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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1

-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2

-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3

-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4

-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5

- 相识，误会重重中1

- 相识，误会重重中2

- 相识，误会重重中3

- 相识，误会重重中4

- 相识，误会重重中5

- 错觉，老师和叔叔1

- 错觉，老师和叔叔2

- 错觉，老师和叔叔3

- 错觉，老师和叔叔4

- 错觉，老师和叔叔5

- 错觉，老师和叔叔6

-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1

-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2

-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3

-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4

-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5

-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6

-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1

-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2

-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3

-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4

-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5

- 陷落，我怎么了1

- 陷落，我怎么了2

- 陷落，我怎么了3

- 陷落，我怎么了4

- 陷落，我怎么了5

- 陷落，我怎么了6

- 距离，更进一步1

- 距离，更进一步2

- 距离，更进一步3

- 距离，更进一步4

- 距离，更进一步5

- 距离，更进一步6

- 距离，更进一步7

- 悄悄，偷来的恋爱1

- 悄悄，偷来的恋爱2

- 悄悄，偷来的恋爱3

- 悄悄，偷来的恋爱4

- 悄悄，偷来的恋爱5

-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1

-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2

-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3

-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4

-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5

-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1

-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2

-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3

-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4

-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5

-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1

-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2

-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3

-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4

-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5

-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6

-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1

-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2

-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3

-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4

-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5

-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6

- 拒绝，请给我时间1

- 拒绝，请给我时间2

- 拒绝，请给我时间3

- 拒绝，请给我时间4

- 拒绝，请给我时间5

- 差异，完全不同的观点1

- 差异，完全不同的观点2

- 差异，完全不同的观点3

- 差异，完全不同的观点4

-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1

-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2

-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3

-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4

-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5

-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1

-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2

-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3

-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4

-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5

-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6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1

第一辆学生校车停在正楼门口的时候，休息室墙上的时钟正指向八点整。角落桌上的咖啡机加热键哒哒响了两声，小红灯灭了，又一壶咖啡煮好了。

卿卿正坐在她常坐的角落，看着她前一天剩下一半的故事书《小黑鱼》。

有人起身去倒咖啡，有人放下马克杯离开。每天到了这个时候，房间门口总显得特别热闹，进进出出的脚步节奏轻快，配合着屋里热络的谈话氛围。中英文交杂的八卦，话题围绕着时尚咨询和学校新闻，不说话的人就随便翻翻订的外国杂志，书报架上早已经空了，只剩下一本没有封皮的《OK》杂志。

在这间一千来人的国际学校里，每天早上总有半个小时是这样一个场景。早已习惯了，卿卿没有抬头，继续沉浸在《小黑鱼》里面。

十分钟后，孩子们提着书包，排成队，被校车阿姨带下车，踏上学校正门的大理石台阶。休息室里高谈阔论的声音渐渐散去，窗边几个聊兴正酣地匆匆啜上两口咖啡各就各位。老师、助教都走了，只剩下一大排来不及冲净的马克杯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池中间。

卿卿还窝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小黑鱼》，望了眼窗外，拍拍脸颊，低头继续看书。

有人从卿卿身边走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外国大男孩。他手里拿着足球，伸手拽了拽她垂在肩上的长辫子，成功地让她从书里抬起头。

卿卿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不深，两个小梨涡还没露出来就消失了。

“快点名了，还不去班里？！”男孩一只手转着足球，一只手指了指墙上的钟。

“今天糯米当班！” 卿卿整理着被揪散的发梢，把波西米亚裙褶抚平整了，又正了正胸前的玻璃珠，捧起了《小黑鱼》。

她的一天，总是从一本故事书开始的。

又过了十分钟，休息室彻底地安静下去，外面的楼道上多了喧闹，此起彼伏的都是家长和小朋友的声音。卿卿双手交叠，放在封页上，夹好书签，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不知不觉笑了。

卿卿跪在沙发上，支着下巴晒太阳，休息室的玻璃上隐约印着卿卿的侧影。她有着圆圆的鹅蛋脸、亮晶晶的大眼睛，可爱中带着勃勃的朝气。她不是那种特别出色的让人过目不忘的女孩，但那一身长裙和两条粗黑的麻花辫、暖融融的笑容和一对梨涡总是令人印象深刻。因为专业扎实、面貌讨喜，卿卿师范毕业后没费多大力气就申请到了国际学校的老师职位。她工作了三年，还不到二十四岁，就已经开始带幼儿园中班，手下还有个助教“糯米球”。

国际学校不同于中国学校，不照搬死板的教条，像卿卿这样的小老师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她游刃有余地游弋在“洋人”组成的海洋里，俨然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小黑鱼”，并不起眼，但也不会被遗忘。

“QiQi，中午有蛋糕义卖！”门口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她回头时，已经看不见人影了，于是又趴在窗台上，拨弄着花盆里的一株小苗。

最初，大家是叫她“穆老师”或“穆卿卿”的，熟悉了的人，叫她QingQing，无奈外国人的中文发音不标准，以讹传讹就成了QiQi，如今班里的孩子都习惯了叫她Miss 77。时间久了，她自己也忘了要叫QingQing。她是独生女，在同辈排行最小，上面还有六个哥哥。在家里，上到爷爷奶奶下到张妈小哥，也都一律叫她七七。

嗒嗒两声，又一壶咖啡煮好了。卿卿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休息室里还有个熟悉的身影，就跳下沙发走过去打招呼。

“第一节没课啊？”

“没课，来这儿批改作业。”嘉兰放下笔，把腿上的作业本放在一旁。卿卿随便拿起一本来看，是一篇鲁迅小说研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中国字和水笔批改过的痕迹，赶紧又把本子放了回去。

“怎么还不去班里？”嘉兰问。

“锻炼裘诺啊，让她自己应付一下，一周一次。”卿卿喝了口咖啡，坐在嘉兰身边，抓起她胸前的项链颠了颠。

“你听见他们刚刚说的了吗？” 嘉兰压低声，贴过去问，“萧恩和音乐老师……真的假的？他不是一直对你……”

一听这个，卿卿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开项链，抱着绘本书站起来：“不说这个，他的事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都过去大半年了，而且那时候……”她说不下去，便顿住了。

嘉兰是过来人，没再往下问。

“算了，随便大家说吧，反正我们什么也没有，就是普通同事。”卿卿背上扎染的挎包，在嘉兰面前拿了块饼干咬在嘴里，恢复了笑容，“不想了不想了，我去点名，糯米要忙不过来了，拜拜。”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2

离开绯闻中心，穿过休息室前的走廊，卿卿才收起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脑子里回想起从休息室里听来的话，再一次庆幸自己当初当机立断地拒绝了萧恩。

萧恩并不是不好，但卿卿坚信，如同糯米所说，不是每个中国女人都适合找个外国男人，她自己就不适合。双方有文化冲突，对感情的理解不同，语言交流有障碍，深层的就更谈不上。

在学校工作三年，看多了一对对分分合合的异国恋，卿卿对恋爱的态度特别务实谨慎，至于未来的规划，她不敢想得太远。她有可能找个本本分分的中国男人，恋爱结婚，然后就踏实地过小日子，也有可能……

走廊上有同事迎面走过来，卿卿加快脚步，甩开萧恩的绯闻，挂上招牌笑容，上前打了个招呼。

萧恩留给她的，除了热情如火的追求和三番五次锲而不舍的爱情攻势，就是上个圣诞夜……想到圣诞节，卿卿又想起那些噩梦了，醒来时嘴角发疼、心口悸动。她捂着嘴巴，把讨厌的记忆中断。那是她感情生活中小小的“污点”，想抹去，想忘记，想释怀，却总还是存在，其实不过一个吻而已，一个吻啊！

跑进幼儿园所在的楼道，卿卿再一次警告自己，赶快忘记萧恩这个人的存在，哪怕每天都要在学校里碰到他，也要当成没看见。

她知道外国人也是人，外国男人也是男人，外国男人中也有好男人，但经历过萧恩的事后，她宁可只要一片空白的感情，也不愿再卷进混乱纠结的漩涡里。她知道，自己可受不起这个。

卿卿回到班里，孩子们正等在门口，走廊里还有几位没有离开的家长。卿卿的随班助教裘诺正一个人手忙脚乱地给孩子点名登记。卿卿放下东西跑过去帮忙，随手从办公桌上拿了一沓贴画，到队伍最前面贴在一排伸出的小手背上。

越小的孩子，越是容易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开心，卿卿有时也是这样。一个个点名字，孩子们稚嫩地应着，睁大眼睛等到贴画，进教室前会大声向卿卿和裘诺问好：“Morning，Miss 77.Morning，Miss QiuQiu.”

点过名，糯米带着孩子们围坐在地毯上唱幼儿园园歌。卿卿给刚刚打完架的双胞胎兄妹Anish和Anisha讲道理，又送走了最后几个家长，她拿着点名册回到教室门口，手指滑过表格上最后一个名字——费小虎，不由得往走廊的尽头张望。

已经过了入园时间，费小虎还没有来。

费小虎是卿卿班里很出名的一个小男孩，华裔，有轻微自闭症，半年前从国外回到父母身边，之后被送到幼儿园来。最初的那段日子，不管对卿卿还是小虎来说都很辛苦，她和糯米费了大把时间让小虎接纳新环境，三个月才换得小虎脸上一点点笑容，然后再上升到教育和辅导。小虎的进步，从停滞不前到缓慢前进，自闭的阴影渐渐散开，卿卿绝对辛苦地跟着他一路走过来。因为小虎的特殊原因，卿卿总会格外留心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怕一个细微的变化，在卿卿眼里都被无限放大记在心上。

看了几次手表，卿卿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她用铅笔轻敲着点名夹的边缘，准备去前台打电话到费小虎家里询问。还没走到教室前的小衣柜，卿卿就看见走廊尽头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费小虎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似乎还嘟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把书包和外衣都拖在地上，被个高个子男人领着，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卿卿没着急过去，而是走到拐角的地方细细观察。她熟悉小虎的各种表情，却很少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四岁的孩子，应该天真活泼，根本不懂得忧虑。再看领着小虎的那个男人，卿卿也不记得曾经见过他。

走到离中班教室二三十米的地方，男人停在走廊的室内盆景旁，蹲下身和小虎说话。卿卿离他们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小虎和那男人很熟悉。

小虎放开手里的书包带，拉起男人的领带左右荡着玩了几次，还在领带末梢打了个丑陋的结。那男人倒也不生气，任他拉扯着，说完话之后还拍了拍他的头，指了指教室的方向。

很特别的一幕，触动了卿卿极细的一丝感动和记忆，让她想起小虎刚到班里时的样子。

半年前，小虎比现在要矮一些，也瘦一些。入园的前三天时间，他没跟她或糯米说过一个字，哪怕是吃午饭、去洗手间这样的简单要求也不会提，完全是一个封闭起来的闷葫芦。整整两个星期之后，小虎第一次叫她Miss，然后才学会叫她Miss 77。因为听了她的睡前故事，他逐步敞开心扉愿意和她交流。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小虎已经习惯了拉着卿卿的衣角去洗手间，一起游戏时趴在她背上撒娇。小虎的一点点快乐或伤心都表现在最细微处，快乐时，他也不过是安静地拿着玩具送到卿卿手上，与她一起玩，对着她笑。

远处的一大一小不知又说了些什么，小虎抱着男人的腿蹭着身子。男人面色平和，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着他的头。小虎最后好像是放弃希望了，不情愿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书包和衣服，自己穿戴整齐。

那是谁？卿卿心里有个大问号。

他穿着考究的商务西装、灰色的衬衫，扎着一丝不苟的领带，像是学校大多数家长那样的成功人士，年纪不算很分明，可能三十上下，反正比费先生要年轻一些……

男人终于和小虎谈完了，揉着他的短发，蹲下身帮他系好蓝色的小领带，任由小虎撒着娇把他的领带扣打开，才替小虎把书包带背好，拍拍小虎的肩膀，很信任的样子，像是给出征的战士授勋一样。小虎独自出发了，第一步不怎么情愿，走出两三步了，还在依依不舍地回头。

男人静静地靠在走廊边，手臂交叉着放在胸前，目光始终追随在小虎身上，让卿卿错以为那是个放开儿子独自去冒险的父亲。可那明明不是费先生，他跟小虎挥手告别时，手上也没有结婚戒指。

得到了鼓励，小虎的步子终于轻快了很多，他迎着卿卿的方向跑起来，一发现她，马上就扑到她怀里，习惯性地抓着她的裙摆，问候道：“Miss 77早！”

卿卿蹲下身，帮小虎摘下书包，把留在口袋里的贴画撕下一张粘在他手背上，问道：“小虎怎么来晚了？”

“嗯……”小虎嘟着嘴，扭着身子喃喃地说了很久，卿卿才听清他在用英文说，“小虎明天早早起，不迟到了。”那两只小手一直藏在背后，似乎怕她拿走他的贴画。他一脸愧疚的样子，还在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卿卿会心一笑，也随他望去。

走廊里，男人已经不在了。他靠过的地方只剩下孤零零的盆景，旁边还躺着一只不知哪个孩子落下的鞋子。

卿卿把小虎送进班里坐好，让他加入到背儿歌的小朋友中间，又折回楼道里捡起那只小鞋。经过玻璃窗时，她下意识地望向操场的方向。那个挺拔的背影早已走到球场的边缘，没有了小虎，便多了陌生而疏远的感觉，斜长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卿卿的视野里。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3

上完第一堂课，前台阿姨过来送早报，顺带放下了一份《中小学一周咨询》。卿卿正忙着，顾不得看，照顾完大多数孩子，又去玩具区陪小虎拼动物插片。几页简单的咨询，到了十点钟孩子们吃零点水果时，卿卿才得空草草地扫了一眼。

一千多人的学校，琐事一件都不少，游泳比赛、慈善募捐、House音乐比赛、家长委员会新学期会议日程安排……卿卿刚想仔细读读小学各年级的旅行计划，隔壁班老师凯瑟琳正巧过来商量新一期楼道板报的内容，她只好放下早报，嘱咐糯米照顾好班上，才跟了出去。

幼儿园的生活就是这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忙碌而杂乱。从校车停在门口到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卿卿的时间没有一刻属于她自己。偶尔她也会羡慕嘉兰那些中学老师，可以悠然自得地在休息室喝着咖啡批改作业，享受一个没课的下午，但想到从孩子们身上得到的快乐，便又立即对工作中的辛劳没了怨言。

午饭时，卿卿和糯米带着全班孩子排队洗手，糯米捶着肩膀在一旁抱怨：“太不公平，这学期只有咱们班多了三个孩子；还有Anish的问题，下午要告诉他妈妈，我听说别的国际学校双胞胎或是兄妹都不可以同班的。”

卿卿帮糯米捏了捏肩膀，正色道：“这些我也知道。但是既然学校同意了，我总不能去跟大使说我不教你的孩子对不对？既然已经这么安排了，我们尽量做到最好就是了。”

比起毕业一年半的糯米，卿卿多了一些经验和耐心，但她自知资历尚浅，哄哄糯米的同时，也不忘给自己鼓气。

糯米靠在洗手台旁看着身边的孩子，苦笑着叹了口气：“卿卿，整天这么干你不累吗？”

“还好吧，习惯了！” 卿卿扶着Anisha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又去领下一个小朋友。每次糯米问到类似问题，她总是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好像她天生就应该当老师、在幼儿园这样的环境里成长磨砺下去。卿卿往孩子手上抹消毒液，戳戳糯米示意她去队尾：“行了，少说话快干活，中午你休息我看着孩子们午睡，周末请你吃东西。”

“好啦好啦！”听到有吃食，糯米挤挤眼睛，脸上总算有了点儿开心的模样。

卿卿和糯米共事一年多，已经是很好的伙伴了，不仅在工作上，私下的交情也不错。她们都是年轻女孩，可聊的事情很多，但因为工作太忙的原因，即使天天一起带班，能说上体己话的机会却也是有限。糯米跑去队伍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卿卿根本无暇细听，只知道她在八卦，便“嘘”了两声，便不再往心里去。

学校的是非看似少，实则不然。老师与老师、老师与助教，甚至老师与家长，不同阶层、不同国籍……国际学校是个尤其复杂的小社会，某方面和大公司很像，因为孩子们的存在又相对简单一些。工作时间久了，卿卿只愿意把自己分内的那些事情做好，至于工作以外的，不管是好事坏事，她都不太关心，把什么都看得淡一些——可也许她是太淡了，到现在身边连一个固定的男朋友都没有。

卿卿洗过手，安排好孩子的座位，去水果区取了些草莓，留到最后与小虎同坐。小虎是寡言的，想做什么都是用眼睛说话，他放下托盘就直直地望着卿卿盘里的草莓，举起叉子还嘬嘬手指。

“快吃西兰花和肉丸，吃完给你草莓！”

卿卿拨拨他盘里的蔬菜，小虎嘟了一下嘴，点点头，慢慢地开始吃了。

卿卿并不急着吃饭，把奖励小虎的草莓一字排开，又巡视了一圈孩子们吃饭的情况，才回到座位上。对她来说，即使是午餐时间，有三四个阿姨在餐厅帮忙照料着，也难得有一刻真正的清闲。二十双小手挥舞着刀叉，常常会出千奇百怪的问题。小虎不肯吃胡萝卜；Anisha举着菠菜叶跑来问她大力水手是什么样子；Anish用勺子敲对面小朋友的头，菜汤弄了两个孩子一身；Harry则把整盘饭菜都扣在了地上……

叮叮咣咣的一顿饭，到孩子们午睡时，卿卿已经累得腰酸腿软，做完义卖蛋糕回来，要靠在睡房的大垫子上才能缓解周身的疲劳。她又像往常一样自我安慰了一番，回想着前一晚家里的丰盛晚餐，随手拿了本绘图书打开来，试图忽略胃里半饥半饱的空落感。

不知是倦怠所至，还是心有旁骛，这天的故事书卿卿总也看不下去，翻了几页，就又放到身边的地毯上了。

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孩子们午睡进行到一半时得到了应验。卿卿正坐在地毯上穿着珠子，靠窗一排传来孩子的哭声，循声望去，正是小虎睡的小床，床头还挂着他新画的一幅画。

孩子做噩梦闹了情绪是常事，哭哭啼啼也不少见，但一抱起小虎，卿卿就知道有点儿反常，他的裤子竟然湿透了，屁股上潮乎乎的一大片，这在过去的一个学期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卿卿送小虎到盥洗室换洗，他还在半梦半醒中不肯配合着脱衣脱裤，哭哭啼啼地在她怀里闹了好一会儿，几乎扯断了卿卿脖子上的项链。从洗屁股擦爽身粉到换好干净衣服，每个小细节卿卿都不敢马虎。糯米轮休回来帮忙，两个大人手忙脚乱了一阵，终于把小虎送回去继续午睡。

可能是打理小虎时把胸前的衣服弄湿了，在睡房里又受了些凉气，下午卿卿总是感觉到身上冷，背上似乎还起了一大片疹子，痒得难受，抽空去休息室喝了两杯热水也没有把凉意压下去。她把糯米的披肩加在身上，继续陪孩子们吃水果讲故事，可王子才刚刚出场，便被一个毫无预警的喷嚏打了回去。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4

孩子们都是一愣，然后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围到她身边，连淘气的双胞胎也老老实实地坐在地毯上，拨弄着她裙上的亮片。

“Miss 77打喷嚏，Miss 77生病了！” 胆子大些的已经假装起医生，摸到了卿卿的头上。

卿卿抽出纸巾捂住鼻子，阻止下一波喷嚏，赶紧远远躲开孩子们退到了教室角落。

糯米续讲的故事很快吸引了大部分孩子，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小虎少言寡语，也不专心，他多次回头寻找着卿卿，像是要说什么，眼里写了些类似忧愁的东西。

放学后，糯米送孩子们坐校车，卿卿去医务室要感冒药喝，脑海里还是小虎离开时惜别的神情。可惜她自顾无暇，送走了小虎也没有再多想。到了下班的时候，她的感冒症状有加重的倾向，发展到额角一跳一跳地疼兼有头昏脑涨。骑小飞鸽回家的路上，卿卿几次差点儿拐到机动车道与汽车撞上。进门后，她便放下书包，直接去厨房里找醋，央求着张妈和奶奶上楼拿药给她吃。

在学校，卿卿是二十个孩子仰慕的对象，可在家人眼里，她不过是个二十四岁的孩子。

这一晚，大卿卿几岁的小堂哥穆洵坐在她房里，穆洵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给她展示刚刚完成的游戏人物设计。卿卿所有的病征已经发出来了，在爷爷奶奶面前强打着精神，吃过饭回房后就撑不住了。她回答穆洵的提问时，也是三言两句全不在点上，没一会儿，连人物是男是女都分不太清楚了。

穆洵听完她的意见埋头修改。他平日里SOHO惯了，生活日夜颠倒，晚上最精神，等感觉到卿卿好半天没说话了，再抬头看时，才发现她已经窝在被子里睡熟了。

“七七，七七，醒醒！”

叫了几次，还没有反应，穆洵偷偷凑到床边，帮卿卿散开绑了一天的辫子，手贴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抱着笔记本离开前，还帮她在房里留了盏灯。

午夜，卿卿在张妈的呼唤声里迷迷糊糊地醒来，身上已经换了睡衣，盖着厚厚的棉被。

“七七，醒醒，喝了姜糖水吃了药再睡，听话。”

张妈捧着杯子，还立起个枕头让她靠着。

卿卿坐起身，鼻子早已堵住，嗓子也变得干痒，喝过糖水发了汗躺回去。张妈的脸看起来像蒙着一层纱，卿卿揉揉眼睛抓住张妈的衣角，说：“别关灯！”

“知道知道！”张妈替她掖了掖被角，出去前，把墙角的灯光调到最暗。

第二天一早，卿卿在爷爷奶奶规劝下坐上了穆洵的摩托，虽然感冒药的效力强大，她罩在头盔里睡了一路，却没觉得好了，只觉得更糟。

工作还是一样忙，早晨她要接待家长、要点名、要上课，还要额外留心送小虎的陌生男人。

是的，他又来了，换了身休闲便装、牛仔裤，衬衫外罩着简单的藏青色毛衣，袖口向上挽着，露出一段结实的手臂，像个做粗活的工人。小虎就坐在他手臂上，扒着他的肩膀，耷拉着脑袋。

男人依然停在昨日的盆景旁边，放下小虎让他自己走。分开前，小虎抱着他不肯松手，仰起脸像是央求着什么，但最后还是自己抱着书包，走进教室里。卿卿见到小虎眼角挂着未干的泪水，还频频向楼道里张望。

放下点名册出去后，卿卿又走到落地窗边。一缕阳光正射在她额头上，暖意混合着感冒药造成的眩晕，勾勒出一副不太清晰的画面。那人斜长的背影、冷硬的线条，比第一天消失得还要快，而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卿卿一时倒想不起来了。

中午吃完药查过床，卿卿抱着书看不下去，叫来糯米一起说话，两个人靠在垫子上聊起小虎，不知不觉就说到一连两天送他来的男人。

糯米沉思了一阵，剥着糖果：“我以前也没注意，反正肯定不是费先生。费先生我见过，没这个人个高。”说完又比划高矮胖瘦，“应该是他家里的亲戚吧，你不觉得他跟小虎挺像吗？”

像吗？卿卿说不上来，擦着鼻水，一遍遍回忆见过两次的面孔，陌生里带着熟悉，可脑子里实在很乱，也理不出什么头绪。

“小虎的心理辅导怎么样了？”

“一般吧，查理管惯了大孩子，对小的经验不足，老是让小虎做测试，一会儿测性格、一会儿验智商，反正我没觉得有什么大进展。”糯米拨开糖纸放进嘴里，她圆圆的身上穿着围裙，上面都是早晨画画课上弄的油彩。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5

“等我好点儿了陪他去，不行的话还要跟费太太那边联系一下，沟通一下家里的情况。这两天小虎情绪不是很高，还有送他来的男人……说不出来，反正我有点儿不放心……”卿卿咬着指甲，小指的地方已经被咬掉了一大块，露出参差不齐的边缘。两天来，除了生病，好几次她忙完手里的事情，就会静下来回忆那张脸，越回忆，感冒症状越严重。

为了缓解感冒症状，饭后卿卿加吃了一次西药，鼻塞流鼻涕的症状好了些，昏昏欲睡的感觉却更甚。午间蒙眬地进入假寐状态，她才刚合上眼，马上又被糯米摇醒了。

“卿卿醒醒，小虎哭了，我哄不住。”糯米慌了神，跑进跑出好几趟，卿卿睡眼惺忪地费力地爬起来，还没进睡房就听见里面小虎的哭声。

她急忙赶过去，只见小虎正抱着被子闷哼哼地趴在枕头上哭，枕巾都湿透了一大片。卿卿不忍，把小虎裹在被子里抱着，忍着疲惫哄着他，给他讲了两个故事。

几个月下来，他们之间的感情纽带总是能从眼神中就传达出信任与默契，小虎伏在卿卿身上喃喃啜泣，哄到睡着时，已在她肩上留了块小小的泪痕。

再抱小虎回房间时，卿卿脚下没根，底气不足。下午孩子们起床后，她躺在医务室休息，刚进校的小护士苏西帮她倒了杯糖水，在旁边劝了半天。

“量力而行，该休息就休息，年纪轻轻的也别拼命啊！”

卿卿“嗨”了一声，仰天无奈。

幼儿园没有轻松工作，两个大人二十个孩子，一般年轻未婚女老师做不久，不是因为经验不足就是耐心不够，卿卿三年里磨出那点儿快乐，也是用一滴滴汗水和眼泪换回来的。她躺在病床上养精神，盯着窗台上的一盆文竹，新结的绿色种子藏在舒展的枝叶下，等斑驳的绿褪尽后，秋天就过去了，而那时，她也快要二十五岁了。

孩子们见不到她，下午茶点时间都非常沉闷，最闹的双胞胎拿出小西红柿捧在碟子里交给糯米，说是要留给Miss 77，就一直放在她电脑桌上。小虎也出奇的沉默，整个下午没说过话，独自坐在房子模型前，手里抱着一辆已经开不动的玩具汽车。

直到晚上放学，孩子们也没看见到卿卿，大家都失望至极。卿卿趴在校医室的窗台上，数着校车一辆辆开走。

卿卿的感冒从初期转入重症，病号饭只吃了一半，穆洵就把碗从她面前端走。

“别吃了，先睡吧，饿了再说！”

“那你陪我说说话，”卿卿靠在垫子上闭起眼睛，耳边交织着各种游戏音乐，“小哥，整天在家SOHO不无聊吗？”

“还好，自在，再说了，不是有你吗？”穆洵关小了音量，席地而坐靠在床沿边。

明明知道她生病，他不怕传染把她碗里剩下的鸡蛋面吃完了，还给她放了个新近完成的动画设计短片。

卿卿的精神消耗不起，屏幕上的故事还没有发展，她的头已经垂到一边，手中的遥控器也掉到了被子外面。

穆洵收拾碗筷准备出去，习惯性在书柜前停留了片刻。翻过无数次的童书包着精致的书皮，被卿卿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层的格子里。书架中层有个玻璃镜框，里面的合影是她大学毕业典礼时在学校门口和他一起照的。照片里是三年前的她，和现在相比几乎没有变化，还是两条辫子、会笑的眼睛、高鼻梁、元宝般的嘴唇，只是胖了一些。

穆洵对着镜框端详了很久，缅怀起儿时的事情，再回头看看床上睡熟的人，不禁有些感慨。他曾经爱拉着她到外面玩，见人总不忘大声炫耀一句：“看，我妹妹七七！”“我妹妹好看吧！”如今都是大人了，倒不能再像当初那样朝夕相伴。

和卿卿在一起太多年，穆洵对她已经没了感觉，进而变成一种习惯，照顾她、关心她，被她照顾、被她关心。作为哥哥，她的健康快乐，就是他的最大心愿。

穆洵放下镜框，卿卿正在床上翻身，一只脚从被子缝隙里伸出来，衣服也没脱。毕竟大了，男女有别，多有不便，他只帮她解开绑了一天的辫子，摸了摸她发烫的额头，便出门去找张妈了。

相识，误会重重中1

卿卿早已习惯了睡到自然醒，发病第三天的早晨，由于吃了加量的感冒药，平日起床时间过了四十分钟也没醒，还是穆洵进来叫她，才“啊”的一声恍然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她声音沙哑，鼻子已经无法呼吸，唯一能做的是强撑着梳洗打扮，滴两滴藿香正气水到嘴里。

穆洵站在卫生间门口敲门：“好点儿没？难受就别去了。”

卿卿出来时眼皮浮肿，额头还有些热，但不是很烫。她喊着“出去、出去”就把穆洵关到了房间外面。

四十分钟以后，上第一节课，她顾不上自怜和睡意蒙眬，头发没干就编在一起赶着出门。穆洵见她歪歪斜斜地骑车上路，心里不放心，偏巧摩托钥匙又找不到，等他追出去的时候早没了卿卿的影子。

卿卿感冒未愈，纯粹因为对工作的热情，才能把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缩减到十五分钟，骑到学校门口时，已是大汗淋漓眼冒金星，操场正响着课前十分钟的提示音乐。她心里一团急火，都忘了要减自行车的速度，精神恍惚间没捏住刹车，前轱辘一下子顶在了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的尾巴上，砰的一下，她都没有挣扎的念头，就跟着自行车一起摔了下去。

担心迟到而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卿卿从地上爬起来，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团上。她站直身子后，猛地一下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裙子上的土也没掸，撑着车身才稳住了自己。卿卿扶起摔倒的自行车，拍掉座位上的土，正准备赶着去上课，经过驾驶室旁时门猛然从里面打开，那一下力道极猛，差点儿又一次把她撞翻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毫无心理准备，卿卿本能地松手，退开时自行车已经应声倒地，正好在车门上划过一道清晰的痕迹。

不好！

卿卿脑里闪过肇事的念头，额头立时收了汗。心里来不及做更多预设，就要面对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而这，无形中对她又是另一波刺激。

那司机竟然是……卿卿屏住了呼吸，逆着阳光打量着面前的男人。这次离得非常近，近得能看到他的眉毛和下巴上未刮净的胡须。他很高，几乎高出她一个头，体格上天生的优势，让卿卿必须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他面色微沉，墨镜遮面，看起来不如前两次送小虎时那样干练或是随意，棱角分明的轮廓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几乎是第一眼，卿卿就断定是他。因为他袖口的咖啡色暗格衬衫依然挽着，露出的手臂上搭了件同色的夹克。上一次，小虎就是坐在他的手臂上，恹恹地被送进幼儿园。

有几秒钟，卿卿就仰着头思索着是要主动向他道歉还是听凭接下来的事情。而她面前的男人什么也没做，有近一分钟的时间，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地面对着彼此，当卿卿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男人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凉凉的暗示着距离。

“你会骑车吗，小姐？”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说的是英文，又带着法式的鼻音，质疑的目光如同一道寒光打在卿卿脸上，手指滑过擦痕，怦的一下关上了车门。

“我……”卿卿少有的理曲词穷，一时不知该解释成是误会还是意外。

男人摘了墨镜，深咖啡色的眸子里压抑着很沉很沉的情绪，额头中央现出一道淡淡的纹路，显得并不那么年轻，竟让卿卿想到了小虎的某个眼神。

卿卿被盯得头皮发紧，很不自在，之后生出的是一丝怯意。她站在那里想了好一阵，找不到任何更有力的辩解或回击，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地提醒了一句：“家长的车……不可以……停在这个门口。”

男人听了什么也没说，额头的纹路加深了些又散开来，嘴角依然抽动了两下，在卿卿以为他会有所行动时，他莫名地转身放弃了。

他敲了一下车门，把外衣甩到肩上，不再多看卿卿一眼，大步走进学校。

课前音乐已经奏到最后一段，卿卿松了口气，扶起车往校园里跑，经过那男人身边时，分明听见他说了句什么，不是英文，也不像是法文，总之她听不懂，也无暇去听懂。

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她不再为那道划痕胡思乱想，没有锁车就直接抱起东西跑进了幼儿园大楼。

相识，误会重重中2

卿卿跑进教室时还是迟到了，孩子们已经开始画画，她意外地见到了不该出现在教室的萧恩。他正悠闲地靠在她的办公桌前，翻着桌上的一沓资料。

糯米围着围裙在课桌旁教孩子们画手印，她表情古怪地冲卿卿挤了挤眼睛。卿卿强烈的预感又开始萌动，每次萧恩出现，总是多多少少滋扰着她的正常生活。绯闻流言无孔不入，大多就是从不经意的小事上开始，而萧恩身旁从不缺乏这类八卦素材。

她没回座位，把书包随便放到进门的地方，拿了围裙去帮糯米，就当教室里没有萧恩这个人。

有那么一会儿，萧恩也确实没有打扰她们，教室里只有沙沙的翻纸的声音。

“你迟到了！”

卿卿帮孩子们蘸颜色，回头才发觉萧恩已悄然站在她身后。他一贯喜欢玩深沉，手插在裤袋里对她友好地微笑着，湛蓝的瞳仁里有着她熟悉的热意，其实他并不讨人厌，只是并不是她想要的那杯茶。

三年光阴，没有在萧恩身上刻下太多痕迹。他与卿卿年纪相仿，同一年进校，来中国之前在加拿大做过一年多老师。萧恩是那种耀眼的英俊男子，如五月艳阳一般，白皙的脸庞，金发篮眸，加勒比海的热情背后又多了些书卷气。即使是卿卿，也在入校的新员工培训中一下子就记住了萧恩的名字。

后来的缘分很巧合，又很不巧。

他们应聘的职位本不在一起，一个是幼儿园老师，一个是小学老师，却在同一个老师的辅导下做国际教师认证资格的考试辅导。他们除了日常实习和上课，课余时间都和指导老师在一起。而他对她的迷恋也是从那时开始的。相识一周的入职新员工聚会上，他为她买了鸡尾酒，送到面前她却没有接受。那之后，他一直认为她在玩所谓“hard to get”的游戏，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三番五次地表达，直到把卿卿逼得不得不亮出回绝牌，萧恩的念想才打消了一些。

入校三年，他有过两三个正式的女朋友，可依然不掩饰对卿卿的好感，情人节甚至送过大把的玫瑰和整箱巧克力，闹得尽人皆知。可卿卿却和萧恩越走越远，像两条没有交叉过的平行线。培训结束之后，两个人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最普通的同事关系。

只除了，那个吻。

“你病了？”萧恩关心着卿卿的憔悴，抬手要试试温度，被她躲开了。

萧恩从来知难不退，就像他明知道她叫卿卿，却故意要叫成“亲亲”。

“没有。”迟到加感冒，卿卿的口气并不好，她拉下冷脸，远远地躲到萧恩碰不到的地方，“我很好。现在是上班时间，这里是幼儿园不是小学，你站错地方了。”

“OK，我不打扰你。”听出逐客的意思，萧恩满不在乎地拿了桌上的资料递给卿卿，手又插回口袋里，靠到写字台旁，“好好儿看这个，下次开会要分组讨论，幼儿园和小学一起的，我和你在一组！”

“我和你在一组”几个字他说得特别清晰，清晰到几个孩子都抬头看过来，不明所以地放下了画笔。

卿卿默不作声，把脸转到另一边继续和孩子们一起画画，萧恩待了一会儿也觉得没趣，便走了。他前脚出门，卿卿后脚就把那一沓资料锁进了材料柜里。她撑着柜边深呼一口气，平定了情绪，又回到桌边给孩子们调颜色。

教室里恢复了往日的井然有序，卿卿戴着口罩做些简单的辅助工作，她烧未退，站不了太长时间，就坐在地毯上帮糯米串珠子做立体画。她病了两天，烧得眼花缭乱，眼前多宝格里的珠子也是纷繁复杂，捏起几颗都数不过来，滚到了脚边。卿卿实在累了，就停下揉揉眼睛养足精神再继续。她本想和糯米凑到一处说几句话，可是孩子们互相往脸上画油彩，总不能安分地坐在一起，她俩只好什么话都用交换眼神代替。

把课对付下来后，已经是中间休息时间，孩子们被邻班的助教带到操场上玩。卿卿收拾起画好的作品夹在夹页里，整理着桌上用过的彩笔和颜料盒，糯米跑过来关心了一下：“没事吧？你歇着吧，我来！”

“还行，没事……”卿卿勉强扯出个虚弱的微笑，手上的活没敢停下，“早上麻烦你了。”

相识，误会重重中3

“瞎客气什么！”糯米抢过她手里的东西，把她推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别忙了，坐这儿，正好要告诉你，今天早上小虎……”

“小虎……他怎么了？”本已撑着头闭上眼睛，听到小虎的名字，卿卿又坐正了身子。

“他家阿姨……”糯米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推门进来的前台阿姨打断了，卿卿还想细问，见阿姨手里捏着一张便笺，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便迎了上去。卿卿看清便笺上的字后，额角抽疼了一下，顾不得和糯米说细节，只简单交代两句下节课上什么就跟着阿姨走出了教室。

等待卿卿的，除了园长茱莉和教务总长马克，还有那个她刚刚在校门口遇到的男人。

家长接待室里的气氛凝重，三人分坐在两侧的沙发上。卿卿进去时，只剩下男人下首的小沙发空着。茶几上摆着一套上好的茶具，每人面前都有一杯沏好的咖啡，又好像谁都没有动过。

卿卿即使不善于察言观色，也知道不用急着坐下，于是就站在进门的地方等着领导引荐。

园长茱莉一言不发，脸色晦暗，和她身上的灰色套裙一样笼着英伦般的厚重气。而一向意气风发的教务长马克也显得格外沉闷，起身时向卿卿投来看不懂的目光，不知是责备还是暗示什么。

卿卿被引到那男人面前，她为了早晨的事还有些顾虑，而教务长丝毫没有察觉，站在两人中间很正式地介绍彼此认识：“费先生，这位就是中班的穆老师，Miss Mu。这位是你们班费小虎的叔叔，Yuming Fei先生。”

听到他的名字，她没有太吃惊，似乎暗下里已经料到他会和小虎有关系。他主动过来握手并做自我介绍，还是那种鼻音很重的法式英文，态度比在学校门口的见面时，已经缓和了太多。

卿卿能感觉出叫费聿铭的男人并不高兴。他搭着她手背触了一下，没有什么诚意，落座后也不再用正眼看她，而是继续和园长谈论着有关小虎的话题，而所有谈话都围绕着一个令卿卿的太阳穴剧痛的词——chichen pox水痘。

有很长一段时间，卿卿是被完全忽略的。虽然听着却插不上嘴，她被会谈室里笼罩的凝重淹没，龟缩在沙发上想她自己的事情。小虎的异状，午睡时的哭泣，游戏时间恹恹不乐，没有食欲，早晨迟到……然后不知怎么她又突然联系到自己身上，无力，低烧，所有铺天盖地而来的感冒症状。卿卿手心里有一层汗，反复几次抹到衣角上总是抹不净，用余光偷偷打量一旁的费聿铭，他只扫了她一眼。

“小虎得水痘这件事，我们希望校方和班级能给出一个解释，您怎么认为，Mu老师？”卿卿吭了一声，已经游走到别处的思路又赶快抽了回来。

费聿铭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呷了一口，眉角的地方暗暗挑了一下。

卿卿心下又紧张起来，抽了张面纸掩在唇上咳了一小声。

店大欺客，客大同样会欺店，国际学校就是典型的例子，遇到有身份有地位的家长，别说老师，就是校长应对得不当，也有随时走人的危险。

卿卿不敢随便开口，嗫嚅了一阵才说：“费先生，我想可能有些误会，学校的环境绝对是安全的，您和小虎的父母可以放心。我们有专门的清洁人员每天负责给孩子们用过东西的消毒，我们班每天……”

“我现在不想听太多解释，事实已经是这样了。如果学校的环境是绝对安全的，那么，你作为老师生病了，却还在给孩子们上课，这样能保证不把感冒病毒传染给孩子吗？”他看了眼她手里的纸巾，又转而面对园长，“我们并没有指责校方的意思，今天我来，主要也是家里想通知学校有个准备，毕竟孩子多，预防难度更大，而且水痘传染起来的话肯定不是小问题。”

卿卿被他那句话噎得半天说不上话，想要解释时，费聿铭已经起身向园长、教务总长告别。他的身形高大，而她，几乎就淹没在他背影的角落里，再一次被在场的三个人遗忘了。

卿卿躲在走廊的拐角忍过一阵喷嚏，鼻水汹涌，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蒸腾着，整个人都轻飘起来，手里来不及用的纸巾掉在了地上。

按照教务总长的要求，她刚刚去医务室填病假申请单时，被强行留下检查了一番，还量了体温。小护士苏西说不出太多名堂，只觉得她脸上新冒出的痘子很可疑，给她上了一些消炎膏。体温计上的度数不低，卿卿还在不停地冒汗，拿出的几样药都写着外文字，她有过敏史不敢随便吃。表格里问到有没有患过水痘一栏，卿卿拿不准没有填。

打电话回去问，穆爸爸早记不清女儿有没有得过水痘，妈妈恰巧又没带着手机，弄得卿卿好不着急，本来就发烧，这一急，更是眩晕。爷爷奶奶都去了公园晨练，张妈也去买菜了，郊外的家里只有穆洵在睡觉，听她声音蹊跷，便警觉地问出了什么事。卿卿想了一下，支支吾吾挂了电话。

卿卿想到休息室里倒一杯热水喝，把混乱的思路整理清晰，她才直起身擦了把汗，就发现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背影出现。

她对他的背影已经不陌生了，至少跟在他身后走出家长接待室时，还被他很“友好”的关心过一下：“你得过水痘吗？”

那一刻，卿卿很讨厌这个人，竟然戳到她的痛处。她没有底气，答不上来，被问得不自在了，竟少有地生出一种委屈。现在，这种委屈转化成一种力量，要追上去问个究竟的力量。

光线正照在他背上，投在楼道里的一道影子黑乎乎的一大团，不像第一次看见时那样带着清晰的父爱般的轮廓。卿卿扶着墙立定，整个楼道都在眼前飘浮着，变成小虎的脸，然后是他无来由的桀骜。她心有不甘，也没多想后果，踉踉跄跄地追过去，第一步就差点儿绊倒。

费聿铭刚回到车边，却被人从后面推撞，直接表现出心烦意乱。他回头看见是她才收回手，可眼前还是一片乱，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刚刚在会谈室见过的花裙子冒出来，苍白着一张脸，两个梨涡没有笑，气喘吁吁的，反而像是要哭，大汗淋漓地靠在车门旁，一副不许他上车的表情。

“你等等，我有话要说……”

相识，误会重重中4

“什么事？”他不明她的来意，反倒被她脸颊上一粒很小很红的痘子吸引住，一片红晕过后显得特别突出，就像小虎刚刚发病时，尖头的地方冒出小小的白点。

“小虎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水痘刚发起来，烧还没退。”他简略说完就要去开门，卿卿抢先抓了门把固执地不肯放手。

“等一下……你能说具体一些吗？小虎的情况，我很想知道水痘到底是不是……”

费聿铭有限的耐心用得很快，他撑在车门上，几乎打算转身走开：“穆老师，我没时间一一给你说，如果你不希望情况恶化，就应该照顾好自己和其他孩子。小虎还在医院，有什么问题我们以后再联系，现在我马上要走，请让一下。”

“我……”卿卿背上麻痒，身上卷过一阵冷意，眼前的面孔从一个变成两个，模糊又回到清晰，她又结巴得说不上话，恍然觉得他要把小虎生病的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不得已让开了身子，“您误会了，其实……”

“我没误会！”他截断她的话，抬手去拉车门，打开的瞬间，不知怎的又转过头，“你以前真的得过水痘？”他已经不是第一遍问，见她转白的面孔，心里有了九成的把握。

“我……”

两人离得太近，承受着内心巨大的负疚感之后，卿卿只剩下沉默以对。她往一旁退，让开本该属于他的位置，脚跟却不小心卡在人行道边，晃了一下，后仰着摔坐在地上。

摔得并不严重，手还撑在地上，她仰起脸，费聿铭刚好收回手。他本想扶她一下，只是晚了，擦过衣边，袖子便从指尖里滑了出去。

“我没事。”卿卿撑着地努力让自己站起来。费聿铭不再多言，迟疑了一下，回到车上。

黑色轿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卿卿面前掀起一片浮土。她站在刚才的地方，好一会儿不知道何去何从，下一步该怎么办，转身正准备往学校里走，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七七！”

见到穆洵推着摩托从对街走过来，卿卿着实吓了一跳。

“小哥，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刚才那人是谁？”穆洵踢下摩托车的支架，拍了拍卿卿袖口的尘土，“他怎么你了！”

“没有啊，我没事。”车早已走远，卿卿浑身抽了筋一样发软，“刚才没什么，你误会了，那只是学生家长，来谈些事情，是我不小心自己摔倒的。”

“是吗？”穆洵提高嗓门，卿卿的声音就低了下去：“真没什么，没事的。你来干吗？”

“你电话里有事干吗不说清，到底怎么了？”穆洵拉着卿卿又检查一番，见她没伤着才放开，“你要问什么就问我吧，干吗非要找奶奶？”

卿卿捂着嘴忍过一波喷嚏，脑袋里像塞了棉絮一样混乱，但还抱着点儿希望问道：“我得没得过水痘，你知道吗？”

“这个……不知道。干吗这么问？”穆洵脱了外套披在卿卿身上，“看你这感冒又厉害了吧，让你今天别来学校，在家休息，你又不听。请假去，回家吧。”

“不用了……”

“不行，都这样了还上什么班！”穆洵在她脑袋上戳了戳，正准备晓之以理，卿卿示意他别再说下去，垂下头软软地回答：“不用再请了，已经请好了，学校不让我继续上班。”

“那正好。”

穆洵跟着卿卿去班里取东西时，在教室门口遇到糯米，卿卿嘱咐了很多句，事无巨细，最后是糯米实在听不下去了，搂搂卿卿的肩催道：“快走吧，别想学校的事了，先把自己的病养好再说。没事的，我能挺住。”

“那麻烦你了。”穆洵提着卿卿的书包，也跟着道了声谢。

回家路上，卿卿坐在摩托车后座，戴着头盔，抱着穆洵的腰，闷闷地问：“小哥，我出过水痘吗？”

“真不记得了。管他出没出过，回家再说吧。”

“我会是水痘吗？”

“不会不会！”

“你膝盖怎么流血了？”

“哦……没事，刚才和个卖菜的三轮撞了。”

“要紧吗？”

“没大事，我把菜赔了那人就走了。”

“以后你骑摩托小心。”

“知道了，别说话了，累了就趴一会儿。”

卿卿惦记着小虎，戴着头盔昏昏沉沉地靠在穆洵背上。卿卿太累，有情绪却没有合理泻火的渠道，彻底病倒了。进门量体温，她已经烧到三十九度，被关在屋里禁足。张妈煮了几碗姜糖水让她喝了发汗，烧还是没下去。爷爷奶奶一回家就得知宝贝孙女上了半截班病倒了，赶紧上楼看看什么状况。

卿卿从小身体结实，很少生病，一病就是大毛病。

她发高烧躺在床上发汗，脸上唯一的小痘子周围起了三四颗米粒大的红斑，像风疹，也像水痘。

“怎么办？这是出痘了。”

奶奶拍着手背，急得抓住爷爷的袖子。张妈拨开睡衣检查，脖子前胸也有了。卿卿本来颓靡不振，听到出痘的消息彻底无言。她敷着冰袋，不睡时就久久地盯着天花板，甚至忘了眨眼睛。

卿卿爸妈下班后也被叫来了，爸爸嘘寒问暖，妈妈一边埋怨一边给她搓额头出火。一年难得见她生病，全家都跟着紧张。当晚大家在楼下吃饭，卿卿在房里，烧还没退，身上的痘子已经数不过来了。当医生的三伯父被请回来诊治，直接给她挂了水。

穆洵看见父亲下楼，过去询问病情：“爸，严重吗？”

“看看吧，希望烧两天能下去，要不该麻烦了，大人得了水痘比孩子麻烦。爷爷奶奶呢？”

“在厅里和小叔小婶说话呢。”

“你上去陪陪七七，有事叫我。”

“好。”

相识，误会重重中5

目送着父亲下楼，穆洵三步并两步跑上楼。张妈在房里照顾着，正坐在床边给卿卿的手上缠纱布。卿卿烧得面如熟透的桃子，辫子都散了，嘴唇边也是密密麻麻的小水痘，早没了原先水嫩可爱的样子。

“张妈，这是干吗？”穆洵看不懂。

“怕她不老实乱抓，抓破了要留疤的。女孩子可不能留疤，多难看啊，以后怎么嫁人！”卿卿一病，张妈脸上都少了笑模样。

“她都多大了，您还管这些！”

“多大了？再大还不得管，你们这些孩子啊！”张妈指指穆洵的膝盖，弄得他不好意思地挠头。

坐在床边，穆洵帮张妈一根根往卿卿的手指上缠纱布，把有指甲的地方裹得格外仔细。床上的卿卿眉头紧蹙，不知梦到了什么，模模糊糊地喊了声“虎”啊“书”啊。

“张妈，我小时候出水痘也这样吗？”穆洵拿了毛巾给卿卿擦汗，又坐回椅子上跟张妈说话。

“你啊，都抓破了，你妈给缠纱布你就哭，后来是你小婶给弄的。可还是抓了，这不，鼻子上都留了个疤！”张妈点点穆洵高高的鼻梁，唯一的小瑕疵早在岁月里看不清了。一转眼穆家几个孩子都大了，上面几个成家的成家、出国的出国，她最疼惜底下的老六和老七。穆洵懂事，卿卿率真，都是好孩子，如今虽说都是大人了，可在她眼里还是脱不了孩子气。

缠好纱布，穆洵主动要求留下看着卿卿。张妈没说什么，拍拍穆洵的头，下楼去煎中药。

错觉，老师和叔叔1

“小哥，我是不是破相了？”

这成了卿卿醒来后常常问起的一个问题。穆洵不回答，没收了她房间里所有的镜子。

穆洵就住在卿卿隔壁，方便照顾她，白天时常进来看她的情况有没有好转。卿卿睡的时间很多，一直挂着水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又迷糊了，除了偶尔特别清醒时说两句话，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后两天，竟然时断时续地高烧不退，人也见瘦了。当医生的三伯除了给她扎针，又开了更多的药。卿卿挣扎在中药西药边缘，整天闷在房里休养，没有下过楼，甚至没有走到窗边看看风景，就是一轮一轮地被水痘折磨着，还为了喝汤药的事偷偷地在奶奶怀里掉了两滴眼泪。

张妈很心疼，和卿卿妈轮流去给她抹去痘药膏，卿卿原本的圆脸蛋尖了下去，脸上一片片的都是水痘留下的痕迹，两个梨涡都不见了。

穆洵见她消沉，偶尔会趁着抹药时刺激她一句：“以后看谁娶你。没人要了吧！”可卿卿真因为痒到忍不住想抓的时候，他又是第一个上去拉开她的手，尽到一个当哥哥的职责。

到第五天，烧终于退下来，第一批的水痘结了痂。穆洵熬得眼眶发黑，耽误了一些工作，但白天还是坚持陪伴卿卿。

“好在小六子出过痘。” 奶奶安慰着孙子，亲自端了去火清热的补汤给孙子喝。爷爷从旁边过去，捶捶孙子的宽肩膀，连声称赞：“小洵好样儿的。”

晚上穆洵下楼吃饭，在楼梯上遇见张妈。

“这怎么弄的？”张妈一看穆洵脸上的指甲道，吓了一跳。

“没事，您别管。”

“跟七七吵架了？”

“没有的事，我自己弄的。”

穆洵把话岔开，回到房间后才跑去照镜子。卿卿下午醒过来说话，提到水痘不知怎的发了邪火，兄妹两个吵架，还动了手。穆洵自然捞不到便宜，脸上的指甲道就是证据。卿卿在幼儿园里温柔体贴，在家却很任性。说到不高兴的时候，两个人就会吵架，闹得快，好得也快，二十多年来一直这样。说生气吧，穆洵确实有一点儿，觉得她无理取闹，可真让他撒手不管，他又有点儿舍不得。他和卿卿的相处模式属于相互制约型兄妹，卿卿占上风的时间多一些。穆洵是宅男，有脾气，不过忍让她是妹妹，很少真生气。

吃过饭，都冷静下来了，也想开了，两人在屋里缓和关系，一说一答的，态度都特别好。卿卿的烧退了一些，不过出痘的情况还是不乐观，大片的痘疤铺在身上，依然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他们聊到后来，又提起吵架的事。

“小哥，给我拿镜子看看吧，特丑吗？”

“不丑，美着呢。睡吧，醒了我给你看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睡醒了给你看。”

“我睡不着，难受。”

“闭上眼睛就好了，别多想，疤过些日子就消了。”

“真的？”

“真的。”

穆洵深切地体会到老人们说的一句话，卿卿是穆家最后开的小花骨朵儿，所以生来就是催人老的，她病的几天，穆洵觉得自己都被折腾老了，而且还是心甘情愿变老的。

另一边水痘还是变成了幼儿园的小疫情，全园上下大清查，小朋友们全回家了。整个楼层封闭，区里防疫站还特别派来了几个大夫。水痘疫情头两天很严重，先是四个中班里有三个班有孩子发烧，之后蔓延到小班和小小班，最后大班的小助教也被染上了。

出了六七个病例和疑似病例，校方对此非常重视，特别组织了专门的应对小组，每日检查卫生时时消毒洗手。糯米和隔壁班助教已经结伴在教务总长马克的亲自监督下洗了三四天玩具，私下里也悄悄地抱怨过，不过在疫情面前大家同心协力，想着几百个孩子的健康安危，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错觉，老师和叔叔2

萧恩得知卿卿病倒了，第一时间就来中班询问病情，见不到她人，就想去她家里看。地址拿不到，他就一天三五次地跑到中班找糯米。糯米了解卿卿的意思，以各种理由糊弄过去了。萧恩还是不死心，每天不管有人没人都要去教室看一趟，哪怕是偶然经过，也要停下脚步，往空空的教室里张望两眼。

糯米给卿卿打电话汇报幼儿园的情况时，卿卿正躺在床上抹药膏，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理他了，随便吧，其他事千万别告诉他。”

“嗯，我知道了。好点儿了吗？”

“烧基本退了，还在出痘，就是还不能见人。你呢，学校情况好点儿了吗？”

“还没，有些家长还不愿意送孩子过来，来的也都是半天。每天消毒三次，我的手都快让消毒水泡烂了。现在楼道里全是一个味道，估计周末阿姨还要全面消毒一次，下周才能全面复课。”

“辛苦了，真对不起大家啊。”

“别这么说，又不是你的错。”

“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好着呢，干活多，吃得也多，又胖了。”糯米说完，两个人都笑了，“你好好儿养着吧，有情况我打给你。”

“好，拜拜，你别太累了啊。”

挂了电话，旁边吃水果的穆洵抬头问卿卿：“谁啊？”

“我们班糯米啊。小哥，你脑门上也长痘了！”卿卿丢开电话机坐到他身边，看了眼他腿上的笔记本。

“火疙瘩，没事！”

“我给你抹点儿药？”

“不抹，太难闻！”

卿卿没有强迫他，挖了更多药膏涂在自己胳膊上。

“你那天说要给我看什么？”

“等着，我给你拿去！”

穆洵把笔记本往床上一放，跑回屋里拿东西，回来把移动硬盘接在笔记本上，卿卿裹着被子凑过去看。他点开一个个文件夹，都是一些照片，用ACDSee打开，是类似体育频道的汽车拉力赛的图片，挺普通的选手和车辆合影。

“看什么啊？”

“你看这人。”

“哪个？”

“看这儿，就这个！”穆洵指着领奖台上的一个模糊人影。

画面里的车手们都是一身赛车服，唯独穆洵指的这个穿着仔裤黑夹克，和其中一个车手合抱着大瓶香槟正在庆祝。周围美女簇拥，人头攒动，画面热烈，不过照片效果一般，扩大后分辨率不够，看不清楚脸。

“这谁啊？”卿卿滑动着鼠标点那个人，隐约有种熟悉感。

“你再看这辆车。”

“什么车？”

卿卿对车一贯没感觉，最多只会区分颜色，所以看不出什么名堂。

“我好像见过，跟坦克似的。”

“你当然见过！”穆洵习惯性地揪她辫子，“这叫悍马，H2，高级越野SUV，老美从军车改过来投入民用的车，原型就是在战场上跑的。”

“让我看它干什么？”卿卿靠回枕上继续抹药，却被穆洵抓着坐起来。

“还没想起来？那天在学校门口那人开的就是这车。我找了好几天才找着，你再好好儿看看！”

穆洵这么一说，卿卿脑子里果真有了图像感，并不是车，而是那人的轮廓。挽起的袖口，浓咖啡色的眸子，抱着小虎出现在楼道尽头。

“下次再遇到这种人，你不能就在那儿傻站着，听见没有！”

“他开什么车，跟我没关系吧。”卿卿嘴硬，可等穆洵出去了又忍不住好奇，把头重新探出来，望着笔记本屏幕上的照片。照片是从某个外国网站链接过来的，点了链接键，卿卿面前展开一个新的页面。都是她看不懂的外文，搜索着密密麻麻的罗马字母找不出太有用的信息。她尝试着用拼音google了一下他的名字，果然有些相关的搜索结果列出来，找到个英文网站点进去，是一篇关于汽车的文章，文章最后面出现了他的名字——Yuming Fei。

标题很奇怪：野马还是黑马？

无论费聿铭三个字会否出现，卿卿心里始终担忧着小虎的病情，打电话问糯米，她也说不清楚，又不敢贸然联系小虎家里，卿卿养病也不踏实，几次想去学校，都被家人制止了。

好像是心有感应，周五晚上吃完药，卿卿正在房里挠发痒的痘疤。穆洵进来，一拍被子，把一部免提座机塞到她手里。

错觉，老师和叔叔3

“你的电话。”

卿卿探个脑袋出去，脑门上有汗，指着电话小声问：“谁？”

“不知道，是个男的。”穆洵交代完，也坐在一边一脸好奇地听。从小时候起，只要是男同学给她打电话，他都会很好奇，偶尔还有点儿不放心。

“您好，我是穆卿卿。您是……”

“你好，我是费聿钦，费小虎的爸爸。”电话彼端是陌生的男人声音，很客气，说的是中文，又不是很标准，顿了一下才继续，“没有打扰您休息吧，穆老师。”

“没有。”卿卿准备不足，记挂的心事又翻了上来，静静地等着费先生说下去。

其实她对小虎爸爸的印象不是那么深，小虎刚送来幼儿园时见过他两面，后来就没怎么出现过，都是费家阿姨或者费太太接送。类似费家的情况，卿卿在学校里见得多了，爸爸忙，妈妈也忙，从费家帮忙的阿姨嘴里听到一些事，她一直记在心上：先生工作忙长期出差在外，费太太独自一人忙不过来，只带着大儿子小龙过，后来又和朋友合伙做了番事业，就忽视了放在爷爷奶奶身边的小虎，等接回身边时，小虎已经有了轻微自闭的倾向。虽然家人希望亲人团圆能对小虎有所改善，可帮助并不很大。孩子的心门关上了，光是平日里陪在他身边还远远不够。

“您好，费先生，小虎怎么样了？”卿卿惦记孩子，从床上起来推着穆洵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就是为这件事要麻烦您，如果方便的话，您能不能过两天来家里一趟？小虎想见见您，这次的病拖了很长时间，到现在也没好，我们的话……他不是很听，谁也不想见，总是提起您，所以……”

“病得很重是吗？”小虎落寞孤单的身影在卿卿脑海里出现，偶尔他会独自待在班上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别人玩剩下的玩具，很长时间不和人说话。带他去心理辅导老师的小教室他会怕得不肯离开她身边，紧紧地拉着她的裙角，挂着泪珠，一脸哀求的样子让人心疼。

他是男孩子，有女孩子的敏感脆弱，也有别的男孩子比不了的成熟。他会把在做饭课上烤好的第一块饼干放在她办公桌上，还会在起床后，规规矩矩地叠好被子穿好衣服，不让别人帮忙系鞋带，还曾经在刮风天她做duty的时候偷偷跑去门后给她拿围巾。卿卿对糯米说过，小虎这样的孩子需要人多付出，也值得人多疼惜，他心里有小小的伤口，只要愈合了也就不会再自闭。有朝一日能开朗起来，他会比别的男孩子都出色。

“比我们想的严重……”费先生的话打断了卿卿的回忆，“当然，如果实在不方便也没关系，我知道您也在休假，您看……”

