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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9年，世纪之交的前一年。

清华大学西北角一个被荒弃的古气象台，纯石头结构，远看像个碉堡。周围杂草丛生，乱石遍地。一只乌鸦呱呱叫了两声飞过去了。

这是肖白和于欣欣大学的最后一年，他们决定毕业前在这里，一起成为真正的成年人。

顺着石头台阶盘旋上去，进入古气象台，不知哪位先烈用三张窄小的课桌在房间正中拼成了床的模样。看来不少对鸳鸯已经在这里犯过错误了。

这里空间很狭小，应急灯惨淡的白光投在石墙上。墙面斑驳，有些涂鸦，俨然穴居人的洞穴。木门外北风呼啸，乌鸦呱呱连叫了两声，仿佛随时会变身成怪婆婆，推门进来问你有没有穿她的红马甲。

两人爬上课桌。于欣欣迅速裹紧带来的军大衣，缩成一个球儿，肖白却热血沸腾。就在他琢磨着，如何同窄小的空间斗争到底，门缝外伸过来几只鬼鬼祟祟的眼睛。有人小声嘻嘻窃笑，还有人说：“看呐，大学生搞对象。”。

肖白腾一下坐了起来。于欣欣紧紧拉着肖白的衣襟，直往他怀里钻，大眼睛露出惊恐的神色，“别去。”

肖白抱着于欣欣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跳下课桌随手抄起一块板砖，大喝一声：“谁？让你丫看个够！”就冲了出去。

三个民工模样的黑影连滚带爬，从楼梯上跑下去了。

十年后的一个冬夜，三十三岁的肖白独自回到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仿佛被忘却的救主召唤。初冬的风里透过一丝让人窒息的寒气，他把大衣裹紧，顺手关上车门，沿着碎石路，缓缓走去。

当初那个破败的气象台，早已变成了一座碉堡样的坚固石塔。旁边的理学院一色儿的红砖建筑，方方地围成了一座城堡。再远处，是曾经记录了多少新年希望和爱之憧憬的西大饭厅，现在早已被拆得不见了踪影，变成黑暗中模糊的一团。

不知为什么，肖白走得越近，越觉得这里像是一座整饬的监狱。

“这就是封锁你心灵的巴士底狱？”他暗暗想着。

而十年前那个小屋，窝在破败的石塔里的，就像是被人遗忘的巨大老鼠洞。简陋，但给人一种无所顾忌的自由。

十几年前的一幕幕涌上心头。那时，肖白曾以为自己是这里的主人，而周围的一切似乎仅仅是某种存在，是上课、下课、吃饭、睡觉，以及寄给其他朋友的相片中，一成不变的背景。而此时，墨青色天壁下，肖白忽然意识到，其实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而这里进进出出的每个人，不过是这巨型机器里的一个个零件：或是在加工什么，或是在被加工。时间一到，零件们都会变成“成品”排出。

这些零件，无论内在的质量如何，看上去都闪闪发光，都是“预备精英”。但随着时间流逝，零件表面的光华褪去，你才会看到背后的真相。

2

毕业这一年是令很多人慌乱的一年。毕业，意味着一头扎进前途未卜。

不过此刻的肖白却很轻松，他转系直博去经管学院的事情基本已经定了。

在系办公室遇到袁老师，袁老师非常惋惜：“你可是咱们系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工程师苗子，就那么想去赚大钱？”袁老师是系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一直很赏识肖白。

肖白却一点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当初高考报志愿，根本不知道这个专业是干什么的，虽然学了五年也觉得挺有意思，不过这年头谁不想赚大钱呢？这个世道，出卖什么都不可耻，没钱最可耻。

下一步既然已经明确，论文又准备差不多了，肖白这段日子也就放松了自己的发条，提前过上了研究生那种混吃等死的日子。坚持了近十年的早上三千米晨跑就此打住，常常睡到中午自然醒，然后和研究生们一起，打着呵欠趿着拖鞋去北院的大排档，因为食堂这时候早没吃的了。

肖白没过过这么闲散颓废的日子。

其实，这个园子里很少有闲人。大部分园中人一天的生活是这样的。

不到七点掀开被子、摘掉耳机，起床。一边刷牙洗脸，一边用短波收音机收听91.5赫兹的英语广播。然后排队去买油饼腐乳和大米粥。油条在这里属于紧俏物资，想吃得起早，还要排长队。所以，早点吃油条在这里变成了“生活品质”的象征。

吃罢早饭，按照课程表，飞车赶去上课的教室占座。不同于中学，这里上课并没有固定的座位，如果不幸去晚了，就只能坐在后面。这里大部分人的眼睛都不好，在一个三百人的大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遥望老师，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中午下课，排队去买排骨，吃饱喝足就开始午休。午休通常也要塞上耳机，耳机里照例播放着英语听力练习带，半梦半醒间任由英语单词在大脑的间隙弹跳。

下午继续上课。五点左右，学校的大喇叭广播会歇斯底里地动员大家“去操场锻炼，争取为祖国健康地多蹦哒五十年”。据说早年有体育教员挨宿舍检查没去操场蹦哒的同学，现在不需要了，因为大部分人会自觉响应号召前往操场，在这五年时间里最密集疯狂地操练自己的身体。

晚饭后跟着晚自习。不上晚自习的人，要么是实在无可救药的五湖废人，要么就是少见的异类。自习照例需要占座，为上自习而占座是这里的盛况之一，占座工具千奇百怪不一而足：从一把钥匙到一卷卫生纸，考试周有时会发生因为抢座而激烈争吵的事件。

晚自习一直持续到九点半，路灯掩映下，大家三三两两拖着疲惫的自己晃回宿舍。再混上一个小时就熄灯了。躺在狭小的床板上，耳朵里塞上播放英语听力练习带的耳机，进入梦乡。

这种枯燥的生活一天又一天重复，而每学期末的考试，就是周期性的高潮。考试那两周，园子里的数万人集体亢奋和战栗着，结束后集体感受短暂的放松和空虚。

这个常年定期上演这种大规模行为艺术的地方，其实距离艺术异常遥远。严格来说，它更像一个不流血的修罗场，人人都在比拼：比成绩、比体育、比人缘……竞争就是这园子DNA的一部分，你只要进来就必须适应。

多年后，肖白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苦修恰恰是为了磨掉一个人身上那些“非标准”的东西。“非标准”当然也包括那些“不靠谱”的个性和理想。于是，五年后离开这里的人，会很容易在体制中成为佼佼者。

但在当时，肖白想不到这么多。那时候，他一直是这片修罗场里一名优秀的战士。

从1994年9月进入大学的那一天起，除了追求于欣欣最疯狂的几个月，他从没给自己放过一天假。五年来，每个元旦前夜，整个校园都伴随钟声而沸腾狂欢的时刻，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宿舍书桌前，静静打开工作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写一年的思想和工作总结。

在别人轻松的时候，他总是很忙碌。如今大家都在忙乱，他似乎可以轻松轻松了。

但现在这样的生活让肖白找不着北。

就像一个人费尽心机想把一个绝代佳人弄到手，等人家美女真脱光了往你床上一躺，你又忘了自己到底该干点儿什么了。生活的目标好像不应该就是为了“费尽心机”，似乎也不该就是为了“绝代佳人”，那生活的目标到底该是什么呢？休闲自在的日子中，肖白有点盲乱。

肖白正跟那儿浑浑噩噩乱着呢，美国的一枚导弹在中国驻南斯拉夫使馆炸了。游行回来的路上，肖白的呼机响了。是霍震军，让他明天去JK集团一趟。

霍震军，湖南人，男，四十多岁，JK集团老总。

肖白救过他。

当时，霍震军混在北京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被一票人追砍。他骑个破摩托在恭王府附近的巷子里乱钻，瞅见一个八九岁的大眼睛小男孩，坐门槛上端个大碗。这孩子不紧不慢把霍震军领进家，自己继续坐在那儿吃面。追砍的人群赶过来，扭头看了他一眼，朝前直追而去。

孩子就是肖白。

现在的霍震军，出息大了，人称霍总，旗下三家上市公司。不过每次喝多了高兴的时候，总喜欢用手里的大卫杜夫2000指着肖白，冲左右说：“看见没？人才啊！”

肖白一边寻思着老霍找自己干吗，一边顺着学校主路往宿舍溜达。

有人叫了他一声，抬头一看，另一个系的一同级男生。肖白在学生会当外联部长时认识的，关系不错，毕业准备出国。肖白想起上个月，这人还乐颠颠地告诉自己，已经拿到美国大学的offer了。

肖白冲他笑着一点头，那孩子却冲肖白直扑过来，张嘴就叫：“靠，我他妈真傻，真傻，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傻呢？”肖白一愣，觉得他整个儿祥林嫂附体，他直拽着肖白的手不放，“肖白，你说我怎么就单单联系了那个破学校。那千刀万剐的大学明明都发来了offer，确认信我早回了，成天傻等着他们给寄I20表。别人都打包准备上飞机了，我左等右等，昨儿，哥们居然等到了封拒信！我靠，这也太不靠谱了，比国内最不靠谱的私企都他妈不靠谱，没想到美国也这个德性。你说我现在怎么办？申请别的学校，来不及了！就是找工作也晚了。”

他越说越懊丧，越说越精神崩溃，接连问候了这所美国大学的所有女性先辈，连远亲都没放过。最后恨恨说道，要把这黑心学校公布到水木BBS上去。

“这两天天气不错，你丫去美国大使馆甩两块板砖，出口恶气吧。”支走了祥林嫂，肖白忽然想起，高飞好像也拿到了这个学校的offer，十有八九也出问题了。

不过肖白知道，高飞可不是那种遇到事情就找人倾诉的主儿。

其实在这所学校，大多数人都是打落门牙和血吞。遇到事儿，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咬紧牙自个扛过去，要么默默退出。无论男女，都一样。在这儿待久了的人，都会从心尖生出一股彻骨的孤独，只是有的人没有意识到罢了。

这是一件好事。当后来肖白他们真正闯进社会，才赫然发现那里才是一眼望不到人的绝望海洋。从这所大学出去的成功人士太多了，他们像是毕业于古罗马角斗学校的勇士，皮肤是历练经年后的坚甲，胸腔里是一颗金刚不坏之心，身体里流着属于爬行动物的冰冷血液。

高飞是肖白的同班同学兼死党，出身军人家庭。

肖白第一眼看见高飞，就喜欢他。

第一天到学校报到，肖白在一片狼藉堆满行李的宿舍里，看见高飞怡然自得歪在床上看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地上就一个军绿色小旅行包。肖白走过去，发现册子封面写着“飞鸟集”。

“飞鸟集？什么东西？”

“泰戈尔的诗。”高飞头也没抬。

肖白挠挠后脑勺，心想，我长这么大唯一看过的一部跟文学沾边的东西就是《废都》，而且只看“此处删去若干字”附近的内容。于是问：“是写鸟的诗吧？”

高飞一本正经答：“是描述一个印度老头修行瑜伽，练到十层功力，像小鸟一样达到运用自如的地步，他所看到的世界。”

肖白暗想：“那不就是葵花宝典吗？还有这种书……”抱着一脑袋疑惑走了。

班里很多人都不喜欢高飞，觉得他玩世不恭。在这所“严谨”著称的大学，说你玩世不恭基本就是对你判死刑，就是说你丫已经废了。不过在肖白看来，高飞忽而嬉皮笑脸，忽而一脸轻蔑。但却没有随着年级的增高，戴上一层又一层的面具。

肖白觉得，高飞身上的那份潇洒浪漫在这个园子里非常稀有，因此格外独特。

其实，每个刚来的人，都是那么个性鲜明。

在这个园子里，几乎每个人，都有过辉煌的过去。但是，从被聚拢在一起的那刻开始，过去的辉煌就全部清零了。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小心翼翼，心里充满了不安的期待。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第一名只有一个，在这儿也一样。”这是入学后，班主任在第一次班会上，对全班说的第一句话。当时所有的人都垂着头不说话，像是在开追悼会。

肖白坐在最后一排，偷眼扫了周围一圈。看到同样坐在最后排的高飞，哗哗翻着手里的小说，一脸不屑。

从这一天起，所有的人都开始适应这个环境、迎合这个环境，直至与它融为一体，变得越来越像。

而这一切似乎与高飞无关，他始终没有变。

第一次听罗大佑的《你的样子》，“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肖白觉得这句词，简直就是给高飞量身定制的。

想到高飞，肖白不由担心起来。

3

高飞确实出了问题。

他看着手里的拒信，觉得自己这辈子，除了童年母亲去世，似乎从没这么背过。

似乎老天爷拿走一样东西，总会再给你补偿点什么。高飞虽然幼年丧母，但从小到大的路却顺得出奇。在中国的学校，成绩好就是好学生，而混个好成绩对他来说唾手可得。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努力”这个词，因为一切都太容易，一切都像游戏。

他喜欢游戏人间，向往《水浒》里燕小乙的人生，挑担金子浪迹江湖，从此了无牵挂。

高中分文理科，一贯赏识他的语文老师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说了半个钟头，劝他读文科。

不过他有他的打算。

小时候，他读朱自清的《荷塘月色》，看到荷叶被比作出浴的美人，不由赞叹这老朱还真是直白，毫不装X，是个性情中人。长大点儿，知道老朱竟然是因为“不食日本人嗟来之食”生生饿死，这份赞叹就变成了肃然起敬，从此对清华园有了无限遐想。

他四处搜集这园子的典故，惊讶地发现这园子不仅有这么一位老朱，还出了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这四位国学大师。了解得越多，他就越冲动地想和他们一样，在园子里逛逛，走走老梁走过的路，在老朱坐过的荷塘边上坐坐，最后像钱钟书那样“横扫清华图书馆”。

于是他毅然选择了理科。高考填志愿，他不假思索就填了清华，志愿表的其他格一概空着。

可惜，高考时发高烧，发挥很不理想，分数距离他报的专业差了几分。好在他填志愿的时候选了“同意调配”，结果就被发配到了现在的专业。不过他觉得无所谓，能进来就行，反正他是奔着老梁、老王、老陈、老赵、老朱、老钱来的，不是为了某个专业。

进来的第二天，班上的辅导员带着高飞他们全班同学绕着整个清华园兜了一个大圈，他跟着大家走在队伍里，边走边用热切的眼神望着经过的每棵草、每座碑。很多古迹，辅导员还没开始介绍，他脑海中早已冒出了无数典故。

他们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系馆和院馆，那些建筑群或现代气派、或人文厚重。同学们都兴致勃勃猜测着自己的系馆该有多么宏大，高飞一直双目炯炯一言不发，他的心情过于激动，已经无法组织正常的语言了。

时近中午，清华园新生半日游基本告一段落，同学们对自己系馆的猜测达到了最热烈的高潮。终于，他们在一排简陋破旧的平房前停了下来。大家正在交头接耳嘀咕，这到底是另一个食堂呢，还是一处澡堂。只见辅导员面露羞愧之色，伸出手，在背后划拉了小半圈，手最后软绵绵地搭在自己后脖颈上，小声说：“那什么……这就咱们系馆。”

顿时，所有人都瞪着这排小平房，心情悲愤。

对高飞来说，最糟的并不是破旧的系馆、身处冷门专业的“第三世界公民身份”，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这儿来干吗。

每天学的东西，只能让他厌烦想吐。而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这儿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工厂，只不过加工的不是工业零件，而是人。所有人干着同样的事情，被训练成同样的思维方式，拥有同样的价值取向，最后变成同样的“成品”。每次离开学校，他都觉得自己像只逃离樊笼的鸟。而每次回学校，远远看见西门那石牌楼般的校门，一块大石就在他心里直压下来。走得越近，压得越重。一旦进入校门，走在宽敞平坦的主路上，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放在传送带上的零件，顺着流水线一路滚了进去。

他这才知道自己当初的天真和幼稚。这园子确实还是那园子，那一草一叶一碑一亭都没变，只是老梁、老王、老陈、老赵、老朱、老钱早已死去，而这里早已容不下他们的灵魂。

不过这些只是他内心的挣扎，表面上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甚至跟死党肖白也从未深谈。常常一个人深夜独自徘徊在荷塘，有时清醒有时醉。他一遍遍问自己，你在这儿想干吗？离开这儿又能干吗？

