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末女人的欲望碎片--马丽梅的30岁

七娘子
简介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充满欲望的时代，这是一个随时随地收割欲望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生活着一个叫马丽梅的女人，她的朴素人生从三十岁生日那晚彻底改变了：丈夫阳痿，令马丽梅在无性婚姻中饱受折磨，婚外激情带给她生命的活力却令她倍感屈辱，另一个男人的出现把马丽梅从自我怀疑和颓废中拯救出来，却令她背负了更多的良心谴责。
性｜爱的缺失，夫妻的隔膜，爱情的离场，亲情的弥散，生活的打击纷至沓来，欲望将她凌迟分割，执念叫她痛不欲生，她无能为力，她佯装坚强，她像这个城市一样充满苦难和拼搏。
这是一部70末女人的欲望史诗。
这是一部充满人性纠葛蜕变的女人传。
继《小娘子的落拓情事》（即将出版）之后，七娘子的又一女性婚恋心理题材作品。
（特别提醒：本书令人痛苦，未成年人以及心灵脆弱者请谨慎阅读。）
（重要提醒：本书不是h书，请个别怀有别样期待的朋友别骂娘。）

该书将于近期出版，请大家支持作者。现出到49章，本文作者文笔流畅，非常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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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丽梅的三十岁

我为什么要写《马丽梅的三十岁》

我想写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女人和她的身体的故事。

这个故事在我心中纠结了两年，身为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我一直在思考，女人应该怎么样活着。

到现在书写出几万字了，我还是不能确定究竟想告诉读者什么东西，只是心底的冲动指挥着我往下写。

这本书不是一部狗血和惊喜不断的精神鸦片，也不能令人开怀大笑，它是毒药还是白饭，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知道我必须把最真实的感受写出来，为我们这一代人写一部痛并快乐着的人生传奇。

有人问我为什么女主人公叫马丽梅，这名字好像很老土。

起这个名字，也很纠结，我几乎把上世纪70年代最熟悉的人名都筛选了一遍，最后马丽梅这平凡到尘埃里的三个字突然窜到我脑海里，我觉得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

我想告诉年轻的朋友，马丽梅就生活在我们的身边，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马丽梅，一个在欲望和人性之间苦苦挣扎博弈的马丽梅。

我不是闭门造车编故事，我只是把几个三十岁的马丽梅的故事拧在一起，真实地写出来，生活永远比电视剧要精彩呵！

故事要开讲了，您准备好了吗？\');

《马丽梅的三十岁》的n种读法

按照读者接受理论，小说写出来，就和作者无关了，意思就是你爱怎么写是你的事，我们怎么看是我们的事，作品的意义只存在于读者的评论层面上。

这个说法比较无情啊，就像产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生下个宝贝儿，围观的群众立即抢过去说：这孩子是我们的，是美是丑，是男是女，我们说了算。你要是不服气，我们把眼一闭，你的孩子压根儿就不存在。

这种带着强烈唯心主义色彩的说法代表着很多人的心声，我很无奈，但我不准备放弃自我阐释和还原作品真实面目的机会。

先说说大家对本书的期待吧，可以分为以下几种：

一，带着窥私欲来读。希区柯克有部电影叫《后窗》，里面表达了关于人类窥私欲之强烈程度，我想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是一个无法克服的人性弱点。很多人看到马丽梅的无性生活，就会产生关于她红杏出墙的阅读期待，只是大家不知道她何以何地以何种方式翻上墙头，所以迫切地想知道答案。爱生活，所以爱八卦，写《马丽梅的三十岁》之前，我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

二，带着生理需求来读。关于这一点，我也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部分读者如此坦白。小说开篇就写“ED”，难免让人想到下三路。有的读者都急了，频频怨我床戏写得不好。关于这一点，我在评论区早就说明了：这本小说写的是“欲望”，但不能满足读者的“欲望”，要是想通过阅读来解决生理需求，还是直接去买几张富士山下的毛片看吧。

三，带着同情来读。马丽梅在三十岁这一年里经历了很多不幸，这是情节设置，是为了表达主题需要的合理虚构。有些读者看到她的不幸，通过咀嚼她的悲伤，最终获取了对自身生活的无限满足感，就像《祝福》里写的那样，祥林嫂被围观群众视作最大最好的自我安慰的良药。这小说有如此大的积极意义，我很安慰，给我颁个和谐奖吧。

四，带着道德优越性来读。忽然想起王朔多年前写的《刘慧芳》，也就是《渴望》的小说原型。他笔下的刘慧芳是个道德模范，而我写的马丽梅却犯了禁忌，活该被人骂。中国人有很强烈的“绿帽子”恐惧，因此遇到淫妇必不遗余力地打击。君不见“艳照门”一出，多少正人君子为之愤慨，多少人站在道德高地居高临下地斥骂。我这本小说并不准备为马丽梅的出轨鼓掌叫好，但有些人早已认定了我会这么干，骂马丽梅，也骂我个人。

五，带着考据癖来读。恕我直言，有些读者把小说当个人传记了，认为马丽梅就是我，我就是马丽梅。有人问我是不是下岗教师，有人给我提供治疗性无能的法子，感动得我呀，眼泪哗哗的。

