。当初，在男爵的建议下，我带了一棵小柠檬树上船，但几粒果实没多久就被人偷走，只能暗中祈祷坏血病不要降临在我身上。

那天下午，我在船舱里听到甲板上发出巨大的噪音和不安的走动声。我试着安静下来学习中文，但船上的鼓噪声越来越大，人群慌乱的走动声，使人心神不宁，我勉强站了起来，穿上外套，走上甲板。

原以为又有人因坏血病死去，正要被丢入海里。发现原来是耶稣会士贝候被人抬着，正在奋力挣扎，几位船长的亲信打算将他丢入海里，船长毕古涨红了脸，指着贝候吼叫。

“你再敢告诉我这船要怎么行驶，我就敢把你丢下去。在这船上，我是船长，我说的算数，你明白吗？”

贝候嘴唇发白，瘦弱的身体被两名壮汉拉扯着，已不再挣扎，他费力地说话。

“您，您，您可以不相信我，但不应该不相信科学仪器。”

“去你的科学仪器，你们这些三分仪、六分仪，有什么用？船颠簸得这么厉害，你怎么测量啊？”

“我用的不是六分仪，是最先进的航海八分仪……”

贝候说话声音有气无力，好像喃喃自语，他的表情惊吓，头发凌乱。

“我倒想知道，有人信你们耶稣会的仪器吗？”

船长把目光扫向甲板上的群众，大家都噤若寒蝉，不少人摇着头。

人群已分为两派，但多数人相信船长，少数人才相信耶稣会士。我只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他现在没再说话了，让他活命吧。”我说。

船长毕古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终于不置可否地离开了甲板，那些人也终于把贝候丢了下来。

冯希德芬男爵认识一位去过远东的朋友，那个人多年前曾到日本收购瓷器和生丝，他和法国的政界、商界人士关系不错，出面游说一名巴黎耶稣会高层人士，那位耶稣会人士正在安排三位法国耶稣会传教士前往中国的行程，于是将我插入这一中国小组，我是他们三人的随从，负责照料送给中国皇帝的礼物。三人中，王致诚和李乐蒙是画家，另一位便是精通钟表工艺的利摩日（Limoges）传教士贝候。

我们在乐里昂上船，同行者有一百多位旅客，大多是要到远东做生意的商人，也有几位是法国海军军官，被派往远东工作。

船长毕古是不列颠人，来自诺曼底，他已有多次前往远东的航行经验，他说他曾去过中国。

“啊，那野蛮的地方！”

他说他不会想在那里久住，因为那里的人不知道红酒、面包为何物。他留着大胡子，戴着黑色礼帽，看起来很有船长的威严。

“仅仅食物，我的法国胃口便受不了，他们吃各种动物，你们看得到的东西，他们全吃。”

我现在才知道，贝候不只是杰出的钟表制作师，他对航海的天文测量仪器和天文学也很在行，如数家珍，他此行便自备了一个大仪器，整天对着星空测量。他曾花了一个上午对我解释航海八分仪的用法。

海上生活，日复一日，漫无边际，单调乏味。除了自修中文，我也向王致诚教士学素描，我为海鸥画画，为船上的水手画个不停，越画越有兴趣。

就在我把藏起来的一粒发烂柠檬丢到海里后不久，很不幸，坏血病也找上了我。

先是疲倦异常，几乎什么事也无法做，几周后，我苍白得犹如鬼魅，头发不停掉落，简直已病入膏肓。所幸，船已抵达好望角。我很快找到沙土，把身体埋到土里，病情才大幅好转，没过几天便痊愈了。

这艘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抵达巽他海峡，但是前几天却遇上台风，船从一个小岛漂荡到另一小岛，不但无法靠岸，且分分秒秒都面临覆没的危险。今天已风平浪静。

我还活着。

头发长至肩膀以下，胡子也可以束成一把，身上的衣物已十分破旧，缝在内衣和外套里布的西班牙金币都还在。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有可能不会再看到爱伦娜了。

《CHINA》第一部分(6)

在听了贝候冗长的解释后，我归纳出他的方法如下：要测量两颗星的角距，需将仪器置于两颗星之间，以望远镜瞄准其中一颗星，然后，转动指标，直到第二颗星与第一颗星的图像重合，这时，从光学度量计算便可测知两颗星的角距，由分度弧上的读数也可知道所在地的位置。

巽他海峡，一七六四年，九月七日

投入他人怀抱的爱伦娜，我无法多想她最后一次的眼神，那深陷的大眼睛里似乎没有光彩，空洞，灵魂不再存在。是否她已放弃了我？或者放弃了她自已？

“如果我不爱你，我会站在这里吗？”

那是她最后脱口而出的句子。

我经常回味这个句子。

每当想到她，随即而来的便是更多的孤寂。

那孤寂感几乎像漫天遍地的海浪，即将要淹没我。

有什么比“将自己置身于女体之内”这件事，更让人感到孤单的呢？

我经常面向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自言自语。

我现在是什么，倘若没有你，

没有你我不能成为什么，

无法摆脱惶恐和畏惧，

尘世茫茫我独自蹉跎。

我爱什么我全然不知，

未来是一个幽暗的深渊。

当悲愁堵塞我心时，

我向谁诉说我的忧患？

广州，一七六四年，十一月一日

在牢里醒来，冷得发抖，全身哆嗦着。

现在究竟是什么季节？秋天吗？

我想到爱伦娜，我要写信告诉她：我已来到中国。

我要告诉她，我已抵达广州黄埔港，黄埔港的风景宜人，附近有一个高大的中国塔。

我要说，我已画了许多素描。

从上船之后，我一直在画素描，我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素描。我也将那本在巴黎买的马匹商人记账用的笔记簿全画满了。

我画水手，画海景，画偶尔遇见的海豚或鲸鱼。

我是为爱伦娜作画。或许，有一天我会当面让她看这些画。

会有这一天吗？

我也要说，我已疲惫至极，不但完全没有精力，也没有想法。

已来到中国，但不知自己所为何来？疲倦，空乏，我觉得自己可以和蛇一样睡完一个冬天。

我也要说，我确实不该离开德累斯顿，也不该离开她，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我现在才明白，我再也回不去了。

命运之神已不会再眷顾我，从此我只能自求多福，走一步，是一步。

刚才，那名留着发辫的看守人来了，我立刻对他大喊大叫。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才发现自己说的是中文。

他们将我带至一个厅堂。

远处有人吆喝着什么。

天空飞过一群不知名的鸟儿。

我用力地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

“姓名？”一位坐在高高平台上的满清官吏问。

“Wilhelm Buhl.”我说出名字，但对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满屋安静。

“没有中国名字吗？”

“没有。”

“哪里人？”

“我是萨克森王国人。”

“萨克森？……在哪学的中文？”

“巴黎美术及金石博物馆。”

“来中国做什么？”

来中国做什么？我一时不知从何回答。

我从来没想过会从这里，或者会这样开始我的中国之旅。

我过去想像过中国，读过莱布尼兹（Leibniz）和伏尔泰（Voltaire），甚至孟德斯鸠（Baron de Montesquieu）。

我的中国是一个充满礼乐和平、鸟语花香的天堂。

“学中文。”我说话的声音坚定而响亮，一点都不容怀疑。

“看中国。”我说。

“你大老远来，只是为了看看中国？”官员略感疑惑，他不客气地问。

“没错。”我说。

这位满清官员笑出了声，但随即恢复本来就怀疑的表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

“你必须搭乘顺季风而行的任何船只，回你自己的国度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官员表情仍然严肃，但听不出任何恶意。

“如果你不走的话，你将在中国牢狱里度过余生。”

我摊开双手，想说什么，一时却无语。

在牢狱里度过余生？

真无法想像中国以这种方式迎接我。

那位官员和他的下属看起来都不像中国人，至少不像克尔赫纳（ Kirchner）或者纽霍夫（Nieuhoff）所绘制图画书里的中国人，那些书我在图书馆里不知翻过多少次了，一遍又一遍。

《CHINA》第一部分(7)

至爱的爱伦娜，

你前往中国的爱人经过近一年的旅程后，已经来到了中国的大门前。我和一些传教士都在广州等着进入的许可。

在这些漫长的日子中，除了学习中文，我依靠着对你的想念活着。

多少个日子，我经常渴望着你的笑脸，我经常想念那一夜我们在葛兹军官晚宴上的共舞。那些亲密的时刻，你用温柔的声音轻唤我的名字，那些想念令我痛苦至极。因为痛苦，所以我清醒地感觉自己还活着。有时，说来有点奇怪，我似乎怕自己不再那么苦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早知道，我的躯体虽然离开你，但我的心从未离开过你。

我无法想像与你分手，果真如此，我不知自己如何继续活下去，如何继续这个漫无止境的旅途。对我来说，这个旅途从来就不是离开你，而是再度回到你那里去。

一些时日，我开始认为，这个旅途是要来让我认识自己。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为什么活着？为什么继续活下去？

我也问自己：如果失去你，我还能好好活着吗？

我深爱你，我也相信你仍然爱着我。但我想到你时，那种痛楚像心底深处那一阵阵巨大的翻腾，我有时几乎无法承受。

我最感到后悔的就是自己没能带给你美梦。

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深深为自身责任和他人的指责所困。那时的我已经像个他人，那个他人，每天面对着你，却没有带给你幸福，那个他人，没有留心于你的感受，就像你所误会我的，你是对的，我对你如此着迷，因为迷恋，我早已说不出喜欢你的理由，我只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蹉跎时日，行如走尸。

你的身体是上帝的杰作，我却只为你画过一幅素描。我现在也如此后悔。

那些日子，我心事重重，心头上总有一股重力压迫着我，使我分神。

如果爱你是我的人生目标，那么我越来越远离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但我一点都没有后悔我如此爱过你，以及无时无刻地想着你。

整个旅途中，每个清醒的夜晚，我必须为那些被我错过的生命时光受罪，我似乎错过了我生命的美好，为什么我总是错过？

我一有空便回忆你，回忆你身体的每一部分，通过不断的回忆，我想牢牢地记忆：你那纤细如幼儿般的脚趾头、你的颈背、那优美而匀称的体态。我是不是应该继续告诉你，你如何使我心神荡漾？

我回忆如何将自己的舌置入你那轻巧迷人又可口的唇内。我游移前行，感受那美好的触碰。我曾经多么想哭，每当我贴进你那完美的骨盆——天生为我订制的容器，等待盛载我的粗鲁和全心全意。与你相爱，我一无所有，我成为你的傀儡，我是你的影子，你的哀叹，我成为你的一部分。

在那些令我不知所以的时刻，我几乎迷失了。那些日子，我的内心像笼虎出匣，我太难以控制自己。那时每每在人生之途冒险，不是在热带雨林里不断拨开比人高的草叶前进，便是在深海之上任凭直觉航行，驶向不知名的目标，只有你的声音是我的依归，是凭你那动人的呼唤，像海鸟沿岸而去，我才终能停泊。

但我却离你越来越远，强烈的陌生感似乎将我融化，使我不再具有灵魂，我将成为一个空洞的人，或者一个为你疯狂的人。

给你写信的这个夜晚，又是一个令我激动和难受的夜晚。我真的怕失去你。我真的怕自己遗忘了你。

献给我的女王，无止境的吻，无止境的爱抚！

你的Wilhelm

《CHINA》第一部分(8)

广州，一七六四年，十二月廿四日

我和三位法国传教士被送到法国行馆，广州的一角。

那里的建筑像欧洲城市那么气派，各国在规定的地块内盖起自己家乡的房屋，但他们全不得越过边界，生活犹如监禁。我们被迫在这里等待进一步的交涉，中国虽在眼前，但我们无法进入，可能永远进不去。

我现在才知道，任何到中国的商人只能在广州十三行做买卖，他们从来没法更多地接触中国。船一抵达广州，他们便请工人搭起库房，整天的内容不外是，白天和中国买办谈谈生意，看看样品，晚上在十三行附近的酒吧吃喝玩乐嫖赌，只要代办贸易的人将货买齐，货品上船，他们就离开。

这便是他们的中国之旅。难道我也要步之后尘？

日复一日的等待，使我灰心丧志，我开始喝酒。

一场酒后灾难终究不能避免。

在一场由英国夷馆（中国人称外国人为夷）主办的圣诞节舞会上，一位金发女子对我很有好感，主动和我搭讪。我并不知道那女人已有未婚夫，而她的未婚夫又正是行馆的武官，对方似乎也喝醉了，妒意大发，先是无理挑衅，随后又嘲笑我是懦夫，这使我异常恼怒，我狠狠地揍了那人两拳。没想到，对方的重力回击，使酒醉的我几乎断了鼻梁，右臂也脱了臼。

据他们说，我烂醉如泥，和着浸透血渍的衣服躺在地上，没人理会，而那名女子放心不下，但最后还是被未婚夫挟持走了。

广州，一七六五年，一月十日

法国行馆的买办布洛尔不愿再让我留在行馆住宿，那晚抬我回来的人只好又把我抬了出去，最后把我丢在路旁，天又下雨，我因此在泥泞的雨地中躺了大半天。

面恶心善的布洛尔担心我因此不治，又让人再把我送上楼上房间休养，甚至让十三行的法国医生来为我治病。不久，我伤势逐渐好转。

但布洛尔要人将房间反锁，不让我喝酒，只让仆役送食物。我暂时无法走动，酒瘾犯时，我会用力敲门，愤怒生气时也总是大吼大叫。

我常常发呆，注视窗外屋顶上正在风中飘动的法国国旗以及不远处的大英国旗，有时又瞪着那些以牡蛎壳和珍珠镶成的闪闪发光的窗户。

广州，一七六五年，一月十五日

他们终于让我出门，到广州耶稣会教堂。

广州耶稣会的传教士都在那里，P会长是一位留着长髯的法国人，穿着中国长袍，说着流利的中文。

这人看起来是那么优雅，有一张绝对适合他的温柔之脸。

三位传教士也都在场，我已好几天没看过他们了。

“我是教士P，兄弟，听说你们的旅途特别惊险艰难。”