“没关系，我去，我能去！”卿卿想都没想就应下来，她迅速找来纸笔抄下费家的地址电话，又把小虎的病情问了个仔细。

“谢谢您。”说到最后，费先生沉默了一阵，“我们……以后一定多陪陪他的。见面再细谈吧穆老师。”

“好的，您也不要太担心，小虎会慢慢好起来的。”

挂上电话，卿卿不顾自己刚刚才退烧，就披了毯子跑下床给小虎搜刮礼物。她从书柜里抽出两本自己很喜欢的童话——《野兽出没的地方》和《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找到一盒没拆封的彩色铅笔，又下楼央求张妈到时候帮忙烤一大块胡萝卜蛋糕。

其实约定时间在隔周，可卿卿因为很期待，连着两个晚上都没睡好。为了能够争取家人的同意，她一心一意地养病，除了吃药就是睡觉，脸上的药膏一次也不忘记抹。到了去看小虎的那天，卿卿的病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脸上还有一些淡淡的疤痕，也瘦了一些，偶尔还会咳嗽几声，但总算是大好了。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好好儿粉饰了一下脸上的疤痕，又找来头巾和墨镜戴上，有点儿欲盖弥彰的样子。穆洵在卧室摆弄游戏软件，追到门口问她要不要送。卿卿摆摆手，抱着盛满礼物的小篮子，告别了爷爷奶奶就心急火燎地上了路。

小区里和风暖阳，秋高气爽，还带着夏日的余热。

卿卿沿着香槟小镇漫长的绿荫路边散步边想事情。病过一场，她多日不见阳光，此刻觉得格外惬意。风过树枝款摆，几朵零星的槐花飘落在身上，抚去了心里不少涟漪。卿卿念起小虎，好像心坎上最细腻的地方被触及，老忘不了第一次见小虎时的情景：他由费先生费太太领着，换上了幼儿园制服，提着小书包，站在走廊里不肯进教室，默默落着泪。费太太松开手蹲下抱他，他两颗大大的泪珠就滚在费太太披肩上。小虎是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所以卿卿才选了《野兽出没的地方》和《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这是两个小男孩战胜恐惧的故事。

卿卿心里又酸又暖，走到香槟小镇门口时，已经微微出了些汗。她把围巾松开一些透了口气，正准备看时间，远处适时地响起了喇叭声。

寻声望过去，卿卿毫无准备地对上鲁迅似的根根黑发，当场怔住。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小虎的叔叔又见面了。费先生在电话里说的“司机”就是他？上次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在他车后摔倒，跟他在园长室会面，产生误会，还有……

很多记忆交织着，卿卿做了一个深呼吸，暗暗鼓励着自己不能当逃兵，然后不情愿地向着黑色悍马走过去。

错觉，老师和叔叔4

费聿铭没有摘墨镜，还是一贯的冷漠，第一眼让卿卿又加深了他高高在上的负面印象。在幼儿园里，她见过很多有钱有权的家长，不管别人的位置多高多重要，作为老师她总把自己摆得和别人一样，绝不看轻自己。不管网页上说他是“黑马”还是“野马”，不管他是王子还是贫农，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普通的学生家长而已。

卿卿振作起来，鼓足勇气站到费聿铭面前。意识到身形上的极大差距，她踮起脚尖，让自己看起来高一些。她穿着平底鞋勉强到他肩膀，说话都要仰着头，虽然显得势单力薄，却有她自己的坚持。

费聿铭还算绅士，摘了墨镜主动问好。

“穆老师好。”

“你好，费先生。”

这次握手是她先一秒松开，虽不能尽释前嫌，但卿卿不会带着偏激去评判一个人。

而费聿铭却很自然地评价起卿卿，就从她一身打扮开始，越看越皱眉。

开始他以为是个卖东西的乡下姑娘，直到发现两条标志性的辫子荡来荡去才确认是她。手里抱个小篮子，系的头巾和衣服上的花纹又像打翻的调色盘一样乱，都不是他偏爱的冷色调。上次她留给他的印象并不好，鲁莽而稚气的女老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这次也差不多。费聿铭注意到她脸上还有没褪净的水痘，显得滑稽可笑，可那副刻意板起来的面孔上，又分明写着不许小瞧她。

“可以走了吗？”

“可以。”卿卿放松面部表情，想笑一下，又觉得没必要刻意讨好谁。水痘是否是从她身上传给小虎的问题，她暂时选择鸵鸟的方式，不去考虑。

“上车吧，都在等你呢。”

“好。”

卿卿提着裙摆跑到后面拉车门把。费聿铭在车边咳了一声，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坐前面吧！”

卿卿本想坚持，但转念一想，坐在他后面确实不太好，虽然坐副驾有些怪，但她还是提起裙摆走了过去。

悍马车型庞大，脚踏很高。她个子矮，上车踮着脚，篮子里的东西差点儿掉出去。他在后面扶了她一下才坐稳，她想道谢，他不语，径直关了车门绕到另一侧上车。

第一次坐陌生家长的车，卿卿正襟危坐，表现得大方得体，上身比较僵硬，不知道小篮子摆哪儿好就自己抱着，数着篮子里的东西忽略费聿铭的存在。

“系上安全带！东西给我。”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还是浓重的鼻音，又指了指座位的另一侧，拿走了卿卿的小菜篮。

她绑好安全带，他单手扶住方向盘，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在一阵轰鸣声中启动了。

她上次是被落在车后，看着绝尘而去的黑坦克，如今是在车里，感觉完全不同。哪个更好些？卿卿可能会选择前者。她本打算在路上问问小虎的情况，车才一开起来就感觉不对劲。以前她也常坐爸爸伯父开的车，坐穆洵的摩托更是家常便饭，但从不会晕车。可这次坐费聿铭的车，才开出香槟小镇前的辅路，车速一上去，卿卿就开始眩晕。

仪表盘上的小针越转角度越大，车窗外不断有车辆被甩在后面。她抓着横在胸前的安全带，咬紧了嘴唇，努力忽略风驰电掣的不适感觉，反复在脑子里想着一首儿歌。

可不管用，一点儿也不管用。

郊外的路上，交通灯很少，根本没有摄像头，连限速标志都看不到。悍马速度太快，拐弯的时候几乎飘起来。卿卿胃里的早餐一直往上顶，她压了又压，按住肚子吞口水，生怕自己吐出来。没过多久，脑门上已经浮出汗，不一会儿，手心里也是潮潮的。车在纳帕溪谷前的匝道调头，车子转了180度的弯，她被惯性甩到车门一边，安全带勒得肩膀生疼，最后终于忍不住，嗓子里发出很难听的咕噜声。

费聿铭似乎听到了，只是不动声色稍稍降了些速度。车开进纳帕溪谷大门，美式小区曲折的小路上，弯道很多。卿卿不安地在副驾驶座位上蠕动，脸涨得红一阵白一阵。车终于在别墅前停下来，她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没等费聿铭说话已经推门下去。

一找到树坑，卿卿弯腰就搜肠刮肚地吐了起来，早饭午饭一波波往外呕。她直起身用手背擦嘴，对他的敬畏都转成了怨念。卿卿刚刚病愈，脸色本来就黯淡，吐后更显得神色憔悴，乌溜溜的眼睛里汪了一汪水，配着痘子留下的疤痕，她都不敢在后视镜里再多看自己一眼。

“没事吧？”费聿铭终于看不过，想扶一下，却被她躲开了。

费太太迎出门口，正见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花园里不进来，气氛尴尬。接来的小老师脸色糟透，而接人的费聿铭表情也是耐人寻味。

“您总算来了，小虎刚还提起呢。”费太太打破了僵局，亲昵地过去和卿卿握手。

卿卿忍着胃里的难受，强挤出个笑容，从费聿铭手里抢回篮子，也不正眼看他，跟着费太太进了别墅。

因为不是第一次见面，宾主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卿卿由费太太引着上二楼房间?看小虎。费聿铭在厅里站了一会儿，打消上楼的念头，去书房工作。他坐在工作台边拿出最新的图纸，眼前交纵的线条间出现了卿卿那双乌亮蒙着泪光的眼睛，梨涡里还有未好的伤疤，从他手里抢篮子时用尽了力气，那么小的一个人，忍辱负重时却有他想不到的坚持。

费聿铭专心工作，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并不知道。晚饭时一家人都在，费太太提起请卿卿来家里给小虎做单独辅导。费聿铭吃着饭，偶尔发表两句自己的意见。

“她是不是太年轻了，经验不够？我觉得她看起来不是很有经验。”

“你不知道，小虎到她手里比以前好多了。下午她来，给小虎带的胡萝卜蛋糕他竟吃了一小块，以前我和阿姨给做的，怎么哄也不吃。还有她带的书、讲的故事，小虎都喜欢，临走时还问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生病的这个星期，哪曾看他笑过一次？可下午他笑了，而且也听话地吃药了。我觉得这个穆老师肯定要请。当初刚送小虎到她班里，我也不放心呢，可后来呢，眼看着小虎就好起来了，你说是不是？”费太太翁卓雅说完自己缘由，又转头询问另一边的丈夫，“你觉得呢？我觉得这个穆老师挺好，我想要她来单独教小虎。有了单独辅导课，小虎跟她待久了，进步也许更大呢。”

费聿钦手里有半沓没处理完的公文，早放下筷子专心阅读公文，被太太问到，也给不出很有针对性的意见，只说：“你看着处理，该出面时我保证出面，今天我和她谈了，还不错。不过请老师的事还是要慎重，孩子习惯是一回事，如何教育是另一回事。当然，这个穆老师虽然年轻，人还是不错的。我回来以后再决定吧。”

错觉，老师和叔叔5

“那好吧。”翁卓雅给丈夫夹菜，顺带嗔怪着对面的费聿铭，“还要说你，老八，你下次开车能慢点儿吗？第一次就把人家老师弄吐了多不好。走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送，穆老师坚决不肯要，肯定是被吓到了。这不是你们在国外比赛，虽然在郊外，车也还是比国外多，你千万小心。”

“知道了，不过我下午开得挺慢的。”费聿铭耸耸肩，给小龙夹了两块红烧肉。

饭后他带小龙出去兜风，一路上老想起一双黑眼睛，买完东西小龙踮脚爬上前座的样子又让他想起她来：长辫子、长裙摆、小竹篮、小个子。

回家已经到了孩子的上床时间，费聿铭送小龙回房，带着超市里买的胡萝卜蛋糕去房间看小虎。

费聿铭回国时间不长，两个侄子也都是刚刚才接触，他更偏爱小虎一些。小虎很安静，有股韧劲，家人都觉得他自闭，是病，费聿铭倒觉得他只是因为孤独，疏于引导，慢慢大些就好了。

推门进去，小虎还醒着。病的一个星期里他瘦了很多，整个小脸都蔫了，一脸水痘冒着白芽，眼睛里巴巴的都是泪，怯生生的，也不说话，床边的玩具都不要，只抱着本图画书放在胸口。

“好点儿了吗？叔叔给你买蛋糕了。”费聿铭蹲在小虎床边，拿蛋糕给他瞧。小虎却摇摇头，用被子盖住脸，转身又成了闷葫芦。

“这是什么书？给叔叔看看。”

小虎听了不动，把书抱紧在胸前。

“Miss 77呢？”

他很早就知道小虎那么叫她，果然一提她的名字，小虎从被子里冒出头，献宝似的把书送到费聿铭手里。

“Miss 77回家了，这是Miss 77给我的，”小虎指着封面上的怪兽，“Miss 77说，森林里有野兽，小虎乖就不会被怪兽抓走。”

看着他指的滑稽图画，费聿铭笑了笑，揉揉小虎的头，坐在床边陪他看起来。书的名字很有意思，《野兽出没的地方》，他小时也读过，只不过不是中文版本。他的中文只停留在简单的口语交流水平，认识的汉字非常有限，没读过几本像样的中文书。好在图画书里的字并不难，故事生动有趣，小虎自说自话地给他讲，末了总不忘在句子后面补充一句“Miss 77说的”。

“Miss 77还说什么了？”

费聿铭拿起床头摆的另一本，名字里有字不认识，看了英文，才知道是《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

“Miss 77说过两天再来给我讲故事。”小虎说完扯扯他的袖子，“叔叔，你给我讲森林怪兽的故事，像Miss 77那样……好吗？”

费聿铭把手盖在小虎额头上，感觉他还在低烧，于是合上书，把他的小手放回被子里：“后天叔叔把Miss 77接来给你讲故事吧，叔叔……不太会讲故事。”

小虎点点头，终于乖乖地闭上了眼睛。费聿铭关上台灯，拿了《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走出小虎的房间，在走廊上翻开画书，虽然字不认识，但内容他还看得懂。

封面上的噩梦和柜橱，又让费聿铭想起她那双呕吐过后含泪带怨的眼睛。他在心里玩味了一番，不再像最初那么排斥她，甚至觉得长辫子小老师其实并不像他想的那么不起眼。

因为小虎的事，卿卿提前销假上班。第三天，果然按事前说好的又带着礼物去费家看小虎。穆洵骑摩托送她到纳帕溪谷门口，点了点她鼻子上残留的两颗水痘斑。

“去吧，自己多注意点儿。”

“小哥，你说我去给他当家教好吗？”

“你自己看着办吧，喜欢就干，不喜欢就算。不过别太累，水痘刚好一点儿，有工夫多在家陪陪爷爷奶奶。”

“知道了。”她下车背好书包，一蹦一跳地进了别墅区，跑了几步又回头冲穆洵摆手。

“晚上几点接你？”穆洵在铁门外问。

“不用，我自己回家。”卿卿甩甩辫子，步伐轻快，还是花裙子，在阳光里像朵含苞待放的花朵。穆洵骑上摩托，见她走远了才走。

进门后，费太太更加热情，卿卿被引着上楼直接去孩子的房间。小虎精神不再颓靡，已经比两天前好了很多。他正坐在床上玩积木，见卿卿来了激动地从床上爬起来，张着小手扑向她。

“Miss 77！”小虎瘦了一圈的小身子扎进她怀里，脸都埋到裙摆里，兴奋得浑身发抖。

卿卿坐在床上给小虎讲故事，身上盖着他的小被子。小虎就趴在她腿上，怀里抱着辆玩具汽车，手指找到上次她读过的最后一个句子，扬起脸认真问：“Miss 77，怪兽坚强吗？”

“坚强啊，他自己住在森林里，黑夜的时候……”

“那小虎坚强吗？”

“嗯，小虎是最勇敢的小男孩。生病也不哭，吃药不怕苦，小虎最坚强了。”摸着他圆圆的脑袋，卿卿忍不住在脑门上亲了一下，越发从心里疼惜起来，“Miss 77继续讲橱柜的故事，看看怪兽去哪儿了！”

错觉，老师和叔叔6

“好。”他又趴在她腿上，眼睛里带着期待，也不笑，只是温柔地用脸蹭蹭她的衣裳。

中间费太太上楼送水果，进门见到这个场景，留下东西都不敢打扰他们。卿卿亲自监督小虎吃药，再用小勺子挖着苹果肉一口口喂过去。小虎听得很认真，也没分出哪个是药哪个是水果，脸上挂着水痘，特别痒的时候，就又在卿卿怀里蹭蹭。

“我看就她来教最合适，小虎肯定能好起来，你没看见他听得多认真，跟她都是有说有笑的，一点儿看不出……”下楼经过书房时，费太太探头进去跟丈夫说小虎上课的事。费聿铭正好也在，没插嘴，借着哥哥嫂嫂谈话的空当上楼拿图纸，特别绕到二层小虎的房间一探究竟。

房门关着，能听到里面传出女人抑扬顿挫的说话声，温柔轻缓的旁白、凶悍邪恶的噩梦，都是很简单的中文，他都听懂了。

“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睡觉前，我总是把壁橱的门关上。我都不敢回头看一眼，直到我安全地上到床上，我才敢偷偷地看一眼。有一天晚上，我决定永远地摆脱我的噩梦。我关了灯，噩梦从柜橱里钻了出来……”

费聿铭走近一步，悄悄推开一点儿门缝，能窥探到一丝五颜六色的背影，两条长辫子趴在背上，不知跟小虎在做什么，逗得他咯咯地笑出声。

“Miss 77吹过仙气噩梦就不来了，书里的小主人公也要睡觉了。其实Miss 77的壁橱里也有一个噩梦，可是我的床不够大，睡不下三个了。我睡着了，一个噩梦从壁橱里钻出来，可惜上不到我床上，他知道我不怕他……”

费聿铭正听得出神，觉得有人拽裤管，低头才发现小龙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在了小虎门口，光着脚丫，满眼渴望地往门里探头。

“怎么不穿鞋？”他蹲下身想抱小龙起来，小龙却竖起指头冲他嘘了一声，又靠近门缝。

门里时而低哑如柜橱里的大怪兽，时而清脆模仿着梦里的小男孩，过不多会儿，又多出一个小女孩。

“Miss 77，那个小女孩是谁？”小虎问。

“这小女孩以前也特别怕黑，每次独自睡就要哭。她有六个哥哥，只有小哥哥留在身边保护她，在柜橱里的噩梦跑出来吓她前，把她从黑暗里救出去。那个小女孩就叫卿卿，家人都叫她七七。她有一个特别特别大的橱柜，以前装了好多好多噩梦，现在都是美梦，睡觉前就打开一下，美梦就钻到被窝里等她了……”

讲故事的声音越来越小，小虎的声音也渐渐模糊，过不多久，就完全听不到了。

费聿铭抱起小龙送他回房，小龙沮丧地跺脚：“叔叔，我什么时候能长出小虎的疱疱？”

“为什么？”他坐在床上问小龙。小龙光着脚，背起手，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像个思考的小大人，想了好一会儿，才趴到床底下，拿出一大摞童话书。

“长疱疱有Miss 77来讲故事，小虎就是，所以我也想有疱，那样Miss 77也给我讲故事了。”

费聿铭随便从地上拿起一本，封面已经落了一层浮尘，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动过的。他拍拍身边的地方，让小龙坐过来。

“叔叔给你讲怎么样？”

“好啊！”

因为工作的缘故，费家两个孩子都缺少父母的关心，费聿铭能意识到，小龙眼里同样有着深切的渴望。他清清嗓子开始讲一个很简单的故事，虽不熟练，但凭着图画可以任意杜撰，这是他第一次耐心地给孩子讲故事，自然不是擅长的。故事编到王子杀死坏人，小龙终于听不下去了，用手盖在故事书上面。

“叔叔的故事不好听！”

“怎么了？”

“因为叔叔声音不像公主，也不像坏女巫，叔叔像那匹骡子。Miss 77说过，王子是好人，好人不杀坏人，王子不应该杀人。”

“是吗，Miss 77还说过什么？”他合上书还给小龙，抱起手臂想听听她如何教导孩子。

“Miss 77说，好人要学会宽容，宽容就是别人错了，但是也要原谅别人。比如小龙把盘子打破了，爸爸妈妈不生气，不打不骂小龙，这就是宽容。”

“还有呢？”

“还有，小龙要对弟弟好，要让着弟弟。”

他只知道她来看望小虎，并不知道她也见过小龙，还教了他这些。

“Miss 77说得对。小龙，你喜欢Miss 77的故事吗？”

“当然了！”小龙大力地点头，马上又闷闷不乐起来，“小虎有Miss 77，我没有，我也想要疱疱！”

费聿铭擦掉故事书上的浮尘，把小龙送回写字台旁边，说：“不用长疱疱也有故事，等弟弟病好了，叔叔让Miss 77给你们一起讲故事。”

“真的？”

“当然，叔叔从来不骗人。来吧，把这个画完。”

费聿铭坐在小龙桌边看他画了几笔铅笔画，然后回楼上拿图纸，一直在书房里工作到晚饭前，偶尔会抬头注意下时间。客厅里有女人说话，是卿卿在和费太太告别，又嘱咐了一些小虎的事情。她告辞时，小龙还特别大声地说：“Miss 77再见！”

知道她走了，费聿铭回到写字台边坐下又拿起笔，好一会儿什么也画不下去。脑子里都是两个孩子说的话，她的故事、橱柜、噩梦，她的脸、辫子、彩色的衣裙。他不知不觉放开笔，靠回椅背上，正压到搭在椅子上的外衣，摸到口袋里的车钥匙。他考虑了一会儿，下了很大决心，才丢开桌上铺开的图纸。

“聿铭啊，正好开饭了，别忙了，先吃饭吧。”费太太和阿姨正在张罗晚餐，布置餐桌，摆餐具。

费聿铭在桌边晃了一下，说是有事情就从后门跑出去绕进了车库。

两分钟后，悍马驶离，发动机的声音很大，连从楼上下来的费聿钦都听到了，多问了一句：“老八出去了？”

费太太跑到门口张望一下，耸耸肩，又转回来从阿姨的手里接过最后一道菜。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1

卿卿心情不错。

一来因为故事哄得小虎很开心，二来和费太太告别时，人家还送了她一盒广式糕点，包装精美，盒子上系着蝴蝶结。她当老师的不好收礼，又耐不住费太太热情，最后还是收下了。抱着糕点盒子出了费家的美式小庭院，卿卿一步一颠地回忆着整个下午和小虎在一起的点滴，脸上忍不住挂起了笑。

小虎慢慢地好起来，她也轻松了很多，终于有心情欣赏小区的风景。

纳帕溪谷是全美式独栋别墅，打造的小镇街区风格各有不同，比起卿卿的爷爷奶奶住的香槟小镇要奢华一些，也更有别墅的感觉，一派美国小城的景致。

秋天，天黑得早，卿卿沿着曲折的小路慢慢游历。已经是下班时间，身边不时经过各种私家轿车，踩在石子路上，卿卿捡起一片落叶拿在手里，叶片被虫子蛀洞的地方，正好透过最后一缕光线，她眯着眼睛看，不觉分了心。

辅导小虎的事，如果当成正式兼职的话，她完全可以不做，因为本身也不缺钱，学校的工作已经很辛苦了。工作到第三年，卿卿早懂得不能事事冲动，从兴趣角度出发，儿童心理辅导做得好不好，可能会影响孩子的一生，绝不是区区小事。可一想起费太太殷切的目光、小虎睡熟后可爱的面庞，卿卿又特别冲动地想马上答应下来，不管经验够不够。

卿卿陷入纠结的思考中，转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察觉自己迷了路。

口渴，肚子饿得咕咕叫，卿卿停在一盏路灯边，仰头踮起脚，辨认着灯箱上悬着的标志。昏黄柔和的光倾斜在头顶，她咬咬指甲，不知该去哪个方向。卿卿方向感不强，常常换个地方就迷路，刚搬到香槟小镇时，也是穆洵陪着走了几十次，才能顺利地找到回家的路。

卿卿四下里环顾，几十步以外慢慢开过来一辆黑色轿车，就靠在道边停下熄了火，她看了一眼，想是下班回家的人，又转到另一个方向上张望。

费聿铭正坐在车里，手扶在方向盘上，远远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在小区里跟了她一路，转了好几个来回兜着圈子，摸不清她到底要去哪里。怕被她发现，费聿铭不敢把车开得很近，可跟了一会儿，又怀疑的她精神根本在游弋，几次从她身边开过去，她都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这次熄了火，他开始思考要不要下车过去告诉她该怎么走。

他知道她迷路了。

也许是灯光很好，也许角度产生的错觉，他心里最初古怪的感觉消失殆尽，只剩下书中走出的吉卜赛女郎，带着预测未来的水晶球，裹着大披肩，两条乱蓬蓬的长辫子垂在披肩外，一个斜挎的书包左右摇晃，脑子里装着很多秘密，正在寻找下一个流浪的村子。她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已经二十多岁了，还在咬指甲。他一直等着她再出发，可她只顾着咬指甲，停在路边不肯走。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然后是二十分钟，他在座位上换了几次姿势，实在坐不下去了，便把车开了过去，到她跟前三四米的地方才按了声喇叭。

她正准备让路，抬头发现车窗后面是他，脸上放松的表情马上警惕起来。他们已经有几天没见了，他刻意不去打扰她和孩子，彼此相安无事，而现在，他又准备刻意地“打扰”她一下。

“上车，我送你。”

“不用，谢谢！”卿卿很不自在的原地转了个圈，仍是找不准方向。她抱着点心盒抬腿就走，开始还是走，后来竟然跑了起来，躲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望着跑得飞扬起来的花裙子，费聿铭无奈地摇头苦笑了一下，本想调头过去追，见她上了旁边的小路，车开不过去，只好回到主路上兜圈，到路的另一头等她。

不出五分钟，迷路的卿卿再一次绕回到某个似曾相识的路口，发现黑色悍马就停在不远的路灯下。费聿铭靠在车边，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的面容就隐没在袅袅的烟雾和忽明忽暗的火光后面，看不真切。

再跑就太失体面了，她站住了，抱好点心盒，昂首挺胸大大方方地朝他的汽车走过去。她一直盯着远处的一盏路灯，目不斜视，五米，四米，三米……超过了，走远了。

他一直在吸烟，似乎未察觉她的一举一动。卿卿渐渐放宽心，一边大步走，一边猜测他有没有在后面看她。走到离车七八米远的地方，她忍不住回头张望，发现他熄灭了烟蒂，正准备开门上车，心里的警钟瞬间又鸣响起来。她窜过马路，无所顾忌地朝着远处的大门拔腿狂奔，把费聿铭和那辆黑色悍马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确实上了车，却没有启动，只是撑在方向盘上望着她跑远的方向，嘴角不受控制地越弯越大。想起下午她给小虎讲的故事，什么柜橱、噩梦，什么女战士无往不利地战胜恶魔，和眼前表现出的竟然完全不同。花裙子在风里飘来飘去，最后一点颜色也消失在视线里。他想收起笑，反而笑得更厉害了，眼前是她的脸，耳边是她的声音，生气的、快乐的、勇敢的、怯懦的……

当家教的事，卿卿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糯米坐在马桶盖上，一边挤鼻子上的黑头，一边跟隔间的卿卿说话：“你行吗卿卿，去他们家当家教？”

“不行也得行，没办法。”卿卿编着辫子，扎上了穆洵刚给她买的新头绳。黑色松紧带上是一对粉色的小猪，猪眼睛是亮晶晶的水钻做的。生日当天全家聚在香槟小镇搞了个小型生日会，庆祝猪年生的卿卿活过了第二轮，又要开始新征程。穆洵陪着她到天台看星星，还送了本《夏洛特的网》给卿卿。就这样，卿卿大了一岁，爷爷奶奶再提，都说七七虚岁二十五了，该找个好人家嫁了。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2

第二天在学校，卿卿给费太太发了邮件，答应给小虎做家教。新一岁，总要有些新气象，她觉得自己还年轻，不会的可以慢慢学，只要能帮上小虎，受点儿累也值得。为了表示诚意，费太太给出了相当诱人的待遇，一番谈下来，卿卿只肯收很小一部分“车马费”，其余的部分都让费太太转而用在贴补孩子的教育上了。

“卿卿，你小哥什么时候生日啊？”糯米又在另一边问，卿卿正支着下巴想事情发呆，听见冲水声才回过神来。

“我小哥？夏天的，大狮子，刚过完几个月，二十七了。”

“哦。”糯米出了卫生间，跟在卿卿身后碎碎念着她刚才说的日子。

走到入园的大镜子前面，卿卿想看看额头的痘疤消了没有，抬头却发现镜子里出现一张吓到她的俊脸，还来不及躲，萧恩已经贴了过来。

“QinQin，好了吗？”

萧恩在人前一般不会直接对她有肢体动作，但去年圣诞晚宴被他强吻之后，卿卿对萧恩的防御心特别强，见到他就心理有障碍，能躲就躲，不能躲就给冷脸。她说了声“谢谢”，礼貌地笑一下，拉起糯米就走。

“QinQin！”萧恩在后面跟了两步。

卿卿置若罔闻。糯米也不敢停下，只是边跑边回头，进了教室靠在桌边微微喘着，追问卿卿：“萧恩是不是还喜欢你啊，不是说都死心了吗？我上次就觉得还有问题，谁说他和音乐老师好了，你看这不明明……”

“我不知道，不说了。”卿卿装糊涂，派了活儿给糯米做，自己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收发邮件。去年圣诞节的事，每次想起来她心里都会难过，说是忘了，却还留着小小的伤口没有愈合，毕竟长那么大，那是她第一次被异性强吻。

下午加餐时间，小朋友们排排坐着吃果果，卿卿蹲在书架边找图画书，准备下班去小虎家里上辅导课。有人敲门上的玻璃，是前台阿姨，手里又举着小牌子站在教室外面。

卿卿放下东西，擦擦手出去。学校里的老规矩，每次见到阿姨举牌子一般都不是好事。果然，她被带到医务室，不认识的大夫护士站着好几个，爆发疫情时也被染上水痘的大班助教站在屋角，十八九岁的美国姑娘，脸蛋上的水痘疤痕还没有消下去。四十来岁的校医山姆大叔冲着她们两人笑了笑，说明了来意。卿卿一听，脸就垮了下去。

回教室时，卿卿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屁股挨了一针，是让护士苏西施行的注射。进门就见到双胞胎拿着西瓜互相追跑打闹，还把茶点的勺子当武器扔来扔去。糯米罩不住，一个人看了左边就疏忽了右边，几分钟的工夫，教室里闹成一片，三四个孩子哭了。蹲下继续找书的卿卿，不得不去插手管理。

双胞胎是大使的孩子，平日里就很娇惯，当哥哥的Anish又特别爱欺负妹妹Anisha，训斥一次，不出两天就故态复萌。口头批评或是不给贴画这些老办法用过了，也不管用，最后卿卿只好把他们带到教室里的“罚站角”，用塑料的围挡拦起来，对他们进行十分钟的“漠视”惩罚。杀鸡儆猴，教室里扔勺子的、不安分吃西瓜的一下都安静下去，有些孩子还把吐出来的西瓜籽排好，怕自己也被圈进围栏里。

秩序井然，卿卿踏踏实实地回到书架旁边找东西。她劳作了一整天又打了针，扶着书柜站起来整个后腰都疼得酸麻麻的。

糯米送孩子们上校车后，回来见卿卿心事重重地坐在办公桌旁，便放下手里的玩具过去找她说话：“刚刚阿姨叫你出去什么事？怎么了，还是为萧恩？”

“没有。”卿卿放下咬到一半的指甲，勉强笑了笑，“我去楼上图书馆接着找书，一会儿再说。你把玩具收拾下。”

“哦。”

本来是很普通的一天，没有课外活动还算轻松，卿卿心里却老是乱糟糟的，好多不大不小纷乱的思绪东一下西一下地在心里堵着，加上腰又有点儿疼，蹲在图书室找东西时，不免多叹了两口气。

小虎的病已经好了两天，却一直不肯上幼儿园，原因似乎是脸上身上留了很多水痘疤痕，怕被其他小朋友耻笑。费太太捎话来特意嘱咐卿卿早些开始单独辅导课，帮他克服心理障碍回到幼儿园。但卿卿除了准备充足的故事书，对医治小虎的心病也没有多大把握。他本来就是离群的孩子，很容易因为生病加重自闭的病情。卿卿请教了一直带小虎心理辅导课的外国老师，他给了她一大堆书面阅读材料，有用的实际方法却没什么。卿卿翻找着蒙特梭利教学法的资料，心里不时冒出些点子，又很快被自己否定。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3

卿卿找好资料抱着书下楼，不想又在楼梯上遇到萧恩。这次是躲也躲不掉，转身走掉又显得太奇怪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快步下楼。大厅里还有不少小学部的家长，她以为萧恩不敢在大庭广众下胡来。

她想事情太专心，走得太急，也没留心脚下，竟然踩到一块香蕉皮之后才察觉到。可惜已经收不住脚，卿卿手里抱着太多书，瞬间失去了平衡，身子往一边歪，当着几十个家长的面，尖叫一声，连滚带跌地掉下了最后几节台阶。

费聿铭正站在学校大堂看墙上挂的各班合影照。他先是在四个大班合影里找到了小龙，很容易，小龙是神气活现的孩子，穿着幼儿园制服站在第一排中央，手插在腰上，笑得得意洋洋。再去找小虎，却费了些工夫，把中班一排的四张照片浏览了两遍，还没找到小虎，却先看到了卿卿。

照片里的她跟他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中规中矩的套装，辫子不是平时的麻花辫，而是变成一个马尾梳到身后，看起来成熟了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还是乌溜溜亮晶晶，笑起来很甜，有两个小酒窝。再定睛一看，就在她旁边发现了小虎，怯生生地躲在角落里，嘴里还含着手指，眼睛也没有看镜头。

他还想瞧仔细些，大厅另一边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人群中有一阵短暂的混乱，大家都向着扶梯的方向涌过去，很快又退了回来。费聿铭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穿过最密集的人流，停在扶梯前的空地上。

卿卿背着身子蹲在楼梯旁捡书，不时有家长过去帮忙，把散落在周围的书送还给她。她刚刚出丑，尴尬到不敢抬头，只管垂着辫子点头频频道谢，继续整理着落在地上摔散的画册。

费聿铭弯身，随手捡起脚边的一本漫画书，很醒目的名字——《影子》，书旁就躺着被踩烂的香蕉皮，他不禁挑眉，对她的能力又要重新判断了。

他正准备把书送还她，楼上传来男人的声音，很怪异地叫她“QinQin”。卿卿捡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马上又加快速度，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扎进旁边的盆景里。

“你的书！”

还来不及道谢，卿卿已经被人扶起来，腰上是只男人的大手，眼前出现挽起的袖口和一截露出的结实手臂，本能地，她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费小虎的叔叔。

不应该啊！

分明就是不太友好的咖啡色眸子，粗黑的眉线挑得那么高，脸上不说讥讽至少也有嘲弄。太衰了，竟然真是他，而且又是在他面前摔跤！卿卿有种绝处不逢生的苦闷。

比起楼上的萧恩，她反而更怕费聿铭几分。臀部撞得没了感觉，她还要装出没事一样，扶着栏杆让自己站好。腰上的手很快放开，卿卿软掉的腿脚不争气，用不上力气，又往一边倾倒，眼前的世界出现了大幅度偏转。

费聿铭以为她没事了，结果刚松手就见她歪下去，他也顾忌不了太多，本能地伸手把她捞起来。这次不是点到为止，她多半个身子全倚到他身上，而他的手很自然地就放在了她的腰侧，没有放开。

卿卿完全呆掉，很多条条框框自我约束的东西都崩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分开，手一松，刚刚捡起来的几本书又噼里啪啦落回地上。

他叹口气，扶她在墙边站好，才返回去捡书。有些热心的家长帮忙，一地的书很快就收拾起来。他抱着书送过去，见她背着身子，他从奖杯橱窗反射的影子里看到一张涨红的脸，娇艳欲滴，羞愤难当。

那一瞬，他也失神了。

费聿铭把书放回她手里，说：“一会儿有小虎的课，可以走了吗？”

“啊？”

卿卿不在状态里，恨不得遁形，以前学过的应对家长的招数通通忘光，一连“啊”了好几声，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小虎在等，今天上课，有问题吗？”他板起面孔，变得无比严肃。

“没有……”

卿卿忍着疼，想给他道谢，话还在嘴边徘徊，他已经接过书大步往教室的方向走，边走边催促她：“快点儿好吗，小虎在等。”

萧恩没有下来骚扰她，这是卿卿唯一觉得值得庆幸的事。

卿卿着实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糯米三两次探头出来，发现费聿铭就等在门口，马上缩头回去向她汇报。再磨蹭也是要出去见人的，卿卿抱着书包和一大袋东西跟糯米告别时，有种上刑场的壮烈。

黑色悍马就停在学校的铁门外，卿卿忍着腰上的疼，站在车前不肯上去。费聿铭自顾自地走到后面开门，顺便接了她手里的东西放到副驾驶。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4

“小虎在家等你，走吧。”

任何身体上的疼痛，也比不得上次晕车受到的屈辱大，不记仇是很难的，原谅他是不可能的，但是顾念着孩子，她竟然妥协了，撑了下车门钻了进去。

听着车门撞上的声音，卿卿低头掀开袖子，偷瞧手臂上撞出来的淤青，想忽略紧张的压迫感。与他同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无力的感觉过大，她必须说些什么来武装自己。她系上安全带，很多话在脑子里转了又转，想说得强硬些，可话一出口，气势就输了一大截。

车厢里回荡着她那句“你一定开慢点儿”，像是个孩子对大人的请求。

费聿铭绷着脸，望向窗外，却忍不住笑了。

车开得很慢，可以说是费聿铭平生开得极慢的一次，甚至有辆运菜的电动三轮车从非机动车道超了过去。

卿卿从开始的局促渐渐地变得踏实起来，过不多久不再紧握安全带，慢慢欣赏起悍马的后部构造。她左看看，右看看，又怕被他发现，手里假装拿了本书，时不时还揉一下腰上摔疼了的地方。

费聿铭一边开车一边悄悄观察她，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听她细细哼了一声，他跟着浑身不自在，赶紧把目光又调回到路上。

小虎听说“Miss 77来了”，从房间钻出来，眼睛里闪着狂喜，奔过去扎到卿卿花裙子里不抬头，抱着她怎么也不肯放手，直接拉着去自己房间，霸占的意味很明显，费太太在一边看了捂着嘴笑。

费聿铭抱着书上楼，卿卿已经带着小虎坐在毯子上讲故事，小龙也凑过去枕在她腿上听，一大两小，画面恬静温暖。他关上门，三人的形象在脑海里还是挥之不去。原来他觉得她不过是个幼儿园老师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现在却不再这么认为，哪怕只是幼儿园老师，她也是与众不同的一个。

下楼时，费聿铭遇到费太太在客厅里插花，走过去问了句：“晚上吃什么？”

“晚上啊？”费太太故作神秘，继而又笑，“看看小穆老师留不留下吧，留下可以加两个菜。老八，今天谢谢啦。”

“没什么，不麻烦。”他在沙发边站了站，找不到话，只好回书房，还没走到门口，费太太在身后又叫住他。

“老八，下个星期不用你去接了，小穆老师说了要自己骑车来。”费太太举着一枝修剪好的剑兰，没注意费聿铭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回到沙发边继续修枝，“对了，最近公司不忙吧？看你老在家里。”

“还行，刚调回来可以休息一阵。”

他专心不起来，没有工作的兴致，就算关了门也能听见走廊上阿姨和费太太商量事情的声音。再回到楼上，孩子们的房间里隐隐传出笑声，却听不真切讲的什么。

在楼道里站了会儿，费聿铭回房换了件旧衬衫去了车库。把悍马从车库里开出来停在院子中间，提着打蜡的工具，靠在车边抽了会儿烟，然后掀起袖子开始手工打蜡。

擦车是个体力活，不需要动脑子，可以排除杂念，但他仍是在车身黑色的漆面上找到她下午皱眉的表情；手上拿着工具想的却是扶在她腰上的感觉；他擦到车门的划痕上，流畅的动作终于慢下来。

Crash来了，费聿铭很清楚，大脑运转异常，老有她，身体会本能地想接近，哪怕一分钟也好。这样的冲动，可能是三五分钟、三五天、三五星期，也可能更久。他说不好是一时错觉，还是会延续下去，总之很想她。

因为家里有孩子，抽烟喝酒都受到限制，他翻出藏在车库小冰箱里的易拉罐，开瓶仰头都灌下去，胃里填补满了，心里更觉得空荡荡的。他扔下工具，在车库里找配件，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是想甩开如影随形的Crash。

第一次见面，觉得她哪儿哪儿都不协调，她的辫子太老土，裙子太花哨，表情太幼稚，处事太草率。可接触了两三次就变得完全不一样：辫子是她的标志，一眼就能认出来；裙子的颜色多了些，又和别人的艳俗不同，有自己风格；至于表情，给小虎讲故事时专注而温柔，一点儿也不幼稚；处理孩子的问题谨慎小心；显出一丝成熟，偶尔也流露出孩子气，像那晚停在路边踢石子……如果不是摔跤后又见到她的无措，费聿铭几乎忘了第一次见卿卿时的印象。

汽车零件没找到，他却把每次与她见面的场景都细细回味了一遍。Crash来了，也可能就变成一种更深入的渴望，而到底会有多深，就要看她。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5

上完课，卿卿提着书包从别墅里走出来。

今天卿卿没有蹦蹦跳跳，而是稳稳当当地走到门廊台阶上，见到院子里的悍马和蹲在车边的费聿铭，马上兴起了逃跑的念头，她自己都不知道逃什么，反正她放着好好儿的大路不走，自寻了一条小道溜了过去。

卿卿从花丛密密匝匝的枝条边往外蹭，一直压低身子减小声音，怕被他发现。奈何心急求快，跨过小树丛时，没把握好平衡度，踉跄了一下，脚腕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跪在了花丛里。嘴里抑制不住地呼出声来，虽然音量很小，却还是被费聿铭听到了。

他放开打蜡的东西站直身子，很容易就锁定了目标。她低调地摔在花丛里，书包挂在树上，花裙子摊开，像朵要凋零的小野花。他上前几步，却没扶她起来，只是俯下身，把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她瞧。

黄昏的暮色柔和，照到她辫子上拴的一对小粉猪不服输地来回晃，裙摆的毛线跟树杈纠缠在一起，她用手指窸窸窣窣地揪扯，却也分不开。他等着看她下一步怎么办，很期待她有出其不意的表现，可惜，这次她没有。

两人相对无言。费聿铭终于忍不住放下工具，手上还是脏的，随便在衬衫上抹了两下。他靠近她，非常近，比下午的时候还要近一些，近得能看清皮肤上一个个细小毛孔。他呼出的气都喷在她耳后，带着清爽的啤酒味道。刚碰到她的腰，就觉出她大大地震撼了一下，他继续找到剐到的几处毛线，三两下扯断纠结的树枝，微微用力，把她从树丛的枝丫间抱了出来。

那瞬间，小声的惊呼声被吞了回去，就觉得她在他怀里，只剩下微弱的颤抖。她把脸转到了另一侧，发间露出的耳垂红了一大片。他突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把她抱得更高，几乎和他一样高，还不肯放开，走了几步，放到没有缠绊的地方才松手。等她站好了，费聿铭才感觉到胸口有些疼，刚刚那十几秒竟然都没有呼吸过。他回去帮她捡书包，再转身时，她面色已经大变，说不出来在窘还是颓废了，鸵鸟一样垂着头，只往地上看。他把书包递过去，胳膊上的水珠碰到她的手背，她又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包也没接住，退了一大步，差点儿坐倒在花园里。

“老八，开饭。”房里传来费太太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尴尬。

卿卿先反应过来，蹲下身捡起书包，所有告别的感激的话都说不出，很僵硬地给他鞠了个躬。辫子上掉下片花瓣，缓缓飘落，她已经狼狈地一瘸一拐跑起来，开始总让人以为她又要摔倒，后来脚好了，跑得越发稳健。落霞正把她的影子勾成一团暖暖的红色，笼在他和悍马身上。

费聿铭没去追，冲着她跑远的方向站了会儿，又回去继续给车上蜡，费太太出来叫了几次，他也置之不理，车旁扔了一大堆易拉罐，都是喝完了的啤酒罐。

当晚，张妈坐在床边帮卿卿揉腰，她一边哼哼着疼，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一闭眼，卿卿脑海里就会出现一段手臂上的结实肌肉，像小时候穆爸爸那样把她举起来，举得很高很高，然后穆爸爸的脸就变成费聿铭，在逆光里是个模糊的影子，在月色下是个清晰的轮廓……

卿卿脸颊滚烫，翻身坐起来，张妈揉到一半，见她无缘故地脸红，摸了摸额头，问：“怎么了七七？是又发烧了，还是出什么事了？跟你小哥吵架了？”

“没有没有。”

“那怎么这么热？一会儿睡觉前自己给腰上抹点儿扶他林，再吃一片药听见没！”张妈嘱咐完，把床头抽屉里的常用药翻出来，“少活动，过两天就好了。”

“嗯。”卿卿脸色很菜，张妈都要出去了又被她喊住，“张妈……”

“怎么了？”张妈探回身子，手上拿着刮痧用的东西，准备去爷爷奶奶的房间。

“没事没事，我没事。”卿卿强颜欢笑，吭哧了两句，转身躺回到床上。

房间门刚一关上，她就长长叹了口气，很凝重，满是忧虑。

别的事情卿卿大而化之，唯独肢体接触特别容易往心里去。在这点上外国人和中国人观点完全不一样，外国人礼节性的接触很频繁，法语老师见谁都要贴面亲吻，左右脸颊，一共三下。一些重要场合，老师助教互相拥抱亲吻也是常事，当初萧恩之所以能占卿卿的便宜，也是借了圣诞的特殊场合，让她都来不及防范。可短短一天里，卿卿被小虎叔叔碰到好几次，不管有意无意，不管是不是特殊场合、特别情况，心里总有个阴影挥之不去——可又不能说是阴影，因为和萧恩那时的感觉不一样。她心里像塞了一团东西，睡了一觉那团东西还在那儿。就是到了梦里，还能记起那双手如何从花丛里把自己托起来，清晰得连袖口的褶皱都记得有几道。

早晨洗过澡，裹着浴巾在镜子面前站了会儿，卿卿转了几个圈，觉得腰线的地方没有嘉兰那么纤瘦，不知怎的又想起那个树丛中的拥抱。很小的时候，大人也是这么抱她，可那时她是小姑娘，如今长大了，连穆洵都不怎么抱她了，想着想着，镜子里的表情又不自然起来，像在发烧。卿卿对自己笑笑，假得厉害，只好放弃，躲到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眼睛的地方。

这算是害羞吗，应该不算吧？

早餐的时候，穆洵难得早起，和穆家爷爷奶奶一起在桌边吃清粥小菜。卿卿下楼时头发还湿着，坐在桌边有点儿魂不守舍。穆洵给她盛粥，平日里她还会投桃报李地给他夹根油条，这日却形同面前没这个人，吃得异常安静。

“天冷了，出门该加衣服了，听见没，七七？”奶奶一边给爷爷剥鸡蛋，一边嘱咐卿卿。

“哦。”卿卿拿着勺子往嘴里填粥，时不时抬头对着对面的穆洵愣会儿神。

穆洵还是平日在家的装扮，一件旧T恤，露出的手臂也算得上结实，但皮肤白了点儿，肌肉平滑了点，也细了点儿，配上那张脸，跟个聊斋里的书生差不多。她低下头，另一个肖像漂浮在粥面上，肌肉紧绷，粗得像根小棒子似的，黝黑中带着橄榄色，手臂上沾着冰凉的水珠，挽起的袖口很凌乱，身上都是车蜡和汽油的味道。脱去西装，他浑身上下都是野蛮的味道。

“给我根油条！”

穆洵一敲碗，卿卿吓了一跳，筷子尖上夹的炒蚕豆滚在餐桌上，忙伸手去抓了根油条放到穆洵面前的碟子上。

“给！”

“想什么呢？还不赶紧吃，一会儿迟到了！”穆洵咬了口油条，拿筷子在卿卿眼前晃了晃，“吃完了我送你去，今天刮风！”

“不用，我自己骑车！”卿卿的筷子立在粥里，搅来搅去。

“不想吃就别糟蹋。今天风大，让小六子送你去，七七听话！”穆洵没开口，穆爷爷先发话了，奶奶剥好的鸡蛋就放在碟子里，旁边是单独加了麻油的小菜。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6

穆家老辈都是特别传统的人，甚至还有点儿男尊女卑的旧社会意识。卿卿虽然得宠，但是在家里，只要爷爷奶奶发了话，她从小就知道不许忤逆，一定要照着办。

卿卿捏着碗瘪了瘪嘴，努力把心思从男人的手臂上转开，埋头继续喝粥。饭后上楼换衣服，又对着镜子捶了几下脑袋，自言自语地盼望自己有点儿志气，不要为了个男人就丢魂少魄。

兄妹两个一起出门，不像平时拉拉扯扯地在香槟小镇路上推着摩托车散步，反而是一前一后地走，隔了几步距离，各怀心事。卿卿话特别少，迎着微风，晒着太阳，可她眼底明明白白地写着有事，穆洵非常确定。

快到小区门口，穆洵让她上车，习惯性用手扶了一下，被卿卿甩开了，还在背上狠狠捶了他一下。

“真讨厌！”

“我怎么了？”

“就是讨厌！”

卿卿说完也不解释，跳下摩托抱着书包就跑，两条辫子甩来甩去，到了小区门口拦下一辆出租钻进去。穆洵骑着摩托追出来，出租车已经开走了。

到学校，还是早上的咖啡时间，休息室里聚了不少人。卿卿一直等着校车到了，想把前晚的事情和相熟的嘉兰几个提一句。她手上拿着《彼得兔》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什么内容都没看进去。校车走了后，她仍没有找到倾诉对象，只能等到中午孩子们午休了去顶楼吹风，平息一下毛毛躁躁的情绪。

回去做值日时，卿卿停在小虎的床边很长时间，不知自己是喜欢上了，还是迷惑了。唯一值得她开心的是小虎肯来上学了。不能和家长有太多瓜葛是当老师的本分，为了不让自己再分心，下午吃水果时，卿卿特意把小虎交给糯米，自己带着双胞胎。

她不想把crash拿出来当真，不想卷进外国人的感情游戏，她只希望crash来得快去得更快，自己一时的迷惑要快些清醒。

而另一方的费聿铭却完全不这样，他反应更强烈，意识到是crash了，没去回避，而是马上想到如何解决问题。

在国外，最普通的crash版本就是一夜情，说好听了，就是一见钟情。只要是在国外长大的人，没有没试过的，他也不例外。可回到中国以后，他才发现这里谈感情的方式和国外完全不一样。在中国，大部分人不讲速食爱情，不讲好聚好散的partner。保守些的，到了一定年龄，恋爱结婚；开放些的，不过也是玩两年，到了结婚生子年龄还是回归家庭，赶个婚姻的末班车。归结一个词，就里太重传统，宁可约束自己。费聿铭回国时间不算短了，却从来没有碰过感情，长的不碰，那种一拍两散的，更不会碰。如今碰到她，他不知道要不要好好儿碰一下。

在他眼里，她是那种很传统的中国女孩，两条长辫子，一条花裙子，开个玩笑都会脸红。接连失眠几夜之后，费聿铭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身体和心理，确认对她绝不仅仅是鬼迷心窍，只能开始想合乎实际的办法。

在公司工作状态比较差，费聿铭和手下的技师做完检测，在技术部和设计组转了一圈摆摆样子，就待不下去了。他决定去一趟学校，再试试那种心跳加快、肾上腺素分泌的感觉是不是错觉。

出门前，费聿铭在穿衣镜前停了一下，顺了顺头发，还拽了件最好的黑色外套。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1

费聿铭把车停在校门口，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耗到快放学的时候，才下车到校门口办入门牌。

保安递给他表格和签字笔，又冲他身后打了个招呼。

“嗨，七七老师，怎么了？”

七七老师？

他握着笔转身，眼前一大团颜色如彩虹般拼接起来。阳光正照在她的头顶，辫子还是很粗的两条，眉梢眼睛带着活力，裙摆里一左一右裹着两个孩子，正哭闹着对她使性子。她走得慢，根本没注意到他站的地方，一边哄着哭鼻子的女孩，还教训着另一边的男孩，口气严厉，完全不像给小虎讲故事时那么温柔甜美。

费聿铭草草签好名字塞给保安，夺过入门牌，大步向着卿卿走过去。

“Anish，Anisha是妹妹，不许欺负妹妹。你是哥哥，哥哥要保护妹妹，不许插嘴，听我说！”

“Anisha不哭，乖，一会儿妈妈就来了，以后不许和哥哥抢东西，听见没？”

卿卿蹲在地上，一个大棒、一钵蜜糖地哄着两个孩子，他们为了一勺冰激凌打得不可开交，闹到她发了脾气，不但被送去了罚站角，还叫来了大使夫人交代情况。

“Miss 77，她……”Anish想辩解，卿卿只竖起一根手指，他就吞着口水把话憋回去了。

“现在给妹妹道歉！”

“对不起！”

“Anisha原谅哥哥没有？以后有好吃的要分给哥哥哦。”卿卿退了一步，推推小女孩，等着他们自己和好。

费聿铭一直远远地看着她，等两个孩子又亲热地拉起手，他才走过去，摘了墨镜，主动跟她打招呼：“Miss 77，下午好。”

卿卿词穷，两个孩子都忘了管，青天白日见到他，表情像是见到鬼，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最后就只剩下白了。两人隔了四五步远，他主动伸手过来，当着孩子和保安的面，她不好扭捏，也伸出手去。

“您好。”

短短握了一下，他其实刚沾到她的手背，她已经收了回去，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又蹲下身跟两个孩子说话，不再理他。

Anish和Anisha本来已经和好了，卿卿又让他们互相道歉，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没关系”，说完了英文说中文。两个孩子说烦了，就开始在费聿铭身上寻找新的乐趣。

不知是Anisha还是Anish先发现的，几乎异口同声问：“Miss 77，他是007吗？”

这种问题要卿卿怎么回答？是也不是，不是也是，如果解释，哩哩啦啦又要牵扯出来很多没必要的话，她借口去门口等大使夫人的车，带着两个孩子出了校门。

费聿铭还在正门的小院里，慢慢往楼里走，想着孩子的话，有一点儿自鸣得意：007？对男人算是恭维了吧！他在家长接待室的玻璃窗边坐下，要了杯黑咖啡，透过玻璃窗寻找她和两个孩子的背影。

他知道，肯定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刚才的握手已经能体会出，她对他，甚至有点儿排斥。

他们再见面时，是在中班的门口。他跟了她一路，没有交流，彼此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小虎见到叔叔愣了片刻之后才激动起来，因为叔叔从不来接他。小虎扔下手里的玩具，从班级后面的游戏区跑出来，一下蹦到费聿铭身上，被他高高举着转了四五个圈，也不说好听的，也不咯咯笑，而是趴在他肩上，好像找到家的感觉。

全班小朋友看见有人高高地举起小虎都兴奋起来，水果也不吃了，吵着要他举。卿卿和糯米维持了半天纪律，还是有孩子在闹。他见此情形，二话没说，放下小虎，抱起最近的一个小女孩一连举了两个高。孩子们沸腾了，拍手叫好。

放下小女孩，别的孩子跑到他面前，拉着他笔挺的裤管要求举高。二十多只小手都伸着，又有人叫，不是“小虎叔叔”就是“007叔叔”，最夸张的还叫他“黑衣人叔叔”。费聿铭冰冷的面上有了笑容，把外套脱了搭在一边的小椅子上，衬衫挽起露出手臂，又抱起来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他劲够大的，”糯米不去制止，还躲在卿卿旁边说风凉话，“估计经常健身，挺有肌肉。卿卿，你看他那胳膊，比体育老师的都粗。”

卿卿瞪了糯米一眼，不好嗔怪，奋力维持着“举高高”现场的秩序，把他抱过的孩子都领到走廊里穿衣服背书包。

仪式进行了几分钟，最后一个孩子举完了，正好各个校车的阿姨过来接，卿卿让孩子们排好队，由阿姨点名领走。刚走回教室，就听见小虎说：“叔叔，你为什么不抱Miss 77？不公平！”

卿卿刚恢复正常，脸上又掀起新一轮滚烫，努力平复情绪。糯米捂嘴笑着跑出去了，教室里就剩下两大一小。他是家长，她理应热情接待，可正眼看上一会儿都会浑身不自在。她不自然地问他：“您……您来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顺便过来接小虎。”他说得轻描淡写，抱起小虎佐证一下，走到她前面，“小虎，该回家了，跟Miss 77拜拜。”

“拜拜，Miss 77。”小虎伸着手臂，够到她的辫子，碰了下，又缩回手，埋到费聿铭的肩上。

“对了，下次课什么时候？”费聿铭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卿卿只当是公事，很认真地翻开台历，查了下时间。

“下个星期二。”

“OK，那下个星期二见。”

“再……再见……”

他表现得越自然，她越拘谨。等一大一小走远了，卿卿才敢公然站在走廊里，从落地窗向外张望，草坪上的背影，让她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早晨。

“看什么呢？”糯米抱着杯咖啡跑回来，用胳膊肘戳了戳卿卿。

“没……没啊……”她忙收回神，低头捡起一支落在楼道里的铅笔。

“那你脸怎么红了？”糯米不罢休，还揶揄卿卿。

“哪有！快去干活，今天教室你收拾！”

卿卿分派了工作，逃难一样远离了“现场”。当晚穆洵过来接她，教室楼道都没找到，最后是在操场游戏区的秋千架上找到的。

花裙子在风里飘，她迎着落日的方向，久久地对着天空出神。

为了帮自己的crash平息，晚饭后，卿卿自己在房里做仰卧起坐。中学时，她一分钟可以做六十多个，大学时，还能做五十七八。如今身体里有了化学反应，如同不可调和的制剂放到一起，要爆炸，要燃烧，性状奇特感觉怪异，她控制不住又停不下来，前后只做了十个不到，就躺在卧室地上，对着天花板灵魂出窍了。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2

每周两次的辅导课，下了班，卿卿习惯自己骑着小飞鸽去做家教，除了极个别情况，轻易不让穆洵接送。入秋以后，天高云淡，她骑着车，被风卷起裙摆露出一截小腿，算不上淑女，但很开心。到了纳帕溪谷形象也会打折扣，辫子通常是乱的，小篮子七七八八零碎很多，谁也看不出她是个老师。

可不知为什么，因为小虎的课，卿卿最近几周的心情都很不错，骑车在路上，哪怕只是空寂的大道，她也会无端因为两边的景致而感觉愉悦。

老师是个需要经验的工作，过了开学两个月，除了必要的备课，其他事情都上了轨道，卿卿不算很忙，便向学校负责心理辅导的老师那里要了很多孤僻儿童治疗方面的材料，趁着孩子们午睡，每天把大把时间花在研究小虎的辅导课上。

从欧洲引进的蒙特梭利教学法加上特殊儿童辅导手册上建议的各种手段，卿卿的辅导课进行得很顺利，小虎也取得了不小的进步。他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她的心，哪怕他只是多说两句话、愿意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做游戏，在卿卿看来，都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如往常一样，卿卿骑进纳帕溪谷的大铁门，跳下车向门卫出示一下证件。几个门卫已经熟悉了她的小飞鸽，放行很容易，偶尔还会说上两句客套话。

再骑上车，速度就慢下来，美式小镇的路不好走，岔口太多，机动车太多，还有就是卿卿要收拾一下心情，做足遇到小虎叔叔的心理准备。卿卿对crash的理解很简单，就像撞车一样，感觉撞了个满怀，下一步是继续撞着还是退一大步，她也没轻举妄动，只想顺其自然。

卿卿的自行车刚停在费家的小别墅前面，还没见到往日停在车库里的悍马，先就发现车库前停的一辆很炫的红色跑车，颜色扎眼，想忽略都很难。她从车筐里提着东西，猜测着费家是来了客还是其他什么状况，刚走到门廊下就听见大厅里传出的笑声。

一进门，场面比卿卿想象的大些，至少费先生都提早回来了，阿姨忙进忙出，小龙、小虎也被带到楼下，兄弟两个挨着坐在沙发上，手里各拿着一件玩具。

“穆老师，您来了！这是舍弟，翁卓清。”费太太起身过来招呼她，忙着引荐坐在小龙、小虎对面沙发上的陌生男人。那男人倒也大方，站起来向着卿卿的方向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卿卿对费家了解不多，更不知道费太太翁卓雅有个弟弟，这男人长得和费太太并不像，也许是因为年龄有些差距的原因，目测也就二十刚出头。白净帅气的东方面孔，棱角分明，长得有点儿像黄立行，留着微长的板寸，身上是旧牛仔裤咖啡色毛衣，搭配的T恤露出一个宽边，透出闲情逸致，左耳上还有颗闪闪发亮的耳钉。

卿卿说不准这算不算新新人类，总之和她不是一个类型，也肯定不是一个背景，甚至不属于一个年代。她先入为主，就把他当成半个孩子看待。男人没到三十本来都是孩子，年轻帅气点儿的就更是如此，而小虎的叔叔，感觉上就要成熟很多。

“你好。”礼貌是少不了了，卿卿走到客厅中央，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我是穆卿卿，小虎的老师。”

男人大胆地回握她，却神情迷惑，还回头看了眼费太太。坐在对面的小龙忍不住，放下玩具车跳到地上，拉着卿卿的手说：“Miss 77，这是舅舅，舅舅不会说中文，听不懂，舅舅是笨蛋！”

呃？

男人有些尴尬地笑笑，松开手插进口袋里，耸耸肩一脸无辜的样子。

卿卿见过很多彻头彻尾的“香蕉人”，早见怪不怪了，便又用英文介绍了一次自己。

这位舅舅的英文非常好，交流没有障碍，问题也多是礼貌性的。只是碍着还有小虎的课，卿卿不便在楼下久留，和费先生太太打过招呼，就带着小虎上楼了。

这晚费太太为了给弟弟接风添了不少菜，一定坚持留卿卿用饭。因为有了些交情，不好一再推辞，卿卿就留了下来。

席间费先生在主座，下首是费太太，旁边空着一副碗筷。卿卿听费太太的意思是给费聿铭留的。翁卓清就坐在费太太旁边，留给卿卿的位子，是在翁卓清对面。

席间菜色偏西餐，卿卿不是很喜欢，不过也算是应酬，费太太问时只点头说好。到开饭的时候，费聿铭还没回来，碗筷就一直摆着，卿卿偷瞄过几次，又埋头吃自己面前的东西。翁卓清在对面，虽然不会中文，但频频主动和她说话，问些国内的事情，还给她杯子里添了几次酒。

因为是第一次接触，卿卿很收敛，回答问题小心谨慎，红酒都是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吞咽，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多数时候都是听费先生和翁卓清说话。他们都是说英文为主，偶尔用广东话交谈，费太太怕卿卿闷，就主动问起卿卿辅导小虎的事，提起要把原来一周两次的课加到三次。

“为什么呢？课外辅导太多小虎接受不了吧，对他来说太辛苦了。”卿卿有点儿纳闷。

“哦，不是小虎。如果方便的话，您能不能每周给卓清——我弟弟上节中文课，让他也学一些，哪怕是生活上最简单的话就行。我们教不来！”费太太一边给她添菜一边道明意图，“他来了，耳不能听嘴不能说，打车买东西都有困难，我想让他学学。”

卿卿考虑了一下，碍于翁卓清在旁边，没有马上拒绝。她的初衷就是帮小虎，不为钱，也没有其他想法；对教大人中文一来没经验，二来不太感兴趣。

“我想想再说吧。”

“那好那好。”费太太转头跟翁卓清小声嘀咕了两句。翁卓清耸耸肩，抬头笑笑。

撤了主菜上甜点，大家还在聊经济时政，卿卿插不上话，总注意到没有用过的那套餐具，难免有点儿失落，好在纯正的提拉米苏化在嘴里，很快把这点儿隐隐的失落盖住了。

饭后，小龙、小虎都央求着听故事，翁卓清也饶有兴趣地跟到儿童房里。卿卿抱着靠垫坐在地毯中央，从篮子里拿了本特意带过来的新书，清清嗓子，翻开了《石头汤》的第一页。

卿卿告辞时天已经很晚了，费太太一再坚持让翁卓清送。卿卿刚刚开了小飞鸽的车锁，红色跑车就停在她面前，翁卓清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一副“不要不给面子”的表情。夜色里耳钉闪闪发亮，配着他拉风的跑车，怎么看都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可也不好不给面子。卿卿锁了小飞鸽，上了跑车。翁卓清马上放下车顶，敞篷一开，感觉又完全不同。卿卿忍不住有些感慨，纨绔子弟的生活确实不一样。

其实不仅是翁卓清的车不同，他开车的方式也不同，尤其和费聿铭不同。费聿铭快，但好在还稳，翁卓清则不然，总像是跟谁在斗气，选的都是坑坑洼洼的路段，并道、拐弯很突兀不说，还会毫无预警地起步停车。卿卿窝在座位上，盯着路面上打出的两条光柱，手心里都是冷汗，生怕自己把晚饭吐出来。

“我不认识路，你告诉我怎么走。”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3

翁卓清开了车里的音响，嘻哈舞曲回荡在空中，和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慵懒感觉很一致。

“你的英文很好，在哪儿学的？”翁卓清单手扶方向盘，到主路上降了些速度。

“中国。”

“不可能！你有美国口音，肯定在国外待过！”

“没有。”

“你在小虎的学校工作？”

“是的。”

“多久了？”

“三年。”

“有意思吗？”

“嗯。”

“孩子好教吗？”

“还好。”

“换首歌？”

“随便。”

卿卿没有和陌生人攀谈的习惯，碍于费太太的面子才上的车。她强忍着不适，答话越来越简短，到后来翁卓清再问，她一律只答“嗯”，提不起兴趣再说话，到了该拐弯的地方就用手指一下方向。

因为比平时回来得晚，穆洵借着散步一直在香槟小镇门口等她，看到她从红色敞篷车里下来，东倒西歪地抱着篮子，他赶紧过去扶，顺便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走了。”翁卓清搭在车窗边斜了穆洵一眼，摆摆手，放下了敞篷，“拜拜，QinQin。”

红色跑车一盏眼工夫就不见了，只有发动机震耳的声音离着老远还能听到。

卿卿松了口气，浑身的重量依向身旁的穆洵，酒劲和晕车的不适直接往嗓子眼里冒，甩头也不能恢复清醒。

“怎么回来这么晚，还喝酒了？”穆洵闻到她身上的酒味，眉头马上皱起来，往小区里走，拍了拍卿卿的背。

“没有，家长请我吃了顿便饭。”卿卿嘴硬，胃里已经七上八下，说不出要打嗝还是吐，进门就去洗手间里呕了两下。

“刚才开车的是谁？”临睡前，穆洵敲卿卿的房门，靠在门边一脸狐疑。

“学生的舅舅。”卿卿酒后神志不清，就想睡觉。

“哪儿来的舅舅？”

“天上掉下来的！”卿卿没好气地把穆洵关在外头，扑到床上，下一秒就睡着了。

费聿铭下楼时孩子们早睡了，他关了房里的灯，随手抓起外衣下楼。厅里没人，只有书房还亮着盏灯。一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走到车库前正好看到廊下停的自行车。

草编的车筐上还有朵小花，也不知道真假，他伸手摸了摸，软软的花瓣，放到鼻子边闻了闻，是野菊花般的香味。

他回家时她早就走了，一面也没见上，就听见小龙上床前一个劲地说石头、汤还有和尚。他已经在外面吃过饭，去厨房泡了杯茶，靠在洗理台边，看到垃圾袋旁的空酒瓶，听到外面说起她留下吃饭的事。翁卓清回来时和他在走廊里碰到一面，因为还不熟，随便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回房。知道是翁卓清送她回家的，费聿铭没说话，也确实说不上什么。

费聿铭捏着那朵小花上楼回房间，倒在床上，闭上眼睛适应着黑暗。

黑色悍马对火红的法拉利，他没觉得没有什么可比性，但如果有一个人送她回家的话，他希望是自己。

费家平白又多出个空降的舅舅，卿卿开始一点儿没往心里去。周末照旧回城里跟爸爸妈妈团聚吃火锅，还约着嘉兰上街买东西喝茶。可转过周末，星期一一大早上班，出租车在学校门口还没停稳，就发现栅栏外停了辆红色跑车。

她付了出租车费下车，跑车门也正好打开。顶着艳阳的，是翁卓清朗朗的年轻面庞，挂着过剩的热情，目光炯炯，大步朝她走来。

卿卿打量他一身打扮，亮色衬衫露出下摆，裤腰垂得很低，斜顶着棒球帽，耳朵上的骷髅耳钉特别扎眼，浑身上下都显出新新人类的光怪陆离，尤其他手上提的星巴克外卖袋，极不和谐。

“QinQin，早。”

名字又被叫错，她还来不及纠正，袋子已经到了手里。

婉拒还是接受？翁卓清倒不是很在乎的样子，不待她有反应，转身回到车上，扬长而去。

这什么意思？

到了午饭时间，星巴克外卖袋还摆在休息室的角落里，卿卿碰也没碰，忙着把孩子们做好的皇冠和魔杖挂在教室的每个角落。

她以为只是意外或巧合，可第二天早上翁卓清又在相同时间出现。这次是汉堡王，除了早餐还有杯特别调制的咖啡，两个袋子往卿卿怀里一放，依然不久留，倒车到她身边，从车里探出头，闲聊一样问：“教我中文吧？”

城里唯一一家汉堡王店在机场，开车往返要半个小时。卿卿在休息室里抱着袋子，员工校车上的外国老师来了，她还在发呆。

“这么好兴致，一早去机场吃早饭？”

“谁送的啊？”

嘉兰坐在身边问，卿卿答不出。和翁卓清就见过一面，他连送两次早餐什么意图？是她想多了，还是真有深层含义？萧恩当初的感觉如影随形地再次笼上心头。

到第三天早上，他送过来中式早餐，事情就反常了，卿卿觉得不能不说说。可惜时间地点都不对，翁卓清上车前回身冲她挤眼睛，像老熟人一般道别：“晚上见?”

