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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履薄冰：我为什么要出书

- 无奈抉择：迈向公务员之路(1)

- 无奈抉择：迈向公务员之路(2)

- 不知所措：隆重的欢迎仪式(1)

- 不知所措：隆重的欢迎仪式(2)

- 酩酊大醉：最终戏剧化的报到(1)

- 酩酊大醉：最终戏剧化的报到(2)

- 权力交锋：书记还是镇长(1)

- 权力交锋：书记还是镇长(2)

- 独自面对：走向新的征途(1)

- 独自面对：走向新的征途(2)

- 深夜的泪：最初的乡镇生活(1)

- 深夜的泪：最初的乡镇生活(2)

- 深夜的泪：最初的乡镇生活(3)

- 人心险恶：政治斗争的牺牲品(1)

- 人心险恶：政治斗争的牺牲品(2)

- 摇摇晃晃：乡镇公车留下记忆(1)

- 摇摇晃晃：乡镇公车留下记忆(2)

- 书记其人：一正一负两种看法(1)

- 书记其人：一正一负两种看法(2)

- 书记其人：一正一负两种看法(3)

- 天道酬勤：原来是骗人的把戏(1)

- 天道酬勤：原来是骗人的把戏(2)

- 收获友情：享受另一种获得(1)

- 收获友情：享受另一种获得(2)

- 收获友情：享受另一种获得(3)

- 平凡岗位：基层干部默默坚守

- 猫和老鼠：工作中的智力游戏(1)

- 猫和老鼠：工作中的智力游戏(2)

- 猫和老鼠：工作中的智力游戏(3)

- 清明时分：演变为合法纵火节(1)

- 祸国殃民：如果领导水平不高(1)

- 祸国殃民：如果领导水平不高(2)

- 琐事难挡：一不小心背上了黑锅

- 书记调任：见识到了人心冷暖

- 夺权大战：这个战场没有硝烟(1)

- 夺权大战：这个战场没有硝烟(2)

- 永不放弃：付出终将有收获

如履薄冰：我为什么要出书

我的帖子《80后女公务员的悲欢之路》在天涯论坛上发了几个章节之后，点击率在短短4天的时间突破百万。在发完文章四分之一内容之后，因不想影响到自己的正常工作和生活停止发帖。

弃楼之后，虽然我没有再发只言片语，但是也常常会回到那栋高楼去看看。网友的呼唤不绝于耳，很多私密信息、留言仍然源源不断地发到了我的信箱，跟帖也越来越多，就如网友“凡语”所言：“连弃楼后都能翻5页，厉害啊！mark一下，偶尔来期待下楼主重建！”

这样的期待是很多网友的心声，我可以解释一下，网站中的一页就是100条留言，所以在我弃楼的那几天里，仍然有数十万网友浏览了我的帖子。目前，弃楼后已经翻了13页，也就是弃楼后仍有1300余人给我留言，另有几百个网友给我发了私人信息，表达的主要意思就是希望我能继续写下去，用我的行动和经历去帮助大家建立信心，面对现实的困难。

网友“我是随云”的留言让我颇有感触：“从文字中可看出楼主很真实很积极，对你而言，仅是回首来时的路而已，但你的文章却能在给予别人帮助借鉴参考之外，或许带给别人的是一生的转折！”

网友“mwr2008”是这样说的：“你有自己的追求，始终上进、不放弃自己；有自己想法，爱思考、勤奋 你所经历的，引起了很多正在基层工作的大学生的共鸣。也许他们和你一样勤奋、拼搏，也许有的已经迷失了方向。但如果能看到你的经历，我想他们能更好地激励自己，看到希望，我想这也是楼主的初衷，也是对你自己的一个肯定。所以我觉得这个帖子的意义就在于：激励或者唤醒那些已经失去梦想的青年人，毕竟这个社会需要榜样去激励周边的人！”

大家的鼓励和支持让我很犹豫，感动之中我很想把下面的10万字再发上去。但是我又担心网络巨大的力量：无数次有人表示要将我“人肉”搜索出来；如果我再继续发帖，只会让自己更快更彻底地暴露在公众视线之中。

在我左右为难之时，很多出版社和文化策划公司的编辑找到了我，大概有12家吧，我懵懵懂懂地不知如何是好。很多编辑都很热心地提供好建议，打消我的顾虑，也做了很多前期工作，让我感到十分温暖。最终，我选择了人民日报出版社。说句实话，这家出版社给我的版税、起印册数都是最低的，但我还是选择了人民日报出版社，除了它的权威性和专业性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会将最纯朴、最真实的文章展示在大家面前。我希望自己的书能唤起更多人的共鸣。

如果纯粹出于利益的考虑，我完全可以签约为我提供更优厚条件的出版社，跟一些大型商业出版社签约，他们会炒作、会宣传、会大力营销，书的销量和我的收入都会因此大增，但这并非是我的目标。

对于我出版此书，也许会有人不能理解，追逐名利的评价也好，贪图利益的说法也罢，反正我坚持自己的内心就好。而且，能跟大家分享我的成长经历、喜怒哀乐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如果能给一些迷途中的人一点指引，更是让我体会到“赠人玫瑰，手留余香”的快乐。

更何况，我一向很喜欢阅读纸质书籍，很开心将这本有着淡淡墨香的书呈现在各位读者面前。

林依尔

无奈抉择：迈向公务员之路(1)

很多调查报告指出，公务员是目前中国年轻人最理想的职业之一，甚至排名挤进了前十。每每看到这样的新闻我都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不知道是为自己感到高兴，还是为流逝的青春感到悲伤。

更确切地说，就像是《围城》中形容婚姻的那句经典之语：“城外的人想进来，城内的人想出去。”在我看来，公务员职业也正是如此。

很多朋友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这是真的。舒适的工作环境、相对稳定的收入、提供学习进修机会 这些都成为人们羡慕的理由，而且足可以让我在这个城市保持中等小康的生活水平，这也是我四年工作给我带来的一切。而且，通过自己的努力，我已经超越了许多当初跟我在同一起跑线的同事、同学和朋友，我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可是，我偶尔还是会感到不快乐，也许是源于四年前自己的职业选择并非自己所愿，而是妥协了家庭、爱情等多种关系的结果吧。在起初就有了不乐意的情绪，在日后总也不免有点磕磕碰碰。

一切，从头开始说起吧。

2005年6月，我从一所商业性的大学毕业，学的专业很时尚 旅游管理。当时我已获得全国导游资格证书和高星级酒店管理的从业证书，而且，有过四星级酒店主管工作经历，参与过国家级课题研究，获得N个校级奖项，其中包括大学生创业大赛和经济管理研究论文大赛的一等奖。当组织部派官员过来考察我，要看各项证书原件时，我不得已从宿舍抱了一大摞荣誉证书过去，惊得路人侧目不已。

凭心而论，我不是一个优秀的学生，高考几近落榜，当初差点儿就没书读了，后来可能老天不想绝我之路，最终录取到了这所二流大学。其实我应该感谢这所大学，在收容我的同时给了我很大的发展空间。虽然我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但这个舞台给我很多次锻炼的机会。也许，正是因为当时我受了疯狂英语李阳那句话的启发吧，“Ienjoylosingmyface”（热爱丢脸），将我从一个敏感、自尊的女生变成了一个勇敢、自立的大学毕业生，也是靠着努力和奋斗，我获得了一些成绩。今天回想大学时代，依旧很高兴没有虚度光阴。

大四那年，我的职业取向成为家人关注的焦点。那年春节过得不怎么开心，全家人聚在一起，苦口婆心地劝我回家乡城市工作。那时，我刚从北京实习回来，又去北方几个大城市旅行归来，根本就看不上家乡小城。并不是我忘本，也不是我不热爱家乡，而是差距实在不是一倍两倍，城市配套管理差、人员素质低、楼房也建得七零八落的没个统一规划

当时，我是铁了心要去大都市闯荡。凭个人能力和条件，当个普通白领还是绰绰有余的，我有这个自信，也有足够的资本来支撑我的自信。

怎奈，经不住家人的再三劝说，父母双鬓已白，而且他们笃信女孩应该留在身边，而且我吃不了外面的苦，最重要的是，我自幼身体不好，他们希望能照顾我的生活将身体调养好，有个稳定的工作比什么都好。是啊，他们字字句句都在为我着想，我又怎么忍心忤逆？

最后，大家各退一步，让我先参加省委组织部统一的选调生考试（组织部选拔优秀大学应届毕业生下基层的专门考试），考上了就回来，没考上也就不再管我了。

这是一个很犹豫和艰难的过程。三月考试，父母把我关在家里看了20天的书。每次在看书做题时，我都在经历复杂的思想斗争：一方面我不希望自己考上，这样出去的愿望就能得以实现；另一方面，我不忍心看见父母失望的眼神，而且为将来留下失败的话柄。

在这种游移的思想中，我有时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父母在家我就认真看书，他们一出门，我就上网冲浪看电影。

时至今日，我依然能感受到当初的情绪，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到了考试那天，在人头攒动的考场，心想，反正不管了，听天由命吧！

不知道命运是又一次垂青了我，还是给我开了个玩笑，我的笔试成绩名列前茅，即便是面试要淘汰一半的

无奈抉择：迈向公务员之路(2)

人出去，那也绝对轮不到我了。

还记得将成绩和名次告诉父母的那一天，妈妈高兴得失控大叫起来：“你真伟大！”无法形容父母的喜悦，在那一刻，我明白女儿对他们的重要，我决定，回家吧。虽然心有不甘，但是为了父母，我愿意！

之后的面试和考察，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形式而已，因为各方面提供的证据足以说明：我是一个优秀的大学毕业生，我将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公务员！

面试结束后，考官甚至跟我开起了玩笑：“你有没有男朋友，要是没有，回去排队的人那可长了！”

呵呵，其实也不用他们排队了，之所以回去当公务员，除了家人高兴之外，男朋友也乐了。两人大学时代相距遥远，由于他学的专业的特殊性，与我同年本科毕业的他，签约了外地一个普通高校任教本科，后来见我回来，家乡的大学也正在招贤纳才，便迅速付清了那边的违约费，回来上班了。

几年的相思之苦，终于可以了结，而且在家乡的城市，各自回到父母身边，也算是做了一回孝子。

不知所措：隆重的欢迎仪式(1)

虽然知道选调生要下基层乡镇锻炼起码两年以上，可我还心存侥幸，心想，政策规定不是也可以分在城区办事处吗？一直不敢直面要去乡镇的现实，那是一片我不曾涉足的土地，心里充满不可知的惶恐。

不可能再让我那么幸运。那一年的选调生全都分在各乡镇，也许是给领导留下了比较好的印象吧。不幸中的万幸的是，我被分在中心城区的云高镇，不像大部分的选调生被分到县里的乡镇，有些地方据说来一次市里得奔波一天，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报到的那一天，很是隆重，隆重得让我不知所措。

先是到当地组织部门报到，组织部部长和副部长对分配到该地的三个选调生进行了严肃的会议谈话，先是欢迎，再是鼓励，最后决定由另两个部长送那两个选调生，办公室主任送我去乡镇报到。

不用说，我去的那个地方肯定是三人中最差的：名气虽然响亮，可是路途遥远，超过了我的心理预期，七绕八弯的盘山公路日后让我许多次晕菜了。

其实，这显示了一个行政原理，最重要的、最好的地方、最有面子的工作通常是由最大的领导去做的。例如部长送的那名选调生是比他高一级的市局局长的千金，去的地方是路途最短、经济效益最好的乡镇，副部长其次，办公室主任其三。很容易看出来，我是这三个人中最没有背景的公务员。

镇党委书记亲自来组织部接我，这大概是以往同事不曾享受过的待遇，不过与其说是接我，还不如说是给组织部办公室主任面子，虽然两人同是正科级，但由于组织部门的重要性，即便是同级也不免要敬上几分。

这里也有一个行政原理，就是部门不同，分工不同，即便是同级也分上下，也有尊卑，例如，有些办公室主任是正科，办公室副主任也是正科，级别相同，可职务的不同也不得不让副职俯首成臣。又或者，财政局局长是正科，保密局局长也是正科，但两人之间的距离相差可是十万八千里，虽然B局长不至于跟在A局长后面提包，那酒桌上B局长的阿谀奉承和“请多多关照”的话是万不可少的。

书记是一位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的领导，性格爽朗，待人亲切，我的惧怕不由少了几分。

坐上了书记的越野车，车行不久，便离开了宽阔的公路，转入一条小道，路面越来越窄，远远的望见对面有车开来，我们的车就要退避三舍。你来我绕的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开始爬山了，在一个长而陡峭的山坡上，车子轰隆隆大加油门，终于一口气爬上了山顶。其间我暗自提着一颗心，生怕车子只爬了半个坡就没了力气。

有着同样担心的还有主任，他揣着紧张，笑着跟书记说：“你们这条路也该修修了。”

书记颇有点尴尬地叹息道：“没钱呀！”

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镇的名称了。云高镇，云的确很高，要去这个建在高云上的乡镇就需要一直爬山，爬到跟云差不多一般高的时候，终于抵达了该镇。

坐在后座晃来晃去的我，总算在山路十八弯过后，从颠簸的状态下调整好了自己，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密切注视着这个要开始我事业的地方。

两条呈直角的街道 就是该镇的中心社区了，与一般城市的社区无二样，只是规模小了一点，街道两侧摆满了摊位，倒也显得热闹。

突然，车子一拐，进了一个破旧的院落，书记指着眼前陈旧的一栋三层楼房说：“到了。”

我满怀狐疑地下了车，看见眼前这栋挂满了牌子的楼房，怎么也不能把破壁残垣的它跟传说中的政府大楼挂上钩，刚刚才见识过市政府和区政府的气派，冷不丁地看到这样的场景，倒是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

站在楼下的小广场上，书记介绍说办公室在三楼，正奇怪着怎么大家都不上去呢，这时书记向楼上的人使了个眼色，楼上的人一溜小跑了下来，居然抱了个硕大的鞭炮点燃了，震耳欲聋了好一阵子，我被这个阵势惊得不知所措。

书记和主任都笑了，书记说：“好好干，以前的同事都不曾享受这样的待遇，你是我们乡镇分配过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又

不知所措：隆重的欢迎仪式(2)

是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大家很看重你的呀！”

在众人的关注中，我上了楼，肩上的担子突然间就重了起来，身后的目光也突然多了起来，作为一个独立的职业人，从此开始新的生活道路了！

酩酊大醉：最终戏剧化的报到(1)

第一天的报到颇有点喜剧意味。

上楼后，大家又隆重而严肃地介绍了一番，我也认识了将来的直接领导 党政办主任，是一个27岁矮个子的“man”。为什么称之为“man”，因为他的长相实在跟年轻人挂不上钩，大大的啤酒肚，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只有他满脸的青春痘在无时不刻地宣扬：我还“younger”（年轻）。