他对我伸出手，露出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

原来是耶稣会士来接收代为看管的货品，顺便来言谢。我伸手在身上搜寻那张货品清单，但再也找不到，似乎被中国人搜走了。所幸，王致诚传教士还有一份清单：

钢琴1架

象牙制镶金地球仪1只

2英尺长4英尺宽玻璃6件

玫瑰红及其他色颜料1打

波尔多红酒6箱

波西米亚水晶灯1组

八音盒1只

“东西大部分完好无恙，除了大块玻璃在搬运时被中国工人弄碎了，好在无人因此受伤，感谢主的恩惠。”那温柔之脸的传教士双掌合起，声音和缓地说道，或许是对那块中国皇帝珍爱的玻璃的毁坏略感惋惜。

“您将继续航行，前往别的地方？”

“我打算在中国停留。”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沙哑声音吓了一跳，那声音让我想起维也纳拍卖场上喊价的批发商人。

“这个国度神秘而霸道，不容许外国人随便进入。”

P会长露出为难的表情，他似乎为此而抱歉。

“您并非教士，容许我的好奇，您究竟来中国做什么？”

“为了满足我的中国梦……”

我把教士的问话当成一个哲学问题。

自从离开德累斯顿以来，我也曾经多少次问过自己，我来中国的动机为何？

我没再对神父说“想看看中国”。我这么告诉他：“我对瓷器很有兴趣，所以对这个瓷器的国度自然颇感好奇，而且我已经认真地学起中文。”

这一切应该如何解释？需要什么解释？这个问题便好像是你为何爱上这个女子或那个女子？你为何喜欢喝白酒或红酒？你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但真的是那样的理由吗？

难道一切都是命定？或者机缘？

《CHINA》第一部分(9)

传教士恐怕不会明白我来中国的原因，因为我无法告诉他实情。实情虽无法说出，而就算说出也不会是实情。

实情是我对东方或者异国有一种好奇，我想知道这世界有多大，宇宙有多神奇，甚至，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知道，时间从哪里开始，空间在哪里结束。我想知道活着是怎么回事，在知道这些之前，自愿去死是否不值得。那好奇心让我还愿意去冒险犯难，还有，一种神秘的未知在召唤我。

实情是我有任务和责任？实情是我得逃离目前人生的窘境？我爱的人无法爱我？实情是我自己也在问实情是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只看着P的眼睛，我觉得，那是相当寂寞的一双眼睛。

广州，一七六五年，一月十六日

我只到过广州耶稣会教堂，还没有机会看到整个城市。我所听到的广州，似乎比巴黎或伦敦还大，这里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世界。

由于P会长差人转告，广东天主教区会长巴多也来了。

巴多会长也是法国人，他说话得体，用字遣词十分优雅。他说，中国并不是一个开放的国家，中国人虽然好客有礼，但他们不愿与外国人来往。

巴多会长说，有几位葡萄牙籍和法国来的传教士，之前已在中国江西和广东韶州教堂服务，因中国皇帝最近宣布禁教，因此被迫离开驻地，也来到广州，留在教堂内等候“红票”的发给。

他们已苦等好几个月了。

两广总督本人也憎恶外国人，一再推迟解决传教士入境的问题。

“耶稣会教堂原是全广州最富丽堂皇的建筑，您看过吗？那是中国皇帝先祖感谢耶稣会所应允的建筑之一。现在，竟然有人路过时朝教堂丢垃圾、洒狗血。”

谈起传教，巴多会长面露忧惧之色。

“我觉得，不久的将来，不幸即将发生。”

但我不想离开中国，虽然我还尚未进入。

巴多会长建议，与其在广州苦等，还不如先去澳门，那里有最好的中文学校。很多传教士都是在那里学中文，而从澳门进入中国更方便。

“其实，那是个好地方。”巴多会长说，比起广州，他本人更喜欢澳门。

他说，葡萄牙的海权时代早已让位给荷兰，现在继之而起的是英国，他们已打败法国，夺得海上霸权，也已经通过印度把触角伸到远东来了，但澳门一直是一个“三不管”的地方。

这个港口逐渐衰落了，已被广州取代，港口商人多半这么感叹，他们说，澳门的全盛时期，港口船只来往如云，上下物资繁多。航线有到长崎、果阿或马尼拉多种，前往果阿的大黑船出口的多半是茶、生丝、黄金、铜、水银、朱砂、糖、麝香、樟脑、蚊帐、棉花。到马尼拉的船只，通常都装着瓷器、铁、火药、栗子、纸、无花果、安石榴，当然，生丝和瓷器一定是最大宗的。到马尼拉的航线会经南美洲，有时会再销往欧洲。回程则装有墨西哥的白银或者染料洋红，还有胡椒、苏木、象牙、檀香和蜂蜡。

《CHINA》第一部分(10)

最尊敬的冯希德芬男爵先生，

我和几位传教士乘船来到广州附近的澳门，这里是葡萄牙人属地，岛上有二十几座教堂，并且有一座耶稣会办的神学院。我们一行人来此等候，我在圣保罗教堂附属学院（St. Paul"s）里学习中文。

这座教堂由意大利耶稣会士斯皮诺拉所设计，再由日本工匠协助雕刻完成，颇为可观。学院乃是远东第一所西式大学，许多耶稣会的圣贤皆在此学过中文。

您知道我在这里学的第一堂课是什么？就是圣保罗教堂前壁所刻的二句：

鬼诱人为恶

圣母踏龙头

我已取了中国名字，并且把自己装扮成中国人，我唯一受不了的是把头发绑成辫子，为此，只好戴上帽子。我已找了裁缝和鞋匠制作中国长袍和鞋子，因尺寸过大，尤其是鞋子，中国师傅要求两倍的价钱。

我的中国名字叫魏瀚，是澳门一位中国文人为我取的。这位有名望的当地人在街上遇见我，立刻请我到他家坐坐。可惜他说的是广东话，那是一种独特口音的南方方言，这位中国文人知道我想学中文，为我找了一个北方来的中国青年。那人叫李如波，他会说标准的官话，愿意充当我的“跑腿”。

我积极学习中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学院下课后，我和李如波在街上闲逛，去了许多商店。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所有学过的字，认识了一些以前从未看过的事物，如生丝、墨砚、毛笔、蚊帐；各种中药，像地黄、人参、茯苓、当归；各种东方花草，如牡丹花、菊花、山茶花、雨树、榕树、椰子树。

我看到人们在街上理发和拔牙，我们身后经常跟着一群喜欢戏闹的小孩或者无家可归的狗。我常上主教山小堂（Chapel of our lady of Penha）去眺望远景。

澳门是一个独特的城市。葡萄牙人在此建造了不少街道和房舍，那些欧式建筑和中国屋宇庙堂融合成一种奇妙的风格，葡人的餐馆里卖中国食物，而一些中国人也会讲一些葡语。

我特别喜欢这里，我猜我会逐渐习惯这座城市，像逐渐习惯我身上那件中国袍子。

为了进入中国，我去过圣拉法艾尔医院。那里有位比利时医生和中国官员来往密切，那位外科医生曾医治过一些中国官员，那些官员一直想回报医生的善举，许多人也认为，中国人非常尊重西方来的医生，远远甚过尊重传教士。我期待这位医生能为我说情，以进入中国。

我随信给您寄上几张此地风景和广彩瓷器的铅笔素描，大部分是双色素描，有两张特地上了一些中国彩墨，以求神似，希望这些绘画能满足您的好奇心。我从小喜欢画图，这次旅途唤醒了我的绘画梦。画作欠佳，技术仍待改进，望您莫见笑。

祝您健康幸福，并愿神与您同在！

您最诚挚及忠心的Wilhelm

澳门，一七六五年，九月三日

今天早上，街上有人敲锣打鼓，有人吹着高音阶的唢呐声，听说不远处有人要成亲，这是中国婚礼，男方要出动一个队伍去女方家接新娘回来。

在澳门和我一起等待进入中国的三位传教士也得到了好消息，皇帝知道法国主教的礼物到了，获准了随行的教士进京。

就在这个早上，那名要护送神父上京的官吏从广州前来，他要三位传教士在大堂前的主教座堂内叩首听取圣旨。

我们一路同行，传教士王致诚推荐我当翻译。

那名官差从靴子里取出一份文件，传教士在这栋木造建筑（中国人称之为大庙）内必须面朝北方听取圣旨。

我为他们翻译圣旨内容。

官吏为他们安排了一艘中国帆船，好几个月前护送带来的礼物早已包装好，还未送到京城，要一起运上帆船。

“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我有个建议。”

这位官员希望传教士沿途尽量不要抛头露面，毕竟中国人很少看过洋人，他担心他们所到之处会引起骚动，反而会带来危险。

所以，他希望传教士尽可能在旅途中乘轿。

他说，路途是从水运开始，由南至北，需要一个月之久，甚至更长，然后是陆路，他们必须穿过整个中国，才会抵达北方的首都。

至于我，既然不是传教士，也不在名单之上，那位官吏冷冷地说，那么，他爱莫能助。

《CHINA》第一部分(11)

澳门正像南欧小城，教堂之多，不逞多让于欧洲：望德堂（St.Lazarus）是澳门第一座华人教堂，后侧设有麻风病院。1576年，教宗额我略十三世宣布将澳门列入天主教区，于是望德堂成为首座主教座堂，后来又认为主教座堂不宜设于麻风院旁，遂另建大堂（The Cathedral）。

澳门，一七六五年，九月八日

苦等了数月，终于有了结果。

既然我无法以正式的途径进入中国，我决定听从一个葡萄牙军官的建议，以非正式的途径进入中国内地。

这个非正式途径便是——送葬。

办法是我得买通一个葬仪社，准备好棺材，并由葬仪社的人员佯装出殡，将我送入中国内地，事实上只是几里路，因为中国人认为“死人为大”，没有人敢冒忌讳去检查棺材。

我觉得是个好主意。一位在澳门等待了经年却无法入京的旅行冒险家波士杰也决定如法炮制，我们将一前一后出发，过了边界再会合。

明天，我将躺进棺材。仅仅想像这个画面，我便毛骨悚然，但我别无他择。

珠江三角洲，一七六五年，九月九日

我原以为没那么恐怖，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几乎快窒息了。

沿路，我不停地做深呼吸。

在漫长如一世纪的旅途中，犹如置身世界末日，完全被遗弃。

我现在知道，无人的所在便是尸体。

我可以听见外面的谈话和抬着棺材人的脚步声。

整个世界凝缩在棺材之内，而我不再存在。

只剩下困难的呼吸声。

闷。

热。

我几乎快昏迷过去。

我必须向神祷告。

我告诉自己：如果我能活着走出棺材，今后绝对不会再一次活着躺进棺材。

珠江，一七六五年，九月十日

冒险家波士杰是英国人，他去了日本，原本由海路要返回英伦，但船只遇到台风，因此在澳门停泊。他说，既然来到中国，他也一定要设法进入，否则死不瞑目。

我决定和波士杰同行一段路。他要直接到北京去，而我打算最后才到北京。无论如何，我们合租了一艘船，目标先定在广东之北。

我们沿着珠江北上，在江河上遇见当地妇女划桨撑船，女子多半穿着白衣，她们头发梳成发髻，看起来非常素净，也有一丝神秘。

那些女子看到我们在注意她们，表情多半腼腆，立即转头或转身，但她们又感到好奇，会偷偷在暗中打量我们的行动，波士杰指着其中一位说：“你看，中国女人非常性感迷人。”他仿佛突然才发现真理似的赞叹道。

这位叫波士杰的冒险家喜欢登山，他曾经登过阿尔卑斯山的几个高峰。他是在热那亚港口长大的英国人，从小便对航海很有兴趣，也看过各地船只。他告诉我，英国船队的设备非常现代化，早比法国先进多了。

“中国船只在制造技术上虽不怎么出色，但船上的涂漆显然质量优秀。”他指着航行在大江上花花绿绿的船舶说。

“你不觉得非常壮观？”他问。

我们刚上船时，船老大手拎着一只公鸡，将鸡头切下丢进江里，然后把鸡血滴在船舱各个角落。他一边这么做，一边喃喃自语。甲板上摆着油、茶、酒、盐各一杯，他向4个杯子磕了3次头，双手高举着一束香，口里念念有词。

“为什么是鸡？”波士杰问船长。答案居然是：鸡，吉也。

我看着潺潺而去的流水，偶尔和波士杰谈话，大部分的时间在快速地素描。我们经过一个又一个村落，一座又一座青绿色的山。

我有很多时间眺望、思想、嗅闻。

我偶尔也会祈祷。

我们观察鸬鹚如何神奇地为渔夫捕鱼，也吃自己在河里捕来的鱼。

《CHINA》第一部分(12)