高飞烦躁地把拒信收起来，走出宿舍。天已经黑了，他买了些啤酒，坐在荷塘边上慢慢喝着。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三三两两的情侣渐渐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他把剩下的酒喝完，摇摇晃晃，信步在幽静的校园里乱走。夜很深了，正是睡眠的好时间，园子里大部分建筑都闭上了所有的眼睛。前面的路看不到太多光亮，这条路，他踩过不知多少遍，此刻深一脚浅一脚走着。他从不想做什么成功者，做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他只想潇洒自在地做他自己。但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这个梦想似乎很难实现。他曾以为出国是条出路，现在看起来，这条路似乎也荆棘重重。

他走上一座荒草丛生的山冈，这是三教后面的一个很大的土坡。一片连绵的矮平房，黑洞洞的破窗户，那就是他们的系馆。路灯微弱的黄光扫过来，几个窗户上铺天盖地歪七扭八贴着白纸，上面字迹或粗黑或血红，赫然写着“不要杀害屠老师”。窗玻璃上还有直接用白油漆刷上去的大大小小的字，内容相同。

很多其他系的人，因为这些字，都把高飞他们系馆当成了学校里一个隐蔽的精神病院。

屠老师是高飞肖白他们系一个老师，曾经是那个疯狂年代有名的“四大才子”之一。

既然是老师，屠老师当然是带课的。不过这是高飞最讨厌的一门课，纯粹的工科专业课，琐碎、机械，是一门很边缘的专业课，这门课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让屠老师颐养天年的。所以这门画蛇添足、让人厌烦的课程，让他连带着很讨厌这个屠老师。

虽然代课，但屠老师的脑子确实有病，据说是在那个特殊时期，因为对专业技术过于痴迷，因为对书本的爱超过了对领袖的爱才落下的。而这些字，每一笔都扎扎实实，出自屠老师本人之手。

高飞再一次就着微光，费力打量着这些字，突然打了一个寒战。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片近四千亩大的园子里，着实容不下哪怕一个异端，一个另类，一个不见容于主流的人，它可能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第一次，他同情起屠老师来。

4

天不亮，想着老霍今天要自己去一趟，肖白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太久没有早起，头又昏又重，太阳穴一跳跳地疼。

他决定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从今天起，恢复每天的长跑。

从上铺跳下来，一眼看见高飞在下铺昏睡。屋里光线很暗，看不清高飞的表情。肖白暗想：“也不知道这小子昨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飞的作息时间，自从进入大四开了专业课以后，就越来越“与众不同”。开始同宿舍还有人问他几句“夜不归宿玩什么去了”之类，后来就全体习惯了。

虽然肖白和高飞极铁，但肖白从来不主动向他探听这些，倒不是担心干涉哥们隐私，而是肖白对任何人的隐私都没兴趣，丫只对自己的事感兴趣。但这次不同，出国是人生转折的大事。肖白看着高飞，犹豫了半分钟，决定等见完老霍就认真找他谈谈。

肖白几下套上运动服，出去跑步了。

高飞宿醉醒来，宿舍里只剩下关洋一个人，正聚精会神对着笔记本打游戏。高飞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关洋扭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醒了？”

与肖白高飞同班的关洋，已经确定被推研了。

“推研”，就是本校推荐，直读研究生。两年研究生读下来，硕士学历在手，就业有竞争力。同时，可以把休闲自在的校园生活再延续两三年。

在一些未经世事的年轻学生看来，职场生涯既险恶又前途未卜，还是能晚一天是一天。因此，在当时肖白同学们的眼里，常规的首选出路自然是出国，其次就是推研，只有实在没办法的才会选择找工作。而即便找工作，首选肯定是外资的咨询公司、投资银行这样的精英行业，其次是各类外资企业，实在不行就是国家机关或者国有企业，最差的、实在没有出路的，就只好去民营企业。此外就再无其他选择。像肖白这种被转牛系保送直博的，是少数中的少数，不是常规动作。

出国的人，往往从大一开始就未雨绸缪，每天手捧新东方的红宝书，最爱用的软件是“我爱背单词”。红宝书上的单词全部背完，有人觉得还不过瘾，就开始背牛津辞典。他们同宿舍的刘达是东北的，父母都是当地不大不小的干部，家道殷实。自从进入大学，红宝书就跟长丫身上似的。一次宿舍卧谈的时候，刘达感慨道：“嗯……我爸说……这国内不能待了，嗯……一定要出去啊，嗯……嘿嘿。”

关洋对出国一直很犹豫，他是个对风险极度厌恶的人。听说很多师兄师姐出国后过得也并不轻松，为了一个充满未知数又不轻松的生活拼命努力，关洋觉得不划算。权衡再三，他觉得推研还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但推研是有名额限制的，要按学习成绩排名。临近毕业，关洋的成绩偏偏在推荐的边缘。眼看推研无望，他已经打算找工作了。

没想到，就在推研工作结束前的几天，辅导员专门过来告诉他，因为几个成绩处于边缘的人都放弃了推研，结果名额最终多出来一个。辅导员叮嘱他不要告诉其他人，要是还想读研的话赶紧报上来。

关洋平时和辅导员关系处得非常好，就连关洋舅舅的螃蟹都和辅导员混成了好友。关洋于是赶紧抓住命运的小尾巴，赶上了推研的末班车。

关洋舅舅的螃蟹，在老师同学中都是很有名的。

关洋家在山东沿海一个县城，舅舅是当地首富，有个大海鲜养殖基地，后来跑北京办了几个连锁海鲜城，原料就从山东的养殖基地拉过来，成本很低，生意非常火，其中一个连锁就在学校附近。关洋为人很大方，经常请大家去舅舅的海鲜城海搓。再加上班里只有关洋读大一的时候就有手机，因此谁有急事儿都找他，关洋基本有求必应，人缘特好。

高飞对关洋笑道：“你最近游戏玩得挺疯啊。”

关洋把游戏暂停，抬头看着高飞一哂，“在国内读个研，整个文凭，日子不就是混嘛。我要像人家卓一帆那样，直接能进GS公司，前途一片光明，我才不把时间浪费在游戏上呢。我就是前途无‘亮’的人，找点心理慰藉。”说着又满脸堆笑，亲近可人，看着高飞，“你也不错啊，马上要去美国了，东岸西岸都阳光灿烂。等过几年，我们还是土著，你就是华裔美人儿了。”

高飞嬉皮笑脸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洗漱去了。

宿舍门关上，关洋轻蔑地扬了扬嘴，低头继续玩游戏了。

5

肖白晨练完，吃过早饭，就去了JK集团。

秘书把肖白引到霍震军的办公室，老霍正跟一个女记者模样的女孩儿侃得眉飞色舞，见肖白进来，用眼神示意他在一边等一会儿。

霍震军离过三次婚，这要在美国基本已经属于“不适合婚姻类型”，被判终身不得再婚了。老霍没有小孩，这让肖白很困惑，尤其是想到他的女人如此之多，不过肖白没好意思问过老霍。霍震军属于那种见到漂亮女人就迈不开步的典型，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从不掩饰这一点，这让一些男人很欣赏他，比如肖白，不过也让一些女人很讨厌他，比如于欣欣。

跟女记者握手告别的时候，老霍紧握住女记者的手至少摇了一分半钟，才依依不舍撒开，关上门还意犹未尽，冲肖白悠然回味道：“湘女多情啊。”

肖白花五秒钟回想了一下，想起刚才那女的两只眼睛确实相当流盼多情，好像会说话似的，点点头说：“还成吧。”

“哎，你们小屁孩儿哪见过什么女人，懂什么。”老霍一脸不屑，挥了挥手。

肖白心想，我当然不如你检阅过的女人多。不过没敢说出来。

霍震军随手掀开桌上的雪茄盒，拿了一支出来，一边点着火一边说：“我听你爸说你准备读博士？”

“是啊，读博士就可以转到经济管理这个专业了。”

霍震军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不屑的表情，他挥了两下点着的雪茄，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一屁股狠狠砸进真皮沙发里，歪过头来看着肖白说：“博士毕业呢？”

“还没完全想好，可能工作，可能出国。要是工作，我想做投行。”

“嗯。”霍震军喷出一口烟，“博士毕业得二十八九了，出来再进投行，投行乱七八糟的规矩多了，干上十年混个合伙人，然后找我这样的拉项目。”

“这个……”肖白一时语塞。是啊，投行的工作的确风光，可老霍说得也没错，一切都是确定的，就像有人早给你指明了一条阳关大道，你照着走就是了。可这恰恰是肖白最受不了的。一直以来，肖白就痛恨那种一眼能看到结果的生活，他非常极其以及特别地，不想让自己的人生过得和老爸一样枯燥乏味。在他看来，任何生活不管看上去多么风光无限，如果掀掉风光的外衣只剩下按部就班的确定，那就和老爸的螺丝钉生活没什么区别。

“现在机会还是很多的。你看我那些朋友同学，都是聪明人，不过混得都不如我。他们当年进机关、进工厂的时候，我早开始练摊儿了。等他们再准备动手干的时候，我都在道上混了二十多年了，这能一样吗？”

“你看，”霍震军从办公桌的一角拿来一摞纸，往肖白面前一撂，“我最近在关注传媒市场。这是最新的文件，看看。这方面要给政策了，私企也能进入一部分了。我打算从院线做起，这块现在还没什么像样的人在做。等院线起来了，周围的地皮就有的做了……”说到这里，老霍停下来，眼睛注视着远处。落地大玻璃窗外，是一片片乱七八糟的工地。

“我想让你来这儿做这个项目。”老霍的口气轻描淡写，头都没动。

“我？”肖白一惊，“可我没干过这个呀？”

“没事，开始你就听我的就行了。凭你的智商，干三个月就能接手了。”

“为什么不找现成的专门搞媒体投资的人做呢？”肖白坚持要问到底。

“我倒是想找来着，”霍震军提高了声音，不屑道，“国内的那帮投行，除了上市和炒股票就不知道别的了。外资行就更不行了，国内就没几个正经人，连基本政策都没弄清楚，就知道和我讲什么雷石东，简直就是一泡屎！”

“我还不知道雷石东呢，这么说我连泡屎都不如。”肖白心里嘀咕着。

老霍说着说着来了情绪，狠狠吸了一口雪茄，口气不容置疑，“不光是投资这块有机会，国内懂这个的人几乎就没几个。现在动手，你将来就是祖师爷了！到时候，就是你那些同学找你拉项目了。”

肖白听着，心头一颤。

“人生最重要的是机会”，老霍慢慢悠悠地吐着烟圈，总结道，“你都准备这么些年了，可不要错过了。”

肖白答应霍震军自己会认真考虑考虑，便离开了。骑车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霍震军的话。像大部分湖南人一样，霍震军是非常好为人师的。他这点有的时候让肖白很不舒服。不过今天，肖白觉得他的这番自以为是的话，却为自己打开了一扇窗。

如果说这几个月来自己一直像一叶在大雾里迷失了方向，只能在海面上随波逐流的小船的话，那么霍震军的话就像自己面前竖起来的一座灯塔。这灯塔的光越来越清晰，肖白一边更用力蹬车，一边脱口而出道：“是啊，就是它！”路面上有个短短的枯树枝横在那里，肖白狠狠压了过去，干树枝发出碎裂的呻吟声。

那个几个月一直在混日子的自己，也随着被碾碎了。

可是，放弃前途稳定而光明的经管博士，跑去一家民营企业，这?如何向女朋友于欣欣解释呢？肖白又苦恼起来。

6

高飞又喝醉了。他翻来覆去思考自己出国的事情，越想越觉得完全是自己太大意太吊儿郎当，把一切都搞砸了。如果他早一点追问一下那所大学，如果他多做几手准备，事情就不会酿到这步田地。他突然觉得自己总在最关键的时刻把事情搞砸，高考没考好，出国又没弄好，简直就是个注定一事无成的废物。

他越来越深地滑入一种自怨自艾的情绪中，灌进嘴巴的酒精也越来越多。

他醉醺醺走着，精神恍惚，路上的人看见他都露出或惊恐或厌恶的表情。在高飞眼里，这些人就像蒙克笔下，梦境鬼蜮中扭曲的妖魔一样。路边的杨树柳树也在路面上投射下一片片的黑影，风把树推来推去，于是那些黑影似乎就像被赋予了某种黑色的灵魂，不甘寂寞，与那些扭曲的人影混杂在一起，分不出到底是人是妖或是人妖。

他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眼前只有诡异的黑影，无边的黑暗。他就那么信步乱走着，他甚至希望从后面来辆疾驰的压路机，直接从自己身体上冲碾过去……然后一切就无声无息结束了，一个精子都不给这个世界留下，仅仅剩下一个模糊的红色人形。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那些红色东西也会在太阳灼人的照射下很快蒸发殆尽，这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谁会想起自己？谁会关心自己？谁在乎他是否死去呢？

他就这么走着，希望能直接走进地狱，可却不知不觉走到一扇门前，耳畔还隐隐约约响起了莫扎特的安魂曲。他用拳头用力锤着门，似乎只要这扇门打开，一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门开了，一束温暖的光从里面照出来，安魂曲的乐声更响亮了，一个天使站在光的影子里凝视着他。模糊中，天使好像俯下身来，望着他，眼神关切，嘴唇嗫嚅着，听不清它在说什么。天使的眼睛里有着怜悯、宽容的光。

“这是可痛哭的日子，死人要从尘埃中复活，罪人要被判处，然而天主啊，求你予以宽赦，求你赐他们以安息！”《落泪之日》的女高音中，突然间，一股澎湃的热流在高飞心里涌动，带来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巨大感动，伊米尔德西弗丽德的声音如同一柄利剑直刺入了高飞的灵魂，高飞感觉一阵眩晕，双腿发软，就势扑进了天使的怀里。

梁卉晚上还有一节辅导课，给学生们做完习题辅导就回来了。她打开留声机放了一张安魂曲进去，随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低头一看是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她盯着封面呆了一会儿，这本书她读过不下十遍了。

书里描述的那种生活让她心潮澎湃：随便跳上一辆过路的火车，开着贷款买来而且不知道该怎么还贷的豪华汽车，四处流浪，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也不关心明天会如何。

但是她痛恨那结局，她觉得实际上最后所有的人都退出了：凯鲁亚克本人融入了主流社会，而那个真正的流浪者迪安被放逐了，这些让她很难过。虽然理智上，她根本不相信有人能这样快乐地流浪一辈子，可她暗暗希望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这样过一辈子，哪怕只有一个人，只要想到真有一个人能这样活着，她就满足了。

至于她自己，太多的现实让她明白，很多东西可以仰视可以憧憬，但它并不属于你。

她正对着书胡思乱想，门外传来巨大的砸门声，她吓了一跳，犹豫片刻，起身去看。

门外是高飞。他走过来，斜靠在门框上。脸上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和玩世不恭，只有迷茫和痛苦。这张俊朗的脸，第一次距离自己这么近。

房间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笔挺的鼻梁显得更漂亮了，梁卉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投在脸上的黑影子。他身上散发的酒精让梁卉迷醉，她有点冲动，想伸手捏捏他的脸蛋，摸摸他孩子气的浓眉毛，想象着他的睫毛像蝴蝶一样，在自己手心一张一翕的感觉。

这里，似乎是一片嘈杂理性中，一处安静而浪漫的边缘地带。

他俩就这样彼此挨得很近，灯光把他们幻化成合而为一的发光体。好像两个犯了错误被打落尘世的精灵，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寻对方，但重逢时却迟迟不敢相认。

7

梁卉和高飞的结识源于一次车祸。

当时高飞大二，正跟校园主路低头猛蹬山地车，隔老远就听对面一姑娘喊着“唉唉唉”由远而近。高飞抬头，看她紧攥车把，胳膊伸笔直，全身特紧张，紧盯着高飞生怕撞上，一看就是刚学骑车的。眼看唉唉声越来越近，姑娘的车开始呈曲线移动，高飞车速没减，心里嘀咕：“这么宽的路，就这么两人，不会像传说中那样真撞上吧……”

“吧”这字还在脑海中回响，“咣”两人就撞在一处，还带倒了旁边一个大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姑娘“啪唧”一声栽在地上，高飞倒安然无恙，动量守恒嘛。