这一天，卿卿心里很不安，被翁卓清搅和的顾虑越发多起来。她自己的crash没着落，别人又找上门来对她crash，至于小虎叔叔，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了。

中午同事间闲聊说起跨过恋，外国人和中国人态度就是不一样，外国人只管恋，不在乎责任结果这些。卿卿和嘉兰也参与了讨论，除了看重过程的快乐，她们更希望要个好结局。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4

女人的快乐，不只是一段恋爱，更是一段婚姻。

下午上课的时候，卿卿惦记着怕在费家撞上翁卓清，带孩子们画画也分了心，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裙子上染了一大片。放学送完校车，卿卿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在教室角落里伤脑筋。糯米提醒了她两次“还不去家教”，她都犹豫着不肯动身。

卿卿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辫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觉得自己属于男孩一见钟情的类型，再考虑翁卓清的具体情况，几率更降到绝对不可能。可三顿热乎乎的早餐摆在那里，如果只是为了学中文的话，他的表达方式似乎过了。

卿卿到费家听阿姨说翁卓清不在，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再听说小虎叔叔也不在，多了分悻悻然，上楼去找孩子都有些无精打采。每次都会兴起问小虎的念头，可那念头很快又被理智压下去。她不能做超越老师本分的事情，只好打起精神，投入到辅导课里。

卿卿趴在毯子上，一边和小龙小虎玩积木、复习数字颜色词语，一边细心观察着两个孩子。小虎学得安静，动作慢些，搭的城堡很高；哥哥小龙总是反应很快，耐心却有限，三两块不满意就推倒重来。两张相似的脸庞，不知不觉就变成两个成年人的面孔，一个沉稳内敛，有一段结实的手臂；一个年轻气盛，突兀地塞过来外卖口袋。注意力再回到孩子身上，她怎么也不能摆脱那种联想，精神几度恍惚，其中一张脸总在面前晃动，许久不见有些模糊。

游戏之后，卿卿躺在垫子中央，枕着手臂。小龙、小虎一左一右地卧在她身边，一大两小啃着苹果。小龙提议讲个大海的故事。卿卿所知有限，思索了半天，脑子里只有《小美人鱼》，很快便打好了腹稿。

费聿铭下班后还有约，本来只是回家取东西，经过二楼走廊时，听见里面传出笑声，便放慢了脚步。儿童室开着一道缝，就能看见她蒙在一团布下露出的巴掌大的脸，不知为什么笑个不停。眼睛像两颗黑珠子般亮，辫子凌乱，几缕头发横七竖八地粘在脸上，脸颊鼓嘟嘟的，露着一排整齐的小牙齿，嘴上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Miss 77的寄居蟹是大loser！”小龙说。

“Miss 77不是！”小虎不服，拍打哥哥。

“小龙错了，刚才不是寄居蟹，是小美人鱼爱丽儿，记住了，小美人鱼，说一遍Little Mermaid，小美人鱼！”卿卿又在头上比出两个大钳子，“海洋里有好多动物，谁是小美人鱼的朋友？”

小龙举高手：“我！我是龙虾先生Seb，我保护小美人鱼！”

小虎不说话，爬过去抱着卿卿，眼神异常温柔：“Miss 77，我是比目鱼小胖，每天都当小胖，在爱丽儿旁边游泳。”

她听了莞尔一笑，继续讲海底的故事。

再凑近，门外费聿铭能看到的还是有限。他一贯冰冷的眸里多了丝温暖，还没来得及仔细消化她的故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他怕打扰进行一半的课，退回走廊远处按了接听键准备继续上楼。

刚走到楼梯口，背后有开门声，他不得不站住回身。她已经站在楼道里，手里抱着吃剩的水果托盘，正准备跑，一见他，立时定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不出十步的距离，他能看清她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鼻头有点儿红，脸上好像还有得水痘时留下的一两个小点，说不出是淘气，还是迷人。

相遇太突然，卿卿有两秒钟以为是自己幻觉，她咬了下嘴唇，是疼的。

她拿托盘的手垂下去交握在身前，挡着裙子上留下的大块油彩。几天不见，他的头发短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只穿了一件深色衬衫。卿卿的视线停在他挽起的袖口，又看见梦中的手臂，结实的肌肉线条起伏，她觉得走廊里的温度升高了。

费聿铭玩味地看着她的脸红，低头看了眼花裙子下摆里露出的棉袜子。她从来都是长裙、棉袜、平底小船鞋，不像别的女人穿性感的丝袜。棉袜上有两只灰色小兔的图案，分指设计，踩在地毯上真的像兔子的小爪子，收紧在脚踝的袜口还衬出一小段白皙的小腿。她从上到下没有一点儿像爱丽儿公主，最多就是颗没经过雕琢的珍珠，还睡在海底，等人发掘采撷。手机另一头有人在说话，他浑然未觉，倒见她不自在地往下拽裙摆，一只脚藏到另一只背后，垂下了头。

“QinQin，嗨，你来啦！”

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重逢的平和，费聿铭身后钻出了另一个人——刚刚上楼的翁卓清。

“今天讲的什么故事？”翁卓清的手插在口袋里，对卿卿眨眼睛，“我也要听，行吗？”

两个孩子也从房里跑出来催着她继续讲爱丽儿，卿卿抱着果盘，一时不知还要不要下楼。

她不敢抬头看，怕一看他就消失了。

无风无浪之后，他挂上了她熟悉的冷漠，甚至没有主动打个招呼，边接电话边下了楼。步子还是那么大，多看一会儿都不可能。

翁卓清在说话，孩子们在吵，卿卿什么也没听到，只听到自己一下比一下不规律的心跳。

费聿铭把干净衬衫甩在床头，骂了句脏话，扯了件篮子里没洗的衬衫套上，回到车库找工具。经过院子时，他踢了踢停在悍马旁的跑车。

卿卿上周留下的自行车罩着一块塑料布，停在车库旁的花丛里。

两辆车并排在一起，被费聿铭想成站在起跑线上等待枪声的马匹。奖杯只有一个，胜者也只能是一个。他扔下工具回到车里，把车倒出空场，悍马很快消失在小路上。

他在外面兜风，只是绕着小区外围转圈圈，时间不长又开回别墅。他熄了火摇下车窗，风吹着，头脑渐渐清醒起来。

这对他算是少有的crash，好多天没消失，以为不见面就没事了，结果一见面又要爆发，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以往遇到心仪的女人，都是一段不长久的露水姻缘，男欢女爱，欲望舒解，从没往长远考虑，分手都不撕破脸，也不会回头。

可回到国内，费聿铭看多了兄嫂的生活，多少受到影响，发现自己变了。调回国内一年多孑然一身，没随便开始一段感情，也没对哪个女人真正动心过。冷却下来，到了需要思考的年纪，他希冀的关系不再只是身体上得到满足。

年轻时，身体的欲望太简单，可惜不会长久，等年龄阅历有了，心灵的契合又太难，也许一生也碰不到，不敢奢求。十年前，他四处流浪，追求的是速度和自由，车队比赛，一站站风光无限。十年后，回到周而复始的生活圈子里，生活稳定，做一份说得过去的工作，从离经叛道到循规蹈矩，他已经不是别人嘴里的“野马”，可又不满足，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可能少的，就是个心灵契合的伴侣。

费聿铭把车开回车库，爬到车底躺在冰凉的检修车上，仰视着复杂的底盘结构。他动手检查，机油抹在手背上，形状像个阿拉伯数字7。如果是发动机、油门、离合器或是任何一个小零件，他可以得心应手地直接拆装，一切尽在掌握中。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会再多机械工作原理都不管用，更何况翁卓清的出现也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性感妖娆，还梳着过时的辫子，嘴里冒出很多他听不懂的中文词，可每次见到她和孩子们在一起时，他心里最坚持的一些东西就不断松动，一点一滴，如水滴石穿一般。

费聿铭耗了很长时间，解决了底盘问题后，他从车底爬出来，在抽屉里找到一根旧烟卷，靠在工作台边抽了起来，透过窗户，能看到秋日最后几缕阳光。

走廊上的灯已经亮起来，帮忙的阿姨提着篮子从正屋里出来。费聿铭想起家里两个大人都不在，只剩下她和孩子们在楼上，便掐了烟蒂从车库里出来。他手上全是机油，随便往衣服上抹了抹。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5

小龙蹦蹦跳跳地从楼上下来，一看费聿铭，最后两级楼梯也不走，直接蹦到他怀里，猴子似的攀住他的脖子。

“叔叔，你干吗去了？”

“叔叔修汽车呢，你下楼干吗？”

“舅舅让我拿东西。”

他把小龙放回地上，三步两步跑上楼。在楼梯拐角撞上小虎正一步一个台阶的慢慢走，再之后是翁卓清把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见面没打招呼，只是错开身子让他过去。

费聿铭自然把步子放慢了，停在楼梯口确认他们都下去了，才推开儿童房的门。

故事书都铺在地毯上，细细簌簌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裙摆飘出来，依然露着两只白袜子，她的辫子已经梳理整齐，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怀里还抱着个锡纸包的小食盒。

“你……”她显然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仰起脸看他的眼神竟然躲闪着，支支吾吾地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我给小虎做了胡萝卜蛋糕，你吃吗？”

他冷着一张脸，微微眯起眼搜索她脸上的蛛丝马迹。孩子们在楼下叫，客厅里的人似乎都等着她和蛋糕的驾临，他却刻意挡住路，非要把她看清楚不可。

卿卿被瞅得局促不安，从眉毛到耳根都烧起来，装胡萝卜蛋糕的小餐盒越举越高，几乎捧到费聿铭面前。他又瞅了瞅盒里的蛋糕，不屑地扭开头，轻咳一声，让开了路。

卿卿走过他身边，心里还是忽忽悠悠高高低低地颤了一下。

“我不吃胡萝卜！”

“呃？”

背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她简直不敢相信，蓦然回头时，手里的食盒差点儿没拿住。

“我不吃胡萝卜！”他又说了一遍，关了游戏室的门与她一同站在楼道里。

这……这是第一次，他主动用中文和她说话，也是第一次，两人心平气和地共处。

卿卿心里好像有小火花要爆开，欢乐过后，紧张更多一些，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让你不吃胡萝卜！让你不吃胡萝卜！”

晚上，卿卿在厨房一边擦胡萝卜屑一边低声嘟囔。穆洵玩完了游戏跑进去帮忙，被卿卿踢出来，还被她拿削蔬菜的小擦板敲了两下。

穆洵抱着脑袋在外面跟爷爷奶奶一起看乡土电视剧时，还有点儿纳闷卿卿怎么上完课回家饭也不吃，直接跟张妈要了两斤胡萝卜，又削又剁，受了多大气似的。最近她情绪时常失控，好不好就动手打人，要不就不让亲近，很是反常。

张妈泡了水果茶让穆洵送进去，一看卿卿面前小山一样的胡萝卜屑，穆洵把杯子放下就出来，不敢说话，怕又哪里说错惹到她。

她是家里的公主，是女王。他是哥哥，是弄臣，对她的小心思摸得不够透彻。男女有别，她满脑子有些什么也不是他该管的。可穆洵老管不住自已，他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让卿卿变得敏感易怒。爷爷奶奶似乎也察觉了，私下里也问他：“七七最近是不是累着了？好像都瘦了，老六，你知道不知道？”奶奶说完换个频道，正好是烹饪节目。

穆洵怕说错话，窝在沙发里吃卿卿剩下的半袋零食，装作没听见。

“问你呢，七七是不是瘦了？老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学校有事啊？”奶奶不放心，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看电视都不踏实。正好插播广告，穆洵刚坐起身想提两句家教的事，卿卿端着一大碗东西出来，几人立时换了话题，奶奶换了个卖减肥药的台，穆洵继续埋回零食袋里。

“小哥，你尝尝这个！”

卿卿往穆洵坐的沙发靠背上一坐，推过去一大碗橙色的糨糊。

“这是什么呀？”

穆洵拿起勺子搅了搅，吞了口口水，见她不答，只好硬着头皮尝了一小口。

“好吃的，我刚刚试着做的胡萝卜果酱！”

噗！

穆洵苦着脸，把碗放回茶几上，跑去厨房灌凉水。

不爱吃胡萝卜的不止一个人，不爱吃胡萝卜的人多了。

“给奶奶尝尝！”奶奶要过去，舀了一小勺。

“好吃吗？”卿卿问。

“太甜了，七七。”

“哦。”

她又抱着碗回厨房，跟穆洵正面遭遇，他看一眼碗，躲闪着回了楼上。不久，厨房里又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张妈进去要帮忙，也被卿卿请了出来。

好吃赖吃，总要有人买单。味道欠佳的第一锅胡萝卜果酱倒掉了，第二锅让张妈分装在四五个空咖啡罐子里，放在冰箱冷藏室冻着，当作穆洵的必备早餐，。

晚上卿卿躺在床上喝完牛奶，背着身子和穆洵聊天。电脑里游戏的背景音乐舒缓，穆洵又帮她热了杯牛奶，才席地而坐，拿着光电鼠标给人物更换装备。

“小哥……”

“说，怎么了？”

“嗯……算了……”

听她欲言又止，穆洵把鼠标放一边，趴在床沿上，说：“最近到底怎么了，整天不高兴，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跟我说，小哥帮你。”

卿卿翻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上，只露出?睛。

“小哥，有个人……好像喜欢我！”

“是谁？”一听这个，穆洵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把卿卿从被窝里拉出来，“是你们学校老师？”

“不是。”

“那是谁？”

每次一听有男人接近她，穆洵的反应就很大。他们一起长大，他一直是个尽职尽责的卫士，时刻守护在她身边。

“也不是很确定，就是……他每天给我送早点，也没别的，可能是我瞎猜的。”

被萧恩强吻的事，卿卿一直瞒着家里，费家冒出的两个她也不好明说，只是拽高被子，想了个合适的措辞把事情透露了一些。

穆洵听了不放心，把电脑一关。

“把牛奶喝了。甭管是谁你都得提防着，男人就没有好东西。”

“那你不也是男人啊！”

“靠，我能一样吗？我是你哥，咱俩是一家子，不是外人！”

“什么叫一家子？我和你不是一家子，是一家人。”

“不管怎么样，送早点的是谁？需要我出面吗？”

“不是谁。不相干的人，我就随便说说。”

“这事不能随便，早点儿弄清楚了。”

“好吧，我就是想问问你觉得那人这么做是喜欢我吗？”

“当然！不喜欢干吗给你买东西，干吗不给我买？”

“你这话没道理！他又不认识你！”

卿卿擦掉嘴边的一圈牛奶渍，给穆洵下了个定论，自顾自地解开辫子准备睡觉。

“不管我这理论通不通，你多留个心眼，别到时候吃亏了！”

“知道啦！出去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穆洵被卿卿从房里驱逐出来，没像以往那样回房继续弄程序，反而下楼去了厨房。簸箕里有一堆还来不及倒掉的胡萝卜屑，冰箱里放着她最近每天带走的小食盒，已经装上了东西。

穆洵打开盖，切得规规矩矩的小块香蕉蛋糕，捏了一块尝了，味道很好，隐约有胡萝卜味。他又瞅了一眼冰箱里的胡萝卜果酱，关了冰箱靠在料理台边，怎么也不能将二者联系起来。

难道是时间久了疏于关照，铜墙铁壁出现缝隙，有钻进去的种子生根发芽了？

要不她每天做蛋糕是给谁呢？

陷落，我怎么了1

第二天，穆洵起得很早，把卿卿送到了学校也没走，就靠在摩托车上等着送早点的家伙出现。

卿卿本以为翁卓清会出现，进了校门后，她没看见红色跑车，心情顿时开朗起来，打发穆洵回家。

糯米在一旁看着摩托车骑远，无限感慨地靠在卿卿旁边嘀咕：“你小哥真好，羡慕啊！”

“他应该的。”卿卿拉着糯米回教室，因翁卓清没有出现而心情大好。

“他为什么应该啊？”糯米还缠着追问。

卿卿整理着楼道上的储藏柜，随便给糯米说了些小时候穆洵如何欺负她、她如何在六个哥哥的打压下成长起来的艰辛史，最后总结一句：“没什么原因，谁让他是我小哥。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孩，大哥他们都不在我身边，就剩下他，所以这是他的责任、他的光荣。”

难得有个清净的早晨，孩子们陆续入园了。卿卿满面笑容地背着手站在楼道里迎接家长，手里的贴画换成了天线宝宝。

费聿铭开着车，一路上心情很好，听着后座上两个小东西汇报昨天的事情。

小龙唧唧喳喳绘声绘色地讲着小美人鱼如何历险、如何爱上王子、如何变出两条腿。小虎抱着书包，在一边听着，特别安静。

早晨天刚亮翁卓清跑过来敲门找他，说是发动机出了问题，车打不着火。第一次两个人不是应付性地打招呼，翁卓清对他百般客气，费聿铭提着工具箱下楼，心里却在暗笑。

费聿铭到车库检修，不过是做做样子。他打开车前盖指指这儿，又戳戳那儿，敷衍了两下。到底少了哪个零件费聿铭比谁都清楚，那东西现在还躺在厨房的垃圾袋里，是一个不大的零件，但少了它车就开不起来，他要的效果就达到了。

“修不了，手头没东西，零件要配。”

“Fuck！”

翁卓清踹了轮胎两脚，一连几句咒骂。

翁卓清每天一早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本来与他费聿铭不相干，但费聿铭无意中从阿姨嘴里得知一些端倪，他大半夜都没睡着觉。

费聿铭别的不能做，至少能让翁卓清开不了车。他是专业人士，想对车下手实在太容易了。

“叔叔，Miss 77不喜欢舅舅当王子。”

费聿铭的思绪拉回来，小龙正在后座上手舞足蹈。

“什么王子？”他又习惯性地皱眉。

“小美人鱼的王子啊。”

“哦？”他放慢了车速，表面上继续漫不经心地开车，“你给叔叔讲讲。”

“就是就是……舅舅当王子，Miss 77是小美人鱼，王子喜欢Miss 77，Miss 77是小美人鱼啊，可她只抱Seb和小胖，不喜欢王子。”孩子的思路很乱，话说得颠三倒四，费聿铭什么也没听明白。

“还有呢？”

“Miss 77去找王子，不会说话了，海里有女巫！这样……这样的……很可怕！”小龙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早已经偏离了主题。费聿铭听得着急，小虎在旁边用手抱着头，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小虎？”

小虎摇头，缩着脑袋捂着脑门，一张脸皱巴巴的。

费聿铭把车停在路边，转身给两个孩子紧了紧安全带。

“怎么了，头疼了吗？告诉叔叔。”他搞不清小虎奇怪的姿势是什么意思。

小虎继续摇头，慢吞吞地开口：“我在做舅舅，Miss 77昨天让舅舅这样做。”

“这是什么？”费聿铭挑眉。

“我是Seb，小虎是比目鱼小胖，Miss 77是小美人鱼爱丽儿。海底有水草和石头，还有舅舅……”小龙兴奋地抢着说，说起来没完没了。小虎则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眨着眼睛笑。

“让弟弟说。”费聿铭打断了小龙的话，又摸摸小虎的头，心里很着急，“怎么回事？跟叔叔说。”

“Miss 77说，海底有珊瑚礁，舅舅就是珊瑚礁，要这样，不许动……”

小虎得到了鼓励，说完又做了个小胖的招牌动作，扇动着两只手模拟着鱼鳍，做出划水的样子。

“我这样，Miss 77说我是小胖，小胖是比目鱼。”

费聿铭转过身继续开车，后座两个孩子又玩起了新游戏，你一句我一句，没注意到他有什么变化。

昨天翁卓清下楼时的表情在费聿铭的脑海里清晰起来，然后是她脚上的白袜子，脸颊上的淡淡红晕。看来是他想错了。

“坐好了，抓紧安全带！”

费聿铭叮嘱着孩子们，加大了油门，车速飙升，一下子超过了路上好几辆轿车。

“叔叔，酷！”小龙在后面欢呼。费聿铭的心情也有些雀跃。

隔天又有小虎的辅导课，下班后，卿卿收拾好书本，特意去休息室拿了存放在冰箱里的香蕉蛋糕。她头天晚上烤了好几炉，一一让穆洵试尝。穆洵吃了几顿胡萝卜果酱倒了胃口，轻易不敢吃她做的东西，要不是张妈在旁边盯着，卿卿就是用暴力，穆洵也不一定就范。为此俩人临睡前又在楼道里打架，推来搡去，看见爷爷奶奶上楼才收手。

胡萝卜果酱最后终于进了垃圾桶，不过她新烤的香蕉蛋糕味道还不错，爷爷奶奶尝过都表扬。早先，卿卿是不会烤蛋糕的，为了表扬班里的小朋友，特别跟学校外包餐厅的西点师傅学了两招。卿卿第一次做蛋糕时功力尚浅，穆洵吃了立时吐了出来；后来多试了几次，虽然还有瑕疵，但味道越来越有模样；再后来，她渐渐成了香蕉蛋糕方面的专家。学校里有活动的时候，她经常自制些香蕉蛋糕或饼干带过去。

休息室里没人，冰箱里躺着半截不知做什么用的胡萝卜。我不吃胡萝卜——那天费聿铭在楼道里的话一下子跑到卿卿脑海里。

原来她被父母教育着不许挑食，如今她教育孩子们不许挑食，可真托着小盒子站在他面前时，她在家里称王称霸的本事都却拿不出来。他说不吃就是不吃，她只知道拿着盒子往楼下跑，不敢回头看。一见他，她轻度的crash就止不住地高烧，多看一眼，整个人都会被烧化。

陷落，我怎么了2

卿卿捏了一角放在嘴里尝了尝，确认味道是好的，于是盖好盖子，包上锡纸，把蛋糕放进准备好的小篮子里。

她不喜欢挑食的孩子，更不喜欢挑食的大人。她敢管穆洵，敢监督爷爷奶奶，可不敢管费聿铭，毕竟他是家长，她只是辅导老师。可她能动脑子想办法，头一晚把胡萝卜放进搅拌机里捣成泥，在香蕉蛋糕里加胡萝卜泥，原本的蔬菜味都被盖过去，又添了果仁混淆视听，只要吃的时候不拿放大镜研究，她就不信他能吃出胡萝卜味儿来。

在回教室的路上，糯米站在门口，状似神秘的样子，还没等两个人接上头，教务总长从班里闪出来，笑面上有真和蔼假慈祥。

“QingQing，这周国际节，书展也快到了，要忙了。”

“看简讯了，知道。”卿卿把小食盒藏在身后，没会意糯米在教务总长背后摇头摆脑什么意思。

“知道就好，知道就加班，幼儿园的书你来负责！”教务总长训完话，又上上下下打量卿卿一番，没找到问题，甩手去了下一个中班传话。

糯米跑过来安慰，卿卿倒没觉得怎样，照旧进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真不公平，干吗不让别的老师加班啊？”

“嗨，没事没事。Sara怀孕了，Jennie周末有教会的事，Sheen是参赞老婆他不敢调派。反正都要来，没事，我也闲，住得也近。现在整个幼儿园能加班的确实没几个。”卿卿一边安慰着糯米一边穿大衣，“你忙的话，到时候就不用来帮忙。我让我小哥来陪，估计到时人手也够了。”

一听有她小哥来，糯米马上说：“我来我来，你来我就来。”

“裘诺，信。”前台阿姨过来送东西。

“那我先走了，你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关上电脑。”卿卿穿戴整齐，抱起了篮子。

“知道了。”

入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一路微风拂面，虽然有些凉，可骑车比坐车畅快，卿卿到纳帕溪谷时，正值夕阳渐沉。她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前进，小区和街面上的路灯还没亮，在拐角处猛地斜插出一辆轿车，直冲向卿卿的方向。

卿卿毫无防备，本能地用双手使劲地捏车闸，闸线嘭的绷断了，卿卿惊险地擦着车身过去，没骑出多远就失去了平衡，歪倒在路边的干草丛里。她的身体随着车子扑在地上，脸上滑过一丝刺痛，再坐起来时，意外已经过去。

司机忙着下来道歉扶车，帮着收拾散了一地的东西，卿卿拍拍衣服上的灰，最先救起包着锡纸的小食盒。

还差三四条街巷才到费家的小别墅，卿卿活动活动胳膊腿，一切都正常，于是放走了开车人，推着车继续前进。

卿卿的步子越来越慢，脸上很不舒服，挠了两次没见着流血，只好拿衣服蹭蹭。膝盖磕青了，还有些微麻。她慢悠悠地走到费家所在的路上，远远看见一大两小三个人穿着大衣正等在门口。

大衣的颜色是鲜亮的荧光蓝，泄露了主人身份。即使神经再大条，卿卿也要对自己开始新一轮暗示。

“你来啦，QinQin。”翁卓清接过卿卿的自行车，刚要冲她笑，发现她辫子上插的干草和筐里乱糟糟的书包，抬手就摸，“你怎么啦？”

“我很好，没事。”好在她反应快，闪了下，挡开了。

确实也没有怎样，卿卿到浴室里简单整理一下，就上楼给小虎上课。

费聿铭停车时刚接完一个电话，悍马擦着红色法拉利的边想开进车库，一看见门边的小飞鸽，马上踩了脚刹车。

他进门时饭厅里气氛已经热络起来，小龙、小虎的碗筷都摆好了，阿姨正在上菜盛饭。一看多加出一把椅子，他放下手里东西，直接到厨房洗手准备吃饭。

“老八，这么早就回来啦，正好今天我留穆老师在家里吃饭。”费太太张罗着，嘱咐阿姨给翁卓清拿刀叉。

“我哥呢？”他过去帮忙，被嫂子推了坐下。

“你坐着等，不用帮忙。聿钦还在公司呢，晚点儿回来，阿姨给留菜了，晚上就咱们几个。”

一听咱们，费聿铭马上想起了翁卓清，毕竟是嫂子的弟弟，即使关系处不好，面子上也要过得去。费聿铭在主座旁边的老座位坐下，身边的座位空着，不知道她下楼会坐哪儿。他有些拭目以待的心情，脱了西服，把两边的袖子都挽起来。

下课时间，费太太让阿姨上楼叫，卿卿下了楼才知道饭厅里已经布好了简单的晚餐。在主座旁边，竟然连费聿铭都坐定了。

两个人目光相遇，他棕黑的瞳仁幽深专注，望不到底。卿卿赶紧拉着小龙小虎去洗手，再回到桌边时，费太太安排阿姨把刀叉摆在费聿铭的旁边，剩下自己身边的座位给了卿卿。

这样也好，楚河汉界分明，除了空着的主座，方桌两侧两男两女，深色的桌旗格开明显的空间。小龙和小虎由阿姨带着坐在长桌另一边。

陷落，我怎么了3

翁卓清去房里换了短袖T恤出来，本来在找卿卿的影子，一看餐桌上的布局，咕哝了一声，老实地坐了过去。

费家即使是中式菜品，也是西式吃法，每人面前都有碟子，阿姨把菜一份份分好。如果只是专心吃饭的话，不用抬头和别人交流，好在男主人不在，没人引起公共话题。对面有费聿铭和翁卓清，卿卿自知在女主人身边最安全，于是安心品尝菜品，少开口为妙。

可眼观鼻容易，鼻观心很难，两个人又相对而坐，她从睫毛缝里就能看到他的黑衬衫袖口。卿卿的筷子尖小心翼翼地在碟里夹东西，叉烧色泽鲜润，惹人垂涎，不过还没尝到嘴里，对面的翁卓清已经放下了餐具，刀叉撞在盘子上叮的一响。

“姐，我们俩这怎么吃？”

一抬头，对面两个男人都有点儿黑面，目光却齐刷刷射过来。费聿铭左手举着筷子，一道炒时蔬的菜叶子有一半多掉在了盘子外面。翁卓清右手是餐刀，抬着手肘，碟子里的肉片已经飞到桌布旁边，表情极度不快。

“瞧我粗心了，你用右手，聿铭用左手，你们吃饭打架的。”费太太赶紧出来圆场，卿卿听了想笑，又得忍着，米粒差点儿呛进嗓子眼，只好继续闷头吃饭。对面两个人起身调整座位，又惹来小龙、小虎的注意。

“舅舅不会用筷子。”

“左手最聪明，叔叔两只手都会写字。”

“舅舅笨！”

她以前没注意过费聿铭是用左手的，不过仔细想想，平时抱孩子他都放在身体左侧，再听孩子们提他会双手写字，就更觉得他有意思。

费聿铭不动声色换到卿卿对面坐下，慢慢地应付着盘里的东西，偶尔抬头注意一下对面的动静。她吃东西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很淑女，吃三四下就停下来喝两口水，有时还摸摸脸。费聿铭开始没觉得哪里不妥，等发现她喝水比吃饭多，在脸上摸了十来次，偶尔还拿餐巾擦，就感觉奇怪，放下筷子不再吃了。

“聿铭，卓清的车能不能帮忙找个熟人修修，他不会问路，打车不方便的。”

听到翁卓清车坏了，卿卿恍然大悟，抬起头，又撞上费聿铭的目光，太玩味，莫测高深，手边的餐巾已经折叠整齐。

“看看吧，我记着了。”他表面上回答费太太，眼睛却一直停在卿卿脸上，她只好仓促低下头。

餐桌上太安静了，费太太努力制造话题，问起了给翁卓清上中文课的事。

“穆老师，您看时间方便的话，能不能……”

“我……”卿卿脑子转得飞快，好不容易想起了香蕉蛋糕，“我带了自己做的蛋糕，正好给你们尝尝。”说完也不等费太太同意，放下筷子就往楼上跑。

“我吃好了。”

她的背影刚消失在楼梯上，费聿铭也扔下餐巾站起来，在客厅拿了车钥匙就出门了。

卿卿的香蕉蛋糕很受欢迎，可惜她拿下楼时，对面的椅子早就空了。她不能找，也不敢问，只是吃的时候特别留了一小块放回餐盒里。她问到有没有胡萝卜味儿时，孩子们都说吃不出来，嚷着味道好极了，下次还要吃。

餐后，卿卿在客厅里和费太太坐着聊天，翁卓清也在。小龙在沙发边玩，小虎真跟比目鱼小胖似的，老老实实地坐在卿卿旁边，话不多，总拉着她的裙摆。

“穆老师，小虎是真的有进步，最近这段时间辛苦您了。这孩子跟着您这些日子，和我们也有话说了，能跟小龙在一起玩。圣诞节回到爷爷奶奶身边时，老人看了也很高兴，谢谢您这么费心。”

“您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小虎还要慢慢辅导，蒙特梭利这套方法对他很适用。您和费先生在家时也可以试着多和他一起玩游戏，在游戏里学习东西、发现问题，比直接看心理医生有帮助。”卿卿喝着茶，拉着小虎的小手。翁卓清坐在不远的沙发上看外文台节目，他对她们用中文谈话很感兴趣，又苦于参与不进来，最多只能冲费太太使使眼色。

“对了，说起上课，其实卓清的中文也不是那么认真要学出成绩，主要就是想帮他把一些生活基本用语学会了，也好能自己出去。现在他这样，表面上看起来是中国人，一张嘴就都是外国腔，生活实在是不方便。”费太太说话切中要害，“还有就是费用问题，我们商量了一下，您看这样行不行……”

后面谈的条件说起来很诱人，可孩子的课程转到大人身上，卿卿总觉得不好，又不想干脆拒绝驳了费太太面子，只说再考虑考虑。大人还没谈完，小虎拉拉卿卿的袖子，悄悄问：“Miss 77教舅舅，还教小虎吗？”

“教，当然教。Miss 77一直教小虎，而且每次还多待一个小时和你玩。”费太太过去抱儿子，又把橄榄枝抛给了卿卿。

“那Miss 77也教叔叔吗？”小虎问题很多，在妈妈怀里还想回沙发上找卿卿。

“叔叔不学，Miss 77只教小虎和舅舅。”

翁卓清毕竟是亲弟弟，费太太话里话外呵护更多一些。卿卿听出端倪，只?等私下里再把上课的事情推辞掉。

看看时间不早，孩子该上床睡觉了，卿卿主动告辞，临走送小虎回房，还保证下次来给他做更多的香蕉蛋糕。费太太和翁卓清一直等在楼下，亲自把她送到门口。

卿卿抱着图画书和剩下的一小块香蕉蛋糕，跟费家人告别，开了小飞鸽的车锁。

翁卓清穿着单衣追了出来，跑去启动法拉利，试了两次都不行，又赶紧下车帮卿卿推自行车。

“下午摔得不要紧吧？”

“不要紧。你回去吧，不用送我，外面挺冷的。”

他只穿了短袖T恤，路灯射在白皙的手臂上，看起来就没有费聿铭壮实，反而添了几分稚气。

“你等等。”翁卓清趿着鞋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套了件外套出来，“我的车坏了，今早才发现，所以没去学校，等我修好了再给你送……”他话没说完，挠挠头，搓搓手又插回口袋里，跟在卿卿身边一路走下去。

“没关系，这样正好，以后也不用给我送。”

卿卿停下车望着翁卓清，他把夸张的耳钉换成很细的一对银针，牛仔裤虽然还是破的，但好歹加了条腰带，就是把T恤上视觉冲击强、特别前卫的图案改变了。外国男孩子就是这样，感情来得特别快，特别突然，特别没道理。他比她高那么多，可脸笼在外衣领子里又和学校那些十八九岁的助教没什么差别。

“QinQin，你教我中文，我一定好好儿学。”翁卓清保证，还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

“为什么想学中文？” 她笑。

翁卓清耸耸肩，想也不想，抓了下头：“我喜欢你。”

听了他的话卿卿反而没生气，经历过当初萧恩对她的追求，已学会了应对。她想了想，渐渐板起面孔，像站在教室中央教育孩子们时那么严肃。

陷落，我怎么了4

“首先，谢谢你，我受宠若惊了。我不准备当你的中文老师，我还会继续教小虎。虽然叫你翁先生，可是你比我小吧？总之很抱歉，我不会接受这样的感情，也不会接受因为这种感情而带来的所有的东西，不论是早餐还是你的中文课。”

“为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了？”

“翁先生，这是我的隐私，不方便告诉你。这里是中国，我有我的原则。我只想教好小虎，不准备靠教中文挣钱，所以谢谢你。如果你真想学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别的老师。”她的话字字清晰，分量十足，“以后也不要去学校门口给我送东西，什么都不要送。我是老师，你是小虎的舅舅，也算是家长，我们彼此尊重。还有，不要叫我QinQin，你可以叫我穆老师，或者叫我名字，我叫卿卿。”

卿卿抱以友好的微笑，嘴角轻轻扬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心里多了挫败追求者的得意。翁卓清没说话，低头考虑了几秒，不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又扶住她的车把。

“什么？”

“卿卿，能不把我当孩子看吗？我已经二十二了。”

“好，我试试吧。再见。”

越说自己是大人的男人越孩子气，卿卿道了别骑上车。可没蹬出几步，她伪装的大女人就装不下去了。一是膝盖酸酸的一蹬车就疼，二是车没有闸，车把摔歪了不能正确控制方向。因为翁卓清还站在背后几步以外，再疼卿卿也得咬牙坚持。她卖力蹬了几步，自行车有了速度，就悬空脚努力找条不会摔的路滑过去。

出了纳帕溪谷，她马上跳下车停在路边。掀开裙子看，膝盖上有块拳头大小的淤青。交通事故猛于虎，奶奶每次在她和穆洵出门前都叮嘱，这次算是知道厉害了。

她踢踢腿伸伸胳膊，扶着车把望着茫茫的前路。走回家至少要四十分钟，伸手打车，司机看见自行车，本来都减速了，又在她面前加足油门冲了过去。

卿卿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实在没办法了就勉强骑两下，龟速前进。后来她又停在路上自己正车把，车条咯吱咯吱响，越掰越歪，最后只能放弃，彻底下车改成走路，走一段，停一下，膝盖太疼了就停下休息。

卿卿又一次在路灯杆下面停着休息，给家里打了电话，张妈把电话给了正在看电视剧的奶奶。卿卿不想让穆洵出来惊动家里，只说加课时间晚了些，要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到。

挂了电话，卿卿把车放在路边，站在主路上唯一亮些的地方尝试着拦车，招手招得胳膊都酸了，也没有一辆停下来。时间越晚，路上的车开得飞快，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好不容易碰到两辆没有载客的出租车过来，一看她背后的自行车又都走了。

卿卿很泄气，坐在路边撩起裙子揉了揉膝盖，又做了做热身运动，再一次骑上车，可脚还没离地就差点儿摔到。车越来越坏，伤口越来越疼。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一道灯光猛地射过来，卿卿也分不出是出租车还是别的车。车灯太亮，晃得她睁不开眼睛，眼瞅着车就往自行车上撞过来，卿卿以为遇到酒后驾驶的，赶紧往路边的草丛里躲，一着急，小飞鸽咣的一下又倒在地上。

她护着头紧闭眼睛，预料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再抬头时，背光里早已出现一个颀长的影子，可能是乐于助人的好心人，也可能是图谋不轨的坏蛋，卿卿往草丛里退了几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背光的面孔慢慢清晰起来，真像电影里演的一样，等她反应过来，费聿铭已经站在近前，只有一步距离。车灯的光射在他脸侧，棱角分明，身上还是那件吃饭时穿的黑衬衫。他挽着袖口，神色冷峻，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根根竖着的发和初遇时一样。

“你……”卿卿词穷，说碰巧太假了，其他的话都被他的眼睛吸了进去，看得她颈后的汗毛倒竖起来，站在原地不敢向前，也不想退后。

他俯身去扶倒在一旁的自行车，把车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地上，单手一托，轻而易举地把自行车扛起来，举到悍马的顶架上固定住，动作一气呵成。卿卿盯着那双肌肉起伏的手臂，忍不住又开始乱想，想得最多的是那天他把她从花丛里解救出来。算起来，这是第二次，他在她危难时出现。

感触交织着安全与昏乱，但“黑坦克”却实实在在地停在面前，卿卿过去抱起地上的东西，站在路边等他回来，脑子里出现个画面：他像扛车一样把她也扛起来往车顶架子上一放，用一根绳子绑起来。

他……

静默的张力最是可怕，他再回来时脸上的态度友善了一些，卿卿反而更加害怕。她一句话没说，只因为他上前一步，她手一松，怀里的东西轻易地被取走，只剩下装香蕉蛋糕的小食盒。

他的手指温热有力，擦过她的手背时停了一下。卿卿似乎中魔法了，浑身僵硬得动不了，可是脑子里血液沸腾。她连眼睛都不眨，生怕一眨眼梦就醒，眼前的费聿铭和黑坦克会马上消失。

费聿铭以为她自觉地跟着上车，坐到驾驶座才发现她还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他，手里抱着个小餐盒。车灯射在她脸上，她的脸冻得通红，手上戴着露指头的毛线手套，每个手指都露出一段细白的指尖，样子好像受了什么惊吓。

“上车！”他本想说中文，又怕声调拿捏不好，到嘴边又换成了英文。可能口气凶了点儿，她听了还不动，依然站在原地继续发呆。

陷落，我怎么了5

他走下车，也没关门，过去直接拉起她的胳膊。这次卿卿反应大，浑身一哆嗦立即清醒过来，赶紧摆脱他的手，自己往后座的门走去。她的手还没碰到门把，臂弯又被他逮到，连拉带拽被弄上了副驾驶。

砰！关车门的动静很大，好像车不是他的。隔着一层玻璃，他的目光依然有穿透性。卿卿在车里不自在得厉害，又不能遁形，目光就随着他的步子绕到车前，又从另一边驾驶座回到车里。

他带上门，坐正身子，有几秒只是正视前方，看不出是在生气还是想事情。车里交缠着两个人的呼吸，带着一股暖意。鼻息的声音在静谧中听得格外清晰，鼻尖还能闻到一种类似男士刮胡水的味道。卿卿抱着香蕉蛋糕，自我劝说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开口：“费先生……你……能送我回……”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称呼他，话没说完就被喷嚏声打断了。可能在外面冻着了，车里又开着暖气，鼻子很敏感，卿卿捂着脸，接连又是两三个喷嚏，之后窘大了，她不肯再抬头。

费聿铭没出声，从她怀里拿过小餐盒放在挡风玻璃前。一抬手，车内的灯亮了，他挪近一些，到储物盒里摸东西。卿卿捂着鼻子又要动，一只手伸过来制止。

他很固执地把她的脸仰高，托着下巴，拇指压在她冰凉的脸颊上。确实冻红了，有一粒极小的水痘伤疤还能看到，就在酒窝上面。

“干吗……”卿卿吓得眼睛都眯起来，从睫毛缝里偷窥他，方正的下巴，麦色微粗糙的皮肤，和第一次见到时差不多，又完全不一样，毕竟是远观和亵玩……

等一下，哪里有亵玩了？！

车内的灯光柔和，他看上去少了些严肃，多了些专注，瞳仁是浓缩咖啡的颜色，里面映着她的脸。卿卿分明看到自己了，又不敢看了，因为他说：“别动！”

她马上不动了，一动不动！

他指肚上的肌肤粗糙，划到颧骨下的一片红润。卿卿把脸仰得更高，只能瞄到车顶，感觉他反复摸索，不知在她脸上找什么。

车顶的光在她轮廓外勾勒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细白的肌肤下，一条长长的划痕终于显现出来。不细看其实一点儿不明显，要到某个角度才能发现，微微发红的划伤，斜过右侧的脸颊，破坏了原来的平滑。创口很新，他一碰，她不禁又哆嗦了一下。惴惴不安，想动又不敢，像掉进网里的小鱼。

费聿铭抽出纸袋里的创可贴，用牙咬开纸质包装，撕开贴纸叼到嘴里，看着她不断扇动的睫毛，放轻了动作。他从嘴里取下创可贴贴到她脸上，用两只手捧着，一点点展平，轻轻地压结实，又捧着她的脸左右检查。

车内的灯灭了，他的手还放在她颈间，拇指轻轻地滑过敏感的肌肤，停在耳垂附近。卿卿的呼吸有些急促，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去。她继续眯着眼睛偷看，他下巴上凹陷的纹路、方正的嘴唇，都算不上性感，但有引人犯罪的能力。

辫子里细碎的发丝拂在他腕表上，卿卿想转开头，却被他托着，根本动不了。

分开得很突然，灯也突然亮了，她倏然睁开眼，他已经靠回自己一侧，手扶在方向盘上，眼睛转向挡风玻璃外的清冷街道。

卿卿以为紧张波动的情绪终于过去，暗暗松了口气。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目光深邃，眉心拢得很深，有点儿要审判她的味道。

短暂的几次接触，卿卿从没面对过这样的费聿铭，心里很混乱，不知道该道谢，还是该道歉。

没有孩子，没有学校，没有老师和家长的身份，他们之间本不该有任何联系。可此刻的目光交汇又那么直接，甚至热烈，远远超越了她懂得那些感情。

“你……费先生……能送我回家吗？”

她底气不足，一句平常的话说得软塌塌的，觉得气氛不太对，眼神逃避地往车外飘。费聿铭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不说话。卿卿数着自己的心跳，不到七下，车顶的小灯突然被按灭了。

重新陷入黑暗间，类似刮胡水味道的暖风拂过她耳边，搜索到她的嘴唇上。

“不能……”

他第二次对她说中文，在她意识到应该逃跑前，堵住了那两片渴望已久的嘴唇。

他根本不温柔。

他根本不会温柔！

费聿铭从不否认自己对她有了想法，甚至本能地产生了欲念，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强烈，甚至到了忍不住的地步。他出门买药后，又绕了一圈，后来又在小区里跟着她一路尾随到外面，看她停在路边无助的样子，压抑很久的东西终于绷不住。下车时，他想过去把她直接抱进车里，不过还是努力克制了，先帮她把脸上的伤口处理好，然后才在心里暗暗责备她——她也有错，她引诱他！

她的嘴唇实在太软，像小龙的QQ糖果，带着丝丝的甜味。在车灯的光影下，他前前后后看了很多次，她一张一合的唇角总有个弯弯的弧线，牙齿雪白，两个小酒窝，都是在诱引他去亲吻，所以不全是他的错。他坚守了很久的理智，但面对着心仪的女人到最后就是不堪一击的空壳，一碰就碎，毕竟他是个正常男人，只想知道她亲吻起来是不是也一样心潮澎湃，是性感轻柔或者生涩。

第一下只是浅尝，含着她的唇轻轻吮了下，他捧住她的脸，碰到柔软的发丝，心一下就软了。

她的脸颊冰凉，呼吸很乱，贴着他的唇发出细微的呻吟。他把持不住，再吻回去，堵住她的声音诱她开口。她咬了他一下，象征性的一小下反抗，然后就丢盔弃甲。

津液交缠，算不得最极致的快乐，却有说不上来的满足。费聿铭叹气，竟然会为她失控到如此地步。他隔着座位，将整个身子都贴过去，不让她动，摸索着凌乱的衣裙，根本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卿卿很慌，被吻得瞬间石化。她本以为是点到为止，让自己脑子里梦幻的东西变成现实，可真有了接触，便完全脱离掌控一发不可收拾，灵魂都被他吸走了。

那么冷漠的一个人，亲吻起来竟然这么火热。

卿卿开始是害怕，后来是害羞，再后来，就有点儿跟不上节奏了。

她刚喘了口气，以为要分开了，他却又贴过来。她根本不像他那么热情，她吻过的男生总共两三个，都停留在嘴唇贴嘴唇的初级阶段，除去意外，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的法式亲吻，某种意义上，也是“初吻”。牙齿撞到牙齿，意识到一个男人是怎么吻着自己，卿卿脑子里生出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碍于被钳制在座位上，她随着他的动作整个人往后仰倒，再多念头都被冲散了。

身体里蛰伏的东西在撕扯她，心跳很乱，眼前他的面孔模糊成一片，颈后的鸡皮疙瘩一直蔓延到手臂上，勾着脚趾想做点儿什么——和他接吻太可怕。她被萧恩强吻过后，除了厌弃自己外，还讨厌贴嘴唇和深入的感觉。但现在不一样，她像是在浪漫电影里被男主角拥吻着，周身发热发烫，轻飘飘的，生怕自己掉进什么里无力自拔。

她扭开头拒绝，他停下来抬起头，正好看到她黑得发亮的眼睛，唇上润着一层光。他把手背贴过去，她的脸颊滚烫。

“怎么了？”

陷落，我怎么了6

卿卿哪里说得出口，恨不得找个缝隙钻下去，可车厢空间就这么大，他多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

她想开口，鼻尖上疼了一下。

衣领边缘的肌肤感觉出指尖在滑动，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她脖子上密密匝匝围了一天的丝巾，碰到辫子，竟然也抓起来亲了亲。丝巾抛开了，滚烫碾过，很痒，想笑，又有种马上晕倒的冲动。

“我……”她说。

“你什么？”他问。

“……”她答不出，又化为无声世界，只有两个人混乱交缠的呼吸。

他是香蕉人，根本不懂礼义廉耻，不懂浅尝辄止，不懂发乎情止乎礼，他什么都不懂！

他就知道吻她。

她应该拒绝的，却没有拒绝，不知为什么舍不得说出绝情的话。他的动作缓慢有力，不伤到她，也不放开，很珍惜的样子。

卿卿把自己想成被觊觎很久的大餐，摆上桌了，刀叉筷子准备完毕，他要大快朵颐，把她吞下去了，像吞一块香蕉蛋糕那么容易。

无休止的自我矛盾，她退一步，他就进逼一分。

他的皮肤是粗糙的，掌心里有粗厚的茧，让她想起他修车打蜡时的样子和挽起的衣袖。异国的语言落在耳边，他咬住耳垂往里面吹气，她点燃的原来是一整座火山。

他们哪里还有老师和家长的样子！

卿卿头上突然被浇了冷水，理智回来了，她推开身上的人，捂着嘴退后。

“嗯？”他质询的目光追着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贴在她额头上，拇指压住嘴唇上慵懒地摩挲着，眼睛对眼睛。

角力的时刻，卿卿连喊停的勇气都消失了，被看怕了，捂住眼睛不敢想下去。爱怎样怎样吧，身份搬出来也不一定奏效。嘴唇被追逐着、一路戏弄，缠得没办法逃不开，头差点儿撞到车窗玻璃上，她叹气，咬牙，握拳，本来是表示抗议，又被他吞下去，手不受控制地搭在他肩上，缩了一下，就自觉地攀住他。

腕表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混着卿卿凌乱的心跳，嘀嗒，嘀嗒，嘀嗒……

十五分钟以后，卿卿招架不住了。

时间倒流：他上车，他扛自行车，他坐在对面用左手吃晚餐，他在楼道里说不吃胡萝卜，他在院子里给车身打蜡，他抱着孩子们“举高高”，他开车接她去纳帕溪谷，他在园长办公室……

卿卿搞不清自己是不是晕了，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她躺在他手臂上，感觉到腰上的拥抱很用力，唇上的力道很灼人，手下接触到的是纯男人的胸膛。

穆洵、糯米、小虎、爷爷奶奶、张妈、校车阿姨、小龙、教务总长、费太太……很多张混乱的脸交织在一起，不分男女，世界旋转着，最后合成了一张无数倍放大的面孔。

不行了，卿卿想推开他，鼻子在暖空气里一阵奇痒，眼前一片白一片黑，很多错乱的梦境和现实串到一起。他在耳边说了什么，卿卿分辨不出是哪种语言，什么也没听懂，就觉得不太舒服。

“我……”嘴里蹦出一个字，好像所有压抑的东西都找到一个渠道倾泻而出。

“你什么？”他还是那么问，多了开玩笑的意思。

卿卿微微转头，碰到他胸口的衣服，几个指尖用力揪住了一颗纽扣，身子全然放空，闭上了眼睛。

笑还没蔓延到眼底，费聿铭就笑不出来了。他听到极细的一声叹息，不像意乱情迷中的女人该发出的，她抖得像片落叶一样楚楚可怜，他正准备开灯，怀里却一沉，勾在肩上的手划了下去。

车灯亮了，还没看清她的表情，他就被她脸上大块的血渍吓到了。暧昧的欲望瞬间冷却，他托住她的头，见那双黑玻璃珠子有气无力地慢慢转动，最后焦距就落在他脸上。

费聿铭有点儿慌，拿起袖子给卿卿擦，又去抓纸巾盒。鼻血来得太汹涌，都流到她嘴里，沿着一侧脸颊往下淌，也染到他的衬衫上。她不做声，安安静静地躺着，好像很累，刚才还让他意乱情迷的脸慢慢转白，嘴唇微微张着，眼角润着泪光。

“没事……没事……”

他稳住情绪，托着她坐起来，用面纸清理血迹，扶着她不让她低头。她难得地听话，仰着脸，任他帮忙擦净。第一波鼻血在湿透七八张面纸之后完全停下来。

费聿铭又放她靠回座位上，抓来外衣盖在她身上，有点儿怀疑自己把她亲坏了。

他把驾驶座一侧的玻璃摇下三分之一，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涌进来，打开音响，放了一首很慢的情歌，车内暖热的温度慢慢散开。他又在储物盒里翻出瓶矿泉水，喂着卿卿喝了几口，漱漱嘴里的血腥味。

卿卿晕晕乎乎地躺着，脸上有湿纸巾擦拭、干纸巾清理。她再睁开眼，他正慢慢地把座椅扶起来，帮她围上围巾。

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怎么都尴尬，车外的冷风也吹不去脸颊上的温度，卿卿靠着车窗格外安静，神情像个四五岁的孩子。费聿铭也不太自在，高兴激动过后，有些自责和遗憾在里面。他身上依然紧绷着，胸口起伏调整着呼吸。

卿卿整个人都软了，脑子眩晕，完全放空，什么想法都没有，最后就停在挡风玻璃前的小餐盒上出神。餐盒里还装着最后一小块香蕉胡萝卜蛋糕，某种意义上是特意烤出来想让他尝尝的。在意识到之前，他们都陷进去了。

绷紧的面孔松动，张弛的欲望彻底堙没。

他靠过去，闻着她脸上淡淡的腥甜，啄了下嘴角以示安慰。卿卿生水痘时在他面前狼狈而过，可和现在又不一样。嘟嘟的脸颊上还带着狼狈的小血点，创可贴边缘也染到了一点儿血迹。