爱伦娜无止无尽的温柔不时安慰着我。除了船夫偶尔的吆喝、目送其他船只相遇和离去，船上的生活简单，正像逝去的流水流进了心底，唤起我对爱伦娜更深的思念，而那些思念随波逐流，也逐渐慢慢地沉入水底。

我在心里计划着旅途目标，紧守这个秘密，就像赌徒紧紧把自己的牌码贴着胸前。

因担心没有必要的阻挠，后来的旅途我自愿乘坐竹制笼子（中国人称轿子）。

笼子里架了块木板充作座椅，上面铺着丝绸，轿子前面由两个人抬着，后面也有两人，坐在里面非常摇晃、颠簸，我只听到木条的嘎嘎声，经常从一个旅栈被抬进另一个旅栈，不但路上的风景，连各地的街市都没机会看见。

所以，后来的路途上，我没看见什么建筑，最多只有一些寺庙和宝塔、一些农庄耕种的水牛和各地的鸟，偶尔在轿窗里看见几张带着惊异表情的脸，那些人不小心看到我时，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也试着在摇晃的轿子里做风景素描，但非常辛苦，成果不佳。

九连山，一七六五年，十月三日

接下来的旅程是由广东的南雄进入江西南部的吉安。我改为骑马，走在山间小道上，而波士杰则决定乘轿。

我们有四位中国轿夫，另外两位为他搬载行李。行进中，我以为自己来到童年的德累斯顿郊野。

我们走了几十天，今天终于行经九连山麓。

我看着一份地图，知道九连山到了，离我心里的城市也不远了。

近午时分，远处马蹄声从山口遽然而至，掀起漫天风沙。

我往后方望去，轿夫们手忙脚乱停了下来。

一群不明人士正从左后方快马加鞭，赶着靠近。

轿夫们将轿子纷纷停靠下来后，不约而同往树林里逃躲。

我和波士杰也躲了起来。

那批队伍靠近后，匪徒策马持刀杀了一个轿夫。

“这是打劫！”中刀的轿夫大喊，并要我们快逃，他自己已力不可支应声倒地。

我扶着一位中国轿夫，他因惊吓过度，完全无法站立。

我将他置于树林内一小土地庙的后头，并暗示他就近躲下。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枪支，站在树后观察劫匪。

劫匪的目标是运载的货品和银两，而我们只有几件行李，银两则带在身上。

我在暗中密切注意着领头的劫匪。

一个不修边幅的壮汉骑在马上，为了向前追杀，一时马步不够稳定。

我取出我的枪支，趁机对他开了一枪，对方立刻中弹跌落。

见领头的坠马，他的喽啰们立刻四下逃散，那群人从来没看过枪支，对这个致命武器显然非常恐惧。

沿途携带的枪支终于派上用途，那把枪也救了我。

波士杰毫发未伤，但脸色有点苍白，轿夫死了两名，另一名受了重伤。

我们好不容易才抵达旅舍。

九连山，一七六五年，十月四日

我向波士杰告别，明天起，各走各的路。

他是个多话的同伴，但所幸他有的是英国幽默。

我们的共同旅途非常愉快，这世界上也只有他一人同我了解躺在棺材里的滋味。

我们交换了地址，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再相见。

我要独自前往我心中的城市，那个瓷器之城。

江西就在脚下，景德镇也应该不远了。

景德镇，一七六五年，十月十日

这个城镇没有城墙。这是我抵达景德镇的第一个想法。

神秘之城位于山陵围绕的盆地之上。一条壮丽大河在这里放慢了流速，形成了一个美丽的港湾。港湾里停了许多首尾相接的船只。

我骑马立于港湾边，望着城里无数往上蹿升的烟云，这个城市仿佛正处于战火之中。

我被那奇特的氛围和景象吸引，久久不愿离去。

我由一座古城门进入城镇，发现城市里四处皆是火神庙。

火神庙里祭祀的是一位女神，这是一位工匠女儿为了解救替皇帝烧瓷失败而不堪其苦的父亲，自行跳入火窑中牺牲，结果没想到同时烧出的却是一件精美的作品，解救了父亲的危难。

这个城市尊奉这位瓷器工匠女儿为火神。

从此，那件皇帝钦定的瓷器被称为“美人祭”，因为这件瓷器乃由美人之血染红。但也有人认为，釉红正像微醺少女脸上的红晕，所以又叫“美人醉”。

我才想起在澳门看过的一只明朝高脚杯，原来那便是“美人祭”啊。

不想这个城市里也有这么多血泪的故事，那么麦森瓷器之子贝特格在天上之灵也不会寂寞吧。

我没能遇上迎神会，但我为贝特格在不同的风火神庙里都上了一炷香，向瓷器之神表达景仰之意。

《CHINA》第一部分(13)

我发现中国人大多是多神论者，所信仰之神繁多。景德镇上还有另一家风火神祠，供奉的是已成为风火仙的瓷匠童宾，两边是窑厂烧炼工师的神像，有把桩、脱坯、架表、收兜脚、打杂、小手、二手等各门师祖。风火神祠内的人告诉我，景德镇每二十年开禁迎神，招收徒工，并举行迎神盛会，迎神庙会是景德镇的最大盛典。

景德镇，一七六五年，十月十二日

城市像一条火龙。

我在德累斯顿也看过一件中国红釉茶具，上头正是这条飞舞而去的龙，时不时吐出浓烟和火焰。

我注视着景德镇上燃烧的天空，所有热情和灵感似乎也被激发起来。

我在天边的云朵中看到了爱伦娜的脸。

她似乎在责怪我远离她而去，或者，这只是我的错觉？

我神情恍惚地望向天空，许久，许久。

我走入街道纵横交错的城里。

四处都是拥挤的房舍，街道狭窄，不断有挑夫的吆喝声，他们多半挑着扁担，上面摆放了好几层的瓷器，他们熟稔自如地在人群中快步走动，一点都不担忧人们的冲撞，我倒是替他们捏了一把冷汗。

我走进黄家洲附近一条瓷器街，长约二三百米，无“器”不有，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新老瓷器使人眼花缭乱。

我一家一家店仔细浏览观看。

有人告诉我，在河流上游处，还有一个瓷器集散中心，我便急着赶到那里。

抵达的时候，人群正好哄散开来。

一位瓷器摊贩挑起自己的扁担正准备离去，我刚好挡住他的去路。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像逃命？”我抓住那位撞到我的摊贩问。

“唉，官差抓人啊。”

那人嚷嚷，这时，衙吏人马刚好转往另一处去了，他才放下心。

“您不知道吗？这些贪官污吏美其名曰查办，其实是来向大家捞点好处。”

这人是个话匣子，看到洋鬼子会说中国话，露出好奇的神情，话就多了。

“他们到底要查办什么？”

“说是不准造古瓷呀，但怎么分辨什么是古瓷，他们一点主意也没有，根本不懂。”

“就查这个？”

我有点失望，以为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

那人把手提大篮放下，拉开一块厚布，把篮里的瓷器摆出来给我看。他说他是小本旅伴，本地俗称“提走篮者”，做的是卖瓷的小生意。

“也不准卖色情瓷器啊。”

“什么色情瓷器？”

我一时没想到“色情”两字。

“唉啊，看官啊，您不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

那位瓷贩突然扑哧一笑，把他一些用布包好的瓷器玩意打开来。

“就譬如这种东西嘛，很好卖，我一天就可以卖好几个。”

他递上一件瓷器，密切注意我的反应。我毫不惊讶，早在没来中国之前已看过一些手法更拙劣的作品。

那是一个两件式的瓷器酒具，二件瓷器可以打开来，一件是酒壶，另一件是酒杯。交置在一起，便可明显看出成男女交媾状。我玩弄起酒具，过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那人顾左右而言他，似乎别有兴致地看着我。

“西大爷，您中文说得这么好，是打哪一国来的啊？”他好奇问起。

刚好一些来赶市集的过客看到我，也都纷纷围了过来，似乎大家只是想好好看看我这外国人一眼。

我对着一群围住的人，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背景，并且强调自己对瓷器的喜好。

“这样吧，我现在要做生意，您晚一点有空再到我家里来坐坐，我们泡茶喝喝，我也趁机给您解释一下我们伟大的中华瓷器文化。”

那人说他姓王，并仔细说了他家地址，最后向市集上一位算命卜卦的人借了纸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他家的走法。

《CHINA》第一部分(14)

景德镇，一七六五年，十月十九日

我一个人在黄家洲的瓷器街上逛着，看到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瓷器。这条街上贩卖各式各样的瓷器，简直看都看不完。我一时兴奋至极，连被路人踩了一大脚，还向人不断道歉，那人吓都吓坏了。

那些作品颜色艳丽，风格大气，有些乍看有些艳俗，细看又极为动人，我从那些卖瓷人口里知道，这些都是民间工艺家的作品，在欧洲被称为卡拉克瓷（Kraak）。

“很多民窑作品绝不输官窑，可能更好也不一定。”那人说得头头是道。

但我已经知道，他只是想哄抬价格，我在那人的瓷件里翻看，那些瓷件看起来都很有意思，极可能都是老东西。

“这是元代的青花瓷。”他指着一只碗。

他问我知不知道元代，我说知道，他吐了舌头。

过了一会，他又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龙泉窑及张公巷窑，这时轮到我摇头了。

“这个呢，这个便是龙泉窑。”

“哇，这是哪里来的？”

我突然大叫出声，太不可思议了，就在他指引的瓷件旁边，我居然看到一件麦森出品的瓷器。

那是麦森为冯布尔伯爵（Graf Henrich von Bruhl）所制造的天鹅系列中的一只天鹅型容器，容器上一位天使抱在天鹅颈上。

“这是真品吗？”

我追问，那人点点头。

那人似乎不明白那件瓷器有什么重要。

“这是从哪里来的？”

我问了许多次，但没有具体答案。

“可能是广州吧。”

“广州？”

我立刻买下那件瓷器。

那当然不会是真品，真品虽然只做几十套，但都是非卖品，除了冯布尔伯爵家的，其中一套一定还留在茨温格宫，另外一套麦森的造模师肯德勒偷偷给我瞧过。而且，真品的底部会有那两把交叉的蓝剑窑印。

这一瓷件底部完全空白。

但我怎么想都想不到，为什么在中国会出现这件作品？难道有人带过原件到中国来仿造吗？不然中国人怎么能造得出来？中国人为什么要仿造呢？是谁呢？麦森知道这件事吗？

我挟着包裹瓷器的布袱，到处打听城里的旅舍。

原来这个城市没有旅舍，任何外地人都不准在城里过夜，我被迫到河边寻找河上供宿的船只。

我拉着马匹，沿河而去。

支流沿岸的河床上布满无数被丢弃的碎瓷片，这里已成为一条条碎瓷河，看起来令人触目惊心。

我远远看到船只，正想骑马过去。

“这位大爷，我现在可有空了，到我家坐坐吧？”

眼前竟然便是那位邀请我到他家聊天的卖瓷人，我很高兴地答应了。

我所看过的卡拉克瓷，特色在于纹样与瓷身压模，一般来说，轻薄精细，但易碎，边角易裂损，瓷釉光亮，底部易粘附沙粒，但质量参差，蓝色笔触有时一抹苍白，时而带有淡淡银灰，深沉有力，极动人心魄。

景德镇，一七六五年，十月廿一日

我一到他家便在前院看到窑炉。

那是一间简单的大宅房，一栋没有天花板的木屋，屋顶上的稻草甚至都已暴露出来，地是结实的泥土地，因久踏而坚硬，屋梁上吊挂着好几片草席。

屋后棚里木架上摆了许多未完成的瓷坯。

我生平第一次走进一户中国人家，我弯腰走入，面带笑容。

卖瓷人和父母、妻子及三个儿子全住在这一大间房子里，每个人各有各的角落，房子以吊挂的草席区隔空间。一位温婉的女子正在煮菜，她没想到家中会来一位高鼻子洋人，径自笑着忙着，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这一家人老老少少都从事陶瓷生产，他们说这叫单干。三个孩子，有一位少年正襟危坐在角落里画瓷。两位年纪较小的孩子则围住我，但都不太敢说话，只是直直地以黑色的瞳孔盯着我。

屋梁上除了挂着好几片草席，也挂着火腿和香肠。架子上也摆满了各式各样已完成的瓷器。

“请坐，请坐。”

卖瓷人在来的路上自我介绍过，他叫王洋，祖先早先从河南一路来到这里讨生活，到他是第三代。平常，他们自己造瓷，但质地不佳，多半也就是些过光瓷器。他说，有空便去窑厂收购一些有瑕疵的瓷器作品，这些瑕疵只有行家才看得出来，一般人并不知道。

《CHINA》第一部分(15)

“有时运气好可以卖个好价钱。”卖瓷人说。

他从屋里一个箱子找出一只花瓶，递给我。

“您倒是说说，这花瓶有什么问题？”

我仔细瞧了一会，看不出端倪，但只觉得这应该是一件佳作。

王洋笑嘻嘻地说：“是佳作，是佳作。”

“这原本是一个闘彩，填色时绿色加多了，红色变成紫色，就这么着，别人不喜欢，我反倒是非常欣赏，花了几个银子买回来，当成宝贝。”

我仔细端详着花瓶，一边摇头叹息。

“这不算瑕疵，反而独具匠心，要是我，我也会立刻买下来。”我说。

“这么说，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王洋仍然笑嘻嘻地说。他又从另一个角落的箱子里找出一只青白色瓷瓶。