那姑娘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连声道歉。

高飞赶紧伸手去扶，她却顿时脸色煞白，脱口喊了声“疼”。疼字刚出口，她的脸一红，甩开高飞的手，咬咬嘴唇自己挣扎站起来了。

高飞认识过一个学医的女孩，两人曾经互相以对方为标本探索过人的身体结构。高飞立刻意识到这姑娘十有八九是骨折了，坚持要送她去医院。她开始死活不愿意，说本来是自己的错，不会骑车撞了人，还要连累别人，再说也不一定就是骨折，就算是，自己去校医院就行了。高飞说，校医院基本就是小病当大病治，大病当没病治，当兽医还差不多，说什么也要去北医三院。高飞开始还贫，后来看她脸色越来越惨白，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去了北医三院。一路上，这姑娘又小声说了几次“其实我真没事”，高飞拉下脸说：“你是不是怀疑我拐卖妇女啊？”姑娘一愣，张嘴要解释。高飞又变回了嬉皮笑脸，“就算拐卖妇女，也得拐卖健康的不是？”姑娘虚弱地一笑，终于放松下来。

到医院挂号缴费时，高飞这才发现自己没带多少钱，姑娘也没带钱，情急之下高飞想起“遇到麻烦找关洋”，打通关洋手机让他赶紧送钱过来。

趁着等关洋的工夫，高飞仔细打量这姑娘。

医院走廊的天花板很高，装着几盏破白炽灯，几根昏黄的光柱从上面洒下来。几个交费的人从他们面前走过，从一个光柱穿越到另一个，仿佛明暗交错地穿梭了好几个时空。

她就坐在这样的一束光柱下面，昏黄的光倾泻下来裹住她，形成一圈黄色的光晕，仿佛她生来就该被这样的光线沐浴。她的轮廓很美，高飞突然发现她长得与赫本有几分神似，这让高飞有点惊愕。赫本是太多男人心中的女神，高飞也不例外。她戴着小小的金色耳钉，头发一丝不苟扎成一个马尾，穿着深蓝色的高领套头长毛衣。她的脸色惨白，一路坚持到现在，看上去有点快撑不住了，身体轻微地抖。她皱眉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又坐直了。

高飞从没见过要强到这种地步的女孩，有点手足无措，咳嗽一声拍拍自己肩膀说：“要是太难受就在这儿靠会儿，这种时候我们男生都属雷锋的。”说完又觉得这种场合耍贫嘴有点不合时宜，脸慢慢红了。

姑娘艰难地摇了摇头，抬头冲高飞一笑。高飞发现她的眼睛也很美。

这时关洋赶到了，他冲那姑娘礼貌地一点头，没好意思认真看她，就扭头大声问高飞怎么回事，然后就慌慌张张跑去交费了。原来只是骨裂，伤势很快被处理了。

姑娘接受治疗的时候，关洋和高飞在外面等，关洋挤眉弄眼冲高飞一乐，“美女啊，故意撞的吧？”

高飞笑着拍拍他肩膀，“你丫常干这种事儿吧？”两人相视大笑。

一个白大褂探出头来怒喝道：“这医院！知不知道啊？要笑回家笑去！”

等白大褂消失了，高飞小声说：“这个白大褂也不错啊，下次你跟医院门口堵着撞她吧。”

两人又小声笑得前仰后合。

这姑娘自然就是梁卉，学校新入职的助教，住在教工单身宿舍里。

因为这次撞车，高飞总宣称自己对梁卉有责任，梁卉对这种说法抗议了几次，无效，只好随这个自命情圣的小屁孩说去。责任这个词，搁高飞嘴里尤其可笑，就像杀人狂说自己有颗悲悯的心一样可笑。

高飞和梁卉之间的拉锯，就这样扯了五年。

高飞：“我想追个女孩，能给点意见吗？”

梁卉笑，“你是不是想拿个破镜子给我看，然后指着里面说，这就是我要追的那人。”

“咳，还不都是跟姓马名克思那哥们儿乱学的，你看这事儿闹的。不过，既然你都明白我的心了，那就不用我废话了吧？”

“高飞，你这套在我这儿没用。”眼神已经严肃起来。

高飞笑，“你是不是特不放心我这人。”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啊，我这是替广大妇女同志担心，你这个人根本不靠谱。你这种人活在世上，就是对妇女同志不负责任。”梁卉眼睛里又有了笑意。

“别啊，好的社会就是不能任由坏人越滑越深，一定要给我们机会。要不你牺牲一把，先改造改造我吧。”

梁卉白了他一眼，“改造你的工作太艰巨了，还是留给有理想、有抱负、有担当的女革命家们吧。?们这种无知妇孺就算了，回头再叫狼吃了。”

“不能。”高飞一本正经摇着头，“这么美的姑娘，狼下不了这个嘴。”

梁卉红着脸说：“高飞，你再胡说八道，我生气了啊。高飞，要不你当我弟弟算了。”

“别！”高飞断然拒绝，“你可别把咱俩的关系庸俗化啊。”

五年来，他们的关系就这样，不但毫无进展，似乎眼看奔着庸俗的姐弟关系去了。

此刻，高飞突如其来的霉运，让他们瞬间卸掉彼此的面具，拉近了距离。

高飞突然双膝一软倒下去，身体瘫软在梁卉的怀里，嘴里呢呢喃喃说着什么。他仰起头看着梁卉，那是一只困兽的眼神，这只兽似乎已经被逼到墙角，无力游走抗争了。

梁卉的心里非常难受，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高飞。她使劲想把他抱进房间，可是发现自己力气不够。只好把他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架着他，用力往里拖。

梁卉好不容易把高飞拖到了自己床上，看着他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梁卉又怜爱又好笑，心想：“要是把他现在这样子拍下来，明天给他自己看，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越想越觉得可笑，捂着嘴巴偷偷笑起来。

梁卉用暖水瓶里的热水把毛巾打湿，叠成长条敷在高飞的额头上。又俯下身，解开高飞衬衫上部的扣子好让他舒服些。这时候，高飞突然紧紧攥住梁卉的手腕，把她拉入自己怀里，旋即又把她压在身下，滚烫的唇烙在梁卉唇上。

梁卉眼前仿佛晃过那片冰湖，也是这样的温暖怀抱，也是这样的怦然心动。

那次他们跑去滑野冰，有片冰很薄，梁卉身体轻，一直溜到了冰的中央，忽然整一大片冰层“哗啦”一下全塌了。她只觉天地转了一下，就瞬间吞没在刺骨的冰水中了。

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她怕极了，心里反复默念“要镇定”，她用力屏住呼吸，拼命回忆过去知道的落水求生技巧。可是满脑子就是这条“屏住呼吸”。透过一起一伏的水平线，人群变得又小又晃，像是踩着她头顶不让她上来，那些人似乎都冷冷看着自己。她突然又恐惧起来。

水压让她透不过气来，便用力拍打水面，但这只不过让那条倾斜的水平线扭动起来，像条邪恶的蛇。终于憋不住呼出一大口气，几个大泡泡立刻围住她，更多的气吐出来，瞬间就被大大小小的泡泡包围了。她的喉咙抽搐了一下，狠狠吞了两口水进去。她心里“要镇定”和“屏住呼吸”的声音乱作一团，大脑最后只闪过两个字：“完了”。

她顿时慌了，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捆住自己，把她往下直拽下去。她绝望地盯着头顶的人群，似乎一个黑糊糊的人影扑了过来。她觉得一只手从后背托住自己的头，拖着她往前游去。距离人群更近了，她听见了嘈杂的吵闹声，好多只手拉住她，把她拽上去了。

躺在冰面上她瑟瑟发抖，然后有人紧紧抱住自己，那人沉声说：“别怕，没事儿了。”他的怀抱很坚实，而他的声音仿佛有种催眠作用，梁卉渐渐放松下来。眼泪喷涌而出，透过泪水她认出那是高飞，他全身湿透了，是高飞救了她。她抱住高飞，呜呜哭起来。

此刻，梁卉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你也是喜欢他的，不是吗？就这一次吧，就这一次。”最后的一丝防线，随之崩溃。

两个人就这样纠结在了一起。留声机开着，安魂曲依然回荡在这个温暖的小窝里。飞溅的音符碰到墙壁，冲向天花板，打到窗户上，最终都反弹回来，撞向单人床上那两个赤裸裸的身体和战栗的灵魂。

这个晚上，月亮很大，银色的、温暖而圣洁的月华遮住了天地，没有星星也没有黎明。

8

一大清早，关洋从食堂早早排队买了最不好买的油条，打了豆浆，借了肖白和于欣欣用来煮方便面的小锅端着，一路碎步快颠绝尘而去，直奔梁卉宿舍，想给她一个惊喜。

他敲了很长时间的门，才听见里面传来梁卉哑哑的声音：“谁啊？”

关洋说：“是我，关洋”，屋里立刻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听上去很慌乱。他不禁笑了，原来矜持高雅的梁卉也有被抓住睡懒觉的时候。

关洋和高飞同时认识梁卉，也是同时喜欢上梁卉。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虽然喜欢梁卉，不过关洋挺犹豫。毕竟，梁卉岁数在那儿呢，比自己大好几岁。用他们家乡的说法“女大五，赛老母”。这种说法和梁卉的外形不沾边，但说出去挺没面子。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喜欢亲近梁卉。那次滑冰事件，他也去了。梁卉落水后，他站在冰面上，看着梁卉在水里扑腾，心里除了害怕，还是害怕。恐惧让他整个儿傻了，呆呆站在冰面上，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想拔腿就跑，仿佛这样就一切都没发生似的。

梁卉得救了，他也高兴得哭了。等回到学校，一个人的时候，懊悔才慢慢升腾起来，“要是梁卉死了怎么办？”一想到这个，他心里很难受，很自责。想起高飞抱着梁卉的样子，他心里又酸涩得很。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梁卉。

心里关于年龄的那一关过去了，可他又暗暗觉得如果表白失败，今后可能和梁卉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患得患失之间，直觉告诉他，表白失败的几率无限接近百分之一百。

直到临近毕业，穿西装打领带参加了几次招聘会，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可以挣钱养家了。这样，他和梁卉的差距就没那么大了。一时冲动，决定跑去向梁卉表白。

到了梁卉宿舍，关洋一连串的“我喜欢你”，让梁卉啼笑皆非，眼见他一个又一个熊抱招呼过来，梁卉左躲右闪避之不及，最后无奈又有些烦躁地回应道：“有的事情，并不像你想象中那样。”

“有什么不像我想象的？”关洋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

“我，”梁卉咬咬嘴唇，终于还是说，“我是离过婚的。”

关洋只觉自己的心像是被铁锤狠狠打了一下，之后沉了下去，几乎要掉进胃里，嘴巴变成了一个O型，愣愣呆望着梁卉。仿佛一出戏正看到最精彩的地方，突然黑屏了，只剩下吱吱啦啦的声音，偶尔泛出几个白点儿。就这样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他紧握住梁卉的手慢慢松开了。

自从表白失败与梁卉一别，关洋一直没有再去找她。一来忙找工作忙推研，忙了个焦头烂额；二来关洋始终没想清楚，到底能不能接受她的这段历史。

现在，前途的事情已经落定，关洋那颗紧绷的心也松弛下来，人一闲，又开始带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和乐观的自信，以一种不常见的略带多愁善感，略带一点不靠谱的浪漫方式，思考着关于自己和梁卉的事儿。

他晚上一个人走上楼顶思考，白天一个人在荷塘边思考，甚至还勉为其难地读了一遍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因为据高飞说这本书是关于一个离婚女人的恋情，写得很美。关洋试图从中发现白流苏和梁卉的相似之处。至于这两女的除了都离过婚之外，到底有没有相似之处暂时还没看明白，但关洋却隐隐感觉自己和范柳原有一拼：家境很好，名校高材，略懂风情，貌似有趣。这么胡思乱想着，关洋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人生和梁卉应该会有分不开的某种关联。于是他下定决心，二访梁卉表明心迹。

屋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听见凳子摔倒的声音，他忙笑着说：“你别着急，我慢慢等着你。”

门开了，门后杵立着光着上身的高飞，梁卉披头散发，半躲在高飞身后，红着脸。

高飞一只胳膊挂在门框上，面无表情问道：“这么早，有事儿吗？”

关洋只觉得一股血直往脑子里涌，眼前的一切一下子恍惚了起来，人也僵直在那儿，不能动弹。“他俩究竟是谁？”关洋心里不住地问自己，“白流苏和范柳原吗？……那我是谁？”

“关洋，你怎么啦？”关洋耳边传来了白流苏哑哑的声音，把他从短暂的半身不遂中拉了出来。“没……没事……”关洋满脸通红，像干了什么错事被人狠狠掴了一嘴巴子似的，他脸上烧得滚烫，感到自己的下巴在微抖，听见自己蚊子似的声音，慌忙低下头，转身大步逃出了那座宿舍楼。

也不知道怎么回到宿舍的，二层毕业班的人还在呼呼大睡，关洋直接拐进了一楼的厕所把那锅爱心早点一股脑倒进了茅坑。一个低年级的新生，曾买过关洋的旧书，正在小便，不识趣扭头问了句：“嘿嘿，昨天买的？放一天了吧，是不是忘吃了？”

“吃你个头啊！”关洋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吼了一声，那新生惊得后面半泡尿全部憋了回去，站在那直发愣。

9

高飞关上门，两人相对无言。

梁卉穿着睡衣，怔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她的灵魂已经离开了那个美丽的身体。睡衣最上边的纽扣没系好，领口半敞着，露出一小段雪白的肌肤。脖子上一条细到几乎微不可见的小金项链，在窗外射进来的几缕光线下若隐若现。清晨太阳的吻，透过窗帘的缝隙，碎碎屑屑印在梁卉身上，是淡淡的金色。梁卉的身体似乎渐渐融化在那片碎碎的金色中，就像雷诺阿笔下的少女。

除了昨天那个疯狂的夜晚，高飞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一个慵懒，未加任何修饰的梁卉。她柔顺的长发披在肩膀上，垂下来。高飞想起撞车那天，在医院长廊上第一次仔细端详她，就按耐不住幻想她披下头发的样子。她的睡衣松松垮垮地套在纤细的身体上，上面画着一个胖乎乎的大头小姑娘，高飞的心突然变得很柔软。

他走过去把刚才摔地上的凳子扶起，慢慢坐下，拉着梁卉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用自己的双臂环绕着她的腰，把头轻轻靠在她的小腹上，闭上眼睛，感觉到她小腹柔软起伏。

“这就是我想要的吧？”他问自己，这些天始终积压在心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心里泛起一种麻酥酥的温暖和喜悦。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而此刻，梁卉的心里却经受着一种无以言状的折磨。冲动、羞愧、无奈和无助，幻化成密密麻麻的小蚂蚁，叽叽喳喳啃咬着她的心。

她觉得自己那颗久已沉寂干涸的心，突然间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那些深深地藏在不知何处的曾经的爱与付出、遗弃和背叛以及无数个黑夜中的绝望挣扎，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般喷涌而出。

潘多拉盒子的最下面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闪亮的希望。可对于她来说，把希望放在这样一个浪子式的大男孩身上似乎是非常可笑的。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陷入这般境地的，她扶着高飞的肩膀低声说：“我们，我们到此为止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化作一声叹息。

高飞没有放手，刚才的温暖和喜悦还在透过梁卉的体温，向他源源不断传递过来。他把脸埋进去，所有的烦恼瞬间都消失了。但愿永远这样下去，这世界只有他和她。

“你不要这样，我们……我们根本不可能。”

这句话仿佛突然打断了高飞的一个梦，他疑惑地抬起头来，迎着梁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满是痛苦和绝望。高飞像是被一根针狠狠刺了一下，眉头猛地一皱。他记起这些天来的烦恼，那种自弃懊丧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更加清晰。

“你就是一堆让人恶心的垃圾。”他听见一个声音说。他的手臂还环抱着梁卉，能清楚地感触到她的战栗。渐渐地，他的眼神疏远而冰冷起来，夹杂着一点傲慢和仇恨。他突然说：“怎么，不相信我吗？”

梁卉慢慢摇摇头，“不是你，是我……我是离过婚的，还……”她咬着下嘴唇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还打掉过一个孩子。”说到这，她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倾泻而出，“你一定要我告诉你这些吗，这就是你想要的？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来，为什么要打破我平静的生活。”梁卉泣不成声，哽咽着，泪水一滴滴溅落在高飞的脸上，“我和你不是一类人，我们的生活不可能有什么交集。”终于再也说不下去了。