“没事……”费聿铭声音里控制不住笑意，这是十几年以来头一遭，他把女人吻得流鼻血了，不知算不算是她对他吻技的另一种恭维，“下次就好了……”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卿卿整张脸马上不再苍白，又挤出了红色，她别过身子不肯面对他。

哪还敢想下一次，第一次亲吻就让她流鼻血了，以后怎么办？

费聿铭透过车窗玻璃反射的光注视着她的眼睛，她也那样地回望着他，第一次发现他的目光很温柔很简单。

他心头混乱的情绪梳理清晰，在她身前一拢，自然而然将她搂进怀里，摸着她辫子末梢的橡皮筋，准备解开看看。

她意志已经不坚定，抬手准备推车门，想制止他玩辫子，最后卿卿什么也没做，就靠在他怀里，手交握在身前。

唱盘里男歌手的嗓音异常嘶哑，车里的歌声一点点从窗缝飘出去。

不知靠在一起多久，最后被他抱着转过身。虽然吻过了，她还是有一种陌生感，很局促，好在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他取过小餐盒，拿出里面的蛋糕掰成两半，小的送到她唇边，大的放进自己嘴里。

就着他的手吃东西，竟然比亲吻更令她害羞。卿卿咬着蛋糕还没吃下去，见他凑过来，躲闪不及，蛋糕已经被咬走一大块，那一瞬间鼻血又差点儿喷出来，只好把脸埋进费聿铭肩窝里，再不抬头。

三秒钟以后，她听见他胸口里发出的震动。

“你放胡萝卜了？”

距离，更进一步1

车从路边启动，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九点五十四分，卿卿的嘴唇微微肿了，湿润带着光泽，像是偷吃被烫到的小孩。她的额头贴着车窗，怀里抱着空了的小餐盒，里面剩下的半块蛋糕已经报销，他刚刚贴在耳边反复地提醒她：“我不吃胡萝卜，不吃胡萝卜！”

不讲理啊！

半闭着眼睛，卿卿有些累，也许是流过鼻血的缘故，头脑不清醒，她摸着辫子，末梢被他弄散了一大段又重新扎过。

他坚持要看她膝盖上的伤口严不严重，她不给看，裙子差点儿被撕破。他有他的坚持，她也有她的原则。可再坚持，还是让他吻了，后来无原则地全盘接受，他吻得极浅，贴着她的嘴角，很久很久地靠在一起，她几乎要睡着了才分开。

“以后晚上不要自己回家，危险！”

“以后烤蛋糕不要放胡萝卜，我过敏！”

“以后……”

见她没反应，他不说了。悍马难得地平稳，回去的路上车里的灯一直亮着。

他偶尔侧过头看看她，不会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彩色的围巾后来又摘了，和手套一起摆在挡风玻璃前。快到香槟小区大门口，她忙着要下去，他抓着她把围巾给围上。

费聿铭下车帮她把自行车从架子上扛下来，本想搂着她再嘱咐些话，可马路对面有人向他们走过来，她明显地紧张局促起来，他只好放弃，把车交到她手里。

“我走了。” 她没说再见，一瘸一拐推起车过马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毕竟是被他吻过了，脸是红的，还带着娇羞。

“去吧。”

费聿铭站在车边，看着她推车过马路，很快有个男人迎了上来。他本能地以为是半夜路上的流氓，可看穿着又不像，似乎还是很熟的人。她主动把车交到陌生男人手里，两人有说有笑，男人还搂了下她的肩，一起进了小镇。

本该马上走，但费聿铭不想走了，就站在小区门口，直到他们早看不见，还那么站着。他并不认识穆洵，他并不知道她生活圈子里还有别的男人。

可穆洵，大致是记得费聿铭的，尤其记得他的悍马。

穆洵在小区门口等到卿卿，并没多问送她回来的人，推车陪她走回家，还如以往那样。

小飞鸽的车筐歪了，车条折了几根，卿卿的腿也瘸了。

回到家里，张妈帮忙找了奶奶用的足疗盆给卿卿烫脚，又找了外伤用的药。膝盖上的伤口处理后，卿卿老实巴交地窝在躺椅上抱着本图画书一言不发。等张妈出去后，穆洵才进来，走到床边坐在地毯上，脱下羽绒服和围巾搭在椅背上。

“今天上什么课这么晚？”

“中文课，以后……大概一周一次……会晚些，另一次还是正常时间。”她把书举得很高，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双黑眼睛。

“是吗，那你脸上怎么回事？”

“啊……下午骑车摔了一跤，流鼻血了。”卿卿撒谎怕被看出来，索性拿书挡住了脸。

“流鼻血还上课？”

“我愿意！”

一下子都没话说了，穆洵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准备回房继续弄游戏。反手关门前又想到悍马的事，话都到嘴边了，最后还是没有问。他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房门一合上，卿卿就把书扔到一边，整个人呈大字扑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一圈圈的花纹，心口起伏，又想起悍马车顶上单调简单的纹路，然后就是他在黑暗和灯光下的两张脸。

原来他是容易沉沦的人，不求爱，连喜欢都没说就可以吻得那么彻底。在一起的几十分钟，大多时间只是寻找贴近对方的方式，没顾上语言交流，清醒后再想，除了不真实外，只剩下怀疑他的动机。

Crash又进了一步，下一步该怎么办？

手压在嘴唇上，似乎还能感觉出他印在上面的热度。卿卿的脸又烧起来，她蒙着眼睛想笑又想哭，百感交集，爬到床边够到包包拿出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仔细想，都已经吻成那样了，他们连手机号码都没有交换过，也没提以后要怎样。是要交往，还是单纯为了吻而吻了一下？

卿卿责怪自己太主动，不够矜持，又埋怨他太霸道，不够绅士。大半夜她睡不着，一会儿就坐起来，独自在黑暗里回忆车厢里的味道、回忆他说话的声音。再躺回去，感观都活跃着，闭上眼睛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的心跳，暧昧不清如噩梦一样缠绕，越缠越紧。就这样，卿卿严重失眠了。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第三天膝盖上的淤青开始缩小，第四天心里忽上忽下没有着落的情绪渐渐沉淀。那一吻过后，他没再出现，她辞掉了一次小虎的课，在学校加班专心准备国际日的各项活动，努力去忘记那晚的事。

距离，更进一步2

旌旗招展，一年一度的国际节如期召开。

学校老传统，除了圣诞和两次大型义卖会，国际节算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会场上各个年级的老师助教学生穿着不同国家的服装，学生打乱班级顺序，按照国家方阵的形式，参加由学校组织的盛装游行和其后的风俗活动。

今年卿卿在印度方阵，一身印度女孩打扮，额头点着红点，身后带着十几个身着印度服饰的孩子。听到广播里喊到“India”，便从排队等候区出来，上了游行的红色地毯。

列席拍照摄影的家长都站在规划出的观众区里，无数闪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着。卿卿保持着微笑，扶了一下头巾。

她没和小虎、小龙在一起，他们一个是宙斯，一个是海格力斯，都在希腊方阵，按照字母顺序已经走下了红毯。三天来，两个孩子都是阿姨送来的，卿卿有过问起费聿铭的冲动，甚至已旁敲侧击地问了，不过没有继续下去。

卿卿带着孩子们沿着红地毯一步步前进，有个表演驯蛇人的小孩吹着笛走在她的在前面，一条假纸蛇在他手里耍得栩栩如生，旁边是另一个印度打扮的孩子举着旗牌。广播里响起好莱坞歌舞音乐，观众区掀起另一波掌声，卿卿晃动着手里的印度国旗，做了个临时学来的印度舞动作，停在舞台边，扶着孩子们逐个上台走秀。

她不是忧虑过重的人，哪怕有心事也很少在工作时表现出来。现场的气氛很热烈，卿卿很快融入快乐里，跟着孩子们手舞足蹈地表演印度歌舞。头纱飞舞着，她的心情渐渐雀跃，感情是一方面，但生活里不是只有感情。

走秀结束，背景音乐已经换上了印度尼西亚国歌，卿卿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蛇，提着裙摆正要下台阶，观众区里传出一声很尖锐的口哨声。

寻声望过去，卿卿最先看到宙斯和海格力斯对她挥舞希腊国旗，他们合力举着一块泡沫塑料做的希腊立柱，开心得不亦乐乎，小虎难得有那么明媚的笑容。两个孩子身后是翁卓清，牛仔裤花衬衫，耳钉还是那么扎眼，再旁边是贵妇打扮的费太太。

费家人竟然来了，可又不是全部。卿卿努力忽略翁卓清的口哨声，挥挥国旗掩饰自己的紧张，跟上印度方阵下了台，不再往观众席方向看。

费聿铭没有来，他也不会来，那一晚只是个错误。

她正在胡思乱想间，还没走到盛装游行红毯的末端，听见有人用中文叫“穆卿卿”，发音特别奇怪。卿卿下意识抬头在人群找，很容易就发现有个人正举着摄像机拍她这里。她先是不敢确认，然后是惊异过后酸涩的心情，站在原地忘了继续走下去。墨镜、黑夹克、根根直立的头发，他嘴角有她从没见过的笑，一下子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哪怕是那晚在车上，他也没如此对她笑过。

印度国旗继续挥来挥去，纸蛇掉到了地上，墨镜从他脸上移开，有一瞬间，上千人的操场上似乎只有他们两个，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包括变换的异国音乐、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他关上摄像机戴回墨镜，走过来帮她捡起纸蛇放回手里，起身时补了一句“我在家长室等你”。

盛装游行结束，卿卿把孩子们送去吃印度咖喱饭，托付给助教管理，整理了一下头巾和裙子，便急匆匆去赴家长室的“约”。

她并不确认他是否会在，甚至犹豫着要不要见他，可不知不觉地还是走到了家长会谈室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紧张得嘴唇都在发抖。

他靠在进门不远的地方站着，摄像机就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有一杯黑咖啡和墨镜。

卿卿没有坐，就站在进门的地方，盯着鞋尖上手工的印度刺绣，等着。

“那天那男人是谁？”

“嗯？”

“在小区门口接你的男人，我看到了。”他走过来，每走一步，卿卿的心跳就跟着不规则地加快，“高个子，帮你推车的那个，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来，面上不复之前的随意，甚至显得阴郁，抬手几乎就能碰到她，却又收回去了。

“你说我小哥？”

一听她的话，他的阴郁一闪而逝，侧身靠到旁边的墙上，自己都想笑。以他对她的了解，别说同时有两个男人，就是一个，她都可能应付不来。

他放了心，心情自然也好起来。哪怕对她还有猜疑，他依然去拍了她走秀的录影，留着以后看。把话说开只是早晚的事，不过如今时间场合都不适宜，他只能作罢，拉了把椅子坐下，又把身边的椅子拉开，指了指。

距离，更进一步3

“坐吧。”

卿卿左右为难，明明想坐下说说话，可……

“我还要带队，孩子们都在等我。你……您还有事吗？没有我得走了，楼上在等。”卿卿局促地整理了一下头巾，想遮住肚皮，但传统的印度裙子就是那么设计的，雪白的肚皮大胆地暴露出来。选择服装的时候，只顾了好看，如今被他看到，而且眼睛停在那里好一会儿，她就后悔了。遮遮掩掩也不是办法，最后就用头巾勉强挡住了一点点。

“我出差刚回来。”费聿铭转开头，微微笑了下，显得亲切了好多，“过去几天都没在这儿。”

“哦。”

他出差与否本来是他的事，没必要跟她解释，他们就是大大方方的老师和家长，应该对坐在桌子两边谈事情。如今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卿卿不肯把话说得太明白，却也不是当机立断就能走的，所以一直站在门口磨时间。

外面来来去去都是参加活动的老师、助教、家长、孩子，国际日纷乱的场景反而给他们营造了最安静的一个小角落。

“我们抽空谈谈好吗？”费聿铭喝了口咖啡。

“好。”

“嗯，那你去忙吧，明早等我。”

他不再强求她，起身主动去帮她开门。卿卿就站在门边，他一走过来，被他的气息逼得无处遁形了，她一贯的自信冷静、理智矜持都蒸发了，扶着门把手还在发抖，那一晚的吻如潮水般涌过来。

似乎被感染的也不只是她，他站在她背后的地方，手撑在门板上，嗅着她发间的花香，终于忍不住夸奖了一句“很漂亮”。

会议室的门开了，卿卿面红耳赤地跑出去，在前台碰到小护士苏西。苏西一看她红脸，以为是感冒复发或者身体不舒服，拉着卿卿就要去医务室。

费聿铭走的时候国际日的活动正在高潮，小虎和小龙在餐厅里由妈妈领着品尝各国美食，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中午在餐厅值日，糯米大快朵颐吃着烧烤，卿卿无聊赖地搅拌着盘子里的咖喱鸡饭，反复咀嚼着他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对“明早等我”，从无限期待开始，转而忧虑，再继续……就是慌乱。

卿卿是排斥的，她曾经那么坚信自己排斥跨国恋情，无数次拒绝了萧恩和翁卓清，却唯独对他，少了坚定的信念。卿卿动摇了，前面的路如何还是未知，她已经开始无限期待。

患得患失就是恋爱的开始，即使她不承认，也是事实。

国际日结束后的全体会上，萧恩穿着阿拉伯长袍从卿卿身边经过，就坐在与她隔了几排的座位上。校长和中小学幼儿园负责人分别说话总结了活动，并颁发了几个特别奖。卿卿总觉得背后有目光穿透，只能忽略那种感觉。上台领了幼儿园的最佳服饰奖后，她没参加小型酒水庆功宴，而是躲到班里，换回自己的衣服，弹着笔筒里的小纸蛇，趴在桌上看它一颤一颤地上下摆动，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飘忽不定、七上八下。

第二天，刻意躲避与他见面的机会，卿卿不但提前出门，而且一走出小区就招手打车，一秒钟也没有“等”。动摇前面不是前进就是退缩，她选择了后者。可惜，出租车还没开出香槟小镇门口的辅路上，司机就猛地踩了脚刹车，主路上下来的悍马正拦截在出租车前，他从驾驶室下来，直接过来开车门。

“会停车吗？有病吧。”司机师傅要发火，费聿铭把车钱递过去，多给了二十块，然后抱起座位上的图画书和包包，对卿卿说：“下来吧……”

一听是外文，司机师回头。

“姑娘……这……”

卿卿手里捏着个苹果，嘴还张着，那句“下来吧”在她听来，和“往哪儿跑”差不多。

她下车还在给司机道歉，苹果也没有吃完，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他开了副驾的门，在她迟疑时托了一下，把她弄进了车里。

这天，费聿铭难得的起了个大早，比平日晨跑还早了近一个小时。前一晚他基本上没怎么睡，看了无数次拍的录影带。回放她在台上跳舞的样子，还有她在台下的瞬间点滴。很多素材都是他偷拍的，为了拍她，他没和家里人站在一起，只除了希腊方阵表演的时候，他拍了一会儿小龙、小虎，其他时候，他一直跟着印度方阵，镜头一直追着她，从她穿着裙子走出教学楼开始，直到给她捡起纸蛇，画面定格在她傻掉的表情上。

费太太上楼叫小龙、小虎起床的时候，费聿铭正拿了外衣准备出门，被她问到早起去干吗，他只说是有事。给翁卓清修车的事，因为“有事”，他没空找人修。

过去的三天，费聿铭一直在考虑怎么处理升级化的crash，他们已经有了进一步的接触，他不准备停下来，可光吻是不够的，要找她谈。小虎的课她少来了一次，不知她是真的忙，还是躲他。要谈，学校不行，家里有孩子和翁卓清，他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只想出这么个方式。

距离，更进一步4

车开到附近别墅区的购物中心，刚刚七点过一点儿，大多数店都关着门，最近的只有24小时麦当劳店开着门。他并不介意，问她行吗，卿卿支支吾吾“嗯”了一声。

卿卿跟在他后面进了麦当劳，怕遇到熟人，她一直低着头，还把围巾拉高了一寸。

他找了个清静没人的角落，用图画书和五彩书包占座位，把外套脱下来放她手里，问：“想吃什么？我去买，”

卿卿在家里没吃早饭，肚子其实还饿着，紧张时她胃口一般都不好，费聿铭又问了一次要什么，卿卿一时也忘了麦当劳有什么早餐，只说要粥。

“这儿没有，肯德基才有，去肯德基？”他说话间已经过去拿东西，被她拉住。

“不用不用，这里就好。”

“哦？”费聿铭压低声音，笑。

意识到自己正抓着他的手，卿卿赶紧放开，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低着头，把手背到身后。

“牛奶还是咖啡，或者吃汉堡？”气氛轻松，见她垂着头什么也不要，他忍不住上前轻轻地揪了一下她的辫子。她大惊着往后退。

费聿铭去餐台点餐，卿卿在角落发呆，面前打开了一本叫《卢旺达的斑点狗》的图画书。他回来时，她正拿书挡着脸四处偷偷瞟，见他回来就把脸埋在书后面。那样子，让他想亲吻她的热情突然高涨，他想也不想，抽走她手上的书，俯下身紧紧地啄住她的嘴角。

早上的吻要礼貌轻缓，否则她可能再次流鼻血，费聿铭努力控制着分寸，很绅士地舔了舔卿卿唇齿间牙膏的香橙味道就放开了。

“咖啡加糖了。”

费聿铭意犹未尽地把咖啡推到她面前。她眼光还是迷离的，伸手过去接的时候，差点儿把牛奶碰倒，还好有他及时扶住。

这又算什么？卿卿苦闷地自责。

对费聿铭而言，已经算是明了的感情了，如果在国外他会全心投入，可这里不行，她也不是开放面对感情的个性。

“腿好点儿了吗？” 他转开话题，把托盘里的早餐一样样分配好。

“嗯。”她慢条斯理地往杯子里加奶精，糖包就放在盘子里没有动。

“吃这个，不腻。” 他又把香芋派放到她面前。

卿卿往一旁挪了挪，在他们之间留出些空间。费聿铭不动声色，借着起身拿餐巾纸的机会又跟着坐过来，紧紧地挨着她。本该一个上班一个晨跑，如今却坐在了一起，卿卿不敢想，胃都紧张得消化不下东西。

“要谈什么？”她拆开香芋派的包装，咬了一小口。

“你觉得呢？”他继续搅拌着咖啡，注意到她眼底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没有，睡好了。”

卿卿拒绝谈论睡觉，只专心吃东西，暂且把麦当劳当成学校休息室，他则是个不相干的外国助教。

但怎么可能呢？拿餐巾擦嘴角这样的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吃到一半他压低身子又贴过来，抽走餐巾托住她的脸颊。

以为他又要吻自己，卿卿怕了，咬紧牙关，推他，手反而被他握住。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随时有人出入，她脸皮薄，而且是传统家庭教育出来的好孩子，私相授受不行，公然接吻就更不行。

外国人谈恋爱都是不收敛的，肢体语言明显，卿卿明白。她见过太多次激情缠绵的亲吻拥抱，她也经历过萧恩死缠烂打的追求，但是她无法像别人那么投入，尤其是在关系暧昧不明的阶段。

卿卿将手掌翻转扭动，但没有用，还是被他捏在手里，她扭开脸，听到他不悦的声音。

“别闹！”

在尽量不引起周围人注意的前提下，卿卿停下反抗，屈从了，脸颊上结痂的小伤口被刮了一下。他袖口飘过一种洗涤剂的清香，很快放开手又端起咖啡杯，回到了自己坐的一边。

“你要多吃蔬菜，摄取维生素，以后就不会轻易流鼻血。”

“你……到底有什么事？”

卿卿捂着脸退到费聿铭碰不到的地方，端起牛奶试图浇灭心头蹿起的小火苗。那种比错觉还真实的感受就是沦陷，虽然有点儿排斥，但是也有一点儿喜欢，和萧恩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他反问一句，按住桌上的书，把腌肉蛋汉堡送到她嘴边，“把鸡蛋吃了。”

“我不吃。”

“吃吧。”他口气软了下去，拿走她面前的杯子。

“我不想吃。”

“吃吧。”他一再退让，听起来像是恳求，目光却不容商榷。

卿卿勉为其难地咬了口鸡蛋，又咬了一口腌肉，吃完后，他又送上一块掰得很小的麦香饼。长大以后，她就没有被人这么喂过，那晚在车上一起吃香蕉蛋糕的画面再度重现，麦当劳里的空气逐步升温，再退一步，她已经坐到了椅子最边缘，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其实麦当劳早餐的味道很好，卿卿就是不习惯和费聿铭这样的人一起吃。他满意地点点头，三两下干掉了剩下的大部分东西。

男人吃东西都是很快的，不像女人会假?斯文。他也没有掩饰什么，脱下西装以后，他给她的印象是那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粗犷汉子，像北方人，而萧恩和翁卓清，都是很斯文的南方男孩。

用毕早餐，费聿铭拿着图画书，等着卿卿系好外衣扣子。她虽然刻意地从桌子另一边出来，眼睛盯着鞋尖，跟在他身后走。可经过儿童游戏区时，他还是停下问她：“幼儿园有那个吗？”

“哪个？”顺着他指的方向，卿卿看见一盆寻常的绿色盆景摆在儿童区入口，她还没明白过来，手掌里已经一暖，被他牢牢地牵住。

费聿铭怎么也不放开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多余的，为了不在公共场合争执，卿卿只好任他这样一路牵着，回了车里。

距离，更进一步5

车在麦当劳外又转了一圈，他在汽车外卖窗口买了一杯咖啡和一杯热巧克力，开出泊车区上了平时去学校的大路。

“那是你小哥，所以你现在没有男朋友，对吧？”

他在车子拐弯时终于找到了谈话的感觉，好像很随意的闲聊。卿卿抓着安全带，选择了沉默。

车越开越慢，路线也不再是她所熟悉的，他似乎故意在别墅区里绕圈子。卿卿时不时地看一下时间，怕上班迟到。

费聿铭倒是很悠闲，还打开音响，播着电子乐曲。他把音量调到最低，车里不再静得让人难受，但低迷的乐声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他们似乎又回到那一晚的暧昧纠缠里。

“很好，不回答就是承认了。”他的手扶在方向盘上，眼睛一直看着路，等了很久才说，“我怎么样？”

他与她之间习惯说英文，突然冒出这句中文，卿卿有三五秒都反应不过来，没听懂他说什么呢。

“我做你男朋友怎么样，我们试试？”怕自己表达不够清晰，费聿铭又赶紧用英文重复一次，“认真的那种。”

什么叫认真的那种？

卿卿对男女朋友的理解一直是认真的，不知道还有所谓不认真的一种。毕竟感情对她来说不是儿戏，她也二十四了，谈过两次恋爱都没找到感觉，如今要和这个身份特别又是国外回来的男人谈感情，卿卿没信心。

她曾经笃信跨不过文化差异，自己早晚会找个中国人嫁了。

车快开到校门口时，费聿铭把车停在路边。卿卿抱着东西下车前，攒足了勇气回答：“这个……我得想想。”

“好。”费聿铭答应得很痛快，在她下车前抢先一步拉住车门。

“干吗？”

她回头，麦当劳外卖袋在眼前一晃，然后是他下巴上的凹陷。她感觉到腰上被收紧，带着腌肉蛋和咖啡混合香味的嘴唇又压过来，她已经上过当，还来不及长记性，就又掉进他的陷阱里。

他的眼睛如猎人般敏锐，洞悉她一切脆弱的防备。反正他无所顾忌，繁文缛节约束不了他。他骨子里本来就贪婪，是那种上手就不会随便放开的外国人，他不会错失任何亲近她的机会，就像普通恋爱中的男人一样。

费聿铭恋爱了，把早餐和自己的味道都传达给卿卿。独处的时候，他不需要她有多理智、多冷静、多聪颖，他只需要她特别听话，好好儿配合，学会享受，给他回应。

费聿铭在德国出生，后来在法国工作，德国的刻板冷漠和法国的热情浪漫在他身上都有体现，塑造出他独特的个性。而卿卿就是个纯粹的东方女孩，很保守，很乖巧，说她哪里特别迷人，费聿铭自己也不知道，就是一脚陷了下去，无法自拔。

书一本本掉在车里，她怀里最后一本《卢旺达的斑点狗》也未能幸免于难。这个吻结束后，她闭着眼睛枕在他肩上，嘴唇娇艳欲滴，呼吸紊乱，已经没有了当老师的样子。

“我是认真的！”手里牵着辫子末梢细长的发丝，他不舍得放手，贴在她的耳垂上，像是说话，也像是逗她，“想好了告诉我，等你消息。”

手里被塞了张小纸条，卿卿才睁开眼，垂着睫毛盯着身前的扣子，不敢回想刚刚的吻，更不敢打开纸条看。校车正陆续驶进学校，他的怀抱像个大熔炉，让她渐渐熔化。

掉在车里的书被他一本本捡起来，连着麦当劳的外卖纸带一起递给她。卿卿强作镇定，下车时也没说再见，跑过马路时，连路上的车也没看，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咪，

费聿铭等着吉卜赛女郎的花裙子消失在校门口，靠回座位上打开一侧的车窗，把音乐的音量调大。

陆续抵达的校车在学校门口停了一整排，孩子们一一被领下车，排着整齐的队伍走进学校。乳白色的大楼里充斥着忙碌的气息，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想不出她在干吗、有没有在看他给的纸条，唯一记得的就是刚才的吻以及她逃走时的背影。

他离开学校，悍马开始开得很慢，之后骤然加速，驶向路的尽头，像一条冲出去的猎狗。对费聿铭来说，这个早晨，也是个全新的开始。

一上午，卿卿都是晕乎乎的，糯米看出她有点儿不对劲，只是没顾得上问。中午吃完饭本来应该卿卿值日，糯米主动照看着孩子们午睡，让卿卿可以得个空闲去休息室坐一坐。

卿卿哪里也没去，看了看国际日的照片，就趴在办公桌上。她蒙蒙眬眬地睡了一觉，梦里都是费聿铭，各种各样的费聿铭。楼道墙上挂的学生手绘名人画像亚里士多德、但丁、米开朗基罗、莫泊桑、爱因斯坦……也变成费聿铭的脸进入她梦里，说着各种语言，一步步走进她的生活，把她包围起来。

下午卿卿带孩子们在操场上玩，前台阿姨过来送周末图书展的加班细则，糯米帮她收了一份放到电脑桌旁边，无意中瞥见她手机下面压着个便笺似的小纸条，折成了小船的造型。

放学以后，卿卿送孩子们坐校车，她拉着小虎的手抱着他下了最后一级台阶，送到车上，跟他挥手告别。

小虎探出车窗问：“Miss 77，你来家里吗？”

“下星期去。”卿卿摸摸他的头，拉上车窗玻璃，又去检查下一辆车。

卿卿回到楼里，就见糯米一脸神秘地从教室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图画书。

“干吗去？”

“图书馆还书去。”糯米难掩兴奋，指了指教室。

“怎么了？”

“喏……帅哥找你。”

帅哥？费聿铭？！

卿卿快了一步，一进教室却看见坐在自己椅子上的翁卓清正拿着学校的内刊随便翻阅。她突然感觉出他和萧恩雷同的气质，他们都曾这样靠在她的桌边，都是外国人，都对她有某种“感情”。

“你怎么来了？”雀跃的心瞬间冷却下来，卿卿搬出公式化的口吻，坐在孩子们常坐的地方。

“关于上中文课的事啊，你还没答应我呢。”翁卓清放下杂志，站起来把手插在口袋里，一身打扮没有太嘻哈，耳钉都换成了不太招摇的那种。

距离，更进一步6

“我已经说了，现在没时间，也没有精力。对不起，翁先生。”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明天我给你送早餐，想吃什么？”

“不需要，别浪费时间了，翁先生。我……可以帮你介绍别的老师，我只想教好小虎。”

“我们试试，为什么不行？”

早晨，同样有个人对她说要试试，可卿卿的心情却是完全不同的。

“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答案冲口而出，卿卿自己也吓了一跳。翁卓清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不再是吊儿郎当，一时两个人都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我先走了。”他拿出车钥匙，很显眼的骷髅钥匙环，如同他臂上的文身一样。

卿卿没去送，还坐在位子上，等翁卓清走远了才去关上教室的门。

他们根本不是一种人，所以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在学校干久了，形形色色的外国人见了不少，像翁卓清这样的三分钟热度，卿卿也不觉得奇怪。她开始认真分析自己和费聿铭的可能性。费聿铭唯一和翁卓清不一样的地方是比他成熟，事业稳定，其他方面几乎都是一样的，她和费聿铭之间存在的问题一个也不少。

如果开始，就意味着一种冒险，十场跨国恋，九场以分手结局，还有多半场是没有结局，真正能开花结果的太少了。毕竟，隔阂在两个人之间的，除了家庭还有文化和很多东西。

卿卿反复地点开邮箱，收件箱里都是惯常的学校工作邮件，私人文件夹里有一封嘉兰转给她的信，是教务总长半年前发给嘉兰的求爱信。嘉兰当时拒绝了，换来的是平静的生活和诸多非议，但是她坚持下来了，直到现在也没有接受教务总长的求爱。那是嘉兰的原则，也是卿卿的原则，可现在，她即将推翻自己的原则，所以更加矛盾，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隔天下班后，糯米去打球了，卿卿去休息室泡了杯咖啡，又到资料室把国际日那天孩子们的照片塑封起来，准备做成展板，然后又去心理辅导老师那里谈了谈小虎的情况，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她拿着空杯和一些资料，才推开教室的门，就听见门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像是低声轻笑。

“下周你要加班？”费聿铭又一次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让她毫无准备。他倚门而立的挺拔身形，手里拿着那份卿卿来不及看的书展活动安排。

“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好像特别喜欢反问她。

“小虎、小龙坐校车回去了。”卿卿回到座位上藏到显示器后面，欲盖弥彰地躲开他的目光。

“我知道，我来接你。”

哎，外国人是学不会含蓄的。卿卿叹了口气。

费聿铭拿起周末图书展的细则安排，指着上面一条读出来。

“到时候要我来吗？”

“你来干吗？”

“来陪你。”费聿铭知道她又要低眉顺眼地变成缩头小乌龟，便走过去撑在桌边，揪住她的辫子不许她跑，“想好了吗，跟我在一起？”

“没有……没有……没有……”卿卿一连说了好多个没有，直到他放开手。

他是顺心时很热情、烦乱时很冷漠的那种人，而她，无论何时都在躲闪。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他离开前把文件放回她桌上，只留下一句话：“明天我来接你。”

后一周对卿卿来说是种折磨，周末回家都没有过好。和朋友们聚会时，她私下里把费聿铭的事告诉了嘉兰。嘉兰劝她考虑清楚，跨出一步，走错了，就退不回来。

卿卿和费聿铭还是会见面，他故意来接她去给小虎上辅导课；他故意站在游戏室外，听她给孩子们上课；他故意在楼道里不让她下楼，还去抢过她手里的小盒子；早晨送完小虎小龙后，他故意停在楼道的盆景旁边注视着教室或是有意无意地经过。

他跟翁卓清、萧恩不同，他的热情，被成熟理智压抑着，编织成密密的网。他可以一句话都不和她说，给她时间，却会时时刻刻地盯着她，等待收网的时刻。

一周后，他又来了，站在她桌边：“我们吃饭去吧。我说过，我是认真的。”

他谈及感情，都是波澜不惊的态度。卿卿掂量着这个认真，怀疑他能认真多久。

“我不去。”她认真思考着这段感情的可能性，哪怕拒绝是违心的她也要拒绝一次试试。

费聿铭抽走她手里的彩色铅笔，啪的一下把笔撅成两半放在桌子上。

“你干吗？”

“我说了，我是认真的！”他拿起一半铅笔，在纸上随便画了几笔。

“认真不认真干吗撅铅笔。”

他拿了笔筒里近色的笔，又画了几道。

“是不是自己的颜色，要画了才知道，要试，不合适就再试。”他又换了一支笔，照例画在最初的几道线旁边，“颜色配不配、会不会变色，谁也说不好，所以要试，看看合不合适，直到遇到合适的！”

他把剩下的半根铅笔举到她面前。

“找physical partner很容易，找spiritual lover很难，至于找soul mate，几乎不可能。但那也要找，说不定就找到了。感情不去试就没有结果，所以我要试，你要试，你要试着接受我。”

他把折成两半的铅笔放到一起，拨开别的笔，拉她起来。

“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的！”他又用了中文，捏疼了卿卿的手背。

“我……我要好好儿想想。”

“好，我让你想，你已经想了一个星期了，什么时候能想好？”他走到门口帮她拿大衣，手里握着车钥匙，还是要带她出去的意思，“今天能想好吗？”

“不知道。”

“OK，我等。走吧。”

“去哪儿？”

“吃饭！”他语气重了，过来拉着她，揉着她手背上每一个小关节，眼神却变得温柔，像吻她那晚的样子，“你可以边吃边想。”

卿卿争论不过他，只好叹着气抱起大衣出了教室，又想起没有关电脑，他的纸条从上周起一直躺在抽屉里，赶紧跑回去装进口袋，顺带着把他刚刚讲道理用的两截断铅笔也装了起来。

卿卿跑出教室，他正堵在门口等着，脸上特别平静也特别威严，像第一次批评她不会骑车时那样的嘴脸。

“先把衣服穿好了，不急，不用跑，我等你。”

卿卿百口莫辩，把头垂了下去。

从那一吻开始，她就再也没退路了。

他们俩一前一后地在校园里走着，不留意的话，就像是最普通的老师和家长，或者就是两个家长。卿卿遇到同事笑着打了个招呼，尽量加快了脚步。

高中足球队在操场上训练，孩子们穿着球衣经过他们身边，有人冲卿卿吹口哨。费聿铭停下来，淡淡地盯着吹口哨的男孩，那男孩觉得没趣了，低着头跑开。等她跟上了，他才继续迈开步子，绕到侧门出了学校。

距离，更进一步7

她在学校拐角处上了车，坐稳前，用手挡住了他要落下来的吻：“不行！”

费聿铭微露愠色，动作骤然停住，悻悻地启动车子，他很少让别人在自己面前占上风。发动机响着，费聿铭转过身亲自给她系安全带，他的手扣在调整松紧的带环上，越弄越紧，几乎勒疼了卿卿。

车上了进城的高速公路，过了收费站，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正好是放学时间，卿卿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因为费聿铭的横空出世，她已经撒了好几次谎，而且越来越流畅，连个磕巴都没打。

“嗯，今天和小学部一起备课……嗯嗯……晚上要和同事吃饭，就在学校附近……放心……不用不用，让小哥忙吧，我搭同事的便车回家，很安全的……好的，我知道了，张妈再见。”

他安静地听她打完电话，换挡把车并到了速度最快的车道。高速上有点儿堵，到了第一个环线出口时，天已经黑下来。正是下班进城的高峰，卿卿望着前面一串绵延的车灯，摸着口袋里的小纸条，寻思着一会儿怎么和他谈。

按理工作和感情本该截然分开，要和他一起就不该再辅导小虎，要辅导小虎，就不该答应他。还有家里的压力，卿卿不用想也知道大家会是什么态度。她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他开车的侧影，很有型，记起孩子们管他叫过007。

邦德身边的女郎总会换，他的呢？

卿卿忍不住咬起了手指，如果说放手，面对这样一个让自己动心的男人，确实像他说的，不试一试又不甘心。两个人的事，不试试，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揉着口袋里的小纸条，上面的内容她一周前就背下来了。

纸条上面有两个手机号码、他的名字，然后是那个问题——跟我在一起？

下环线的路上堵得厉害，几步一停车，他又把车里的音响开了，舒缓的音乐很快让卿卿心里平静下来。

“这是什么音乐？”她坐正身子问，也忘了先前的烦躁。

费聿铭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听完整首曲子说了一个外文词

语言就是头一大障碍，如果找个外国人，卿卿可受不了每天蹦单词的日子。他说的歌名她根本就没听过，也不懂，再问，他转过头故作神秘地笑，很不君子地说：“亲一下就告诉你。”

卿卿拉不下脸，一个歌名和一个亲吻，她知道孰重孰轻。

他没再提音乐的事专心开车，左拐右枴，很快就摆脱了大路上堵塞的车流，上了一条她没走过的小路。车经过一家名叫“老镇玫瑰”的餐厅，在几个啤酒桶前停住。他单手倒车，手扶在她座椅后面，侧脸的线条变得严肃起来。

“下去等我吧。”他拍拍座椅，替她开了门。

停车需要费些工夫，用啤酒桶隔开的停车区很有限，悍马的车身勉强能通过。但他毕竟是做这行的，驾轻就熟、两三下就停好了车。卿卿在一边抱着书包看，不得不暗暗佩服他开车的技术好。第一次坐他车的时候，他就把她“飘移”得吐了。

他下车跑过来，外衣没系，露出里面的黑衬衫，停在她面前，拂开她耳边的头发，问她：“饿吗？”

这一刻他不再是小虎叔叔，纯东方的面孔、咖啡色的瞳孔、不威不怒很冷淡的一个人，却能问出这么一个细腻到她心里的问题。

卿卿的免疫力很低，她和这样一个人有可能吗？

她的手在口袋里滑过铅笔尖利的断裂处，他的手也伸进她的口袋里，与她握住同一根铅笔。

“想好了吗？”他问。

“那是什么歌？”她问。

“你先说。”他们同时说，然后同时笑。

“为什么是我？”她问。

“喜欢。”他又问，“想好了吗？”

“没有。那首歌叫什么？”

“亲一下告诉你。”

几番来回，她毕竟不是他的对手，铅笔被他夺了过去。

“我是认真的，卿卿。”他又回到最初的话题，很认真地抓起她的手，揉着她软软的手指肚，一个都没有放过。

手心里的电流流淌到她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所以卿卿不再挣脱。

“和我在一起，好吗？”他找不出更确切的中文词表达自己的意思，眉宇间现出那道很深的纹路。

街边的路灯渐次亮起来，一米五八面对一米八五，不是赢输，有开心也会有难过，他的诱惑毕竟太大，她还是动了心。

“为什么是我？”

“就因为是你，不是别人。”

“你不是中国人。”

“那又怎样，重要吗？”

“我是小虎的老师。”

“我知道。有影响吗？”

“我……”

两人一问一答，能说的都说了，最后没得说，卿卿又问：“那首曲子叫什么？”

“答应了就告诉你。”

“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会让你答应。”

他认真地对上她的眸子，慢慢靠近，放开铅笔，与她十指交握。

“跟我在一起？”

她想点头又想摇头，最后还是点了头，很?的动作，几乎就是下巴擦过领口的外衣。

她的身子蜷进他敞开的风衣里，被他抱起来，像草丛里那次一样，手自然地交握在他的颈后，她变得和他一样高了。

“答应了？”他不罢休，还问。

卿卿咬着唇“嗯”了一下，踢动着脚，鞋子掉了，脸红呼吸急。费聿铭在她面前漾开极度放松的笑容，笑得眼睛都弯了，脸颊上显出很浅的酒窝，精锐的眸光灼人心魄。

卿卿被迷惑了，张开嘴还来不及问那首歌的名字，已经被他密密的吻堵住了所有问题。

悄悄，偷来的恋爱1

“这是哪儿？”

“Schindler。”

“《辛德勒的名单》？”

窗户纸一捅破，隔膜就消失了，卿卿放下了芥蒂和不安，全然接受了这份感情，靠在费聿铭怀里环顾着周围。

他奖励地摸摸她的额头：“差不多吧。”

正门前亮着一盏马灯，光线柔和温暖。她的手被牵着，他的风衣里有两个人的体温。

“餐厅，Schindler码头，你看有牌子。”

卿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发现门上除了马灯还有类似航海轮盘的木雕，木雕下面挂了个颜色更暗的木条，像是从啤酒桶上取下来的，上面粘着刀叉和一根德国大香肠。

“德国餐厅，很地道，我喜欢的。”

进门时，卿卿的脸还有些红，两人手牵手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他很绅士地照顾她先坐好后才在对面落座。两人的小方桌很温馨，桌上点着烛台。餐厅里人还不多，吧台旁边有几个德国人在喝酒聊天。

刚刚她的鞋子掉了，费聿铭抱着她找鞋子，有经过的路人对他们笑，还和他们前后脚一起进了辛德勒码头。他果然是国外回来的，放得开，对这些都不在乎。卿卿则不然，怕被在吧台喝酒的人看到，故意挪挪椅子，让他把陌生人的视线都挡住。

餐厅的环境舒适又异域味十足。高脚椅子是啤酒桶改装的，铺着厚厚的垫子，人坐在上面立即就陷了进去，脚都点不到地。靠背很软，像一张小床。窗边帘子的流苏编成了一种奇特的花形，每个桌牌都是个像大力水手的士兵举着个救生圈。

坐了会儿，卿卿自在了一些，摆弄桌上泪滴形的烛台。餐厅里响起了德国音乐，穿着传统德国服饰的侍者上来点菜，她才规规矩矩地把手藏到桌牌后面。

费聿铭一直用德语和侍者交流，听起来比说英文、中文都流利自如，神情自若像在家里。点得差不多了，他突然压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很认真地问：“要尝尝煮舌头吗？”

“不要！”光听名字就把卿卿吓到，连连摇头，脑子里往二战那边编排。侍者在一旁边写边笑，还用德语和费聿铭打趣，不知道他们又说了什么，费聿铭看起来很高兴。

点完菜，费聿铭还握着她的手，脸上的笑意很深，下巴上的凹陷显得更深了。今天是他们相识以来，她见他笑得最多的一次。

“刚才他说我什么了？”

“没什么，我们说煮舌头很好吃呢。”

他不但笑，而且要来中文菜单给她看，果然有煮舌头这样的菜名。卿卿马上很嫌恶，对即将到来的德国大餐也不期待了。

“我是吃这些菜长大的。” 上了第一道冷盘，他尝了一口就很感慨地说着，又替卿卿布置好刀叉，嘱咐她要仔细品尝。

拼盘里的菜都是卿卿没见过的，后来才知道叫鱼冻配鬼子姜，很怪的名字，和她以往习惯的中式家常小菜差别很大。之后是蔬菜浓汤和一道主菜，德国菜不像法国菜、意大利菜那么精致，肉食很多，火腿香肠配上沙拉面包，口味又偏重，调料里加了很多芥末、白酒和牛油，又煮又炖又烩的，卿卿一边吃一边喝冰水。

费聿铭毕竟从小吃到大，享受美食的空暇，每上一道菜就切一小块喂到她嘴边。卿卿挑食，闻到大蒜或芝士味就躲，后来连盘里的熏肉和烤洋芋也都推给他，只抱着面包篮子吃撒了芝麻的面包干。见她咯吱咯吱咬得起劲，费聿铭的胃口更好了。

德国人的晚餐桌上必定要有啤酒，因为要开车，费聿铭不能喝酒，但老板还是送了一大扎摆在主菜旁边。开始时，卿卿就是忍不住尝尝鲜，试着尝了一小口酒，名不虚传的地道慕尼黑啤酒味道清爽，不比主菜逊色，她很快就喜欢上了。后来连面包也不啃，她吃完甜点就抱着杯子一会儿尝一口，越喝越多，越喝越兴奋，那一扎啤酒被她喝了五分之一。

费聿铭用德语和招待说了两句话，叫人把酒杯撤走了，又给卿卿换了别的饮料。她喝得半饱，感觉周身暖融融的，靠在椅背上听他说话。

他们刚刚决定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次很正式的约会，所以能说的东西太多，不了解的东西也太多。费聿铭说了他自己、他的过去、他的家人和其他那些可说不可说的话题。他并不是原先卿卿想的那样不爱说话，只是因为不熟悉所以显得比较冷淡。一旦熟悉了，话匣子一打开，她很快发觉他是个很善谈的人，至少卿卿听他说的那些故事，越听越入迷。他曾经在哪座山里住着滑雪，和车队去过哪些地方比赛，他上大学，他改装汽车，他开了悍马而不是德国车，他的朋友、他现在的工作等，最后他告诉她，车里播的那首曲子叫Dreaming Of Andromeda，仙女座的梦，是他最喜欢的德国电子乐队新专辑里面的。

卿卿开始还靠在椅子上，后来有了零星的醉意，就在桌边支着脸，陶醉地听他说在欧洲的事，好像自己也做了一场仙女座的梦。

后来她非要他用中文说话，表达不尽的时候用英语解释。费聿铭毕竟不是学语言的，中文听力还好，说起来就有些声调问题。卿卿会被他逗笑，偶尔笑得太大声，还招来吧台人的侧目。她纠正他的发音，和吧台要了张纸，看他用左手写他的中文名字，再表演用两只手写字。

悄悄，偷来的恋爱2

这个约会浪漫又快乐，卿卿都不记得吃到几点了。最后结账时，卿卿有点儿醉醺醺的，费聿铭一直扶着她才能站好，走直线都有一点点困难。

辛德勒码头门口的小马灯一直在卿卿眼前晃。她被塞进车里，靠在副驾驶和驾驶座中间的空隙里，摆好了笑容，等着费聿铭上车，想继续听他说绕口令。

费聿铭倒车很平稳，开出了一段又停了下来。她身子软到发酥，一天的疲倦都缓解了，所以他凑过来亲吻她也毫不排斥，反而美美地享受着。他的舌尖上被她染上了淡淡的啤酒香，他吻得很小心，吮她唇上的酒，听她不停地傻笑。

费聿铭滴酒未沾，很清醒。卿卿已经醉了，鼻子里呼出的气息热乎乎地贴在他脸上，眼睛里没有焦距。他吻完了，她又主动抱着他亲了亲脸颊，然后就把头埋进他颈窝里不说话。

论接吻技术，她比较逊，但撩拨他的资本还是足够的。费聿铭打开车灯，扶着卿卿坐好，指了指她的花裙子。

“让我看看上次磕的地方。”

卿卿自以为很清醒，其实并没弄明白费聿铭要干什么，就“嗯”了一声。裙子被撩了起来，一截白色的棉袜子露出来，再上面是光溜溜的一片白，他的手贴在皮肤上慢慢地滑动。因为有点儿痒，她躲了躲，靠到车窗上，咯咯笑了两声，眼神还是迷离的。

费聿铭问她：“还疼吗？”

卿卿摇摇头，怕他看不清，还一个劲地帮着往上提裙摆。

裙摆到了膝盖以上，他及时压住她的手，制止她再暴露自己。他找到她膝盖上的淤青，已经浅多了，揉了一下她也没什么反应，便很快把她的裙子拉下去。她又自觉地靠过来，趴在他肩上。

费聿铭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望着窗外想起很多事情，过了很久，低头在她耳边问：“跟我回公寓好吗？”

卿卿靠得正舒坦，脑子里最清晰的印象是他胸口有肌肉，枕着很舒服，所以他说什么她压根儿没仔细听，因为对他已经很信赖，又听见他问“什么什么好吗”，就想也不想就点头“嗯”了一声。

她一“嗯”费聿铭就笑了，又是她答应交往时那种志得意满的笑。他并不道貌岸然，也算不上正人君子，只是个正常投入感情的男人，自己喜欢的人躺在怀里，如果是十年前，可能最直接的做法是开车带她回公寓，不过如今理智一再告诉他这样行不通，毕竟他说过对她是认真的。

认真，代表了尊重和责任，所以他不准备操之过急。

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费聿铭一边要压抑欲望，一边又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定力，煮熟的小鸭子就让她这么飞了，可即使这样，他还是很高兴。

卿卿靠着车窗睡着了。之前一段时间，她一直休息不好，适量的酒精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她对后来事情根本没有印象。

车快到香槟小镇附近时，他找了个泊车的地方，到附近便利店买了杯热咖啡，回来拉开车门，车厢里带着一丝暖暖的酒香，还混合了她的味道。他把咖啡杯放在挡风玻璃前，把她蹭掉的西服捡起来，见她蜷着身子睡得不舒服，索性把后座椅调高，抱她到后座上去休息。

悍马的后座非常宽敞，躺在座椅上卿卿总算能伸直胳膊腿，表情心满意足，一点儿没有要醒来的意思。费聿铭把西服折成枕头垫在她的头下面，找了车里备用的毯子给她盖好。做好这一切之后，他坐回驾驶座喝了口咖啡，关了车灯打开音响，听着《仙女座的梦》闭目养神。可能是因为进展顺利的缘故，心情也放松了，他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两个人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一休哥”的日文歌。最先醒过来的是费聿铭，找了半天歌声是从哪里来的，声源却不在前排，一回头，后座哐的一下，卿卿不知道撞在什么地方，闷哼了一声，赶紧摸口袋，铃声是穆洵特别给她定制的。

手机另一边是穆洵的声音，少有的不高兴，卿卿的心一直往下沉。

“你在哪儿呢？都几点了还不回家！”

揉揉眼睛再看仪表盘，已经快十一点了，卿卿顿时如醍醐灌顶，困意马上就消失了。因为酒喝得不多，睡了一觉以后本来醒了七八分，再加上这一吓，她完全精神了，心里还很慌：被抓了个现行！

“说话，在哪儿呢？我在你们学校呢，保安说没看见你们开什么会。七七，说话啊，你怎么了？”

穆洵在那头一连声地叫，弄得卿卿六神无主。

“小哥……我……小哥……”

“你在哪儿呢？我接你去，是不是出事了？”

“没没没，我……”她看见挡风玻璃前的咖啡杯，“我们喝咖啡呢。”

“大半夜喝什么咖啡！和谁喝啊，在哪儿喝呢？”穆洵越听越来气，声音很大，连驾驶座上的费聿铭都听见了，马上接过手机替她按了挂机键。

“干吗？小哥正说话呢！”

她过去跟他要手机，一着急，声音都有些哽咽。他们兄妹感情深笃，长这么大很少听见穆洵这么训斥人，她担心他乱挂电话会引起误会。

“你先别慌，别乱说话，已经在你家门口了，我马上送你进去。”费聿铭摸摸她慌神的脸，又把手机递回去，启动了车子，“你给他打回去，就说马上到家了，好好儿跟他说。”

电话还来不及拨过去就又打了过来，卿卿接起来另一头没声音，隐约传来男人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才传来穆洵的声音：“七七，你跟谁在一起呢？”

“小哥，我马上到家了，你快回来吧。”卿卿心里还是没底，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

车几分钟就开到了香槟小镇，由她指路，很容易找到了她和爷爷奶奶同住的公寓。费聿铭特意把车开到相隔几栋的公寓前，找了块光线很暗的地方把车停在几辆车之间。

卿卿从后门下车，大衣没穿好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走，费聿铭跟着下车拉着她又嘱咐了几句：“别着急，慢慢说，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先不走。”

他递过咖啡让她喝了一口，刚放开手她就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冲他摆摆手。因为情况特殊，他也没跟过去，回到车里找了支烟。

卿卿站在几百米外的小路上，并没马上回家，而是面朝着小区入口的方向站着。不到十分钟，远远地传来摩托车的发动机声，风驰电掣的一道银光停在她住的公寓前。

费聿铭看不清骑手的模样，但是大概还记得上次见过的轮廓。

骑手下了车，把摩托车停在一边，一摘头盔马上拉起她说话。费聿铭不可能听到他们在谈什么，只能猜测，两个人靠得很近，看似很亲密，最后她被那男人拉进公寓。进门前，她还朝他所在的方向张望了几眼。

费聿铭一直在楼下等着，车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二十分钟以后手机才响。她急匆匆的好像还要干什么，只是简单说：“你快回家吧，小心开车。”就挂了电话。

他本来有些话想说，看看已经恢复桌面状态的手机，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他把手机放回到挡风玻璃前，她只喝了两口的咖啡杯也摆在一边。那明明是她哥哥，可感觉上，却像是另一个对她有意图的男人。

费聿铭没着急走，在楼下一直把烟抽完，手里捏着熄灭的烟蒂，陷入了沉思。

悄悄，偷来的恋爱3

第二天早上起床，卿卿的眼睛还有点儿肿，脑袋也发涨，全是因为头一晚的事。

开始她以为撒撒娇就能把穆洵蒙混过去，结果到了家，见过了爷爷奶奶，刚给费聿铭打完电话，穆洵就把她叫了出去，提到他房里说是有事问。

长大以后他们经常拌嘴，但很少认真吵架，感情一直不错，所以卿卿没多想就去了。她被穆洵拽进房里，从不说重话的穆洵劈头盖脸就是责问。

“刚刚你为什么撒谎？”他站在平时玩游戏的电脑桌旁，手臂交握在胸前，眼神不再温柔和煦，严肃得像是审判的法官，等着她的答复。

卿卿喝过酒，虽然下车时费聿铭给她灌了几口咖啡，但酒味还是去不彻底。穆洵一见她就感觉出来了，只是没提。在外面她支支吾吾地绕着圈子解释，想耍赖。当着爷爷奶奶的面他帮她把谎圆了，可他心里有气，而且还不是一天两天积累下来的。

从卿卿去学生家做家教开始，在家里的日子比以往少了不说，和穆洵也不像过去那样无话不说。她觉得一切如常，实则不仅穆洵，连爷爷奶奶的都感觉出来孙女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吧，去哪儿喝酒了，跟谁喝的？你要是不说实话，以后不让你去学生家当什么家教。家里不缺钱，不需要你下班跑去做什么兼职。今天你们学校开会了吗？你和谁开的会？在哪儿开的？什么内容？为什么你们学校保安不知道这事？知道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瞎跑有多危险？！这儿不是市中心，出了香槟小镇路灯都没几盏，晚上在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你还不说实话是不是？和谁喝酒去了，男的女的？”

穆洵越说越来气，越说越激烈，从电脑桌前走到门口又走回来。他居高临下的样子让卿卿心生惧意，没法再撒谎。

“你如果出事了，小叔小婶那儿我怎么交代？爷爷奶奶知道了怎么办？让你多在家陪陪他们，整天往外跑，长大了心野了是不是？我一会儿就给小叔打电话，让他把你接回城里去。”

本来就因为隐瞒事实而惴惴不安，再被他这么一骂，卿卿悔恨委屈交加，和费聿铭的那点儿快乐的影子都没了。

“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前几次送你回来的是谁？你这些天都去哪儿做家教了，教谁去了？”

最后一句，穆洵基本上是在卿卿耳根子边嚷的，嚷完了还没觉得解气，走回到电脑桌旁一坐，把遥控器扔到一边。

卿卿憋了一肚子心事，想说又不敢说，又不知道能说多少，家人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被穆洵盯得怕了，卿卿掰着手，避重就轻地说了翁卓清送早点的事，对费聿铭一个字也没敢提。

“还有呢，除了送早点这个，还有没有别的事？”他问得急躁了些，抓着卿卿的手腕按在椅子上，“你老实跟小哥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卿卿最受不了这么软硬兼施，心里实在很虚，让她一再地骗人又不会，一着急哇的一声就哭了。她也不肯坐，只是站在门口，心里担心着费聿铭，想保护他，最后没得选择，只好把之前萧恩强吻她的事招了。

这事瞒了大半年，穆洵一听还是急了，一脚就把旁边的椅子踹翻在地。

“你怎么不早说？妈的！”穆洵属于急脾气，气得脸发白，像是要出门打架。卿卿吓得不轻，一边哭一边往门边躲。

“就亲了一下，就一次……”

“一次也不行！你傻不傻啊，学校里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啊？这是性骚扰！找校长，把那小子开了。你平时在家能耐，关键时刻怎么不知道说了？！”

穆洵这嗓子动静太大，本来已经睡下的爷爷奶奶都给吵醒了。张妈陪着他们来敲门，想知道这兄妹俩为什么事大半夜吵成这样。

“明天我就给小叔小婶打电话，让他们把你接回城里住。还有你们学校那个流氓老师，我就不信你跟园长说他性骚扰人家能不管。你不说我去说，他教几年级，哪国人？”

卿卿被骂得不敢回嘴，被强吻很丢脸，她又一直隐瞒不报，只能哭。

“干吗啊，好好儿跟七七说。”

“小六子！”

爷爷奶奶出来劝和，最后变成联合起来一起问话。训到快十二点，再问什么卿卿也死咬着不说，穆洵没脾气了，见她哭得像泪人似的，困得都睁不开眼睛了，还在门口站着等待处置，也动了恻隐之心，后悔刚刚把话说重了。

最后还是和事佬张妈管用，一出面，各打五十大板，生拉硬扯地劝卿卿回房里睡觉。

过了午夜，穆洵冷静下来，想去卿卿房里说说话，她锁了门不应他，捂在被子里呜呜地哭。穆洵最后一点儿闷气也转成了担心，一边敲门一边道歉。卿卿到底也没理，其实是已经哭着睡着了。穆洵在门口走道上溜达了大半天，最后没办法，还是回房了。

看着自己的肿眼睛，卿卿找了点儿化妆品遮盖一下，一擦粉脸白的像小鬼似的，心里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幼儿园的孩子们最敏感，她脸上带一点儿不开心，班里的十几个孩子总是一下就能感觉出来，所以卿卿从不愁眉苦脸地开工。

爷爷奶奶还没起床，张妈给做的早饭就摆在餐桌上。卿卿一边吃一边想着穆洵说的话，不由得心里一酸，便放下了筷子，回房收拾东西准备上班。

因为和费聿铭约会，该带回家看的书也没看，她只能随便从书柜里挑了两本书，准备路上在出租车里翻翻。

卿卿推开大门刚走出去，就看见路对面停着穆洵的银色摩托车。两个头盔挂在车把上，穆洵靠在车身上，穿着黑色的短款羽绒服，一条破了几道口子的牛仔裤，脖子上围着她送的旧围巾，手里提了个塑料袋。

悄悄，偷来的恋爱4

“给你，煎饼，刚出锅的，两个鸡蛋加了葱花。”穆洵脸色也不好，一看就是睡眠不足，可还强打着精神笑了笑，“我昨晚说话重了，别气了，以后别让大人操心，我就不让小叔小婶他们来接你。”

要是一直吵架也行，卿卿心软，就怕吵完后他主动示好。其实和穆洵相处这么多年，对彼此已经太了解，他话越重越是在意她。

卿卿跑过去也不要煎饼，抱着穆洵的胳膊，脸埋在他肩上，鼻子一吸一吸地想说点儿高兴的话，可忍着忍着最后还是没忍住，眼泪又涌了出来。

“小哥，我以后注意，煎饼咱俩一起吃……”

谈恋爱哪有那么顺利，尤其是卿卿这样在六个哥哥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她虽然在家任性一些，偶尔逞能一些，但是哥哥们但凡说了重话，她还是听的，尤其是穆洵。

以前她交朋友，都是爸爸妈妈审完再由穆洵审，过关了才能有机会接近她。两场短命的恋爱，一个过度保护的哥哥，这样的现实平时卿卿觉得挺好，可如今有了费聿铭，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撞枪口上的就是送早点的翁卓清。自从上次卿卿拒绝他以后，他还没完全死心，隔三差五过来送一次早点，也不管卿卿想要不想要，放下就走。

穆洵骑着摩托把卿卿送到校门口，把头盔接过来，捋了捋她的辫子，没注意到对面的红色跑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还提着打包的外卖。

“QinQin。”

“……”卿卿没想到翁卓清又来了，而且就在她把他告诉了穆洵之后，回头一看他手里的外卖袋，马上没了主意。

“小哥，这是翁先生。翁先生，这是我哥哥。”两个男人对视了大约十秒钟，眼神都不友善，谁也没主动打招呼的意思。卿卿在一边找话说，穆洵最先反应过来，接过翁卓清手里的外卖袋，替她说了句“谢谢。”

翁卓清见他摸卿卿的头发，又载她来上班，以为他是她的男朋友。后来听卿卿介绍是她哥哥，翁卓清本想表现得友善一些，结果男人拿过早餐，拉着卿卿就往学校里走。

“QinQin。”翁卓清追了两步，穆洵停下，适时地把他挡住。

“你进去吧，好好儿上班。”穆洵推着卿卿进门，手里依然提着早餐袋根本没给她。卿卿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机响了，只好往学校里走。

她接起来，还是个陌生的号码，声音却是熟悉的。

“快进去，好好儿上班，别管他们，不用担心，肯定没事。”费聿铭的声音坚定有力，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卿卿回头搜寻着，校门口只有穆洵和翁卓清，她又跑到停校车的侧门，悍马也不在。

卿卿魂不守舍地进了员工休息室，还像以往那样泡一杯热茶，抱着书看。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她的心情很浮躁，员工校车来后，便找到嘉兰到顶楼倾诉。

上课前，她给孩子们点名登记时，又收到了穆洵的短信，说一切搞定无须担心。卿卿的心还是悬了一天，刚下课就跑去天台给穆洵打电话。

“你没跟人家打架吧？”