我一见那只瓷瓶便惊讶得说不出话。这不是男爵在易北河畔给我看的那只瓷瓶吗？

“这是哪里来的？”我几乎口吃般地问。

“恕我保密。”他说。

“这应该是宋瓷吧？”

“没错，就是宋瓷。”

“宋瓷哪一窑？”

“你说呢？”

他将瓷瓶小心收了起来，先说起宋代五大窑的风格，然后再度提到汝瓷的绝色。他说，这世界上恐怕没有几件汝瓷了，但他绝口不肯说他手上那只是哪里来的。

原来这便是汝瓷啊！我激动的心一时无法平复。

我佯装无事，继续听他说话，但他已将话题转至他的父亲。王父原来是景德镇上的修瓷专家，现在仍在做些磨茅堧店的生意，只是年纪老迈后眼睛衰弱，已不如以前灵巧。王洋说完话，又在房间翻找，他取出另一只瓷盘。

他说，那是一块上等的瓷，因裂了一缝，被人任意丢弃，他们在河边拾了回来。

“家父就用金刚钻在瓷片上钻上极小的洞，并用极细的黄铜丝把瓷片接缝起来，之后，涂上一点颜料，神不知鬼不觉。”王洋的眼神似乎在问我的意见。

“毫无瑕疵！”我看着瓷碟底部的几个字“大清康熙年制”，大笑了起来。

王洋的母亲则是绣花闺秀，嫁给王洋的父亲后，便搬到景德镇来，就跟几十万名景德镇的居民一样，靠画红维持生计。

在这个城市，有一半人口都从外地来此讨生活，王洋母亲在窑厂里画瓷多年，是镇里公认的优秀瓷画匠，但她的眼睛衰退得很快，几年前便无法再作画了。现在一双眼睛眨巴着，只能把手艺教给媳妇。

现在我才清楚，这个行业真的需要好眼力。我想起麦森瓷厂的画师赫候德和造模师肯德勒多年的著名争执，赫候德虽然不近人情，有时还使小奸小诈，但他当年坚持画工的薪资应该高于修模工一倍，或许也不无道理。

王洋的妻子则在家里画一些小件，像小碟、小酒杯等等。“你看，她的眼睛也不好，这些叶子都剥离树干，看起来像落叶了。”王洋拿出碗筷，指着一只碗上的叶片。

那是一只白色薄胎瓷，盘上画了树枝上两粒红石榴。

因为叶子落了，反而别有诗意。

我很惊讶，这个平平凡凡的人家里，怎么个个都是艺术家，身怀这等绝技？！

卖瓷人王洋介绍他的大儿子，小孩看起来十来岁，正在按照纸样描绘欧洲皇宫，手艺惟妙惟肖，令我啧啧称奇。这孩子的手艺和欧洲画师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但他连欧洲在哪都不知道。

“把上次你画的那些洋玩意儿都拿出来给大叔看看。”他父亲吩咐着。

他儿子很温顺地点点头，随即动作轻巧利落地把他正在画的瓷坯收了起来。这个家就像中国人说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男孩立刻从桌下的箱子里找出一叠瓷盘。

“这都是你画的？”我不敢置信。

那些餐盘都是欧洲人订制的，画的很多是家族徽章，还有欧洲建筑或风景，也有一些欧洲仕女和其他人物。

男孩也画过圣约翰和圣母玛利亚，甚至马丁&#8226;路德！

他说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喜欢画耶稣受难图。他以极细的黑色线条绘画，他说，那叫黑笔瓷（encre de chine）。

“所以，只要有图案，你什么都会画？”我问。

男孩笑得很开心，他点着头。

我立刻从行李袋中搜出那本笔记，指着里面一张素描，我问男孩：“这张你也能画吗？”

男孩先是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随即，他咧嘴笑了，仍然点点头。

那是爱伦娜的侧脸。

《CHINA》第一部分(16)

在王家看见的窑炉：以砖就地围砌如井样，高三尺，径围二、三尺，下留穴，中置彩器，上封火，亦叫烧炉。景德镇上很多人家都这么烧瓷，说是红店。

王家老少继续给我说些黏破碗盏法，譬如用未蒸熟面筋，入筛净细石灰少许，杵数百下，忽化开水，以之黏定，缚牢，阴干。或用糯米粥和鸡蛋清，研极胶黏。他们还说，用大蒜汁调金描画，然后再入窑烧，永不复脱，但我对大蒜汁的说法存疑。

王妻所绘之盘，盘边是缠枝纹，中国人称宝相花。缠枝纹是中国瓷器最常见的花草图案。我也怀疑：其前身应是希腊和罗马常见的玫瑰饰或藤蔓饰，极可能是罗马时期传至中亚，再经过丝路来到中国？

景德镇，一七六五年，十一月二日

租来的船屋上，有一张床，床头有一只小木柜，木床上铺着席子，还备有脸盆和毛巾。

我把行李丢进船屋内，脱掉靴子，正准备大睡一觉时，却听到船外传来一阵女子的歌声，有人在吟唱什么，听起来怪声怪气的。

我掀开船上的布幔，往船外看去，天色已暗，几只画舫般的船只，里面挂着花花绿绿的灯笼，一位打扮妖艳的女子也正掀开布幔看我。

“哟，是洋大爷呢，您要不要上我们这，找点乐子？”

几只花船逐渐靠近我的小船。

我看了那女子一眼，两抹蚕般的粗眉，乍看颇为怪异，但眼睛出奇明亮，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手指甲极长，刚才的歌声可能便来自她？还来不及做判断，那艘花船已经与我的船并列一排了，女人们的几只手不约而同地拉着我。

“啊。”我用德语大叫一声，“爱伦娜，救救我。”

接下来，我便坐在几位穿着暴露、大胆的女人当中，有人喂我吃烤花生，有人弹唱音乐，有人向我敬酒、劝酒、闹酒，她们教我划拳，输者必须干杯。

“洋大爷，您随意，我干杯。”

女子喝酒像喝水，眨也不眨眼睛。

他们喧闹着，那些女子似乎都会弹唱，有人弹着三弦，有人弹着琵琶，有人吟唱诗词。

虽然大部分时候听不懂这些女人讲的乡音，但在酒精作用的助长下，我逐渐感到放松。

我遂生念头，恣意妄为起来。

我一边抚摸着一位女子的小脚（包在裹布内），一时兴起，又要去吻身边一位年纪较长的女子。从我进来之后，我便对这位女子很感兴趣，她看起来有种野性美，但性情又似乎有点柔弱。

她整晚一直都在静静地看着我，不发一言。

可是我一吻她，她却很激烈地站起身，离开船舱，往船首走去。

音乐声突然停了，吵闹声也停了。

夜色越来越深。

船老大本来一直坐在船头，既不加入喧闹，也闷不吭声，这时他跨入船舱，坚持要我付钱。

“多少钱？”

“五两。”

那个男人凶恶地说话，他的样子像要把我吞噬下去似的。

“嗨，我身上连一两都没有。”

我还未全醉，至少还可以讨价还价。

我们争论吵闹了一阵子，我把身上的中国银两全给了他，尽管如此，我还是被那人丢进河里。

我载浮载沉，几乎快冻僵了。酒醉也终于醒了。

所幸，过去我经常在易北河上游泳，精于泳术，最后游回了自己的船屋。

景德镇，一七六五年，十一月八日

一场“冬泳”使我受了严重风寒，多亏王洋一家人的照料，他们给我送药和熬汤，并要我搬去与他们同住，我客气地拒绝了。虽留在小船上，但我另请了一名会烹调的小厮作为随从，他在船上为我做饭。

《CHINA》第一部分(17)

景德镇，一七六五年，十二月一日

“景德镇没有旅舍。”王洋说。

“这是因为咱瓷都里有很多制瓷秘密，不想让外人随便偷去。以前，城内来过许多外国人，他们居心不良，最后伎俩都被拆穿。”

“但是你并不是商人，且中文说得如此流利，中国瓷匠们应该会愿意和你交换信息和聊天。”王洋语多安慰。

在王洋的带领下，我拜访了景德镇几名重要的工匠，并且有机会看了许多中国各朝代的古瓷及景德镇名瓷。

我在短期之间快速学会了王洋丰富的中国瓷器知识，对宋元明清的瓷器已有一定的了解，我勤做笔记和素描，王洋说得头头是道，我也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尤为欣赏景德镇的青花瓷，因为那种蓝刚好是我喜爱的宝石蓝，而雍正时代的蓝比明代的蓝更鲜艳纯净，别具风格。当然，麦森的洋葱系列也不容小觑，但要比较的话，中国人的技术还是略胜一筹。

我有幸在此看过一只明代斗彩三秋杯，那只酒杯薄如蝉翼，蝴蝶栩栩如生，青花艳丽，五彩鲜明。

我也有幸看到少见的南宋官窑，一盏青瓷香炉，那雨过天晴般的青色，纹路像鱼鳞般闪闪发亮。

为了贪心地多看几眼，我甘愿讨好瓷杯的主人。他来自景德镇一户书香世家，姓章，祖父曾经是一朝探花，他自己也是一名秀才。我望眼欲穿，只想把美感印入脑海。

原来这便是薄胎瓷啊！有诗曰：“只恐风吹去，还愁日炙消。”

王洋总是能在镇上找到各式瓷器的拥有者，让我前往观赏比较。我特别注意一些斑斓绚丽的“窑变”及花釉的作品。

景德镇使我眼界大开。

我告诉王洋：“我特别欣赏永乐时期的甜白瓷及弘治时代的黄釉瓷，唯一不那么欣赏的是宋代哥窑的弦纹瓷器。”

宋代哥窑弦纹瓷，是指瓷上破裂的纹路，因特殊的烧制，那些瓷器看起来都像破裂般，但其实瓷身却完整如新，不少中国人非常喜爱这样的瓷器。

章秀才有关薄胎瓷的说法：薄胎瓷又叫蛋壳瓷，因为薄如蛋壳，轻若绸纱，需要高超的制作技术，修坯时持刀必须平稳均匀，轻重适宜，操作时只凭耳听手摸来测定厚薄，稍有不慎，坯胎即刻粉碎，前功尽毁。原始于北宋的影青瓷，瓷器薄，就光时可以看见影子，前朝大瓷艺家吴昊十九所造的“卵幕杯”，即为影青瓷。

景德镇，一七六五年，十二月二日

我现在已经可以分辨宋代瓷器，对五大名窑作品也有所涉猎，也亲眼看见奥古斯都二世所热爱的汝瓷。

我听说，尽管许许多多的中国人也颇感兴趣，四处在找秘方，有人说，现今已无人真的会造汝瓷了。但是，仿汝瓷的人到处都有，技术都不怎么高超。

我逐渐爱上宋瓷的纯粹之美，我后来才明白，奥古斯都二世是位有品味的瓷器收藏家，汝瓷是绝世作品，那些从未看过宋瓷的欧洲人怎么可能知道？但我亦不确知，倘若他们真看过，难道就会喜爱？他们不都只喜欢那些（他们以为是）中国的图案？殊不知那些图案是中国人以为他们喜欢而为他们画上的东西？

每天晚上回到船屋后，我就着微弱的烛光，不停做笔记和为买来或借来的瓷器做素描。

船外偶尔仍会传来花船饮酒作乐的声音，小厮随从便立刻探头探脑，但我再未掀开布幔。

而王洋带着我在镇上四处游逛观赏瓷品，我则协助他整修屋架，并且帮他在市集卖瓷。

《CHINA》第一部分(18)

我巴望着能到窑厂里走一趟，任何窑厂都好，但一直苦无机会。

小时候在德累斯顿老家附近玩，对一处神秘的山洞充满好奇，但是村里的人都说，里面住着一个恶魔，父母也不允许我前往，我经常为此吵闹，吵闹很久。

有一天，父亲终于对我说，有一位地质学家要来勘察地形，届时他会央求那位学者带我一起去。我等待那一天，等了数月。那位学者终于带着各种仪器前来，他让我与他一起测量。事后回想起来，正是这次遭遇，我才决定从事矿物研究。

我后来成为矿物学者，甚至，我都已经对矿物研究逐渐失去兴趣了。或者，我的兴趣太广泛了，我不全然只对矿物有兴趣，这也是我离开德累斯顿后才逐渐清楚的事。

我发现自己更宁愿画画。

景德镇，一七六五年，十二月廿日

景德镇之于我是一个传奇，但如今我却成为景德镇的传奇。

景德镇有三十多家官窑、三千多家民窑，瓷匠们将不实的传闻一传十，十传百。

他们开始对一位精通瓷器的洋鬼子非常好奇，一些人最好奇的是，我如何分辨古瓷及仿瓷。他们之中有人开始设立赌局，要一窥我是否能真正分辨。

赌局设在市集旁的一大户人家，赌资已大至几两黄金。

问题是我必须在那两只酒瓶（看起来像花瓶，其实是酒瓶）中分辨哪一只才是真正的北宋青釉刻花牡丹纹瓶。

他们邀我前往，但并未告知设下的赌局。

许多人早在那里等我，另一些人则只来看好戏。

我煞有介事地分别敲击着两只花瓶，两者声音并不相同，我把水倒在瓷瓶背面，有一只水渍扩散迅速。

“这说明吸水率偏高。”我自言自语。

我详细抚摸瓷瓶，检查瓷的表面质量，并征求主人同意，用硬物轻刮一下瓷瓶底边的釉面。

“痕迹就是质量的象征。”我看了瓷面颜色，检查缝隙及平整度。

两只瓶的质量惊人地相像，但有一只敲击的声音更为清脆。

综合所有的可能，我最后只能凭矿物学家的直觉，“这只是北宋的作品。”现场一片沉寂，随后赢家爆出笑声，输家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并怀疑这一切如何发生，怀疑我是何方神圣、鬼怪以及我如何办到。