高飞定定地看着梁卉，不说话，沉默了几秒钟，又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搂紧梁卉，另一只手温柔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头，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在她乌黑的头发中，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不再说一句话。

高飞的拥抱令梁卉十分感动，但一言不发又让她局促不安。她突然想起了前一晚高飞异样的表现，于是推开他，再三追问他昨天到底怎么了。

高飞见瞒不过去，只得轻描淡写说了自己出国被涮的事。说完，他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甭担心，大不了找工作。都是江湖，哪儿飘不是飘啊。”看上去仿佛在谈论中午去哪个食堂吃饭。

不过梁卉心里清楚，如果他真是这样无所谓，头天晚上也不会失态成那样了。但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这个节骨眼上，除了想办法给他些实质性的帮助，说什么好听的都没用。她甚至开始暗自后悔，不该在他这么失落无助的时候，用自己这点破事儿烦他。

他俩无语对坐了一会儿，高飞就离开了，说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补救。梁卉只好无奈地看着他走了。

门“咣”一声关上，梁卉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种强烈的自卑笼罩着，她问自己：“你还奢望什么呢？难道你不是只希望能在寂静的夜里，远远地望着他，就像月亮望着湖水，偷偷发出一声叹息吗？像你这样一个离婚女人，还配得到爱的喜悦吗？”

她想起苔丝。少女时代起她就深深同情苔丝的宿命，虽然苔丝纯洁美丽，可是仅仅因为不幸失身，深爱她的安玑克莱便无法接受?。梁卉不止一次凄凉地想也许这就是苔丝的宿命，甚至说这也许就是女人的宿命。离婚后，每次想到苔丝她就会想起自己。时代在变迁，可是女人的命运又有多少变化呢？一个离婚女人，在重新寻找爱情方面，和失身的苔丝又有多少区别呢？在很多男人眼里，离婚女人都是些早该被扫到角落的废品了吧？

然后，今天高飞的拥抱让她明白，高飞不是软弱的安玑克莱，想到这儿她又是意外又是感动又是甜蜜。但是她自己呢？她有摆脱宿命的勇气吗？

高飞走后，好多天都没有再出现。

梁卉一时无法想清楚彼此的关系，最后干脆放弃了，她决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他。她把高飞的情况给自己在美国的同学都发了一圈儿信，拜托他们帮忙向导师或者朋友推荐一下。她一整天都没完没了一遍遍刷收件箱，跟疯了似的。很快同学们纷纷回信，大意都是仓促之间很难办，会慢慢帮她留意机会。

对着那些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为高飞做些什么。这让她非常沮丧，也让她更担心高飞。可是，高飞究竟去哪儿了呢？

10

肖白已经下定决心一脚踹翻稳定的“大好前程”，直接扎进霍震军的民营土窝。不过，他不知道该怎样向于欣欣解释这一切。

他慢慢骑着车，去于欣欣宿舍。

经过七号楼附近的小路，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于欣欣，就是在这里。

肖白只相信一见钟情，而他和于欣欣就是从一见钟情开始的。

于欣欣是他们这届知名的校花之一，肖白慕名已久，但从没见过。

当时学校有个常年四处出没的“露下体猥琐男”，这天不知死活，竟然骚扰到了于欣欣头上，正被下自习的肖白高飞撞上。他俩骑车一顿狂追，把变态堵在死胡同尽头，一顿车链锁，解决问题。

回来的路上，高飞才告诉肖白，那就是于欣欣。

肖白只看见远处，一个娇小玲珑的精致瓷娃娃，红裙子飘啊飘。

他当场下决心追于欣欣，又觉得这是件很认真很神圣的事情，它肯定得伴随着某些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于是开始没完没了，对着高飞耳朵念叨，掰开了揉碎了，患得患失。

终于高飞彻底崩溃，亲手调理了肖白的面部表情，完了说：“你丫这张脸，今天就算是瘫这儿了。扛着这样的脸去找于欣欣，本身就是件相当不同寻常的事儿。”

当晚肖白就扛着那张脸，去找了于欣欣。高飞只猜中了前一半：于欣欣确实也被惊着了。不过校花毕竟是校花，于欣欣很快就恢复理智说了“咱们还小呢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上”什么的，肖白只好扛着那张脸又回来了。

直到后来，肖白打探到于欣欣对读大四的学生会主席吴文彭特有意思，还报名参加了学生会工作。赶紧拉着高飞也报名参加了学生会。等肖白第二年做到外联部长，高飞和于欣欣都成了他手下，肖白才终于如愿以偿把初吻献给了于欣欣。

肖白停下自行车，仰头冲着二楼的一个窗户大声喊：“210，于欣欣！”

于欣欣探出头来，向下看了一眼。过了一分钟，兔子似的，兴高采烈蹦到肖白面前，“73秒，到！”

肖白把琢磨了半天的话，又咽回去了。于欣欣揪着肖白的手晃了几晃，撒娇说：“怎么办啊，听力口语都不如赵墨，你又不跟我一起出去。等我到美国一下飞机，连北都找不着。”

赵墨和于欣欣是同班同学，同宿舍。

肖白当选学生会外联部长的第一天，一个面目清秀、高高瘦瘦的姑娘跑过来找他，肖白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女孩自报家门说叫赵墨，是经管的，想加入外联部。肖白觉得这个名字也挺耳熟，他当时正准备向于欣欣发起猛攻，连忙问她认不认识于欣欣，赵墨抿嘴笑着说：“我是她同屋。”说着突然压粗声音，学着肖白的语气说，“我最烦那种拿救女生当套瓷手段的人了。”眼睛一闪，笑眯眯看着肖白。

肖白这才想起抓变态的时候确实还有一个姑娘，于是讪笑着点头说那你来吧。

于欣欣和赵墨都准备一毕业就出国。于欣欣拿到了南加州马歇尔的offer，赵墨拿到了沃顿商学院的。两个女孩现在一起报了新东方的电影听说班，苦练口语和听力。

听见于欣欣抱怨去美国的麻烦，肖白嬉笑着冲她说：“那就甭去得了，咱大好的中国人，凭什么上美国做贡献去啊？”

说着，干脆拉着她坐在旁边小树林的长椅上，把自己放弃推博，准备去JK集团的事儿一股脑说了。最后，豪迈宣布，打算以中国媒体投资的祖师爷为己任，决不辜负父老乡亲的期望。

于欣欣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肯定是疯了！好好的去什么民营企业啊？你甭听老霍跟你忽悠得那么好听，你在那儿混几年，人就全废了，要学历没学历，要简历没简历，就剩一乡镇企业土包子，还去什么JK集团当祖师爷呢，小心成了先烈！”

肖白看着她，有点懊恼有点烦。他张张嘴想说民营企业不全是乡镇企业，想说自己对拼学历拼简历没兴趣，想说只要自己不想废谁也废不了你，最后这些在心里都化作了愧疚。

于欣欣从入学起，就一门心思准备出国，大一就开始上新东方的托福班了。伊姥姥家是上海的，几个表哥表姐都在上海读的大学，毕业就出国了。因此，她出国这事儿绝对属于为家族而战，事关母亲大人面子问题。

不过肖白对出国可不感兴趣，在他看来，中国人还是应该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才能真正干一番事业。正所谓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为了舒适安逸的生活，去国外？这不是肖白的生活方式。

于欣欣嚷嚷着让他跟自己一起准备出国的时候，肖白借口自己的专业出去只能读机械工程，哄于欣欣说等转到经管读个博士，专业换了，再去国外和她会和。其实肖白的真实想法是，等博士毕业，很快事业有成，有能力给于欣欣好的生活了，就把她从国外揪回来。不过这些他从没跟于欣欣说过。

当时，于欣欣听他说想留下来读博士，一言不发，低头想了一会儿，最后抬起头，眼圈通红，“好，那我就在外面等你五年。不过可要在国内乖乖的，不准变心。”

肖白顿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肖白看着盛怒中的于欣欣，觉得自己无言以对。

11

其实于欣欣本人对出国的渴望，并不是那么强烈。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那天，于妈妈就率领一大堆亲戚围着她，从没上过大学的于妈妈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语重心长：“大学只要学好两样东西，一是英语，二是计算机。其他都没用的，晓得伐？这些都是为你毕业出国打基础的，咱们上大学，就是为了出国。”

但是，步步逼近的未知海外生活，让于欣欣分外恐惧。身边没有肖白，一个人投入陌生的未知世界，想想都让人抓狂。

她内心也舍不得肖白，但又想不出什么强硬的理由可以留在国内，不出国。

回到宿舍，渐渐平静下来，于欣欣不由轻松起来。这下好了，不出国的理由终于有了。

但是，一想到找工作，于欣欣又不安起来。

元旦前，她和赵墨跟着凑热闹，去参加学校招聘会。

那是国内一家大银行总行的招聘，投简历的同学很多，既有本科生也有研究生。于欣欣赵墨这样的本科生，感觉和那些研究生相比竞争力差了不少。其实地球人都知道，所谓本科生、研究生，不过是马铃薯和土豆的区别，只是研究生听上去比较有学术气息而已。

出乎意料，被银行派来招聘的，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郎，漂亮脸蛋挂着骄横的表情。身穿豹纹紧身短裙，脚上套着一双麂皮长筒靴，细腰，胸口开得很低。她抱着双臂跷着二郎腿坐在会场正中间。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目光掠过众人，看着远方的某个点。明显对乱糟糟进入会场的学生毫无兴趣。

于欣欣觉得，如果给她后背上插两鸡翅膀，她就是随时准备劈死蚂蚁一样渺小人类的复仇天使；如果给她手里塞根马鞭，她就是于爸爸抽屉里花花公子杂志上的SM女神。

没有任何招聘方介绍、陈述这些常规的噱头，女神让所有应聘的学生把简历扔在一个大筐里，然后一个个走到自己面前来，每人用30秒钟口述一下自己的经历。有人抗议说我们不是来让你挑奴隶的。

女神没有变换任何姿势，眼神保持不耐烦，望着未知的远方，仿佛上帝会随时在那里出没。她仰了仰精致的下巴，“不愿意说就出去。”

于是立刻有几个人从筐里挑出自己的简历，甩书包走人了。剩下的人纷纷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起来，吵闹声越来越大，会场局面有点失控。这时，一个人高举起一只手大声说：“大家不要乱。排成一个队，一个一个过，这样节省时间。”说完就开始组织大家排队。于欣欣探头一看，发现那个人是吴文彭。

这下，连女神都不由得仔细打量了吴文彭几眼。

接着就是可笑的排队轮询。于欣欣突然想起在一个电影看过类似的情形，一群人排着队被一个穿制服的人询问个人经历和技能，之后一小撮人被留下，其他的就排着队去浴室了。凄婉的小提琴声似乎回荡在空中，于欣欣身上不由得汗毛乍立，一阵阵发冷。

一年后，于欣欣坐在机关的办公室里，在昏昏欲睡的午间，忽然想起了这件事，不禁莞尔。所谓招聘，不过就是派人事部门里最不受待见的，去收收简历罢了。

也是，论起为人民服务来，上没上过大学，都应该有平等的机会，“一视同仁”嘛。

12

如果对于欣欣来说吴文彭是刚入学的一段情愫的话，那么对肖白来说，吴文彭则是足可仰慕的前辈。他俩的深交，源自肖白大四的时候竞选学生会主席。

肖白参加竞选前，跑去找了前任学生会主席吴文彭取经。吴文彭此时早已经保送本校的研究生了，不过对小学弟们还是非常照顾。耐心听肖白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吴文彭点点头，笑容很和善，“你情况还不错，不过一定别忘了去找负责组织竞选的N老师谈谈。”

吴文彭的话让肖白很受启发，立刻给N老师打了无数次电话，不是出去了就是占线。

这位老师专门负责学生工作，不到四十就谢了顶，常年戴着一副赵忠祥式假发。还是高飞提醒说：“要不试试打家里吧，人家没准躲着你呢。”一语惊醒梦中人。果然，家里电话通了。肖白死磨硬泡磨着人家，“假发”终于点了头，同意出来和肖白吃顿饭，不过千叮咛万嘱咐：“这可是非常敏感的问题，千万别到处乱说。”

肖白专门去买了一条鄂尔多斯的羊绒围巾作为礼物，在吃饭的时候送给“假发”。“假发”说还送什么东西啊，不过挺高兴，收下了。

酒喝得挺高兴，三巡后“假发”拍着肖白的肩膀说：“你成绩是没得说，可是做人太嚣张。这点说句不好听的，你可真该跟人家刘光西好好学学。”

刘光西是另一个系的，一贯塑造出一种品学兼优工作踏实的形象。虽然和肖白一届，但看上去整个儿就一“早熟到老成持重、为人到相当正派的中年教师”。也是本次竞选的最大热门。

“假发”继续说：“学校是个小社会，你在学校混好了，出去到哪里都没问题。中国社会要混得开，首先还是要做人的。你在你们班德评多少啊？”

德评是德育评估的简称，就是每年班里所有的人互相打分，再加上辅导员打分，综合下来就是每个人的德行评定。这将决定这个人的奖学金、毕业推荐和其他涉及到品德评定的事情，因此非常重要。

用其他人的判断来决定一个人的品德，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荒谬最愚蠢的事情了。

大二开学，班长第一次把德评表发到每个人手上，要求大家给其他人打分。肖白看完规则，把表揉成一个团，抬手就奋力要扔向废纸篓。旁边的高飞一把拉住他，笑着说：“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随地乱扔。你知道这是什么？这就是学校刻在每个人脸上的贞节牌坊。”

所有人都停住笔，惊愕万分，屏住呼吸看着他俩。

“好东西就要让它传扬出去，普度众生。”高飞懒洋洋说着，手上飞快把自己那张表叠成一个漂亮的纸飞机，朝着窗外投掷出去。

飞机扛着“贞节牌坊”向广阔天地扑去，肖白喝道：“我击落你个普度众生。”抄起手上的纸团砸了过去。

结果是两人分别被叫到辅导员宿舍恳谈。同时惨遭自己辅导员恳谈的，还有赵墨。

据于欣欣说，赵墨在德评表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你们仨，全是异类！”于欣欣最后无可奈何地总结。

最后三人终于就范。到第二年适应了，连肖白自己都觉得没必要反抗了。但从此，大概是因为做过异类，肖白的德评一直到毕业，始终在班里中不溜。高飞更惨，每年踏踏实实，毫无悬念，垫底。

“假发”问到德评，肖白很不好意思，说自己德评相当一般。“假发”左右看看，把头探过来离肖白近了一点，小声说：“你报的时候，报高一点就是了。”

肖白也小声说：“这能行吗？这可是作弊啊，要是查出来就麻烦了。”

“假发”笑了，十分不屑，“这年头，这算个屁啊。再说谁去查？刘光西德评没问题，可是成绩不好。不过人家人缘好，拉着他们系的一个老师把成绩单都改了。要不怎么跟你说做人呢。”

“假发”最后又反复叮嘱了切勿外泄之类的，就夹着羊绒围巾摇摇晃晃回家了。

肖白从饭馆出来，刚喝过酒，热头经初春料峭的冷风一吹挺舒服。溜达回宿舍的路上，肖白不由得回忆起自己从小在胡同生活的日子，想起在一家不大的国有企业做中层干部的父亲。老头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到后海跑步，晚上7点半看完新闻联播就去胡同遛弯，10点准时睡觉，活得跟个螺丝钉似的有板有眼一丝不苟，乏味得让人崩溃。

想到这些，肖白暗暗对自己说：“作为一个手无片尺资源的城市平民子弟，你要想出人头地过上不一样的生活，不采取点非常手段能行吗？人农民工回家还有块地种呢，你回家能有什么？房子是你爸单位的公房，厕所要去公厕，除了个睡觉的破床板你能有什么？肖白，你根本没有退路！”

第二天，肖白在自己竞选表的德评一栏，工工整整填了一个“全班第三”，交上去了。

13

为了竞选，肖白每天四处乱忙，像个旋转不停的陀螺。

去各系拉选票最忙的时候，正赶上全校献血。

肖白赶着去校医院抽完血，顾不上吃中饭，就急匆匆回来和一个约好的系团委书记谈话。下午又接连去见了几个系的学生会主席，沟通，拉票。

等准备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一天，他只吃了顿早饭，现在早饿过劲儿了。

刚走到宿舍楼背面，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慌忙靠着楼身，慢慢贴墙坐到地上。眼前一片漆黑，附近校河那边传来的嘈杂声突然消失了。