“没有没有，我睡觉呢。”穆洵声音有些低哑，口气听起来很轻快，“好好儿上班去。昨晚没睡好，我困着呢，下午还得去公司。”

“那你好好儿睡，我不吵你了，中午记得吃饭。”卿卿放了电话，稍稍踏实了一点儿。

午饭时，前台阿姨送了家长的条子，是费太太写的，说小虎的课暂停一次。一收到留言纸条，卿卿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怕是翁卓清那边出事了。午饭后，等孩子们睡了，她躲在教师专用卫生间里给费聿铭打电话。他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喂”了好几次才有回音。

“喂，是我，怎么了？”他显然意外这时她会给他打电话。

“他们早上是不是打架了？费太太说小虎的课不上了。”卿卿压低了声音。

“没有，是我让停课一次的，你也累了。你要教卓清吗？”

“不要。”

“那就好。我在忙，下午给你打电话。今天你早点儿回家吃饭吧。”

“那好吧。”

卿卿觉察出他不想久谈，便惴惴不安地回去工作。

下午放学时，卿卿刚刚送完校车，穆洵推着摩托已经出现在学校门口。

“你不说要去公司吗？”

“回来了。”他依然靠在摩托上，换了件没有破洞的牛仔，外衣、围巾和早上一样，车把上挂着她专用的红色头盔。

“我等你下班，能进去待会儿吗？”

“当然行，你去计算机室玩游戏吗？”

“不玩了，在公司玩够了。”穆洵苦笑着揪了揪卿卿的辫子，白净的脸上带着以往的亲切温和。卿卿放心了，回到教室里写课程计划。穆洵和糯米聊天，顺便帮她整理书架上的故事书。

“卿卿，你小哥来学校干吗呀？”去休息室倒水的路上，糯米从楼道另一头跑过来。

卿卿没等来费聿铭的电话又被问及小哥的事，只好讪讪地嗤了糯米一句：“他不是来找你聊天吗？”

糯米听了大窘，不好再问，挠挠头跑走了。

晚上和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卿卿一直把手机放在口袋里。爷爷奶奶和穆洵给她夹菜，她也没敢挑食，老老实实吃了一整碗米饭。

饭后，爷爷奶奶照样准备看乡土电视剧，穆洵还有个游戏任务要执行，先回房了。卿卿自己在床上看书，不一会儿就掏出手机看两眼，要不就打开收信夹看看是不是错过了他的短信，要不就去通讯记录查一下。

费聿铭的手机号她已经存到了手机里，为了掩人耳目，名字就用费先生的。费聿铭短信来的时候，卿卿正在设计要给他的来电用什么铃声。

信息提示音一响，卿卿激动得手机都掉到了床上，诺基亚的镜面上映着她的影子。

短信很短，还是英文的：“我在外面，出来。”

卿卿赶紧回复，内容更短：“现在？”

电话马上打了过来：“我在香槟小镇门口，见一面？”

悄悄，偷来的恋爱5

“好！”

她的跨国恋从一开始就是偷偷摸摸的，所以就不能再故作矜持。卿卿趿上鞋下楼，路过穆洵的房间时，本来轻手轻脚的，后来想想被发现了反倒不好，于是直接推门进去。

屏幕上游戏玩家组成的战队正在对付一个魔兽，卿卿看着血腥厮杀的场面，眼前突然幻想有朝一日小哥和费聿铭也穿着铠甲带着装备，为了她这样殊死搏斗一场。

“怎么了？过来坐。”穆洵正忙，也不招呼她，专心地对付魔兽。

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她早有了一套应对哥哥们的办法。

“小哥，我想出去溜达，你去吗？”

“等会儿行吗？正打呢。”穆洵没回头，还专注于屏幕上。

“那我自己出去走一圈，二十分钟后回家。”

“去哪儿？”穆洵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前一晚刚吵完架，兄妹俩都还有点儿后遗症。

“就在小区里转一圈，吃撑了。”卿卿拍拍肚子，表现得很诚恳。

“那别走远了，我打完了出去找你。东边的花园在铺路，小心别摔了。”穆洵嘱咐完又回去参加战队的集体进攻。卿卿如蒙大赦一般，下楼穿了大衣，跟爷爷奶奶打过招呼，溜出了家。

开始她还状似闲庭信步，一出门就飞跑起来，到香槟小镇门口，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门口并没有悍马，只有几辆趴活儿的出租车，马路对面停了一串很普通的家用轿车。卿卿逐一找过去，手机又响了。

“我在对面，黑色别克。”是费聿铭。

可卿卿长这么大，根本不认识什么是别克，连夏利都认不准，只知道颜色。她跑过去挨个找黑车，都是空的，刚找了一半，后面一辆车的门已经开了，费聿铭横着眉毛从驾驶座露了头出来。

卿卿赶紧跑过去，他开了另一侧的车门等她。她不习惯他开比悍马小的车，在车外足足愣了半分钟才被他拉进车里。

“早上的人是你什么哥哥？”车里有很重的烟味，费聿铭关掉了音乐，把副驾上的外衣扔到了后座。

“你说我小哥？他是三伯的儿子啊。我有六个哥哥，大伯家有三个，二伯家有两个，我三伯和我爸都只有一个孩子，我是我们家第七个，所以……”

他好似在听，却离她越来越近，然后毫无征兆地就吻了下来。牙齿碰到嘴唇，他刁钻老辣地攻陷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变得温和起来，却也不放开她，横过手臂把她捞过去。因为跑步过来，卿卿还在喘着粗气，被他的突兀地吻得岔了气，他一放开她就咳嗽不止。

场景变得滑稽而暧昧，费聿铭却笑不出来。他用另一种方式试探过她又戛然而止，捧起卿卿的脸，郑重其事地问：“你哥哥没吻过你吧？”

“当然没有，小时候最多亲亲额头，长大以后就没了。干吗这么问？”

费聿铭听过之后，紧绷的表情才渐渐放松下来，仍然把她搂着，不再亲昵，只说：“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没什么。”

卿卿的眼神坦诚明亮，还带着一丝懵懂，终于打消了他荒谬的推断。费聿铭与她靠在一起，又教了她一些跟情爱有关的东西，几分钟以后她才气咻咻地得到空隙追问早晨的事。

“早晨他们怎么了？”

“没怎么，你小哥把翁卓清赶回去了，他们谈了谈。”费聿铭回想起早上的情形，也觉得实在有点儿巧得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是想看她，翁卓清是想追她，而她哥哥是想保护她。翁卓清走的时候很狼狈，他送的早餐被她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而他，是等到她哥哥走后才离开的。

“让我看看。”他不理会她的阻挡，像前晚一样准备掀开她的裙子。

卿卿大窘，赶紧制止他。两人一拉一扯，他终于收了手，把全部不高兴都挂在脸上。

“你有什么想法就让我知道，如果不允许就一直不允许，不要一会儿可以、一会儿又不可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的伤好点儿没有。你不说，我又猜不出来。”他说完了，等着她做决定。

为了不影响刚刚确立的关系，卿卿退了一步，主动掀起了裙摆。提到膝盖的地方费聿铭就按住她的手，检查完后帮她把裙子整理好，他试图缓和刚刚的紧张气氛，就问起她学校的工作。

他们是因好感而在一起的，对彼此都不算了解。真相处了，卿卿才发现费聿铭格外大男子主义，而且有日耳曼人似的专横不讲理。他后来又嘱咐了很多话，表面上看不出他是个琐碎的人，却对她生活里的好多小细节都没有放过。

“以后骑车小心点儿。”

“以后不要理翁卓清，他过一阵就好了。”

“以后过马路一定要看汽车！”

“以后……”

卿卿看看时间，十几分钟过得像眨眼一样快，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我该回去了。周末你去书展吗？”

“当然。”

他帮她开车门，又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把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亲了亲她的耳垂。

“去吧，过马路小心。”

“嗯。”

下车前，她回头胡乱地啄了他一下，似乎是亲到了他的鼻梁，又不好意思看，提着裙摆就跑了。

到了一定年纪，反而要像十几岁时候那样偷偷摸摸地谈恋爱，费聿铭有点儿不适应，但是又舍不得放手。表面上他是无忧无虑的，实际上生活并不像卿卿的快乐和忧愁那么简单。他发现自己的这次感情投入与以往并不一样。大家都说“外国人”对感情不怎么认真，可这次，他是真的认真了。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1

卿卿乖乖地上班，下班就回家吃饭，过了两天循规蹈矩的日子。爷爷奶奶看着满意，脸上都是笑，爸爸妈妈来电话的时候也交代过去了。穆洵虽然不再说什么，不过借着SOHO的便利，更多留意她，唯一的小漏洞就是她饭后的散步，只要不超过半个小时，他想不起来去过问。

卿卿偷偷问过爷爷奶奶为什么小哥这么紧张自己，奶奶戴着老花镜挑红果里的小果核，给卿卿说起过去的事。

“你三岁那会儿，咱们还住在城里有桂花树的那个院子里。巷口的大门洞还记得吗？那时候啊，你就跟你爷爷坐的小板凳差不多高，老跟着几个哥哥往外面跑。有一次，你大哥他们几个出去玩，都是上学的孩子了，就没带你和小六子。我和张妈忙着晒桂花给你们做点心，一没留心，你小哥不知怎的就自己带你出去玩了。那时候他还没有家里的写字台高呢，有时候上门口的上马石还要你大哥抱上去。你说他胆子多大吧？结果就把你给弄丢了，自己哭着回来的，嘴里喊着七七没了。”奶奶说到这儿笑得满脸皱纹，眼睛眯成一条小小的缝，用手捻着卿卿的长辫子，“他啊，哭着跑回来找大人，说把你丢了，当时可把你爸你妈急坏了。你三伯抓起你小哥就打，爷爷也着急了，一家子出去找你，怕真把你丢了，老穆家就你一个丫头。”

“我去哪儿了啊？”卿卿傻乎乎地问，听得眼睛都睁圆了。

“胡同门口的大门洞里有家卖炒豆子的老作坊，当时不知道是小六子要吃豆子还是你要吃，总之你们俩就进去了，又没钱，就捡人家掉地上的。院子里买的人多，都是大人，挤啊挤啊就把你俩挤散了。当时你小哥也不大，刚六七岁，装了一口袋脏豆子回来，屁股都让你三伯打肿了。”

“奶奶，我去哪儿了？”卿卿摇着奶奶的胳膊，赖在沙发上听过去的事，顺便帮着奶奶择红果屁股上的小叶梗。

“你在那家炒豆子作坊呢，跑进人家后院，把天井里晒着的豆子都装你兜里了，让人家老板娘抱着出来，一看见家里人都不在了，你哭得脸跟那花猫似的。是你二伯母找着给抱回家的，你妈搂着你，娘儿俩这个哭呀。你三伯一生气，又打了你小哥一顿，关在东房里不让吃饭，说是以后到哪儿都不能把妹妹丢了。自打那以后，小六子要么不带你，要带就一直跟着，你去哪儿他去哪儿，你和小女孩玩他也看着，就怕又把你弄丢了，怕你三伯你爸打他……”

奶奶的故事刚说到这儿，穆洵就下楼了，卿卿不知为什么心里又甜又酸。

兄妹俩有说有笑又好得跟过去一个样。卿卿拨乱穆洵的头发，颇有些伤感地问：“小哥，你以后结婚了，就不能跟我这么好了吧？”

“嗯，所以现在赶紧好够了。”过去二十四年，他已经习惯了她老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老赖着自己，挑食了把不喜欢的东西往他的碗里丢。可她毕竟是大姑娘了，一天大似一天，不能一辈子都这么亲近。穆洵的伤感去得很快，拉着卿卿一起玩小时候常玩的“坦克小蜜蜂”。“魂斗罗”她一玩就死，还老跟他没完没了地借命，弄得不出第二关，俩人都在关底阵亡了。

“这次也太次了，连第二关都没过。”穆洵推着卿卿回房睡觉时还在埋怨。

“小哥你真笨，也不会掩护我。”

“是是是，我错了，我借你八条命了。”

“你等我练练，练好了再跟你打。‘魂斗罗’不行，我能玩‘超级玛丽’，肯定能通关，再不行咱俩玩连连看，我们学校助教玩‘连连看’都没有人能玩过我。”卿卿散着辫子，关门前还不服气。

“行了，睡觉去，少玩那些小游戏，伤眼睛。”穆洵站在走廊里监督她关门睡觉。

没过五分钟卿卿又钻出个脑袋，好像想起什么开心事，跑过去拉他胳膊：“小哥，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去去去，睡觉去。我用不着你操心。”

终于把她送回房，穆洵在走廊里待了会儿，就下楼找东西吃。爷爷奶奶已经睡了，客厅里亮着一盏灯，全家的合影挂满了一面墙，有一张就是他们兄妹七个人的。大哥和四哥站在后排，五哥和穆洵坐在前排，卿卿老七，梳着两个小辫子，本来应该坐正中间的，却坐在穆洵腿上让他抱着。

在照片前停了一会儿，穆洵跑进厨房觅食。他打开冰箱没看见剩饭，倒是看见张妈新买的一盒鸡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又开心又难过。他随手拿了瓶冰镇饮料上楼，路过她房间时还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穆洵继续玩“魔兽”，边玩边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儿过度的老母鸡精神。小时候伯母就说过，他这个哥哥跟老母鸡似的，看着卿卿从鸡蛋变成绒毛小鸡雏，再变成人见人爱的小母鸡，说不定哪天就让哪只大公鸡瞅上了，到时候看他急不急。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2

妹妹毕竟是妹妹，不是老婆，不能过一辈子。穆洵把腿翘到电脑桌上，枕着胳膊盯着屏幕上的工会成员殊死搏斗，大口大口地喝着卿卿买的减肥汽水，脑子里却想着大公鸡如果真的来找卿卿，把她拿下一起下鸡蛋的情景。工会成员杀得差不多量，他也投入到战斗里，还自言自语道：“别的处置不了，至少这次先把那个叫萧恩的办了。”

回房后，卿卿也没睡觉，捂在被子里跟费聿铭发短信，怕被家里人发现，连台灯都关了。

费聿铭又去过一次她家，还是等在香槟小镇门口，开的是别克君威。卿卿总算认识了他的车，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是能一眼从一排车里认出来，直奔目标。

费聿铭是以汽车为工作重心的专业人士，现在她是他的女朋友，可说起汽车来，她连最起码的词语都听不懂，只能分大小和颜色，他觉得面子上不好看。不过他们能见面的机会实在少，费聿铭也没时间教卿卿别克和悍马到底有哪些区别。她问起悍马去哪儿了，他连回答都懒得答。

恋爱初期，荷尔蒙分泌最旺盛，最思念对方，偏巧这样的时候杀出个哥哥，全天候地跟着。费聿铭也很无奈，唯一开心的事就是翁卓清的受挫，不知穆洵是怎么谈的，早点不送了不说，翁卓清在家里也放出了中文不学也罢的话。

卿卿读着费聿铭刚刚回复的短信，红着脸偷偷笑了。他已能读懂简单的中文短信，回复里，偶尔夹杂一两个中文字，能输入中文的手机，还是为了配合她特意新换的，并且，还开始发他曾经很不齿的短信。

情人间说的都是傻话，自然没有太多营养成分，只有卿卿乐此不疲地发啊看啊，还专门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时不时地拿出来温习。

她总问类似于“你想我吗？”的问题。

他的回答一般是“想亲你”。

他们唯一的一次见面时间仓促，总共十分钟，不知谁起头谈起中国人和外国人在感情上的差异。她说了很多他不爱听的话，比如他没有含蓄的概念、他不够温柔之类的。费聿铭也是反唇相讥，说她太保守没有情趣，所以最终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只是由卿卿归结为文化差异写进了日记里。

后来，他们的短信就不只是关于切身的讨论，也谈到了以后家里的问题。

卿卿问：“你会写我名字了吗？”

“练习中。”

卿卿又问：“那你记住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六个哥哥都叫什么了吗？”

“没有，我记那些干吗？他们又不是我家里人。”

卿卿最后问：“外国人都是你这样的吗？”

“正常男人都是我这样。”

睡前，他们约好了周末在书展见面。

他们不能正常约会、不能频繁电话，因此短信即使没营养也显得弥足珍贵。卿卿把最最紧要的一些短信都抄在日记后面，生怕日后忘记这段偷偷开始的恋情是多么的不容易。

周末，卿卿特别起了个大早。膝盖上磕的地方完全好了，自行车穆洵也帮她修理过，为了能早点儿见到费聿铭，她早饭也没吃，还不到八点就背着东西出了门。

到学校时，保安刚刚开了大门。学校从大厅到体育馆都布置着空展位，幼儿园的展位分在了大厅一进门的地方，视野良好，唯一的缺点是有点儿冷。

十点开始的活动，书商和工作人员大多没有到，费聿铭倒是早来了。他特意去机场买了卿卿点名要的汉堡王，带着打包的早餐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卿卿也刚把自己的小飞鸽停好。

他们不敢太招摇，两个人选中了顶楼高中部的图书馆当约会地点。就像平日谈恋爱的高中学生一样，她窝在他身边吃早饭，说些没有意义的话，让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身上，一切简单又让人容易满足。

费聿铭早过了这样谈情说爱的年纪，所以吃得很少，他更多地是听卿卿说这些天来被家里管教的种种遭遇。偶尔听到某个细节，他的心里会紧一下，怕她太敏感被这段感情伤到，但不便都说出来，或者拥抱一下，或者只是亲亲她的额头。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七七是透明而孩子气的，话比以前多，会在他面前指指点点，也会把不开心的事情都抛出来。一谈到家里的态度，她不再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嘴角还带着番茄酱，就沉默下去。

“费聿铭，我怎么跟小哥和家里人说？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3

“无所谓，我不在乎。”他耸耸肩，“想说就说，不想说就过一阵再看看，只要你高兴就行。”

“我爷爷奶奶可能不同意，我爸妈也够呛，他们都保守。我小哥根本没戏，他对你的车都特别不喜欢，更别说你了。”

他挑挑眉毛，严肃起来。

“什么是没戏？”

“就是完全完全绝对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他饶有兴致地听她又说起发现悍马的事。

“第一次见面你对我那么凶干吗？小虎得水痘不是我传染的，我也得上了，可能还是小虎传染的呢，到现在还有疤没消下去。你那时候态度太差了，真的，中国家长特别看重态度。”

“是吗？给我看看。”

话题一下子被他牵着从家里对恋爱的态度转到她身上留的水痘疤，早饭也不吃了，他带着她躲到最里面的书架后面，书架四壁都是些政治期刊和没人借阅的旧书，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给我看看。”

费聿铭很直接，他一直试着找机会营造两个人的空间，家里不行，外面不行，公寓也不行，所以只要有一个小机会，他就会试探卿卿。

楼道里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像是女人的高跟鞋。两个人一下子都不敢动，卿卿很想埋怨却又不敢出声，又挣脱不了。

脚步声经过门口，向另一个方向走远了。虚惊一场之后，他们都忍不住想笑，又瞪着彼此。

“被人看见怎么办？”她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他满不在乎，继续被打断的事情。

“国外都这样。”

立在隔板上的书掉下来一本。他看清了她脸上每一粒细小的红斑，甚至仔细吻过了。他并不是一次要求很多，但是循序渐进地引导，像个很有耐心的老师。

“费聿……”

“嘘……”

相识以来，卿卿看多了他专注而热情的一面，虽然总有被融化于其中的恐惧，但还是难以清醒地置身事外。后来打断他们的是穆洵的电话，一听到日文歌费聿铭就把她放回地上，学着小虎的样子抓了下她的裙摆，很快松开手。

“去吧。”

他是个有私心的人，但从不忍心剥夺卿卿心里留给家人的位置。

展会人很多，事务杂乱，卿卿尽职尽责地站在岗位上接待家长，穆洵查过岗一直到中午才走。轮到下午交班休息时，早过了午餐时间，卿卿得了空闲，提着订好的东西准备上楼。

她在楼梯上正碰到下楼的糯米，嘴上还冒着油光，见她怀里抱着外卖比萨饼和咖啡，赶紧跑过来说话：“卿卿，去哪儿？”

“吃饭……”

“一个人吃整个比萨饼？”

“对……对啊。”

“吃多了可爱发胖。”

“知道了，我不减肥。”

糯米信以为真，跳下台阶凑到卿卿耳边嘀咕了几句。再上楼，卿卿心里动了个念头，有关萧恩的，不过她没有想太多，很快就惦记起费聿铭。

周末楼里没人，她不用刻意低调，跑到顶楼图书馆的大门口，放轻脚步从玻璃窗往里看。

沙发旁摆着早餐的外卖袋、两三本书，透过书架打在费聿铭身上的阳光，把他黑色条纹衬衫上细微的波浪形暗纹都照得很清楚。空气里有飞舞的灰尘，有的就绕到他挽着的袖口上，那截露出来的手臂一直是卿卿心里无可替代的。她踮起脚尖，才看清他膝上放着黑色笔记本，敲击键盘的手指很有力，依然是左手在触摸区操纵鼠标，旁边是用过的马克杯。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进去，踮着脚尖声音细小，很碎的步子，比萨饼盒抱在怀里。卿卿接近沙发想吓他，才举高外卖纸，就被他的声音制止住。

“别把咖啡洒了。”他伸手接过东西，继续低头工作。

卿卿把咖啡交过去，挫败地往沙发角一坐。费聿铭的冷静和热情完全是两张脸，工作时不拘言笑，谈情时激情热烈，他是绝对能做到人格分裂的那种男人。知道她在不断打量，他展开手臂很自然地把她搂到身边，拉着她一起看屏幕上的汽车资料。

“这是什么？”

“上午忙吗？”

两人几乎同时问出问题，卿卿嘟囔了句“忙傻了”，继续看电脑里的东西。

由于语言的障碍，他们很难了解彼此的工作，加上他的工作又是卿卿不感兴趣的领域，所以两个人这方面的谈资非常有限。他工作时只说德语和法语，偶尔赶上他和同事打电话，卿卿都是在一旁听天书。

这方面的困难，她很早就估计到了，可真的遇到又很不适应，尤其很多私密的深层的话，要有共同的语言感知能力才能理解。虽然两个人的英文都很好，但都不是母语，想表达，又说不出来或者是翻译不过去，所以总有隔靴搔痒的感觉。

比如她总强调的“男人要让着女人”，费聿铭就一直不明白这个“让”，字典里也没有很贴切的翻译，所以他把“让”理解成宽容、忍耐，有绅士风度，但并不认为这是男人“理所应当”做的，他甚至说过，两个人都要彼此“让”，一段感情才能走得久远的话。

因此，即使再枯燥，每次但凡他提起兴致，卿卿也会耐下心听他说汽车。哪怕她真是一头雾水，表现得很白痴，也总算给了他一个充分展现才华的机会。

她依然坚持当她的汽车白痴，听他说专业术语如坠雾里，可因为她在这方面的理解和支持，费聿铭也表现出对学习中文的更大热情。

“上午卖得好吗？”

“一般，书太贵了，十几页就要一百多块。”

卿卿拿了一块比萨饼送过去，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摸摸她耷拉着的眉角。

两人难得平静地相处，卿卿吃着比萨饼，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欣赏费聿铭上。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又坐到地毯上靠着他的腿，偶尔指着屏幕问一两个很低级的问题，用左手试着控制一下鼠标。

“你为什么用左手？”卿卿趴在沙发上，摸着他下巴上的凹陷。那是美男子的标志之一，放在费聿铭脸上显得并不合适。他不柔美，最多算冷峻，但绝对不是萧恩那样的英俊。

“天生的。别摸！”他及时抓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为什么？早上你还看我的疤。”

“我能，你不行！”

卿卿趴回去啃比萨饼，拿了本书看。费聿铭喝咖啡、上网，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工作告一段落，他挨着她坐在地毯上，拿过她膝上的书。

“干吗？”

“没什么，你继续看吧。”

她又继续看，却很难再专心，眼角的余光里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他越靠越近，带着芝士意大利香肠味的嘴唇贴过来，她的书丢在一边，两人呼吸纠缠之间，有食物的香和咖啡的苦味。

他们被阳光包围着，舒缓而慵懒，周身舒畅，是一对很普通的恋人。每当这样的时刻，卿卿就忘了他不是中国人、自己还背着家里和他交往等等这些烦恼，只沉浸在恋爱的幸福里。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4

正当两人浑然忘我的时候，啪的一响，图书馆的门猛地被撞开，打到墙上又弹了回去。

一个身影蹿了进来，高声喊着：“哈哈，gotcha！”

两人有一瞬间的空白。最先吓到的不是他们两个，是一脸兴奋地冲进来的糯米。

情形很尴尬，有几秒钟两个女孩就睁圆了眼睛瞪着彼此，谁也忘了说话。

费聿铭最冷静，他扶着卿卿站起来，手一直放在她背上，以情侣的姿态主动向糯米打了声招呼。

“你好，裘老师。”

“费先生……”糯米根本不敢正视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就灰溜溜地往外面跑。

“卿卿……轮到你值班……”

图书馆的门又是砰的一声响，糯米跑出去的时候撞在门上了。卿卿也没追，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费聿铭：“怎么办？”

他反而不太在意：“没事，又不是什么坏事，说清楚就好了。”

“怎么会没事？”

“当然，这很正常，我们是成年人，校规上也没规定老师不能和学生家长在图书馆接吻。”

他振振有词，倒也有些道理。

“我怎么跟她说？”

“实话实说，没什么不能说的。先好好儿工作，大家等你呢。去吧，一会儿我下去找你。”他回到沙发上准备继续工作，反倒是卿卿跑出去了又跑回来，嘱咐他：“你晚点儿再下来……不，你就别下来了。”

他因为她纠缠的情结一直含着笑，挥挥手告诉她“没事”。

费聿铭工作了一会儿，下楼前收拾了笔记本和吃的东西，准备出去扔垃圾的时候在图书馆门口撞到个年轻人。那人侧了下身子让他过去，等费聿铭再回来，那人已经不在了。

费聿铭怕卿卿不自在，特意走了另一侧楼梯，绕了整整一圈才到幼儿园的书展区，停在她的摊位前。

“你好，我给孩子买书。”他主动问好，表现得很随意。可卿卿还是紧张，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他先拿起一本小女孩看的童话，根据她的表情又换了本怪兽封面的童书，她才点头表示满意。就像修汽车一样，他做事很精细，一本本地翻看内容询问价格，把中意的都留出来，糯米从后面取书回来时他还在，拿起一套绘制精良的原版图画书放到卿卿面前。

“这个多少钱？”她报了个数字，他听了能接受，就说，“这套我都要了。”

他给糯米付钱时，卿卿忍不住拦了一下：“这套……是给两岁以下孩子看的，小虎看的话……有点儿太容易了。”

卿卿本来是出于好心，结果他笑得狡黠，耸耸肩，当着糯米的面就说：“没关系，给我自己的孩子看。”

这下把卿卿堵得接不上话来，糯米帮着包书也一直在笑。他没有孩子，刚才两人接吻又被糯米撞到了，话里暗示的意思三个人都心照不宣了。

糯米没再八卦，等费聿铭走远了，她才跑到卿卿身边咬耳朵，说得卿卿挺不好意思，想板起面孔，又拿不出架子来。两个人正说笑着，摊位前有人拍了一下，最靠边的书震得掉了一本。卿卿一转头，和糯米同时怔住。

站在她们面前的是青着一个眼眶的萧恩。

费聿铭转了一圈把书放到车里，再回来时书展已经快结束了。大厅和走廊上的家长正在退场，各个摊位协助的老师开始整理东西。他绕回幼儿园展销区，摊位旁的书商和糯米正在给书分类装箱。

他以为卿卿还在柜台上忙收尾的事情，本想在车里等，又觉得不如亲自过来接她好，就过去问糯米卿卿去哪儿了，糯米含含糊糊地说她好像上楼了。

费聿铭上楼找了一圈，图书馆和他刚刚离开时一样：她的外套书包还在，饮水区放着他们用过的两个马克杯。再下楼，她依然不在展区，再问糯米，又说出去了，他只好绕去中班教室找。

因为书展，幼儿园区的走廊是封闭状态，挡着几个明黄色的隔离墩。费聿铭跨过去沿着班级的顺序经过小小班和小班教室，停在中班教室前面，教室的门都是锁着的。

中班再过去是U形的回廊，有一扇锁着的玻璃门通向操场，平时的游戏时间孩子就走这扇门去户外活动。他转过U形的回廊，前面是大班教室和室内活动区，走廊和操场上空无一人。

费聿铭拿出手机拨过去，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接听，他这才想起来她的手机放在书包里没有带在身上。刚准备反身折回去时，他无意间透过玻璃门瞥到操场的一角。

那里并排列着两座大型充气滑梯，都是城堡的造型，结构复杂，中间由悬索桥连接。桥身很高，能看到后面一块空出的绿地，隔着短小的木质篱笆有几株枯萎的干花枝，有个年轻人就站在花枝中间，背对着大楼的方向。那个年轻人有一头耀眼的金发，T恤的后背上印着一张图片。费聿铭立即记起那人是进图书馆的男人，他的眼角有淤伤，T恤身前也有和背后同样的图片。他身前还站着另一个人，完全被挡住了，两个人似乎起了争执，纠缠到一起。拉扯的动作间，费聿铭看到一段鲜艳的裙摆，那颜色他只在卿卿身上见过。

费聿铭开始沿着U形走廊往回走，跨过隔离墩寻找直通操场的大门，但几个出口都锁上了，他只能绕到楼外。

费聿铭从外面走耽误了一些时间，经过花园时撞上刚才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的黑色羽绒服拖在地上，脸侧有一块青黑，神色狼狈，眼神混乱，嘴角也破了，他正在拿袖子擦。他们错身而过，只有一瞬目光的交流，费聿铭本该继续向前，却身不由己地停下。他回头时，那年轻人也站住了，正在把拖在地上的衣服提了起来搭回身上。费聿铭很少这么冲动，过去一把扯住男人的后领，几乎把他拽了一个跟头。他拳头举起来就想挥下去，心念又一转，猛地甩开，对方措手不及被掀翻在地。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5

费聿铭一直跑到充气城堡前才停下，开始不敢确定，透过夹缝看清那条吉卜赛风格的裙子，就知道那肯定是卿卿。

她脖子上原本戴的一串项链不见了。吃早饭时他还拿在手里把玩着，问她沉不沉，她摇摇头，项链随着身子摆动晃得叮当响，笑着在他面前转圈问他像什么。那时候她特别开心，手舞足蹈，裙摆飞转，咧着嘴笑得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两个酒窝特别可爱。转晕了她就倒回沙发上，问他像不像《巴黎圣母院》中的艾斯米拉达。

他知道雨果，看过钟楼怪人，却说不清她像不像艾斯米拉达。在他眼里，她就是她，他喜欢她，不管什么样子他都喜欢。但是，这一刻，在他面前跳舞发出清脆笑声的那个卿卿不见了。

她正站在滑梯前发愣，一边的辫子散了，衣领是斜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地上是弄坏的项链挂件，散了一地的珠子、石子。她捂着脸不停地抹嘴，手背上划出了一道血痕。她身子靠着滑梯，竟然没看见他。

“卿卿！”

他叫了一声，察觉到她身子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她慢慢地转过脸，惊恐过后是不真实的松脱。他过去正好接住她的身子，很大力地搂得她浑身一震，终于从恍惚中醒了一些。

近看之下，他更加怒不可遏。她的嘴唇破了，伤口处凝着血，被擦过的嘴角已经红肿起来，她还要抬手盖住。

“那是谁？”他压抑着怒气，恨不得马上回楼里把那男人翻出来狠抽一顿，可他再气，首先要做的还是保护她。

“卿卿，怎么回事？”

她很久都没有出声。他托高她的脸想替她抹掉嘴唇上的血，刚一碰到，她眼里的表情急剧变化，捂住脸埋到他肩上放声大哭。

“没事没事……”

费聿铭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口气太凶又把她吓到，他试着缓和语气哄她，她反而哭得更厉害。他拦着不许她用手捂嘴，她不听一定要捂住。

“卿卿……看着我……卿卿……让我看看……”

不管她哭成什么样，他坚持托高她的下巴，抓着她的手，不让她再蹂躏受伤的嘴唇。她幽黑的瞳仁被泪水浸得发亮，有慌乱、有委屈，还有很多想跟他说却来不及说的话。他一碰她就往后缩，泪珠又往下滚，泣不成声还在咬嘴唇。红肿看起来特别严重，嘴角也裂开了，眼泪浸过破皮的地方，又淌到他手指上。

费聿铭手边没有干净的纸巾，托住她的头不许她躲，低头直接含住她破皮的嘴角。他最先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然后才是她不受控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唇瓣中间肿起的地方，把脏东西吸干净。他感觉到她牙齿都在打战，抓在他腕上的手心里都是汗。

费聿铭感到心疼，过后是疼惜，再之后才是气愤。她不再挣脱，慢慢地接受他的吻，大滴眼泪沾到两人脸上，伴着她的呜咽，直哭到乏力了，才抽噎着开口说话，说了几个字又哽咽着埋回他肩上。

“先不说了……以后再说……别哭了。”

他脱下外衣裹住她的肩，慢慢拍抚着她的后背，捋着乱了的长辫子，抵在额角吻她头顶凌乱的发丝，等着她的情绪一点点平复。

她个子小，踮着脚才能够到他，脸蛋上冰凉凉的一片红，鼻息混乱，泪水沾湿了他的衬衫。他合上手臂，把她完全笼在外衣里，把温暖一点点传递过去，嘴里小声念着“没事，没事”。

过了一会儿，卿卿停住哭泣，从外套里探出头，眼皮上都挂着泪。

“哭够了没有？”费聿铭拉起她的手放在衣服口袋里，低下头问。

“嗯。”卿卿的眉眼变得清明起来，脸上还带着泪痕却不娇弱。她靠在他肩头待了一会儿，抹了抹脸。

费聿铭拉起她的手一起往回走。停在楼前，他特意又嘱咐了一次：“进去后不许哭，你是老师听见没？”

“嗯！”她点点头，把脸藏回衣领里，眨了眨哭肿的眼睛，又让他有了保护她的冲动。

费聿铭刚上台阶，卿卿从后面抓着他的胳膊。

“怎么了？”

“你不许打架！”

“放心，我不打架。”费聿铭把两边的衣摆替她拉好，“一会儿你直接上楼拿东西，我开车在前门等你。”

“真不打架？”她还是半信半疑，在他眼睛里搜索着。

“不打，我都不知道该打谁呢，你又没告诉我他叫什么。”他揉揉她的头发，在她的眼角亲了一下，眼角还是咸的，他苦笑了一下，紧绷的面孔柔和下来，“进去吧，别怕。”

前厅只有零星的一两个人，幼儿园的展区已经空了，糯米也不在。费聿铭把卿卿送到楼道口才出去取车。

卿卿上了楼，在图书馆里换下他的外衣，重新编了辫子，穿上自己的大衣背好书包，又用围巾把半张脸遮起来。她下楼时，他正等在大厅，手里拿着一杯热水。她端着杯子回到车里，漱口，贴上创可贴。他动作简单利落，小心地不弄疼她，一切安顿好了之后，又帮她把椅背调低。

“回家以后……怎么说？”她没有主意，躺在座椅上盖着他的外套又开始胡思乱想。

“没事，就说是弄书不小心摔到磕破了，养一晚上就能好了。明天休息，周一应该就不明显了。别老舔，让伤口赶紧结痂听见吗？”

“嗯。”她侧过身，安静地看他开车，没再深想以后的事。

费聿铭送她到家门口，下了车还一直关照她一会儿要怎么说。他在路上开车时，还有点儿不放心，在路口碰到红灯，又打电话过去。卿卿正在房里看书，声音依然带着些微的委屈，但平静了很多。

交通信号灯变了，他记着那个名字继续开车，听她在另一头安静的呼吸。

“慢慢看吧。我挂了，好好儿说，不要怕。”

“嗯。”

她按了手机上红色的按钮，把手机放回床上，欲盖弥彰地找了条丝巾围在脖子上。她明知道没效果，但还是试图遮掩脸上的痕迹。

书展后清场完毕，提着钥匙的保安在楼里巡视，走到幼儿园的走廊尽头，看见一个男人手里提着头盔，靠在正对着操场的玻璃门边，面色凝重。

保安过去问：“干吗的，找谁？”

那人相当无礼，也不说话，推开保安，转身就往外走。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1

到了吃饭时间，卿卿不得不下楼，又在脸上扑了些粉底，忍着疼上了些唇彩。出房间前，她对着镜子祈祷希望事情不要闹大。

最先发现她的异状的是张妈，继而是穆家爷爷奶奶，看她吃力地举着勺子往嘴里送东西，嚼的时候，半边下巴肿得很高。

“七七，怎么弄的，上火了？”

“没……今天摔跤了……”她不敢抬头，拨弄着饭粒磕磕绊绊地撒谎。费聿铭教的话在房里演练了好几次，总觉得一说就会被戳破，她并不是善于撒谎的人，放下勺子顾左右而言他，语气已经不太自然。

“小哥呢，怎么不回来吃饭？”卿卿偷偷瞄了眼张妈，希望快些把话题岔开。

“怎么摔的呢？这孩子，过来我瞧瞧要不要紧。”奶奶放了碗筷，起身去客厅里找老花镜。爷爷吩咐张妈去楼上找跌打的药，把口袋里看报用的放大镜也拿了出来。

卿卿坐在位子上，碗里还是满满的一碗饭菜，却不得不放下了筷子。

柔和的灯光里，有人托着她的头，像下午费聿铭那样小心。几只手抚摸着她的额头和脸颊，仔细地查看她嘴边的伤口。

“以后可得仔细了，这么大了，真磕到哪儿留疤了可怎么好？女孩子最怕破相，以后还要出阁的。”奶奶蘸了些药膏，均匀地涂在卿卿脸颊的刮痕上。

“我没事了，奶奶，我以后……一定小心，今天的书我卖了第一名……唉……”

药棉突然被另一只手接过去，卿卿眼前爷爷的白发换成了穆洵的脸。可能是灯光的原因，穆洵没有笑，看上去陌生肃静，少了以往他对她那份天生而来的亲昵。

“小哥……”她扯开一个很难看的笑。

穆洵没有应，把头盔扔在餐桌上，在灯光下给她嘴角裂开的地方涂药，始终不说话。

“小哥……你去……”

“别说话！”他制止了她下面的话，拿起药棉，重重地按在她嘴角的伤口上。下午看到的一幕在他眼前一遍遍重复，想到那男人对她的方式，他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卿卿疼得发颤，又不敢躲，闷闷地哼了几声，艰难地忍过了几波疼痛。

上过药，穆家爷爷奶奶又坐回位子上准备吃饭，嘴边还在不停嘱咐卿卿小心之类的话。菜凉了，香味都被药味盖住，张妈端起碟子重新去热。卿卿本来要去帮忙，刚站起来就被穆洵按回到椅子上。

“你老实坐着！”他把用过的药棉攥在手心里，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

“小六子，你不是去学校了吗？卿卿下午摔了，把嘴都磕破了。”奶奶摘了老花镜给爷爷碗里盛汤，穆爷爷拿起筷子准备给奶奶夹菜，张妈把重新热好的菜一样样端上来。

穆洵没有动面前的空碗，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卿卿的脸，握住她拿筷子的手，放在桌上。他清清嗓子，像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宣布：“爷爷奶奶，有个事……”

刚说到这儿，卿卿本能地抬眼看着他，手挣出来，低下头又想去夹菜，手一抖，菜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两个老人放下了餐具，张妈端着盘子立在桌边，都被穆洵少有的严肃吓到了。

“这事，叔叔婶婶最好也来一下，大家在的时候说，是关于卿卿的。”

“卿卿怎么了？”奶奶追问。卿卿再试着夹菜，握着碗的手也不稳，索性放弃。她两手放到桌下，去抓穆洵，他却无动于衷，推开面前的空碗。

“卿卿谈恋爱了，跟个外国人。”

张妈盛饭的勺子当的一声掉到碗里，卿卿艰难地吞下最后几粒米，已经完全忘了饭的滋味。

一大桌饭菜还摆在餐桌上，都凉透了。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爷爷奶奶、卿卿的父母，还有穆洵的父母。一开始其实并没有惊动那么多人晚上往郊外跑，可因为是外国人，爷爷拍着沙发扶手板起脸，就给了几个字：“外国人不行！”

卿卿站在大厅中央，根本不敢随便说话。穆洵离她很远，站在自己父母坐的沙发后面，冷冷地看着吊灯把她的影子缩成一个点。

“爸，您别生气，再问问她。”卿卿妈拉拉丈夫的衣袖，试着劝劝一脸严肃的公公。

“不行！穆家就她一个女娃儿，不能找个外国的。我不管他头发黑不黑、会不会说中国话！老大老二拉家带口地走了，把上面几个孩子都带走了，我们身边就剩下七七跟小六子。我不同意，中国人多了，七七想找什么样的都有，就是不许跟洋人。”

“爷爷，他是中国人……”卿卿刚开口解释就被母亲扯了下袖子。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2

老爷子着急，脸都气得发白。穆奶奶拿着小手绢在爷爷身边叹气，主要还是舍不得。一听找了外国人，想到卿卿也得被带走，奶奶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心尖上的肉像被人割了一样。

“你们让七七说话，别难为孩子了。你跟奶奶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人啊？今天你这脸上的都是他给弄的？”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弄的。”卿卿不敢说萧恩，只能瞒，怕家里知道还有萧恩那样的人更不会同意她跟费聿铭交往，“我自己，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家里这样的阵仗，大家问得又细，好多事她回答不上来。可事关他们的将来，她不做出合理解释，费聿铭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可她确实没想到要看他的护照，没打听他生日、生肖、生辰八字是多少，对他的家庭和过去了解得也很少。被问到他家在哪里、有什么人，她除了知道他的国籍和小虎一家的情况，脑子里剩下的是一片空白。

“卿卿，你跟爷爷奶奶好好儿说。你都多大了，没看爷爷奶奶着急了吗？”穆爸爸过去拉着女儿坐下，穆伯母和穆妈妈一人一句地问，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他做什么工作，嘴上的伤怎么来的？自始至终，穆洵一句话都没说，就站在沙发后面看着，戴着卿卿不理解的面具。卿卿一贯以为他们是一国的，如今才发现，最先背叛这份默契的恰恰就是穆洵。

卿卿不说清楚，大人们不罢休。卿卿又被妈妈和穆伯母带进房里问更重要的事情。穆洵就和叔父爷爷留在大厅商量今后怎么办。

“咱们也不说那人不好，就是不适合咱们家。今天七七这丫头怎么弄的一脸伤我也不管了，以后这样的事绝对不行。总之不能把女孩家的好名声都混没了。”穆爷爷老思想根深蒂固，叹口气捧起身旁的茶壶，“就算真是黑头发黑眼睛会说中国话的，但家不在这里，七七迟早还不是得跟着走。我们也这把岁数了，没什么大奢求，小六子和七七能跟身边就行。老四，你进去看看，也别训她重话，孩子还小，不是她的错。”

卿卿正在屋里被妈妈和伯母逼得走投无路，一个人打仗，句句碰壁。

“妈，恋爱是我的自由，我想跟谁就跟谁。费……反正他是好人，他是跟我认真的，他哥哥嫂嫂就住这里，他以后也能……我不分手，我就不分……我们什么也没做，我没有。”

“你还说？”卿卿妈也有些生气，过去戳她的额头，“奶奶爷爷不说不问，那是给你面子，看你这嘴，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大人都是为了你好，女孩子家清清白白地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咱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就得有规矩。以后你老老实实地上班，他家的课也不许教了。外国男人骨子里都是外国思想，随便得很，对感情能有几个认真的？他说不定是骗你的，玩够了就腻味了。”

“您别说得那么难听行不行！什么叫骗我？感情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做主、能分辨是非。我和他好，跟国籍没关系。你们不能因为他不是中国人就全盘否定。我们才刚刚接触，以后认识深入了你们就知道他好了，我带回来给你们见……妈，感情是不能强求的。”

“还深入？早早断了，怎么这么不听话！”

母亲说不动她，伯母又上来拉着卿卿坐下。

“卿卿，爷爷奶奶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你小哥没让出去念书工作就是因为爷爷奶奶舍不得。国内好的人有的是，咱慢慢找，反正也还不大，有的是时间。不说让你跟他一刀两断行了吧，咱骑驴找马还不行吗？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更中意的，实在没有咱再说，先碰碰……”

“三大妈，费聿铭不是驴，我也不找马，我就找我喜欢的。你们干吗非拆散我们俩啊？我让他以后也住这里，不回国外还不行吗？”卿卿说不出大人能理解的爱啊情啊，眼泪浸泡着嘴上的伤口，像撒了盐粒一样疼，“我不能因为这些提分手……我不……我绝对不……”

“卿卿……”

“我不听，不听不听！”

到后来她也不解释，一声不吭地站在屋角，任母亲和伯母唠叨着。嘴疼得实在厉害了，她一擦，把刚刚结的一层薄痂又蹭破了。

卿卿妈听见敲门声，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这么拧呢。”打开门，爷爷奶奶都在门口等着，卿卿爸跟在后边，一脸的无奈。

卿卿抬头望着堵在门口的一大家子人，心力交瘁，无计可施。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站起来冲开大家就往外跑，经过爷爷奶奶身边时，强忍着的委屈爆发了，哭了出来。

下楼撞到穆洵，她撇开脸想走开，却被他拦住。

“放开！”卿卿冲他嚷着，嘴角破的地方有血流进嘴里。

穆洵也压不住憋了一天的火，扯着她下楼。

“你闹够没有？这屋里哪个不是为你好，找他有什么好的？”穆洵说完放开她的胳膊，靠到墙边，压低了声音叹口气，“下午的事我都看见了，卿卿。”

?　卿卿揉着手腕，咬牙瞪着他，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扑上去打他，像小时候对他发脾气那样胡乱地拍在他身上。

“小哥，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不知喊了多少个“讨厌”，她终于停下来，手也酸了。她指着嘴边冲他嚷，泪眼模糊，“你要是不去找萧恩打架萧恩他也不会这么对我，这跟费聿铭无关，根本不是费聿铭做的，费聿铭根本不会对我不好！我喜欢他，你们说什么我都喜欢他，他是哪国人我都喜欢，我还爱他。我就要跟他一起！他不是那些随便的男人，他也是因为爱我才和我在一起的。”

穆洵见她脸上涨得通红，声音也沙哑了，没有再接话。有些事情他想到了，只是想错了。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3

卿卿挫败地坐在楼梯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想哭也不想闹，只想静下来思考怎么说服家人。大人们走到楼口以为是兄妹两个谈话有了结果都没来打扰。楼下只剩下穆洵和她，客厅桌上依然摆着满满一桌的残羹冷炙。穆洵站到腿酸，找了把椅子摆在卿卿脚边，拿了件外衣披在她身上。

卿卿拨掉外衣，再没抬头跟他说过一个字。

半夜，卿卿偷偷地爬起来吹风，站在窗口找不到月亮，就对着一片乌云揣测着月光。她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给费聿铭打电话能说什么，发短信的话又该怎么写，所以只是拿着手机，几个小时过去了，却没有传给他任何消息。

很多事一言难尽，她已经发不出声，也不想让费聿铭听到她和家人发生的争执，所以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夜深了，她把手机放回柜子上，肿着眼又睡不着，就从书柜里翻了本图画书拿到窗口看。

成人的故事就和给孩子的不一样，虽然画上一个字都没有，翻到过半，卿卿的眼睛还是湿润了，酸酸的无法继续看下去。她很少这么爱哭，一晚上哭这么多，心里千回百转却没人能理解。

穆洵没睡，也睡不着，屏幕上开着游戏，很多人相互厮杀，他坐在地毯上开了瓶啤酒，喝几口停下来想一会儿。大人们都在房间里休息，他送她上楼时，见她半边脸已经浮肿，嘴唇上刮的伤口被眼泪泡得泛白，说实话，他心软了。

第二天一早，穆洵去房里叫她，窗户敞着，她还没醒，整张脸完全肿起来，手背是烫的。

穆洵下楼找张妈，把婶婶和自己母亲也叫起来，进去给卿卿量了体温。其实不用量都知道她发烧了，可她醒了以后，照样和平常似的起床，忍着脸上的疼痛下楼陪爷爷奶奶吃了早饭。

奶奶问她好点儿没有，卿卿点点头；爷爷问她想好没有，她没点头。

大家看她精神不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昨晚的事。吃饭时卿卿也不多话，一口一口拿勺子往嘴里送，下唇牙龈上大片都溃疡了，碰到食物就疼得钻心，一点儿味道也吃不出来。她闭上眼睛，像受刑一下往下咽，烫得口腔里都脱了一层皮。

经过家里这么一折腾，卿卿确实觉得自己像是被迫蜕了一次皮，饭后吃过药，上楼回了自己房间锁起门，任谁敲也不开。她不想说话，也不能说话，张嘴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可怕，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她拿起穆洵送的书扔出去很远。

窗外是另一片天，她甚至都听到了鸽哨，却看不到一缕明媚。到了中午，可能是吃的药不对症，卿卿整个人烧得像火炭一样，眼眶也陷下去了，跑到浴室把早上吃的东西都吐了。她没跟人说，也不盖被子，盘腿坐在床上看图画书。手机摆在枕头旁边，隔一会儿响一下，都是费聿铭发过来的短信。

这时候他哪怕说再多“废话”，对她也是一剂安慰。他向她汇报在做什么，问她前一晚和家里说得怎么样。卿卿没有完全说实话，就总是问他问题：他的家在哪儿，家里有谁，他工作的地方什么样，他为什么总是说不好中文，他会的中国字怎么那么少……然后就开始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费聿铭。

开始费聿铭以为她只是开玩笑，后来觉得她问得太多，还越问越认真了，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嗓子怎么了？”他手里拿着车钥匙，一边下楼一边给她打电话，听到她的声音沙哑就开始担心。

“我有点儿难受，要睡觉了。”她想见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六七个大人看着她，她还发着烧，她觉得见面是不可能了。

“卿卿，怎么了？”费聿铭已经坐进车里，边打电话边倒车，结果没看清后面，开出车库时刮倒了旁边的东西，那东西在车窗上砸了一下就倒下去。

他再爱护车，也不可能跟她比。

“我马上过去找你，是嘴上的伤口吗？”

“没有，昨天他们说我了。”她静静地躺在枕头上，眼泪流到手机屏幕上，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

“卿卿，出什么事了？他们说你什么了？”

她说不出话来，趴进枕头里也不关手机，哭了一小会儿再接起来听，那边也没有挂，却没有声音。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最后她精神萎靡，在蒙眬中睡着了。

穆洵拿了备用钥匙进来送饭，看她烧得人事不省，家里当医生的人又都不在，便直接去衣橱里找大衣，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

“不去……我死也不去……”卿卿还在闹，抡着胳膊使劲打他，蓬头乱发的像是变了一个人。穆洵哼也不哼，任她打够了，给她裹上大衣直接往外抱。

“你放开，穆洵！放……开！”

卿卿从房间一直闹到客厅，怕惊动爷爷奶奶，穆洵和张妈合力把她抱进了车里。虽然她烧得很厉害，穆洵也没有留情，摔上门给了她一句：“他值得吗？！”

卿卿折腾出一身汗，缩在角落里，不断重复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值得，他值得，值得！”

她口腔内的小伤口感染了，过敏反应加上急火攻心，被留下来吊点滴。穆洵虽然也有气，但仍然跑前跑后地取药拿化验结果，张妈陪着卿卿在走廊上挂水。卿卿已经完全脱力了，靠在张妈肩上，眼前什么都是空的，露在睡衣外面的手脚碰到冷空气，冷热交替袭到她身上，一会儿发汗一会儿冷得哆嗦。

“七七，你别拧，好好儿跟家里商量，大人不是不尊重你的意思。”张妈看卿卿这么难过，心里也不好受，赶紧拿大衣盖在她身上，“实在不行，你把他叫来给我看看。天冷别这么折腾了，明天怎么上班？身子是自己的，真病了爷爷奶奶还得跟着着急，你爸妈也不好受。昨晚大人们说话重了点儿，也是为你好，跟个外国人……我不说了，你实在想见他，就叫来……”

卿卿只听到了张妈前半句话，眼睛里就有了光彩，她摇晃着坐正了身子，感激地拉着张妈的手。

她让护士拔了点滴，背着穆洵跑到门口打公用电话。

接电话时，费聿铭正开着车在香槟小镇门口兜圈，因为是陌生号码，所以口气很烦：“谁？”

“我……”

一听是她，他刹车踩成了油门，差点儿并到逆行的车道里，他冒着违规的危险把车靠边停了下来：“在哪儿呢？我在你家门口。”

“我……在医院呢，你能来吗？”

她的声音已经哽咽了，他什么不问，只要了地址，就交代她“等着”。

卿卿回去靠在张妈肩上，继续打点滴，脸上有了期待，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浮肿的半边脸刺疼得难受，又不敢抓，就贴在袖子上摩挲。她不知等了多久，头从张妈肩上滑下去，突然一个激灵，眯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医院走廊上远远地有个熟悉的身影。

卿卿连张妈也不顾了，自己拔掉点滴针头，扶着墙站起来，大衣掉到了地上，她只穿着一身格子睡衣就迫不及待地往费聿铭身边跑。

“卿卿？”费聿铭找到了目标，猛一下没认出来是她，他快步迎上去，顾不得走道上都是人，直接把卿卿横抱了起来。

穆洵等了快一个小时才拿到过敏反应和血常规的化验结果，他拿着单据回到急诊走廊，远远地就看见护士在给卿卿打点滴。

张妈就站在一边。卿卿，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躺在那个男人的怀里，像个初生的婴儿，裹着他的外衣。

天比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凉了很多，医院走廊里虽然有空调，但是门敞着，进进出出的都是病人，即使盖了大衣，卿卿依然觉得冷。她身上只穿着格子睡衣，脚上是在家里常穿的红色单鞋，因为出来得急连袜子都没有穿，皮肤下细细薄薄的血管都能看到。费聿铭也不顾鞋子脏，就把她的脚团进怀里，又收紧了衣服的两襟，把脸贴在她额头上。

从费聿铭横空出世，张妈就一直在旁边，两个人无言的交流已经说明了一切。在家里再任性再不配合的卿卿，到了费聿铭这里，却显得出奇的乖巧和依赖，她一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从事至终也没说话，除了护士扎点滴的时候动了一下，之后就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费聿铭很艰难地用中文和护士交流，之后才顾得上和张妈打招呼。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就叫了声“阿姨”，反而弄得张妈有点儿不好意思。

小护士拿着托盘又回来了，往注射的点滴里加了药。费聿铭不便起身，就坐着询问是否有专门让病人休息的地方。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4

护士虽然没有说什么刻薄话，但也是无能为力的口气：“你以为这是哪儿啊？中国急诊室就这样，病人这么多，有地方坐就知足吧。那些外地来的病人家属，没地方坐没地方住，就整宿在楼道里站着的呢。”

费聿铭想理论回去，被张妈拉住了衣角：“算了算了，卿卿没事就行了。”

事实如此，吹着冷风打点滴没地方躺的病人不是卿卿一个，走廊里人满为患，唯一空出来避风的长椅上，有个男人正横躺着看报纸。

费聿铭忍了五分钟，最后实在看不过去，抱着卿卿直接走了过去。

“您可以坐起来看吗？她在打针，我们可以换一下吗？”

那男人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似乎也是在医院陪诊的家属，好不容易占了个暖和的座位，听了费聿铭的话，很不以为然，都没正眼看他，翻个身又继续看报。

“您好，我们能换一下座位吗？”费聿铭不肯走，卿卿抓了抓他的领口，他还在看报男人面前站着，大有誓不罢休的架势。问了第三次、第四次，问到第五次的时候，周围好多人也看不过去了，跟着说了几句，那男人不得不翻身起来，拽着两张报纸，气哼哼地离开了椅子。

终于有了宽敞的地方，张妈推着点滴架过来挂好。费聿铭抱着卿卿坐下，跟张妈要了大衣在她身上又加了一层，贴到她额头上的热度，他依然不太放心，又不便再做什么，只能在衣服里摸到卿卿的手拉住。

卿卿很少上医院，家里三伯、三伯母都在医院工作，所以她就是病了，一般也是在家里看在家里养。看急诊是件很受罪的事，她藏在那件黑色外衣里面，搂着费聿铭的腰，隔着或薄或厚的衣服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是有力的，甚至带着热度，驱走了她身上的不适。

第一瓶点滴打完后，卿卿稍微有了些精神，还和费聿铭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因为嘴角的伤口，每当想叫他时，她都张不开嘴，最后变成贴到他下巴的胡子上摩一摩。

“怎么了？接着睡吧。”虽然张妈就在旁边，费聿铭依然亲了亲卿卿合着的眼皮，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句英文。

张妈听不懂，她只看到卿卿摇摇头，两个人不知交流了些什么，卿卿把脸又埋回去了。

输液到了三分之一，卿卿完全睡熟了。呼吸均匀，面色平和，额头还有一点儿汗，枕在他手臂里。费聿铭一直托着她打点滴的那只手，也没再主动和张妈说话。楼道里到处都是来来去去的病人和哭哭啼啼的家属，只有他们这个角落显得特别安静。

穆洵就在走廊对面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有几次张妈抬头看他，他摇摇头表示不想过去。张妈完全能理解这时的状况，一个是哥哥，一个是男朋友，即使卿卿自己没做出选择，穆洵也从费聿铭的态度里看到了问题的答案。

虽然费聿铭的中国话说得不好，但他留给张妈的第一印象很好。中途张妈借着去洗手间，拉了穆洵在避人的地方说了几句话。

“小六子，你过去了别闹别扭，七七病着呢。那男孩人挺好，你们好好儿相处。”

穆洵也累了，拿着一堆化验单子，没吱声。昨晚卿卿的态度，她说的那些喜欢、爱之类的话，包括她现在躺在费聿铭怀里，都向穆洵明示了一个信息：她要跟这个男人在一起。

第二瓶点滴快打完的时候，卿卿醒过来要去洗手间。费聿铭一直把她抱到洗手间门口才放下，让张妈提着点滴瓶陪她进去。

费聿铭在洗手间外面等的时候，穆洵来了。

两个男人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都没多说话。穆洵本来是想问些事，还没开口就被费聿铭抬手打断了：“我们再找一个时间吧，现在我没时间，也没心情。”费聿铭见到穆洵，并没有意外，只是先声夺人地抢在他前面开口。

卿卿出来，见到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等在旁边，虽说不想选择，但还是叫了声“小哥”，却走到了费聿铭身边。

费聿铭依然二话不说把她抱了起来，好像她本来就没什么重量，那双小红鞋暴露在空气里，晃了两下，一回到椅子上就被包进了大衣里。

穆洵踹了一下墙，再怎么不甘心，仍是坐到了费聿铭旁边。

卿卿这场烧，就在男友和哥哥的冷战里慢慢退了下去。费聿铭带她去治疗室换药的时候，她躺在帘子里面，第一次听见穆洵和他拌嘴。

治疗室的空间本来不大，他们两个都要在里面等，空间更显得逼仄。刚换班的中年护士有些厉害，也不管所以然，推着他们一起往外轰。

“只能有一个家属跟着，出去一个。”见两个男人都是誓死不走的样子霸在门口，护士没好脸色，“你们俩要打出去打，没人管，但这是医院，给我出去一个！”

两个人谁也不想走，都在暗中较劲，最后是穆洵被赶了出去，因为费聿铭赶在他之前告诉护士：“她是我女朋友。”

“谁让他来的？” 穆洵没地方发脾气，出门靠在墙边想说几句，又觉得当着张妈的面不合适。

“小洵，你是哥哥得让着七七，她都病了。我看他俩挺好的，他做事也有分寸，而且对七七……”

“现在能看出什么？您是只看见现在，将来说不定就不这样了。他能在这儿待多久，一年两年？我觉得这事不靠谱，昨天我爸和四叔他们都说不行。我不是说要管七七，主要是她还小……”

穆洵话还没有说完，费聿铭正好抱着卿卿走出来。费聿铭显然听见了刚才的话，脸色沉了下去，看了眼怀里睡着的人，走到穆洵跟前直接把卿卿交到他怀里。

“可以回家了，外用药早中晚要上三次，还有口服的，时间大夫都写在上面了。其他的药应该在你那儿，都要按时吃。”他用英文简单地说完，又照着手背上记的东西补充，“别让伤口沾水，要先吃两天流食，还有别让她老舔嘴唇，那样好得慢。我的车在外面，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送……”