书记慎重地说：“你是高素质人才，把你放在党政办是很合适的，这是一个综合部门，全镇发生的事都会在这儿汇总，而且镇政府的人员也都在这儿集中，对你熟悉同事、工作和环境很有帮助。”

我只有点头的份，事实上我也很高兴被分在办公室，因为从小在城市长大，我根本不知道要怎样去跟农民打交道，从心底很害怕农村工作，实在是太不了解了。有人说，无知者无畏，但是，有时我却觉得，无知者更畏。我害怕未知的、不可控的生活。

事实上，在此后很多事情中，我逐渐发现，很多时候你将问题想得困难了，那它就会越来越困难，相反，如果你不去想，也许日子会好过一点。而且，问题一旦来了，也并非如你想象的那么可怕。这是一种生活态度，也是一种经历苦难的领悟。

严肃的座谈后，书记不忘叫人摆上了水果，刚刚洗好的水灵灵的苹果，还有切好的西瓜。送水果的是一个肚子很大的孕妇，我很意外，这么笨重的身子还要忙上忙下。

后来得知，她是党政办的一名工作人员，大家称她于姐。还好，我很快过来接她的班，她也可以安心休产假了。还有一个笑容和善的年轻小伙子，是刚开始下楼放鞭炮的人，又是上来给我们倒茶的人，也是我将来的同事，周哥。

正事谈完了，主任一边吃着水果，一边跟书记聊天：“你们这儿是农业大镇，这苹果应该是本地产的吧，价格应该比市里要便宜吧？”

书记的回答出乎意料：“这个地方苹果难以种出，而且现在7月份本地水果还没上市，这些水果都是从市里的中心水果市场转运回来，路途比较远，价格比市里的还贵呢！”

原以为吃到的是农民自家种的水果，却没想到，水果也跟我一样，长途跋涉来的。

临近中午，书记设宴款待。虽然主任再三嘱咐要简餐，书记也再三答应随便吃点，可还是去了酒店。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当地最好的酒店，而且远近闻名。

不过，满桌的菜我没吃出什么滋味。酒桌上大家觥筹交错，我的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因为我不喝酒，我也害怕大家向我敬酒。可是不得已地成为了主角之一，我怎么能够逃得开大家的围攻，实在推不掉的，只有勉强喝上一两口，脸立即就红了。

酒桌上，大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高升！”

书记和主任更是你一杯我一杯，左一个“高升”，右一个“关照”

我心里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大家要讲空话，明明每年能高升的人只有几个，为什么还要说这种鞭长莫及的话呢？

日后，我想明白了，在官场酒桌上的“高升”，就像生意人在酒桌上说的“发财”一样，虽然明白并不是每个人都真的能发财，或者是两个人同是竞争对手，根本就是希望对方亏得血本无归，但口头上仍然要说：“发财！”做官也是一样的。也许是口头的寒暄，也许只是表达良好的祝愿。

这个简单的道理，是我一年之后在另一个酒桌上突然想明白的。

吃了一半，突然闯进一个穿着时髦、讲话却大大咧咧的年轻女子，她一看见我就说：“这就是我们镇里新来的大学生啊，美女啊！”接着转头跟书记和主任说：“乡镇里实在应该要多过来一些女干部了，太缺乏了！”

我正在猜测她的身份，书记马上介绍了起来：“她是我们镇里的副镇长，由于名字里有 妃 字，大家索性就叫她 妃子镇长 。”

呵呵，很有意思！“妃子镇长”是个直爽的人，一上桌就跟主任碰了四杯，再加上其他的副镇长、副书记们轮番上阵，我也不记得主任到底喝了多少杯。反正很快，主任就被放倒了。

所以，有趣的报到结果是：最后醉的不是我

酩酊大醉：最终戏剧化的报到(2)

，而是主任！

原以为当天我要上班的，结果午饭后，书记说：“镇里还没安排好你的住房，你陪主任先回市里吧，到时候这边房子安排好了再通知你正式上班。”

哈哈，没想到那么轻松地，我又回到了市中心的家，一玩就是十天。

权力交锋：书记还是镇长(1)

虽然只去云高镇绕了一圈，但那里破旧的建筑、艰苦的条件还是撼动了我原本就不坚定的决心。回家后就觉得那个乡镇不是我久待的地儿，心想着快点考上研究生出去读书，这样父母也不会再说我什么了。

那天，正在家看书呢，接到书记的电话，急急地说：“你赶紧打车到火车站来，我和镇长都在这里。”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外面下着暴雨，我拿了把伞出去，暗自揣测：即便是叫我上班也不用赶在这个暴风骤雨的天气吧。而且，那时已经上午9点了。好不容易拦了一辆空车，的哥问我：“去哪？”我说：“火车站。”

看见书记和另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雨中，想必就是镇长了，因为当时我报到那天他正好出差，所以没见过面。旁边停了两辆车，原来他们的车跟其他车辆撞了一下，一时处理不好。他们急着赶回镇里处理工作，下雨的火车站根本打不到空的，所以想起我来了。

书记简单向我介绍了一下：“镇长。”

他笑容满面地说：“早听说了，欢迎美女啊。”

对他第一印象不错，很和蔼可亲的中年人，就连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都很慈祥，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他们也上了的士，书记照常坐在了副驾驶，镇长和我坐在后座。

后来，我发现很多领导都喜欢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曾经还有同事跟我饶有兴致地讨论过这个问题：后座应该是最安全的位置，你看一般大领导都喜欢坐后面，但为什么基层领导都喜欢坐副驾驶位呢？讨论得出来的结论是：基层的车辆一般都比较挤，后座挤上四五个人都是常事，领导坐前排，一是不需受挨挤之苦；二则保持了领导的独立性和距离感。

说得很有道理，因为我曾经在乡镇坐过一次车，这辆双排座位的越野车挤下了9个人，不能不算是个奇迹。

镇长对司机说：“去云高镇。”

送我去火车站的的哥喜形于色，没想到拉了笔大生意，一开口就说：“不打表，80元。”

镇长立即就说：“别看下雨就乱讲价哦，平时都只要60元。”

司机不肯，最后以70元结束了讨价还价。

这么节俭的镇长应该是个好公仆了，我心里想着，抬眼见书记不关己事的样子坐在前面，心里又觉得书记应该还蛮强势的吧，在镇长面前还有点儿威严。后面的事实证明，我当时的感觉只是冰山一角，事实，远比现象残酷。

大家聊了几句之后，便各自看着窗外发呆。

镇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故事会》，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我不免要刮目相看了，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有这个童趣，要知道，《故事会》是我读小学和初中的读物，现在N多年过去了，都差点不记得还有这个刊物了。

当时，我把这理解为童趣。后来，我明白了，这不是童趣，而是他的确只有这个阅读能力，但那时懵懂的我还以为这个领导有点儿可爱。

车行在蜿蜒的山路上，雨越下越大。书记叹了口气：“雨下得这么大，可能又有几个村的山塘要滑坡，还有些农田要受洪灾了。”我的惊讶脱口而出：“书记你真是关注民生啊！”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儿奉承的意思，但我当时实在太惊讶了，因为活了二十多年，我从来没把暴雨和山塘、农田联系起来，一下子听到他说这个，简直要疑为外星人了。也是，从来没在农村里待过的人，怎么会转得过弯来呢？他可能也意识到了，哈哈大笑起来了，镇长也笑了。

书记笑完了说：“你以后工作了就知道了，每次太阳出久了我们就担心稻田干旱，下雨就担心倒房垮坝，干燥起风了又担心山林起火 ”

他说得太有道理了，可是这些都是我以前没接触过的东西，在书本上怎么学也跟现实联系不到一块儿。

我觉得他真是一个好领导，这么为民着想。在我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我才逐渐明白，这既是一种职责，更是一种本能，出于一种责任，更是受到一种压力。简单说来，安全、维稳是一把悬在官员头上的刀，一旦处理不慎，官帽随时落地。

当时他的眼神关注着窗外的一草一木，突然间我就觉得当个镇党委书记也很了不起

权力交锋：书记还是镇长(2)

例如像现在，他所经过的每一寸土地，看到的每一片林木，都是他所管辖的领地。不由想起一句古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现在的他，有时心里应该也有这种自豪感吧，因为他的确是这片近200平方公里土地的“统治者”，5万百姓的父母官。可是，那时我还有个疑惑，按道理来讲，即便是从称谓上来说，镇长应该是统治者，可为什么书记比他大呢？

过了很久，明白了这是特有的行政体系所决定的，我也见证了镇长为了夺权所做的一切艰苦卓绝的努力，最终成功与否，往后再细加分析。

那一天的结果是，去党政办走了一遭，跟几个同事又见了一面，被书记叫去酒店吃了午饭。下午又跟着书记坐了另一辆车回到了市里，他说：“你回家吧，什么时候上班再通知你。”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那一天的经历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我不担心，反正工资已经从报到那天起开始起付，我现在多玩一天就赚一天，这也许也是公务员的好处之一吧！

独自面对：走向新的征途(1)

又玩了几天，在星期天的下午，突然接到办公室的电话：“房子已经腾出来了，明天你搬行李过来正式上班，上午8点钟全镇干部职工全体会议，你要准时参加。”

有点儿突然，立即联系了叔叔的一辆越野车帮忙，方便一早把我送到那个山窝窝里去。大学毕业打包寄回家的行李一直放在储物间懒得收拾，这下正好，直接搬上车倒也省事。

男友任职的高校还没开学，恰巧可以帮我当搬运工。父母不放心也要跟着去。我反对说：“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们送来送去的，岂不是让人笑话。”最后拗不过，让妈妈跟了去。后来庆幸还好妈妈去了，要不我岂不是累得

周一清晨，六点半，就从家里启程。司机是一个很灵活的小伙子，平时也比较熟悉，这时更是拿我开玩笑，一口一个送国家干部上班去。

真的要离开家了，心里突然好舍不得。虽然知道相距不过30公里很容易回来，可是一想到真的要去乡镇过苦日子了，心里不由涌上一阵心酸。妈妈倒是高兴得很，是啊，女儿工作的这块心病总算了结了，还没让她操什么心，还被美名其曰“公务员”。只有我心里在暗暗地想，这个公务员我当得有多么无奈。

清晨的乡镇蒙上了薄薄的雾蔼，一切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就像我未卜的前程。

进了政府大楼，一片繁忙的景象，虽然才七点半，办公室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并且，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还有车。可是我的行李包括被子、盆桶之类真的比较多，而且那么早也只有让车子送我来，也许那时不少人心里在想，来的人肯定有后台。

我那个时候只想快点儿找到宿舍，然后让这些送我的人赶紧离开，以免引起更多的关注。拿了钥匙，宿舍就安排在办公室隔壁，这样倒好，方便了上下班。日后我才很痛恨这种安排，这样的安排摆明了让我日夜值班守门，可那时傻傻的，只当是方便了出门就上班。

一开门，大家惊呆了，房间的凌乱程度超乎想象。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住这里的女同志调到别处将近一年，但不回来收拾东西也不交房。近来因要安排我入住，办公室又催了她几次回来搬家，她带着不高兴的情绪，索性在搬东西的时候来了个彻底大破坏，房间里到处都是垃圾，甚至有很多土块

土块是怎么来的呢？原来，她以前种了许多花草，久不回来，花都枯死了，她居然把所有的泥土全部倒在地上，甚至桌上，然后把花盆带走。只能说惨不忍睹，我、男友、司机，三个年轻人都看呆了，还是妈妈先明白过来，一卷衣袖：“我们来搞卫生，你先去开会。”

跟于姐一起走到会场，那是一个老电影院。日后知道了它也是镇里当时最大的集会场地，一有什么活动、会议都在那儿举行。会场外已经聚集了很多工作人员，有些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本能地有点躲避和厌恶，从小的礼仪告诉我，这样看人是非常不礼貌的。可是，这也是他们惯有的注视方式，我只能在今后的日子慢慢适应。

不少人玩笑似的问于姐：“这个美女是谁？”她就会介绍：“这是新分配到我镇工作的小林，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后面那几个字咬得特别重，我有点惭愧，不就是乡官吗，何必要加上省委组织部这块大牌子来吓人。

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永远也甩不掉这个称呼了，或者可以说，这是个光环，而且不管你同不同意都得戴上。因为自此以后，每次碰到介绍的环节，人家就会说，“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小林”，无论是我在乡镇工作，还是后来到了城区，最后到了市政府，都是千篇一律。

偌大的会议室，50人坐在里面空空落落的，同样巨大的舞台上摆了一排桌子，上面坐了两个人，书记和镇长。镇长先点名，名单上暂时还没加上我的名字，所以我不用像小学生那样答：“到。”发现很多人在答到的时候多少有点不情愿。也是，许多人都三四十岁了，还要这样多少有点尴尬。

书记安排了下周的工作任务，好像是省里的计划生育检查马上要开始了，“节扎”、“流产”等任

独自面对：走向新的征途(2)

务还没完成云云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太赤裸裸了吧，居然乡镇工作要量化到这种程度！看看周围的人，一个个泰然自若的样子，包括女同志。当时并不知道，日后，听见过许多比这样更直接、更赤裸裸的话，只有让自己慢慢地适应环境了。

一个多小时的会议过后，在别人依旧探究的目光里，我回到了办公楼，得赶紧回到宿舍看看怎么样了。他们累坏了，司机一看到我就说：“下次我再见到那个女人，非得痛扁一顿，太没素质了，还乡镇干部呢？你知道吗，我们找了个麻袋来，已经运出去六袋垃圾了。”

是啊，才20平方米的房子，清理出了这么多垃圾，他们脸上头上全是灰，足见工程浩大，办公室的同事路过，也摇头说太缺德了。司机在家也是养尊处优之人，忿忿不平地说：“要是在市里，我宁愿出200元请钟点工来打扫，也不愿意见这个样子。”

可是，穷乡僻壤哪来的钟点工，只有四个人继续努力，我也帮忙打扫了一个小时，桌椅总算见了点原本的颜色。原本我与她素不相识，为什么就不能提供点儿方便呢？工作调动之后就应该退房，更何况她霸着房子也没住啊，一年后办公室催她交房实属应该，何必如此恶行。如今，四年多过去了，回想当时情景仍难掩气愤，听说那个人仍旧在乡镇工作，没啥起色，遂觉活该，要立业，先立人！

足足忙到10点多，卫生基本搞得差不多了，才想起大家都没吃早餐。出门正好碰见办公室的周哥，跟他打了个招呼：“我先出去吃早餐了啊！”原本以为他会应承，谁知他来了一句：“你向办公室主任汇报吧。”一时愣住，我刚搬来，情况你也很清楚，累到现在早餐也没吃，情理之中还非得向领导请示什么啊，索性不理，自己跟他们去外面吃早餐。