总之，关于这本书，有人戴着近视镜，有人戴着远视镜，有人戴着散光镜，有人戴着老花镜，有人戴着显微镜，有人戴着哈雷天文镜，有人戴着太阳镜……

你们说完了，该我说说自己怎么想的了吧？该我说说我的小说到底要写什么了吧？

说实话，面对这个问题，我总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动机性太强的事，我总觉得尴尬。

就像一个男孩子向女孩子求爱，他要说“我爱你”，而不是“我想和你生孩子，把你埋在我家祖坟里”。

落笔前，脑子里没有太多的概念和设想，想写一个关于朴素女人的故事，于是就写了。

在写作过程中，想要表达的东西才逐渐清晰：女性如何在生活的残忍面中展现情感生存智慧，并且达到自我独立和觉醒。

我所假设的人物马丽梅在她三十岁这年遭遇到很多情感抛弃，来自母亲、父亲、丈夫和情人的，其实代表了一个女人一生当中所能抓住的所有救命稻草。

马丽梅就像一个溺水者，她拼命抓住身边漂过的每一根稻草，想获得拯救。

可是最后她发现原来水并不深，自己的脚完全够得着水底，并不需要他人的拯救。

人往往比我们自己想象中要顽强得多。

小说第二个核心，就是关于欲望的。马丽梅像所有中国传统女性那样，用身体的归属表达对男人的爱。爱他时为他守身如玉，用身体的忠诚维护男人的虚荣心，感觉被抛弃后，便随意糟蹋自己，带着复仇的快感去出轨，要么就是自轻自贱自怨自艾。

以上这两种欲望表达都充满父权意识，都是不正常的，很容易沦为欲望的奴隶。

我想通过马丽梅的故事说明一个一再被我们忽略的事实：女人的身体首先是自己的，然后才是某个男人的。

这个说起来很容易，完成这个认识跨越很难。

新晋妈妈所给我的感动

刚刚开始写《小娘子落拓情事》时，偶然知道一位读我书的朋友是准妈妈，还是一个和我一样深具腐女气质的娘们，臭味相投，彼此欢喜。后来准妈妈为生产准备，渐渐淡出网络，我寻思着她生了，正在红糖鸡蛋排骨鲫鱼汤地坐月子，浑身冒着幸福的泡泡。

今天，她忽然发了个邮件给我，留言说，给你看宝宝照片。

我先恭喜人家喜得千金，因为早就听孩子他妈说了检查出是个女孩，很羡慕啊，女儿好女儿娇，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

俗语云：生女儿是招商银行，生儿子是建设银行。

我屁颠屁颠去打开邮件，准备心水一下小公主，谁知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个华丽丽的小JJ，当时我就震惊了！

大妹子啊，这是真的吗？

经过求证，得知检查时确实是女儿无疑，生出来却是儿子，又一个医学乌龙事件。

据说孩子他爹很满意，所以孩子小名叫“满意”，这名字好直白，他取的不是名字，是寂寞。

宝宝长得很壮硕，鼻圆口方，双目炯炯有神，虎头虎脑，怎么看着也不像初生儿，孩子妈妈说生下来九斤，天啊，我明天去买牛肉时，一定让伙计拉块九斤的，看看有多大。

想想自己每写一本书，也像怀胎十月那样经历食欲不振、连吐酸水、腹大如鼓、临盆阵痛等等阶段，但每个文字都像自己的心头肉，越看越心醉，幸福感弥漫，再多的辛苦统统抛诸脑后。

我想所有的孕育过程都是这样痛并快乐着的吧，无论怀着的是人，还是文字。

谨以此小文表彰下所有伟大的妈妈。\');

今夜大雨滂沱，马丽梅，我只想你

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像我一样，常常觉得自己笔下的人物会渐渐拥有生命，

像某个荒凉的古墓里飘出的幽灵，日复一日仰承吸取我的鼻息和心跳，慢慢血肉丰满，筋骨匀停，然后活生生地站在有我的空气里，比影子还要亲密。

我的马丽梅，就坐在我旁边，看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欢快跳跃的字，长久缄默，不置可否，但一刻不停地用属于她的单眼皮下的眸子审慎地盯着我，彷佛在问：这就是我吗？我是这样的吗？

每当我准备随意些处置她的命运时，耳际便会回荡她的这些诘责，立刻，心忐忑而汗潸潸，终于再硬着心，一次次地去和她对视，读出她的全部唇语。

我想给马丽梅的生命中送去一个长着黑色浆果眼睛的男人，他的心流淌出的是地下暗河的污水，还是朝圣者指尖带血的金砂，我不得而知。\');

第一次收到打赏

今天无意中看到书评区的读者留言，有人打赏了我100起点币，只听说主站有打赏，所以不能相信，以为他在忽悠我。

后来看到作者专区的打赏记录，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迫不及待与大家分享我的喜悦，请大家原谅我穷人乍富的失态，默默掐着大腿平复激动的心情。

忽然想到第一次收到鲜花，第一次收到水袋，第一次挨板砖的心情，一样一样的啊！\');