醒过来的时候，肖白发现自己还抱头坐着，姿势没变。没人发现自己，仿佛他刚才被时间漏过去片刻。

他咬牙站起来，眼前金星乱冒。他定定神，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回去了，谁也不知道。

宿舍里黑灯瞎火的，空无一人。

肖白打开灯，一个人坐在床边，给自己冲了一杯糖水。

周围宿舍传来此起彼伏的喧闹，他心里却很平静。

肖白觉得这是自己有史以来，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儿。而现在，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只欠东风。

喝完水，他努力爬到上铺，沉沉睡去。

14

竞选把肖白的生活折腾了个天翻地覆，不过最后，肖白还是以几票之差败给了刘光西。

那天晚上，肖白离开所有的人，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这条路还是那天请“假发”吃饭后回去的路，也是肖白走了好几年的路。又是一个春末夏初的夜晚，不冷不热的风悄无声息滑过，带来了丁香花的气息。这是北京一年里最好的时间，路上人来人往，姑娘们穿得也越来越少了，似乎所有人的身上都有一种压制不住的春意。夜色中两边高耸粗壮的白杨树又把这条路夹成了一条不见尽头的长廊。肖白感觉有点恍惚，眼前的一切就像是隔着一层镜子看到的。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旧，选举的事好像从未发生过，日子过得很快。可肖白想破头也不明白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了，自己明明如此真切体味着从一个平凡小子一步步成了大明星的感觉：姑娘们的眼神是崇拜的，老师们的眼神是嘉许的。就连传说中各系的优秀分子也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肖白敏感的神经甚至从中捕捉到了些许嫉妒……

肖白想来想去还是没想明白，最终决定干脆不再琢磨这事儿了，立刻行动起来。晚上，他动身去找新科学生会主席刘光西，看看能不能在他手下弄个副主席干干。

刘光西正在自己宿舍和吴文彭聊天。

肖白简单说明了来意，刘光西扶了扶鼻梁上的“领导范儿”黑边大眼镜，捋了捋二八分的大分头，笑了笑说：“不过，要做好学生会工作，我觉得一个人的人品很重要，是第一位的……”

肖白这辈子从没被人这样羞辱过，似乎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让他眼前金光四冒。他霍地站起来，指着刘光西的鼻子说：“你丫装什么X呀？”

一边的吴文彭站起来一把抱住肖白，一边往外拖一边回头跟刘光西说：“那事儿回头我再来找你吧。”说着一顿强拉硬拽，把肖白扯到了外面。

肖白脸红脖子粗，喘着粗气。吴文彭拍拍他肩膀说：“走，喝酒去。”

还是上次请“假发”吃饭的酒馆，黄色的泛光灯让肖白慢慢平静下来。吴文彭给肖白倒满了一杯冰镇燕京啤酒说：“特不平衡，是吧？”

肖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点点头。

吴文彭点着一根中南海点八，抽了一口，缓缓道：“中国和美国不一样。克林顿四面风流，跟楚留香似的，小妞儿泡着，总统当着，人美国人认这个。中国不行！你看看从学校到机关，哪个中国当领导的，一出场镁光灯乱闪，小妞儿乱送飞吻了？我本来开始就想提醒你，你真有点过了，太招摇。咱中国人不认明星这一套。不过……”

吴文彭停下来，抓紧时间偷空瞟了一眼刚刚在肖白他们桌斜对面落座的一个挺清纯的长发女生，“不过，据我了解你在低年级中的口碑还是不错的。可那有球用，学代会里都是高年级的老油条，都他妈人精。你这两下，十年后倒没准可行。”

吴文彭弹了弹烟灰，继续说：“再一个，咱学校是个什么地方？枪打出头鸟！你就看德评，刘光西在他们班从来都是第一，没有任何悬念。你老弟的情况我也知道，没进过前十吧？”

“我对人挺真诚啊！”肖白打断吴文彭。

“真诚？”吴文彭顿了一下，“真不真诚的，是你说了算的吗？那是别人的感觉。哥们儿！你四面风光，不定多少人咬着牙在后头恨你呢。人家指定想，哦，就你牛，就你能招女孩儿，一二九奖学金谁没拿过似的，捧捧你还真拿自己当明星看了。能进这个园子的人，哪个之前没点辉煌史没点典故，谁心里能服得了谁啊？在学校的时候互相见面笑哈哈，出去了他妈的爱谁谁。说句你不爱听的，我看你是个性情中人，劝你还是收着点，性情在这儿吃不开。”

听到这儿，一贯以“性情中人”自居的肖白脸红了。

他想起竞选期间，自己掏钱，别出心裁赶印了一千份拉票小报，一水儿的铜板纸印刷非常精美。把他的个人经历用漫画的方式成套画出，还配了煽动性文字。赵墨画图，高飞写字。连肖白自己看了之后，都指着小报上自己抱着大白菜满天乱飞的卡通形象惊讶道：“这位如此牛X的大仙到底是谁啊？”这份堪称专业级别的宣传小报被分发到各系学生会、团委，迅速产生了令人满意的轰动效应，因为过去从没有人这么玩过。

小报发出后，肖白从宿舍出来去食堂打饭，一路上，手就没放下来过，因为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而且，时不常的有女孩儿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曾经一度相当得意，对身边的于欣欣忘形吹嘘：“看见没？这就是偶像的力量。”

想到这些，肖白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傻X，脸更红了。

吴文彭最后总结道：“说得理论点，咱们学校推行的是一种强势的价值观。管你有多少棱角进来，最后一水削平做成零件出去。要是怎么也削不平，你丫就算废品了。”

吴文彭的话让肖白有种当头棒喝般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之前像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得哪儿是哪儿。今天，吴文彭提着前门大碗茶的大茶壶把自己从头到脚灌了个透彻，绝对“醍醐灌顶”。肖白大致把竞选这段日子的种种经历过电影似的回忆了一遍，又不由得想起过去的好些事情，觉得自己几乎把每件事都做错了。

想到自己今天才弄明白的事儿，人吴文彭早烂熟于胸了，肖白心中不由对吴文彭产生了由衷的敬意。若没有吴文彭，自己也根本不可能想清楚这些，想到这儿，肖白心里又涌上一阵感激。

“也别太当真。”吴文彭喝下一大口啤酒，肖白赶紧给满上，“我知道你成绩好，保研不是问题，这跟刘光西不一样，你有退路。”

肖白说，还是想试试其他的学生会工作，不行的话就继续竞选下一届学生会主席。

吴文彭露出了惊讶又佩服的表情，半晌竖起一根拇指，慢慢说：“你丫行，是条汉子。这样吧，我帮你问问校团委那边还有没有机会算了，学生会这摊子浑水，不趟也罢。”

15

因为放弃读博士的事儿，于欣欣已经好几天没搭理肖白了，高飞也好几天没回宿舍，肖白郁闷之下跑去找章志打网球。

章志其实是比肖白高一届的师兄，人长得瘦高，但很剽悍。大三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病休了一年，听人说是徒步去了趟西藏。所以销假再来的时候就和肖白同届了。

也许是个子高的缘故，他常年惯用眼睛掠过对方头顶的方式看人，给人一种忽视一切的感觉。他忽视别人，别人也就忽视他，因此这家伙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身边几乎没有朋友。肖白和关洋听说他网球打得极好，曾慕名前去找他切磋。他不耐烦地打断两人的百般恭维，道：“场地费你们出，球我出。预定好场地，通知我时间。”

一上场，半句废话没有，球就跟炮弹似的轰了过来。肖白关洋二对一，还是被打了个满地找牙。打完球，关洋说请他吃西瓜，他摇头说还有事儿，一踩自行车先走了。关洋就此再不肯去找他，“牛X什么啊？真打得好，去温布尔登啊！”

肖白倒觉得无所谓。你是去找人打球，又不是去找人说话。

不记得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打了多少场“默球”之后，一次打完球肖白收拾拍包，照例准备拍屁股走人，章志突然主动走过来看着他说：“你反手动作有点问题啊，下次我陪你练个专场。”肖白惊喜之间，刚想说点什么，章志已经转身走了。

到肖白在章志指点下，开始学习库尔滕式单反，两人已经是哥们了。

和章志相处最痛快一点就是，他不怎么关注你，也不需要你关注他。这点，在肖白心情郁闷的时候最难能可贵。

肖白约好网球场地，像往常一样，章志一人背一个大拍包，疯狂蹬着车来到了位于学校西南的一片红土场。这片场地因为位置偏远，知道的人不多，所以一般人很少。但是今天两块场地中的一块已经有人在上面开打了。

打球的人肖白都认识：刘光西陪着学校一个新上任的年轻领导两口子，打得异常兴奋，场上的局面基本惨不忍睹。肖白冲他们挥了挥手。

“刘光西陪同领导视察网球场工作呢。”肖白小声对章志说。章志翻了翻白眼，直着脖子走进场地。

看着那边场地的刘光西，肖白本已够郁闷的心里，升起一丝腻烦。

竞选失败的那次谈话后，吴文彭说到做到，引荐肖白去了校团委。半年后，肖白被破格提拔为团委宣传部长。经吴文彭点拨，这段时间肖白变化很大，他明显圆滑起来。他和刘光西还常常因为工作见面，两个人呈现出一种相谈甚欢的态势，不明底细的人都以为这两个人关系不错。不过，打心眼里，肖白还是很看不上刘光西这人。

肖白把球狠狠往地上一弹，决定忽视那边的刘光西，大家各玩各的。

场地上，章志和肖白两人，你来我往拼杀起来。

“好球！”“真漂亮！”“aces！”“nice shoot！”隔壁场地不时传来刘光西兴奋过度的叫好声，还有女人嘻嘻哈哈的笑声。

伴随着那边叫春似的叫好声越来越亢奋，章志的球抡过来越来越狠。隔着球网，肖白能感受到章志的脸越来越黑。

“好累啊。”那边场地的女人撒着娇。

“我给你们打点凉水漱漱口，这个天气太热了。”刘光西连跑带颠儿过来了。“领导范儿”黑框眼镜和二八分头，现在从“为人正派的中年教师”无缝移植到了“嬉皮笑脸动作麻利的中等胖子”身上，看上去有点另类范儿。如果再给丫配身儿黑绸挎个盒子炮，直接就可以出镜了，台词就一句：“海依！太君！”，随后立即被我英勇无敌的李向阳同志，在一公里外一盒子炮远程击毙。

刘光西想去水池，需要穿过肖白他们这块场地。按照基本的球场礼节，应该从场外绕过去，或者等打球的人停下来打个招呼再穿越。刘光西大概是猴急着要表现，要么就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总之他在肖白他们正跟一个球较劲的时候，直接从场地的正中间，大摇大摆走过去了。

“你他妈没长眼睛啊？”听到这么难听的怒骂，刘光西扭头一看，看到章志举着拍子直指着自己。

“你他妈骂谁？”在刘光西眼里，章志是个典型的失败者，loser：成绩一般，又没有什么能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的特长和背景，就一平常人，属于一毕业就立马消失在茫茫打工大军中的那种货色。通常刘光西不屑于“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但今天，也许是天气太热，也许是心情超好，也许是当着肖白这个自己的手下败将……总之，他发作了。

章志听到刘光西回骂，举着拍子就过来了，“我他妈骂的就是你！”说完就冲刘光西的头拍过去了。血，顺着刘光西光滑突出的额头流了下来。

“啊！”闻声而来的领导老婆吓傻了。

16

在肖白心里，章志是个神人。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可能会因为能力不够而无奈选择被社会放逐，但章志偏偏是那种自我放逐的家伙，他就是不能乖乖蹲在主流牧场里做一只羔羊。他就像是走错时空流浪在现代世界的古代剑客。

他对一切过于主流化的事物都反感，确切地说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鄙视。

即便批评章志恃才傲物，他确实还是有点傲物资本的，他的才华虽不敢说能横着溢出来，至少填充个文艺青年是没问题的。

因为喜爱文学的缘故，他曾经在校报做过一段时间的记者。校报是个奇怪的东西，上面明明讲着学生的事情，但发出来的却是校团委的声音。章志所在的板块是学生风采，确切说应该是“校团委看得上的学生”的风采，这里面有特等奖学金获得者、两年一度众望所归光辉灿烂的校内“八杰”、优秀学生干部以及一些来历不明的“上边”指定采访的人，比如卓一帆等等。“都是一帮牛鬼蛇神。”章志这么评价自己采访过的人。

章志在总结绰号方面颇有天分：“学生棍”是章志送给那些优秀学干的，“八戒”是送给校内“八杰”的，“不明生物”是送给那些莫名其妙被指定采访的人的。因为混在“媒体圈”里，章志知道的事情比肖白还多，因此类似“学生棍越来越无耻了”、“八戒一代不如一代”、“不明生物相当不靠谱，还是地球人吗？”之类的话常常从章志的嘴里冒出来。

刘光西就属于“学生棍”一族。“还有这么无耻的人！”那天章志奉命采访完还只是“培养对象”的刘光西回来对肖白说，“这厮居然眼睛都不眨，说出了那么多无耻屁话，听得我都快吐了，呃！你丫将来不会变成那样吧？”

“你看哥们儿是那种人吗？”肖白斜着眼笑道。

“也是，你这厮混入我伟大组织的目的就大大的不纯。”章志学着猪头小队长的样子说，“你地，老淫棍地干活；刘光西，八个牙路地干活。”

就在这次采访后不久，章志从校报退出了。章志说因为一篇稿子和总编吵翻了，不干就不干了。肖白心里则暗想：“看来章志的小宇宙这次是真的爆发了。”

实际上，章志的“小宇宙”除了这种大爆发，还时常不定期出现小规模燃烧的现象。

肖白进入校团委后，一次在团委门前和刘光西寒暄，章志恰好从旁边经过。刘光西连忙将一坨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向章志抛了过去，章志以一种无视的状态过去了。当着肖白，刘光西有点窘，连忙大声冲着章志的后脑勺问：“最近怎么样啊？”

章志停下，转回二分之一身，面无表情，“我不认识你。”说完不待刘光西回答，就甩开大步走了。

刘光西嘿嘿干笑了两声，用赞叹的口吻对肖白说：“这哥们儿真逗。”语气非常自然。

肖白本来想说：“其实你更逗。”但硬忍着没笑出来。

造成章志的“小宇宙”发生各类异动的根源，来自丫的性格，要不说性格决定命运呢。

章志最大的问题是太冲动。路见不平他就要吼，面对弱势就控制不住要拔刀相助。从不考虑后果，不考虑自己是否处于劣势。连肖白这么冲动的人，有时候都不禁觉得丫实在太冲。

在学校的这段日子，章志因为自己的冲动没少吃亏。一年多前，一次肖白约好跟他中午打球，结果他晚到了半个多小时，一句解释没有就开打。肖白早习惯了他的怪异行为，所以也没多问，两个人就你来我往战在一处。

结果不到二十分钟，冲过来一票警察，直接把章志摁那儿，铐上就带走了。

后来肖白才知道，原来是章志去食堂打饭，正好看见几个马约翰班的体育生欺负人，他照例强出头，惹出事来。

马约翰班的人可不是轻易能惹的。马约翰班，简称马班。这马班，大有来头！肩负着为学校输送体育特长生的艰巨任务。培养期从高中开始。

由于从高中时代起就开始为学校拿牌子撑门面，所以马班生从学习到生活一直享受着相当多的特权。而一旦进入大学，马班生和其他一些优秀体育特长生们都是单独住宿、单独开伙，有时甚至还要单独上课，基本处于一种与普通同学老死不相往来的隔绝状态。

他们就像校园中的一支秘密特种部队，随时为迎接特殊任务而准备着。像所有手持特殊资源的人一样，优越感是当然的。

发生打人事件的这个食堂伙食好，大家都喜欢去，每次队都排得老长。一个倒霉蛋排了半天队，一个马班生上来就加塞，双方嚷嚷起来。旁边的几个体育生上来助阵，把那孩子推来搡去，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饭盆也扣了。章志立马过去，揪住一个体育生，质问丫凭什么欺负人。