一边吃，一边还在想，这个周哥不太通情理。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一向处事的风格，不是他管辖的事从不过问也从不表态，事无巨细一律请示领导。这样的性格既稳妥但也欠担当，处理的好领导会觉得你识时务，但处理不当一不小心会被领导认为没有主见，日后他在职业受挫也跟此多有关联。不过，他还是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在我涉政之初教会了我很多基本的行政原理。

早餐后，送别了母亲和男友，母亲的眼中分明有了泪花，说：“留下你一个人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我说：“好啦，知道了，快走吧！”声音如常，心里却起了波澜，真希望也能随车回去。

他们走了，我转身走向政府大楼的那一瞬间，仿佛自己的心也被带走了，只剩了躯壳。再回头一看，车后撩起一阵尘土消失不见，顿时感到了孤苦无依，以后要剩下我一个人面对新的生活了。

深夜的泪：最初的乡镇生活(1)

回到办公室，周哥和于姐一边谈笑一边整理文件、接电话，看得出来他们相处得很融洽。我的心里没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出现会破坏这种和谐，但从心里又很羡慕他们这种无拘无束的同事关系。

几个月之后，当与周哥熟悉得变成好朋友之后，他告诉我，那时他们觉得跟我是两条平行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在城市长大，而他们都在农村长大，我可以无忧无虑地接受高等教育，而他们尽管成绩优异也只能选择考中专，因为当时包分配工作而且免学费。这也是为什么乡镇很多同事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但工作已经好几年的缘故，因为他们把我们读大学的时间用来工作了。

在一段时间里，我有点懊丧自己为什么要读大学，早知道来乡镇工作，干脆跟他们一样读个中专就好了，这样的话，现在工龄也四年了，也算有点资深了。

假设不存在，所以我依旧当了一个年纪不算小的新人。还好，他们对我很和善，毫无保留地把办公室的日常工作流程介绍给我，但也就是接接电话、发发通知、组织会议等简单事项。当然，还有很多处理公务的能力和技巧当时也没法告诉我，而且，大家关系一般，别人也没有告诉我的义务。

于姐很快给我出了个难题，那天主任让我发一些电话通知，她立即说：“我来打电话，你帮我做一件事，主任催了我好几次了都没写。”

原来那件事就是写上半年的工作总结，她找到去年的年度总结往我手里一塞：“你赶紧写吧，我不会写材料的。”

我愣住了：“上半年做了些什么工作我都不知道，怎么写？”

她的回答很有趣：“跟去年的工作差不多，你随便写吧！”

周哥在旁边笑了，也觉得她有点强人所难，但按他的个性也决非站在那一边，只是笑着说：“主任交给你一个星期了还没写啊。”

于姐也笑：“我从来不晓得写材料的，看了就头痛！”

办公室工作怎么能不写材料呢？当我渐渐了解她之后，才知道她是一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工作上也无意上进，总说女干部在乡镇提拔连想都别想，索性把生活的重点放在打麻将上。

可怜我咬了半天的笔头，仍旧不得要领，从来没做过乡镇工作，甚至也没有工作记录，怎么写？绞尽脑汁了半天，写了几百个字。正在苦闷中，主任突然进来了，好奇地看我面前的总结，“你在写什么？”

我只好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主任伸手拿走了桌上的材料：“你刚来不熟悉情况，怎么写，你不用管了。”

说着，就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这个小于也是，想锻炼一下她的文字能力，能拖就拖！”

总算是不关我事了，但觉得此事处理不妥，又担心于姐是否会怀疑在领导面前搬弄是非，还好周哥也在场，虽然自始至终，他没说过一句话。还好，于姐也是大手笔的人，不至于太计较，第二天我偷偷问她：“那个材料怎么办？”

她有点儿不好意思，笑着说：“主任自己写了。”

皆大欢喜，当然，主任跟她差不多同期进来，在当领导之前也是平辈，大家也随便惯了。这里的等级制度还不算森严，我心里一阵暗喜。

于姐快言快语地告诉我：“镇里的领导只需要怕两个人，书记和镇长，书记最威严，发起脾气来可不得了，其他人可以忽略不计。”我还真的没发觉他这么有杀伤力，后来在他手下工作半年之久，一直也都是和颜悦色，从没对我发过火，也算是我幸运吧！

周哥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而且任劳任怨。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常常想不明白，像这样勤恳工作的好人怎么就得不到提拔呢？一个人做了三个人的工作，而且从不抱怨从不提要求，工作六年来每年考核都是优秀，这是很难做到的。

可是生活就是这么匪夷所思，行政部门也是，做事最多最累最勤恳的人，每个领导都会在人前人后说：“这个同志很优秀！”可是也只是说说，提拔的人往往不是你，而是另一些劳心不劳力的人！

一年多以后，在某个更高级别的官员的车里，我听到了这句话：“要是本地的干部都只停留在别人说你很优

深夜的泪：最初的乡镇生活(2)

秀的层次，那就说明这个地方的干部没有发展了。”虽然很矛盾，虽然很抽象，但这就是真理，被无数实践证明了的真理。

回过头来说周哥，他不仅做了党政办三分之二的工作，还兼任了民政工作，那工作量也是相当大。很多时候，他白天处理办公室工作，晚上还要加班处理民政事项。

很惭愧的一点就是，我懒觉睡惯了，早晨常常起不来，总是一大早听见周哥在扫楼道、烧开水。遂很佩服他精力好、耐性好，同样的工作做了六年，还能不折不扣完成，疑为修行得道的仙人。

话说早晨签到，某些同事早晨7点就去签到，然后再去买菜吃早餐，签到上班对他们来讲只是个形式，只是累了办公室的人，大早就得折腾起来开门整理好签到本，偶尔去晚了，他们就嚷嚷：“到底还要不要签到的呀？”似乎签到是为我们而签，其实办公室的人是最赞成取消签到制度的，对他们只需要几分钟，而对我们意味着提前一个小时上班。

只是奇怪的是，书记和镇长一致通过签到上班方案，可是他们自己就从不执行，即便早晨到了办公室，也只是看其他人员签到，自己的手是从来不会去动一下的。可能是，他们的签名比较值钱，一签字就有钱款出入，这样的签名当然不屑于做了。可是，这也反映一个问题：上不行，下不能效。领导不身体力行，一味要求别人去做，当然没有公信力了，但还好大家都是顺民，为了点小事不至于跟领导过不去。

渐渐地，我的工作也上了轨道，听见电话响也不至于心惊肉跳了，上传下达、召开会议等一般公务也能稳妥处理，领导对我的表现也甚感满意。事实上，这些对于任何一个大学生来讲，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没什么可以称道的。

唯一不习惯的是，跟农村人打交道。他们说话很大声，即便是在空间狭小的办公室，也常常扯着嗓子像是在旷野嘶吼，而且，他们很爽朗，一笑起来就没完没了、震耳欲聋。只要办公室来了两个村干部，那我保证会被吵得晕头转向。更为麻烦的是，有些村干部从来不考虑环境，明明我在接听一个重要电话通知，他们从不降低音量，这个时候，我就不得不先对电话那头说：“请等一下。”然后抛开所有的斯文和礼仪，也扯开嗓子大叫一声：“麻烦你们安静一点！”因为我用正常的音量他们根本就听不见，或者说，很快就会淹没在他们的高分贝之中。这个时候，他们通常会保持一两分钟的中音，我也需要尽快结束电话，要不然，分贝又会一下子冲上去。

无数次，我想过这个问题：明明两人近在咫尺，为什么农民讲话声音要那么大？除了习惯和修养之外，还有什么？

终于在一个晚上看电视时找到了灵感，一个歌唱家正站在山顶高歌。原来农民声音也是如此，他们通常会一边干农活一边聊天，有时会相距很远，有时会有机器的轰鸣，所以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彼此听清楚。即便是站在农舍旁聊天，两家也隔着一定的距离，由于地方空旷，声音会四处飘散不集中。即使是在房间聊天，由于农村的客厅很大，而且都是敞开门，嗓门高才能听见，不像城市里大家紧闭房门，大家坐在沙发上聊天时只需听见彼此就可以了。

自己算是想明白了这个问题，还在心里自嘲：人家还会觉得我们讲话声音太小了呢？

工作方面没有什么问题，生活中的问题可多了。

吃饭问题。我来的第一天，就有个长得很粗犷的男同事在窗外一声大叫：“这就是新来的美女啊，中午去食堂吃饭吧，好多人在那里等着看你呢？”他的口气、动作、表情，特别是话语一下子就吓住了我，我失掉了去食堂吃饭的勇气，更何况我也不知道食堂在哪里。这种惧怕持续了几个月，我一直没去食堂吃过饭，每天方便面、粥打发了。

住房问题。住的是顶楼，窗户没有纱窗，盛夏的晚上我不敢开窗，更不能开门，怕有蚊蝇飞入，更怕老鼠、蛇虫之类爬进来。一个人憋在闷热的房间睡上一晚，不知道出了多少汗。一下雨，问题又来了，房间漏雨，尤其是门

深夜的泪：最初的乡镇生活(3)

口进出必须穿越一片雨幕，被我称为“水帘洞”。

洗澡问题，住的是不带卫生间的单间，公共厕所脏得看不见地板的颜色，而且无数人不冲厕所，每次洗澡变成一种残酷的煎熬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么不开心，在最初的那一个月，下了班我就把自己锁在房间，一边写日记一边哭泣。农村太落后了，简陋的办公室除了一台电话之外，连台电脑也没有，电视可以到隔壁于姐家去看，可我生性不爱打扰别人。在这里，没有一个朋友，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谈得上话的人，那种内心的苦闷实在无法形容。

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只有自己的手机。

很多次，我给男友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他除了安慰我之外，还来看过我几次，从城里的超市买了许多我爱吃的食品送来给我（这里连超市都没有），可我承受的心理折磨他也无法替代。

给家里打电话，虽然不想让父母担心，可我说到最后还是失控：“你们不是说要照顾我的生活吗，现在离我这么远，怎么照顾，让我在这个蛮荒之地独自受苦！”接了电话父母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说搬家过来，以后陪我工作，做饭给我吃。我一听傻眼了，于是再三保证自己很好，求求他们千万别来。

打电话给大学时代的好朋友，他们都在灯红酒绿的大城市，隔着手机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边的喧嚣和繁华，我又哭：“为什么当初你们都劝我回家当公务员，为什么你们不支持我出去闯一下 ”

我承认自己是一个很娇气的人，那个时候，我突然变得无比脆弱，觉得生活没有希望，觉得要被世界抛弃，最重要的不是身体劳累之苦，而是心里那难以名状的苦闷，找不到价值所在，无数次地想，这就是我所要追寻的生活？

苦难也是双面的，日后我每次碰到困难的时候都会想起那段时间，让自己变得更坚韧。即便是每天晚上哭得肝肠寸断，第二天早晨，我会像没事人一样，笑着跟人打招呼，有条不紊地处理公务，除了浮肿的眼睛没有什么可以出卖我。

所有人都被我骗过去了，甚至很多人对我说：“你适应环境真快，原以为城里姑娘吃不了苦，两天就得回去，没想到你安安心心地待了快一个月。”

每次我都笑吟吟地回答：“这里挺好的，人也好，空气也好！”

办公室主任也专门找我谈了一次，表扬了我近段时间的工作，还例举了以前镇里聘请了两个城里姑娘做一项工作调查，但那俩人天天想往市里跑，只要有便车可搭就立即回去，一点也不踏实。

我表面上点头，神情平和，心里已经知道了他说这话的两层含义：一是肯定和鼓励，激励是一种很有效的管理手段，这个是我读大学企业管理的时候早就学过的了。二是提醒和诫勉，表面上是批评她们，实际上也是不动声色地提醒我不要重蹈覆辙，敲山震虎的道理我也早在中学就明白了。

离开他的办公室，我心里想：要是有车让我回城，我一定每天都回家，才不去管你怎么看呢，谁愿意在这破地方待着。而且，我那时还没考驾照，无数次地想，要是我如有神助突然会开车就好了，哪怕买辆摩托车我也必须每天都回去，这个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带着这样的心情，一天一天我捱过了一个月，终于宣布我可以休息两天的时候，那个喜悦无法言语，立即坐上公车回了城，原本被我嫌弃得破败不堪的城市，霎时变得活色生香起来，那么多高楼大厦流光溢彩，我总算又重新见到了城市是什么样子的了。

人心险恶：政治斗争的牺牲品(1)

那天上午，正在忙办公室工作，镇长突然来办公室和颜悦色地问我：“小林，你还没下过乡吧？”

“是的。”我一边处理文件，一边回答。

今天跟我去几个村吧，那边有几个镇里的驻村干部你还从来没有见过呢，今天我去检查一下他们的工作情况。

“好啊。”我不明就里，总算可以去村里看看了，虽然内心有点惧怕农村灌酒的风俗，但既然在乡镇工作，怎么着也得了解一下农村吧。

镇里有两台工作用车，一辆是平时书记和镇长共用的越野车，还有一辆就是眼前的这辆破旧不堪的吉普车，因为那天书记正好外出开会了，镇长下村只好用这辆车。

这辈子都没坐过那么烂的吉普车，土路颠簸得厉害，见镇长面不改色，我也只好忍着惊讶，一路上心惊肉跳地看着车在没有路的“路”上舞蹈。开车的也是镇里的干部，从部队回来的“勇士”把车开得像海盗船，更夸张的是，在路过一个水塘的时候，他突然大叫一声：“方向盘断了！”

此时，车子丝毫没有减速地往前奔跑着，没有方向盘的控制，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我几乎要尖叫了，虽然有幸成为人民公仆，但我还不想这么快为国捐躯啊！

最终停了下来，他捣鼓了一阵，说方向盘一根轴承断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先开着吧！最后还来了一句：“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镇长笑哈哈的，没见着太紧张，我也稍微放了点心，再次上路，我小心翼翼地问：“这车买了多少年了？”

“半年了。”

“才半年？”我的惊讶是再也掩饰不了了。

“是啊，买的二手车，估计前面已经开了十几年了吧，报废车。”

居然坐上了传说中的报废车，而且还是政府公车，我几乎后悔冒着生命危险来下村了。

“多少钱买的？”

“八千块，便宜吧。”开车的“勇士”兴高采烈的，我在心里疯狂地念叨：八千块的小车，天方夜谭！

虽然惊险，最终还是到了一个村，在村长家吃饭，镇长与他互相寒暄，我在找水喝。“勇士”在一个台子前用力拧着什么，原来是压水井，我觉得挺有意思，也压水上来洗脚，谁知手忙脚乱，要不就是脚没到位，要不就是手压不上水。“勇士”笑了，在旁边帮忙。

接着，他从村长家找出一个木瓢，接了水就咕噜咕噜喝了，然后把瓢向我一递：“喝水吗？”

“喝这个啊？”我小声地问他。

他也小声回答：“是啊，农村里都不烧开水喝的，都喝井水。”