“用不着，我们自己有车。”穆洵把卿卿身上披的衣服拉下来还给费聿铭，抱稳了卿卿交代了张妈一句，也不管费聿铭说没说完，抬步就走。

张妈搞不清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费聿铭一下子又不管了？只好跟着穆洵，还没走出急诊大厅，就被费聿铭追上来拉住袖子，连说带比划：“阿姨，有事情给我打电话，这是名片，什么时候都可以，什么事情都没关系。”他塞了个折成小长条的名片塞到张妈手心里，又说了声“谢谢”。

被这么个比穆洵还高还壮的大男人拉着袖子，张妈开始还不太适应，后来觉得费聿铭是真的替卿卿担心，就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也别多想，卿卿没事。”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5

“谢谢阿姨。”

“不谢，我先走了。”

张妈离开前，把家里的电话给了费聿铭，到了停车场发现他还跟在后面，直到他们上车，也一直站在不太远的地方看着。卿卿又靠回张妈身上，沉入梦里。

张妈搂着卿卿，再去看车窗外的费聿铭，心里说不出的酸，又多了那么点儿甜丝丝的味道。她拍拍座位，嘱咐穆洵慢慢地开车，又摸到口袋里费聿铭给的纸条，仔细地收进了钱包里。

回家的路上，穆洵都是一张不死不活的脸，快到香槟小镇时才甩掉了费聿铭的车。也不是他车技多好真的把费聿铭甩了，而是费聿铭故意停下来没再跟。

因为卿卿这场病，两个从未正式谋面的男人算是有了第一次接触。穆洵总是把费聿铭接近卿卿的目的往坏里想，回家以后也不让张妈提这事。而费聿铭对穆洵也是反感到不行。

从医院回来，两个人都按兵不动，那股劲一直忍到第二天，穆洵从卿卿房里出来，翻到费聿铭的电话打了过去。

“喂？”

“你有时间吗？出来一趟。”

费聿铭正和几个朋友在家里喝酒说到卿卿的事，同样是从国外回来找了女朋友的晟仿吾刚好在一旁讲述他自己的经历。费聿铭正听到兴头上，被穆洵的电话搅了大半心情，本能地排斥他，走到阳台上继续接听。

“什么事？”

“找你谈谈。”

“谈什么？”

“出来再说吧。”

费聿铭本来没有赴约的心情，又喝了酒，可想到在医院时穆洵说的一番话，又改变了主意。

“你说地点吧。”

“……”

晟仿吾和哥儿几个端着酒在阳台上找到费聿铭，见他正举着空了的酒杯趴在阳台上吹风。晟仿吾过去拍拍他的肩，关心地问道：“怎么了，她家里找你？”

费聿铭苦笑，无奈地道：“这里不讲人权和自由的吗？我们的事，他凭什么干涉！”

晟仿吾深有体会，感触道：“兄弟，苦日子在后头呢，在这里，这不叫干涉，叫关心。”

不知谁“靠”了一句，几个男人都喝干了酒，早早儿散了。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1

穆洵下摩托时已经看见悍马泊在停车区。悍马和别的车不一样，极为扎眼，一下就能认出来。

他们见面的地方是别墅区旁边的酒馆，周末下午没什么人，停车场上有零星从超市里推车出来的人。费聿铭不在车里，一下子又看不到他的影儿，穆洵只好进了旁边的酒馆，挑了个靠窗的地方，倚在高脚椅上点了瓶啤酒。

费聿铭进门时，钟刚刚响过，时针不偏不倚地停在一个整点的刻度。他是德国人的守时概念，不会早一分，也不会晚一秒，身上还是在医院时穿过的深色休闲外套，手上提着两个购物袋。他环顾了一圈，找到穆洵坐的地方走过去，把购物袋放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像个极普通的居家男人，没有一点儿穆洵以为的“野马”味道。

费聿铭点了一杯苏打水，从酒保手里接过杯子，喝了几口才转过来面对穆洵。

“什么事，说吧。”

杯里化掉的冰块水顺着杯壁往下流淌，沁入杯垫中，穆洵瓶里的啤酒还没怎么动过，瓶身上的水也在不断地往下流，一直流进他的手心里。穆洵把酒瓶拿起来震了一下，仰头灌了半瓶啤酒放回桌上才开口，语气似乎是沉淀过的，比之前他们交谈时显得成熟了很多：“昨天在学校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费聿铭并不习惯和女朋友的家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谈话，所以只给了一个相当含糊的说法，“我不是很清楚，如果要问你应该去问卿卿，我还来不及跟她谈。”

“我不问她，我就问你。昨天你干吗来的？”穆洵从根本上对费聿铭是有偏见的，所以他说的任何话，哪怕就是实话，在穆洵这里也会打个折扣。

“我做什么是我的自由，”费聿铭嘴角添了一抹很无奈的笑，怕表达不准，就全部改说了英文，“我和卿卿的事情，有必要告诉每一个人吗？”

这就是费聿铭对感情的理解，绝对的隐私自由和尊重，任何人的干涉都是多余的。别人不会帮什么忙，只会起到相反的作用。费聿铭耐着性子见穆洵，也是逼到迫不得已，他来并不是为自己解释什么，主要还是为了卿卿。

穆洵却理解不到这层意思，只是一味地认死理，把费聿铭往一个方向上编排。

“她是我妹妹！卿卿的事就是我的事。”

费聿铭又喝了口苏打水，默不作声，想过一会儿才问穆洵：“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没他妈什么所以，就是让你离她远点儿！”穆洵拉开那层面子，激动地站起身。啤酒瓶撞到了吧台边缘，酒水溅出来洒了一台面，费聿铭放下剩了一半的苏打水，抬腕看了眼时间。

“我们的问题，我们自己会去解决，如果需要你们帮助，我们会说。至少现在，我不需要。”

酒保过来加苏打水，费聿铭掏出钱夹抽了张压在杯子下面，提起购物袋，经过穆洵身边停了一下，对酒保说：“不用找了，再给他来一瓶。”

费聿铭明明听到酒瓶敲在吧台上的声音，但是没有回头，走出酒馆后，去了对面的超市。

当天晚上，卿卿收到了超市送来的两袋东西。没有太张扬的礼物，都是些简单而必要的生活用品，比如润唇油、薄荷糖，林总林总地铺了一满床。

张妈送进来的时候，故意把有玫瑰花的一袋放在上面。他的便笺留言很简单，别在唯一的一枝白玫瑰花茎上，如同他对感情的认识那样简单，都是用英文写的，熟练的手写体：“好好儿休息，爱你吻你。”他的签名用了中文，只一个铭字，写得并不漂亮。

卿卿对着满床的礼物开心了很久，哪怕是在伤口的疼痛中，心里也生出一种快乐。她舍不得用那些东西，都放在抽屉里留着，还在日记里列了个清单，把每一样都细细地记下来。

周日和周一休息了两天，她嘴上结痂的伤口好得很慢，过敏症状倒是好些了，脸也不再一味地肿着，所以周二一早，卿卿便戴着口罩到学校上班。

同事们并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以为是生病了。萧恩一直没有来上班，糯米打听来的消息，是他临时有“家事”，回国两个星期。

少了见面的尴尬，卿卿心里比之前舒缓了一些，那些疼或者委屈，也慢慢沉淀下来。

自从卿卿决定和费聿铭在一起以来，脑子里一直都不够清醒冷静，之前的理智谨慎不复存在。她曾经反对跨国恋，小心翼翼地回避着萧恩，现在陷进费聿铭的攻势里却难以自拔。经历着这段感情，卿卿终于相信感情到来时人绝对是晕的、傻的、思想停摆的。家里察觉之后，她还没客观分析过自己和费聿铭的状况，只是一味地相信自己是可以和他走下去的。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2

穆家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卿卿的病而缓和，只是一直压着没有爆发出来。穆洵时不时会冒出些莫名其妙的话刺她一下，然后又变得格外殷勤起来，车接车送。家人看她也更严了些，小虎课后的辅导暂时停了，爷爷奶奶总找理由让卿卿在家里陪着，还说些劝慰的话。卿卿实在听不进去了，就一个人躲回屋里写写日记、听听音乐、发发呆。

卿卿脸上的肿一点点消下去，嘴边没有愈合的地方裂开起皮，下唇冒出一圈白色的干纹，又痒又疼，每当她忍不住偷偷舔嘴唇时，都想起费聿铭嘱咐的话。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卿卿没有和他见面，连短信的频率都有所下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念这个人。卿卿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邮件冥想，一点儿也不想工作，前台阿姨进来送东西，都走到桌边了她才恍然回过神。

阿姨送来的是家长留言条，上面写着请她到家长会谈室商量事情，签名的地方书写潦草，卿卿一时没认出是班里哪个孩子的家长。她带着记事本走到会议室门口，只见“会议中，勿扰”的牌子正挂在门把手上，她犹豫着是否要敲门，大门已经在面前洞开。

卿卿还来不及看清眼前的人，手腕就已经被抓住，记事本差点儿落在地上。她踉跄了一下，被拉进了会议室，一头撞进费聿铭的怀里。

卿卿第一个反应是傻掉。过去的一个星期，她独自回忆他的样子，拿着手机一遍遍地读短信，或是反复翻看他写的便笺。

现在一下子见到他本人，卿卿根本不敢相信，怕不真实。她也顾不得矜持了，抬手去摸他的脸，所有的感觉都在触到他的那一刻醒过来，好像被关押一个星期的心都自由了。

他关了门，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想亲又不要亲的样子，有那么几秒钟就一直抱着她。幸福感像深埋的种子破土而出，他们不便太亲密，分开时他还不免惋惜地小声叹气

一个多星期没有见面，后果是可想而知的，哪怕坐在会议桌两边，他称呼她“穆老师”，卿卿都要躲在口罩后面傻笑，又不敢笑得太夸张，因为嘴边的伤没有好，要用手捂着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扯开了伤口。

他很快就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拉起她的手，正色问：“现在说说吧，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那天？”一提到之前的事情，卿卿的笑很快就收敛了，眉梢上多了份忧虑。她支着下巴，把前前后后的事情想了一遍，觉得自己都想清楚了才开口。

“我和萧恩，其实只是同事关系，我们同一年进的学校。之前的两年多时间，他多次跟我说想要和我在一起。但我不喜欢他，也觉得我和外国人不合适，长久不了，所以就拒绝了，直到去年圣诞的时候……”

“去年圣诞怎么了？”

她犹豫着要如何说，手指抖了一下，手心被他温柔的抚触着，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关切而温柔，就在那一刻给了她说下去的勇气。

“离开学校的聚会，他追了出来，在餐厅的外面……吻了我……我是不愿意的。”说完卿卿陷入尴尬的沉默里，比起之前向穆洵坦白，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情对她来说更困难，也更忐忑不安。他依然握着她的手，十指自然地交缠着，又打开她的手掌，划着上面细密的纹路。

“他还做什么了？”

“没有了，只有那个吻，以后我就一直躲着他。”

他靠回椅子里，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似乎在考虑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然后又起身走到会议室窗边，对着一片绿意盎然的操场站了很久。卿卿就一直默默地等待他开口。

费聿铭转过身再回到桌边，把椅子挪到她旁边，指指她嘴唇的地方，碰到口罩的边缘。

“让我看看。”

玻璃门外是学校走廊，而嘴唇上是别的男人留下的疤痕，卿卿很为难，可他坚持地拉开了口罩上的系带。

“我要看。”

他揭开了口罩，用指尖碰到她嘴角上结的痂，觉察出她瑟缩了一下，便很小心地帮她把口罩戴了回去。他有股上去吻她的冲动，又觉得心疼。被人欺负并不是她的错，那疤痕比他想的还要深，已经刻到她心里去了，至少在他碰的那一刻，她的眼圈红了。

“家里为难你了吗？”

“没有什么，就是哪儿也不让去，周末都在家待着，妈妈找我谈了话。”

“还有呢？”

“还有……”卿卿也不知还有什么，细节的东西很多，不可能一一说给他听，能短暂地相处，她已经满足了，哪怕只是拉拉手、多看彼此两眼也好。

“还有……我知道你家里全都反对。”他拿起自己面前的空纸杯慢慢地旋转了一圈，替她把话说了下去，“我单独见过你哥哥了。”

“什么时候？你们……说什么了？”卿卿先是吃惊，又马上觉得在情理之中。穆洵那些反常的表现，和时而刺痛她的话都有了理由。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3

“那些不重要，以后再说。我先有些问题要问你。”他放开纸杯，拉着她的手放在膝上，“你刚才说拒绝萧恩是因为排斥跨国恋，觉得和外国人没有结果，那么和我呢？你怎么想的，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认真的、有结果的那种。”

费聿铭问的时候也不明确所谓的结果会是什么，但还是问了，毕竟面对的是她而不是别的女人，放手是再容易不过的，可他就是放不开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卿卿心里也有很多不确定，最近接连发生的变化太多，她还来不及感受恋爱的快乐，就卷入到烦恼里，最初对爱情的憧憬和渴望，不得不跟着打了折扣。

费聿铭很坦白，也很坦率，他捏紧卿卿的手指说：“你家里现在反对，而我想继续下去。他们怎么想我根本不会介意，你可以做到吗？如果他们一直反对，你也会和我在一起吗？如果你可以，我们就有将来、有共同的结果，我们可以一起坚持。如果你不确定，我也不能强迫你在我和你家人之间选择，那对你不公平，何况你本来是不看好跨国恋的。

“你要知道，我的家不在这里。除了我哥哥一家，我所有的过去都在德国和法国，我也不能保证会在中国工作、生活一辈子，也许哪天我要调走了也不一定。所以你需要想，想好了再让我了解你的想法。

“见你小哥前我和几个国外回来的朋友一起，也谈起了这件事。这事如果放在国外，都不能叫事情，因为我们都是成年人，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不需要别人的干涉。到时候我带你走，或者我留下，这我们需要商量。但这里是中国，除了我们俩我也得尊重你的家庭，你还没有独立生活，所以很多东西交织在一起。我必须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要不要和我在一起，非常认真的那种？”

她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和明明白白的道理，起伏不定的心绪反而平息下来，觉得格外踏实，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男人，对她至少是在乎的，也是动了真感情的。当然，他的话里有很多空白，那也是她所迷茫的，她不敢展望太远，只希望家里能快些接受他，两个人的感情有个顺利的开始，能发展下去。

“你说的，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听她这么问，他反倒放轻松了，捧起她的脸，隔着口罩亲了下去，就在嘴唇的隆起上点了一下，她还没感受到他就放开了。

“傻丫头，什么结果？好的结果是你搬来一起住，我们订婚，我们结婚，我们生三个孩子住在郊外的大房子里，有花园的那种，再养两条大狗，陪孩子们在花园里玩。你不用工作，每天做你想做的事情。”

“那……坏的结果呢？”

“坏的？”他耸耸肩，如实回答，“我还没想过，如果一开始就想坏的，也就不会跟你开始了。不管你家里是什么态度，我不希望干扰到我们，希望过一阵会有所缓解，他们能慢慢接受我。感情毕竟是我们两个的，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也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卿卿，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我知道。”卿卿点头，这已经不是费聿铭第一次提起“认真”两个字，却又比之前每一次都更认真。她认真思考着他的话，思考他勾勒的那幅画面。

费聿铭站起身，走到了她身后，看着她头顶清晰的发线，耐心地等待着。

她扬起脸时眼睛清澈透亮，像从来没有阴霾干扰过他们一样，宣告答案前，她握住了他放在椅背上的手。他们走到这一步，已不是暧昧的甜蜜，而是两个成年人一起决定一段认真的未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特别清晰，用英文说完，又用中文说了两次。

“我……跟你在一起。”

他松了一口气，浑身都轻快起来，描绘着口罩上的图案，笑了笑，冷峻的面孔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好好儿养着，不要舔伤口，痒了也不行，快些好知道吗？”

“我知道。”卿卿皱着鼻子，也跟着笑起来。

酒窝被口罩挡住了，他见她眉眼里的笑就忍不住，隔着口罩贴上去，鼻尖顶着鼻尖，佯装生气地揉了揉她的耳垂，低声说：“好了再亲。”

之后，费聿铭找了教务长和园长，谈了小虎辅导课的情况和家长的反馈意见，有了园方的出面，一周后小虎的家教课得以恢复。

上课的时候，费聿铭一定会找个理由留在家里。有时跟着听故事，偶尔也跟着他们做游戏，他找一切机会陪着她，弥补不能单独约会的遗憾。也许只是趁着捉迷藏的空当在衣橱里亲吻，也许只是在她下楼时从后面拥抱一下，暗流之下低调的恋爱，给了卿卿另一种充实的体验。

他们没有朝朝暮暮，甜蜜又充实，辛苦就融在里面。可卿卿还来不及享受，家里为了杜绝她的这段感情，已经有了下一步举措。周末她回城里爸爸妈妈的家，进门等她的不是一顿美味的饭菜，而是一个坐在父母对面的陌生男人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4

对方叫陈家骆，是卿卿三伯医院的同事，年龄大约三十出头，是大夫、党员，家世也不错，在科室挑大梁。

这些话卿卿过耳就忘了。第一次应对相亲，她着实乱了手脚，从慌乱到排斥，然后就是沉默，带着隐隐的倔强，一句话都不说。

两人找不到共同话题，十分钟之后就冷场。陈先生走后，卿卿爸妈好一阵数落她，也不给饭吃，让她在客厅里反省哪里做得不好。

第一次相亲失败的消息当晚就在家里传开，三伯父还亲自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半夜里，卿卿窝在自己小房间里偷偷地啃着方便面，以为灾难已经过去了。

可卿卿想得太乐观，第二天早上，她还没睡醒就被妈妈从被子里弄出来，床尾放着新裙子和手包，连鞋子也像是事先准备好的。比起前晚，母亲的态度和颜悦色了很多，哄着她穿衣打扮，送出门前都没告诉她要去干什么。

“去哪儿啊？”

“下楼就知道了。”

一出楼门，卿卿就看见等在楼下的穆洵，他靠在柱子上，还是穿着羽绒服，戴着她织的彩色围巾，头盔挂在车把上，见她出来把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蹍灭了。

卿卿第一次发现穆洵抽烟了。

“嗯，挺漂亮。”他走过来绕着她看了一圈，把她脸上的腮红擦掉了一些。

“小哥，干吗啊？”

“不干吗。腮红太重了，其他的都挺好。”

穆洵拉着卿卿上了车。卿卿一头雾水地趴在后座上，抓着穆洵的领口一直追问，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你们要干吗，带我去哪儿？不说我不去！”

他启动车子，根本就不听她的抗议，开出小区后，才阴阳怪调地给了一句：“老实点儿，到了不就知道了嘛。”

卿卿不吱声，拿出手机开始给费聿铭发短信。

“你在哪儿呢？”

“在家，你？”

“车里。”

“去哪儿？”

“不知道呢，你快出来！”

“好，怎么了？”

“不能见面了。”

“？”

“不知道呢，反正你时刻准备着吧。”

“是要我去买东西吗？”

他回短信很慢，会的字有限，中英文夹杂着，而车速却在加快。卿卿心急，关上手机，搜了一阵，只找到一沓穆爸爸看的《参考消息》。她把《参考消息》卷成纸筒，扒在座位上伸着胳膊，对准穆洵的后脑勺重重地拍了下去。

“小哥，停车！”

这不是她第一次打穆洵，他以往在她跟前也常常受气，但他从不明着反抗。可这次穆洵正在开车，她又是在背后偷袭，脑袋上的一锤子还打得极重，他懵了一下，下意识地踩刹车转方向盘。车在中间车道拐了个大S形才勉强恢复了正常行驶状态，差点儿和旁边的车蹭上。

穆洵捏了把冷汗，脸瞬间就拉下来。他把车并到最外侧的车道，找了个有停车线的地方停下，推门下去拉开后座的车门。

“你给我下来！”穆洵气势汹汹地抓着卿卿大衣的领子，把她从车里揪出来，隐忍多日的脾气爆发出来，“穆卿卿，吃饱了撑的是吧！”

“小哥……我……”卿卿本来也在气头上，知道自己做事没分寸很快就泄气了。她想解释，可还没开口，穆洵已经扬起手重重地拍了下去，本来不是真打，不知怎的一掌就拍在她脑门上。

卿卿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身子站不稳往后踉跄了几步，恰好剐在一辆路过的自行车车把上，跟着骑车的女人一起摔在了马路中央。自行车筐里的东西掉了一地，几个土豆滚出去好远。

穆洵根本没想到会这样，刚出手就后悔了，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不相信自己会打得那么重，掌心都麻了。卿卿的脸在阳光下一切了然，额头上一整片的红，隐约显出他的掌印。她从震惊到慌乱，冷静下来后，先撑着地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蹭的一大片土，没有和他说话，蹲下身子开始捡滚了一地的土豆洋葱，一一装回地上的菜兜子里。

骑车女人爬起来，不顾地上的菜，上去指着穆洵的鼻子就开始骂：“你长眼睛没？要闹回家闹去，有病吧，你！”

穆洵想过去帮卿卿，却被骑车女人拦下来：“当街打老婆有什么本事，你是不是男人？”

“你给我闭嘴！”穆洵也嚷了一句。

“我凭什么住嘴！我好好儿地骑车你们撞我。小兔崽子，懂不懂道理，你再嚷一个试试！”

“你骂谁呢？”穆洵握拳，捡起一个洋葱狠狠地摔在地上。

卿卿不声不响地在旁边继续捡菜，将摔烂的西红柿码成一堆，把自行车也扶起来了。在女人撒泼前，她到汽车后座上取了自己的钱包，拿了五十块钱递了过去，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女人拿到钱看了看形势，推着自行车走了。

卿卿握着钱包走到路口，伸手拦出租车，好似身边根本没有穆洵这个人。

穆洵知道鲁莽了，锁了车，一直在后面追着她。

“卿卿，七七……”

叫了几次，卿卿不断没有停，反而越走越快。她始终背着身子，不跟他使性子，肿起来的额头也不管，就一门心思要打车，走到马路边上挥着手。

“七七，我不是要打你……”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5

穆洵继续追着解释，卿卿嘴角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往前跑了几步。

“卿卿，你别生气，我不是要打你。我们有个同学会，在KTV，我想带你过去唱唱歌放松放松。你刚才从后面打我倒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开着车太不安全，万一撞了……反正我没想打你……真的。”

听他这么说，卿卿终于停下来转过脸，苦涩地笑了一下。

“小哥，我不傻，这些我都明白，你没必要这么说。昨天相亲的那个是三伯医院的，我知道是谁给我介绍的。除了他，三伯医院应该还有很多研究生、博士生。伯母单位、你们公司肯定也有一大把。今天只是同学会，还是你又想介绍你们大学、中学同学给我认识？所以我妈才给我准备这么身衣服……”卿卿低头看着露在衣下摆的小腿，刚才一摔，黑色丝袜剐破了一块，丝线破洞的边缘随着细微的动作慢慢扩张，像是暗示着她和穆洵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你们对我好、关心我的终身大事，我谢谢你们，但我真的不需要。我已经二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能判断是非对错，能替自己做主。我们学校那些助教才多大？十八岁而已，可谁都把当他们大人一样对待。他们决定自己要不要来中国，要和助教恋爱还是和老师恋爱，为了开心还是为了前途发展，这些没有人能干涉。为什么？这是一个成年人的选择！别人给建议，也本着起码的尊重，而不是干涉或阻挠！

“你们不喜欢费聿铭我能理解，他也许对你们来说不够好，可我喜欢他。你们也许觉得他不适合我，但现在我觉得适合。我们还没怎么交往你们就给我们下定论，我接受不了。我们的家庭不是在农村，我也不是急着嫁出去。我的生活我想自己做主，我要和谁谈恋爱是我的事，未来怎么样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好就好，不好也罢，我认了。可能我和费聿铭很顺利，有一天会结婚，也可能我们会分手，这些我都来不及规划。我现在只想和他在一起，好好儿谈一场恋爱，享受我的人生，别白活一场。

“我谢谢你们关心我，但是我不希望你们再这样干涉我的生活。你们要是还想让我相亲就随便介绍，但我话今天就说明白了，只要我跟费聿铭在一起，不管你们介绍什么人我都不会答应，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其他再好的我也不要。现在跟费聿铭在一起，我很开心，我觉得这就是我要的，这就是幸福。”

卿卿额头绯红，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眼里有掩饰不住的伤感，说完一边往前走一边伸着胳膊打车，手在风里冻得通红。

穆洵跟在后面，不再枉费唇舌。他从没见过卿卿这么坚决而顽固的一面，等她打到车，他也停下脚步没有过去阻拦。他目送卿卿离去，车窗里她漠然黯淡的神色一点点消失，往昔可爱活泼的面庞却出现在他脑海里。穆洵摘下脖子上戴了好多年的彩色围巾，攥在手里，咬咬牙，往回走。

费聿铭专注地在路上开车，靠近驾驶座的一侧窗上开了一条缝隙，些微的凉意透进来，吹拂在他的脸上，吹不散他眉心里纠结的痕迹。他显得忧心忡忡，因为急着出门，什么都没来得及仔细打理，有几丝头发贴在额上，拨了几次仍然如此，心里不由得越发烦躁。

费聿铭发了最后一条短信之后，好久没有得到卿卿的回复，他又试着打电话过去，她总不接。他怕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给家里交代了一句就开车往城里赶。下了高速之后，他找了个最近能停车的地方把车泊了，又赶紧拿手机给她打电话。

铃声响了，卿卿的手机彩铃始终是一个声音：一个婴儿哭，然后笑，然后又哭，最后再笑，像是麦当劳的广告。第一次听的时候，他觉得有意思，能想象出她几个不同的面孔在面前交替；第二次听，就摸到她脾气里到底几分成熟几分孩子气：在孩子们面前她是老师，总是把自己装成大人一样，又透着些可爱；在家长和同事面前，她总是着显出理性的一面；在他和她的家人面前，爱使小性子、耍孩子脾气，毫不掩饰她自己的性格。

电话终于接通了，他迫不及待地说话：“喂？”

“嗯。”她的声音温吞，鼻子也有些堵。

费聿铭马上察觉有事情：“怎么了，在哪儿呢？我出来了，过去接你。”

她不说话，就是对着手机吸气呼气，憋闷着不哭。

卿卿坐在出租车里，把手机贴在脸上，靠在窗边看着车外变换的景色，听着出租车司机广播里的老歌《冬天里的一把火》。车里开着空调，空调出口系的小丝带随着热风轻轻摆动，她却感觉不出暖意，只觉得寒冷。恋爱会这么不顺利是卿卿始料未及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都是她至亲的人。她昨日能抱着方便面强颜欢笑，这一刻却笑不出来，想了一会儿才记起电话的另一端还有人在等待。

“卿卿，怎么了？”

“你来吧，我等你。”

“你在哪儿？”

她随便说了最近的购物中心，又怕他找不?，换成了德国大使馆。

打表时司机一直问要不要开进去，卿卿摆摆手接了零钱下车。迎上来的几家签证公司信息员准备送材料，低头看了一眼她破了洞的丝袜，又转身走开了。卿卿绕过办理签证的等候区，缓步走进使馆后的林荫小路，靠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旁，什么也没做就先叹了口气。

深秋的树木，不堪寒冷的树叶落得差不多了，留在枝上的叶子也都有残缺。卿卿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感觉漠然。她拿出手机给爸爸发了个“晚上在外面吃饭，不用惦记”的短信，就按了关机键。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6

这一刻，卿卿感觉除了费聿铭之外，全世界没有人能找到她，她不会被干扰，竟然是安全的。她捡起一片树叶盖在额头上，通过缝隙看着路尽头的方向，虽然在等他，时不时地又会想到穆洵。

当时，她在出租车里回头看时，他的影子早已看不清了。二十多年的兄妹情分，竟然因为一场恋爱而被破坏了。她不愿意在他们两个里选一个，她想投入地跟费聿铭爱一场，又想继续拥有穆洵对她的宠溺，这原本不矛盾的两种感情，如今却要她从中选择。看来是她太贪心了，非要她选的话，她竟然偏袒费聿铭多一些。

她听见汽车的鸣笛声，叶子从脸上掉了下去。费聿铭的悍马已经停在路口，他摇下了一边车窗，又按了一下喇叭。

卿卿抱着手包站直身子，因为心情不好，她没有冲他跑过去，只是慢慢地走着，经过使馆外巡逻的警卫时，向里看了一眼。入关办签证的人都是希望离开中国的，她则不然，她希望一直在这里生活，最好能把他一起留下来，而且是永远留下来。

他把车往前蹭了几百米又停下。等她走到车边时，车门已经开了，他拉过她，托着她的脸仔细端详。

“怎么弄的？”

嘴巴刚好几天，额头上又肿了，脸颊上的妆容很浓，上过睫毛膏的眼睛显得黑亮却无精打采，鼻息淡淡的。她咬着嘴唇，他问了两次都不说话。

“怎么了，刚才？”他不会哄人，只会拥着她，摸着她的头，“说话啊。”

她推开他的手，坐进车里系安全带，又把座位调得很低，躺上去背过脸。

她大衣上的灰尘和膝盖上碗口大的破洞都很可疑。费聿铭没有再问，从后座上抓了西服外套给她盖上，再凑过去看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开了唱机，选了一首安静的曲子，然后发动车子，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车。

“想去哪儿？”过了一会儿，他问。

“随便。”她终于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费聿铭继续开车，速度比平时要慢。他见过她开心、生气、委屈、难过，却没见过她这么失落。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腾出一只手拉住她露在衣服外面的手，是凉透的。

“去我公寓吧。”费聿铭想了半天，也只有这么一个去处，不会被干扰，能够好好儿地跟她说话。

卿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从他手里挣脱，背转身子看着窗外。西服外套从膝上滑下去，她没有捡，就露着丝袜上的破洞，对着窗外的街道又沉默下去。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1

卿卿听费聿铭提过几次他的公寓，却从来没有去过。车驶进了地下车库的收费减速带，车身微微颠簸，她才反应过来，坐起身环顾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小心地说：“卿卿，到了。”

车停在地下车库里，熄了火。她的座位被升高，费聿铭俯身帮她解开安全带，捡起地上的外衣，又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卿卿点点头，转过身对上他咖啡色的瞳仁，只觉得眼眶里发酸，无法继续维持假装的平静。

他一路上都牵着她的手，站在电梯里，他的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让她靠进怀里，握住她的手一起按了楼层的按键。

三十九层，他们远远地离开了地面，却不一定能远离所有的烦恼。

站在进门的地方，卿卿脱掉高跟鞋赤着脚，身子被紧紧拥住，还不及他的下巴高，被保护起来的温暖一下子回到身上，她的泪水冲出了眼眶。

费聿铭拥着她，听她闷闷地哭泣，胸口的衬衫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卿卿……怎么了？你跟我说，别伤心，告诉我。”

他劝了很多遍，她才慢慢地平静下来，仰起头时妆容都哭花了，睫毛挂着黑色的泪水，唇膏蹭了一大片在下巴上，额头还是红的，有些肿，还出了一层汗。见她这么狼狈，他没再问了。

费聿铭把卿卿抱了起来，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小虎或小龙偶尔闹脾气的时候，他也这么抱过他们。但是孩子的哭是单纯的，哭出来就没事了，她却一直闷着，也不说话，偶尔还会发抖。

约莫过了十分钟，卿卿才止住了哭泣。费聿铭带着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本能地往他怀里钻，似乎当着他的面哭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情。

费聿铭把下巴贴在她的额头上，有点儿拿她没办法。

“谁欺负你了？”

她不肯说。

“生我气了？”

她还是不说。

“家里怎么了？还是你哥哥？”

一提家和穆洵，她反而哭得厉害了。他只好不问，任她哭痛快了。

客厅里只剩下她抽泣的声音，于是他开始哼起了什么，像歌又不是歌，更像一首外文诗。他是搞机械出身的，过去的十年与汽车为伍，能够哄她开心的办法实在有限。

On the first day of Shakespeare Juliet said to her beaux.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

On the second day of Shakespeare Hamlet said to me.

To be or not to be？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

On the third day of Shakespeare Bottom said to me，

I"m an ass.

To be or not to be？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

他念一段，就停下来拍拍她的背再继续念下去。非常舒缓的句子，算是他所记得的为数不多的诗句，用英文念完还可以用法文、德文再念给她听。

那些都是莎士比亚的故事，悲剧的，喜剧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恩爱夫妻劳燕分飞的，一共十二夜。很多人生交织在最后一句，重复最多的是那句“因为你是罗密欧”。

感情本就是个相当复杂的问题，因为他是从国外回来的费聿铭，家里才会激烈地反对，才有动心有矛盾有迷惑也有哀怨。可是她一旦义无反顾地付出了，又有这样一个男人在身边，真后悔，又是不可能的。

卿卿哭够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眼泪，毕竟都是成年人，到后来只是趴在他身边一遍遍地听他念那首诗。到《第七夜》时他顿了一下，莱桑德对赫米亚说的那句“我爱赫米亚”被他说成了“我爱你”。然后他没再念，贴在她鬓边叹了一口气。

卿卿的眼眶又有些潮湿了，这次不是伤心，而是感动。他第一次说“爱”，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情况下。

“现在能说了吗，到底怎么了？”

她吸吸鼻子，终于能语气平稳地开口：“昨天我相亲了。”

“相亲？”他不懂是什么。

“就是blind-date。”

“然后呢？”

“刚刚我小哥要带我继续去相亲。”

“嗯。”听到这里费聿铭大致明白事情原委了，“去了吗？”

“没有，半路上我们吵架了。”

“为什么？”

“我不想去。”她说完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还在。

“那哭什么？不去就不去。”他觉得不是什么太严重的问题，不值得这么感伤一场。可她指着额头告诉他：“他打了我一下。”

就为这句，费聿铭生气了，放开她就去拿外衣，被卿卿从身后抱住。

“你干吗？”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2

“找他去，他凭什么打你？你跟我在一起他可以不同意、不支持，但是凭什么打你！”

卿卿也着急了，马上又改口解释：“没有打，就是轻轻拍了一下。”

“轻轻拍？”他回身托起她的脸，满是怀疑，“拍一下能肿吗？”

卿卿索性捂着额头连拍也不承认了，只说没事，不许他去找穆洵滋事。

“不管你做了什么，他也不该动手，懂吗？你是女孩子，况且他是你哥哥。”费聿铭被她央求着坐回沙发上，还在气不平，给卿卿讲道理。

她只能答应着随他说，只争辩了一句：“你刚才发短信那么慢。你中文差，会写的字少，家也不在这里，我家里怎么喜欢你？我小哥也是为我好，这里面你也有错。”然后就不说话了，趴在沙发靠垫里，也不肯抬头。

费聿铭压下脾气，考虑她说的确实是事实，也只好退让：“算了，不说了，别太往心里去，感情是你和我的事。以后我努力让他们喜欢我行了吧？让他们接受我。”

“他们能吗？”。

“能，一定能。你起来，把大衣脱了去洗洗脸，喝点儿东西。”

“我不去。”

“听话，快去。”

她最后被他推进了浴室，面对镜子里的脸，一时都不敢认自己，只好洗了脸，脱了破丝袜，让自己看起来利落一些。出来时他已经冲了一碗麦片，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卿卿绕开敏感话题，一边吃麦片，一边听他说汽车。他还从书房拿了几个车模给她看。她并不专心，麦片只吃了一半，已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有点儿冷。”

费聿铭看看她身上穿的短袖裙子，光溜溜地露着两条腿，实在不是说汽车的时候，就安排她在沙发上躺下，盖上他的大衣。他去厨房放碗回来，本想再说些话，卿卿已经枕在靠垫里睡着了，辫子垂到一边，眼皮和额头都还有些肿。费聿铭本准备再去拿东西给她盖，又一想是在家里，于是抱起她去了卧室，还特意将房门留了条缝。

卧室里拉着隔光窗帘，光线很暗。卿卿从中午一直睡到下午，费聿铭端吃的东西进去时她还没有醒。他调开了床头的灯，发现她已经不在枕头上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床单中央鼓着个圆包。

他把外卖的比萨饼放到床头，过去叫她，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掀开被子，看着她铺了一枕的长发，细细密密的一片。一个彩色的头绳落在地毯上，他捡起来把玩，是各种各样造型的彩色数字“7”绑在一起，很像孩子们叫她Miss 77。

他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她的脸已经露出来，粉嫩的皮肤、挺直的鼻梁、圆润的鼻尖、长长的睫毛，眼皮上还留了一点儿黑色的睫毛膏，颊上出水痘的痕迹早已消退干净。

费聿铭的心里被她弄得很柔软，想笑，笑还未展开就触到她裙子侧面拉开的拉链，他的手一点点顺着拉链向下。

她在梦里觉得痒，生涩地回应着他的吻，很快就醒了，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发现房间里是亮的。

“费聿铭……”

“嗯。”他关了灯，黯淡的光线里，觉得手心里细白滑腻的一片，更是心生怜惜，“吃不吃东西？”

“不吃。”

“睡吧。”

“嗯。”

他在她身后躺下来，她唇边有个笑窝，他吻了下去。拉链全开了，他又不经意地解着她背后的丝扣。她没说话，团着身子，胸口被他的手盖住，肌肤相贴的那一刻，一个比一个暖，暖得她叹气，颤抖着扬起睫毛，在黑暗里望着他。

“不行……”

他又吻住她，抚慰她酸酸的伤感。那条她要穿去见别的男人的裙子聊胜于无地挂着，他欺身上去，突然有点儿忍不住。

“不行……”

她喊停时他也正好停下来，两个人都有点儿尴尬。他压抑着身体的欲望，帮她穿回裙子。四目相对，手也缠在一起，静谧里突兀地传来撕扯声，裙子上的细带断了。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是卿卿先憋不住笑出来，她埋进费聿铭的胸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许笑！”他故作严肃，眼睛里其实都是宠爱。他抓来被子把她团团裹好，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还能感觉肿起来的地方有些烫手。

“睡吧，我陪你。”

“嗯。”她闭着眼睛，呼出的气息都吹在他脸上，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往前送，还亲了他一下。

没一会儿，卿卿安静下去，费聿铭却睡不着。咖啡色的毯子下面是雪白的被单，再下面，又是咖啡色。她就躺在他的颜色中间，毒蛇般滋扰考验他的自制力，好几次他的手都伸过去了，又不得不缩回来。

再睡醒时，被单垂在地上，他正吻她肩上的一粒雀斑。

“起来吧，吃点儿东西。吃饱了跟我一起努力，让你家里早点儿接受我。”

她听了掐掐他，掐不动，就用嘴咬他伸过来的手指。

他抓过一件运动衫，上面有他喜欢的车队标志，拨开那件碍眼的裙子给她套上，衣服肥大，垂到她屁股下面，领口的地方露了一小片，有一点儿他吻过的痕迹。他毕竟不是中国男人，不会含蓄，梦寐以求的一切就在眼前，抵抗不住就只能顺从自己。

“我想要。”

“不行。”她卷着被子蹭到他碰不到的地方，别开脸不肯面对他。

“哎。”

很大的叹气声，她听了脸发烫又想笑，还没转过脸，比萨饼已经送过来。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她咬了一大口，又从盒子里拿了一块给他。

两个人吃完比萨饼坐在床上聊天，她跟他说她的家、小时候的趣事、家里的人。他第一次听她一一数着每个哥哥叫什么，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结婚没有，嫂嫂好不好，小时候是不是欺负过她。他听了会心地笑，偶尔也抱以对哥哥们的同情，遇到听不明白的地方还要问些问题，比如什么是桂花、什么是少先队员、谁是太上老君和颜真卿？

“你中文太差了，得好好儿补补。”她不无感慨，“中文那么差，到时候我们家里人说话你都听不懂，我爷爷奶奶肯定不会洋文的。”

“我知道，你教我就学。”

“真的假的？”

“真的。”

之后换他讲汽车维修的事，发动机、离合器，多少缸多少马力。不出十分钟卿卿就从他肩上滑下去，头耷拉在他手臂上，睡了。

他把她放回枕头上，等她睡熟才把胳膊从她身下撤出来。他拉高被子，关了床头灯拿着撕破的裙子出去。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3

找地方修裙子费了点儿工夫，小区里的洗衣店不肯收，他又特意开车到大街上转、打电话问，最后在一条很远的巷子里碰到家小裁缝店。南方师傅是个熟手，打开缝纫机三五下就把裂口缝好，把从裙子上扯掉的丝带和蝴蝶结缝回原来的地方。

费聿铭回去叫醒卿卿的时候，时间已经挺晚了。她几乎睡了整个下午和晚上，不是被他从运动衫下钻进去的凉手冰到，她还不肯起床。他对她睡觉的样子实在没有抵抗力，退出房间让她自己穿戴整齐。

裙子正好，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头发也梳整齐了，除了丝袜上的破洞越来越大之外，一切都正常。

回家的路上，卿卿有点儿不安，总觉得做了亏心事，反复照了几次反光镜。

“没事，不会有人知道，我们什么也没做。”

“你再说！”

“我又没说错……好吧好吧，我们做了。”

“你胡说！根本没……”

“那让我怎么说？”

“什么也不许说！”

“好吧，今天你最大。”

告别很短暂，吻完，他在她脸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拍蚊子一样：“以后有事马上告诉我。”

“知道了。”

“去吧，到了家给我打电话。”

“嗯。”

卿卿往大门里跑，才想着开手机。开机之后，十几条短信一个接一个地传进来，看时间，都是上午她和穆洵吵架以后的，九成都是他发的。他先是道歉，然后就是问她在哪儿、手机为什么关机？

卿卿来不及回复，慌慌张张地往院里跑。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个个增加，她心里默念不要出纰漏，保佑顺利，终于站在了自家门口。

开门的是穆妈妈，脸色如常，卿卿放了三分心。按惯例，爸爸是不舍得为难她的。

她高兴得太早了，一进客厅就看见穆洵站在沙发前，还是上午那身打扮。兄妹俩几个小时没见，之前的僵局还没有解开，所以表情也都有点儿不自在。

“回来了？”爸爸问话。

卿卿“嗯”了一下，含糊叫了声“小哥”，直接往自己屋里走。

她要关门，穆洵抢上来一步，用脚抵住门：“我有话跟你说。”

卿卿不愿意，妈妈的脸凑过来：“七七，好好儿跟小哥说话，不许使性子。”

她的手一松，他还是进来了，带上门，看了一眼她袜子上的大破洞：“你打车去哪儿了？”

“找朋友去了。”

“七七，还生气吗？上午我不是……”

她一边脱大衣，一边低头找拖鞋，不肯正眼瞅他，装得从容自得。穆洵看她弄鞋子，左一只右一只，无心瞄了一眼裙子，想说的道歉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了下来。

“卿卿，这一天你去哪儿了？”

“找朋友去了，裘诺，我们班助教。”

“你们去哪儿了？”

“逛街，吃饭，买东西，看电影，还去她家了。”

“她家住得远吗？”

“不远……”

穆洵接连发问，虽然都是关心的口气，可态度越来越不像道歉。卿卿底气不足，背过身拉出写字台的椅子坐下，扭开台灯，摊开自己的日记本。

穆洵注意到椅子空隙里露出一条淡紫色的丝质裙带，裙子是他买的，本来装饰在身前的蝴蝶结，现在却出现在她身后……

因为心情的缘故，费聿铭不想去大哥家里，他给大哥家里打了电话后，又照原路开车回了公寓。

厨房里的垃圾袋里都是外卖餐盒，他又想起她坐在床上吃东西的样子，收拾完垃圾袋出门扔到清洁房，眼前出现了她出门时扭捏不安的脸，进门听见手机响，拿起来一看，不是她的号码。

费聿铭一边和朋友聊天，一边给自己调了杯苏打Scotch，端着杯子到客厅喝。茶几上还有她用过的杯子，里面剩了一半的果汁。他和她用过的果汁碰了下杯，恨不得她现在能坐在对面，披散着一头卷曲的长发，不管是高兴还是生气。

“嗯，知道了，下周我得出去两天，再找个时间见吧，我带她。”

“这么宝贝？”另一头是费聿铭朋友，同样从国外回来做出版的晟仿吾。

“见了就知道了。你少废话，书给我找到了没？”

“OK，OK，给你找。”

“赶紧找，回来就要！我先挂了，回来再说。”

他挂了电话后，去卧室里把隔光的窗帘拉开，又打开了喜欢的电子音乐。

窗外是一轮半满的下弦月，天幕清朗，金星格外亮，云朵都看得格外清晰，让他回忆起宿营在野外绕着篝火仰望的夜空。

城市的中心区总是太繁华，少了宁静和闲逸。独自流浪的时间隔得太久，费聿铭已经不习惯独居了，总觉得一个人待着心境会无端地凄凉起来，所以长时间在郊外和哥哥一家住在一起。身边有两个孩子，日子就在吵闹和匆忙中溜走，不用想太多。如今身边多了个人，他也试图寻找安定下来的方式，认真考虑发展一段长久的关系，即使还不到婚姻的程度，但至少是一段有未来的感情。

费聿铭在浴室里冲完澡，湿着头发对镜子刮胡子，镜子里是自己，却充斥着她的味道。下午的时候，她一定抹错了洗面乳，瓶口还带着新挤出来的刮胡泡沫，不知她抹在脸上是什么表情，那时候她简直哭惨了。

因为这样一个女人，他开始不排斥自己独立的空间里多出个伴侣。他们可以每天早上一起刷牙、一起吃早餐，晚上可以靠在一起听音乐、看电视，然后会有大把的时间消磨在床上。所有这些画面里都是她的脸，文静的，羞涩的，开朗的，稚气的，怎么样都觉得和谐，让他舒心。

费聿铭放下刮胡刀，开始擦头发，并认真思考怎么去争取她的家人，尤其是她的哥哥。床上的被单还是一团凌乱，两个枕头一个掉在地上。他在另一个枕头上面找到一根她的长头发，很长，有起伏的曲线，他把它缠在指尖上，渴望着她能躺在身边，像下午一样。

还是一间空荡荡的公寓，但他心里却满满地装了很多东西。又倒上了酒，靠在她睡过的地方，难得认真地等一个电话，

费聿铭不得不承认，四年来第一次不止步于冲动，而是上升到另一个高度。不只满足于身体，他才会提到爱。爱得多深费聿铭自己也不知道，就觉得爱了，反正不是喜欢，不是当断则断那么容易，心里想起来偶尔会难受。

他回手拉开抽屉，看见刚刚买的东西躺在里面，开始怀疑自己的自制力。他明知道还要等，但仍是忍不住买了。刚交往时是偶尔想，到现在时时都在想，不光想跟她在一起，也想能走下去，把她留下，看她套在运动衫里熟睡。情动让人变得愚钝，他有好久没有享受过这样冲昏头脑的感觉。

费聿铭去拉滑落到地毯上的被单，抖开的瞬间，一根淡紫色的飘带从床单下掉出来。他过去捡起来，认出是她裙子上的，不由自主地笑了。他放下还没喝完的酒，重新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出门前，他把丝带放在衣服外面的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随时等着她来电话。一路上，他都担心她家里那边出状况。

到了纳帕溪谷，孩子们已经睡了，费太太正在准备着万圣节孩子们要穿的道具服装，帮忙的阿姨在上面缝可以发光的犄角和亮片。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4

费太太看见他吃惊地问：“不是刚说今天在城里不回来了吗？”

“是，还要走，取点儿东西。”他说完上楼，在楼梯上碰到费聿钦。

兄弟俩没说上两句，费聿铭回房简单地收拾了东西提着行李箱下来，在客厅里把要出差的事情跟兄嫂交代清楚。

“时间长吗？下周万圣节，我出差赶不上，还跟孩子们说你能去学校看表演呢。”费聿钦一直送他到门口，妻子不在身边才多问了一句，“老八，最近没事吧？”

“没有，都挺好的，下周我替你去。放心吧，我先走了。”

“你慢点儿开车，外面那条路黑。”

“知道了。”

他启动车子，正碰到翁卓清的红色跑车回来，两辆车堵在一起，最后还是他先倒了两步，让翁卓清先进车库。翁卓清把车开过去，车窗明明摇下来，却连个招呼也没打，车里坐着一个女孩。

年轻人就是三两天的热情，见多了倒也不觉得奇怪，费太太给引荐过，那女孩好像叫杨什么。

费聿铭没多想，继续往城里赶，在高速上手机终于响了。因为着急，看清是她的号码，他说话的口气都不如刚刚分开时冷静：“怎么这么久，没出什么事吧？你爸妈没说你吧？”

卿卿坐在马桶盖上，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地跟他汇报：“没事，我说的他们都信了。回来时我小哥也在，在房里问东问西一大堆，说了快一个钟头，刚刚才把他糊弄走。”

“你们俩好了？”

“反正不吵了，他道歉来着，我爸妈也帮着说他。可能他也不是那个意思，他刚才还让我打他呢，我没打，就算原谅他了吧。其实我小哥挺可怜的，偷偷地在外面找了我一天，他保证以后不干涉我了。”

“真的？”他佯装生气，问她，“那我可怜吗？”

卿卿连想都不想，就嗔怪起来：“你可恨，你最可恨了。你中文学不好我都不想见你。”

“OK，这样正好，你继续讨厌我，我下周出差，不跟你见面了。”

“你去哪儿？”刚刚还玩笑，听他要出去，卿卿的心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卫生间信号不好，你大点儿声。”

“南方的工厂，去两天，下午太忙，忘了告诉你了。”他还是促狭打趣的口气，虽然心里也不轻松。

“那我送你，什么时候走？明天我去找你。”

“算了，你老老实实地在家过一天，明天哪儿也别去。我回来给你买万圣节的礼物，去学校看小虎表演。”

“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我不多说了，明天再给你打。爸妈都在客厅里呢，我今天相亲没去他们特不高兴，不过知道我和小哥吵架了也不说我了。今天小哥打得我疼死了，我挂了，一会儿给你短信。”

“嗯，早点儿休息。”

卿卿挂了电话，出去在客厅继续听父母的相亲教诲。费聿铭已经下了高速，等着另一个电话。没有等太久，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你在哪儿？”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听筒里是穆洵的声音没错，“你在哪儿呢？有种出来！”

费聿铭取了行李，不用担心出差前会有家人看到，又不用见她，就是有状况了也无所谓。所有准备都做好了，他轻松地在电话里告诉穆洵：“你挑地方吧。”

从奔赴战场到撤离，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两个人都是十二点之前回家的，过程当中谁也没有说废话。

问题反正也出现了，索性说严重一些，让他误解成生米煮成了熟饭。费聿铭相当地开门见山，甚至没找个委婉的词语代替，只是在穆洵动手前补了一句“我会负责”。

“我靠，你丫的敢不负责！”穆洵在气头上，直接拿头盔砸人，属于打了再说的那种。

因为是她哥哥，费聿铭说好了让他一拳，一头盔下去没躲闪，脑袋立马就挂了彩，也因为他把卿卿的脑袋拍肿了，费聿铭很重地还了他几拳。

两个男人找了避人耳目的地方动手打架，打了就舒服了。费聿铭块头足，穆洵灵活，双方都没占到大便宜，也都没吃什么大亏，打得还算文明，全加起来不到十拳，谁也没有胜之不武，谁也没有赢。两个人隔着四五米，喘着气，把话摊牌说清。

“你丫敢再碰卿卿！”

“她跟定我了。你自己趁早找个女的，该干吗干吗，她的事以后不用你操心。”

“我靠！会说中文吗？”

“不会，以后和她学。”

“不会正好，抽一顿舌头就直了。”

“……”

打完了之后，费聿铭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穆洵自知再怎么打也是于事无补。任何事情，置之死地而后生。费聿铭的衣领被穆洵揪住：“你以后要是敢欺负她……”

“我会好好儿对她，做不到你再打也不晚。”

“你丫又会说中文了？还是欠抽！”

费聿铭上车前，穆洵扶着摩托车，说的最后一句是：“你丫等着。”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5

费聿铭还好，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回敬了一句：“你该找女朋友了。”

穆洵回家没摘头盔，一直戴着上楼，第二天一早偷偷去社区医院挂号看牙。费聿铭当晚就去了趟药房，额头上贴了创可贴，扭伤的指关节都涂上了药膏。

周末结束，卿卿回到香槟小镇爷爷奶奶的身边，进门没看见穆洵，问了张妈，才知道他一天都猫在屋里。卿卿以为他SOHO弄游戏的事情，到了晚饭她才去他房里找。

一开门卿卿吓了一跳，平日里忙碌的电脑屏幕关着，几个游戏套装摊在桌上，穆洵难得地躺在床上，拿了本软件杂志盖在肚子上，半边脸还是肿的，嘴唇也比平日里看着厚。

“小哥吃饭了，怎么弄的？” 卿卿趴到床边刚碰到穆洵的胳膊，就被他甩开。

“女孩子大了，规矩点儿，别老拉拉扯扯的。”穆洵没处出气，又翻身躺了回去。

“我怎么了？”卿卿心里委屈，根本摸不清他为什么又发脾气，“我哪儿不规矩了！你的脸怎么回事？”

穆洵坐起来，拽着卿卿坐下：“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你既然要自己拿主意，以后我就不干涉你，但这不是说不管你了。至于那个费聿铭，我找他谈过，谈恋爱虽然是你们俩的事，但你还是这家里的人，做事情做决定自己想清楚了，也替家里人尤其是小叔小婶和爷爷奶奶想想。我希望是你说的那样，姓费的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以后你们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有一天他欺负你了、对不起你了，你千万不许瞒着我，自己也别犯傻，光图一时高兴，没往长远考虑。”

“小哥，你同意啦？”卿卿暂且把他的伤放在一边，光是听他一番话，就激动得喘不过气来，能有这么大的突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而且实在是太突然，前天兄妹俩还打得反目成仇，如今他竟然就首肯了。卿卿扑过去抱着穆洵的脖子，一连说了七八次“谢谢小哥”、“小哥真好”。穆洵抱着她忍着牙疼，脸上渐渐地浮上失落的表情，进而是一种舍不得。他摸着她的长辫子，想着将来的路。

“行了行了，别抱了，下去给我弄点儿吃得上来，牙疼，我不下去了。”

卿卿抹着潮湿的眼眶一个劲儿地点头。

“去吧。”穆洵推开她，又躺回去，手里拿着杂志，耳朵里却在听她跑走的声音。他记起费聿铭最后说的那句话，交女朋友？对一个SOHO慵懒惯了的人，原来他想都没想过发展什么长期的感情，可卿卿一不在身边了，心里确实空落落的。

穆洵闭上眼前，把杂志盖回脸上，脑子里是一幕幕有关他和卿卿的回忆，在回忆最深和最浅的地方，到处都有她那句最简单不过的称呼——小哥。二十多年听习惯了，他不敢想象她嫁人了之后，他再也听不到这个称呼了，心里会有多难受。

但是卿卿却明显地快乐起来。费聿铭出差了，走前卿卿根本没有见他的机会，只能趁着孩子们吃水果的时间看他登机前发来的短信。

卿卿放下手机，走到小虎的一桌，蹲在桌边看他举着勺子一点点挖西瓜籽，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在发顶亲了一下。她越来越喜欢小虎了，当然有费聿铭的因素在里面，不过小虎也给了她很多说不出的感动。

小虎表现得很平淡，加起来可能只有几块糖果那么多。他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回班里，把她平日里给的贴画都粘在一起，放在自己的书包里，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依恋。

这天傍晚，卿卿和小虎在儿童房里引导他边画画边说爸爸妈妈。他放下画笔抬头问卿卿：“Miss 77，你能住在我们家吗？我给你画个大房间，最大最漂亮的。”

“Miss 77也有家啊，就跟小虎的家一样，有爸爸妈妈，有小宝宝。”

“那我能去Miss 77家里住吗？我要看Miss 77的小宝宝。”

“小宝宝？Miss 77还没有呢。”她失笑了。

“我能带哥哥和叔叔去Miss 77家吗？”小虎又有了新问题。

“为什么？”

“因为哥哥和叔叔也喜欢Miss 77。”

原本不经意的东西，孩子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想到自己和费聿铭的无限可能，卿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Miss 77，你和叔叔结婚吧。”

没想到小虎思维如此跳跃，四五岁的孩子其实对结婚是没有概念的，卿卿不知道怎么说了。

“叔叔当爸爸，Miss 77当妈妈，我当宝宝。”小虎小心翼翼地拉着卿卿的裙边，还没亲到她脸颊，身后的门开了。走进来的是杨新——翁卓清的女朋友，卿卿已经见过她两次，她绑着长长的马尾，还是一副干干净净的学生模样。

“今晚石榴园有演出，去看吗？”

杨新毕业不久，在离香槟小镇不远的一个叫石榴园的小酒吧帮忙搞乐队，顺带实现音乐梦想。很偶然的机会，杨新认识了翁卓清，两个人好得很快，继而就认识了卿卿，总是邀请她去酒吧听歌，她却一次都没有去过，每次都是找不同的借口。由于之前翁卓清对卿卿有所表示，她总还是刻意地回避着。

卿卿听见楼道里有翁卓清的声音，又拿起书给小虎讲故事。翁卓清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就拉起杨新出去了，连多余的目光交流都没有。

小虎一边听故事，一边拿着蜡笔在纸上涂鸦，嘴里还在自言自语：“Miss 77不当妈妈，小虎不当宝宝，Miss 77当小虎的女朋友……”

卿卿还没有听懂，小虎已经搂过来贴在她面颊上，嘴上带着糖果的甜味：“舅舅亲姐姐……姐姐和舅舅睡觉觉……姐姐是女朋友……Miss 77不和叔叔结婚……和小虎亲亲……Miss 77是女朋友。”

小虎说着已经有模有样地亲过来，不知在哪里看到的，竟然亲到了嘴唇上。

“Miss 77亲亲……”

好在费太太适时出现，抱走了小虎，还玩笑地说：“看孩子多喜欢你。”

第一次被孩子亲到嘴唇，卿卿不好意思，平白冒出费聿铭的脸和他的吻，只好低头假装收拾书。

当晚费先生和费聿铭通电话，末了跑进书房的小虎小龙兄弟俩非要和叔叔说话。小龙把听筒抢了过去，在电话里东一下西一下地说了不少学校里的趣事。轮到小虎的时候，他抱着听筒酝酿了好久感情，才把下午的事情跟他说了，似乎还有一点儿委屈和不甘心。

“叔叔，你不和Miss 77结婚，我和Miss 77结婚，我亲亲，叔叔不亲亲。”

因为看多了翁卓清和女友之间亲昵的举动，小虎心里没来由地生出失去卿卿的恐惧，说着说着就有了哭音，怕卿卿也和叔叔、舅舅那样的大人好了，不再跟他亲亲，也不抱着他睡觉。

费聿铭先是一头雾水，又在电话里哄了很久，后来明白过来。他前脚刚走，她就和别的小男人闹出暧昧，他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窝心。睡前打电话问她怎么回事，卿卿还在另一头不停地支吾打岔，又拿出了装大蒜粉饰太平的本事。

“没怎么啊，都挺好的。”

“是吗？那我怎么听说小虎下午哭了，你说他了？”

“他哭了？我不知道啊。我走的时候他跟费太太在厨房呢，是帮忙的阿姨送我出去的，特意没让他看见我。他今天一直挺乖的，可后来翁卓清他们来过一趟，小虎不知怎么了，就非说要和我亲嘴。”

卿卿咬着指甲告完状，头躺在枕头上等费聿铭的回应。

“哦，那亲了吗？”

“嗯。”卿卿很无奈，把食指指甲都快啃秃了。

“亲哪儿了？”

“哦……随便亲了一下。”

她隐瞒了亲到嘴的事实，却听见他在另一边打趣：“有我技术好吗？”

这样的时候，也就只有他能有此心情，问完他自己就先笑起来，弄得卿卿更羞愧。

半西化的家庭，舅舅叔叔都算洋人，大人们的举止不注意的话，两个孩子很容易受影响，卿卿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要回避孩子之类的话，费聿铭却追问：“还是我好吧？”

指甲真的被啃秃了，卿卿咬得嘴里嘎嘎响。恰巧穆洵探头进来，见她在打电话，表情、神态、肢体语言都昭示谁在另一边，没等她赶，便主动出去了。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6

卿卿又想起之前费聿铭和穆洵见面的事，于是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你怎么跟我小哥谈的？他怎么两天不能好好儿吃饭，你们是不是动手打架了？”

“再过两天就回。男人的事你别管。”他不许她问细节，又聊起别的，卿卿找不出话题了，就说起翁卓清和新女朋友杨新，又被费聿铭一句话拍了回去。

“跟我们无关，他的事你少管。离他远点儿听见没！”