双方战在一处。对方好几个人，个个人高马大，他就一人。眼见不敌，他冲进操作区，拎把菜刀就冲了过去，一刀剁在一人屁股上。幸亏那把刀不好用，没出什么大事。

而且警察叔叔觉得大学生也不容易，甭把人一辈子都给毁了。所以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只是批评教育了一顿，就让他们班主任给领回去了。

17

肖白陪章志在医院交完费，刘光西头上裹着纱布从治疗室走了出来。他已经恢复了“中年教师”的正常形象，就是头上的纱布看上去有点滑稽。

肖白走上去安抚了他一下。刘光西很大度，摆摆手说：“主要是我太冲动了。”然后就不愿再多说什么，明显想尽快摆脱这段经历，看也没看章志一眼，快步走了。

反倒是章志一副颓丧的样子坐在等候长椅上，肖白过去拍拍他，他没什么反应。肖白于是陪他坐了下来。

章志呆坐了一会儿，突然说：“我要去日本了。”

肖白听到这话，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章志有个日本女朋友，当初那个女孩来留学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人一度甜蜜得能粘住全世界的蜜蜂和蚂蚁。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一人一顶日本女孩亲手织的兔耳帽子，满校园乱晃。章志阳刚过度的脸，出现在粉红色毛茸茸的兔耳下面，出奇地可笑。

那个女孩看上去和电影里的日本清纯少女一样：文静而瘦弱，常带着羞涩的笑容，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

肖白心里一直拿她当机器猫里的“小静”看，直到有一件事儿让肖白从此改变了看法。

那次肖白和高飞两人一起回宿舍，远远看见章志和他的日本女友在跟一个出租车司机吵架，他俩赶紧走了过去。原来这辆车是个黑车，从王府井到学校，也就四十块钱的路，居然张嘴要一百块钱。那司机大概看打车的女孩不大会说中国话，以为自己撞上金矿了。

眼看章志又要发作，肖白拉住了他，高飞赶紧过去塞给那个司机八十块钱，对他说：“你丫快走。”

章志被肖白死死抱住，但还是伸出一只胳膊喊：“高飞，你要给他钱就不是我哥们儿！”

那个司机犹豫了一下，钻车里发动汽车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一直插不上话似乎要被人遗忘的日本姑娘后退半步作了个起跑动作，然后飞身跃起，一记佛山无影脚，踹在刚刚启动的车身后侧。就听一声“咣”，随着她稳稳落在地上，出租车上出现了一个凹陷，坑中间还能看出小半个女孩子脚尖的形状。

肖白他们都看傻了，身经百战的章志也张着嘴，站那儿说不出话来。

车“吱”一声停了下来，司机急了，推门要下来理论，高飞摁住车门咬着后槽牙说：“哥们儿，这儿可是学校，你丫跟这儿可捞不上什么便宜。”

司机伸头看了看渐渐围拢上来看热闹的学生，不甘心地关上门，走了。

这件事情之后，因为不满他们给了那司机钱，整整一天，章志看见肖白和高飞，都是一张臭扑克脸。

不过从那之后，肖白再见到那个日本姑娘，就越看越觉得她像个女武士了，至少也是一忍者。日本忍者配古代剑客，合适。

但是一年前，女忍者和剑客章志之间的恋情就被忍者在日本的父母知道了，那方面坚决反对。好像哪国的父母，都特别喜欢坚决反对子女自己选择的恋人。肖白虽然不大理解这是为什么，但深感无奈。女忍者最终还是抗争无效，被家里逼着提前结束学习回国了。

那段时间章志的状态，总体上是消沉的。偶尔的愉悦，来自跨过太平洋飞来的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一次打球，肖白问他是不是很不好受，他翻着白眼说：“废什么话！你爱的人跑了你心里能好受吗？”

章志的这种“翻白眼”状态一直持续到上个月，肖白突然发现丫轻松起来，偶尔收拾拍包的时候还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儿。肖白正在奇怪，现在才知道原来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去日本找她了。想到这儿，肖白高兴起来，“那太好了。到那边是继续读书还是准备工作？”

话是这么说，就这么毫无准备仓促跑到一个陌生的国家，也许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连多大的困难在等待着都不知道，再说章志又是这么一个不容于主流的异端分子，肖白心里还是不由得替章志担心起来。

“什么都没有准备，就是先去了再说。”章志望着医院红色的十字灯，语气坚定，“人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我不想干让自己今后后悔的事情。想做的事情就要去做，想抓住的女人就要抓住，至于其他的，我想不到那么多。人生不过是一种经历，我不会活在对未来的幻想里，也不会活在对过去的回忆里，就是要把握现在。”

章志站起身来，一只手拍了拍肖白的肩头说，“那些曾经赫赫有名的人物都到哪里去了，他们像一缕青烟一样消失了。只有现在是永恒的。”

18

于欣欣和肖白还没和好。虽然她知道甭管自己答不答应，肖白拿定主意的事儿，谁说也没用。

她忍不住对赵墨抱怨：“肖白这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我呢，就只有被通知的份儿。”说着把肖白放弃读博的事儿狠狠数落了一顿，“五年啊，我连五年都愿意一直等他，我够仁至义尽了吧！再说了，他现在这个转经管的机会多不容易啊。我看他这人，根本不懂什么叫珍惜。”

越说越气，“我那些英语都白考了！还有，我怎么跟我爸妈说啊，他们把我出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赵墨一直低头静静听着，半晌喃喃自言自语了一句：“是吗？”

如果说肖白对于欣欣是一见钟情，那么打完流氓回到赵墨眼前的肖白，简直就是那个驾着七彩祥云的家伙了。每次于欣欣和她说起肖白追求她的种种疯狂和浪漫，赵墨的心里都好像食人蚁军团仪仗队浩浩荡荡开过。后来于欣欣嘴里的疯狂浪漫逐步演变成了温馨甜蜜，赵墨听着这一切有时候恍惚觉得女主角会是自己。每当这时，她心里总是充满了罪恶感。

但她最终还是稀里糊涂跑去找了肖白，要求加入学生会，这样至少可以常常看见“他”。能经常看见“他”，哪怕“他”从来只当自己是一个哥儿们，赵墨心里都非常满足。决定要出国的时候，赵墨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说：“是为了和于欣欣一起在外面等他吧？”又有一个很小的声音悄悄说：“于欣欣出国了，你不正好可以留下来陪他？”

在这样左右为难、自相矛盾的折磨下，赵墨鬼使神差，把材料全发给了最牛的几个学校。潜意识里，她似乎是希望命运自己做出选择。最后，之前从没在本专业招过生的沃顿发来了offer，赵墨心里有点惆怅，不过总算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准备接过命运交到手里的棒时，主宰她命运的这个“他”偏偏又出了新状况。赵墨不由得问自己：“难道这是命运给我的什么暗示吗？”

熄灯之后，赵墨和于欣欣头对着头躺在各自的床上。赵墨小声对于欣欣说：“其实我也挺想工作的。我这段时间看那些出国的人在BBS上发的帖子，我觉得他们的生活挺没劲的。”

于欣欣伸手过来揪了揪赵墨拖在枕头上面的辫子，也小声说：“你也发疯了？沃顿啊，人家想去都去不了的。”

“去了又怎么样？”

“没听上个月回来的师姐说嘛，那里只要你不嫌脏，什么都可以在垃圾场捡到。连冰箱、电视这种都可以，还有高级家具。而且空气好，福利高。”说到兴起于欣欣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手托着腮帮对着赵墨继续说，“要不是肖白这个猪头，就算排名一百名以后的烂学校，我都去。”

“你出国就为了吃好喝好住好呼吸空气啊？当三等公民你不难受啊？”

“谁说去了就一定是三等公民了。再说就算是，我也不难受。我有我们家肖白就行了。偏偏这只猪现在又说不去。”

“你说，要是我也留下来呢？”赵墨也翻过身来，趴在枕头上。

“疯了疯了。你要是真想留下来，干脆去肖白他们公司算了，反正现在工作也不好找。”

“你呢？”

“我才不去那儿呢。肖白这个工作狂，也就是你这种男人婆愿意跟他一起工作。我要是跟他一起工作，非得累死我。我琢磨着让我爸给我找一个，不过，”于欣欣为难地叹了口气，“我爸肯定又得婆婆妈妈说我半天，还有我妈。侬勿生势，侬勿生势，哎呀，烦死了！”说完，她颓然面冲下拍在枕头上，狠狠用头砸了几下枕头。

“睡不睡了？”她们的下铺不满地嘟囔了几声，两人赶紧闭嘴了。

平躺着，赵墨听见于欣欣的呼吸渐渐浓重。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双目炯炯，望着天花板。肖白的一见钟情论，她早了然于胸，她知道自己这份爱情，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爱就是一种忠于自己的无私付出。”她对自己说，“恰恰因为我不是你的女朋友，所以我比她更爱你。”

她的决心已定。

19

第二天赵墨对于欣欣说：“我想好了，我也要像肖白那样，留下来。”说完，拜托于欣欣帮忙去跟肖白说说，“他们公司的业务，也是我决心留下来的最主要原因。传媒和金融，都是永远的朝阳产业，尤其是传媒，现在咱们国家刚刚开始。他们公司现在做的，正好把传媒和金融都包括了，要是真能做成，那怎么样都值。”语气很诚恳。

于欣欣一边无奈呢喃着：“沃顿啊，经管博士啊……两个疯子!”一边出门去找了肖白。

从赵墨加入学生会，始终和高飞一样，是肖白最得力的手下。

肖白一直很欣赏赵墨，觉得她人才难得。第一，头脑清晰，做事逻辑性极强，思考问题简直像个爷们儿。第二嘴巴紧，不像有的女孩子那样像个小喇叭。第三很有组织能力。

一听于欣欣的话，肖白立刻搂着于欣欣笑道：“这么说，不生我气了？”

于欣欣狠狠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肖白兴冲冲跑过来，拍着赵墨的肩膀说：“我一看你丫就不是俗人。赤化美帝的工作应该留着，等我们更有实力的时候再去做。你看看这广阔天地，”肖白一伸手指向窗外，“这遍地黄金，多么美好的前景向咱们招手啊。”

赵墨顺着他的手看去，只看到几条三角短裤、胸罩晾在那里摇来晃去。

20

高飞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在宿舍出现了，肖白觉得事态严重了。

“我有点担心这小子。”肖白去找了自己能想到的最靠谱的赵墨。

一方面赵墨嘴巴紧，不会出去到处乱说；另一方面，因为下一步工作的缘故，这两人俨然已经是一个小团队了，当然肖白是头。

于是两个人四处寻找，未果。

最后决定在高飞常去的小饭馆蹲守。

21

高飞并不知道朋友们在担心自己。

离开梁卉那里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梁卉的怀抱曾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遭遇，像只刚刚飞跃惊涛骇浪暂时栖息在海滩上的白鸽。但从那间屋子走出来，所有的烦恼都回来了，一件都不少。

梁卉的不幸，让他更加感到自身的渺小和软弱无力。此刻别说拯救梁卉，他连自己都拯救不了。他不想让自己成为被别人同情的可怜虫，但是一时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摆脱这种困境。于是他干脆把自己溺毙在放纵里。

他在迪厅和各色酒吧里和女孩儿搭讪，把她们弄上床去。每次走进这些场所前，他会给自己制定一个游戏目标，要有挑战性。然后才走进去，全神贯注实现这个目标。

这些目标大多数很变态，不过感谢撒旦，他很少失手。

这次，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带走这儿最胖的姑娘。

高飞在性方面，常年很饥渴。

肖白曾问过高飞，为什么非得这么瞎折腾。他看得出来，高飞纵欲，但并不乐在其中。

那是在学校北门的羊肉串摊边上，早春，天气很冷。

吃烤串儿的男男女女们都死死围在小贩的摊子前，似乎那里有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火种。肖白和高飞蹲在路灯底下，老规矩，一人先来二十串肉筋一瓶啤酒。

“我心里始终存在着某种饥渴，”高飞的目光穿过那群围在烤串摊子周围的食肉动物，看着延伸到远处黑暗中的弯曲小街，“这种饥渴……自打我小学我妈去世的时候起就一直折磨我。我想紧紧抱住一个女人，她很温暖很柔软，像我妈妈一样。”高飞苦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我和很多女的睡过，我抱着她们的时候觉得很温暖。可是有时候我又觉得她们连狗屁都不是，我折磨她们，也折磨我自己。如果青春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折磨，那就不如把它狠狠压在身体下面。”

“把它狠狠压在身体下面。”肖白慢慢回味着高飞的话，觉得不大能理解这种感受。看着高飞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肖白突然明白为什么女生们喜欢他了。

肖白第一次发现，从本质上说高飞是一个清心寡欲的男人，因为对他来说睡女生似乎不过是坦然接过命运交给他的一项项任务，而不是出于爱或者其他什么美好的主观意愿。

这么想着，肖白对高飞说：“我明白了。你丫虽然总是风流倜傥鸟生鱼汤，骨子里其实清心寡欲孑然一身藿香正气。”

“跟你丫真没法沟通，”高飞苦笑着举起啤酒，“走一个。”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瓶接一瓶，都喝吐了，神志不清。临走，两人拿签子敲着小贩的摊子说：“你，要是再拿这种老羊蒙人，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老子是团委派来的！”

走进迪吧，高飞在场子里信步穿梭了一下，有点失望，满场尽是大排骨。突然，目标出现了。那是两个结伴来的姑娘，一个长得不好看，白白胖胖，但是颇有几分风情。另一个长得也不好看，很瘦，而且又拘谨又害羞。

他把这两个女孩一起带到了常去的小旅馆，看门的小伙子冲高飞挤眉弄眼的，高飞没搭理他，带着两个女孩就进去了。

门一关上，瘦女孩就高度紧张，浑身抖，颤着声音说要去上厕所，结果一进卫生间就不肯出来了。高飞和胖女孩一起坐在床边上，笑嘻嘻问她：“你说她还出来吗？”

胖女孩向高飞抛了一个媚眼儿，往他那边凑了凑，低着头说：“她要是不出来，咱们就这么一直坐着啊？”

高飞觉得她很有意思，用手背轻轻扫着她雪白的膀子，轻声说：“那不坐着还干什么呢？”

胖女孩又凑了凑，这下两个人贴在一起了。胖女孩一边微喘着气一边用自己的胸蹭着高飞的手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高飞觉得更有意思了，索性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她说：“那你想干什么呀？”

胖女孩低头犹豫了一下，突然迅速扯掉自己的衣服，叫了一声“帅哥你说呢”就扑到了高飞身上。

高飞听见厕所里，传来惊恐的抽泣声，是那个瘦女孩。他突然特别厌恶自己。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起身要走。胖女孩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哎，别忘了把房费给我们结了。”

高飞哑然失笑，扭头冲她点点头，胖女孩呆呆地看着他说：“你可真帅。”

高飞翻翻白眼，开门出去了。

看门小伙子还在柜台前探头探脑，高飞把一卷钱递给他，走了。

幽蓝的夜空，繁星闪烁。高飞仰头，闭上眼睛，感觉闪烁的星幕，瀑布一般从头到脚泼洒下来。安静的夜，知了都不再鸣叫，他思念梁卉。

睁开眼睛，星空璀璨却并不夺目，他突然意识到，梁卉一直打动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她身上有种不可侵犯的圣洁之美，就像这浩瀚蓝色星空一样，宁静温和，却让人充满憧憬和对未知的渴望。

对高飞来说，这世界上几乎每件事情都不过是一种游戏，不过梁卉不同。

梁卉不是游戏，从来都不是。

22

肖白和赵墨终于把高飞堵在了北门外的小饭馆。

高飞游荡了一宿，天光大亮，浑身疲惫，头脑发木。若干天来，他第一次回宿舍。校园里又充满了来来往往的人，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忙碌奔走，斗志昂扬。熟悉的景象，让他恍惚。他迈进宿舍楼，这个过去让他厌恶不已、监狱似的地方，如今却感到一丝亲切。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回到宿舍。老样子，除了关洋还在睡觉，其他人都不见了。

他倒在床上，眼睛像液压闸门一样沉重合上。然后就滚进一片漆黑的睡眠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过来，已经是晚饭时间了。肚子滚雷般轰鸣，惊天动地，仿佛在恭喜他重新回到人间。他对自己说，自我放逐结束了，正式开始独自直面这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挫折。想清楚之后，心情好多了。