是啊，井水不是纯天然吗？偶尔喝一下又没坏处，我也就入乡随俗地喝了。

谁知道就是这个井水害得我腹泻了好几天，整个人都脱水。后来我问“勇士”有事没，他大笑，说他久经考验了一点事也没有。又安慰我，大概是因为我第一次喝还不习惯，以后多喝几次就好了。

村长家的午餐很是丰盛，杀了鸡宰了鸭，也是招待贵宾的待遇了，斟满了农家自酿的米酒，我一看就怕。我默默地盛了一碗米饭，希望他们将我当成空气才好。结果还是逃不掉，村长的酒杯已经向我端起了，我连忙将筷子插在饭里，双手举起酒杯说：“不好意思，我不喝酒的！”

“那怎么行，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村长装作生气的样子。

“喝吧，第一次见面。”镇长也劝着。

日后，这两句话在很多酒桌上出现过，很难让人抗拒。

我勉强抿了一小口，辛辣的味道顿时呛住了喉咙

他们笑了，看出来我不喝酒，可他们笑得很开心。

我忽略了一个小细节，坐在我旁边的“勇士”把我插在饭中的筷子悄悄拿下，放到了桌上。

村长老婆也是女中豪杰，也来敬酒，我又把筷子插在饭中。这次，在我喝了酒之后，“勇士”提醒我了，小声跟我说：“在农村吃饭，不要把筷子插在饭里，这样不吉利。”见我迷惑的样子，他又接着说：“筷子插在饭中，在农村的意思是给祭祀祖先的饭。”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农村的规矩是一点也不懂，还好他提醒了我。自此之后，无论我在哪里吃饭，筷子不用了都侧放在旁边。

饭后，我们一行继续往前面的村庄走。

人心险恶：政治斗争的牺牲品(2)

大约一个小时后，到了一个四合院，到处都是破败的景象，房子似乎也变成了危房。镇长说：“驻村干部们就住在这里。”同这里比起来，镇里的宿舍和办公楼算是天堂了，我不禁同情起这里的干部来。这时，楼上跑下来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他是我见过镇干部中感觉最好最斯文的人，热情地跟镇长握手，还礼貌地跟我打了招呼。

镇长介绍：“这是吴副镇长。”

哦，原来是他，他是我一个姐姐的朋友，在我来之前，那个姐姐跟我说起过他，说他很有才华和能力，人也很老实。现在看来，此话不假。

“勇士”知道要在此停留许久，早早的闪人休息去了，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只好陪他们坐着。喝了点酒，头就晕晕乎乎的了，靠着椅背，依稀听见他们在谈工作，我就睡着了。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醒了，突然发现吴副镇长在哭，一个男同志哭得眼泪纵横、斯文尽失 我吃惊不小，立即决定继续装睡，毕竟在这个时候醒来实非明智之举，否则，试想，以后他将如何面对我和其他同事？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这种情况，就算是见到了也只能假装不见。

声音还是不断传入耳中，慈眉善目的镇长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仍旧在十分严厉地批评他，类似某次上级检查工作失误全在他，他作为刚提拔不久的领导干部将会受到严肃处理，而且会影响前程

话貌似很正确，也都是为了他好。我不知道他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而哭，但从他抽泣的解释听来，似乎也有委屈。又过了半个小时，镇长似乎训斥完了，两人无言坐着。我想，这个时候是不是该醒来了。伸了个懒腰，抬头一看他们，说：“哦，镇长，你们中午没有休息呀？”

镇长笑得很自然：“我们要谈工作，哪像你们年轻人这么轻松，到哪都能睡着。”吴副镇长的笑容有点勉强，但明显的情绪激动已经过去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镇长发话了。叫了“勇士”发动了车，吴副镇长握手送别了镇长，又笑着跟我说：“下次回市里了再请你和你姐吃饭啊！”

总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看样子工作也是很扎实的人，怎么会突然捅了个大娄子呢？在回镇政府四处奔跃的车上，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我还是很好地保守了这个秘密，谁也没有告诉，毕竟这牵涉到一个年轻干部的自尊。只是，后来他虽然把我当成了妹妹看待，可每次见我总觉得他有点不自在。

两年后，也就是当我已经离开了乡镇一年之后，偶然再碰见他，他主动跟我提起了这件事情，那时镇长已经调到别处，他也终于可以跟我道出原委。

原来，他是镇长和书记派系斗争的牺牲品，他本是保持中立不想卷入复杂的政治漩涡，但是镇长一心认为他既然不愿意靠拢自己，那必是书记帮派的人，于是抓住那个机会就将黑锅背到了他的头上。而书记这边，也不认为他是自己的人，当然也不会出面保他，于是任由镇长踩压，再说，工作出了差错总要有人来担责，两不靠边的他就成为可怜的牺牲品。后来书记调任他处，镇长又接着打压了他一年。

他说：“你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那个时候我有多委屈，所以很不好意思，你第一次跟我见面我居然哭成那样。”

“有吗？你不跟我说，我还真不知道呢，那天我被村长灌醉了，什么都不知道啦。”我不想让他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所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很逼真。他不由地相信了，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我看见他的眼神似乎放心了。

政治中的派系斗争，似乎总也无法避免，如何在斗争中找准位置，站对队伍，这既是一种智力，也是一种魄力。中立，也决非能保持永远的平衡，所以，在政坛上，明哲保身要非常高的智商和情商，而且百密无一疏，一旦有一点疏漏，便可能被人活捉，当成杀鸡儆猴的牺牲品。

摇摇晃晃：乡镇公车留下记忆(1)

起初，我从城里坐班车回乡镇很不适应，因为破旧的公交车是人畜共乘，常有农民提着鸡笼鸭筐的上车，导致车上的气味颇为怪异。

那时我还有着清高和洁癖，有时挨着我坐的人，衣衫不整或是体味浓烈，我就在心里诅咒，并非诅咒他们，因为我也能理解他们，只是我还是忍不住抱怨，这辈子再也不想坐这样的车。曾经因此而打过几次的士去上班，可长此以往，钱包吃不消，所以一次一次地忍受了下来。

山路十八弯的确可以形容这条路的崎岖，尤其是坐上性能不好的客车更是煎熬。平时我的体质还算不易晕车的人，可在这条往返乡镇的路上我却无数次晕车。

有一次，我强忍着晕车的不适，来到镇里上班，刚一放下行李，主任就拿出一叠资料给我，说是要立即送到区政府去。我看了一眼，是组织人事方面的资料。

严格说来，那项工作并不算是党政办的工作，而是组织部门的工作，但他那时候不仅当着党政办的主任，还兼任了组织部长，理应这件事情应该安排组织委员去办理，可那时候我是新人，也不好讲什么，只得接着忍受着晕车的痛苦，重新往返了一次。

这样，也牵涉到新进职场的人员工作问题，因为你是新人，所以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或领导安排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曾经有一个朋友跟我讨论过这样的问题：到底该怎么做，才可以让自己既不手忙脚乱地出错，又能不得罪其他领导呢？

这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因为你刚进来，无论得罪谁都不利于你下一步开展工作。起初我也是慎小谨微，宁愿把自己逼得加班加点也不愿意拒绝别人，可是，久了你就会发现事情越来越多，多到就是你一天有48个小时都会做不完。

是的，在每个单位都有这样的人，见你比较好说话，于是把自己分内的事情交由你处理，当然在交代你工作的时候顺便还会说几句好听的话。

有一次，某部门的同事也是图轻省，其实他们已经够轻省了，三个人上班无聊到可以凑班子打牌，可是他们却不愿意抽空来发个电话通知，反而安排我给各村打电话。我当时也不好拒绝，虽然这不是我分内的工作，可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事情很多的我一边忙一边发牢骚，这时恰好被主任听到了，他笑得别有意味，说：“你忙不过来可以婉拒呀？”

只可惜的是，他没有告诉我怎么婉拒，通常类似这种技巧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后来，通过我的慢慢琢磨，总算摸到了一丁点儿门道。属于你的工作，责无旁贷地去做。

顶头上司安排你分外的工作，择时而行，如果手中有太多分内的工作，可以如实说明，反正这些工作他也知道，知道你并非是推卸；如果没有过多的事情，做做也无妨。

非直接和分管领导安排你做分外的工作，最好先衡量做这件事情带来的结果。如果会耽搁你现在的工作，那最好是说明现在你手头工作很忙；如果他不急的话，可以晚点做吗？如果这件事情很急的话，可不可以请他安排其他的同事先帮助处理呢？

如果是一把手安排你工作，那当然没有任何理由，必须马上处理。如果恰在此时又有其他的领导安排你做事，你可以直接说明正在办理某领导安排的工作，请等一下。如果不能等，那么就请别人做，要是别人也不能胜任这项工作，那就烦请他去跟领导相互协调，免得你夹在中间变成“汉堡包”。

关于坐车，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那年春节值班。可能是大年初几走亲戚的人比较多，等到我上车的时候已经没了座位。当时男友陪我一起去坐车的，见势劝说我等等坐下一趟车算了，可再等一趟还需要40分钟，我担心延误交班时间，所以宁愿站着也执意要走。

原本男友只送我到车站的，但那天我正好感冒，他见劝不动我，他不放心索性陪我一路上站着，送到后再返回。起初我不同意他的意见，以为自己能坚持下来，很快，我就发现自己错了。

每转一道弯，我的心里就一阵阵难受，头上的血管也突突地跳得厉害，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要晕倒。车行一半，我就觉

摇摇晃晃：乡镇公车留下记忆(2)

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连大声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小声跟他说：“我们先下车吧，我宁愿走路过去。”

他说：“你疯了，这里还有20里路，你走到明天早晨也到不了。”

在他的劝说下，我强忍着难受，一分一秒地熬着，只希望车子快点到达。他也很担心，看着我的脸色变得惨白，突然想起我的背包里还有柑橘，于是说：“你转过身，我从你的背包里拿个橘子给你闻闻可能好一点。”

可是，那个时候我连转动一下身体都十分困难，真觉得自己快要捱不下去快死了似的。恰在这个时候，有人下车了，他连忙扶我坐下，剥了个柑橘递给我，大约过了5分钟，我总算缓过劲来了。有时想想，也挺感谢他的，虽然有时觉得他太粗心不够体贴，但是那天要不是他当机立断，说不定自己都快回不去了。

后来，在区政府每个周末大扫除很辛苦的时候，母亲问我：“你周末不能休息，要花半天时间去搞卫生，后悔吗？”我说：“不后悔啊，只当是把以前用来坐车的时间变成打扫房间而已，我倒宁愿这样，起码我走来走去的不会像坐在车上那么难受。”妈妈笑了，说：“你现在长大了，不像以前那么娇气了，想问题也能看开一点了。”

这也许就是长大的代价吧，虽然有点残忍，但是却是每个人必经的路程。

书记其人：一正一负两种看法(1)

也许是因为书记是我认识该镇的第一个人，加上他也是正儿八经的90年代大学生，对他的领导方式我也比较赞同，所以跟他一同工作的机会也更多一些。

刚来不久，书记就叫上我一同跟他去区里出差。进了区政府大楼，公路局、交通局、建设局挨个走了一通，才明白他是为了修村级公路争取资金来的。

那个时候，国家还没有全面实行村村通工程，所以很多村庄需要修路就只能自筹资金，镇里面也需要挨个地跑部门要资金，手续繁杂不说，还得处处看人脸色。

每到一处，他都热情地跟局长和相关办公人员握手打招呼，然后介绍我们这个农业大镇41个村的通路情况。总而言之，很多村由于不通公路，很多农副产品无法运出，农民即便是丰收也不能增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瓜果蔬菜烂在田里。

看得出来，书记是想多为老百姓办点实事，所以即便是受到冷遇或是搪塞，他也不计较，只要有口气松动的领导他就立即安排请客吃饭。中午，总算宴请了几个科局领导坐在了一起，同为正科级，差距就在这里显现出来了。书记因为要求着他们给政策给资金，所以自觉地矮了好大一截，酒桌上好话也说了一遍又一遍。

有领导开着这样的玩笑，你喝一杯，我就拨一千块，喝多少我拨多少。这样的玩笑的确很老土了，而且从来都听说人家喝酒是上万的，没见过这样的还能摆谱。

书记当然也不能干这样没面子的事情，也就打着哈哈过去了。转而对我说：“小林，虽然你平时不喝酒，但今天你还是给各位领导表示一下吧。”

看见书记喝得眼睛都红了，我也不能再做缩头乌龟了，只得端上酒杯，向权力最大的那个局长举杯说：“感谢您对我们乡镇工作的支持，我不善喝酒，只能喝一点表示对您的尊敬，您也少喝一点。”

他慢悠悠地端起杯，说道：“小林，我知道你刚参加工作时间不久，但我要告诉你的一点就是，不要是把乡镇挂在嘴边，因为工作单位只是暂时的，而你这个人却是永远的，感谢是要感谢别人对你的关照，而不是对你们单位的关照，你懂吗？”

其实我半懂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各自抿了一口酒。

那天中午，书记喝得烂醉如泥，总算为镇里争取到了5万元修路资金，这还是别人看在他舍出命来喝的份上。

书记很照顾我，没让我多喝，所以我还能保持清醒地帮他提着公文包，司机搀扶着他上了车。

把他送到家，书记夫人一见就大声惊呼：“又喝醉了，再这样喝下去，干脆连命都给搭进乡镇算了。”

我也趁机回了趟家，走在路上我想，原本以为书记风光无限，现在才知道其实书记也是不好当的。

继跟随镇长下村之后，我又随书记和其他干部下过一次村。

这次坐的是越野车，性能好了很多，即便是在没有路的乡村小道上，也不至于那么颠簸，大家一路说笑，少了很多枯燥和坐车的不适。

那次去两个村，主要是解决修路的纠纷问题，因为有一段是两村共用路面，为了费用和人力问题，两村争执得不可开交，常常出现阻工现象。

当时，我很不明白，明明是一件对双方有益之事，相互退让和体谅不是很容易就能得到解决吗？后来才发现，矛盾产生的根源，有时是因为利益分配不均，有时因业主或有关职能部门的承诺未实现、工作不到位而引发，有时则是因为当地百姓目光短浅。

在我换了工作单位之后，亲历过因为当地农民每亩土地想多要几百元钱而屡屡更改条件，恨不得一只母鸡能卖出一窝鸡的价钱，政府多次调解无效，导致开发商一怒之下撤资走人。农民一分钱得不到不说，当地还白白损失了好几个亿的投资项目，那个项目就是开发类似于欢乐谷的游乐园，不仅会带动周围数平方公里的发展，还可以安置当地几百名农民就业。从长远利益来看，远远不止几百元上千元的收益问题，可是他们宁愿放弃，我得不到，那你也别想得到，最好大家都没有，所以谁也别笑话谁！

这也许是有点儿劣根性吧，后来那个项目落户邻边一个县

书记其人：一正一负两种看法(2)