“好吧。”卿卿本来想汇报小虎说的结婚的玩笑，又觉得说出来不合适，于是拉拉杂杂地说起了学校里的事情，挂长途一直过了午夜。

卿卿忘了把学校万圣节准备好的道具服装拿出来让张妈帮忙熨一熨，等到用的那天早上穿，她的猫裤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皱褶。

她用了前年的打扮——猫女，不过这次是更年轻妖媚，长长的头发绑成一根粗粗的马尾，紧身的皮衣外加了亮片，又从穆洵的破烂里找了条类似皮鞭的东西缠在手臂上，几个指甲涂上了艳丽的指甲油，出门时连嘴唇都好好儿地用唇彩装饰了一番。下了摩托车快走到楼门口，还听见穆洵一个劲儿在后面吹口哨，像是街头钓小姑娘的不良少年。卿卿佯装生气，回头扬扬爪子，威胁地“喵”了一声。

学校历年的万圣节庆祝活动都遵循传统，第二天的庆典是个高潮，学校楼道里挂着大大小小的蛛网和塑料恐怖玩具，学生们打扮成各种妖魔鬼怪，和老师助教们一起参加万圣节派对。

卿卿这一天都忙得很，一会儿魔鬼丢了三叉戟，一会儿僵尸的披风掉了、仙后的王冠掉了宝石、女巫的水晶球摔掉了一块大玻璃……

派对结束后，糯米送完孩子，提着红缨枪、梳着哪吒的抓髻去休息室喝茶。卿卿还坐在教室里等着费家和使馆的车来接四个孩子。

双胞胎是超人超女打扮，闹了一天都累了躺在地毯上，手上还在争抢一条脏兮兮的围脖。小龙很华丽，可惜龙王三太子的犄角断了一个，亮晶晶的鳞片也掉了大半，只剩下玩具虾米螃蟹在屋角踢来踢去。小虎最安静，穿着人猿泰山的皮裙从椅子上站起来，摸摸自己的丛林屁股，托着一条长长的树藤走到卿卿的靠垫旁边，眼睛里又有了那种依恋的光芒，像每次上课听她讲故事一样挨着她身边趴下，抱着她的胳膊。

卿卿手里是一本《我和我的野生动物朋友》，封面上的小女孩就像小虎那样可爱。卿卿拍拍他胖乎乎的脸颊，合上书，问他：“小虎泰山，你的珍妮呢？”

小虎回头找了找，扔开树藤，还想脱了皮裙和小裤衩找，最后没找到，像八爪鱼扑到卿卿怀里，软绵绵地恳求着：“小虎乖，小虎不要珍妮，小虎要Miss 77。”

前一次她没拒绝，这次小虎理所当然地觉得可以。他搂着卿卿的脖子，抓抓她的猫耳朵，呆呆地笑了一下，就对着她嫣红的嘴唇亲了下去，还喃喃地说：“小虎亲亲……”

嘴唇还没碰到，就听到背后很大的咳嗽声，费聿铭一身黑色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提着小行李箱，粗黑的眉毛都挑了起来。

双胞胎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扔下围脖指着他大叫：“黑衣人来了！蝙蝠侠来了！”

费聿铭摘了墨镜，没有看四个孩子，他的眼里只有坐在靠垫里的女人。他放下东西想过去，孩子们闹起来，奈何不了他，就死缠烂打地不让他接近Miss 77。

可费聿铭还是一步一步地接近了，连坐在卿卿身边的小虎都看傻了，他没见过叔叔这个样子，好像能吃人一样。

最后哪个孩子也没有亲到她，都被费聿铭扛起来弄到教室的罚站角用小椅子圈起来。

“别闹了，一会儿家长来了。”卿卿说。

费聿铭并没生气，他自己就是家长。他拿起海绵棍子在手里象征性地敲了敲，就搬了把椅子坐到卿卿身边。

司机和阿姨到的时候，四个孩子正席地坐在圈起的圆圈里听卿卿讲故事，费聿铭也在听，不过是坐在她身边，一只手偷偷地揪了一下她的辫子。

孩子们走后，剩下两个人独处。他们刚刚团聚，自然有一种喜悦，又不能在幼儿园表达得太明显。卿卿忙着收拾东西，费聿铭一会儿摸摸歪掉的猫耳朵，一会儿拿起长长的猫尾巴甩两下。

“晚上去我那儿好吗？”

他问得很含蓄，卿卿不知如何回答，就举起猫爪子对他喵了一下，假装没听到：“万圣节快乐，蝙蝠侠。”

好几天没有见面，她这么挑拨，最有力的反击就是扑上去。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带衬衫最上面的袖口，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卿卿本来玩笑着，马上笑不出来了。

糯米喝完茶，吹着口哨，哼着“小邋遢，真呀真呀真邋遢”，状似闲庭信步一般在走廊里溜达。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费聿铭推门出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手里还提着行李和领带。卿卿跟在他身后，脸上红彤彤的，一副鬼鬼祟祟、遮遮掩掩的样子，连招呼都没打，就跟在他后面跑掉了。

拒绝，请给我时间1

卿卿和费聿铭的关系挑明之后，在爷爷奶奶和父母那里还是隐瞒着，可当着穆洵却胆子大起来，有时候和费聿铭打电话也不回避他，冲他挤挤眼睛就混过去了。

“我晚点儿回去，今天过节。”卿卿在车上给穆洵打电话。

“狗屁节，过什么洋鬼子的东西，又是跟姓费的出去吧！”穆洵盯着屏幕上的黑色窗口，一边对着免提电话发牢骚，一边修改程序，“早点儿回来，那浑蛋不是好东西。”

“小哥，你别老这么说。”卿卿马上压低声音，瞅了一眼开车的费聿铭，可能是坐飞机刚回来不久，他眼底有疲倦的痕迹，“我尽量早点儿回去。”

收线前穆洵还不忘威胁：“我后天一走家里也没人管你了。周末小叔给你安排相亲了，这次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救你，你自己看着办。”说是不管了，可到底还是牵挂着，又嘱咐了一句，“不许去他家。”

“哦，知道了。”卿卿挂了电话，叹了口气，引得正在开车的费聿铭转过头。

“怎么了，他又不让？”

“哪里，我小哥关心我呢。”

“不觉得。”费聿铭对穆洵还是有想法，只是不说罢了。

“周末我又得跟不认识的男人见面了。”

“为什么？”

“我爸给介绍的，相亲呗。”卿卿叹完气，偎着他的外衣，闻到陌生的味道。他一出差回来，卿卿感觉有陌生感，两个人不像之前那么亲，他刚刚想亲近一些都被她拒绝了。

“那我现在去你家，告诉他们你跟我好了。”他嘴里说着，已经并线准备调头。在这样的问题上费聿铭态度坚决，给卿卿转圜的余地有限。卿卿自知长期隐秘地恋爱会很辛苦，可还是没有马上向家人坦白的勇气。

“别去！费聿铭，现在不能让爷爷奶奶知道，你听不听？”她抓着他扶方向盘的手，正好给他个停车的借口。

停车的地方有些偏僻，车都没有几辆，远处是间便利店，店前的招牌上亮着醒目的灯箱。万圣节，妖魔鬼怪没有出没，一切显得寂静而冷漠。

他坐在位子上调整情绪，猛地反手抓起她的手腕，按了降座椅的键，俯身过去重重地咬了她一下。

“你干吗？”

“不干吗！”

他说时候满脸嫌恶的样子，亲下去却是渴望而陶醉，好像沙漠里即将渴死的旅者饮着甘泉不知餍足。卿卿后悔打扮成了猫女的样子，衣服质地太薄，像层皮肤一样贴在身上，他传达的触感太强烈，跑又跑不了。

“不许见别的男人，不许去！”他趁着空隙，摇得她在座位里东倒西歪，见她不应，不悦地在她怕痒的地方掐了一下，“快答应我！”

两个人本来是闹着玩的，却没有点儿到为止，后面越来越不对劲，他的呼吸急促紊乱，身体沉重，座椅已经成了圈住她的小牢笼。眼看猫服的拉链都要绷开了，卿卿出手挡了一下，长长的“猫爪子”正划过他的脸。

他很快退开了身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色沉了下去。

卿卿慢慢地整理衣服，小心地不发出声音，却听见他说：“公司想把我调回去，给我时间考虑。”

她梳辫子的手顿住了，脸上还没褪去的红晕很快变了颜色，不确定地问了一次：“你刚才说什么？”

“公司想调我，这次出差后和我谈了，给我一段时间考虑。” 他的目光还停在她露出的锁骨上，手指贴过去，她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我们在一起，我就不走；如果不在一起，我准备回去。”

这个“在一起”她明白是什么意思。

冷月笼罩着清冷的停车场，他们并排坐在悍马前排，好半天都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

那句话残忍又突然，卿卿一下子懵了。他搂过她的身子，这次是在她的耳边重复，声音里多了些感情：“你给，我就不走；你不给，我就走了。”

卿卿想当成是玩笑，可笑不出来。他说话的样子太认真，听得她心里越来越凉。她是个容易认死理的人，越想越觉得是真事，刚刚还在命令她不要去相亲的人，可能转眼就要离开了。

一时冲击太大，卿卿定在座位上，浑身忽冷忽热，说不出一句话。

“你给不给吧？”他贴住她的鬓角，一遍遍地问，手掌里是她混乱急促的心跳声，每一下，似乎都离他想要的答案近了一步。

权衡对错、量力而为都不是眼前能想到的，卿卿从没做过这么错乱而急促的决断，她一闭眼，心一横，只想着留下他。

“我给，下次一定给。”说出口，她的声音都有点儿哽咽。

听了她的话，他恨不得把她揉碎在怀里。卿卿很伤感，逼出了轻声的叹息和两滴潮潮的眼泪，好似即将生离死别、没有明天的恋人。费聿铭拧着的眉头松开了。

“回家吧，小虎他们还等着要去领糖呢。”

卿卿完全没有了过万圣节的兴致，心思还在他要离开的事上。费聿铭对上她黯淡的目光，眼里闪过狡黠，嘴角慢慢地浮出笑容。

“你还笑？”卿卿埋怨他，更觉得不是滋味，那两滴不咸不淡的泪水眼看又要泛滥，被他劝住了。

“为什么不笑？”他反问了一句，转了汽车钥匙，手放在方向盘上，“你答应了。”趁着眼泪掉下来之前，替她抹掉了。

“我哪儿也不去，以后不许拒绝我。”他低沉的语调里带着难得的温柔，也很无赖。

“你保证不走了？”

“嗯，我哪儿也不去。”他倒车前，略微得意说，“刚刚骗你的。”

卿卿在费聿铭面前一直是温柔乖巧的，这次听了他的话不但没高兴反而立即变了脸，直接推开车门下去。

费聿铭毫无防备，车已经启动了。她跳得太猛，没站稳摔了下去，好在用手臂撑了一下，没有完全摔在地上。他心里一悸，急忙刹车停下，下车时卿卿已经提着书包跑出了十几米。

从没见过她闹这么大脾气，费聿铭追上去几次都没拉住。

“是个玩笑，不过我真的……”

“费聿铭，你别碰我！”她回过身狠狠地把他推开，没有系紧的衣襟被风吹开，皮衣的缝隙里露出一片苍白的肌肤，衬着她脸上的泪水，在幽暗的街边竟然令他不敢再草率地上前。

拒绝，请给我时间2

“那些话能开玩笑吗？你是猪啊！我说给是认真的，你怎么能这么骗我？我以为你真要走了呢，跟你在一起我整天都担惊受怕的，怕家里知道了，怕你和小哥打架，怕学校知道影响会不好。我都累死了，你怎么还这么说，你怎么一点儿都不体谅别人？

“刚刚我还打电话骗家里，不告诉他们和你出来，不让他们知道我跟你好了。你知道我小哥反对得多激烈！我为了你不理他，你怎么张嘴就说要走啊？还拿这个开玩笑！

“你只想你自己，就没想我难受不难受。我不给你了，我给谁也不给你了。你是猪，你懂爱吗？”说完她接着往前走，风把衣摆高高地掀起来，围巾放在他的车里，只能勉强用手抓着领口阻挡冷风。没走出两步，被他从后面追上来圈住，他两手合抱得太牢固，根本不许她再从身边跑开。

她说得急，语速太快，他不能全明白，但看到那双泪湿的眸子后面的伤痛，他心里也跟着痛了。动感情其实对谁来说都很容易，见到温暖本能地渴求接近，他们都试图靠近，只不过她的小心翼翼和他的急切步调不同。他还不算完全得到她，他贪婪地渴望得到她，他压抑着、等待着，偶尔甚至担心他们到底有没有未来。

“我错了……”他贴着她凉透的脸颊，强迫她转过来，脱下外衣披在她肩上，把她裹成严严密密的一小团，他越来越在意她，哪怕用并不恰当的方式表达出来，“别哭了，卿卿。”

他托起她的下巴，发现唇上一排被牙齿咬过的痕迹。她气到浑身发颤，又哭不出来，闷在嗓子里的声音听起来更难受。她被他按在怀里，狠狠地捶下去，隔着衬衫咬他，还是不行，仰头抬起手想打他，可看到他面颊上划出来的痕迹，她又手软了。

“我不着急，我等着，等多久都行。”他抓起她的手放在兜里取暖，英文都说得磕磕绊绊，“其实，我要回去几个星期，争取圣诞节回来，如果回不来就赶在新年前。本来不想今天告诉你，刚才那么说……总之我回来，一定回来！”

玩笑开过了，后面是真要离开的打击，卿卿再也憋不住，还是哭了出来。这是她过得最糟糕的万圣节，本来以为他回来了两个人会有个温馨的鬼怪之夜，可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你真要……走了？”她哭得声音都变了，坐到马路边的石阶上埋着头。

费聿铭没敢再提走的事，蹲在一边撑着她，尽力地安慰道：“我还回来呢，几个星期而已，真的。”

真的假的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走！

卿卿越这么想越丧气，坐了一阵，身上冷得厉害。他劝她回车上，她负气地上了后座，趴在位子上抽泣了很长时间。

整个晚上，一颗心让他揉来揉去，她还没止住伤心，他已经接了家里催促的电话，没说两句就挂了，回头无奈地看着她。

“小虎问你要不要去，他们等着和你去领糖果。”

卿卿抹抹脸坐起来，没好气地望着窗外，半天不说话。

“去吧，说好的。”他放低声音，已经启动了车子。车开得很慢，路上驶过的汽车尾灯在黑暗里消失。到纳帕溪谷的时候，万圣节的庆祝活动早已经开始，社区的美国住户在门口设起了万圣节鬼门，不知名的男男女女化妆成海盗、巫婆，在门口和路上欢笑闹着。

悍马停在费家门口，费家门廊上挂着南瓜灯，已经有盛装打扮的孩子提着篮子敲门要糖果。

费聿铭下车去后面开门，没催促她下来，自己反而也坐了进去：“今晚好好儿玩，都会过去的，我现在不走。”

她又躲，却没有躲开，于是任他拉着。

“不用伤心，我走了也一定回来。”

保证有什么用，他之前开过的那些玩笑，她都不知道哪句能信，哪句不要当真。她强止住了哭，偶尔地抽泣一声，抓着他的领口使劲摇，像他摆弄她那样。

“我一辈子都不给你。”她现在唯一能想到钳制他的方法也只有这个，她扬起脸勇气十足，“你要是走了，以后再也别碰我。我跟别的男人好，我周末就去相亲。”

“去吧，去吧。”他看出她的难处，反而一切都顺着她，“我也去，我陪着你，看谁敢要你。”

费聿铭叹口气，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个小盒子，取出一个嵌着水晶的胸针，胸针造型是个小小的数字“7”，末尾的地方挂了个歪歪扭扭的“8”。

他亲自把别针别在皮衣破了的地方，本来的残损看起来成了别致的剪裁。他的手托住一片柔软，声音低靡带着微微的醉意，却是最清醒不过：“我能不回来吗？Trick or treat！”

卿卿的心就悬在那个“8”上面，小心地抚摸着，眼泪含在眼眶里，目光跟随着讨糖的孩子们前往下一盏温暖的南瓜灯面前。可她心里清楚，那盏南瓜灯照亮的依然是他，不过兜兜转转地换了个时间地点而已。

她不肯看他，手却抓着他胸口的一粒纽扣，死死地绞住，

“我都要，所以你不许走！”

卿卿怀疑问题没有完全解决他们就和好了。她见到孩子们的时候，脸上勉强带上笑容，不过他们依然过了一个相当糟糕的万圣节。

拒绝，请给我时间3

卿卿带着孩子们挨家挨户地敲门要糖果，眼睛还有哭过的痕迹，兴致始终不高。费聿铭先是在家里等，后来借口怕不安全出来找，给她拿了件御寒的衣服，自己的衣服却忘在了车里。他们一前一后地隔了一段距离走，彼此交换个眼神，都没有说话。孩子们频频问起Miss 77为什么不高兴，叔叔为什么要跟过来？糖果没要来多少，奇怪的邻居倒是遇到了几个，卿卿早早地带着小龙、小虎回家，找了个借口告辞，他又跟了出来准备开车送她回去。

他们在车库前面碰到翁卓清的红色跑车回来。车窗摇下来，一脸浓妆的杨新探出头冲卿卿摆手。

“卿卿，现在就走吗，一会儿跟我们去石榴园吧？”杨新不认生，翁卓清却冷淡地站在车门旁边看了费聿铭一眼。

“不了，我还有事，下次吧。”

卿卿草草告辞，孤零零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纳帕溪谷曲折的小路上。费聿铭没再追，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墙，在门口的南瓜灯下站了好一会儿。翁卓清带着女友回来不久又出门了，他刚好抽完一根烟准备回房间，杨新上前打招呼，他略微点了下头，没有其他表示。

当晚，卿卿趴在枕头上举着胸针对着灯光反复端详，发了一条“你哪儿也不许去”的短信就把手机关了，心里还带着玩笑的后遗症。费聿铭端着杯冰水吞了一片感冒药，又试着给她打了电话，见她依然关机使性子，回过短信就睡了。

出差刚回来，天气寒冷干燥加上吵架的内火，第二天还不觉得什么，可等到周末卿卿出门去相亲的时候，费聿铭已经烧了大半夜，勉强爬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拿手机看时间，然后给她打电话过去。

“在哪儿呢？”他的声音嘶哑，坐起身还有些咳嗽，“真去相亲？”

“当然！在小区里呢，快到门口了。你怎么样了，吃药没？”卿卿招手上了出租，报了个地址。

费聿铭在电话里听见她和司机说话，急着追问：“在哪儿？我也去。”

他之前一直没有把相亲的事当真，以为她不会去，没想到她真去了。虽然不算什么，可他心里还是特别不痛快。

“你别来，我自己能应付。总要见一面的，要不爸爸妈妈那儿没法交代。”卿卿自圆其说，可又故意把地址说给他听。

“我去见你爸爸妈妈，我说了，我努力让他们接受。”

“那等我相完亲和你一起去见他们。”她决心已定，干脆地挂了电话。

费聿铭撑着晕乎乎的脑袋穿衣洗漱，准备开车出去，在客厅里还被兄嫂拦了一下。

“老八，你这样干吗去，能开车吗？”

他嘴上说能，还没开上高速，感冒药的催眠效果就上来了，视线模糊，很困，不停地打哈欠。他把两边的车窗都摇下来，一个劲儿地灌冷风，脑子才清醒了一些。

这是费聿铭职业生涯以来车开得最飘的一次，在高速上好几次并线，他都捏了把冷汗，路在眼前交织错乱，再强劲的风也吹不散他脑子里的困乏。下了高速后，他在立交桥上拐错了方向，好半天才绕回到正确的路上。他把音响开到最大，不让自己睡着，碰到手生磨蹭的司机，他鲜少急躁没礼貌地按起了喇叭。

卿卿相亲的地方不好找，她自己也坐在出租车里兜了好几个圈子才找到。她料准费聿铭找不到地方，进了咖啡厅找了对门一组显眼的沙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状态，等着父亲嘴里的青年才俊出现。

离见面时间还有五分钟对方来了，看眼镜就知道是读书出来的。双方落座，各自点了咖啡，围绕客套的话题绕起了圈子。

卿卿意兴阑珊，对方有些拘谨，说话也放不开，总在说学校里的事情，目不斜视地盯着两人中间的桌子。场面比起第一次相亲好不到哪里去，卿卿正估摸着如何提出拒绝，侍者送了饮料上来。

第二杯咖啡刚摆好，卿卿连糖袋都没来得及撕开，就见到费聿铭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咖啡厅门口。他脸色很差，连头发都无精打采地耷拉在额前，进门环顾一下就直奔她的桌子而来。

青年教师还在介绍他工作的经历，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对不起，我来晚了。”费聿铭不慌不忙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搂了搂卿卿的肩膀，把面前的咖啡杯移开，取走她手里准备撕开的糖袋，毫不避讳地握住她的手，很礼貌地补充了一句，“她的事情我都知道，有什么想问的你跟我说吧。”

很简单的肢体动作和语言，要表达的意思再清晰不过。青年教师有些手足无措，满脸不自在地在位子上动了动，拿不出半点儿讲师的勇气，一个问题也没提出来，只是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几大口，掏出钱夹。

“咖啡我们请。”费聿铭先一步拿过账单，端起卿卿的杯子悠闲地搅拌均匀，又送回她面前，“慢慢喝。”

他的温柔体贴更让气氛显得尴尬，卿卿端着咖啡不知道怎么处理。青年教师顾全着脸面，起身也没说告辞的话，拿起大衣就走了。

目送着他出门，费聿铭也随着站起来，然后毫无预警地俯下身，盯着卿卿的眼睛，哑声道：“你的主意越来越大了是吧？”

他的眸子就是深深的咖啡色，带着缕缕血丝，胡子也没刮干净，近看之下更显得憔悴。卿卿心里百转千回，有点儿心疼有点儿歉疚。可不容她解释，他托起她的下巴，嘴唇就密密地吻了下去，隐忍的怒气终于暴发出来。

咖啡厅里不少人侧目，卿卿也慌了手脚，拉着他坐下，反而被他拽了起来。他肯定病得不轻，嘴唇烫得厉害，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吻过之后就咳嗽起来，脸上涨得发红，抓起她的手贴在额头上，一试就知道温度很高，还在发烧。

“你还烧呢。”她顾不得脸红，顾不得解释，把手又伸到他颈后一摸，同样的滚烫。

费聿铭抓起她的大衣去结账，回头警告地拉住她的手。卿卿没办法只好任他领着，一直到车上才把手松开。上车前，听见他在身后说：“回家再跟你算账。”

“你能开车吗？”

“能。”

费聿铭靠在座位上撑着额头，看起来异常疲倦，脸上胡须丛生，眼窝烧得都陷了进去。

车子启动了，一路上卿卿好几次把手伸过来摸他的脖子脸颊，只觉得越来越热。他开车的动作也比平日僵硬，几次急刹车、并线的时候都差点儿和旁边的车剐蹭上。

“费聿铭，去医院看看吧，烧得太厉害了。”没想到他病成这样，她赔着好脸色劝了几遍他也不听，最后还给了她一句：“死不了，回家再说。”

拒绝，请给我时间4

她坐在身边，他不敢放任自己再上高速，慢慢地开车回了城里的公寓，在路上随便找了家药房，把她赶下车。

“去旁边超市买点儿你想吃的，我去买药，在车里等你。”

“哦。”她心思根本不在吃东西上，嘴里答应了，又怕他跟人家解释不清楚，还是跟着他进了药房。

最后药都是他买的，有好几样，还都是双份。出门去超市，随便挑了几样方便的食物，够两个人吃一天。他提着购物筐排队，把自己的钱夹掏出来塞给她去外面等着结账，又嘱咐：“给家里打电话，说晚上回去。”

她走到收款台外面打完电话，从他钱夹里抽钱，厚厚的一沓，放信用卡的一边还有他的驾照，比现在看起来年轻好多，头发也没有如今长，横着眉毛，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卿卿悄悄地把上面的出生日期记在心里，合上钱夹，看着几米以外提着筐排队的费聿铭，很难把他和照片里的人放到一起。

“为什么买那么多药？”回公寓进电梯时她问了一句。

费聿铭已经累得不愿意说话，靠在电梯里无精打采地抬手按了电梯扭，抓住她的辫子拉过来当支撑，整个人靠在她肩上，环上她的腰，低声警告：“一会儿你听话点儿。”

为什么要听话？卿卿没敢问，自己心里开始乱想，觉得他病了应该不敢怎样，不过有过上次的事情，又对他不能百分百地放心。

进门后，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客厅茶几上一放，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把温的那杯递给她，分别拆开两个药盒，摆了一排胶囊到她面前。

“饿不饿，要不先吃点儿东西？”

她摇摇头说：“不饿。”

“那先把这个吃了，一会儿再吃东西。”

他仰头吞了自己的药，就着冰水咽下去，放下杯子见她还在摆弄着，就直接帮她把包装拆开。

“吃了，预防感冒的。”

红黄相间的小胶囊躺在手掌里，可怜兮兮的，卿卿在他的胁迫下把药吃了。

费聿铭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领着卿卿往卧室走，他没力气纠缠，站在卧室门口先提了无理要求：“陪我睡会儿觉。”

卿卿本能地拒绝：“我不陪。”

“不陪也得陪，我在发烧呢。”他拿出感冒当借口，把她硬拉进了卧室。

他什么不想，脱了外衣直接向她扑倒，占着体型上的优势，一边拽被子，一边解她长毛衣上的一排小小的扣子。

“费聿铭！”

一片滚烫的胸膛压下去，他热得像火炉一样，隔着衣服枕在卿卿的胸口上，贴上她微凉的手臂，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嘘……别吵，睡觉。”他实在困到不行，上下眼皮打架，没精力发脾气，急需休息。不管她怎么蜷成小团，他都有办法把她僵直的四肢舒展开，摆好姿势圈在他的怀里，把额头抵进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和发烧的人没有道理可讲，开始卿卿还数数他的眉毛，偷偷对着他额上的头发吹气。过了会儿，感冒药的劲头上来了，哈欠接着哈欠，她困得在枕头上点脑袋，想照顾他，可事与愿违，感染了他暖融融的睡意，没一会儿她也跟着进入梦乡。

卿卿做了一场梦，她骑着白马驮着货物驰骋在一片开阔的草原上，微风拂面。费聿铭开着悍马追在后面，总也赶不上来，让她好不得意。不知怎的，过了一会儿再回头，他和悍马消失了，她继续奔驰却失去了方向，回头去找，莽莽的一片草原，哪里都是绿色，像绿海一样，风把半人高的草吹得前后摇摆，像是要慢慢地把她淹没。她冲着远方放声大叫他的名字：“费聿铭！你在哪儿呢？”

卿卿从枕头上滑下来，震得一下子醒了，揉揉眼睛，想趴回去睡，身子却动不了。她觉得胸闷得厉害，下意识地找他，低头就看见了一丛密密的黑发。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出了一些汗，没有刚才那么烫，颈后的温度也降了一些。

她第一次有机会欣赏他睡着的样子，耳边还有微微的呼吸声。踏实的感觉不足以与争吵相提并论，卿卿把手放在他颈上，再也睡不着。

爱情都是盲目的，卿卿常常自问这场藏起来的感情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想得多了，却什么也没想清楚，索性不想，跟着感觉走下去。在学校里多次碰到萧恩，她也考虑过为什么当初断然拒绝了萧恩，如今却义无反顾地接受了费聿铭，难道只是因为他是百分之百的华人血统？

费聿铭醒来时，卿卿还睡着，散开的头发弄了两个人一身。他借着感冒药飘忽忽的副作用，享受着与她没有隔膜的感觉，刚想贴过去，她突然睁开眼睛，把他的想法都吓没了。

“睡得好吗？”两个人几乎同时问了一样的问题。

看着他的眼睛，她主动地吻上去，然后枕在他的手臂上。

“我们谈谈吧。”

“好，谈什么？”

“你不许走，至于怎么让我爸爸妈妈接受你，想过了吗？”

“想过了。”

“那说说我听听。”

“你小哥怎么接受的，我就怎么跟你爸爸妈妈说，他们应该也能接受。”

“不行！你要这么说这辈子别想见我。”

“为什么？那你以前的男朋友怎么说的？”他问得认真，却被她打了两拳。

卿卿的手掌被反弹的力道震得又痒又麻，见他不知道疼，又对着胸口最结实的肌肉一拧，这次他疼了，一抽气，揉了揉。

“干吗，这个不可以问吗？”

“我……”卿卿语塞，他们对各自的隐私和在意的问题的看法不一致，她没有习惯谈论过去，也不会主动问，现在被他这么问到，觉得特尴尬。

“你以前的男朋友怎么说的？我看看有没有帮助。我不知道国内要怎么说，在国外，不用经过家里人同意，自己喜欢的就行，结婚之前两家才见面。”

“以前的……以前的没什么好说的，没有太认真的，都是上学的事情，像同学一样，爸爸妈妈不知道呢。”

费聿铭考虑了一下，拉着卿卿起来，问她：“你以前有几个男朋友？”

在男女朋友之间，这是相当普通的一个问题，卿卿却不想回答，搪塞了半天。费聿铭又换了个方法，问她：“你以前，是几？”

这就相当敏感私密了，卿卿更不会回答，于是就陷在僵局里，他想知道，她不说。最后没有办法，费聿铭打开抽屉拿了个东西给她看，问：“这是什么？”

卿卿根本没看清就说：“眼贴？”

费聿铭足有五分钟没说出话来，板着脸把抽屉里的包装拿出来给她。卿卿看后马上变色，从床上弹起来，把手里的东西远远地丢开。

“没事没事，”他语重心长地拉她回来坐下，手心里是烫的，貌似她也有点儿发烧，“到时候……再说，不用害怕……到时候我教你，一学就会了。”

不说还好，说了卿卿更窘得无地自容。这样的事本来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教育出来的，她也是没有碰到合适的人，如今被他知道了，好像成了特别丢脸的一件事。本来外国人的思想观念开放，对这些看得很开，没有那么多偏激的想法，只是费聿铭面对一个二十多岁、私生活还是一片空白的女孩时，有点儿束手无策，他预计到了未来被她家庭接受的难度会有多大了。费聿铭有点儿开心，更多的是心烦，他不知道以后怎么对她，老觉得欠她什么似的。

卿卿不好意思地钻到被子里，呜呜囔囔地好像是在说：“费聿铭，你是大流氓！”

他还挺冤枉，可也没办法，焦虑过后肩上多了责任和一点点自鸣得意。流氓就流氓吧，管她怎么说呢，他的烧退了，笑了。

拒绝，请给我时间5

费聿铭跟着她去相亲，还扬言她的事情他都知道，结果顶顶重要的一件事就不知晓，还是跟他切身福利有关系的。晚上送她回家的路上，费聿铭一直在考虑以后怎么办，关键的一步势必要走，但怎么走，什么时候走，在她家人面前怎么交代才能得到理解和接受，这些都比两人一时的快乐重要得多。

谈过以后，卿卿整个人都恍恍惚惚，感冒药的效果一直没有完全消退，除了尴尬，她还觉得丢了面子，晚饭也没好好儿吃，总刻意地避免再谈到敏感的话题。结果闷了一路，快到家的时候，她才想到自己忘了问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车子泊在香槟小镇入口的对面，卿卿打开念慈庵喉糖含了一颗，给自己定了定神，又托着小金属盒送到他面前，像每日在班里给孩子发水果一样命令他：“你也吃一颗。”

他皱了皱眉，捏起一颗很不情愿地放进嘴里。他一向只吃西药，根本不碰中药，也不爱吃甜的，当时在药房买念慈庵喉糖时，纯粹是因为她想要，并且坚称这不是药。而她似乎比较偏爱中药，她把下午精神不好的原因归结在那粒感冒胶囊上。

其实仔细地想一想，他们哪里都不太一样，生活里有太多细节都是一中一西。

“我有个事情要问你。”卿卿盖上盖子把喉糖放到挡风玻璃前面，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些，“下午你说的……就是那个数……你的是多少？”

费聿铭听完第一感觉就是自掘坟墓，这样的问题放在以往的女友身上倒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年轻的时候大家都荒唐过，笑一笑就完了，人总有那么个阶段。可如今知道她没有过别人，再要他开口就很难，一是怕她会怄气，二来还可能对他有不好的想法，所以他只能选择个最含混的说法：“比你多。”

“多多少？”卿卿从没仔细想过他以前的生活是是怎样的，只是不知不觉地就联系起网页上说过他是野马的话。野马就是很不安分、很不守规矩，甚至很放肆的马，他又做过长年在外居无定所的工作，可想而知女友一定非常多，弄不好是处处留情，所以她对那个数字越发在意起来，“到底多多少？”

费聿铭含着嘴里的喉糖，越发不是滋味，想赶紧把她送下车糊弄过去，可在这样的问题上女人特别认死理，不说肯定不罢休。他说了几句别的，她都好似没有听到，只是一味巴巴地等着，最后费聿铭没办法，只好捧住她的脸叹了口气，像求饶一样：“当然比你多一些，但也没几个。”

“那你说，我想知道。”她躲开他的手，心里设的底线数字又向上攀升了，暗暗希望听到的答案不要比自己想的多，“你必须告诉我，我都告诉你了。”

他想了一会儿，考虑要不要给她个善意的谎言，可她毕竟是认真的恋爱对象，情况又太特殊，怎么说都是种冒犯，最后他不忍心，拖她到怀里，近乎恳求地说：“还是不说了行吗？说多少你都要生气，反正是有的，都是在国外的时候。”

她摊开他的手掌画了个数字，问他是不是？他摇头，再写，他还是摇头。试到后面，数字越来越大，卿卿的心也凉了，他还是最初的态度。

“都不对，你也别猜了，我不会告诉你。”

“你说不说？”她有些急了，手握着拳头，但感觉上更像被他扼住了喉咙，怎么也不能舒畅地呼吸。

他拿定了主意，保持了以往的冷静，声音回复平稳：“卿卿，我不想说，也不能说。”

他很坚决地拒绝，生气都是枉然的，她坐在位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抓起他的手使劲咬了一口，又拿了挡风玻璃上的小糖盒，狠狠地往他脸上一扔，极委屈地嚷了一句：“我讨厌你！”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糖撒了他一身，金属的小盒子边缘正巧砸到他的眉毛上，倒不觉得疼，只是心里也不舒服。费聿铭追下车时，卿卿已经过了马路跑进了小区大门，长长的裙摆在夜色里失去了本来靓丽的色彩，看不出她是不是哭了。路上有大车通过，把他堵在一边，再赶过去时，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还没到家门口，卿卿就把手机关了，之后也一直没再打开，故意不想让他联系到。费聿铭只能干着急，在小区门口站着抽烟，回家以后也不敢睡，本来见好的感冒，当天半夜又烧了起来。

差异，完全不同的观点1

卿卿第二天一直闷在家里，自己给自己找气受，什么也干不下去，因为心里不痛快，开始把书柜里的书都摊到地上，非要在不大的房间里把床和书柜对调个位置。她一个人锁起门来乱弄，床垫子砸在墙上，惊动了隔壁的穆洵。

因为马上要去香港开年会，穆洵一边赶报告，一边还要把游戏外挂的几个新的小程序做出来，每天忙得二十四小时黑白颠倒，好几天没顾上管卿卿。听到卿卿房间里的动静，穆洵一翻身坐起来，趿上鞋过去敲门。

“七七，开门，干吗呢？”

“我忙呢。”她把纷乱的一堆书挪开继续拽床，之前没有做任何计划，挪了床之后，才发现要把床竖起来才能腾出挪动书柜的空间，可她就一个人，力气又不大，床垫子没立一会儿就倒下去了，砸得书散了一地。

“七七，你在里头折腾什么呢？开门，让我进去！”

房间里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卿卿把床架放下，掸掸灰过去开门。穆洵勉为其难地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看屋里的混乱，不禁挑眉。

“挪家具干吗？吃多了吧又！”

他过去把倒地的床垫扶起来，把已经挪到屋子中央的床架又推了回去。

“爷爷奶奶说了，不能对着窗户睡，有风的时候吹坏了你，瞎折腾什么！”

他在床边找了个地方坐下问话，她不回答，自顾摆弄地上的书一本本分类，把脸转到另一边。

“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儿的吗？”穆洵拿过她手里正在翻的画册放在一边，“跟小哥说，怎么了，这么愁眉苦脸的？”

她闷了一天没开口，终于赶上个能倾诉的，过去把门关上，又回来坐到地板上，抱着膝，把脸埋进去。

“小哥，你谈过恋爱吗？”

“当然。”看她那么失落，他把两人中间隔的书挪开，让她倚在肩上，“怎么了，姓费的欺负你了？”

“没有。”她不想激化他和穆洵之间的矛盾，忙摇头，“就是有点儿事，我没想明白。”

“什么事？告诉哥怎么了。”

“也没什么，我乱想的。”她笑得勉强，还没咧开嘴就笑不出来，“小哥，你会告诉现在的女朋友以前跟谁交往、她们长得什么样子吗？”

“不会吧，我觉得没必要，除非她一直问，不问谁会提那些过去的事？感情是两个人现在的事，得往前看不能老往回瞅。老提这样的事没意思，感觉彼此不够信任，反正我没问过，也没被问过。怎么了，你问姓费的了？”

卿卿点点头，埋在穆洵肩上，感觉没力气折腾这些旧事，眼前的很多问题还等着她解决。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都是我瞎猜的。没事了，我弄弄书就好了，你去忙吧。”

“没说什么你自己闷在屋里不出去？”穆洵抓着她的辫子一直不放手，觉得她太安静，有些反常。

“就是没说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了。”

“那浑蛋要是说什么做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一定跟哥说，哥替你出气去。别委屈了自己，哥再给你找好的。”

穆洵一沾费聿铭的话题，说不了两句就爱生气，卿卿赶忙支开：“好了好了，我自己弄弄书，没事了，你去忙吧。”卿卿爬起来推着他往屋外走，反而被穆洵反手抓住：“七七，姓费的……”

“我知道了，不说了不说了。”她举手做个投降状，终于把穆洵推出房间，关了门，自己就趴在书堆里，一本本数着散乱的画册，心里其实还在不停地猜测那个数字。

第二天上班，点着站成一排准备吃饭的孩子，卿卿满脑子都是费聿铭历届女友的假想。中午吃饭数盘子里的小西红柿，去休息室会注意洗手台边放好的干净马克杯，眼前老是滚动的数字，一点点累加，最后打开八卦杂志，广告中被一群外国美女簇拥的男模突然变成了费聿铭的脸，吓得卿卿把咖啡撒了一地。

卿卿站在给孩子们计算奖励的布告栏面前添加一天的成绩，举起笔刚要写，墙面上浮现出很多张不同的面孔，都是他，时而顽固不化、桀骜不驯，时而温柔体贴、凶悍霸道。

费家阿姨领着小虎站在教室门口叫了她七八声，卿卿才听到，放下笔出去。

“怎么了？”

“77老师，费太太让我问您明天还来家里上课吗？”

“为什么不去？”

“家里小龙和费先生都感冒了，怕您不方便。”

卿卿不习惯别人叫他费先生，可听说他病了，心里又惦记起来。

卿卿跟费家阿姨比较熟，借着送他们出去，问了几句病人的情况，又不好太明显，只说：“小龙和费先生好点儿没？”

阿姨趁着小虎没注意，神秘兮兮的嘀咕一句：“小龙没什么事，听说费先生是和国外女朋友闹分手，一着急才病的。”

卿卿也不知道自己答了句什么，只是阿姨带走小虎以后，她一个人在校门口站了好久。

差异，完全不同的观点2

女朋友？分手？国外？

晚上回家，卿卿终于把手机打开了，有几条他的短信，都不长，也不全是道歉，解释的内容很少，劝她的话倒多一些。等了一晚上，他也没打电话过来，卿卿睡不安生，半夜里总是醒，也不惦记那数字了，就是担心他的病好点儿没有，那个外国的女朋友是不是指她？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了，卿卿早早地起床去学校，独自一人窝在教室的角落里，拿出手机鼓了半天勇气才给费聿铭拨过去，可那一头却关机了。

下班后，卿卿去给小虎上课，小龙已经能起床，穿着卡通睡衣跑到儿童房，兄弟两个紧挨着坐在垫子上，托着腮帮津津有味地听卿卿讲沉香克服重重困难救了妈妈的故事，时而跟着感叹惊呼一下。

卿卿尽职尽责地描绘着凶险的二郎神、可怕的啸天犬，心思却一个劲儿地往楼上跑。好不容易等到阿姨进来送水果，她借口去洗手间从儿童房里溜了出来。

卿卿平日只在费家带孩子们的课，根本没有上过三楼。她特意放慢脚步，迈着小碎步上去。三楼的格局和二楼不同，房间比二楼少，就是几个冷冰冰单调的原色房门，和酒店没什么太大差别，其中一个门对面摆了盆类似金橘的绿色植物，根本猜不出哪个是费聿铭的房间。

卿卿站在楼梯口，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听不到，又不敢往里走。大概过了一分钟那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卿卿无奈，深深呼气，选择放弃。

金橘挂了一树，煞是好看，可中间却交错着枯叶，可怜兮兮的一两片。

失望连着沮丧，卿卿蹲下摸了摸冰凉的小橘子，打算回去上课，站起来时，辫子却挂在橘树枝上，身子往前走花盆也跟着倾倒，最后虽然扶住了，但四五颗被毛衣碰到的金橘叮叮咚咚地从树上滚到了走廊上，制造出不小的声音。

卿卿忙着追滚远的几粒金橘，不经意听见走廊上有声音，抬头一看，一扇门在面前洞开。黑色拖鞋里是几个湿漉漉的脚趾，再上面，是两条光裸的小腿。翁卓清赤裸的胸口散发着蒸腾的热气，滴着水的湿头发一甩，水滴甩到了卿卿的脸上。

翁卓清靠在门边，只穿了条贴身的短裤，一看就是刚刚冲完澡。他懒洋洋地开口：“有事吗？”

卿卿吓得差点儿坐到地上，手里的橘子又掉了一地，她也顾不得捡，退到走廊的另一边尽量和翁卓清保持最远的距离。

“我……”卿卿把手别在身后，紧张得不知如何解释，偏巧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让她不得不打消逃走的念头。

“你找他是吗？”翁卓清交叉着手臂，往前迈了一步，整个身体都展露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等着一出好戏。

卿卿瞥了一眼楼口，费聿铭正提着百货店的纸袋站在那里，一身灰色运动装，没刮胡子，脸颊上青青的一片，显然刚刚从外面回来。

卿卿见到他，没觉得快乐，反而更惶恐不安。费聿铭没有说话，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到翁卓清面前时，当着他的面拉起了卿卿的手。

翁卓清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回房嘭的一下关了房门。

费聿铭拉着卿卿一直走到自己房门口，把手里的纸袋交给她，推门进去。

她第一次进他的房间，站在进门的地方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扔了车钥匙拿过纸袋，走到床边躺回去，拍了拍身边的地方。

“过来！”

卿卿一语不发，也没有过去，硬着头皮站了大概三分钟，开门出去了。

回到楼下继续上课时，卿卿的心里完全乱了。快下课的时候，费聿铭拿着两个袋子进来，还是那身灰色运动装，抱起两个孩子，一人给了一个袋子。

“叔叔有礼物。”他一张口，嗓音沙哑，带着重病后钝钝的声音，“万圣节的礼物，叔叔补偿。”

两个男孩兴奋地抱起来拆开，都是汽车模型，一个是救火车，一个是混凝土搅拌车。小龙马上提出去走廊上比试，小虎跟着跑出去，之前还抱着费聿铭的胳膊小声说：“叔叔，谢谢。”

等孩子们都出去了，卿卿才发现他手里还有第三个袋子，送到她跟前，带着命令似的口气说：“拆开看看。”

卿卿本不想碰，但在他的逼视下还是打开了。她把手伸进去摸到毛茸茸的东西，以为是玩具，拿出来一看，是一团黑色的蜘蛛的造型，似乎还在手心里动了一下。

卿卿大惊，尖叫一声，甩手的同时本能地扑进费聿铭怀里，表情和吓坏的孩子没两样。他其实早料到了，等在那里。过了十几秒钟，她还在发抖，吓了一身汗，整个人都很混乱，想质问他甚至打他，开口时声音却先哽咽了：“你……”

“为什么关手机？还有，刚才怎么回事？”她没说话，他倒是理直气壮地质问起来，面色阴沉，字字清晰。

卿卿本来不想说，他拿起脚边的玩具蜘蛛晃了一下，她还是有心理障碍，害怕地趴在他肩上，恨得牙根痒，照着他肩膀的地方使劲咬了下去。

感情好时，小恶作剧怡情?但他们之间的矛盾还没解决，又被这么吓了一下，她的心情跌倒了谷底。卿卿控制住自己，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走，准备开门离开。

费聿铭踢开面前的蜘蛛，抢了两步上去，拉住了卿卿的胳膊：“你去哪儿？”

尽管惊恐的情绪已经过去，可卿卿脸上依然一片苍白，嘴唇微微战抖着，手心里都是冰凉的，几次想要甩开他，可都没有成功。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如果不高兴，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为什么要关手机？这样不公平，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英文说得很急，显然也是经历了两天无法联络的等待，急到一定程度了。近看之下，他的眼角带着几道淡淡的纹路，比起之前憔悴了许多。

“你还要干吗？你不是也把手机关了吗？这样最公平，谁也别理谁。我就是不想和你说话，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你不是不肯告诉我吗？我不问了还不行！有本事你就别找我，别给我打电话，最好你关一辈子手机，你用这么低级的方式有意思吗？我不是小孩了，费聿铭，别以为吓唬我就能怎么样。你不说正好，我还不听呢，以后我要是再给你打电话，我穆卿卿三个字倒过来写！”

卿卿只图个心里痛快，哪里还能顾及什么轻重，一串话像小钢炮一样的打到费聿铭身上。开头的他听懂了，后面说的什么，他根本没听懂，只能抓着她的手一个劲摇晃：“说英文，你要干吗？”

差异，完全不同的观点3

“我不说，我就不说，你爱听懂没听懂，咱俩以后就这样！”

她说完就去抓门，却被他硬扯到墙角。这是两人相处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口角，已经超过了谁冲谁使性子发脾气的程度，变成了讨论要不要在一起，至少卿卿是真的生气了。

她满脸涨得通红，一边推费聿铭，一边使劲去够门把手。孩子们就在外面玩，一开门他就不能把她怎样了。可他偏不让她如意，仗着身体上的优势，把她钳制在小角落里。

“费聿铭，你放开！你再不放我咬你。”卿卿说完狠话，两个辫子甩得像拨浪鼓一样，自己反倒气得眼泪又要涌出来。

他是喝牛奶吃牛排长大的，思考模式都不同，把袖子一撩送到她嘴边，说：“你咬吧，给你咬。”

卿卿别无选择，在他手臂上又咬了一口，比刚才咬肩膀还用力。感觉出他肌肉绷紧，浑身僵了一下，知道肯定疼了，她松开牙抹抹嘴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你要完怎么样？”他很泄气，被咬完还抱着她，“那个数字有什么意义？以前是多少都不重要，关键是以后会怎么样，谁都想成为最后一个，所以才会不停地寻找。国外不是你们这样谈感情的，两个人觉得彼此中意会一起生活，慢慢磨合看看会不会有一个长远的未来，不可能没有任何身体的接触。

“我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不可能做到你要求的那样简单，可我也没有乱来过，交的女朋友都是有始有终，没有乱七八糟的事，就是跟车队到处跑的那几年也没有过，我发誓。你要是不关手机，这些话我早就跟你解释了。你可以讨厌我，可以说我不好，但是你要讲道理，我也不知道会碰到你。

“你会在意过去，可我改变不了过去，你追究那些不相干的责任，我觉得不是我的责任。昨天我把手机关了，让阿姨告诉你我还病着，就是让你也感受一下排斥别人的感觉。我着急了也不能问小虎他们，就是问了孩子也说不清，孩子们只会说你穿了什么裙子，梳什么头发。我想知道你到想底要我怎么做，我尽量学还不行吗？你总得给我个机会吧……”

说到最后，他发出一阵低哑的诅咒，像头笼子里的困兽，心烦意乱。手臂上的牙印清晰可见，有一处破了，他就举到卿卿面前，问她：“你就这么喜欢我的？你连我都不相信，以后还怎么好？我说了是认真的就是认真的，你让等我就等，你让我为你家里努力我就努力，这样还不行？我十六岁到现在，过去的十几年虽然跟你没关系，但你会跟我过后面的日子，对不对啊？”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完他心里也是一阵暖热又一阵凄苦。卿卿从他身前躲开，已经泪流满面，责怪的话也不说了，只是责怪他；“你干吗拿蜘蛛吓我？你把刚刚的话说了，我能不听吗？”

“你听什么听“在楼上你就只顾着看没穿衣服的翁卓清，一眼也没看我，叫你也不过来。你能听进去我说什么？不吓吓你，你能来找我吗？”

“这方式不对。”

“我想不出对的。”

从剑拔弩张到一下子说开了，两个人心里都轻快了很多，只是依然站在墙角里，他捋着她的辫子，她摸摸他手上咬出的伤痕。

“都要流血了，你也让我咬一口。” 他双手撑在墙上，把她堵在两臂的空间里，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语气，眼神却格外认真，朝着卿卿的脸贴了过去。

他的气息缭绕，她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地“咬”了，他是小心温柔的，可来不及享受片刻的温馨，儿童房的门猛然从外面撞开，小虎兴冲冲地抱着救火车跑进来，差点儿被费聿铭绊倒。

“叔叔……”

小虎的兴奋霎时彻底消退，脸上出现了倔强和不解。他望着两个大人抱在一起的姿势，退了一大步，举起救火车扔到费聿铭的脚面上，哇的一下哭了起来。

“叔叔，你坏，你不许跟Miss 77亲亲，Miss 77是小虎的。哇……叔叔，我讨厌你……”

没等卿卿过去抓住他，小虎已经跑了。傻站在后面的小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抱着搅拌车去追弟弟，嘴里还喊着：“妈妈，不好了，叔叔抢小虎的Miss 77了……妈妈……”

后来的情况，比卿卿想的要复杂难办。

一直到费聿铭病愈出差前，小虎的气也没有下去，他几乎有两天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不好好儿吃饭，不好好儿睡觉，把自己房里费聿铭给买的玩具和故事书都扔出来，只要费聿铭过去想抱他，小虎马上咬着衣服气得浑身哆嗦。

在学校里，小虎也不跟卿卿说话，只是一直跟在她身后，抓着她的衣角或辫子，她吃东西他也吃，她喝水他也跟着抿一口，上洗手间都要拉着她的手才肯好好儿便便。赶上糯米看着孩子们午睡时，卿卿如果不在，小虎就自己坐在床上不肯躺下，抓起枕头拍拍打打，脸上带着莫名的怒气，班里孩子都察觉到异常，不和小虎一起玩了。

小虎本来是最温顺可人的孩子，可一连几天弄坏了好几样玩具?把有个像男孩子的玩具娃娃的身上脸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颜色，放在地上用脚踩了好几脚。

这么小的一个人，反应竟然是如此激烈。

全家都看出小虎是真的伤心了，他要气多久，怎么哄，卿卿和费聿铭一概摸不到门道。倒是费太太劝他们，也没有之前卿卿揣测的那些负面情绪，还对她和费聿铭的事情曝光表示理解和支持，一直安慰她不要在意小虎一时的孩子气。让任何孩子接受自己喜欢、崇拜的人谈恋爱都是件痛苦的事，需要一个过程，大家都认为时间长了小虎也就习惯了。

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小虎的情况并不见好，人也瘦了，每天晚上家里来接或是上了校车要和卿卿分开就哭得肝肠寸断，还添了咳嗽的毛病，喝了好几种糖浆也不见好。

费聿铭心里有些愧疚，把摔坏的救火车修好了，又给小虎买糖果，跟他套近乎想带他去兜风，可孩子的心并不是大人一下就能收买的。不发脾气以后，小虎就变得异常安静，见到费聿铭，甚至是翁卓清，都带着强烈的敌意，转头就走。费聿铭接卿卿来家里上课，小虎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进门，捂着眼睛就趴在费太太怀里哭，嘴里喊着：“叔叔坏！”

费聿铭并不想从谁身边夺走卿卿，更没想过会和侄子争夺女朋友。从开始的翁卓清，到后来的穆洵，再有学校里对卿卿有所企图的助教和她家里介绍的一个又一个相亲对象，最后竟然连小虎也挡在他面前，他也很委屈，心里很不是滋味。

两个人还在吵架的后遗症里，因为小虎的态度这么激烈，费聿铭没少在卿卿面前叹气，一下子心境都老了似的。

送她回家的路上，他会特别停下车问她：“你说我现在难不难，小虎也不叫我叔叔了，昨天晚上吃饭拿勺子打我，你还跟不跟我吵架了？！”

卿卿顾不得惦记什么数字不数字了，只想小虎安安稳稳的、费聿铭的心情能好起来。偶尔听见他们一大一小两个都咳嗽，她的鼻子总是酸酸的，觉得是自己破坏了这关系本来和谐亲昵的一对叔侄。

差异，完全不同的观点4

她很快回到以前听话的样子，再没有和他吵架时小狮子的暴怒脾气，靠在椅背上无奈地对他眨眼睛。费聿铭捏起她脸颊上白白软软的嫩肉，想真掐，又舍不得用力，也不肯放手，补了一句：“你说你多不让我省心吧。”

不管要不要继续纠结下去，还是要上班吃饭，费聿铭每天照样处理各种汽车的疑难杂症，卿卿忙里忙外地在班里带孩子。偶尔，她才趁没人的时候独自在休息室端着杯子叹气，为小虎，为自己，为缠在身边纷纷扰扰的很多问题。

穆洵周一一大早的飞机，去香港参加游戏公司亚太区的年会。他宅了大半年，做出了不少成绩，现在是去香港领奖外带旅游，临走前几天就特别问过卿卿要带什么礼物回来。她思前想后一件要紧的也想不出来，只说买几个迪斯尼的钥匙链收藏。送穆洵走时，她一直帮着提行李到了小区门口，也忘了戴手套，哈着气给穆洵紧了紧脖子上的旧围巾。

这条旧围巾已经有些年头了，他每年都拿出来戴，保管得也仔细，还和当年她织的时候差不多的样子，只是颜色深了。出租司机过来帮着放行李，穆洵拍拍她的头，嘱咐注意身体外带好好儿照顾爷爷奶奶，卿卿听了更被离情感染，难过地吸鼻子。毕竟三天后，另一个人也要走，而且走得比穆洵还要远、还要久。

费聿铭特意把机票订在晚上，就是想让卿卿送。搭车去学校找她的时候，卿卿已经穿戴好大衣，站在学校门口的便道边，盯着一辆接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车还没停稳她就跑过来，自己主动拉车门，钻进来也不说话，抱住他的胳膊，脸转向窗外。

费聿铭回握着她的手，拍拍座位让司机继续开车。因为小虎的原因，他们收敛了一些，就是独处时也不像以往那样亲密无间。从车窗里能远远地望见航站楼了，他感觉她松开手，悄悄地抹了下脸。

出境的安检登机手续都要提前两个小时，托运完行李，他问她去哪儿，卿卿指了指二楼的肯德基。

也许是心情使然，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点儿，卿卿要了全家桶，缩在肯德基最靠里的沙发座上漫不经心地吃，咽一口，就抬眼看看他，假装喝一大口可乐。

费聿铭开始没说话，静静地喝着红茶，自己一口也没吃。后来觉得她吃得实在太快太多了，嘴边挂着油亮的光泽，更显出眼神黯淡又带着迷茫。他终于挡住她又要拿鸡翅的手，也不管她手指上沾着多少油，合握在掌心里，拿起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

“上次的事是我的问题，别生气了，公事完了我回家看一趟马上就回来，感恩节一过就差不多了。”

话是这么说，卿卿抽回手，又拿了块极大的吮指原味鸡往嘴里塞。才咬下去，牙齿陷在香嫩的鸡肉上，她却觉得如鲠在喉。他话里平静的感觉更让她伤感，她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鸡块也掉在桌子上了。他领着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将她拥在怀里。

他大衣的领口有香辣鸡翅的味道，她嘴上还是油花，就被吻住。这种时刻，他身上没太多中国人含蓄的因子，也不管洗手间附近来来往往地总有人，他就是为了吻才吻的，很投入不想停下来。吻完了他们就站在两道门中间的饮水机旁，她的头垂得更低，脸上混合着激动和羞愧的红晕，眼睛还是哭过的样子。

“你早点儿回来。”她摸摸他身前的扣子，让自己听起来很开心、很懂事的样子，“回来的时候我来接你。”

“你这样我怎么走？”他托起她的脸审视了半天，眼泪岂是说收就能收住的，多到眼眶里盛不住了，她甩甩头装作很不在乎的样子。

“哎，别哭了。”他叹口气，拉着她到安检外的几家商店逛了逛，她非要买两盒果脯让他带着，说是特产，最后在他的坚持下才罢休。

候机楼人多，声音嘈杂，提示航班信息的广播也很频繁。他们拉着手，不知走到哪里了，一直互相说着嘱咐的话，费聿铭实在不想把她弄哭，最后就带她停在航班提示牌前面，随着航班信息的更新，给她讲他去过哪里。

时间过得很快，他至少要提前一个半小时过安检填出境表格，刚刚拿出护照和机票，她伸手就抢过去，藏在身后，咬紧了嘴唇看了他足有一分钟，才把东西交回去。

“那我走了。”他说完拍拍她的头，转身跟随着等候的人群离开。走出去总共不到五步，再转身，她已经哭得泪人一样，孤零零地傻站在队伍最后面。

费聿铭见过分离时伤感的情侣，但是像她这样的他还没经历过，他马上跑回来领着她远离了队伍，找了排座椅坐下。

这次是抱她过来哭痛快了，他一句话不说，听着她抽噎，偶尔吻吻她哭肿的眼皮。

“我还回来呢，哭什么，到时候给你买圣诞礼物。”

卿卿解释不清，摇头继续飙泪，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水，都是强塞的炸鸡在作祟，广播里又念登机提示，一遍一遍，念得她好不难受。

“下次带你去。这次保证二十四小时开着手机，每天给你打电话发短信。坐飞机很安全，你什么都不用多想，知道了吧？”

看不出她是点头摇头，他觉得好好儿说话也没用了，便拥着她不再解释。过了好一会儿，等她终于止住了眼泪，他才站起身，亲亲她的鬓角。

“行了，我去给你买杯水，不许哭了。”

“嗯。”

卿卿坐在位子上，视线跟随着费聿铭的背影。他去了便利店，很久都没有出来，登机提示又响了，她的手机也同时响起来，是他的号码。

“喂？”

“喂，干吗呢？”

“等你呢，便利店人很多吗？”

“嗯，要等一阵了。好了没？”

“好点儿了，你是排队交钱吗，我过去找你？”

“不用，你就坐着等吧。”

“广播登机了，你快点儿，别耽误了。”

“好，知道了。想我没？”

“还行。”

“真的？”

“……”

“上次是我的问题，以后不会了。一会儿打车回去小心点儿，到了家发短信到我手机上。”

“哦。”

手机里不是超市收款台结账的声音，卿卿反而听见有人在说：“先生，请您到这边接受检查，现在不能打手机。”

“喂！你在哪儿呢？”

“我入关了，一会儿打给你。”

卿卿还来不及细问，电话就挂断了，她赶紧往安检窗口跑，跑到的时候却没看见他的影子。

过一会儿电话又响了，接起来还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丝歉意：“不想让你看着我入关，省得你又哭，你打车回家吧。”

“你……”她趴在玻璃外面翘首张望，最后只是满满的失落。

卿卿对着电话想埋怨他，想跑过安检抓他回来，想就在机场等着直到他又从关口出来，可她最后能做的，只是独自一人走出候机大楼，对着手机好久说不出话来。

“快回家，别让我担心。”

她打到车，从上车到回家的一路，又忍不住哭了。费聿铭没挂电话，一直没话找话说，想逗她开心，却没能办到。临了飞机要起飞了，他最后补了一句，特别说了中文，并不流畅还有些滑稽，口气却是仓促而严肃的，卿卿听完后，哭到一半又笑了，惹得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她一眼。

晚上她一直回味着那句醋意颇重的话，虽然吃多了胃里不舒服，却睡得很快。

他说：“你不许喜欢别人。”又马上补充，“费小虎也不行！”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1