办正事前，他想起好久没吃牛肉面了，于是动身前往自己常去的那家馆子。

一进门，一眼就看见肖白和赵墨。

他嬉皮笑脸走过去，他俩看见他，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肖白敲着筷子说：“堵了你丫快一礼拜了，天天牛肉面，我这个月说什么也不吃面条了。”

赵墨说：“肖白那边要创建公司，铁三角就缺你这一角儿了。你以为你躲着我们，我们就找不着你吗？”

高飞瞠目结舌看着他们，心里却暖洋洋的，喉头有点堵，他哑着嗓子说：“靠，外联部换地儿了……老板，三碗牛肉面！”

23

晚上，快熄灯了，楼道里喧闹非常，肖白正收拾乱糟糟的床准备休息，章志来了，“走，出去待会儿。”

自从章志告诉肖白去日本的消息后，两人就再没凑一块儿打球了。肖白在宿舍楼道里遇见章志几次，看他忙得陀螺一般。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路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北京的夏天就像蒸笼一样，只有到了快熄灯的时候才开始打开笼屉，放进来一丝凉风。

“北门烤串喝两瓶？”肖白提议。

“不喝了，我明天早上的飞机。”

“啊！”肖白又是一惊。

两人一时无语，沿着楼前的一条方砖路走了一段，右拐上了一座桥，又下了桥顺着校河边继续走。章志放慢脚步，最后停下来靠在河边的护栏上，从这里能够看到肖白他们住的那栋宿舍楼。

肖白也没有说话，和章志一样靠在护栏上远远望去。

楼上灯火阑珊，阳台上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倚在阳台上抽睡前的最后一支烟，有人对着窗口怪叫一声就回去了，也有人端着一盆水探头看看下边然后泼了下去。在这个楼里住了快五年了，肖白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这么认真地看它。看着看着，肖白觉得它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笼子。

“以前我特讨厌这儿。”章志突然发话了，“从一入校我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大二那年我觉得自己都快要憋死了。”

“所以你就奔西藏了。”肖白插了一句。

“是啊。还是那儿适合我。”章志老家在甘肃，“真有意思，回来反倒不那么憋了。”

“费话，从海拔五千多米一下子到了平地，可不神清气爽。”肖白打趣道。

“瞎扯。说真的，学校那些事儿越想越没意思了，我那时就想着等毕业工作几年，攒笔钱，去拉萨开个小酒吧。”

“不错啊，那我就每年去一次拉萨，就住你那儿。”

“嗯，那当然。”章志点点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憋闷吗？”

肖白认真想了想说：“你丫太冲动了。我听你们班人说的。”

“我是有点冲动，可那不是最主要的。你有这种感觉吗？你就像被关在一间没有一扇窗户的房子里，就你一人，你说话，可除了你自己外没有人能听见。”

“关在一间没有一扇窗户的房子里，自己和自己说话……”肖白想象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儿和目标，为了这些可以听不见也可以看不见。你不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你说出自己心里想的，就会像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傻X一样，让别人耻笑。”

章志的话让肖白想起了自己竞选学生会主席时的情况，想到那时的自己，肖白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我在原来班里没什么朋友，待着真是烦。后来等我回来转到你们班，反倒豁然开朗。你知道么？”章志停了停，继续说，“我比你们高一届，所以你们班的人从来都不把我当自己人看，这样我反倒是轻松自在了。”

“不是吧，我可真心实意拿你当哥们儿看的。”肖白有点不高兴。

“你除外。嗯，高飞也可以的。对了，每年德评你给我评哪个档？”

“嗯……”肖白嗫嚅着，“我……给你评C。”

“嗯。”章志沉默了几秒钟，没有看肖白，兀自点着头，“肖白，这是你最大的优点了，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你对哥们从不说谎。我一直给你评A，全班就一个。”

听了章志的话，肖白一时梗在那儿，他突然意识到，这五年来，自己一直在凭着本能生活，似乎从来没有认真关注过周围的人，眼睛里唯一看到的，只有一个又一个目标。就像一条关在笼子里的狗，眼睛只会看着外边，等想回头看看，却发现笼子已经空了。想到这些，肖白心里也空落落的。

“我也知道，他们大都给我评D。反正总得有人得D，无所谓。”章志不屑道。

“肖白，”章志接着说，“咱俩不是一类人，我就是个闲人，走哪算哪。你不一样，你有追求。”

“甭逗了，又拿我开心。”肖白冲章志摆摆手。

河对岸宿舍楼的灯都熄灭了，沿着河的路灯也熄灭了一半，校园终于安静了下来。黑暗中的宿舍楼就像一头头的野兽，经过了一白天的厮打吼叫，终于筋疲力尽卧在那儿沉沉睡去。

“挺晚了，回去了。”章志说完就往回走去，肖白在后面边走边说明天我送你，章志说起来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肖白从床上蹦起来，发现天色已然大亮。

肖白赶忙抓过衣服，准备去找章志，可是发现自己脱在桌上的衣服上面放着章志最喜欢的球拍——Wilson6.0桑普拉斯款。肖白记得，那是章志卖了一年的减震器、柄皮之类的球拍小配件后攒钱买的，球拍下面压着一个纸条：我走了，这个留个纪念，你自己保重。

24

让关洋羡慕不已的卓一帆，就睡在关洋下铺。他入学时被分配睡在上铺，后来他高干子弟的身份，被辅导员不小心露了出来，关洋立刻热情洋溢，坚持跟卓一帆换了铺。

不过卓一帆不大愿意跟别人提自己的特殊身份。他完全凭分数考进了肖白他们这个工科专业，也并没有动用家里关系换个更好的系。

卓一帆从来都是一本正经，干净利落，从来没和人发生过肢体冲突，就算是暴怒，也不过是拉着脸说一句：“请你自重些。”这并不意味着卓一帆不能打，大三的时候卓一帆选修了跆拳道，在最后的对练比赛中击败了课上所有的人。

此外，他文雅的外表下，还深藏着一台巨型计算机，这台机器似乎控制着卓一帆的一切：卓一帆的生活是算出来的，不是过出来的。

卓一帆从来不做肖白之辈所喜闻乐见的那种“拔份”的事儿，但每年的综合评定卓一帆总是名列前茅。即使在前茅，卓一帆也从未让任何人感受到压力，无形的竞争从未中断，但似乎没有人意识到卓一帆的存在，因为他总是与世无争。

卓一帆就这样生活着，既入世又脱俗。

很多年后，肖白才意识到，这所大学似乎就是为卓一帆这样的人量身定制的，他们无需打磨便锋芒毕露；而没有了卓一帆们，这所大学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技工学校。

异性相吸这点并不仅仅适用于男女，出身不错的单纯的年轻人都喜欢和草根混在一起，因为有异域风情。这点肖白看《泰坦尼克》，罗斯死契掰咧，非跟着杰克往三等舱里扎的时候，就悟出来了。

所以卓一帆热情洋溢、一腔真诚，和肖白他们打成一片，关洋由衷赞叹道：“这小伙儿真不错，没高干架子。”肖白则只是笑了笑，心说，他玩腻了迟早会回去的。

不过肖白还是拿卓一帆当朋友看的，毕竟“身后有恶势力支持的，不一定就是坏人”。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种友谊和与高飞、关洋他们的友谊不一样。

不管卓一帆怎样掩饰、忽略自己的高干身份，关键时刻这玩意儿总能派上用场。

前半年，打算工作的同学都在忙着准备简历、参加招聘会，卓一帆就已经拿到了GS国际投资公司中国机构的offer。这家机构在中国过去从没招过应届毕业生，这次专程来学校装模作样开了一次招聘会，最后就要了卓一帆一个人。

这家公司，就算是于欣欣她们这种经管专业的，都很难进去，更何况卓一帆他们这种工科专业。

也是，每个人生下来拿到的第一手牌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剩下的就要看怎么出牌了。

在这种情况下，像其他人那样苦哈哈继续在学校混两到三年，等那张硕士文凭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卓一帆就这样一帆风顺，踏上了人人羡慕的黄金大道。

25

卓一帆自从去了GS投资后，公司、学校两头跑，累瘦了五斤。早上起床，站在健康秤上称体重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这个秤是他入学第一天，和饭盆蚊帐这些生活必需品一起买的。五年来，这台秤为卓一帆同学的身体健康稳步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

卓一帆一向对自己要求苛刻，他最欣赏“严于待人、苛于律己”这句话。这种苛刻早已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连每天的菜谱都要在月初制定好，按日严格执行。看着健康秤上减少的体重，他连忙下来，从抽屉里掏出本子，在后面的每日菜谱上，增加了一份肉菜。

前一天因为赶毕业论文，睡得有点晚，所以早上起晚了，饭都没吃就去赶公交车。家里其实早说要给他买辆车，但他一直坚决抵制，坚持挤公共汽车。

卓一帆从懂事起就不太愿意别人提自己是某人的儿子，随着父亲的级别越来越高，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他希望自己能像周围的同学一样，完全凭自己的一双手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虽然后来随着慢慢成熟，他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尤其在一些关键步骤上，有资源留着不用简直就是犯罪，比如说现在的这份工作。不过在一些非关键问题上，他还是希望尽量靠自己，比如说不用家里的钱买车，而是每天大清早花两个小时赶公交车。这让他非常自豪。

不过今天确实有点晚了，直接遭遇上班高峰。公交车一路在堵，再这样下去肯定得迟到。卓一帆半路下了公交车，决定打辆出租车过去。这个点儿连出租车都不好打，眼看一辆辆载着乘客的出租从身边掠过，卓一帆开始有点怀疑自己不买车的坚持是否真有意义。

老远一辆桑塔纳2000的出租开过来了，要在往常卓一帆肯定不会打这么贵的车，不过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伸手，车滑了个漂亮的弧线贴了过来。

卓一帆刚把前门拉开，一个戴着大墨镜、化妆精致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孩拎个大笔记本包从后面气喘吁吁跑了过来，看也不看卓一帆，拉开后车门就坐了进去，“师傅，国贸。”

卓一帆从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女孩儿，“小姐，你没见这车是我先打的吗？”

墨镜女这时才猛然发现卓一帆似的，往卓一帆这个方向的空气扫了一眼，扭头对司机不高兴地说：“师傅，你走不走啊？”

那个司机挺无奈，探过身去对他说：“要不您让让？不然谁也走不了。”

卓一帆被气乐了，又探头进去使劲盯了墨镜女几眼，发现她五官很精致，穿着夏奈尔风衣，这款他前几天还见在国贸地下商城里挂着呢。心想没准也是跟国贸上班的，寻思寻思也不该跟一女孩儿一般见识。一大老爷们跟街上和一漂亮姑娘吵架，真够没劲的。拼车？算了，要是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倒是还可以考虑考虑。于是把车门一关，眼巴巴看着那辆车开走。

卓一帆终于还是迟到了。前台的小喇叭冲他挤眉弄眼，小声说：“知道吗？新来了一个senior，美国那边过来的。特拽。”

自从他们这个组的senior离职后，卓一帆早就听同事嚷着说美国那边会派过来一个补充。

进入办公室，自己座位对面原来空着的位子已经摆了东西，看来新同事被安排在自己对面了。椅背上搭着外套，大概忙着办手续，外套都没来得及挂好。

慢！那外套，那外套不正是刚才墨镜女穿的那款夏奈尔吗？

还没等卓一帆缓过神来，墨镜女裹着一身凸凹有质的纪梵希深蓝套装、脚踹Christian Louboutin出现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美国同事，Sheryl方。卓一帆的头开始隐隐疼了起来。

26

卓一帆快要被Sheryl方逼疯了。

一个非洲的项目，卓一帆交上去的方案在这一天至少改了十几遍，还没被Sheryl方通过。每次打回来的原因都是“存在严重的错误”，而这些“严重的错误”包括：“哈马杜三世”应全部替换成“尊敬的哈马杜三世殿下”；方案内配图大小应减小三分之一，旁边的说明文字字号换小一号；“我们与合作方”应改为“合作方与我们”……

而且每次修改完之后，她都要卓一帆把方案打印出来送过去。卓一帆在心里恨恨道：“旧石器时代吗？连个电子版都不会看！”

这次修改完，已经临近下班，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的修改稿了。

他站在打字间等最新的版本打印出来，正好同组的James端着咖啡走过去，James对他报以同情的笑，用嘘声说：“怎么，老巫婆还卡着那个方案不放？”现在他们都管Sheryl方叫做“老巫婆”。

卓一帆用手掌在自己脖子上横向一划，嘴里发出“哧”一声。James啧啧摇着头走了。打印结束，卓一帆把方案交到Sheryl方手里，心里又骂了她9888遍，等着她给出意见。按照惯例，这老巫婆如果不最后通过，肯定不会放他下班的。

Sheryl方终于点了点头，说你可以走了。卓一帆长出了一口气，收拾东西回学校了，把老巫婆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半夜，全宿舍的人都被卓一帆的手机吵醒了，不知道是谁这么执著，响了又响，只有卓一帆自己还在呼呼大睡。肖白实在无法忍受了。幸好临近毕业宿舍不限电了，他爬下来打开灯，从卓一帆包里摸到手机，拍着卓一帆的脸把他叫醒，把还在顽强吱哇乱叫的手机递给他。一看表，才凌晨三点多。

卓一帆迷迷糊糊接过手机，哑着嗓子刚有气无力说了句“喂”，那边就传来Sheryl方刁蛮的声音连珠炮似的，裹挟着一连串问号发射过来：“你怎么搞的？有没有职业素质？banker随时不能关手机的，你有没有常识？误了事情你负责啊？”

原来，方案里最后还缺一组行业比对数据的清单，卓一帆觉得没必要把这么细致的计算基础数据放上去，就只放了结果数据。Sheryl方认为把这个放上去才更有说服力。可是数据都在卓一帆的笔记本上，而且把它们整理成漂亮清单还需要时间，现在三更半夜的，卓一帆问明天再整理行不行，电话那边斩钉截铁，说马上弄出来越快越好，然后“砰”的一声就挂断了。

“搞什么啊！弄那么多鸡毛蒜皮，结果工作量这么大的问题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再说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卓一帆气得睡意全无，在宿舍里哇啦哇啦大叫。

宿舍里的兄弟们对老巫婆的事迹也略有耳闻，一边嘟嘟囔囊抱怨着“你这个女上司真是变态啊”，一边纷纷继续下一段美梦。

卓一帆跳下床，披件套头衫开始准备数据清单，直到天彻底放亮才弄完。他搓了搓疲惫的脸，给Sheryl方打电话，居然是语音信箱：“对不起，现在我在休息，请稍候再打……”卓一帆恶狠狠挂断电话，再一次咬牙切齿诅咒“我日你个老巫婆”。

卓一帆是个很少骂人的乖孩子，自从Sheryl方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他大概把这辈子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都耗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早上到了公司，卓一帆一肚子气准备正式发作，谁知道对面工位的Sheryl方还没来。一直到过了上班时间，工作狂Sheryl方还是没有出现。卓一帆心想：“日！你个死senior上班不用打卡，就这么半夜三更折腾我，老子可是一宿没睡，早上还要准时到！”

实际上那天直到中午，睡眠充足、精神焕发的Sheryl方才姗姗来迟。卓一帆的气从早上一直鼓到中午，早泄得差不多了，他只是走过去把方案狠狠扣在Sheryl方面前就走了。

奇怪的是，一向爆如火炮的Sheryl方这次一言不发，没吭一声。

27

因为梁卉的缘故，关洋最近和高飞相处得有点别扭。

高飞在第一时间跑去告诉梁卉，自己要去JK集团了，梁卉高兴得说不出话来。高飞看着她，觉得这辈子除了去世的母亲，从没一个人这样关心在意过自己。

而梁卉也沉浸在高飞带来的喜悦中。一次，梁卉突然说：“你知道吗？我自从离婚后，本来是下定决心这辈子一个人过的。”她的面颊紧紧贴着高飞的，高飞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离婚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死……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这样燃烧一次。”