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如本地，但重要的是那里的农民开通，都支持这个项目，结果将那个小小的县城建成了知名的旅游区，为解决当地的财政收入和农民就业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次的两村修路情况也差不多，所以将一件好事变成了棘手的难题。

进得村来，憨厚的A村长老早就站在路口等候。如果记得赵本山演过的小品中的农民形象，呵呵，那就是他了，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路途较远，我们到达的时候恰逢中饭时间。村长夫人是该村的妇女主任，家里家外地忙活着，看起来比村长似乎更有魄力，麻利地摆好碗筷后招呼大家入坐。以前总是看见城里小店的夫妻档，见了村里干部的夫妻档，也别有一番意趣。

桌上的菜肴很丰富，还有当地农村难以见到的烤鸭、卤肉等食物，一看就是从领近的县城买回的。书记看见了，脸板了起来，对村长说：“不是说随便吃点农家菜就好了，你干吗这么客气，鸡鸭鱼肉样样不缺，是不是钱多得没地方用了，拿去修路不是更好吗？”

村长呵呵地笑着，搓着手有点儿紧张，又想在书记面前表现得文雅一点儿，说：“贵宾来了，我们肯定要闻鸡杀客呀？”大家愣了一下，沉寂片刻，他居然把“闻客杀鸡”的成语讲反了，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意思。哈哈哈哈，满屋的笑声快把屋顶给掀翻了，书记也绷不住笑了起来。村长也意识到自己讲错了，涨红了脸，看看大家都在笑，似乎并不怪罪他的样子，也有点放下心来陪着大家笑了几声。

书记笑完了说：“你看看，你这个村长怎么当的，明天干脆让位给你老婆当算了。”妇女主任白了村长一眼，满脸堆笑地跟书记说：“他人是好心，就是有时候不太会说话办事。这不，给您添麻烦了，劳驾您亲自跑一趟。”我心里想，妇女主任可真不是白当的，听这话说的，既为自己老公护了短，又暗地里肯定了村长的人品，此外，还感谢了书记对此事的重视。

这次我坚持了原则没有喝酒，还好书记和村长也没有硬劝，让我逃过一劫。

席间有了妇女主任的周旋，倒也显得热闹非凡。村长是个实在人，跟谁都是米酒一口一杯，很快就变成了关公脸。妇女主任则专程陪好书记，捎带着管管村长不要喝醉了。

我一个人吃完了饭，趁着大家酒憨脸热之际，偷偷地溜到了村长家的屋顶。天地广袤，炊烟袅袅，一片平和安详的农家景象，突然觉得在农村生活也挺好的，没有那么多纷争，没有那么多奢求，空气这么好，人说不定会多活几年。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自己似乎已经厌倦了一些东西，总不由浮想一句话：心比身先老。

饭后，书记带着村长去了另一个村。在B村长家开一个小小的调解会，书记要求各村都互让一步，争取早日通车，如果资金实在不够，镇里可以拨付部分资金来解决一些有争议的费用。

我去之前，就听说B村长不是省油的灯，我也觉得奇怪，之前这个憨厚的A村长实在也不像是能与人产生矛盾的主儿，当看见B村长之后，那不经意露出的奸诈表情让我明白了矛盾的根源所在。

他表面上随声附和，但从他暗中搜集的消息来看，其实早已经明白书记的态度了。书记在A村长家吃饭，虽然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但这很能够说明问题，至少在形势和声援上，书记是支持A村长的。政治也是这样，为什么很多商场上的生意都是在饭桌上谈成的，这个道理其实同样适用于政坛，包括小小的村和乡镇一级也是如此。

B村长明白书记一碗水端平的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要他听话一点，不要再挑起矛盾了。可他又不愿意善罢甘休，这口气出不去，他就在A村长面前失去颜面了。

所以在书记和A村长到来之前，他暗中窜唆了村秘书组织一些村民，之前就放风出去说书记先到了A村，允诺给A村多少好处，安排多余的费用由B村支付，恐怕自己村的利益要受到损失了。

不知情的村民当然被激起民愤，于是当书记在房内开会的时候，隔壁院里汇集的村民就越来越多，纷纷谴责

书记其人：一正一负两种看法(3)

书记和镇政府的偏心，顺带着密切关注村长家的情况。

果然，当我们一行从村长家出来的时候，久忍不发的村民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对象了。此时的他们已经不是单纯的反映问题，而是带着一种仇视的心理，责骂声像火山一样爆发。

起初，书记和其他镇干部还想合理地与他们沟通，如实地向大家解释问题，可是发现根本不管用，愤怒的群众已经听不进任何的语言，你讲一句话他们就会有十句话回敬。

虽然我明白他们并无恶意，只是被利用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在此刻找到了切实的注解。

我根本不敢上场去劝说，只能远远地看着书记他们遭到围攻，后来他们也发现多说无益，只得败将下来，得胜的村民节节紧逼。

司机比我大几岁，我称其为曹哥，此时见势不妙对我说：“快上车。”

我连忙爬上后座，他把车一溜烟开到了书记们的身边，书记立即开门上车，有几个胆大的村民拉住车门不让关。

B村长假意上前斥责，并将围堵的群众劝解开来，频频向书记道歉，可一转脸就有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情，似乎在挑衅：“你书记的工作没有我村长的支持，也别想干好！”

车子终于开动了，身后的人群还在愤怒的叫骂：“你们这些贪官，车子开到半路都会被撞死去！”

司机实在忍不住想回骂：“TMD ”

刚出来三个字就被书记制止了：“不要骂他们。”

曹哥只好把后面的脏话在肚子里暗自骂了一通，又把多余的气力放在了方向盘上。

一路上，书记阴沉着脸，大家也都没有说话，心情似乎由来时的晴转阴了。

回到镇里，下了车，我与书记正好走在一起，我心里很难过，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书记，想了很久，对书记说：“其实我觉得你是个好官，那些老百姓是不了解情况，要是他们知道你为了争取修路资金，在区里到处求爹爹告奶奶，那就不会这样骂你了。”

书记反而笑了，笑着叫了一声：“小林。”后面就没有话了，可能他还是觉得那时的我太幼稚了吧。

我当时很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村长敢这样挑战书记的权威，如果只是因为修路的纷争似乎也不至于跟书记过不去，赌气到这个程度让书记下不来台，对他有什么好处？

后来，我才知道，B村长是镇长的人，而他之所以站队在镇长一方，起因是他们村原来供养的一些五保户，其中有几个已经去世，而他一直瞒报情况私吞资金，后来被书记发现，在一次村干部大会上将他不点名地狠狠批评了一通。原以为他会有自知之明，没想到梁子就这样结下了。加之镇长有意拉拢，他觉得找到了队伍受到了重视，于是就上演了这么一出。

不过，书记也不是好惹的，过了些时日，见修路进程还未有明显转机，索性通知A、B村长带着公章来镇政府，在诸多人员的见证下，将修路的相关协议和矛盾解决方案立字为据。

离开了作战的主场，B村长果然老实很多，加上看见镇长在书记面前明显矮了一头，他也不再叫嚣，此事算是完满解决了。那条路也总算是在我离开之前，修好通车了。

天道酬勤：原来是骗人的把戏(1)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了下去，就像很多人劝我的那样，既来之，则安之。

傍晚的时候，办公楼寂静了下来，只剩了我一人。偶尔，我倚望窗前，看远方暮色四合，炊烟缭绕，听远方传来的汽笛和火车的轰鸣，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想念着曾经的朋友。

工作方面已经能够得心应手地继续下去，文化差异屡屡让我头痛。很多镇里、村里的干部或群众前来办事时，总是习惯性地用污言秽语，不是问候某个动物，就是会提到某个人体器官，其实并不是他们要表达愤怒和恶意，而是变成很变态的口头禅，今天我仍旧无法学出他们的语言，而且觉得是一场语言的噩梦。

此外，我终于明白恶劣环境对人的毁灭性，这不是一日筑就，而是像温水煮青蛙，如果把青蛙丢进滚烫的水里，它会条件反射式地往外跳；而你将它丢进温水慢慢加热，它就会安于现状丧失应激力。

安逸的乡镇生活已经让太多的年轻人丢弃了最初的梦想，就拿办公室很简单的两个事例来说：

一、传真机坏了。每当上级传送文件时，都无法接收。于是每次都要派人去城区或是委托正在城区办事的同事去区政府领取，再带回来。在这个过程中，浪费了大量时间和人力，我不止一次跟领导提议，将传真机送到城区修理。但总是没了下文，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没人愿意将这个有点笨重的家伙带到城区，而且修理费也懒得填发票去报销。更重要的是，传真机已经坏了一年了，既然这样可以维持下去，那就继续维持吧！那为什么不买新的呢？毕竟传真机也花不了几百块啊。我有些不依不饶。回答是那要找领导批，懒得找，而且以前没用传真机的时候，工作照常可以开展下去。

二、会议室的吊风扇开关盒没了。至于开关盒怎么没了我不清楚，反正我一去就只看见两根光秃秃的线路裸露在外面。他们说吊风扇还能用，怎么用？将两跟电线勾在一起，立即闪现无数电火花，风扇就呼拉拉地转了起来。我吓了一大跳，换成我怎么也不敢试，实在是很危险的场景。要是说传真机比较大难带我算是可以理解，可是小小的开关盒太容易买回了，而且只需几块钱，他们都会基础电工，举手之劳的事为什么不做呢？我没有再问他们，问多了会招人厌，何况，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就是以前也这样，将就！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态度，也可以说是一种生活态度吧！

我无法想象，某一天，我也会像他们那样，得过且过，消极到最简单的事也不愿作个了断，宁愿忍受一次又一次的麻烦。

而与另一个年轻人的谈话，更让我感叹岁月无情。

他也是成绩优异的农村孩子，初中毕业以高分考入一所重点中专，毕业后分配回家乡工作。起初在镇政府的前几年，他是一个充满工作热情的人，精力充沛到每天早晨6点钟就起来，吃了早餐7点还不到就到政府大楼来上班，总是来了大门还没开，于是就在大门外守着，等待领导安排他当天的工作。那时，工作量越大他越高兴，完成后总很有成就感。但慢慢地，在现实的销蚀下，他变了，也变得消极怠工，变得拈轻怕重

如今，他虽然仍旧年轻，才25岁，可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到当初那种激情了，有的只是世故与沉稳。

很感谢他跟我讲这些，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残酷的现实，如果我不离开这个环境，那么将来的结局很显而易见，那就是环境同化了我。

于是我加倍地学英语，看专业书。在摇摇晃晃的车上，在半睡半醒的梦中，我都在学习，只希望年底的考研能尽快让我脱离苦海。

甚至，有时开会时我也刻意坐在最后，手心是我特意准备的考研英语微型笔记本。笔记本只有掌心大小，那是前一天晚上看英文书籍时记录下来的陌生单词，很快，厚厚的笔记本记满了单词，也被我翻得有些脱页了。

有一次，我不小心遗落了几页在地上，周哥在后面拣到了，默默地递给了我。

我有些感谢他，他没有大声嚷嚷，也没有大惊小怪。

毕竟我是刚来，考研是一件太跳跃的事情，领导知道

天道酬勤：原来是骗人的把戏(2)

了也并不好，会觉得你不安分，虽然表面上大家都会说你上进，但等着看笑话的人还是有的。

后来，我找了个机会直接告诉他，我在准备考研。他说：“知道了。”

周哥是一个沉稳的人，什么事情告诉他也等于锁进了保险箱，而且两个人天天在同一个办公室，不让他知道似乎也很难。但既然告诉了他，以后我的复习也变得顺利多了，我可以带书到办公室，没事的时候翻翻，当然，我用报纸给书的封面加了一层“外套”。

那时，我和他的关系仅是同事，而再到后来，变成了朋友之后，我才知道，沉默的他，这些年也没有虚度，一直在艰苦卓绝地参加各种考试，最后也获得了想要考取的证书。他是我在那个乡镇接触到的为数不多仍然保持上进之心的年轻人之一。

很多个枯燥的夜晚，我挑灯夜读，放弃了上网、看电视等最基础的娱乐活动，但唯一让我印象深刻的2005年的超女大赛，决赛几乎一场不落地看了下来。在我看来，那一年是超女最为鼎盛的一年，之前之后的这些年的超女快男比赛再也无法在我心里引起共鸣。

当时，我最喜欢的是张靓颖，每次看到包括她在内的超女们在向自己的梦想舞台迈进时，我都不免有热泪盈眶的感觉，因为我也在朝自己的目标迈进，我分享她们成功的喜悦，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功。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我参加了全国研究生考试，结局很悲伤，我没有实现自己的梦。天道酬勤，有时候也是骗人的把戏！

收获友情：享受另一种获得(1)

有时，几乎要绝望了起来，心情也变得很坏。

终于可以轻松起来了，而我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样去轻松了，满心都是梦想破灭的碎片。那个冬天，我常常对着熊熊的炉火，全身冰冷。

我不会生火，火炉是周哥每天早晨顶着寒风在楼道里劈碎木材，点燃火引。等到我上班的时候，火势已经很旺了，由于火炉不能保持火种，所以这样的工作他每天都在做，沉默地照顾着我。

那时的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他承担了许多本应属于我的工作，从我考试到失败，默默地帮助我。

时至今日，我仍然很感谢在那段苦难的日子他给予我的帮助。

周哥其人，原本我对他是有点偏见，觉得他太刻板。他年纪不大，17岁时就参加了工作，过早的遭受办公室政治的洗礼，无论是做事还是做人都变得非常老成，这种影响甚至蔓延到他的穿着打扮，24岁的他每天穿着深色的职业T恤和西裤，神情和装束一样，颇有中年人的味道。

我和他慢慢地熟悉了起来，让彼此袒露心怀的不是在现实，而是在网络上，那天QQ上碰见他，我突然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你很封闭。”

就是这句话，震撼了他。他说我是第一个跟他讲这句话的人，因为平时他很开朗，其他人也许感觉到了他的沉默，也看到了，但都不敢跟他讲这句话。

那天，我们在网络上聊了很多。第二天上班，却又相对无言了。

他是我当时在乡镇交往的寥寥可数的朋友之一，很难敞开他的心扉，但当知道了他的职业故事后，让我想了很多很多。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好人不一定能得到好报，他就是一个例子。

之前，我说过，他是一个很吃苦耐劳的人，工作任劳任怨却得不到提拔。论工作能力，他是很优秀的；论人际关系，也是融洽的；论接触领导，机会也是最多的。可是，他失败在哪？就是他有着读书人的清高、迂腐，还有天真。

他跟我考研一样，以为会天道酬勤，以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大家都看在眼里，领导心里也有数。甚至想过，虽然关系户要提拔，但做实事的也要提拔一两个。可是，他忘记了，做实事的人也并非没有，领导为何非得要提拔你呢？

为什么说他迂腐呢？即便是领导有一次暗示过他，他也依然没有适当的表示，于是，错失良机，再等，就不知道要等到多少年了。他的故事很让人唏嘘，正是因为成为了他的朋友，我才会更加为他感到难过。