听说，由此我的名声顿时远播。

赌局越来越大，我意识到这事将引起争端，便不愿再参加，但赌家以钱诱惑，我动摇了，内心深处，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的专家？或者这一切只是因为运气好？

我的人生本来就像一场赌局，我不是那个不可救药的赌徒吗？

我一直以生命下赌注。

我在景德镇上的几场赌局没有输过，使得赌资越来越高，最后一次，在辨认一只明朝红釉僧帽壶时失手，有一输家因输了太多钱，怀疑我是故意说错了，一不甘心告到衙门去。

县丞是一个好心的文人，对我礼遇有加，他未拘提我，只找了我去聊聊。

我忧愁满面地告诉县丞，我其实什么都不知情，只是对瓷器有兴趣。“没关系，我帮你到督陶官那里说说。”那位圆脸慈祥的县丞最后这么决定。

这件官司使我的声名更为远播，终于，全中国最重要的瓷器专家——督陶官唐英也对我很感兴趣，他差人来找我。

《CHINA》第一部分(19)

景德镇，一七六六年，一月八日

我被人带领到一栋富丽堂皇的大宅第，督陶官唐英在客厅里等着。

唐英原来已是一垂垂老矣的长者，他的白髯很长，个子不高，人看上去很和气。

“您哪儿来的啊？”唐英老人确实非常和气。

他请我坐下，并要人送上茶。

“我来自萨克森大公国的德累斯顿城。”我说。

“您知道麦森瓷厂吗？”唐英继续问。

我心中一惊，这位老人知道什么吗？我觉得耳朵内一阵轰鸣。老人已经洞悉我的秘密吗？这应该是最后一个老人会问的问题。

“我知道麦森瓷厂，对他们的作品也知之甚详，这是因为我是瓷器爱好者，对瓷器很感兴趣。”我力持镇定。

唐英偏着头看着我。

“你是否知道，麦森瓷厂是怎么找到制瓷的秘密？”

来此之前，以为这位瓷器专家将会拷问我有关中国瓷器的常识，没想到他却问起麦森，我不得不笑了。眼前这位老人可是专家中的专家，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看着我。

“是谁找到的？又是怎么找到的？”唐英说话不疾不徐，同时，也不动声色。

我看到墙上吊挂几幅书法和山水画，其中也有署名落款“蜗寄老人”或“陶人” 。我猜，那应该是唐英本人自己的作品，他的书法隽秀，水墨画也很特别，我特别看了其中的一幅。“问柳路通陶令宅，种花人浚爱莲池。”老人甚至挥洒起自己的诗词。

“谈起麦森，要从一个绰号叫强王的人说起。”我说话的语气有点抑扬顿挫，好像上台演讲。

“我洗耳恭听。”唐英咳了起来。

我这才发现，老人看起来非常疲倦，身体违和。

“本世纪初，萨克森大公国兼波兰国王奥古斯都二世（Friedrich Augustus II）是一位精力旺盛的野心君主，拥有‘强王’的称号，他不但醉心知识追求，对艺术也深为向往，最热衷瓷器的收集。”

谈起遥远的欧洲以及一位已作古的国王，仿佛在叙述一个童话故事。

唐英老人静静地听着。

他的房间里有一座瓷钟，钟摆走动声响很大，但瓷钟做得非常精致，甚至比麦森的工匠肯德勒的那只旷世杰作把手水瓶还要生动几分，那是一座迷你的欧洲城堡，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的手艺。这钟又是谁做的？

“强王热爱瓷器，仅仅在德累斯顿的茨温格（Zwinger）宫殿所珍藏的各地瓷器便有五万多件。”我继续说话。

“他热爱瓷器，曾以萨克森龙骑兵团和威尔汉姆一世交换中国明代瓷器，但会发现制瓷的秘密真是误打误撞。”

唐英老人仍咳嗽着，但似乎对欧洲寻瓷故事已颇感好奇。

“怎么说？”

“瓷器对任何欧洲皇室都很重要，瓷做的餐具和茶具甚至咖啡具都是炫耀王权的重要象征，自从东方瓷器流转到欧洲后，整个欧洲都在追求制造‘白色黄金’的秘密。”

“但奥古斯都二世有建造帝国的梦想，他更需要的是大笔军资，与其说他在寻造制瓷的人才，还不如说他在找炼金师。”

唐英老人点点头，似乎默许我继续说下去。

“他百般寻找炼金术，因此监禁了一位叛逃普鲁士的炼金师，那位年轻的炼金师为了获得自由，建议先替强王研发制瓷秘方，强王同意了，毕竟白瓷也可以卖钱，他要国土内各省各地都得献上36磅的土，这位叫贝特格的炼金师和科学家冯契尔豪斯（Von Tschirnhaus）合作，他们以不同的土质做实验，最后才找到非常类似的高岭土，产于德国东边之城科尔迪茨（Colditz）的瓷土，冯契尔豪斯异常激动，他把麦森制出的瓷器叫为萨克森血碗。”

“萨克森血碗？”

“是，他们以血汗制造出中国的瓷器。”

《CHINA》第一部分(20)

我继续给唐英解释：冯契尔豪斯也是萨克森人，是数学家和医学家，是牛顿的朋友，也和莱布尼兹很熟，他们终生通信，他本人也是法国皇家科学院院士，发明了许多曲线原理，并制造了许多眼镜和玻璃。

1707年，冯契尔豪斯已在雪山（Schneeberg）找到高岭土（Kaolin）和雪花石膏（Alabaster），他游说十九岁的贝特格和他合作，两人日以继夜地实验窑温和调量，似乎有了结果，冯契尔豪斯向强王请求付2，561泰勒，强王表示要等看到成品才会付钱，但强王尚未看到瓷器，不久，冯契尔豪斯便死了。

三天后，盗贼闯入冯氏家，贝特格对外声称，一件硬瓷瓷器失窃了。

有人因此认为，这表示贝特格承认冯契尔豪斯是那件硬瓷的发明者。但是1709年3月28日，贝特格晋见奥古斯都二世时，宣称他已经制造出白色硬瓷，并呈上白瓷作品，他立即被任命为欧洲第一制瓷厂的监督官。

因此，一般公认，贝特格是发明欧洲瓷器之人。

“在我印象中，很早之前，便有外国人来到景德镇寻找高岭土，他们也曾将这些土带回他们的国家。”老人突然想起来。

他询问站在一旁的家仆：“以前带高岭土回去的那些人，都是哪国人？”他的家仆答不上来。

“就我所知，整个欧洲确实都陷入寻找高岭土的狂热中。”我做了这一点结论。

“他们都怎么找？”

唐英是一代瓷器大师，问起问题的模样却像个天真的孩子。

“无止无尽地实验，就像当年的冯契尔豪斯和贝特格，过程艰辛困难，后来很多人便放弃了，他们想，这样无止尽实验还不如去找已经知道秘方的工匠。麦森的工匠也先后逃离埃布尔兹堡，并把制瓷机密贩卖给其他国家。”

“那位贝特格的秘方，你清楚吗？”唐英问。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贝特格的瓷都是高温烧成的，对他来说，温度具有决定性。”

“烧瓷当然是强调高温，难道别人不是如此？”

“不，烧软瓷只能使用低温。”

督陶官唐英一生为了制瓷，投入了自己全部的心血，他是满族文人，17岁便进入皇宫工作，后被派到远在中国南方的景德镇来，为了明白造瓷技术，他和工匠住在一起长达三年，不耻下问，以求彻底明了制瓷过程和细节。现在他带病坐在我面前，向我询问欧洲瓷厂的情况。

“你认为麦森的作品与我们有何不同？”

我知道问题很敏感，因此小心地造句：“我们欧洲人比较会做立体的雕塑，一些欧洲人用的器皿上有着人物或动物雕像，这些东西在中国比较少见。”

我曾经这样告诉过王洋，王洋当时立刻表示不屑一顾。

“唉啊，那些雕虫小技，不是咱中国人不会，是那些具体的形状没有韵味。”

中国人不喜欢把事物具象化，认为形而下者必定没有价值。王洋认为雕塑不但不美，也不是正统的艺术。何况，中国的美学观念里实用一向非常重要，而那些东西不能用，只能看。

唐英老人此刻也陷入沉思，他好像突然掉进另一个世界。

我还进一步说明麦森工艺外流的问题：麦森厂的工匠当年全都被软禁在埃布尔兹堡内，而因待遇过低，又常领不到薪水，工匠相继携带制瓷秘密逃走。1717年，制瓷秘法已泄漏到维也纳瓷窑（Royal Vienna Austria），甚至到意大利威尼斯。有人开设维奇窑，这些窑厂虽然已有一定的制瓷技术，但在土质差异之下，很难制造出硬瓷。到威尼斯之后，麦森工匠亨格曾一度又回到麦森投诚，但是十年后，他又出走，仍然继续把秘方卖给翡冷翠和哥本哈根。而史托尔兹尔把秘方给了维也纳瓷厂后，秘方也相继流落到奥匈帝国其他窑厂，在德国境内，包括海科斯特（Hoechst）、斯特拉斯布尔及柏林窑（KPM）以及法兰肯窑（Frankenthal）都陆续成立，斯特拉斯布尔窑在一七五六年也制造出白色硬瓷，而塞尔夫则更晚。

景德镇，一七六六年，一月十二日

如今所处的世界如此神秘，正如瓷器给我的感受。

而瓷器犹如女人，如丝般滑脱的身体，脆弱，高贵，华丽，朴实，面貌多端。

或者，爱情正如瓷器？一旦破裂便结束了。抑或瓷器如爱情？神秘，没有缘由，以自然和感性为定律。

啊！瓷器与爱情。这世间最容易破碎的两样东西。

《CHINA》第二部分(1)

景德镇，一七六六年，一月十三日

走进窑场时，我的心情非常激动，我想起和男爵在易北河喝茶的那个下午，什么时候我会坐在庄园里把我现在看到的全告诉他？

一入大门，一位坯房头先自我介绍他姓舒后，便领我去看瓷土，而说是土还不如说是石较恰当。舒先生说了一个秘密：瓷土上有无鹿角菜的黑纹，是瓷石品质好坏的依据。目前以寿溪坞所产为最佳。

“景德镇的官窑在元代时使用的是麻苍官土，产地是在新正都麻仓山附近，后来到了明代嘉靖年间，官土全数用罄告竭，在万历年间，才开始使用邻近的高岭土。”

然后他说，造瓷首需练泥。他带我走进一个庭园，园里放置着十来个大缶，几个工人正把一些扁担挑来的瓷坯子置入缶内，加以铁耙搅拌。我看到那些工人用力往上提耙，致力使泥浆更均匀，之后将泥浆筛入细桶。

“《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将制瓷过程分为72道工序。”舒先生是一个和气的胖子，秃头，走路会气喘，他一路解释着。

“制瓷的过程其实并不繁杂，把原料找对，澄泥澄得干净，造坯造得利落，画花画得雅秀，施釉施得好看，装匣钵没有缺失，举火烧窑火候时间抓对了，那么旷世杰作也做得出来。”

他接着介绍修模房、洗料房、做坯房、印坯房、旋坯房、画坯房及荡釉房。房间宽敞，但工作的方式和麦森不太一样，这里做坯造模时都坐在像车子般的转动桌上。整体看来，中国人制瓷和麦森差别不大。

唯一的差别是，这里的上釉或彩绘几乎都由一群人共同完成，每个人只负责一个小环节。譬如，在一花鸟图案中，有人画叶子，有人画花，有人画鸟羽，而甚至连鸟嘴都由一人专门处理。我特别注意那名画鸟嘴的师父，那鸟嘴栩栩如生，他不但画母鸟，也把幼雏的呦呦待哺的饥渴状表现了出来。

在麦森，不管是上釉或绘图，从头至尾都只由一个工匠负责。

窑是土窑，长宽约丈余，长圆，形如覆瓮，周围砌着砖墙，就像一栋小房子，烟突围圆，高二丈余。

他说，除了早先一般的传统窑外，现在最常使用的是蛋形窑，窑形正如同一只椭圆的鸡蛋，另外，他还给我看龙缶窑和秘色窑。

龙缶窑是为皇宫制造龙缶，皇帝用来养鱼，他让我看了一只龙缸，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瓷缸，但我在男爵家看过一个较小的鱼缸，男爵可能不知道是鱼缸，他在宴客时是用来装香槟酒和冰块的。

土窑砖墙底部有几个通风口，作为风箱之用，砖墙和窑之间有一些空隙，木柴由下方置入燃烧，同时也由上方抛入木柴至窑洞里的空隙中。

“火必须是从下往上窜，”舒先生说，“温度对了，一切就对了。”

贝特格当年花了多少心血才有这个结论？有时他整夜不睡，为了等“试照”，听说那时他不但发明了怎么建盖窑洞，连为了试照瓷器是否烧熟，也发明了一种钩状的“照子”。

我感到惊讶的是，贝特格从来没来过中国，他发明的“照子”却与这里的工人使用的工具极为相像，一片破碗件，上宽下尖，上方镂一圆孔，施半釉，烧到一定程度，用铁钩钩出，以查验瓷器是否烧成。