她的眼泪落下来，滚烫的，打湿了高飞的肩膀。

高飞怜惜地吻她，心里满是酸涩的痛。

尽管和梁卉在一起的高飞总是喜悦而满足的，可他却从未对梁卉承诺过什么。有时候，誓语、诺言热辣辣的，就在嘴边滚动着，踌躇一会儿，又咽了回去。

不过，在关洋眼里，高飞和梁卉已经是一对了。都已经那样了，不是男女朋友，还能是什么。关洋这个人很看重朋友，或者说人际关系，反正对他来说，朋友就是人际关系。他虽然怨恨嫉妒高飞，但并不想和他把关系搞差，至少面儿上要过得去。

这天晚上，关洋盯着笔记本，咋咋呼呼冲斜对面的高飞嚷嚷：“高飞，快帮我看看，这个迷宫走不出去了。”

高飞放下手里的赛林格，走过去看了一眼。新出的游戏，Diablo，现在人人都迷得不行。高飞接过鼠标，关洋赶紧往一边让让，高飞坐在他旁边。没过多久，就走出了迷宫。

关洋乐呵呵一拍高飞，“行啊，兄弟。”

高飞吊儿郎当，淡淡一笑，“小case。”

他俩和好了。

28

毕业前，肖白他们班要在校门口的餐厅最后聚一次，可以带家属。

高飞问梁卉去不去，梁卉犹豫了一下说：“关洋在呢，多尴尬。”梁卉低着头，心里乱撞。如果和高飞一起去，他们的关系，是否算是合理公开了呢？她不知道高飞这么问自己，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一个承诺。她有点期待，又有点怕。

她羞怯的表情，让高飞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牵了一下。不过他没说话，只是伸过手，把梁卉垂下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去了。

肖白一大早就去于欣欣家接她，两人抓紧毕业前的时间，享受最后的大学生活。先是去北海划船，唱《让我们荡起双桨》，之后又去逛了中友和百盛，直到傍晚才匆匆出发，所以来晚了。

他们两人走进餐厅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很沉默，饭桌上气氛十分凝重。

肖白一边落座一边说：“哥儿几个都怎么了？打起精神来啊。”说着，学蜡笔小新扭起玉米舞来。

高飞拉了他一把，有点不耐烦，“得了，赶紧坐吧。”

肖白挨着高飞坐下，“怎么了？”

“咱们系出人命了。四二班的小熊，凌晨的时候跳文科楼了。”高飞头也不抬。

肖白一张脸顿时瘫在那儿，嘴变成了O形。

他想起昨天半夜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在楼道口碰上了小熊。

肖白顺口问这么晚还出去。小熊看着肖白，笑了一下说想出去走走，就慢慢低头下楼去了。没想到，这就是最后一面。

肖白认识小熊，还是五年前刚入大学。入学第三天，系里的新生都去参加摸底考试。肖白看到一个男孩，个子不高，瘦瘦的，腼腆的大眼睛一闪一闪，怀里抱着一个泰迪熊。这只熊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很突兀，看着肖白疑惑的眼神，他说这是我的吉祥物。

从此，系里就有了一个叫小熊的人。

小熊家在南方，比肖白他们小三岁多，算是少年大学生了。那次摸底考试，小熊的成绩很好，还获得了新生奖学金。

通常获得新生奖学金的人学习会更加努力，但在肖白印象中，除了上课和吃饭，小熊差不多长在了宿舍。后来干脆连上课都不怎么去了。

“这哥们儿不太合群，我们班的人都不喜欢他。”他们宿舍一个和肖白一起上网球课的人说，“他什么都和大家不一样，班里活动也不爱去，老是一个人待在宿舍看小说。有时候看别人打游戏，能看一晚上。开始本来成绩不错的，结果现在年年挂课。”说这话的人一脸不屑，明显很看不上小熊。

肖白想起来，每到考试，常常在熄灯后看到小熊，搬把凳子，借着走廊的灯温书。

肖白不讨厌小熊，但是喜欢也谈不上，大家就像在不同时空划过的两颗星，只在偶尔交错间，见到彼此的光芒。

有一年期末，肖白在团委开完会，回去的时候过十二点了。走廊里很静，大家都休息了。肖白看到小熊在他们宿舍门口，凑在走廊的灯下，抱着一本书使劲看。

肖白走过去，打趣说：“还用功呢。”

小熊一脸茫然，看着他，瘦瘦的脸上两个黑眼圈，“这上面的字我都认识，可说的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啊……”

肖白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安慰他：“慢慢来，别着急。”

小熊一脸感激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次的事情肖白很快就忘掉了。到了新学期开学不久的一天，肖白晚上下自习，沿着校河往宿舍骑。快到宿舍，看到小熊在路边走着，一边走还一边哭。

他急忙赶过去，问你怎么了。小熊说刚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肖白以为他想家了，于是赶紧安慰他。小熊摇头说不是因为想家，“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我们班的人这么多年都给我评D呢？我也努力过，想让大家喜欢我，可是……”说着继续哭起来。

肖白大惑不解，“不应该吧。德评表不是不公开吗，你怎么知道的？”

“那还不简单。一个班30个人，你拿最后的评分反算一下不就知道了。我得的是最低分，这说明几乎所有人都给我评D。我在这儿，没招谁，没惹谁，也没害过谁，给我评个C不行吗，难道我就那么讨厌？这么多年了，年年都这样。”

肖白一时无语。C意味着你在大家心目中可以忽略不计，D就意味着你已经很惹人讨厌了。可是谁又知道别人为什么给你评C评D呢。

一个班只有30个人。这几年里，大家朝夕相处，甚至同吃同住，一同抬头看中秋节的月亮，一起在新年来临的时候数秒，一起在熄灯的宿舍讨论男人女人，一起在节庆的日子捏着加餐券到食堂聚餐，一起喝酒到吐得遍地都是，一起抄作业抄笔记，一起在运动会上呐喊欢呼……可最后，一定要分出个ABCD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听他们班的人说，好像是因为拿不上毕业证了，挂课太多。”高飞的话打断了肖白的沉思，肖白无奈叹了口气。

一阵麦克风刺耳的噪音传了过来。循声望去，隔壁桌看上去是一个班在吃毕业散伙饭。一个矮小的短发女?站在椅子上，一手攥个麦克风，一手拎着瓶燕京啤酒，摇摇晃晃对瓶儿吹了一口酒，边哭边操着详细地区不明的川普说：“五年的大学生活就要结束了，今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大家了。我在大学的日子只有一次，从此就……”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她的身边站着几个男生，都惊恐万状，伸手扶着她，生怕她从椅子上栽下来。

关洋喃喃道：“这女的真够可以的。”他回过头来，看见一言不发的大家更加沉默，于欣欣的大眼睛里闪着泪花。

如果说小熊的死带给大家的是悲伤，短发女孩的醉语让他们陡然意识到，伴随着大学生活的结束，自己也将从此告别可以肆意妄为的年少时光。成长的路上到底有什么等着自己，未来又会是什么样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青春，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椅子上的女孩终于从椅子上栽了下来，那边混乱成一片，几个男生七手八脚把她往外抬。一边抬，她的嘴里还哇啦哇啦的，继续用川普唱着什么。

后来肖白听出来了，是《滚滚红尘》：“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更事的我……”

肖白举起一杯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啤酒和许多的记忆碎片一起，纠缠着罗大佑鼻音沧桑的声音，就这样消弭不见了。

29

毕业前最多的就是聚会。肖白的班级聚会有点凄凉，他们一帮好友的内部聚会就很热烈了。聚会结束后，天色很晚，男生们都喝了不少。赵墨一反常态，没完没了拉着高飞拼酒，也喝了不少。

小熊的死也好，未来的人生也罢，一切都在酒里解决了。

大家摇摇晃晃站在夏夜的大街上，人很少，就像是站在星夜中晃动的甲板上。

对面饭馆一群人乱哄哄走了出来，看样子也是吃散伙饭的。一个女孩子喝醉了，大家七手八脚试图把她摆放在一辆自行车后座上。她全身软绵绵的，一直骂骂咧咧，大喊大叫着“谁他妈都不爱我，根本没人爱我，没人关心我”。一个班长模样的女生哄着她“我们都爱你，我们都关心你”，一边拼命把她的脚往车蹬上放，最后放弃了，任由那两只脚拖在地上。

大家脸色惨白，看着对面这出戏，赵墨突然嘻嘻傻笑起来，高飞上去扶了她一把，被她推开了，然后她就唱着歌趔趄着脚走了。

卓一帆皱着眉头，在后面看着她，心情复杂。

卓一帆第一眼看见赵墨，就觉得她很特别：她的打扮总是很中性，当她和你聊起鲍桑葵来，飞扬的口才和思想让你常常会忘记了她的性别。她看问题总是一针见血式的，有时候会刺得你很痛。但她安静下来，那双单眼皮下细长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橘红色小火苗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茵梦湖水般的清澈沉静。

可是她各种本子的空白处，总是夹杂着各种可笑又可爱的手绘卡通。前一秒用最犀利刻薄的话挖苦完人，那个倒霉鬼通常是肖白或者高飞，后一秒就抿着嘴窃笑起来。这种小女孩的莞尔，和男人婆的特质混合在一起，对卓一帆产生了致命的化学作用。

这种吸引一直持续了很久，卓一帆的巨型计算机反复启动，他始终摇摆着犹豫不定，不知是否该采取行动。

直到有一次，卓一帆无意中看到了赵墨画的一张素描。

画上的人，一边嘴角略带挑衅和不屑，轻轻向上挑着。他的眉毛距离很近，眉骨很高，眼睛很大，似乎总是挑战似的怒视着别人。眼睛里永远像是燃烧着什么，热烈地看着你，召唤着你，让你和他一起燃烧起来。

卓一帆一眼认了出来，这人是肖白。确切说，是美化后竟然显出一丝英俊的肖白。更确切地说，这是一张爱人眼里的肖白。

卓一帆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竞争，于是悄悄撤了。

肖白送于欣欣回家的路上，于欣欣突然说：“我觉得赵墨好可怜啊。她条件那么好，为什么没有男生追她呢？”

肖白满不在乎，“人赵墨根本不需要男人。要不哪天我跟高飞说说，让丫把赵墨收了算了。”

于欣欣打了肖白的脑袋一下，“你说什么呢？高飞烂人一个，脏死了。”说着，手在鼻子前扇了几下，仿佛要扇走聚会时，高飞带来的浊气，“他哪配得上我们赵墨。”

“我瞅你刚才吃饭跟高飞聊得挺欢实的，小脸儿笑起来跟朵儿花儿似的，怎么愣是没看出来你怎么觉得人脏了？”

“去！那标准能一样吗？我跟他聊那是朋友对朋友，你把赵墨发给他那是女朋友对男朋友。什么都不懂，恋爱白痴一个！”

肖白和于欣欣在那边乱点鸳鸯谱，两只鸳鸯却并不知情。

高飞和男生们一起回宿舍，半路上手机响了，是赵墨，声音挺清醒的，“我在荷塘边儿上的长凳上，能来陪我坐坐？”

高飞说好啊，就直接过去了。

与属于高飞的深夜时分那个孤冷阴森的荷塘不同。此刻的荷塘，热热闹闹，风花雪月，是校园鸳鸯们的圣地。

面对塘水有一溜儿绿漆长凳，每个之间隔着几步远，上面各蹲守着一对儿，各对儿都无视左右长凳上的人，各自上演自己的好戏。有苦情戏、情欲戏、纯情戏，当然，偶尔也有武打戏。

高飞远远看见赵墨一个人，孤零零坐在一张长凳上，在周围热火朝天的好戏连台包围中，显得更加零落。他快步走了过去。

赵墨脚边放着两瓶啤酒，他一坐下就抄起一瓶对嘴吹起来。赵墨又递给他一袋五香花生，高飞摇头推了。

仲夏的水边，还是有一丝凉意，赵墨把手揣进裤兜，眼睛望着黑魆魆的塘水，荷花荷叶密密匝匝鬼影憧憧，她突然说：“大学五年，我画了不知多少描绘爱情的男男女女。人生中最浪漫的这段日子，我连一个有点暧昧关系的男朋友都没有过。”她扭过头，看着高飞笑了一下，“你说，我这个大学是不是特别失败？”

高飞看着荷塘摇了摇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瓶喝了一大口酒。

他俩就这样坐着，像情人岛上的两个异端分子，一口一口喝着酒，谁也没有再说话。

30

肖白和于欣欣决定在毕业前，务必结束两人未成年人的柏拉图式恋爱生活。于是，就发生了故事开头的一幕。那次的古气象台探险彻底以失败告终，民工跑了两人也就歇了。他们在稍事整顿后决定再接再厉。

这次，他们鼓起勇气，决定去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宾馆试试运气。

这家宾馆年头很久远，和学校的历史差不多。沾了学校的光，名气很大，但管理异常落后。肖白和于欣欣色厉内荏地走进去，于欣欣看着黑洞洞的宾馆大厅皱着眉头说：“他们这算几星儿啊？我觉得脏兮兮的，别有什么病吧？”

“没星儿。不愿意住去别家儿。”一个至少两百斤的白胖中年女人，一边挽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从前台边上一个房间趿着拖鞋啪嗒出来，明显刚在里面洗过澡，身上裹着一股浓郁的劣质雪花膏味儿。

两百斤把前台一个木板掀开走了进去，站在柜台后面抽出一个沾满油泥的硬皮本，拍着说：“住不住啊？”

“住，住。”肖白赔笑连忙走了上去。

两百斤翻开硬皮本，翻着白眼从下往上打量了肖白和于欣欣一眼，“一个人住还是两个人住啊？两个人得有单位证明和结婚证儿啊。”

于欣欣死命拽了肖白的衣襟几下，意思说走了算了。肖白趴在柜台上，笑着说：“一个人，她住。”说完指了指于欣欣，“我来送她的，说会儿话我就走。”

“那抓紧时间说啊，我们这儿不许异性留宿的。”两百斤头也不抬，在本子上画了几下，然后歪着头大叫，“老——关——！”

过了一会儿，一个长得像木乃伊似的干瘪老头，慢慢悠悠从一个角落里踱了过来。要不是他手里那个哗哗响着，挂满钥匙的大圆铁盘，这老头简直就像是从金字塔底下穿梭过来的。

木乃伊把肖白他们引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恶狠狠从上到下，把于欣欣用眼睛扫射了一遍，又瞪了肖白一眼就出去了。

肖白冲过去把门关上，和于欣欣两个并肩坐在床边上。屋里光线昏暗，壁纸脱落了不少，剩下几片死扒在那儿不走的已经老成了棕黑色，有的还被烟头和皮鞋侵犯过。猛一看像个裸体女人趴在那里的图案。床是那种老式的木板床，油漆已经斑驳，人在上面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嘎嘎”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烟和汗臭混合在一起的特殊味道。这种平日里让人作呕的味道，如今却让人有些莫名的兴奋。

两人就这么紧紧挨着，都有点紧张。慢慢地，于欣欣把头放在肖白肩膀上，身子也向肖白靠了过去。肖白轻轻把她的肩膀扳过来，感觉到她柔软的胸部热乎乎地贴着自己的身体。两人之间的空气在不断升温，人间大炮若干级准备随时可以发射。肖白仿佛置身空气稀薄的高原之巅，于欣欣身上散发出的只有少女才有的独特气息让他头晕目眩，他大口喘着气，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情不自禁低头吻了下去。

羟色胺在两人口舌之间沸腾，肖白手慢慢往下滑。这时，门外传来不容置疑的急促的敲门声，把肖白和于欣欣都吓了一跳。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钟，肖白起身开门，木乃伊赫然站在门外。

木乃伊探头往里看了看，全身每个毛孔都透着严肃，指着肖白说：“你，得赶紧走了。”

肖白靠着门框，斜着眼睛说：“为什么啊？我们又没干什么，我一会儿就走。”

“一会儿赶紧走啊。”木乃伊背着手走了，一边走一边恨恨不已，回头看了一眼。

肖白狠狠甩上门，回来准备抓紧时间，继续亚当和夏娃当年的伟大事业。结果这次两人还没进行到舌头和舌头的战斗，敲门声又响了。这次谁也没兴致了，两人铩羽而归。

回学校的路上，坐在车后的于欣欣突然紧紧抱着肖白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子啊？”

肖白一边迎风用力蹬车，一边用一只手用力握住了于欣欣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大声说：“会有的，很快就会有的。我要赚很多很多钱给你，我们要有很大很大的房子。”

他在心里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