有一次，我建议他，是不是可以把自己的装束变得更年轻一点，更符合自己的年龄。他接受了我的建议，当他将头发理成板寸，将衣服换成色彩明媚的休闲装，那一天，整个镇政府的人都大吃一惊，说你怎么突然变得年轻很多了。

我也很高兴，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年龄轨道上来，还原到这本该就属于他的风格。

能碰上一些跟自己谈得上话的朋友，我在乡镇的日子自然好过了一点。跟其他同事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了，他们很会苦中作乐，也有很风趣的一面，常常会把我逗乐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渐渐地，我也敢去食堂吃饭了，但是第一次去吃饭的时候，还是有点儿吃惊。当然，吃惊的不仅只有我，连他们也吃惊地问：“今天终于出了闺房，肯来食堂吃饭了啊！”

我的吃惊却是，他们吃饭站的站，坐的坐，蹲的蹲，姿势各异。从小父母就教育我，吃饭要有坐相和吃相，从来是围坐在桌旁吃的，这样的景象很少看见。第一次吃饭给我思想的冲击力还是挺大的，后来我跟周哥讲起我的感觉，他笑了，说：“乡镇食堂大家都是这样吃的，大家已经习惯了，农村里的人有时吃饭端个碗还可以转悠半个村，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呢！”

多去了几次，我也习惯看他们这样了，只是自己还必须搬个凳子坐着，否则好像觉得不自在，或者是缺乏安全感。

食堂是一个老干部家属承包的，大家都很熟悉，在一起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说说笑笑，大家很亲切地叫她“婶子”。她胖胖的，很喜欢笑，炒的菜也很好吃。那个时候每顿只有一个菜，两元，可想

收获友情：享受另一种获得(2)

而知，不可能有太好的伙食，这个费用基本是让他们保本经营。

如果镇里来了上级工作检查组，我就会提前填写招待用餐单告知她，此时食堂就会准备一桌菜，可以稍微赚一点钱，有时我看他们两个人忙不过来，也帮忙去端端菜什么的。

更多的时候，在安排好招待用餐之后，我就会躲着走。不是为了逃避做事，而是逃避被叫去吃饭喝酒。因为总是有领导看见我就会叫我一起吃饭，他们是出于好意，觉得食堂伙食太差想给我改善伙食，但我很怕，一方面是不喜欢酒桌气氛，一方面是因为又会有人劝我喝酒。所以，我总是能躲则躲，以便不用再去拒绝别人的邀请了。

有一次也是这样，我悄悄顺着墙根走，免得吃饭的领导从窗户看见我，没留神被一个同事看见，他很好笑似的问道：“你干吗呀，偷偷摸摸的像在做贼！”我也挺不好意思，他们也绝对没有想到我怕陪领导吃饭怕成这样。

食堂的大婶对我很好，她常常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盛一点蒸土鸡、炒牛肉之类的让我吃，我推辞不要，她就很泼辣地对我凶：“女崽，多吃一点！”如今再想起来，心里依然对她充满了感激，她让我感受到了慈母一样的爱。现在还可以想起她那憨憨的笑脸，还有那年春节我值班时她炸给我吃的香香的米饼。可惜的是，在我离开乡镇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那个时候，吃过饭后，经常跟同事们去散步，有时去爬座小山，有时沿着田间小路，有时去河边走走。镇里有个学农业的大哥，每次陪我散步时，总喜欢问我，这棵是什么树，那株草叫什么，每每我答不上来，他就答疑解惑。后来，其他同事也总会指着地里的农作物考我：“这是什么？你说这个在地下长出来的是什么？”

一开始，除了看见枝条上坠着小辣椒或是小黄瓜之类的我认识之外，别的问题十次会有九次答错，引起他们一阵笑声，不过在他们的循循善诱之下，很快我就认识很多农作物了，也算是一大收获。

乡村的集市也是很好玩的，每隔几天，我就会在早晨去附近的集贸市场，那里有农民刚摘下的黄瓜、带着泥的荸荠、蒙着白霜的琵琶

农民赚钱真的很艰难，担子把肩膀都压红了，赚的钱还不到100块，而我每次只要花上10元钱，就可以买回一大堆的水果回家，有时便宜得让我无法想象。

那时，我开始敬佩辛勤劳作的农民，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在抢夺了别人的劳动果实，用薄薄的钞票换取重重的果实时有点负疚感。

一些颇有经济头脑的农民则更高一级地当起了商贩。我见过一个商贩将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挑来的一担琵琶，挑选出皮红、个大的优质果子出来，标以2元的价格在水果摊出售，生意红火，而旁边的农民只能将剩下的小粒、卖相不够好的琵琶以1元售卖，生意却很惨淡。

我去买他的琵琶的时候，他不断地跟我解释：“你看，我们的东西是一样的，他的果子就是在我这里挑选过去的，可是他卖2元，生意还比我好。”听着，有点辛酸，我买了很多琵琶，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于是带回去给同事们吃，他们也称赞说味道很好。第二天我还想去买他的东西，可是找遍了整个市场也没见到戴着瓜皮帽的那个老农。

有时候，早晨太忙了没时间去农贸市场，我就会在傍晚的时候去水果摊买西瓜。那年的冬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吃西瓜，可能是心里火气太旺，老是需要清凉的东西压压火。有时一个人在夜里围着火炉吃西瓜，也觉得是一种享受。

有一天早晨，我外出跑步，跑完了马路来到田埂，我慢慢走着，看见田野蒙上了白白的霜，一切那么静谧，一切那么美丽，感觉自己似乎置身于童话世界一样，好幸福！

慢慢地，我爱上了乡镇的生活，虽然贫穷，但也有可爱的淳朴，就像是泥土的味道，闻久了，自然就能够感觉到它的芬芳。

在以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却没有感觉到这种幸福，总像刺猬一样把自己保护起来。唯一可惜的是，乡镇的女干部太少了，大部分都是男同

收获友情：享受另一种获得(3)

志。不过，年轻的男同志还算比较多，虽然岁数比我大不了几岁，但由于参加工作时间比较长，总还是把我当成妹妹看待。

有一天，我在火车站候车，一个车站工作的女同志问我：“你在哪里工作呀？”可能，站在乡镇小小的站台，我算是与周围人群比较格格不入吧，所以很打眼地引起了她的兴趣。

有点不情愿受到打扰，但我还是回答了：“镇政府的。”

“真的！”她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你们政府一定有很多年轻小伙子了。”

我惊讶地看着有点失态的她，年轻小伙子有什么奇怪的吗？心里不解，但还是语气平稳地回答了：“是的。”

她又问：“你多大了？”没等我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告诉我，“她今年26岁了，在车站工作，还没有男朋友。”

我总算明白了她羡慕的原因，心里哑然失笑，从来没想到原来生在草丛中，也会有人羡慕。不过，再看看她，由于长期户外工作，皮肤暗黄，还有雀斑，实在不像是26岁的年轻女孩。

原来我也有人羡慕！

平凡岗位：基层干部默默坚守

于姐生了孩子，小小的男孩，很可爱。说起于姐生孩子，还颇有一点儿传奇经历。

那年中秋，我和周哥都要回城里的家过节，只有她家是住在镇政府，所以她自告奋勇，要求值班。

周哥有点不放心地问：“你可以吗？都快到预产期了。”

她笑呵呵地说：“没关系，还有好几天呢？要是真的生了，你就赶快回来值班吧。”

下午5点，我们临走前，还跟她开玩笑：“千万别在中秋之夜生呀？要不然，连节日都没法过了。”

她说：“不会的，要是真的运气这么好，那你俩要每人送一盒月饼给我孩子吃。”

果不其然，晚上7点，她家的团圆饭吃到一半，肚子就开始痛了，她老公连忙打电话叫救护车，连夜把她送到了市中心医院。虽然痛得要死要活，可她还是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打电话告诉了办公室主任和周哥，并且将办公室的来电转接到了周哥的手机上。周哥的团圆饭也没顾得上吃完，就立即赶回镇里值班，那时是晚上8点多了。

后来，当她顺利产下宝宝回来之后，周哥还跟她开玩笑：“你不是说不会生吗？我回到家凳子都没坐热，就被你叫了回来，早知道，我就不用来来去去地坐车玩了。”这样的事情哪能够预料呢？人生处处有意外，生活天天有惊喜，后来，于姐索性将这个在中秋之夜出来的宝宝取名为“圆圆”。

当然，我和周哥并没有送月饼给她，每个人送了个大红包，我还额外买了一双漂亮的鞋子送给可爱的宝贝。

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便去逗逗襁褓中的宝宝，看见他咧开小嘴朝我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我也会不由自主地笑，仿佛感觉生活突然明媚起来。就是从这个时候，我就很喜爱小孩了，直到离开乡镇好几年后，每当遇到于姐，还会追问她儿子的情况，屈指算来，现在已经快4岁了。

其实，基层的许多公务员都是像周哥和于姐一样，尽职尽责地做好每一件工作，虽然做的事情很朴实无华，虽然所在的岗位很普通，级别也是最低级的科员，但是他们付出了辛勤的劳动，奉献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像于姐这样工作到生产前最后时刻，也许听起来有点夸张，也许会有人不相信，但这绝不是个案。

后来我到县区一级上班之后，也看见过女公务员直到生产前一天还照常上班，也看到一些已孕的女公务员拖着笨重的身躯忙碌，还不免要操作电脑和复印机之类有辐射的办公用具，甚至有时还加班到凌晨。按相关规定而言，孕妇是不能加班的，可是政府工作就是这样，忙起来的话，有三头六臂都不够用。女同志也要当男同志用，孕妇也要当普通人用，而且，没有加班补助，没有津贴，唯一的补休也不一定能得到兑现。

在公务员群体中，基层公务员是最累的，也是最苦的，工资也是最少的，虽然我在乡镇待的时间不长，但对此已经深有感悟。

所以，我极力拥护这个观点，不管多大的领导，大家都希望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地走上来。因为只有在基层工作过，你才会知道基层工作人员有多么辛苦多么可贵，例如我在文章中提到过的周哥、“妃子镇长”和书记、刘主任，包括区长等基层领导；只有在基层工作过，你才会知道有些政策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例如后文提及的区政府要求镇长必须出现在火灾现场，用意是好的，可是却不太符合清明节的实际情况，一个两个着火点还可以实行，可十几个着火点实在是强人所难；只有在基层工作过，才能更好地锻炼一个人的品性、意志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从一个娇生惯养、自命清高的大学生变成一个脚踏实地、学会理解他人和换位思考的人。

猫和老鼠：工作中的智力游戏(1)

乡镇一半的工作重心就是放在计划生育上面，不仅是因为计划生育是一项基本的国策，还因为它有一票否决的权利。也就是说，在某种程度上，其他工作做得再好都是枉然，只要计划生育检查不合格，那么你就有可能被一票否决了。

所以，书记和镇长都把计划生育工作看得很重，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平时就有一半以上是从事计划生育专员工作。他们的办公场所是另设的一座院子，虽然房屋很破旧，但是名号却很吓人，土砖屋的墙壁上刷了三个大大的字：国策院。

到了每年的省检、市检，这里就像是打仗的指挥部一样，提前两个月就要紧张起来，每个工作人员统统住到各自承包的村里，明察暗访有没有计划外超生。

在那个民风传统的乡村，大多数人家是喜欢儿孙绕膝、香火后继有人，所以一旦生了两个女孩之后，即便是缴纳社会抚养费或者是躲着也一定要想办法生一个儿子。当然，大多数农家还是很穷，于是躲就成为一种惯用手法。

如果计生工作人员发现情况，先苦口婆心地做思想工作。通常是口干舌燥之后，他们还是不为所动。也有聪明灵活一点的人，就会表面很配合地应承你，但是一等到你放松警惕，就会伺机而逃。

有一次，一个男同事正好在超生对象家做工作，孕妇借口要上厕所，他也不好跟着，只好远远地看着。谁知厕所另一端也是可以有缝隙钻出去的，于是十几分钟后他发现不对劲后，已经找不到人了，后来他因此还在大会上被点名批评。

想想，他们的工作也很为难，不分昼夜地蹲守，还要忍受一些群众的辱骂，有时还会出现孕妇亲属围殴工作人员的惨剧。

前面说的那个“妃子镇长”，第一眼看去觉得她是一个爽朗的年轻人，也很懂得享受生活，对生活品质要求也很高。但自从被安排分管计划生育工作之后，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有时候，常常听见别的同事接到她的电话：“你们快点来帮忙啊，我们在某某村发现了一个计划外怀孕的对象，现在有人在追打我们。”

然后，镇里的年轻干部马上骑着自己的摩托车赶往出事地点救人。当时，镇里买摩托车的年轻人很多，因为经常要下村，那时还没有轰轰烈烈开展新农村建设，很多村是不通车的，所以摩托车和单车是最快捷的交通工具。

“妃子镇长”自己也不记得被村民追过多少次了，反正每次都在同事的帮忙解围后，筋疲力尽地回来。当然，在她这样豁出命的工作方法指导之下，每次能取得比较不错的效果，我至今仍然很佩服她的勇气和工作时泼辣的作风。

虽然我从来没有参与过计划生育工作，但从自己所见所闻，的确感觉到这是一项很难的工作，比起我当时在办公室值班难多了。

所以，之后我到了更高一级的政府之后，有机会可以去乡镇挂职锻炼，但是我放弃了那个机遇。说到底，我很怕计划生育工作，担心自己有一天像“妃子镇长”那样，被逼得无路可走只有硬着头皮上。

计划生育也有闹笑话的时候，前文说到于姐生了个宝宝之后，身材还没完全恢复，因为是剖腹产所以肚子看起来还是有点大，我们常常开玩笑说：“肚子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宝宝没生出来呀？”

那天清晨，她抱着宝宝出去散步，正好碰到镇政府计划生育组几个工作人员，于是站在街上聊天。

这时后面走来另外一个组员，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同志，他远远地就说：“你们组今天运气真好啊，大清早就抓了一个去流产的啊？”

于姐一转头看他，便追过去打，他吓得夺路而逃，一边大叫：“谁知道是你啊，谁让你肚子还那么大，我还以为抓了个超生的呢？”

呵呵，他所说的运气好，也是有原因的，因为那个时候镇里正在开展计生突击月。这样的活动每年都有两次，全镇分四个工作组集中力量抓计生工作，要求在一个月之内每组完成多少例结扎、流产、引产等任务，还相互比赛和竞争。每天各组的进度都实时更新在公告栏上，完成不了任务的组将被大会小会点名批评，并且罚扣部分当月工资

猫和老鼠：工作中的智力游戏(2)

这么严肃的工作，也可以诙谐一点用某动画片的名字形容 《猫和老鼠》，动画片中的猫就像是永追不懈的计划生育工作人员，但总是会被狡猾的老鼠屡屡逃掉，更何况，现实中的超生户会有很多帮助她逃离的人，包括某些村干部也是协助者之一。