窑中间的洞口，是为了查看瓷器烧烤完成与否，平常则以砖头盖住。

“像眼睛一样，不随便张开。”

舒先生移开砖头让我看了一眼，小碗件置于装碗的匣盒在窑内烧烤，看起来已接近完成。

他们将瓷箱取出，并从瓷箱里拿出成品给我观赏。

在离开前，舒先生又让我看一只豆青地松鹤玉壶春式壁瓶，玻璃白，非常透明，我虽然觉得图案颇是复杂，但那透明白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当今中国人似乎只对这样的白有兴趣，而远在德累斯顿的男爵却认为，那种有一点粉感，又接近牙色的白，才是上品。

“吾闻陶之为道也，捣金石之屑，拔草本之精，埏之坯之，輐之绘之，釉之煅之，别土胍火色，寻蟹爪鱼子……”

——谢济世

《CHINA》第二部分(2)

景德镇，一七六六年，一月十六日

我由船屋上岸，准备去镇上牵马匹。

沿着河岸走，走到更上游处时，四下无人，却有一名女子蹲在河边。

这位女子非常眼熟，正在河边浣衣。我逐渐认出她来，她便是那天晚上，我曾经试着接吻的女子，那位花船上的女郎。

依稀记得，对方气愤而去，并唆使船老大把我丢入河里。

她穿着白色素缟，戴着一顶大斗笠，正在洗衣。虽是大白天，但看起来颇似女鬼。

“姑娘你好。”这个女子年纪不小了，全身散发出一股妖娆气息，我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她抬头也看我一眼，好像正在抿嘴偷笑，她没答话。

“这位姑娘，我想请问你，那天晚上，你为何那么生气？”我靠近她，身不由己，似乎有一股力量把我拉到她面前。

她把头移开，把身子也转过去，背着我继续洗衣服。

我站在她旁边许久，许久。

那沉默使我难以忍受，我突然冲动起来，站在她身后发问：“你倒是说说呀，姑娘，为何生我的气？”

那名女子丢下衣服走了。我试图拉住她，但她挣脱着逃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再看她在洗的衣服，竟然都是男人的衣服，我把那些衣服摊开来看，又把衣服丢在地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做这些事？为何追问那名女子？为何拉住她？我已经不是我了，内心里还有一个人，是那人驱使着我，那人似乎与那女子有什么关联。

但那是什么关联？

我恍然地丢下衣服，离开河边。

没走多远，我看见那女子又回来取她的衣服。

我也回眸，安静地看着她，问她：“你愿不愿意让我帮你画一幅画？”

她很惊讶我会这样问她。我更意外，她竟然答应了。

我把她带到我的船屋内，选定了一个角落让她坐下。她坐在我面前，很有耐心地当起模特儿。我全心全意地捕捉她的灵性和美感。

她不大说话，我也没再逼问她什么，我觉得这已经够了。我心里的感激即将溢满。

景德镇，一七六六年，二月廿八日

她经常在下午来找我。

我已经为她画了好几幅双色素描，她非常喜欢，我送了其中一幅给她。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很开心。她笑起来非常美，使人迷醉。

我们一起喝茶。

从那时起，她才开始说话。

她说，她姓蒲，不是当地人。说是从滇缅一带来的，她非汉族，中文说得不好，所以不常说话。

她是被卖来此地的。平常她还得兼做杂事和女红，晚上必须到花船上去陪客人喝酒。

她说，她虽然对我印象很好，但她不能忍受接吻，但说完这句话，她却靠近我，并亲吻了我。

我问她愿不愿意脱掉上衣，让我作画。

她毫不犹疑地脱了，看起来一点也不害羞。

倒是我自己反而紧张起来。我的手心不停地冒汗，握笔的手在发抖，胯下那不听使唤的东西也逐渐活跃起来，不断探视周遭。

我把船放了索，让船飘离到无人的远处。

一个下午我毫无头绪地画着。

她极有耐心地配合。

无论从何角度，她都非常美，高颧骨，白瓷般的皮肤，猫般的电眼，而体态又如此均匀柔软，我几乎看呆了，不知从何下笔。

她很想看我到底画了什么，但我没让她看。

我什么也画不出来，线条凌乱，轮廓不清。

我还没法将她的美具体化。

突然间，一艘船只猛然撞上我们，她机敏地穿上衣服，我还来不及把素描收起来。

那名把我丢入河里的船老大，也就是她的主人（我还来不及问清他们的关系），正不停地冲撞我们的船。

我飞快地抓起船桨，不停地划向前方。

但他们在后面紧紧跟着。

我把船划回岸上，我让她先上岸。

我搀扶着她，让她站稳，有人便挥拳打过来，我站在岸边，飞快地，以本能反应，拉住那人的脚往前冲，在那人坠落河前，我自己停了步。

“你现在就离开景德镇，现在就滚。”船老大用一把刀顶住我的背，他语多恐吓。

我没再反抗，“如果你不伤害她，我就走。”

他们押着她离去，她依依不舍地看了我一眼，便跟着他们走了。

船老大则对我撂下狠话：若你敢留在景德镇，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我心痛如刀割，极度懊恼。

我没能保护她。

我再度变成那个失败的人，那个不能保护爱人的人。

《CHINA》第二部分(3)

最尊敬的冯希德芬男爵先生，

我已来到景德镇，我相信此地便是马可&#8226;波罗所述的唐固城。景德镇位于江西，是中国南北之间的大城。这里的瓷器可能就是您向我提过的“南京瓷”。

因为这些瓷器多半用船运抵南京，再转口到欧洲。

上世纪中期，明朝皇宫政治陷入停滞，景德镇瓷禁止外销，欧洲开始向日本购买瓷器，但无论是伊万里或柿右卫门瓷都无法大量生产，所以福建各地的窑厂兴起。那些年，我们在欧洲常见的便是福州（南中国）瓷，其中质量最佳者乃是德化白瓷。德化瓷又称雪瓷，清釉和绝佳的瓷质使瓷器呈现如凝脂般的外貌，荷兰台夫特（Royal Delft）厂便多加模仿。

上世纪末，在满清皇帝的统治下，中国瓷器风格起了变化。青花瓷不再满足于市场要求，彩釉兴起，甚至发展成所谓的五彩（Famille Verte），以透绿釉为主调，瓷釉有透明和宝石般的质感，颜色流动感强，画匠能画出极细致的线条。

由于外国人不得进入中国，因此大多数商人抵达广州后，得向中国商人订购瓷器，促使广州当地瓷厂兴起，但是广州货的质量并不如内地。

广州货最具特色的便是广州织金彩瓷，又称广彩，是一种金胎烧珐琅，就是在白胎瓷釉绘上金色花纹图案，酷似在锦缎绣上色彩绚丽的万缕金丝，然后以低温焙烧而成。

敬爱的男爵，您一定不肯相信，我有些许怀疑，这种所谓珐琅彩技术其实是来自麦森，通过阿拉伯人传入中国。

事实上，中国人自己并不喜欢广彩，广彩全是为外国人而做，以极渲染华丽为能事。

我在广州十三行附近看过广彩工场，季风节气一到，长廊上坐满上百名工人，有些工匠已老，有的只是五六岁的孩童，他们忙着描画和上色，急着要他们交货的欧洲订货人有时便站在旁边着急等待。

我也发现，现今中国流行粉彩作品，那些粉彩正因加入那特殊的玻璃白，颜料具有乳融的效果，有一种不透明性。我认为这样“白地”上釉的作品极具市场潜力。

最后我要告诉您，我已经知道了您那秘密武器的来源，但还没找到制造的秘方，该瓷原始窑址位于中国北方一个叫河北之地。离北京城不远，我将会择日前往。回信请寄北京城耶稣会。

我随信再给您分别寄上几幅宋代和当今瓷器的铅笔素描。

感谢您寄来的彩绘画料和书册，感谢您对我如此的厚爱和礼遇！

祝阁下您全家健康幸福，并愿神与您同在！

您的Wilhelm

镇有小南街，明末烧造，窖独小，制如蛙伏，人呼蟆窖。器粗整，土埴黄，体颇薄而坚。惟小碗一式，色白带青，有青花，花紫兰朵，竹叶二种。其不画花，惟碗口狤描一二青圈者，称白饭器。

北京，一七六六年，九月廿九日

我在崇文门等候多时，轮到我时，立即吃了一顿闭门羹。

“想就这么进城，门都没有。”关防官员对我说。

那是北京皇城外的第二个大门，灰色的城墙，墙上立着绿红相间的城笃。

这是泱泱大国的首善之城，元朝时蒙古皇帝在此立都，明朝永乐大帝建造了目前这栋黄瓦红木建筑。

从中国各地涌来的车马列成长排在此等候关口的检查，气氛杂乱却令人有肃穆之感，墙内只允许王公官员或满人进入。

我向一位正准备进京的外国人打听，他是否知道北京耶稣会。他告诉我，他正是耶稣会士，他也认识王致诚和贝候，他问了我下榻之处，好心地向我保证，他会通知会长，看是否可协助我的旅途。

《CHINA》第二部分(4)

北京，一七六六年，十一月一日

中国耶稣会北京辖区会长勒许乘舆来到我的住所。

“京城教堂位于皇城之内，若非传教士，其实您并不需要非进皇城不可。”勒许会长向我解释，法国耶稣会士聚集于北堂，在西直门外，另外一个教堂是南堂，位于宣武门外。

“只要传话给我们，我们自会出城来拜访。”

冷冷的北风吹起，马嘶声声，天主教中国教区会长勒许聊了几句后便急着告辞，他给了几个准确无误的地址，自己则必须赶在夜幕降临之前进入城门。

这座六朝大都的南门，城门即将在酉初（下午五时）关闭。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中国富人为了避免宵禁，宁愿住在京城的外城的原因。

我向他打听原先那三名同行的传教士的近况。

“他们已安然抵达。”会长告诉我。

两位传教士王致诚和贝候已获皇帝宣召，已进入皇城为中国皇帝效劳，他们和其他的传教士一样，在宫殿内工作，和皇帝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以便在中国境内传播天主教，而李乐蒙教士因病正在京城某处休养。

关口城门之上，中国更夫正敲着铜锣。

“时间到了。”勒许会长告别，“无论是什么抉择，愿上帝保佑您身体健康、旅途平安。”

北京冬夜安静地降临，充满灵性，仿佛作曲家一触即发的灵感。

我住的客栈，是一个四合院建筑，院后的房间简陋、寒冷，掌柜让人带给我盆火和热水。

我躺在房间床上，还不清楚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汝窑窑址到底在哪里？是否还有人会造那样的瓷？

我也非常想在北京城里喝杯咖啡。

北京，一七六六年，十一月三日

半夜醒来，发现冷风持续从窗户钻入，盆火早已熄灭。

糊在木窗上的白纸已破了洞，我将食指深入洞外，又伸了回来，确实是寒冷的夜。坐在床边，又站了起来，最后还是躺回来，盖上两条厚厚的棉被。

然后是无眠的中国冬夜。

清晨时分，有人用力敲着门，那声音之大，令人惊心动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确定是否有人要找我，或者是隔壁的房间？

我起身开了门，一位戴着貂皮帽的穿蓝色中国长袍的外国人，带着中国仆役站在门口。

“您此行是否带着金鸡纳的树皮？”这位人士用拉丁文问，听得出来是法国人。

“不知是否可以转让？”他说。

耶稣会会长勒许嘱咐他一大早赶来，唯恐我已离开京城。

我带来的金鸡纳霜便是一位耶稣会教士给的建议。

耶稣会教士从南美洲土著那里知道此树皮可以治疗疟疾。

“是的。”我考虑对方的来意，站在那里，没再说话。

“我们急需更多药材。”这位人士解释道。

中国皇帝的孙儿生病发烧，屡治未好，耶稣会医生教士建议皇帝使用此药，但因中国人对此药性不清楚，无法完全信任传教士的建议。

皇子和大臣商议后，决定先贴出告示，任何有类似病况的人都可入京试用此药。如果药材试验成功，他们才会让皇帝的孙子服用此药。

“我们担心药材不够，希望你能转让。”

我当下同意，在行李中找出药材，那人要以银两回报，我拒绝了。

“能为中国皇帝提供任何效劳，是我的荣幸。”

送别了那两人，在旅舍里吃起中国的早餐，继续打听北京外国商人的活动。

我在北京城外走动，走进胡同和市集，看到这里的人提着鸟笼散步。

好像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人们的骚动。人们像看动物般地盯着我，甚至仰天大笑，孩子围绕着我，甚至触摸我抹上发蜡和香粉的头发。

我若是说起中文，人们更为惊异，更加不可置信。

除了市集和庙会，街上较少见到中国妇女。有的话也隐藏在暗处，只偶然在巷口匆匆一眼。

许多女子绑着小脚，由人搀扶，女人皮肤白皙，神色端庄。

男人剃头打发辫，就算秃头，也有人戴假发辫。

《CHINA》第二部分(5)

中国人喜欢靛蓝色（Indigo）的衣服，喜欢吃水饺或汤面，习惯大声喧哗。城市里熙熙攘攘，但似乎总有某种秩序感，表面上杂乱无章，却又有条不紊，在这个世界里，人们仿佛有更多的耐心。