其实费聿铭并不是真的担心卿卿会跟别人怎么样，有了之前的事情，他对她单纯的脑子里那点儿男女感情的认知已经摸得比较通透。费聿铭下了飞机之后给她打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地没有精神，因为国内才是四五点钟的光景，他报过平安后马上嘱咐她继续好好儿睡觉。

可卿卿自他走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第一夜严重失眠，第二夜失眠很严重，到了第三夜就转战到穆洵房里，一边放着游戏改编的电影，一边玩着穆洵平时不让动的几款仿真游戏模型打发寂寞的时光。

她还是第一次经历生命中两个的重要男人都不在身边的状况，比起亲爸亲妈不在还难受，想跟谁说说，数了一圈，最后只想到糯米。

卿卿打电话给糯米，两个人白天已经说了一天，也找不到更多的话题，最后还是卿卿提议改天出去逛街或者看场电影什么的散散心。

糯米答应得很痛快，可一挂了电话，卿卿又郁闷了，和费聿铭交往了好几个月，都没看上一场像样的电影，约会也都是打游击的性质，没有一个像样的约会。她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觉得自己憋屈得厉害，于是下楼找张妈要了一头大蒜，剥完了串在铁筷子上放在炉火上烤。

“这丫头，要干吗啊？”张妈平时只见过她烤蛋糕，没见过她烤大蒜，想过去关火，卿卿不让。

烤了五分钟，卿卿把几颗烧糊的大蒜放在鼻子边闻闻，焦味里还有股怪怪的香，咬一口，烫得厉害，吞进肚子里正好祛除一下恋爱的落寞症。

晚上睡觉前，费聿铭的国际长途在穆洵的香港长途之后打了过来，开口就问：“刚才给谁打电话呢，怎么占线好半天？”

卿卿躺在穆洵的床上望着天，听着电影里伤感的片尾音乐，一边咬着烤蒜一边回答他：“小哥的，他要再过一周才回来呢。”

“哦，那你想他还是想我？”他明明是个大人，有时候问的话比小虎的话还没有营养价值。

“都不想。”卿卿放下铁筷子从床上坐起来，握着手机觉得浑身不得劲，下床关了悲伤的音乐。虽然耳边听见他声音了，但他身在异国他乡，那种距离的感觉是几句话弥补不了的。

“别老想我，省得哭，一转眼就回去了。我这边下雨了，你那边呢，是不是又冷了？”

“还行，心凉了。”

卿卿是很会伤春悲秋的，费聿铭听她这么消沉，终于认真起来，讲了两句公司的事情，转而告诉她：“明天不是要给小虎上课吗？可以顺便出去玩玩，别老闷着。我这次出差完了，大半年都不用走了，到时候好好儿补偿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卿卿能要什么？她觉得张口说“想要你赶紧回来”太直接太肉麻了，又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索。

“什么都行，只要你喜欢。”他等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对着听筒平静地呼吸。

卿卿趴在穆洵枕头上，踢了一脚他看的武侠小说，脑子里突然灵光闪现，问费聿铭：“你那儿有书店吗？”

“有啊，你要什么书？”

“我什么也不要，你去买本汉德的《新华字典》去。”

“买字典干吗？”

“你别管，明天就去买。”

“好，我一会儿就去。买了以后呢，给你寄回去？”

“不是，你不是要让我家里喜欢吗？我不在你正好有时间补中文，回来我要听写。还有，你得用中文写日记，一天一句，回来我要检查。”

因为之前让她很伤心，又是关乎她家里的，费聿铭没有公然反对，只是试探性问了一句：“日记用E－mail发给你行吗？”

卿卿马上情绪激动地反驳，先前的伤感也抛开了：“不行，当然不行！你要是不写回来我再也不理你了。你必须好好儿学中文，会成语，会古诗，还要会说笑话。”

她提的都是高难度要求，他偶尔连日常对话还听不准。不过费聿铭权衡再三还是答应了。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2

卿卿抓起筷子一口吞了筷子上最后一颗烤焦的大蒜，把手机放回耳边，郑重地宣布：“你好好儿表现，回来……回来我给你奖励。”

“什么样的奖励？”

这一句他很感兴趣，再追问，她反问：“你想要什么，好吃的？”

他没回答，转开了话题。当晚，费聿铭想了很多，尤其是万圣节那晚的约定，照着自己的思路往下，顺理成章，他想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分开的这段时间，费聿铭工作很繁重，每天几乎都要在法国的工厂和分公司的技术部门开会，国内上一批召回的车辆涉及个别零件的性能问题，为了彻底杜绝类似事件再发生，设计和研发部门夜以继日地赶工。

费聿铭属于空降兵，做起事来反而比在国内的时候能更好地施展拳脚，进度也比预期的要快一些，但为了赶在圣诞节之前回去，他还是要每天多工作两个钟头。

虽然休息的时间很少，但费聿铭还是按照她的要求练习用汉字记日记。他平时不好把那些东西带到工作的地方，就总是放在车里，随手拿起来看两眼，在本上写写画画，目标也不敢定得太高，怕完不成任务有损他大男人的颜面。

费聿铭没有买到简体版的《新华字典》，稀里糊涂地弄了本繁体版的，注音符号他完全不会，字典也不会查，只能摆摆样子。第一周学得很吃力，他只记住了几个五笔画以下的汉字，有些还不是常用字，好不容易翻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一看那么多繁琐的笔画，他又放弃了。

在法国忙完两个星期以后，费聿铭回了德国的总公司，一下飞机就跑去当地书店找中德对译的小字典，这次有了些经验，他买了本口袋大小的简体小字典，时时放在身上。因为总公司的事务性工作少，除了开会和庆祝圣诞的各种活动之外，其他时间费聿铭都能舒舒服服地找个地方练字，进步明显快了不少，手写的日记也从每天一句变成了两三句。虽然还是以记流水账为主，但是他传真回国给卿卿看过一次，她主动打电话过来，口头表扬了许久。

过了美国的感恩节，欧洲各国的圣诞月节日气氛越发浓郁。费聿铭转做技术以后的五六年时间都是在同一家公司，部门里熟人很多，大家混得很熟，感情也不错，平日里看起来死板自律的德国人，私下也有跟他谈得来的相当豪放不羁的朋友。

下班后，费聿铭和几个玩车的熟人在酒馆聚会。大家喝酒闲聊，谈起他在中国近一年的生活，同样干技术出身的安德列亚斯促狭地问了句：“怎么样，找了几个中国女孩了，感觉如何？”

费聿铭以往不介意说这类话题，但现在因为卿卿的缘故，反而不想刻意地说出来让人知道。

“现在还算是一个人。”他回答得很低调。

“就你，怎么可能？骗谁呢！”安德列亚斯给了费聿铭一拳，追问起细节。

费聿铭始终不愿多提，最后只说了一句实话：“回去准备长住，就该是两个人了。”

“我就说吧，半年不见你玩车，肯定是有事情。”

大家都对他的中国娃娃很好奇，费聿铭被问烦了，放下杯子出了酒馆给卿卿拨电话。

费聿铭调回中国本来是看好国内市场，开始根本没想过感情的问题，如今有了她，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潇洒不羁地走到哪儿都毫无牵挂。现在他动不动就想听她说话，问问她在做什么。

电话刚响了两声，费聿铭算算时差，可能正是起床时间，又马上挂上了，回去继续喝酒。最后到底也没有逃过一圈审问，他被朋友灌得大醉，问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朋友们一听交往了三四个月还没实质进展，都替费聿铭汗颜：“不是吧，你素食了？不像你风格啊？”

“认真了这次？长得什么样，身材好吗？”

大家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费聿铭没话说，只嚷了句：“滚！”

费聿铭容不得别人这么评论卿卿，虽然大家一再交代他此次回去务必要彻底搞定，可他也没有急不可耐。

该见的朋友见了，费聿铭回到家里看望父母，把过节的东西买了，有时间就拿出小字典翻翻认两个字，随身带着纸笔写写。因为卿卿时有电话过来，后来费聿铭晚上也不怎么出去和朋友喝酒，找了家离家不远的健身房锻炼了一下身体，在现有四块腹肌的基础上，练出了六块结实的肌肉。

早上听着电台播报德语的劳工党新闻，费聿铭站在浴室里刮胡子，望着镜子里的人，他感觉浑身轻松，腹肌一天比一天结实，俯卧撑能连续做一百个以上。回国的日子已经倒数到个位，卧室的墙上贴了上百张记事帖，记事帖大大小小的汉字他也认了个八九成，还找人帮忙检查过日记上所有的语法错误，怎么看，这次回去她都得好好儿地奖励他，最好如朋友们所说，该让他“如愿以偿”了。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3

就在费聿铭着手准备回国的同时，卿卿、糯米、杨新三个倒是走得越来越近。开始只是卿卿很孤单，找糯米出来陪伴，后来杨新又多次邀请卿卿，三人就一起去了石榴园，看各种风格的演出。

杨新已经成了石榴园酒吧演出的小经纪人，认识不少圈里的音乐人。卿卿和糯米第一次见识了半地下的摇滚乐队、原生态组合，甚至还有单个的流浪乐者。在石榴园不大的小院子里，有太多卿卿从未想象过的东西，所以只去了三两次她就喜欢甚至迷恋上了那儿。穆洵从香港回来以后，有时也会被她拉去，但大多时候还是卿卿和糯米两人。她们在杨新留给她们的小桌旁落座，点一支烛台，品一杯推荐鸡尾酒，欣赏着台上的音乐。杨新会在演出间隙跑到她们桌边一起坐，三个女孩就没大没小地聊起来。

偶尔，翁卓清也会来，那时难免有些尴尬，但他大多数时候在后台和乐队成员一起，从不主动到卿卿的一桌。有时遇到了，双方点头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卿卿很清楚，他对她的那点儿热情蒸发殆尽。翁卓清和杨新已经处于同居状态，大多数晚上，杨新都会坐在翁卓清那辆红色跑车里风风光光地一起回到纳帕溪谷的费家别墅。

对于这样的生活，卿卿偷偷地问过杨新是否在意，她的答案很简单，也很直接：“开心就好，趁着两个人年轻就要快乐，我不那么看重结果，想那么多干吗？”

也是，想那么多干吗？可卿卿是在意经过也看重结果的，所以私心里就希望费聿铭能对这段感情更认真更负责。他回来的时间已经近了，在石榴园听音乐时卿卿开始难以专心，有时是为了等他的电话，有时只是很想念。

离圣诞不远了，有天杨新从后台跑过来拿了两张宣传海报给卿卿和糯米。海报正面是一个英式摇滚乐团的演出介绍，背面是请帖，翁卓清的告别party。

“到时要不要来？不插电的，他也要表演。”杨新还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天真样子。

卿卿考虑了一下，他要走的消息，在费家代课时她就听费太太说了一些，因为卿卿和翁卓清一直相处得不咸不淡，两人几乎不怎么说话，所以她没有马上答应下来。

学校的圣诞演出活动在紧锣密鼓地筹措着，卿卿和糯米忙起来以后也不再三不五时地出现在石榴园。因为中班和小学的演出在一起，卿卿又见到了萧恩。

自萧恩回来以后两人的接触更少了，哪怕是同组的教研会，他们都没说过一句话。有时在学校里碰到了，卿卿会感觉到萧恩的目光还在追着她，瞬间的错身而过，回头时他已经走远。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成了错觉，因为费聿铭快来回来了，卿卿的不安慢慢地被冲淡了。

上飞机前，费聿铭发了一条短信：“这次我可真回来了。“

在去机场的路上，卿卿除了喜悦之外，一直掂量着这条短信，回来就回来吧，还能有什么假的不成？

卿卿照例背着书包在机场逛了会儿。出港旅客和接人的都很多，她插不上去，就远远地在角落找了个靠进出港口的地方站着，手里举着头一天自己做的接机牌。

幸亏做了块小纸牌，卿卿早上慌慌张张地起床，出门前只顾着照镜子，忘了拿手机。她回去拿手机的时候，被穆洵堵在门口问周末一大早去哪儿？谎话自然而然地就从嘴边溜出来，说是去学校参加圣诞彩排布置礼堂。

很小的纸牌，上面是卿卿手写的他的名字。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卿卿挤进人群，她个子矮，又站在后排，出港的旅客也看不到她举起的牌子，她只好踩在围栏的空隙处，换着手摇晃她的小牌子。

等待很单调，重逢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但却不像分开时那么心酸。卿卿没一会儿就放下牌子看一看，三个字都写得很清楚，下面还注了拼音，她感觉着他应该能认得，可又不敢打包票。

卿卿就这么举一会儿又担心地看一下，直到手都举酸了也没见着费聿铭。

航班信息排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卿卿饿得前胸贴后背，终于看见一队欧洲旅客在导游的小旗子带领下成群结队地涌出通道。她在人群里寻找他，跟着队伍的流动往一个方向挤，脚下也没看仔细，不知身后谁在后面一推，她瞬间失去了平衡，差点儿撞过护栏，小纸牌掉了出去，滑了很远。

卿卿跑过去捡起撕了大半的小纸牌准备重新举在胸前，面前出现一双黑皮鞋，她仰起头，辫子已经被人揪住了。

思念的人近在眼前。他帅吗？其实并不帅，轮廓很东方，气质略显冷淡，鼻梁上架着墨镜，像是第一次在学校外见面时的样子。看到他唇角平直的线条勾起来，卿卿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飞起来，她也想笑，眼眶里又酸酸的。两人有短暂的陌生和不适应，再站起来她已经被他拥住。

“费聿铭。”卿卿贴在他身边，有种真实且晕乎乎的快乐。

“嗯。”费聿铭拿过摔坏的小牌子看了看，拉起她的手放?大衣口袋，又抓起拉杆箱，“回家了。”

费聿铭带她去坐电梯。等直梯的工夫，他把行李箱立在一旁，摘了墨镜，托起她的下巴，对着她的眼睛吹了口气。她躲闪不及地闭起眼睛，他的嘴唇趁机贴了过去。密密麻麻的吻，她生疏了，他却比以往更热情，彼此的气息一下子就熟悉起来，直到电梯到了，两人也没有分开，任它走了。

“想我没？”他在她脸颊旁捏了捏，“好像胖了点儿。”

“哪有？！”

他找不出合适的词，只好继续吻回去，不许她再说话。

电梯又来了，他搂着她一起进去，把墨镜往她脸上一架，看到她毛衣上别的胸针是他送的数字“7+8”，满意地点点头。

他们去了航站楼二层的肯德基，和他走时点的东西一样——全家桶，不过这次是拿回了车里。

卿卿抱着全家桶站在航站楼出口。费聿铭去叫车放行李，一切都打点妥当了，就回身叫她：“卿卿，过来。”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4

坐进出租车后，费聿铭并没有报纳帕溪谷的地址，而是说了城里公寓的地址。卿卿正打开一杯牛奶放到嘴边要喝，听了他的话，心里紧张了一下，把红茶递过去，他没打开，只是放在一旁拉起她的手。戴回墨镜以后，费聿铭的表情变得莫测高深，那抹始终挂在嘴边的笑似乎是预谋了什么，要不然，就是非常开心。

卿卿突然没了吃全家桶的胃口，有些局促地坐在旁边，半天才找了一句话说：“累吗？要吃什么？”

他收紧手，与她十指交缠，移开墨镜，看进她瞳仁里。

“不累。吃什么……一会儿再说。”

回到公寓时，已近中午，卿卿拿着全家桶，一会儿放在左手，一会儿放在右手，心里总有些不安，所以就拖拖拉拉地跟他的后面走。

在电梯里他没有说话，把她拉到身边站着，把拉杆箱交给她提着，自己按了楼层的按键。

费聿铭住在三十九层，这是卿卿第三次来。她盯着电梯红色的上升箭头，胸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气场很压抑，不是她想象的那种纯粹的开心。他开门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步以外，听见他问：“来吗？”

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费聿铭的表情也不那么自然，带了很多的期待，又问了一次：“卿卿，来吗？”

门开了，费聿铭独自站在门里，黑色的侧影拉得很长，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卿卿眼前方正的面容渐渐消失，然后出现穆洵的严厉责备，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伯父的劝阻。她的身体像灌了铅，迈不动脚步，可他只是钩钩手指，说：“卿卿，过来。”她就慢吞吞地过去了，抱着全家桶，心里有点儿害怕。

门在身后合上，卿卿贴着门板站着，拉杆箱被他拿走，然后是她怀里的全家桶。费聿铭把钥匙往柜子上一扔，到厅里脱了外衣，打开音响选了一首歌，电子音乐浑厚的节拍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纵容了暧昧纠缠的情绪滋长。

“刚下飞机……累了吧……”

卿卿僵硬地笑着，看着他拉松领带、解开衬衫的袖口，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又多了那么点儿不同寻常。他走回来，站在她身前，她往一边蹭他也不动，他继续撩开袖子，露出那截她太熟悉的手臂。

一见到他的胳膊，卿卿的嗓子里堵上了东西，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干涩涩地咳了几次。一米五八没法和一米八五平视，她本来就勉强够到他肩膀，被他吓得看上去又矮了几分。她全身的毛孔膨胀，感觉变得异常敏感，

“四个月了，四个月，穆卿卿，四个月！”

费聿铭看她的眼睛在冒火，说每一个字都好像他有多恨她，吻下来也不再像在机场时那么有风度。他把她捞进怀里，举起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摇，摇散了她胸前的项链，也摇碎了她最后一点点的抗拒。

“我……”

他不听解释，摘下她胸前的别针，开始解那些细小的圆扣子。

“没事，我教你。”

“呃……”

卿卿倒挂在他肩膀上，觉得身上一轻，想抓起什么最后抵抗一下，不小心把拉杆箱拽倒了。费聿铭没去扶，继续抱着她往卧室走。

她的开衫毛衣前面是一排小扣子，他解她就系，两个人循环较量了几次。他停下来，抓着她的手，直接拎着领口把毛衣从她头上褪下来。

“不行……”

费聿铭皱眉头，问：“后悔了？”

卿卿一听，不说话了。

费聿铭的手就放在内衣肩带的地方，慢慢往两旁拉。她面颊上已经滚烫，别开脸，没有地方躲藏。

费聿铭开始用老辣的手法煽情地捕获她，毕竟他的经验很多。他褪掉了衬衫，和她的吉卜赛长裙躺在一起，旁边是她小兔子图案的白色分指棉袜。

“好吗？”费聿铭的嗓音变得低靡沙哑。

卿卿交抱着手臂倒在床上，卷起枕头想逃跑，却被他圈住了。

第一次，卿卿在费聿铭的吻里觉出的不仅仅是爱，也是掠夺，也是占有，让她开心，又让她有点儿难过。他的意志是裹了绸缎的铁砂，碾碎了她仅有的一点儿防备自卫。他像她在科教频道看到的那样，发情的雄性哺乳动物都变得异常凶猛热烈。

他吻她，深切地交缠，把她最后一点点的保护都卸除了，在她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他并不节制，甚至有点儿粗野。她没有什么经验，只是慌乱，不会享受沉溺，几次忍不住提出了抗议，手腕却被他压在头顶，他抬起身，眸子里有不容商榷的决心。

“我要！”他用中文说，说完后堵住她的不满，反复地试探、勾引她，领着她一起沉沦。

到最后知道不能后悔了，卿卿的委屈也升华到一个高度，认命地掐了掐他的手臂。

第一次很疼，她抓着他的背大叫出声，“啊”的一小下，又咬着枕头不敢动。他的存在，狠心地占据，还有她眼角湿漉漉的泪搅在一起。手腕上的力量渐渐消失，变成额头上轻轻的抚触，他反复在她耳边叫着：“卿卿……卿卿……”

费聿铭脸上带着高烧的温度，神智一直极度混乱，咖啡色的眸子时而深沉，时而邪魅。他的脸一直在她眼前，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无依无靠地随着他颠簸摆动。

窗外的天是亮的，她的世界却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他几乎不说话，大滴的汗顺着额角流下来，像是两个人都要融化掉，疼变得快乐起来。

他哄着她，等着她，配合她，低哑的嗓音绞着破碎的呻吟。安静下来时卿卿累极了，货真价实的小死亡，像是整个人都四分五裂了。他吻她，像是把心都要喂给她那样地吻她，最后，他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他带她去清理，她枕在他胸膛上听他说国外的事情，他突然没前没后地说了一句：“第二次就不一样了。”

“是吗？”问完卿卿就后悔了，显得自己很无知，很愚蠢。她被幸福熏染过度，果然又被卷回漩涡里。

其实第二次比第一次糟糕，毕竟是身体的欲望，喷薄而出时谁也控制不了。他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那么体贴，显得恣意纵情。他是外国长大的，他是对自己有感情才这么表示的，卿卿自我安慰着，还是抵不过身体的抗议，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手从他肩上滑了下去。

“怎么了？”他托着她起来问。

就是这个动作，让卿卿感受到身上男人的存在，不再是她初遇时的那个斜长影子，他赤裸直接的身体欲望，毫不含蓄。

“我有点儿……”卿卿颈后汗毛倒竖，胸口闷疼，鼻腔里一热，她还来不及安慰他不要担心，鼻血已经涌出来。

卿卿扫到他的眼睛，他的眸子黑得发亮，自己的却黯淡下去。她合上睫毛，唇边扯出可怜兮兮的笑容，潜意识里，她已经百分之百相信费聿铭，于是放任自己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费聿铭给卿卿灌了几大口威士忌，两三分钟以后，她才醒过来，鼻子上堵着纸巾，枕在他胳膊上，还有点儿分不清东南西北，软软地呻吟了一声。

“费聿铭？”

“没事，流了点儿鼻血。”他仰头又喝了口酒，扶正她头上的冰袋，低头一点点地把酒渡进她的嘴里。

卿卿吞咽得很慢，有气无力地抓着他睡袍领口的一小块，脸色还是比较差，说完话又合上眼睛，一排密密的睫毛轻轻地颤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鼻血，看得人心生怜意。

费聿铭有些自责，也有些无奈，原本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却在她这里频频出现意外。他送她去客房休息，她躺在被子里，他又在被子外面加了他最常穿的一件黑色大衣。卿卿累坏了，一沾枕头就睡得很实，手里一直抓着他的衬衫。

主卧像是案发现场，斑斑点点都是血迹，费聿铭清理完后又抱她回来，给她换上了他特意买的小黑裙。她的衣服都是五彩的，却没有一件是黑色的。当她穿上小黑裙躺在他的床上时，他有了极强烈的归属感，她就是他的了，从上到下打了深深的烙印。那一刻，他第一次为自己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而感到庆幸。

整个下午费聿铭都陪她在房里补觉。他躺在她身边，听着她睡梦中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帮她换一张堵鼻子的纸巾。流过鼻血后，她的嘴唇仍是红艳的，枕上的长发依然乌黑细密，上面都有他的味道。他贴在她背后，像个多年四处漂泊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卧室里很温暖，客厅茶几上的肯德基全家桶放凉了。

傍晚，卿卿醒在一片酸软的舒适里，听见浴室里有人吹着口哨刮胡子，竟然羞于面对他。

费聿铭听见动静跑出来，毛巾往下巴上一抹，刮胡刀扔到一边，还剩下一半的胡子在，样子有些滑稽。

“好点儿了吗？”

他不说话没事，一说话她就面红耳赤，抓着被子躲了进去。

他还是摸不透她那点儿小心思，掀起被子把她刨出来。下午的吻很轻柔，他揉着她的胸口，贴过去唏嘘叹气。身体和心灵一样亲密了，他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另一半，见她流鼻血晕过去他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费聿铭准备了猪肝粥，托盘上还有几样小菜，他买回来就一直放在火上热着，等她醒后一起吃。看着可爱的餐具和精致的餐盒，卿卿刚刚有了胃口，他拿着勺子已经喂了过来。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5

“快吃吧，多吃点儿，一会儿还得吃水果。我都切好了，以后天天都得吃水果，不能再流鼻血了。”

卿卿拿掉堵着鼻子的纸巾，自己接过碗。猪肝粥很软，咸淡适中。她慢慢地满足着口舌的小欲望，他一边绑着她的辫子，一边解释着所谓“费氏理论”：“多做做就好了。”

一顿饭下来，他说了好多次，给她绑了一条很糟的辫子，垂在肩上，没一会儿就散开了。

卿卿话不多，还是不愿面对他。

饭后他拿了几个变形金刚出来，继续在行李箱里搜罗着给她的礼物。卿卿拿起大黄蜂玩了起来，一会儿又换成了波音。

他抱着七八个包装精美的袋子的回来，正看见她把波音胸前的磁带夹打开，把磁带拿出来又放进去，反反复复好多次，像个第一次得到洋娃娃的小女孩。

“你……喜欢汽车人还是霸天虎？”

做爱之后，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费聿铭有点儿黑线，不过马上过去陪她玩。

“我喜欢你。”他把礼物放在沙发上，见她脸上又显出不正常的红晕，只得打消了亲吻的念头。

“那……你觉得霸天虎厉害还是汽车人厉害？”

“这个……应该是我更厉害吧，我会拆汽车，两拨儿都怕我。”

他笑着拿走她手里的变形金刚，一本正经地说：“卿卿，过来跟我住吧？”

她吓了一跳，马上摇头。

“不行，太快了！”

“要不，我给你买辆大黄蜂吧，雪佛兰的Camaro，就是按这个做的。”他举起大黄蜂玩具问。

“不要！”卿卿的脑袋晃得拨浪鼓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

卿卿举着波音，打开它胸口的录音机，把可以变形的磁带取出来，放在手心里：“我就想要这样。”

“什么意思？”

他看不明白，她和磁带什么关系？

卿卿把磁带放回去，关上录音机的磁带夹。

“我想要这样，一直装在一个人心里，如果你是波音的话，我想要你的心里只装着我。”

卿卿第一次跟他要誓言，除了快乐之外，还有一种酸酸的情绪胀满胸口，她说不出是太爱了，还是爱得疼了。

费聿铭拿开纸巾，搂紧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她的手软软地搭在他肩上，脸颊上现出薄薄的红晕，终于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费聿铭近乎虔诚地吻下去，不仅是出于欲望，更多的是珍惜。他抱着她一起站到落地窗前，面对着万家灯火，点点明灭的另一个世界，在她耳边发誓：“我装着你，永远装着你……”

卿卿困了，又和费聿铭聊了几句，就被他抱到主卧休息。原来空荡荡的像是旅馆的公寓，因为有她的存在一下子就成了家。费聿铭把另一半胡子刮完，抱着笔记本电脑靠在床头上网陪她，顺便偷拍了几张照片。

当晚，费聿铭很不情愿地在卿卿的坚持下送她回了香槟小镇，从上车到下车，他都没让她脚尖沾到地。

“干吗不走？”

“舍不得。”

“快走，别让小哥看见。”

“没事。还疼吗？”

卿卿摇摇头，在他肩上捶了两下。她按了门铃，有人来开门时，他才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看着她略微吃力地走进去。

因为是特别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卿卿有轻度失眠，两个人打电话说了很长时间，一直打到午夜两三点钟。

半夜一点的时候，穆洵来敲过一次门，警告卿卿赶紧睡觉。

“有够没够，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后来她只好钻到被窝里偷偷地打电话。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话，有时候就是听着彼此的呼吸，静静地躺着，好像回到几个小时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水乳交融的亲密，一直留在卿卿的梦里，睡着的时候都在笑。

她朦朦胧胧记得睡着之前，费聿铭在另一头说：“现在你不是0了，你也是1了，但是以后也只能是1，不许有2，有2的话，还得是我……”

卿卿说什么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其实她什么都没说。费聿铭一直举着手机等她的后半句话，等了好几个钟头。后来猜测她可能睡着了，他也没舍得挂，就把手机放在枕边，没一会儿就拿起来听听她睡觉的声音。

因为时差的缘故，费聿铭的精神很好，一点儿都不困，他坐在床上打开电脑，给总公司写一份长期留任中国区的申请。

行李箱里本来躺着一封新发的调令，被他撕成两半，扔进了纸篓里。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1

后来几天卿卿都在忙幼儿园联排圣诞剧的事，没有什么休息的空当，腰仍是酸疼，身上也觉得累，下班以后还不能回家，要继续加班缝道具。费聿铭每天都来陪她，也不管会不会肉麻，一见面先要深吻，像那些外国情侣。他的笑容更多了，偶尔也会表现出一种只有她才能懂的躁动。因为工作太忙了，他们没有机会去他的公寓，但不管怎样，都是更亲密了，他甚至会帮她往衣服上缝亮片和扣子，或者去给她沏茶倒水。想到这些相处的点滴，卿卿总忍不住傻笑，笑多了，糯米会过来拍拍她的脑门，提醒她别做“春秋大梦”。

干到晚上六点多，糯米早走了，卿卿还在缝，眼睛累了只能随便揉揉，然后放下针线去走廊里散散步。自从书展和萧恩闹过别扭之后，卿卿减少了去休息室的次数，后来几乎都不怎么进去，最多倒杯热咖啡回教室喝。

现在是下班时间，卿卿觉得不会碰到什么人，就去了休息室，口袋里装着手机，等待费聿铭的消息。休息室里果然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两三本杂志，池子里是用过的马克杯。卿卿沏了杯茶坐到自己以前习惯的角落，随便拿了本杂志翻翻。

巡楼的保安进来要关灯，看见她在便打了个招呼：“还没走呢穆老师？”

“嗯，加班，一会儿就走了。”

“等男朋友来接吧？”

保安自从撞到她和费聿铭在教室里，就有些了解了，后来看见两个人手拉手出去，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系。虽然上班时间卿卿一直坚持要低调行事，但是下班之后要怎样，还是依了费聿铭的意思。

费聿铭认为他的家长身份不是障碍，就是真公开恋情也是光明正大的，但鉴于学校方面对类似问题比较敏感，卿卿依然处处小心，所以听见保安这么说，她尴尬地笑了笑，放下杯子赶紧回班里。

电子白板忘了关，卿卿进教室的时候，邮件的提示音响了一下，查看邮件，是有关学校圣诞活动的几项安排。每年到了圣诞节都是最忙碌的，有义卖、圣诞舞台剧、圣歌会，还有学校组织的员工抽奖活动，最后是校方安排的圣诞大餐。

卿卿拿起针线，思索着哪些活动要和费聿铭一起参加，教室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以为又是巡楼保安，她没有抬头，等听见开门声才发现站在门边的是萧恩。

卿卿觉得有些突然，针一滑扎进手指，略有些疼，她有所戒备，放下手里的东西。

天已经完全黑了，学校里没什么人，只有教室外的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灯，萧恩的影子都融入夜色里，英俊的面庞上没有一点儿表情。他径自走进教室，回手关了门。

“好久没见你了，”萧恩笑了笑，坐到教室进门的矮脚玩具柜上，从身后拿出个信封，“看还亮着灯，我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抽一张吧，这是今年圣诞宴会的Secret Santa！”

书展之后，萧恩每次出现在她面前时，都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卿卿不知道他离开学校的两周里做了什么，只听其他人私下传他要在圣诞节后离开学校，只是没有机会证实。

萧恩回来之后，瘦了一些，有时甚至是憔悴的，往日金发碧眼的锋芒也收敛了许多。对于他的去留，本不是卿卿该关心的事，她既没有去校方那里告发他的冒犯，他也没有再追究和穆洵动手打架的事，表面上两个人似乎化干戈为玉帛了。但每次见面时，卿卿仍然会紧张，毕竟他曾接连两次冒犯过她，已经成了她不敢接近也不想接近的人。

萧恩把Secret Santa的信封送过来，分明看见她在往后躲，于是站在办公桌后面不再贸然过去。

“抽一张吧，抽完了我就走。和去年差不多，在圣诞晚餐上准备一份不超过五十块钱的礼物，包好了写上你要送的人的名字。这次是中学和小学幼儿园分开，几个校区在一起，大部分人都抽了。”

卿卿犹豫再三，还是不肯伸手，只说：“我明天再抽，和糯米一起去抽。”

“她抽过了。”萧恩翻过信封，在老师名单上指着糯米被勾掉的名字给她看。

“那……”

“抽吧，又不难，抽完我就走，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了。”萧恩说完，有些伤感地把信封递过来，“圣诞之后我就不回来了。”

“是……是吗？”卿卿接过信封打开，随便抽了个纸条出来。她没料到他会主动提离职的事，也不便把话接下去，于是问，“今年，可以带自己的朋友吗？”

萧恩拿回信封顿了一下，耸耸肩，翻到名单的一边：“是谁？”

卿卿打开纸条的手有些发抖，展开来一看，上面赫然是萧恩的名字。她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甩甩头再看，还是他。

萧恩探着头看了一眼，没有惊讶，只在名单上钩掉了两个名字，又从卿卿手里拿回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纸篓里。

“具体的人数没有确定前，不能保证是否可以带朋友，不过如果是夫妻关系的话，肯定是可以带的。”萧恩似乎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学校以往惯例partner是不可以一起出席的，明天我问清楚了再告诉你，先走了，拜。”

Partner？

萧恩走后，卿卿一直在位子上缝衣服，想着他指的是谁。照理说，除了嘉兰和糯米，没有任何人知晓她和费聿铭之间的事，至于进展到哪里了，理应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费聿铭来晚了，卿卿不知不觉又缝了几件。教室门口响起敲门声，他叉着手臂，一副佯装不耐烦的表情。

“还吃不吃饭了？”

他过来取走她手里的针线和亮片，把桌面上的东西扫开，直接抱她坐到桌上。

“你干吗呢，一天不理我？”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2

“在缝东西呢。一会儿去哪儿吃饭？”

“吃饭？”他从鼻子里哼了一下，不屑的样子。

“你不是说晚上要出去吃吗？” 战战兢兢地受了他一个吻，卿卿从桌子上下来，避嫌一样跑到门口张望。回来时他已经收拾了几件没缝完的衣服装到口袋里，替她关了电脑，手臂上搭着她的外衣。

“回家缝吧，我找人替你弄。还有什么要缝的？一起都给我。”

他自从当了她的男朋友以后体贴了一些，卿卿欣然地把一大包待加工的衣服交过去，跟着他提前下班。

出门的时候，保安又看见他俩，虽然他们这次没拉手，保安还是冲他们笑了笑。

卿卿跟上车后，费聿铭不太高兴地说了一句：“那男的老冲你笑什么？”

“这个……”

“这个什么？不去你家，回我那儿。”他宣布完了把装着演出服的袋子扔在后座上，又低头亲自给她系安全带，好像讨好她一样，临了拍拍她的头，“一会儿表现好了……我给你做饭。”

表现？什么表现？卿卿完全不明就里。

车已经开了，她开始很不安分地往一个旖旎的角度去揣测他的话，又觉得不太可能。

“不是去吃饭吗，干吗去你那儿？”

费聿铭揉了揉她的辫子，咳了一声，喉结隐约动了一下，把一侧的车窗开了个小缝。

车速一下提升得很快，卿卿几乎被弹了起来，再回过神，车子已经蹿出去老远，又是那种飘移的感觉。卿卿看着车窗外的东西迅速地向后移动，有些眩晕，忍不住问：“干吗这么快啊……”

“赶时间！”他说完又催加了油门，车子像离弦的小箭一样冲上了进城的匝道。

卿卿哭丧着脸，紧紧地抓着胸前的安全带，瞥了一眼费聿铭，心里开始怀疑他又在预谋什么。

等待卿卿的，是一场暖房聚会，就在费聿铭的公寓里，来的都是他在国内的朋友。

进门前，他一手提着一大袋衣服，一手把她抱起来，像抱小虎那样，然后在门上踢了一脚，里面有人来开门。

房间开始是黑的，瞬间变得灯火通明，有人撒彩带，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开了香槟，让卿卿觉得这好像是一场婚礼。

屋子里男男女女好几十人，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站得满满的。几组沙发上都坐着陌生的脸孔，更多的人站着，听着费聿铭喜欢的电子音乐，穿梭其间，竟然没有一个是卿卿见过的。

比萨和各种零食摆了好几个地方，更多的是啤酒，整扎整扎的啤酒，各种杯子装的鸡尾酒，厨房开阔的地方有个男人在专门调酒，俨然像个酒吧。客人们手里都有酒，也有堆在一起的礼物。

卿卿被介绍给大家，她第一次见识费聿铭的交际圈，实在大得可怕。

这些人里有规规矩矩的上班族，有做汽车设计的，有做技术的，有做销售的，有搞赛车和越野的，还有很多和他的工作没有关系的人，比如出版社主编、医生、搞雕塑的美术师、记者、建筑师，音乐人、厨师，甚至还有德国大使馆的签证官。大多数是年轻人，所以大家毫不拘束，有几个索性席地而坐，靠着墙聊天。

每个人见到卿卿都会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好像握手都不足以表达他们的感情，有的甚至是亲吻。几个男人和费聿铭年纪相仿，似乎也厮混得非常熟了，拉着她就要抱起来，大声打趣：“真漂亮！让亲吗，费？”

卿卿虽然跟外国人一起工作，知道这是密友的聚会，但还是很拘束，她刚被第一个男人放下，第二个大胡子外国人还没碰到她，她已经钻回到费聿铭的怀里，躲到他背后。

大家哄堂大笑，费聿铭宠爱地搂着她，亲亲她的头顶，用酒瓶挡开男人的手，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

不管做什么工作，外国人都是很极端的两面性，工作的时候西装革履一板一眼，玩的时候狂野放肆，就是男女之间，也不会有那么多拘束。

当着卿卿的面，就有好几个女人主动过来和费聿铭贴面拥抱，热情地扑进他怀里，然后才想到给卿卿敬酒，笑着夸她是“费先生的中国娃娃”。

很多人都叫她“费的中国娃娃”，后来连费聿铭也这么叫。他揪着她的辫子，眼神热烈，对身边的几个人说：“中国娃娃，很凶！”

卿卿怀疑他喝多了，其实费聿铭从始至终手里就只有一瓶酒。

从陌生到慢慢熟悉，大多数时候大家是说英文，卿卿都能听懂，他们谈电影、谈音乐、谈政治、谈赛车、谈婚姻、谈孩子、谈天气。费聿铭总把手臂往她肩膀上一搭，把她搂在旁边，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似的。有时候大家正为一个话题讨论到激烈处，他会突然歪过头，问她：“你觉得呢？”

卿卿谈不上什么感觉，她完全被这么震撼的暖房聚会弄迷惑了，好像她认识的那个费聿铭也褪掉了一半的面具，变得随性热情起来。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3

费聿铭用微波炉给她热了比萨饼，又给她沏了杯热巧克力，让她暖暖地坐在地毯上靠着他的腿听大家聊时下经济和中国市场的事。

外国人大多数是健谈的，不过他们的谈话也有很多禁忌，不像中国熟人间会聊得很私密很无顾忌。他们说工作，但从不谈工资，说家庭，但不谈父母，如同不会问起女士的年龄一样。

最后话题就落在他们两个身上，很多人问起他们的恋爱经历，几个中国朋友问起了订婚甚至结婚打算，卿卿马上从意兴阑珊变得专注起来，这也是她一直都在考虑的问题。

费聿铭想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地给了一个很值得玩味的答案“我希望一直在一起”，然后拉拉卿卿的辫子问她：“你说呢？”

才四个多月的感情，能放眼的未来也是有限的，让卿卿说什么呢？想结婚，想有个家庭？

卿卿仰起头，面对着十几张脸上的好奇表情，一下子又被窘迫淹没，都说不出话来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那么容易害羞，回身看他。费聿铭笑着调解了气氛，拉着她的手：“我说了算，别问我的娃娃。”

大家罚他酒，罚他们亲吻。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玩得像个大男孩，乞求着，把她熊抱起来。

他叼着冰块的嘴唇一片火热，流进嘴里的冰水似乎也是烫的。卿卿知道自己已经发烧了，她把手交握在他颈后，闭着眼睛，祈祷那块冰快点儿融化。

暖房聚会在最后一轮豪饮中结束，所有的男人都干了整整一听啤酒。费聿铭把最后一口酒喂进她嘴里，把气氛掀到最高潮。

送走了最后几个客人，卿卿像个小主妇似的跑回屋里收拾一地的酒瓶和杯盘。费聿铭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冒出来，塞给她一个礼物。他身上还有酒味，卿卿想说换件衣服，已经被他扛到肩上。

“干吗？”

他不说话。

再醒过来时，也不知几点了，他还紧紧地抵着她不放，像是怕她跑掉一样，握得她的手腕发疼，间或发出一种细微的声音，一副满足的样子。她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眼角晕出了些水汽，眼半眯着，什么也看不真切。

又是他先平息下来，维持着主导的方式，拈起枕上的一根极长的黑发缠绕在手上，贴到她额边啄了一下，眸底的深咖啡色越沉淀越深。

“不走了，晚上留下来。”

最私密的时候，他习惯说英文，常常是令她羞愧难当的句子和词语。卿卿一度怀疑他是哪里学来的，她从来没有教他说这样的话。

费聿铭见她仓促地错开头，眼角的汗水滑下来，他明白她又想逃开。她的拒绝方式很简单，而且很单纯，经历过两次流鼻血事件，让他不得不更加克制。

“不走了，晚上留下来吧。”

这次他像恳求一样，她还是不肯回答。

卿卿睫毛下的眸光躲躲闪闪，很快又润上一层水汽，他看着看着，都被迷惑了。

在这方面，他们是不对等、不公平的。他明明在她的身边，可她总觉得无依无靠，好像随时会淹没在他的臂弯里。

卿卿失神地躺了一会儿，听见他叫自己，声音穿透眼前迷乱的雾气，越发显得浑厚。他开始是温柔得出奇，后来就会变本加厉地让她“情难自禁”。她已经摸到规律，想抓过枕旁的衣角盖在身上，被他一拦，最敏感的地方又贴合在一起，仓皇的遮挡都是徒劳，她只能拼命摇头，眼泪把薄薄的衬衫都湿透了，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我累……”

她幽怨地说了一句，感觉他撑着床沿起身，拉起被单盖在她身上，贴在她耳边又问了一次：“不走了，晚上留下来？”

费聿铭在厨房里倒水，把玻璃杯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他喝了两口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水，靠在洗理台边反省自己。

水，要温的才喝；东西，要热乎乎的才大口吃。至于床笫之间，她太保守，还什么都没做呢，已经要死要活地跟他闹上了。

以他原来的生活模式，她肯定是受不了，弄不好要生气，所以他在这些方面处处小心，尽量让她也满意。他们之间的差异太大，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显示出不同。

微波炉叮的一响，水热好了。他拿出来试了试，温度合适。

费聿铭走回卧室叫她起来。被子又被踢开了，她像是睡熟了，发出呼呼的声音，整个人瑟缩成一小团，脸还是红扑扑的，像刚熟的苹果一样鲜嫩。

他把水放一边，躺着支起身看她睡觉的样子，玩着枕上大把卷卷的黑头发，扫过她的鼻尖耳朵，忍不住凑过去。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4

夜，两人第一次“同居”。费聿铭睡得不好，在黑暗里也睁着眼睛，感觉着枕在手边的温暖身躯。

她喜欢翻身压着心脏睡，半夜里还磨了几次牙齿，而且磨一阵停一阵，好像一只小老鼠，弄得他想闭眼心里都乱糟糟的，就在这一刻，他想到了一辈子，念头从脑子一闪而过。一辈子太长，他们还年轻，想不到那么远。

卿卿中间醒了一次，给家里打了电话，自然是两边撒谎，跟穆洵说回城里，又怕说差了，跟爸爸妈妈主动打电话报平安。

先前说是她表现好了他给做饭，其实费聿铭不会做什么像样的中餐，上次的粥都是去外面买回来的。聚会后，剩下的零食很多，她在聚会上没怎么吃东西，到十二点左右就饿了。他又去厨房里打鸡蛋、煎培根，还用上了烤箱。卿卿不爱吃西餐，只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个荷包蛋。

卿卿第一次在他家里过后来索性开灯回身打开抽屉。

卿卿都不知道自己是睡了还是又醒了，刚梦到孩子们穿着精灵的衣服翩翩起舞，就听见黑暗里他沙哑的声音。两人贴得太近，除了热，说什么都没听清。后来实在太疲倦，她也忘了问。

她肚子里的一点儿食物很快就消耗殆尽，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在他背上狠抓了一下，听见他咝地哼了一声，像野兽一样。其实是他编织了一张网在捕获她，那张网太大太结实，她三番五次地扒着网边往外爬，却又被收紧的网绳带回他股掌之间。

她在网里绞缠越紧，沦陷越深，他不给她时间清醒，把她往极端的角落逼，最后逼得她快哭了。

“咬吧……使劲……”他把手掌打开，任她咬着，“就这样……我不走了……”

在急促的呼吸中，在蛰伏的影子里，手机上的数字挂坠一闪一闪地透出柔柔的荧光，是几个彩色的8的造型。他在家里大排行老八，家人那样叫他，他给她定做了个7+8的胸针，这些是卿卿后来才慢慢搞清楚的，两个相连的数字，缘分竟然如此奇妙。

他任她咬着，听着绵绵的哭喊声，只觉得心神荡漾。费聿铭太快乐了，这一刻唯他独享着，三十多年的野马，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小母马。费聿铭忍不住叫她，用他特别的方式叫：“卿卿……费77……”

她“嗯”了一下，就再也发不出声音。

卿卿做了一夜噩梦，有孩子们、助教、她自己，也有费聿铭，鬼魅般的笑声和刀叉摩擦的声音最终把她给吓醒了。她尖叫一声，一挣，脑门撞在什么东西上，身子往一旁滚。

他还没醒，本能地伸出手臂把她捞了回来。

“怎么了？”

费聿铭感觉到胸口的蠕动，睁开眼睛看着她。他帮她把被子掖好，抵在她背上的手慢慢滑动，停在肩颈的地方替她揉了揉。

“疼了？”

一切都沉在黑暗的温暖里，没有欲念，只有舒坦和疲惫蔓延在骨子里。

“没，做梦了。”

“有我吗？”

“嗯，是噩梦，青面獠牙的，可怕极了。”她把脸贴过来，枕在他的胳膊上。

“有我就行，接着睡吧。”费聿铭没听懂她后面说的是什么。

她在他怀里动来动去，才两三下就被他扣住。感受到他的某种变化，她傻了。

“快睡！”他咬牙说完，开始分散心思给她念那首莎士比亚十二夜的诗。还没念到第六夜，两个人都累得睡着了。

中午，她拿起刮胡泡沫喷了他一脸，就因为前一晚他对她“不尊”，早晨更是对她“不敬”。费聿铭微笑着吹口哨刮胡子，出门时挑了条长披肩搭在她肩上。

因为外宿，卿卿迟到了，到了学校，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孩子们马上就要起床了。费聿铭请了假，不但堂而皇之地陪她进了学校，还一直送到中班教室门前。卿卿想装出老师和家长说话的样子，又怕路过的人生疑，便好说歹说地把他劝走了。

卿卿迟到这么久，糯米好奇了整整一上午，当男女主角同时出现在教室门口，而女主角又穿着昨天的衣服时，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保密。”卿卿先声夺人，抓着糯米去办公桌对口供。

糯米在她脸上研究了半天，最后指指点点：“补点儿粉底盖一盖。”

卿卿跑进洗手间，再出来时整个人都白了两分，粉白粉白的，看得糯米只想笑。

毕竟年纪轻，对八卦的敏感度高，糯米趁着询问细节的时候，借机敲诈了不少好处。能说的卿卿都说了，不能说的，打死她也不说。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5

“看得出来吗？”卿卿问。

“看得出来。”糯米频频点头。

“上午没什么事吧？”

“还行，没大事，邓肯来过一次。”

“他来干吗？”

“给你送萧恩的party邀请信。萧恩要走了，搞个全校party。”糯米指指电脑前的白信封。

“哦。”卿卿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拆开，直接放进了抽屉里。

下午，还是常规的日常工作，卿卿惦记家里是不是一切太平，好几次想打电话，又怕太做作了反而露馅。需要加工的服装都留在费聿铭家里，她和糯米把做好的衣服一件件熨平，用衣架挂在教室的柜子里等着演出时用。

下班后，卿卿想早点儿回家，不巧费聿铭来接，而穆洵的摩托也停在了学校门口。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教室，费聿铭拿了一大袋衣服，穆洵手里是摩托车头盔。两人在楼道上碰到，都一愣，谁也没停下，仍是一前一后地进了教室。

卿卿去楼上图书馆了，只有糯米一个人在教室。糯米见过费聿铭，也见过穆洵，但是两个人同时间出现还是盘古开天地——头一遭。

糯米知道卿卿因为谈恋爱的事和她小哥闹得有点儿僵。她收拾着玩具，几次想说话缓和一下气氛，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男朋友和哥哥对垒，可能以后就是老公和大舅子，其实有很多人能相处得好，偏偏卿卿身边的两个不太投脾气。

卿卿抱着一摞书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坐在电脑前的费聿铭，刚要笑，糯米在角落咳嗽了一声，她一侧头才注意到桌子上坐的穆洵，立即站在原地，也不敢往前走了。

糯米抱起几个需要清洗的绒毛玩具，趁三个人陷入僵局之前，溜到后门跑了出去。

费聿铭气定神闲地坐在卿卿的椅子上，玩着笔筒里的米老鼠彩色铅笔，眼神不时游走在表情僵硬的兄妹两个身上。卿卿理解的是，他那眼神就是“你不许过去，过去一个试试看”。

穆洵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拿着头盔走到她跟前，瞄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又在她脸上扫来扫去看了好一会儿。

卿卿的手心里出汗了，在书的封底上蹭了几下都蹭不干净。她感觉正在进行“苏菲的选择”，敢选又不敢选，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才好。

“奶奶要吃灌肠，我没找到，你知道哪里有吗？”穆洵的面色缓和了一些，给了她一个台阶。

“超市吧……我跟你去？”卿卿讷讷地说。

费聿铭放下手里旋转的铅笔，也站了起来。卿卿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于是不久之后，她抱着穆洵的腰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费聿铭驾着车，三人一起去了学校附近最大的超市。

这绝对是非常奇怪的组合，穆洵推着小购物车，费聿铭提着购物筐，两人都走在卿卿身边。卿卿每拿起一样东西不关心价格是多少，先要掂量一会儿放进谁的筐里。后来是穆洵退了一步，独自去了食品区，费聿铭陪卿卿继续逛日用品区。

费聿铭挑选了很多生活用品，牙刷、毛巾、拖鞋、洗面奶，款式颜色都是女士的，每挑一个都问她的意见，她不喜欢的就放回架上。他走到化妆品柜台后面的死角，拉着她的手安慰道：“没事，就是他知道了也不怕，我跟他说。”

穆洵回来时，购物车里满满的都是各种食品，零食和巧克力不在少数。费聿铭趁卿卿到货架边拿东西的时候，走到穆洵背后小声地说：“她最近经常流鼻血，你给她买点儿水果。”

穆洵低头看了看推车，白了费聿铭一眼，到了结账的时候，两大盒巧克力不见了，多了很多水果，还有菱角和藕片。

卿卿举起一大根莲藕，满脸疑惑地问穆洵：“买这个给谁吃啊？”

穆洵没理她，把藕又放回车里。

结账时，费聿铭排在前面，掏钱夹交钱，穆洵看着收银员一件件往袋子里装女士用品，注意到卿卿不自在的表情，低头掏钱包，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买完东西出去，卿卿提着最小的购物袋走在两个男人中间，心还是悬着的。到了摩托车跟前，穆洵递给她头盔，想了一下又拿了回来，指着停在远处的悍马说：“拿着东西骑摩托不方便，你坐他的车吧。”

卿卿如获大赦，又不敢表现得太开心，她回头看了费聿铭一眼，他正不知看向何处。

回家的路上，卿卿坐在费聿铭的车里，一直笑嘻嘻的。她觉得穆洵算是接受费聿铭了，对他也没有敌意了。费聿铭的话不多，反而没有她那么快活，到了香槟小镇帮她提了东西送到门口就没再进去。

卿卿确实高兴得早了点儿。

晚上吃完饭，爷爷奶奶在楼下看电视，卿卿在房里开着音响，一边看书一边吃水果，穆洵拿着免提电话进来，关了门。

“怎么了，小哥？”卿卿坐起身，把吃到一半的苹果放下。

穆洵脸色有点儿沉重，把音乐的声音调到最大，拽了写字台边上的椅子坐下，有一会儿没说话。

卿卿感觉有事，从床边蹭下来，站在地毯上，盯着自己的脚尖。

“昨晚你去哪儿了？”

卿卿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回……”

“卿卿，你要是撒谎，咱俩就没什么可说的。”穆洵打断她的话，把免提电话扔到床上，“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小叔小婶，问他们昨天你回家住没有，不过我不想那么做。你老老实实地说，昨晚你是不是在他那儿？”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6

“我……”卿卿不擅长撒谎，一下就结巴了。

“这件事，从开始我就不太支持，他毕竟算是个外国人，跟我们的观念和生活方式都不一样。现在这个状况，我不方便再插手管，毕竟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我到底是你哥哥，比你看得多。好的时候，怎么好都不过分，可毕竟有个热乎劲儿，一过了，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了。你以前没谈过很正式的恋爱，不知道深浅，我说这些也是为你好。反正在他见过爷爷奶奶、小叔小婶之前，你不能再夜不归宿。这次我替你瞒着，但绝对不许有下次。好歹没结婚，你得注意点儿影响，况且他又是你学生的家长。”

穆洵这次是真的无可奈何了，天要下雨，妹妹要和别人好，他着急也没办法。

卿卿正陷在感情里，看不清的东西很多，听了他这番语重心长的话，她沉默了很久。

“小哥，我也不知道我和他将来会怎么样，但我现在很开心，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开心，所以我特别想抓住这段感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家里反对也是为我考虑，可我……我以后一定不会了，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倒不是什么考虑周到不周到，七七，你也是大人了，到底能不能长久，你自己去掂量着办吧，靠你们俩的努力。我的话先放在这儿，元旦前后，你必须带他回家给大家见见，再不带回来……以后吃亏了都没人能帮你。”

穆洵说完长叹了一口气，把椅子推回去，勉强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隔壁响起了游戏的音乐声，一直响到半夜。

穆洵和卿卿的那次谈话以后，她的热度似乎稍微降温了。

圣诞节幼儿园小朋友表演的精灵传奇取得了很大成功，连演了三场，七成以上的家长都来观看。最后一场演出安排在晚上，之后是圣诞歌曲演唱会。

按惯例，家长协会筹备了圣诞甜品和酒水，圣歌会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下开始，又在平安夜的歌声中渐近尾声。

穆洵没有来，萧恩也不在，卿卿托着蜡烛跟着费聿铭站在大厅的角落一起听歌。

不久就要放圣诞假了，学校大餐，同时也是萧恩的告别party。到现在，卿卿还没有勇气告诉费聿铭她的Secret Santa是萧恩。同事们起哄，已经把她的名字写到了party名单上，虽然那份请柬她从来没有打开过。

她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对萧恩的看法，他的回答是：“你想看我打他一顿吗？”

费聿铭是知道她被萧恩强吻的事情的，虽然他并不介意，但对萧恩却产生了很深的敌意。几乎每次提到萧恩他都会不痛快，还会反过来问她：“你不讨厌这个人吗，干吗老提他？”

卿卿并不想提，可有些公式化的应酬又不能推得一干二净。为萧恩的告别party大家筹钱买礼物的活动，她就碍于面子也凑了进去。

平安夜的歌声响起了，卿卿放下杯子，忍不住轻声问一旁的费聿铭：“我去参加告别party行吗？”

他专心听着合唱团唱歌，没有当回事，只问：“谁的告别party？”

卿卿喝了一口酒，迟疑了很久，才说出萧恩的名字。

她以为他不会在人前生气，至少不会让两个人挂不住面子，但他的反应还是比她想象的大。他拿走了她手里的蜡烛，把她拉到外面的黑暗里，脱了外衣披在她肩上。

“不许去！”他说话时，额头的一条青筋已经若隐若现。

“为什么？大家都去了。”

“那就更不用你去，别人去就行了。圣诞晚宴全校老师一起吃顿饭就可以了，不许你和他再见面。”

“我不是想见他。”

“那你为什么去？”

“我……大家都去了，我不去不好。”

他听完额头上的筋跳了跳，似乎是非常反感。

“中国人都这么中庸吗？你不想去就不要去，没必要勉强自己。你做什么是为了你自己高兴，这本来就是个私人聚会，你们那样的关系根本没必要去。反正你既然问我了，我也告诉你，我不同意！”

他很少在她面前如此武断，卿卿顾忌着场合，又有点儿拿不定注意，于是不再争执下去，脱了他的外衣，走回大堂继续听歌。

费聿铭跟在她后面，两个人重新举起蜡烛，听歌的心情却又不同，她走到一些同事身边，他就没再跟过去。

为了这段对话他们闹了一整天别扭，他不发短信她也不发，所以也不打电话、不见面。费聿铭想不通她为什么想去，卿卿觉得他不太顾全她的立场，总之谁也没为此再说什么，各自忙着圣诞前最后的事情，刻意不联系。

卿卿拿到了假期体检表格，预约年底前的体检，又趁回城的时候，给萧恩买了份圣诞礼物。她选了很多样，最后定下了一条有斜纹的领带，算得上体面也没有超过学校规定的礼物价格。包完礼物写卡片，她想起了过去的事，翻出了一年多以前写的日记。

其实最初卿卿对萧恩的印象并不坏，但心有芥蒂，对一种恋爱模式持否定态度，对过于出色的男人没?自信。时过境迁，卿卿不得不承认，她的拒绝里多少带了些自卑。她不相信自己的平凡能够征服萧恩那样耀眼的男人，放在费聿铭身上，这种不自信依然存在。

她在贺卡上写着：“希望回国以后一切顺利。”在签名的地方画了个笑脸，也算是善始善终。

回郊外家里的路上，手机响了，是费聿铭发的短信，写了五个汉字：“你在哪儿呢？”

两人这么久不联系，最先退让的是他，卿卿心软，把电话打了过去。

“我在路上，你呢？”

“便利店，香槟小镇的。”

“干什么？”

“想见你。”

他就是这样直接，两人之间的小紧张就被这一句话抹过去了。

费聿铭无所事事地在香槟小镇的便利店里转，进出好几次，买过啤酒三明治，又回来给她买零食。

他排队等着结账，刚掏出钱，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一抬头，正对上卿卿的脸。她呼着热气，脸上红红的，辫子一边一个，松松地挽着。

他索性把钱包交给她，自己提着东西，出来也一直跟在她后面。他想见她，见到了又不知如何表达。

到停车的地方，她放了东西要走，被他托着送进车里。悍马车门一关，购物袋扔在一边，他整个身子倾轧过去，只想用这样的方式确定她心里在乎的是他。

“不许去，不许去！”他抵着她的鼻尖，一连重复了好几次。

“去哪儿？”

“哪儿也不许去。”说完又堵住她碎碎的抗议，他吻得很急，身体的热度飙升，明明不愿意放开，又猛地推开她，发动了车子。

“去哪儿？”他的表现突兀不自然，卿卿摸着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被他躲开了。

“哪儿也不去。”

车开出了香槟小镇，并没有走多远，只是停在一片空旷的规划地里，周围还有待建的别墅，远远地能看见从机场方向起飞的航班。

浩瀚的星空，却抵不过他的一个眼神，她很害怕，很排斥，被吻住的瞬间还在推他。在车里，他想，她不想，最后不得不停了下来。他听见她的眼泪滴到包装袋上，清脆的嗒嗒两声，倏然放开手。

“算了。”他打开一边的窗，拿了支烟出来。

她还有些狼狈，两条辫子散着耷拉在肩上。他吸一口烟会捞起一把长发，缠在手指间一圈圈绕着再放开。

“别这样好吗？”

“你想让我怎么样？”他捧起她的脸，身体还是紧绷的。

“我们谈……我要去是因为……”

“我不想谈这个，不要去。”他换了词，意思还是一样的，“我们谈些有意义的行吗？比如我怎么能让你父母喜欢，让你哥哥接受。我觉得没必要谈别的男人。”他很烦，特别急躁，眸子里依然燃着两团火，“我再说一次，你不许去！”

他突然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把她抱过来，而不是两个人泾渭分明地坐着。他掐了烟蒂扔到窗外，把她搂过来。长发散在他的身上，她不动了，眼角的地方还有咸咸的味道。

晚间航班机身上的灯光，给天幕加了很多耀眼的星，一闪一闪地流动，她突然对身旁的男人有了不确定的感觉，怕是转瞬即逝的流星，一放手就什么都没了。她本能地抓着他，特别用力。那一刻他的表情变得温柔，亲了亲她的额头。

“圣诞节要怎么过？”

“和你一起过。”

听到她的答案，费聿铭好久不说话，在脑海里闪过一个词，第二次再想到时，就和第一次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