当然，老鼠和猫的角色也常常不是固定的，而是因时而异、因势而异。省检开始，市、区、乡镇、村四方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省检；市检开始了，区、乡镇、村三方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市检查组；区检开始，乡镇、村两者合作对付区检查组；而在平时，村里就随时随刻防备和对付乡镇的计生组检查。

显然，乡镇干部也并非总是猫的角色，有时候也充当老鼠的角色，尤其在每年的省检和市检之时。

刚刚说了，乡镇提前两个月就会在各村发动突击检查，但还是有些漏网之鱼和钉子户，眼看上级检查在即，乡镇干部也没有办法，只好也帮着他们瞒过上级。

我听过很好笑的一个传闻，就是有一个乡镇把所有孕妇在检查当天全部集中用车运往临近县的乡镇，等到检查过后再集体转移回来。还有一个乡镇更有趣，将所有孕妇全安置在一艘船上，然后将船驶到河中央漂着，等到检查之后再靠岸。

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确很好笑，可等我笑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儿辛酸。

偶尔我路过计生服务站，远远看见那些被追拿回来的孕妇，在等待送往医院的时候，目光中的恐惧和绝望，常常会让我避之不及。这个时候我就变成很没有原则的人，心想这样的工作我恐怕是永远都做不了的，因为明明知道她们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可是内心却忍不住去同情她们。

每年上级计生检查开始，全镇就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值班，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对路程最不熟悉，其他的人都去干嘛去了？

因为检查地点都是检查组临时抽查，根本不会告诉你具体方位。每当检查组到了本地，就会有人秘密抄下他们的车辆牌照，将车牌号告诉各乡镇的主要负责人，然后书记和镇长就坐镇指挥全局如何防范“猫”的偷袭。

所以在检查组来的那几天，所有乡镇干部的弦都绷得紧紧的，清晨六点多就得从镇政府出发，乔装打扮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像是农民，蹲守到各个路口，守株待兔式地等待检查车辆经过。

全镇那么多路口，从进入本镇的第一个路口开始，到延伸到各个村的分岔口，都派专人把守。一旦发现目标车辆，就及时报告书记和镇长，然后再通知下几个路口的人员密切关注具体动向，只要一确定目标村庄，那么附近所有蹲守的工作人员全部火速集中到那个村庄，见机行事。平时黑黑瘦瘦的干部此刻就要委以重任，假扮成当地农民跟随村干部介绍情况，还有些就蹲守在几个有问题的重点户，以备不时之需来逢源过场。

当然，很多时候蹲守是做无用功，因为上级检查每次检查的只有几个点，也许不会抽查到这个乡镇，所以每天等到10点过后，各组组长就开始发号收队，大家就打道回府，心想着，总算又躲过了一天。

每每看到这些场景，都不由让我想起一副“官场对联”：

上联：上级压下级，一级压一级级级加码马到成功；

下联：下层蒙上层，一层蒙一层层层掺水水到渠成。

连续几天守空之后，便会接到上级指令，检查组已经离开本地了，于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年末前的那次检查，只要一过关，大家就开始狂欢，意味着这一年又平安度过了，开始准备过年了！

当然，这是对于计划生育专干而言，对于在党政办的我们而言，值班是要到过年前一天才可以听领导安排是否放假。

不过，计划生育工作人员确实也很辛苦。虽然当时国家法定假日是到初七，但是由于计划生育工作的特殊性，每年的大年初三他们就要上班。因为很多外地务工人员都在春节期间回家过年，所以要抓住这个时机对外出务工的妇女进行例行妇检，而且根据群众举报和反映去排查超生户。

每年的春节，不仅他们过不好，想要超生的农

猫和老鼠：工作中的智力游戏(3)

户家也过不好。很多农民看见他们就说是来要命的，他们心里也不好受，可是有什么办法，什么工作都需要人来做呀！

长达数千年的封建文化要消除残余如何容易。即便如此，基层工作人员也像铁杵磨针一样慢慢地磨，因为这项国策切实关系到国计民生，我也见过有些贫穷人家验证着这句话：越穷越生，越生越穷！

其实，我也非常不理解一些农民的做法，明明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为了虚无的传宗接代的观念，不顾一切地想生一个儿子。尽力将两个女儿抚养好、培养出来不是更现实吗，对全家改变目前的困境也是很有帮助的呀。

可是，他们不会这么想，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样想的。

清明时分：演变为合法纵火节(1)

清明前半个月，镇里就开始忙起来了，开会部署灭火事宜，组织扑火队，准备扑火用具。

看见一个个严阵以待，我觉得很疑惑，问周哥：“有这么夸张吗？”

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比这个更夸张。”

镇里的宣传队组织人员去集市发传单，开着宣传车大街小巷地通告：“文明祭祀，禁用火烛！”

一切工作都在积极开展，可我看见街头卖香烛和冥币的商贩生意依旧红火，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那几天，太阳总是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上，扑火队长是镇党委副书记，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他天天祈祷：“下雨了，下雨了！”

只是他的祈祷没有用，清明节那天，依然艳阳高照。而且，南风将火灾指数刮得级别很高。

镇政府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行动起来了，周哥和主任也被抽调出去到各个上山路口把守。只要一碰到上山祭祀的人们，就反复劝导他们不要燃放鞭炮和焚烧冥币，以免引起火灾。

表面上大家都会答应，只是出于一片孝心，带上山的物品怎么能不遥传给祖先呢？所以只要一到目的地，该放的放，该烧还是会烧。

我一个人守着办公室，这里是所有消息的汇总地，从早晨九点，就陆续接到各村上报的火灾灾情，我要在第一时间汇报给书记、镇长、扑火队长。

队长立即组织人员赶赴现场扑火，镇长也立即赶到现场指挥。因为区里下发文件规定，一旦发生火灾，镇长是第一责任人，如果不立即赶往现场指挥，造成严重后果的将会就地免职。

谁都不敢疏忽，可是随着不断地接到灾情报告，大家也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全镇当天大大小小的起火点总共有15处，分布在不同村落，而全镇的干部职工都组织起来了只有8个灭火组，根本就分身无术，有些地方只有依靠村干部带领老百姓自己救火了。

镇长也在电话里发了脾气：“全镇就一个镇长，这么多着火点，要在第一时间赶到救灾地点，当我孙悟空呀！”

我也又急又累，打电话过来报灾的人都是声音紧张得变了调，强调着火面积多少多少亩，火势多么大，蔓延得多么快。我听了也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长出三头六臂飞过去把火灭了才好。

直到晚上9点钟，等到火势基本控制之后，全镇的干部职工才吃晚饭。我看见那些去扑火的人，手上脸上都是黑黑的灰尘，有些人衣服被树枝挂破了，还有一个平时很讲究形象、留着大盖头的年轻干部，头发被烧焦了，缺了一个角，大家都在拿他打趣。

我体会到了乡镇干部的不容易，也感染了大家苦中作乐的情绪。

正如有人说过，自从自己当了乡镇干部，就再也没去给先人扫过墓了，连一年一次的春节都没法好好过。

他讲的是实情，因为后来我也确实看到了，也切身感受到了。

可是，大家又很无奈，每年清明节火灾频发，这是全国范围内形成的公害了，可是却没有有效方法去控制。而且大多数引发火灾的人都是流动着的普通百姓，即使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甚至也难以追究到责任人，于是，大家戏称清明节演变成为合法的纵火节。

一年又一年，乡镇干部就这么疲于奔命地应付着。

后来，当我到了市政府工作之后，有一次我参加市政府常务会，专题是研究清明防火工作，才发现政府还是采取了很多行之有效的措施，最为明显的是，根据实际情况采取人工降雨措施。

几天后的清明节，我在家休息，早晨一开窗，看见地上湿漉漉的，听见楼下行人的对白：“昨天还出了大太阳，怎么今天就下雨了？一个人说道。”

“是啊，地上这么湿，爬山好不方便的。”另一个人回答。

听到这里，我笑了，行人不方便是其次的，只要能避免大规模的火灾，不要看到那么多绿绿的山林毁于一旦，怎么付出都是值得的。

老百姓总是抱怨政府不作为，其实很多时候政府做了很多事，例如为了避免人员财产伤亡，这次连续打了60发催雨弹，可是，他们并不知道，只是奇怪怎么突然下雨了。

那一年，全市火灾发生率减少了90%，不能不说是一个了不起

祸国殃民：如果领导水平不高(1)

接下来，碰见了几件让我很沮丧的事情。

文件风波

一日，镇长问我：“上次某某文件你放在哪了，怎么不见了？”

忙碌的我回想了一下，没有一点儿印象了，只是他很肯定地说在我这儿，我只好答复：“马上找。”

文件柜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于是回复他：“不好意思，没有找到，你能不能把具体文件标题或是文号告诉我？”

他答：“那我哪能记得那么多。”

根据他大概的内容描述，我一头雾水，心想着，什么时候经手过这样的文件。

找我的人越来越多，办公电话也响过不停，我分身无术，他也没耐心再等下去了，丢下一句：“你好好找找，我明天来拿。”

下午，总算没那么忙了，我把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又问周哥：“你见过没？”他也摇头，我没辙了，又问主任，他也说没见过。

如果是我一个人记性不好，那也罢了，可周哥和主任办公室工作多年，早养成了心细如发的性格，都没见着，说明问题不在我们这，在镇长那儿。他记错了吗？我依旧不能肯定。

第二天，他果然又来了，一张口就问文件的事情。

我解释了一通，他依然不肯相信，非得是说给我了，还原场景地说：当时他坐在办公桌，我从对面办公桌递去给他。

我还是没有任何印象，他走了，还说：“你再找找！”

我跟周哥抱怨：“全找遍了，他就是杀了我，我也没办法给他变出那份文件啊。”

周哥安慰我：“别着急，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时自己带回去了也不一定。”

过了两天，他又逼问我，我一急就脱口而出：“镇长，你找找你的公文包或是房间里有没有这份文件？”

话一出，我就知道不妥，果然他变了脸色：“难道这个我还不知道吗？”

自此之后，每见我一次就逼问我一次，我被逼得没法子，只好躲着他走，神经兮兮了好久。居然有一天，他碰见我，又开始微笑打招呼了，半点没提文件的事。

诧异啊，打听了一下，原来是他在另外一栋楼，另外一间办公室，是另外一个同事递给他的文件。他大概也觉得逼我太狠，后来绝口不提此事。我被弄得差点精神崩溃之后，遂对他小心防范，凡是他安排我做的事、经手我的东西都牢记在心。

果然有备无患，又有一天，他又问我：“上次某某文件你放在哪里了？”

还好，这次我记得很清楚，肯定地告诉他，我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把文件全都交给他了。

他的确是不记得自己把它们搁哪了，于是问我：“办公室应该还有存底的吧？”

我说没有。

还好，我还记得，否则责任又会归结到我身上了。

朝令夕改

双休日，轮我值班，本来应该很清闲的，镇长的三个电话完全改变了节奏。

早晨8点，他的电话来了：“通知所有的村干部明天来镇里开会。”

全镇有41个村，每个村有3名村干部，我要打123个电话，因为如果你不亲自通知到他本人，一旦开会时人没来，领导追究起来责任，他就会说他没有接到通知，这样黑锅又会背到我身上了。

当时手机在村里没有普及，正值农忙很多人下地干活去了。在家里的村干部不多，有很多只留老人小孩在家，通常是接不清楚电话的，意味着我起码要打150个电话才能发完这个通知。

从8点一直到11点，我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喉咙都快冒烟了，总算通知得差不多了。

中午11：30，他的电话又来了：“会议取消！”他几个字，我又得把所有的电话全打一遍。只有中午加班了，接着打，告诉他们改了通知。还好，农村里的人没什么午休的习惯，只是已经习惯了午休的我头晕脑胀地机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喉咙已经沙哑了，农村里的人习惯了大着嗓门说话，接电话也是这样。你用正常的音量没办法跟他们沟通，必须得大声说话，两百多个电话后，我的嗓音不沙哑都难。

很是郁闷，打完了电话之后，我在想，要是可以电话录音然后“repeat”（重拨）就好了，可是，还没想完

下午5点，他的电

祸国殃民：如果领导水平不高(2)

话第三次响起，他说：“明天的会议还是开吧！”

我狂晕，欲哭无泪，我想发火想抱怨想打人想砸电话机，可是我什么也不能做，唯一能做的是，机械地按号码，机械地重复通知。

最后，一些村干部都失掉耐心：“到底是开还是不开啊，我都弄糊涂了。”

我向他们道歉：“对不起，临时突发事件，所以变动了决定。”

一直到晚上11点，我才把所有通知打完。

从那一刻起，我更加看清楚了他的领导水平。朝令夕改，而且还不止改一次，而且还没有任何理由，简直是想一出是一出，以前大家关于他的负面评价一一得到了证实。

而关于他，我所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为了跟书记夺权，他处心积虑，之前的吴副镇长之事无须再提，而之后他做的一些事更让人匪夷所思。

发票事件

书记大约也是因为他太没准则，又无领导能力，所以将财政大权卡得相当紧。虽然他是镇长，但手里只掌管1000元以下的开支权，如果超过1000，必须要加签书记大名。

想必他对此规定是相当不满，于是开始暗中捣鬼。

串通了几个材料供应商，他签字了一些虚假发票，然后利用财务漏洞套取现金。数额不大，才几千块，可是，书记是何等精明之人，到处有眼线，结果，事情败露。

那天，在财务室，书记当众把他签字的发票撕个粉碎，丢在地上。他的名声彻底败裂，老实了好一阵子。那段时间看他都是蔫蔫的。念在同级的份上，书记也不再追究，就当没发生过，表面如常，可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是彻底被打败了。为了几千块，想必他也从来没想到过会败露，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不光彩的方式。

他还作乱过一些事情，碰到这样的领导，我只能自认倒霉。当然，我在鄙视的同时，以他为镜，我看到了许多人性的弱点。人，不是没有弱点，而是要学会控制自己，不要被弱点所牵引利用。还有，一般工作人员愚蠢不要紧，至少影响力有限，但领导愚蠢就很难说了，官职越大，祸国殃民的程度越深。

琐事难挡：一不小心背上了黑锅

客观地说起来，乡镇党政办的工作很枯燥和琐碎，也没有什么休息概念，周哥数年来的双休日一直加班，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熬过来的。即使是照顾到我是女孩子，那我也有一半的时间在加班。

而且，很多领导认为党政办加班是理所当然的，24小时手机不关已成为一种常态，加之我就住在办公室隔壁，随叫随到。

不仅是领导安排你做事，连其他部门的同事也常常在清晨你没起床前、中午你在午休时、晚上你关灯睡觉后，突然有个什么事情就把你叫起来，要不就打你电话，要不就直接来敲你的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睡眠质量非常差，一听到手机响和咚咚的敲门声就心率失调。