我在街上看到一名老者斥责一位慌张的年轻人：“你急什么？急着奔丧去吗？”我呀然一惊，觉得真是至理名言。

中国人多半淳朴善良，但做生意时不一定如此。

他们有两把秤，决定拿出哪把秤来衡量乃因人而异，且银子的纯度参差不一，但他们知道你对这些了然于胸时，又会立刻改变买卖策略。

北京城，这个城市住着许多达官贵人，也有许多他地来的乞丐。

城里有不少松柏及梅、李树和海棠花。我尚未进入皇宫，但看过好几处清幽雅致的庙宇和祠堂。

我看过许许多多中国人膜拜菩萨。

我对笑眯眯的弥勒佛很感兴趣。

也认识了两位从西伯利亚来做生意的高加索人。

他们带来水银、兽皮，带回生丝、茶和瓷器。

他们也做茶壶买卖，但买的都是二流的货色，中国人叫脚货。

他们尤其喜欢上鎏金的花瓶。

我和高加索人喝伏特加，听他们讲述他们的旅途。

他们这次是从雅尔塔一路经过黑海和大马士革，再过波斯及喀布尔，经过新疆，在沙漠中迷失，看过太多海市蜃楼，不小心踢过太多死人枯骨。

他们两人中有一人会辨认星星，终于走出了沙漠。

一路到了甘肃，因骆驼死了好几只，货品被迫抛弃，而沙漠强盗也抢走了另一半。

高加索人会说法文，他们两人的嗓音都非常低沉，缓缓道来。我无法分辨，究竟他们是两个酷爱冒险的疯子，或者他们是故事的编造家。

他们非常热衷描绘沿途的鬼怪故事以及和妓女的遭遇，他们也比较各地女人的差别。

其中一位花很多时间谈沙海附近一地的短暂婚姻制度，说那里的人就算24小时内都可结婚。

结婚即便短暂，婚礼仍然盛大。

会辨别星星的高加索人便结过婚，他讲得没完没了，重点是他的婚姻只维持了三天。而他至今念念不忘，想回去再结一次。

另一位说，在陕西，他遇过一个家有成群妻妾的男子，那人非常热心、好客，请他们到他家小住，并且坚持要他在主人的妻妾女儿中择一人成婚，包括那人自己的妻子。

“包括妻子？”

“是的，包括妻子。”

我与高加索人度过那样的伏特加夜晚后，只有两个结论。

一是，伏特加也可以很美味；二是，走陆路到中国或者返欧绝非明智之举。

我在城内也认识一位识路的波斯人，那人常在中国境内旅行买货，中文也说得极好。他埋怨：“中国人太爱吃猪肉，南方人还用猪油炒菜。”这是他在中国旅行的最大不便。另外的不方便是他每天五次朝向麦加的祈祷，有的中国人把他当成精神病，有时会上前踢他。

波斯人说，中国也有众多的回教徒，他们叫“回回”，曾经叛变，最近归附了中国。波斯人还说，中国境内也有犹太人，很多人也信犹太教，听说在河南地区有许多犹太人，他们的祖先几代以前便来中国定居。

我买了马匹，这里的马不装蹄铁，一些马匹过不了几年马蹄便开始损坏。我画个草图请铁匠打造，找了几家，最后来到一家铁铺，那人听我描述，又看了我手上的图，然后是一阵哈哈大笑。

但我成功说服那人为我打造马蹄铁。

我深信这会给我带来好运。

《CHINA》第二部分(6)

北京，一七六六年，十一月四日

我准备更换住处，要搬离客栈之前，耶稣会传教士又出现了。

那位见过一面的传教士和中国司铎匆匆赶到，气喘未定。

他们来通知我准备入皇城。

皇帝的孙儿已大病初愈，皇帝非常高兴，要答谢提供礼物和药物的传教士。耶稣会会长勒许告知满清官员，药材由我提供，官员将此事告知皇帝，皇帝因此要接见所有献出药材的外国人。官员要我一起前去。

任何人都不会放弃与中国皇帝的见面机会，我不说二话，立刻与传教士一起入城，这会无人阻挡，也不必排队。

我们一路来到北堂，一位礼部官员将来此宣旨及告知晋见时间，有人还会指点我学习中国礼数，入宫是一件大事，千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在中国，礼数有八级，以叩头最为隆重，八种形式分为拱手、作揖、踏前跪、磕头、三叩、六叩、三跪九叩等，最后这一种形式只有拜神或觐见皇帝才用。

在往北堂的路上，我看到街上张贴着月食将到的布告，许多人围在布告前议论纷纷，气氛诡异而凝重。

北京，一七六六年，十一月五日

在昨夜的梦里，我为爱伦娜作画，并和她做爱。她突然化身为一只白猫，极为巨大的猫，几乎像白虎，当我进入她的身体时，她紧紧抓住我，并张大其口，想将我整个人吞噬下去，我既飘飘然也有点害怕，便抽身远离，转过身，走到另一个房间，黎族女子正温柔地等着我，她褪除了她所有的衣服，驯顺地望着我，我仔细看着她的脸，她原来便是爱伦娜。

北京，一七六六年，十一月六日

我穿上刚做的新长袍和布鞋，戴着一顶向高加索人买来的廉价俄罗斯帽，与耶稣会教士步行入宫，天未亮就在宫门口等待。

法国传教士王致诚和贝候也在觐见皇帝的行列里，他们已早在几个月前便抵达京城，我和他们很高兴地相互拥抱、吻颊，此举引起太监们的侧目和哗然。

我们将会在皇帝面前三跪九叩，我已经练习过几次，尽管我觉得这样隆重的礼仪有些可笑。

站在宫门口等待时，王致诚传教士告诉我，曾有来宫觐见皇帝的西洋人向太监表示，外国人应以外国礼仪向皇帝行礼，而曾有太监想知道，外国礼仪是怎么回事。

那位西洋人示范给太监看，他单膝跪下，拉住那位太监的手亲吻，把那个可怜虫完全吓坏了，太监伸手甩开那西洋人时，用力到连手肘都差一点脱臼了。

礼部官员又来嘱咐和传令，拜见皇帝时要严谨地依照大礼行事，一行人列队在院子中，面向皇帝的书房，首先在深沉及恭敬的寂静中跪下，三次以前额触地，然后便站在原地等候皇帝的驾到。

无止无尽的等待，数小时过去了，仍然寂静无声。

最后有人来通知我们走进宫殿。

带领的太监要我们学中国人“碎步及轻轻地走”，并且，绝不可以直视皇帝的目光，“皇帝问什么，便回答什么。”绝不可自行谈论任何话题。

晨雾仍未散开，早冬的气温寒冷。

王致诚神情紧张，额头上甚至布满汗珠，我走在他的后面，心情似乎也受到波及，心跳开始加快，加快，突然几乎要昏厥过去。

我无法移步，落在人群之后，手紧紧抚摸着胸口。

“这位洋老爷，您还不快点跟上？”一位随行太监跑过来跟我说话，语气听得出来有斥责之意。

“好，好。”我应付着太监，努力往前踏步。

这是我的老毛病。我的医生朋友赛德已说过，心跳不齐时，只有一法：必须深呼吸，安静下来。严重的话，必须平躺。此时我只能警戒自己安静，再安静，深呼吸，再深呼吸。我集中意志，对自己的心脏发话：你必须安静，别无其他。

我闭着眼睛，心跳逐渐缓慢下来。

《CHINA》第二部分(7)

一行人已站在寿安宫侧殿的正廊，雪花零星飘落下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后，“皇帝驾到!”有人高声叫喊，一群人纷纷跪了下来。

我听到衣服长袍发出刷刷的声响，皇帝的坐舆被抬进宫院，四周立刻寂静下来。

一位内务府太监走向跪着的一群传教士，要求被指定做翻译的勒许会长走在最前面，由他带领一行人走入厅堂。

大清皇帝坐在高人一等的宝座上，他非常亲切地和跪地不起的传教士说话，并要求传教士起身站立，不必再跪着。

但无人站起身来。

“皇帝有旨，平身。”太监的声音像乌鸦般在侧边响起。

皇帝一一询问传教士的年龄和国籍，凡是会说中文者，他都发出赞美和鼓励。

“你们的皇帝今年几岁？身体状况如何？”

中国皇帝对路易十五（le Bien-Aimé）非常好奇，多问了一些问题。

他还问了法国传教士贝候：除了造钟，是否也会吹玻璃？

“不会。”贝候略带紧张地回答。

贝候是天文学家，他连天文仪器都会制造，造钟表对他来说只是雕虫小技，他一直以为皇帝会问他天文仪器的事，但皇帝没再问他。

轮到我时，我脱帽跪地叩头，把头放在冰冷的地砖上。

我站起身时却忘了拿起帽子，正盯着地上的帽子时，皇帝发话了：“听说你不是传教士，那么你来中国有什么目的？”

皇帝的语气并不愠怒，但是突如其来问起这样的问题，空气仿佛一时都凝固了。

我的未来与皇帝的问题息息相关。

在中国皇宫里，我感受到的是作为觐见者自身存在的微不足道。

命运只以隐匿的方式向我暗示，我如何察觉？

自从离开德累斯顿后，我再也不是那个Wilhelm B.了。

我不是浑然不知，只是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这一切，也无法回头转身。

我据实以告，我来中国是因为中国文化精博高深。皇帝很惊讶我能说一口流利中文。

“什么名字？中文学了多久？”他亲切地问。

“叫魏瀚，学了三年多的中文。”

本来想进一步解释自己如何在巴黎和澳门甚至在船上学习中文，但我谨记太监教训，没再说话。

皇帝指着挂在养心殿东暖阁的木刻对联问我，我一一念出字来：“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皇帝觉得很不可思议：“你来中国之前从事什么工作？”

“我是矿物学者，”我不确定皇帝是否知道这个名词，“我的工作就是研究石头、鉴定宝石。”

皇帝赏了我们一行人每人两匹丝绸，还赏我们吃藕粉。

北京，一七六六年，十一月八日

两天后，皇帝在三希堂单独召见了我。

“你曾为奥地利王子鉴定过宝物，是吧？”皇帝啜饮着一杯太监送上的热茶，“他喜欢做什么收藏？”那茶壶肯定是明代的红釉僧帽壶。

我没想到皇帝对我的过去如此熟悉，这让我既感荣幸，但又有点不安。

“他拥有瓷器吗？”皇帝似乎有一连串的问题。

“有，但不多。”我其实不能很肯定。

“玉器呢？”皇帝又问。

“有的，也不多。”我印象中，似乎只有一盆玉石做成的盆花，或许是一块玉做的鼻烟壶，但后者我已不确定了。

“朕要你鉴定几个宫内库房里的宝石。”皇帝仍然徐徐说话，我不敢抬头看他，低头垂手地接受皇帝的安排，“你需要什么？”

“你需要什么？”我原以为皇帝向我提出一个生命态度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回答：“水盆、水，如果有显微镜就更好。”

我在澳门时听传教士说过，早些年传教士已经进献过显微镜给中国皇帝，甚至还有中文叫千里眼的望远镜。

但也听说皇帝并不甚重视这些器具，多半当成玩具，赏给皇子皇孙们嬉玩。

我突然很后悔在来中国前没将过去为矿石所做的笔记带在身边。

“好，来人。给他找件千里眼，让他在宫外担任行走，在如意馆给他准备空闲房一间和他需要的东西。”皇帝吩咐着宫殿内的太监。

皇帝继续问我：“你会辨识玉器吗？”

“懂一点儿。”我含糊不清地回答。这个回答是不是很像中国人？

“朕要你先将宫内几个库房内的宝石归类，一一列出名称。”皇帝不假思索，“随后，朕再问你问题。”

皇帝不等我回答，便吩咐赏赐我一件皮袄，一位太监赶快走到我身边说：“还不谢恩？”这时，我赶紧跪了下去，等着皇帝离去，一直到太监传唤，我才站了起来。

一群太监带着我走出宫殿，我觉得他们以忌妒的目光看着我。

《CHINA》第二部分(8)

这是什么样的遭遇？在短短时间之内，我变成皇帝挑上的要角，立刻得上台演出。是否犹如弄臣的命运？未来只能取乐皇帝，但若表演不当，则有可能被削去双足？

一般而言，外国人只有宫廷画家、医师、天文学家及造钟人才得以走近皇帝的宫殿，而他们大多是杰出有才学的传教士。

我却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皇帝身边。

离开皇宫后，耶稣会会长勒许立刻来客栈找我，“我区教堂内尚保有一架显微镜，或许你可以使用。”会长态度非常友善，他说，“你愿意的话，可以先下榻我们传教士的住宅，我们应该可以空出一间房间。”

我立刻同意神父的安排。

我把行李从旅舍搬至京城教堂，那里有九位传教士成立一个共同的住所，他们自己酿酒，制作面食和甜点面包。他们仍像在欧洲一样吃着家乡的食物。

至爱的爱伦娜，

这是奇迹！我在北京城收到你去年寄出的信，你无法想像我有多么幸福。

我站在路边读你的信，边读边笑，路人全以为我是疯子。

我至爱的人，离别虽然痛苦，但知道所爱的人仍然爱着，我，夫复何求？你捎来的信，立刻减轻了我所有的不幸。它像药一般治愈了我的孤寂。

在这些孤独的日子中，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你的想念，也从来没有停止过盼望。一旦我结束了这个旅途，我们将重新会合，我们将生活在一起，直到地老天荒。

你能等我到那一天吗？或者你能离开你身边的恶人来到我身边吗？我不能提供你更多，但一切的一切，只要你想得到，我都会为你取得，我愿意成为你的奴隶，我将倾毕生之力直到你满意为止。