除了正规公事之外，他们找你的事情也千奇百怪，“我不会打字，你帮我写个报告吧”、“把会议室门打开，借条凳子给我吧”。

有次几个村干部在镇里吃早餐，为了摆谱，居然早晨7点一个电话打过来：“你过来买单吧！”我火气上来了，买你个大头鬼，神经搭错了吧。

后来是另一个同事去买的单，钱不多，才十几元钱。因为当时镇里有些工作需要他们配合做，于是自以为持有资本的他们倨傲起来。对于这类人物，我从来不买账，只是很佩服同事的忍耐力。

被无时不刻地叨扰，让我精神紧张到难以调适的程度。很多次我想在房门贴上作息时刻表，大大地写上：“休息时间，请勿打扰！”后来终究觉得会影响不好，而且可能也没多大作用，还是放弃了。

现在，我每天晚上都可以关机睡觉了，经过那些历程，觉得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很幸福。

全国爆发禽流感，我也被卷入了禽流感风波，此事，也跟镇长有关。

那时，有不少村里出现禽流感，我在了解到情况后，及时向他汇报了，但是，当时他并不在意。后来，区长亲自下来检查工作，查出很多纰漏，于是将他批评了一顿。

他倒不至于像责骂吴副镇长那样来说我，只是气冲冲地含沙射影地说了一通。我听懂了，大意是责怪党政办没有及时通报他情况，我见缝插针地说了句：“某日专门向你汇报过。”不知道是他记性太差，早就忘了这回事呢，还是为了逃避责任，一口咬定我没说过，他不知道。

他用一句话结束了演讲：“以后，每天你上午、下午往每个村长家打一次电话，询问家禽情况，要求各村如有疫情，迅速上报。”

长达一个月的时间，每天我都要打两三百个电话，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首先问候村长，然后就问你们村的鸡鸭们都好吗？如出现问题及时上报。”

村长们接到我的电话，开始还寒暄几句，后来就直接说：“好，人也好，鸡鸭都好！”

其中一位村长的话很安慰我：“小林，你是我见过最负责的干部，我相信你以后会很有出息。”

还有很多村长很不解地问我：“不是都说了，让我们一有疫情就上报，为什么你还打这么多电话来呢？”

是啊，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啊，但向主任汇报过，他是一个执行领导命令很彻底的人，回答说：“让你打，你就打。”

做就做吧，免得授人以柄。尽管我设法做好工作，但还是挡不住镇长对外宣称：“此次区长批评我，全是由于小林工作时间不长，思想觉悟不高，对事件苗头把握不到 ”

我很委屈，周哥劝我：“算了，想开点，大家心里都清楚。”

书记看见我，笑得也别有意味，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也清楚。

心里祈祷，禽流感快快过去吧！

书记调任：见识到了人心冷暖

在我看来，书记人不错，领导能力也强，比镇长靠谱多了。

某日，一个消息传遍全镇，书记要调走了。

虽然说党政办是全镇信息的汇总地，但通常这样的信息是传不来的，我对这个方面也是后知后觉的人，所以，等我知道这个消息时，他已经快走了。

去的那个地方比我们镇好多了，为什么呢？矛盾纠纷少，财政收支好，领导班子强。有了这三点，书记的工作自然要顺心多了。

显而易见，当时我们镇的情况在这三点上都不具备。人心不稳，书记的心更不稳，所以一有机会就赶紧离开。如履薄冰，我能明白他的感受，矛盾太多，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他的政治前途就全没了。

那段时间，来镇政府的人明显增多，其中，很多人是来讨债和结账的。书记反正是要走了，能躲则躲，最后几天，索性不见人影，烂摊子早就不想管了，丢给后任吧！

送别的那天，他总还是要来的，喜庆的鞭炮响了起来，他跟我们一一握手。跟镇里有经济瓜葛的老板也来了不少，可也不好在这时讨债把话说绝，只有勉强自己挤出笑容，再三握手表示不舍。可能，不舍他是假，不舍账是真，只期望有一天能把账给清了。

那个乡镇也来了两辆前来迎接的车，比我们镇的破车好多了，大家看得啧啧称赞，一看就是个富乡。

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突然在我旁边说：“再富，他去了半年也会折腾光的！”

我忍住震撼，装作没有听见，心里却在惊叹：多现实啊，平时他是书记的红人，哈巴狗似的摇尾巴，恭维话说得比谁都好听。书记前脚才上车，后脚狗就开始咬人了。

调任到此的新书记不日也前来报到，是一个年轻帅气、温文尔雅的领导，也是全区最年轻的书记，很多人说他后台很硬，但更多人说他的政治手腕也很硬。

很多人的消息比我们还快，新书记还没到达，前来反映问题、要债的群众就挤了半条街，盛况空前。

果然他一下车，七嘴八舌的群众就围了过去，镇政府的几个迎接领导都挤不上前去握手，只能在外围转悠。

一阵混乱过后，大家感受到了他的魄力，他站到石阶上，朝人群拱了拱拳，说：“谢谢各位父老乡亲对我的信任，我今天刚来报到，情况还不熟悉，请你们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先了解情况，一周后请大家逐个来我办公室面谈。”

群众见他一副清官的样子，也就都慢慢地散了，只有少数几个半信半疑地站在远处看着他。镇里的其他领导总算逮到机会可以靠近他了，连忙挨个地去握紧他的手，热情地摇晃：“欢迎新书记！”

当时，我在值班，站在办公室的走廊上，看着这一切，仿佛是一个局外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他上了楼，主动跟我握手，我看着他，怎么也看不出他是一个雷厉风行的领导，像个邻家大男孩。

其实，他的到来，也让我看到了希望。他是高我几届的大学校友，短短几年的时间这么成功，是我学习榜样的同时，也给我了积极的心理暗示，原来努力也可以有出头之日。

只是，他的日子也不见得好过，足足有一个多月，每天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当然，都是历史遗留下来的。

每天晚上，他的办公室灯光都是最晚熄灭。以前的书记从不住在镇里，不管多晚都会叫司机送他回市里的家，可新来的书记不这样，他在全镇干部职工大会上宣布：“每周我住镇工作的时间不少于5天，请大家监督我。”

他进行了一系列的新锐改革，让这个千疮百孔的镇政府有了活力，也让更多的想干实事的人看到了希望。

夺权大战：这个战场没有硝烟(1)

早先，盛传前任书记要走之时，久抬不起头来的镇长终于窥见曙光了，顿时精神百倍起来。

毕竟，他已经快50岁了，赶不上最后的末班车，他的政治前途算是在镇长处划上句点了。

那段时间，他经常来办公室坐着，不是为了工作，而是来探听情报、把握进度。书记打到办公室的每个电话他都听直播，不清楚的时候还要盘问一下我们。

当时，我整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工作，虽然觉得很讨厌，但也坦然地做自己的工作，只是更为谨慎不要被他抓住小辫子。

他也经常接电话，那边想巴结他的村干部和一些老板听到了风声，常常提前叫了他：“书记好！”

他乐得不行，常常一边大笑一边说：“你这个兔崽子，小心影响，别乱叫。”

他欲取而代之的心情，恐怕楼下蹓跶的小狼狗都看出来了。

我照常工作，倒也没被他抓到纰漏。

只是，被他影响得太多，或者是潜移默化了，有一次，我告诉他一个会议通知时，居然也失口叫错：“书记！”

称呼一出口，我就发现失误，自己愣住，余下的话说不出来了，他满脸堆笑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想，是不是接下来再叫一声镇长呢。但这样显然是不行的，这不是讽刺他吗？

这时，他开口了：“什么事？”

我听出了他的鼓励，语气跟以前明显不同。他大约是以为我终于想清楚了，开始站队到他那边了，而且，已经向他示好了。

赶紧将会议通知告诉他，心里开始埋怨自己的不小心。

但转念一想，也不算错，因为他是镇长，同时也是镇党委的副书记，大家通常不会在前面加称“副”字，所以叫他书记也是正确的，只要我问心无愧就好了，他怎么想，随他乐去吧！

可是，随着新书记的到任，他的美梦也做醒了。

虽然失败，但他决不能表现出半点情绪。因为他也知道，很多人等着看他的笑话，于是，他加倍与新书记搞好关系，套近乎，整天书记长、书记短叫个不停。

新书记虽然年轻，但是成长迅速，而且已经有过乡镇工作经验，来之前估计也听说过他的为人，所以，在客气中总还是可以感觉到距离。

镇长把表面的功夫做得很足，暗地里的鬼也没少搞。不久之后，没有硝烟的战争血雨腥风。

书记来后不久，就面临乡镇党委换届选举，了解情况的人都知道，这个是举足轻重的大事。书记由于刚刚接手，对全镇和各村的情况还无法摸清底子，这样，镇长认为他的机会来了。

那个风口浪尖的双休日，恰巧轮我休息，周哥值班，于是就卷入了这场战争之中。

周六早晨，镇长来电话：“周日上午9点，所有的村干部来镇政府开会。”他经常发号这类施令，连工作经验丰富的周哥都没多想，当天立即通知了所有的村干部。

第二天，镇长一人组织召开了全镇村干大会，对外宣称是安排计划生育迎检工作会议。以前书记有事不参会，只有镇长主持会议也很正常，周哥也没多想，加之那天只有他一个人在值班，所以镇长吩咐他值好班不用参加会议了。镇长具体讲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是后来大略猜出一二。

周一，我去上班，就觉得镇里的气氛怪怪的，似乎有什么大事。周哥被叫到书记办公室，良久，出来时一脸黯然。

“怎么了？”我问，觉得他不对劲。

他朝我摇摇头，没说话，我也就没再问了。

中午下班时，前来办事的人都走了。他悄悄地向我叹气：“真倒霉，被书记骂了半个小时。”

原来，镇长背着书记召开的全镇村干大会，秘密地向大家传递了这样一个消息：“让书记落选！”

从政的人都知道，如果变成现实，这将变成一个多大的黑色政治丑闻，书记就不要想在当地政坛混了。

捅出了个这么大的娄子，周哥的日子也不好过，下午在办公室被主任咆哮一顿：“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政治觉悟，在党委换届选举这样关键的时候，镇长打电话跟你说开会，难道你不会多长个心眼，先向书记请示一下呀！”

周哥低头不语，我听不下去了，帮忙说：“这种意外哪能预知。”

其实，主任责骂是责

夺权大战：这个战场没有硝烟(2)

骂，我觉得换成是他值班，他也不一定不犯错。但是下属犯了错，他批评也是应当的。而且，由于他也负有领导连带责任，书记也把他叫过去训斥了一番。

那天，镇长的神态也是惴惴不安，他没有想到再三要求保密，却还是有政治觉悟高的村干部向书记通风报信了。也许，他是太高估自己的影响力了吧！

晚上，书记把镇长叫了办公室，密谈了许久，我没有关注。第二天有好事者告诉我，直到凌晨两点，镇长才灰头土脸地从书记办公室出来。

书记铁的手腕显现出来了，虽然只有两天就要换届选举，但他硬是力挽狂澜，最终高票当选，选票比镇长还高出了一大截。计票结果公布时，镇长满脸堆笑地带头站起来鼓掌，遂很佩服他的演技。

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书记在圆满地完成换届选举后，找机会狠狠地将了镇长一军。最终镇长被调到外县去，任了一个闲职，过了一年，变为主任科员等待退休了。

大家肯定奇怪，这样的人当初是怎样当了镇长呢？就像很多人想的那样：关系。对，就是关系，他家在市里有皇亲国戚，硬是将第一学历只有初中文化的他扶上了马。

最终为什么又落马了呢？一，他实在是水平太差再也扶不上了，看看他所做的事就知道；二，还是关系，因为书记的关系比他还硬，所以能够轻易把他挑下马也就不奇怪了。

永不放弃：付出终将有收获

两年半的经历可以让我写一本书，书的每一个章节背后的喜怒哀乐见证了我的成长足迹。花费我15天时间，大约16万字，可以算出是一天一万字，白天上班，晚上就静心写我的回忆录。

前四天，我将自己所写的内容贴在了天涯网，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几天的点击率迅速突破百万，无数网友给我留言和信息，我很感动，但是没有办法一一回复，这样的工作也耽搁了我很多时间。

为了让自己更为安心地完成写作，我不再在网上发文，也没有再作回应，但仍然有无数网友在线等待实时更新，尽管我已经发表声明弃楼不再更新，可网上的呼唤仍不绝于耳。

我很惶恐，也担心无以为继，承担不了大家的期望。可是回忆的潮水淹没了我，手指每日在电脑前敲打的，不完全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很多跟曾经的我一样挣扎的朋友，希望自己的一些经历和得失能给大家一点启发，一点帮助。终于，在寝食难安的15天之后，我草草写下了小文，既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也是给喜欢我的朋友一个交代。

写完此文之后，我终于可以自在地安排自己的时间了，感觉一身轻松，恰在我在翻阅一本杂志的时候，看到一篇文章《适度而反》：

“苦茶啜过，再饮白水，水是甜的。

啖过苦瓜，再嚼素馍，馍也甘甜如饴。

蜜水饮多了，不仅不再甜，相反，还生出涩味。

热恋中人，过度的耳鬓厮磨，会生出隐约的厌烦；只有分离之后，才会重新找到对方的可爱。

人在顶峰，迈步就是下坡路；身在低谷，抬足就是步步登高。”

看了之后，感慨良多，似乎就在说我自己。在大学毕业之前，在父母的娇宠下，在男友的呵护下，我几乎没有品尝到生活的艰辛与苦难，所以也感觉不到生活的幸福，而当我经历过一些磨砺之后，再来享受平淡的生活，就连休息时可以将手机关掉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会让我感觉到幸福。

我当初很痛恨被分在乡镇，可是这也给了我很多上升的空间，让我每一步都在往上走。同时，我现在的位置依然很低，职位也很低，但是却仍有不断前进的快乐。

凭心而论，我不是一个特别的人，平凡得像一颗尘埃。在工作方面，我不是那届几十个选调生中发展得最好的，有人甚至考到了省政府，有些当上了单位的正职；在辛劳方面，我也不是公务员中最苦的那一级，因为我看到很多公务员过得比我更苦闷，工作更繁重；在思想方面，我也不是最坚韧的，许多像周哥等人数年如一日在乡镇枯燥的岗位上，保持上进之心从未被消磨。

我勇敢地将自己的经历写了下来，只是想展现一个普通公务员的成长历程和职业生活。如果可能的话，给那些像我一样挣扎在苦闷的朋友们，一点儿启发，一点儿力量。告诉大家：无论在多么艰苦的环境下，无论在多么痛苦的处境中，只要你不放弃自己，生活就不会放弃你。

很多时候，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候，只要你努力坚持信念，曙光就会出现。你将会很庆幸自己走过了坎坷，将来再回想，你会觉得是一笔很可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