为了赶上返欧船只的出发时间，这封信先写到这里，献上我那最深以及最情色的思念，下一封信起，我将会开始为你介绍我在中国所见所闻。

永远属于你一人的龙，

Wilhelm

北京，一七六六年，十二月六日

我和一群中国官员在宫门外等候，在礼部官员唱过名后，几位太监终于来领我去和内务府总管见面，以便了解未来在如意馆的工作职责。

还未到达如意馆，远远，我便看到有两位穿中国长袄的外国人正在门口等着，他们正是我来京时的同伴贝候和王致诚传教士。那天朝见中国皇帝时我们没有机会说话。

“原来是您。”王致诚有点口吃，情绪也有些激动，“啊，好久不见。”

“您后来是如何来京的？”贝候惊讶地问起。

“说来话长，”我以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容我暂且保密。”

我们谈话时，有几位太监刚好走过，他们轻轻地走过，像幽灵般，没有声响。

我很高兴两位传教士适时的出现。我真没想到，我们还有可能重逢。

王致诚传教士还是原来的样子。但贝候则似乎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抱着八分仪在船上量来量去的天文学家，他的热情不再，常紧抿着嘴唇，不再滔滔不绝谈着天文和航海，似乎心事重重。

“您是否听说过，耶稣会在欧洲的处境已越来越不利了？”贝候趁四下无人时小声说，“西班牙和葡萄牙王室都有意将耶稣会士驱逐出境，而在罗马教廷，耶稣会更饱受各教派的攻击。”贝候传教士皱着眉头，“北京耶稣会已好长一段时间没再收到年金了，目前只靠一些远方的捐款和过去的储蓄过日，也不知能撑多久。”

贝候传教士继续说：“耶稣会在欧洲的长老鞭长莫及，他们也自身难保啊。”他忧心忡忡。

因我和王致诚都没答话，看起来好像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中国皇帝的造办处规模如何？”我打破沉默，转移话题。

王致诚回答，皇帝的造办处有两处，一是在北京城里，一是在圆明园内。而如意馆是皇家造办处的画坊，位于圆明园内。王致诚说，他本人和其他西洋画画师一样，除非有事，平常不会停留在北京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圆明园，如意馆和做钟处目前共有七位洋人画家和工匠。

《CHINA》第二部分(9)

“造办处内造瓷吗？”我问。

“皇帝的喜好时常更改，这以后你自己也会明白，但他一向喜欢粉彩瓷器，最近，他才对中国的彩瓷制造非常钟爱。”王致诚传教士的长袍上沾染画彩，他是放下手边的工作，专程来等我的。他似乎并不讨厌我。

“我其实只是个工匠，皇帝要我画什么，我便画什么。”他说。

他并未明说，我猜得出他的意思：皇宫事务很繁琐，与太监相处也不易。

他说，既然为皇帝工作，皇帝指定的任何事都是要务，耶稣会画家郎世宁眼下正在为皇帝绘制一些花瓶的图案。

我当场大为震惊，“所以，皇帝在宫里造瓷？”

“那些瓷坯在景德镇做成，然后送来宫里上釉，郎世宁有时也会被召唤去研究烧瓷用的釉色上彩和珐琅制作。”

“皇宫内有窑厂可以烧制瓷器吗？”

“这事我就不知。”

王致诚的眼光是那么诚恳，仍像个赤子，而我看到他那受过苦难的灵魂，那灵魂的表情写在他的脸上。

贝候则完全不关心我们的谈话，他突然说：“您读过道明会修士多明哥&#8226;纳瓦雷特（Navarrete Domingo）攻击耶稣会的书吗？真是道听途说！简直是妖言孽语。”

他激动地看着我和王致诚传教士。

我随后知悉，圆明园的造办处非常大，规模甚庞，举凡金玉作、衣作、牙作、炮枪作、珐琅作、玻璃作及做钟处等十余个工作坊，他们由内务府督管，共有上千人为皇帝的工艺需求服务。相比，京城里的造办处应较小且分散。

北京，一七六六年，十二月十一日

清晨三时我便起床准备，寅正时分，我必须出发前往海淀圆明园。

这是因为昨天宫殿监督领侍临时通知我，我可以和郎世宁传教士等人同行，他们也正要前往那里。

圆明园也是我未来工作的地方。

圆明园是中国皇帝在京城郊外的后花园，除了祭祖和重大朝事，皇帝多半时间都在此居住和办公。

今天皇帝给我的指令是去认看一块圆明园内的石壁。

皇帝要知道那石头的来历，以便决定是否将之用于未来的喷水池壁。

郎世宁是为皇帝监造西洋楼的灵魂人物，陪他前来的是另一位传教士蒋友仁，他们在随后的路上告诉我圆明园和北京城的双城历史。

我来京前已听说郎世宁的事迹，他大名鼎鼎。我原以为他只是画家，现在才知道，他是皇帝私人的工艺顾问，兼顾了许多奇特的工作，譬如绘制天窗，绘制玻璃、墙壁、礼盒，只要皇帝想到的，郎世宁便做得出来，极可能还包括画瓷以及建造西洋楼。

郎世宁把“拨浪”拿给我看，并指出石壁的位置。

负责建筑“大水法”的蒋友仁则笑着说，这里将有一个12生肖铜首的喷水池，每两个小时便由一只动物口中吐出水来。他本人是物理学家，但从未建造过喷水池。

“但皇帝已迫不及待，想立刻看到完工。”郎世宁说。

我们站在现在名为“谐奇趣”的西洋楼前，我惊叹不已，就凭郎世宁的草稿，皇帝的中国宫廷建筑师雷氏家族在郎世宁的解说下，居然就可以将他们以前从未见过的楼宇盖了起来。这些西洋楼中国风味十足，但雅致壮丽。

当今皇帝确实非常喜欢这片园林，他不断扩建，还打算让传教士为他在此建筑“凡尔赛宫”，他还要欧式园林和马厩，他经常翻看从欧洲带来的版画和画册中的建筑图。最近，皇帝便指着这些画册上的迷宫说：“啊，这个有趣，我们也来盖一个。”

从皇城至圆明园之间的石子路颇为完善，我们进入圆明园，眼前所见，使我惊讶不已。

我还找不出什么字眼，来形容那无比雄伟的气派，相较之下，北京城只是区区小城，圆明园的规模远胜其数十倍。皇室园林之华丽高贵，远超我所看过的任何欧洲建筑。

圆明园辽阔如城，我们可以乘轿舆，这是礼遇。

《CHINA》第二部分(10)

中国建筑结构表面看起来很散乱，由一大批主体建筑物组成，旁边总连缀着无数相关的小建筑物，彼此之间，有时以游廊连接在一起，有时则隐蔽在旁。

但我觉得这样的对称布局很有意思。

院荫、花园和花坊、瀑布或水池区隔出不同地势，而主体建筑的门窗都涂漆和镀金，一些窗户镶嵌着玻璃，甚至绘上彩画，看起来真是金碧辉煌。

北京城如果令人崇敬，而圆明园则更令人流连忘返！

我至少也看过不少欧洲的宫殿，却突然发现，欧洲的宫殿整齐肃穆，令人心生敬畏，但不能久留，似乎缺少一股融合情感的力量，而圆明园自然生动，徐徐展开，正像中国画轴，一幅生活中的图画，画是活的，而人正在画中走动。

这里不是一个城，是一个境界。

一个虚拟和想像出来的国度！

我们经过清澈的运河，转过山谷，绕过大池塘（中国人称为“海”），听说天气晴朗时皇帝会乘坐大船畅游其上。在山谷及流水之畔，四处是亭台楼榭。

“朋友，看到了吗？这里的路多半迂回，路都不是直的，至少不像欧洲那样笔直，习于弯曲，连桥也做成曲形。”蒋友仁告诉我，“之所以如此，因为中国人相信鬼魂无法拐弯。”

那些羊肠小道从一个山谷通向另一山谷。在山谷之间，楼舍的雕梁画栋随处可见，灰砖墙无比光滑，屋顶上则是五颜六色的琉璃瓦，楼房多半只有一层，楼梯不是大石阶，而由小石块组成，庭院内有许多青铜或黄铜雕像，一切都顺着大自然的结构，仿佛是一个神话宫殿。

我们出入宫殿，不但不允许讲话出声，连走路都必须谨慎小心，好像这里有恶虎将随时出袭。

郎世宁说：“这里比京城更为隐蔽，你是由皇帝本人特别允许，否则没有人可以进来，因为这里住了三千后宫嫔妃。”

走过宫殿后院时，为了要确定那里不会有女子在场，太监要我们三人站在那里等候，他先去查看后，才让我们继续。

“嫔妃们有时会在花园院子里踢毽子或摘花果，”喜欢说话的蒋友仁又说，“若在路上遇到乘轿的则一定是嫔妃之间的拜访探视，务必尽速改道，若确实无路可走，那么也必须停伫并转身等待，不许说话，等轿子完全经过后，才可以再往前走。”

“前面空出。”一位太监跑回来说。

四周静悄悄。是不是有人正在窃听？

我看到初冬的阳光射在那突出外翘的屋檐上，檐上站着五只大小不同的动物石雕，看起来既像在观察我们，又像在迎接我们……

眼看又要经过妃子或公主的住处了，虽然仍有一长段距离，引路的太监还是以手势要在附近放哨的太监关上门窗。我多么盼望有机会看进窗内，但一路没遇见任何女人。

没有人采花果，也没有人玩秋千。

整座宫殿似乎无人居住，远远一位小太监踮着小步走过去，另一个则提着鸟笼跟在后头，但我也只能以余光瞥看他们，没人出声说过任何一句话。

两位传教士问我：“那块石壁是否是大理石？”

“没错，这是西西里岛特产的大理石。”我回答。

我只是百思不解：那块巨大石壁如何一路由西西里运到中国的内陆？皇帝的另一个花园？

我听郎世宁说了几次才明白：原来“拨浪”即plan，时人的词汇，由法文音译而来，中文便是“草图”二字。

《CHINA》第二部分(11)

北京，一七六六年，十二月十八日

我跟着一位陌唐阿。

我们走了很远，来到如意馆后的工作间。

今天将会是我第一次与太监的合作相处。

太监们已按照编号将各种奇石宝物放在匣上，之后装进大箱子，他们分别在各大箱小箱上做了记号，然后一箱一箱地搬来给我看。

皇帝的宝物散置于许多宫殿的库房，有的则置于广贮司。

其实是，太监们不愿仔细说明，他们几乎都不说话。

有的太监细长眼睛这时已显得更为细长了，看起来有点可怕。

更多人则流露出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我觉得这群人全不信任我，也不相信我。

或者，他们因身上缺少了什么，而妒忌我？

我的书写工具——羽毛笔和墨汁则从一进宫便被检查再检查，最后才让我置于桌上。

我坐在一空桌前，身后是几位太监，与其说是陪我，不如说是看守着我。

他们之中多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宝石，但都面无表情，只要我开口说话，他们立刻表示听不懂。

我无法知道究竟他们真的是听不懂，还是我的中文口音有误。

我逐渐明白，这些太监假装听不懂，原来是因为怕麻烦。

室内光线过于阴暗，我希望能在门外屋廊下工作。

太监不理会我，为了能在阳光下目视，常常我必须站起身捧着宝石走向窗前，一群太监便在后面紧紧把我围住，似乎怕我带着宝物逃走。

我先在每件宝物上写下拉丁名字，遇到尚不知其名的，便做上记号。

一位太监提醒我，皇上不仅想知道这些宝物的名称，可能也想知道宝物的年代。

“宝石的年代？”听起来古物比较受重视，为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工作，深恐打破任何一件物品。

我以事先带来的布手套和色纸仔细地捧视宝石，记录宝石的颜色、质地、透明度、实样、折光率、色散度及硬度大小，甚至其他物理性质。

据我所知，自然界约有三千多种矿物，但大部分并非宝石。

而中国皇帝拥有的多是珍品，全都是真正的珠宝。比起欧洲王室拥有的更多，也更稀奇。

在近午时分，一位宫殿监督领侍开始对我的行为感到好奇，“你看到什么？”他问。

我随手拿起色纸实验给他看，石头吸收绿光会呈现红色，吸收蓝光会呈现橙色，全部吸收则呈现黑色。

这简直像变魔术！宫殿监督领侍的表情从惊讶逐渐柔和下来，他自己也拿起色纸就着光研究着宝石。

太监们也围着看他手上拿着的物件。

我多年前便发现，如果矿物晶格有缺陷，受到光的照射时，电子也会受激发而吸收光波。

某些宝石因本身的裂纹与气孔的关系也会吸收光波，因这些特征而对光产生干涉，进而出现晕色或游彩，如猫眼石或欧泊石（蛋白石）。

我很快分辨出皇帝的大多数宝石，但也有一些不能确定的。

我希望能改日将宝石加热以察看光波。

我从早上工作到下午，情绪先是兴奋高亢，随后又疲惫发冷，宫殿的隔间只有一小盆炉火，离得又远。

我也把许多宝石的名称以拉丁文记下来。

那些拉丁文怎么翻译成中文？

我先把那些名字书写在纸上。

今天下午，当我要将纸带走时，一名太监突然大惊小怪起来。

我只好把那张记录留在桌上。

北京，一七六六年，十二月廿九日

皇帝临时移驾如意馆。

他也是来探视他的宫廷画家，为的是看看郎世宁最近为他和他的妃子所画的个人肖像。

如意馆上上下下如临大敌，几名太监燃起皇帝喜欢的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