本书在搜狐有封推啦

本书这周在搜狐上了封推和首页链接，点击破200万，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重要公告

9月16号（本周三）下午3点，出版频道作家俱乐部为我组织了一个线上访谈，希望各位读者朋友踊跃参加，可以针对本书和本人提问，现场会送起点币。\');

七娘子9.16出版频道作家俱乐部访谈实录

应广大未到访谈现场的朋友之要求，现将访谈主要内容汇总，除此之外，朋友们还有什么疑问，可以在留言区提问。

前言：访谈于下午三时正式开始，暖场歌《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是在一个怨妇滴气场下开始的。

特约主持人：铁弯钩嘉宾主持：金娅、丫叉叉。

城管：阿里杨无证商贩：再见萧郎、九月过客

最佳观众：关中土著最具娱乐精神奖：阿牧达旺（访谈最后揭晓该人得奖原因）

一、铁弯钩2009－09－1615:0141楼

好的，我先抛出第一个问题：

听说七娘子的第一本小说《小娘子的落拓情事》快要上市了，先在这里恭喜下。同时希望马丽梅的三十岁也早日完本，步入出版流程。在这里想问一下七娘子，这两本书截然不同的风格，截然不同的视角和截然不同的题材，已经让熟悉你的读者议论纷纷。作为创作者，面对不同的创作风格，有没有话要对我们的读者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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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希望大家都这两本书都有爱，第一本书是对青春的怀念，第二本书是为70末这一代人做个生活总结，虽然视角和题材不同，但是都倾注了我很多心血。

在写作的道路上我刚刚起步，也愿意做多方尝试，希望能带给大家新鲜感吧。

二、铁弯钩2009－09－1615:0653楼

如此不同的两种风格的小说，作为作者，你在创作时，有没有经历过某个心理挣扎期？我知道大多数作者可能都喜欢带着一种笔调来写故事。他们会在所有的故事里都成功再现自己的生活。你呢？你有没有将自己的生活经历融入到其中的哪一本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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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有挣扎，每本小说写作过程中都有纠结和焦虑，某些时刻还会陷入极度癫狂亢奋状态。

有人说过，每本小说都是作家的自传，我虽然不是很赞同这种说法，但我肯定会将自己的心理能量注入作品里，作品人物不是我不自己，更像我的亲密友人。

《小娘子》和《马丽梅》这两本书里的主人公都是这样，我愿意他们脱离我的掌控，拥有生命。

三、丫叉叉在线用户2009－09－1611:4223楼

呃，我没啥别的问题，我就问下网络小说里面那些激情场景描写的尺度该怎么把握？

…………………………………………………………

严格把握尺度，不追求感官刺激，写出陌生的美感。

四、柔馨思语2009－09－1614:5936楼

请问，你如何积累你的素材？你的小说的一气呵成吗？一般一本小说要写多久？会不会大量的修改？

…………………………………………………………

素材来自于我的生活或者想象

构思会很久，下笔一气呵成，一般两个月左右完成20万字，修改会很多，直到达到自己满意为止。

五、恋梓2009－09－1614:4931楼

1，生活中的七娘子眼神犀利么？

2，七娘子是否中文专业？如果不是，请问如此精锐的语言从何而来？

3，生活中您一定是个非常有智慧的女人。请问谁是您的第一个读者？他会给你意见吗？

………………………………………………………

生活中的我拥有所有普通女人的一切优点和缺点，挨打也疼，喝多了也吐，看到帅哥也迈不动步，眼神不犀利，小近视。

是中文专业。

智慧还谈不上，在某些事情上我很有知识，在某些问题上又相当无知，但好在我有很强的好奇心，可能未来某一天天降文曲星，砸到我头上，我会智慧起来。

我的小说第一个读者肯定是我爱人，他其实不爱看，都是我揪着耳朵逼他听我读，我们经常就小说人物的性格命运经行激烈争辩。

…………………………………………………………………………………………

六、五花肉882009－09－1614:5433楼

问：1、娘子在家跟七姐夫的家务是怎么分工滴？

2、《马丽梅》的结局是响应银民号召的皆大欢喜，还是虐到底的同归于尽？

3、娘子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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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务上，我出思想，他出体力。（补充：来起点后我很少做家务了，很感激我男人做出的重大牺牲，以后给他刻碑上。）

2、我本人比较排斥大团圆结局，我不太相信童话。

3、女孩，绝对滴。

七、铁弯钩2009－09－1615:1166楼

我觉得如果是我，会在心里进行如下的区分：《小娘子的落拓情事》是献给青春的，马丽梅的三十岁是献给女人的。作为作者，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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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认同，但其实是一个问题，关于女性命运的考量

八、关中土著2009－09－1615:1991楼

1、娘子，你创作小说的动机是什么，比如塑造的马丽梅是源于何处？

2、娘子，你老公看不看你的小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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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机，很多时候没有明确动机，马丽梅这个小说是我一直想写的，写给生出70年代末伴随着中国新时代阵痛诞生的一代人。后来偶然间听到一个已婚女人的故事，于是就加工成现在的小说了。

他不爱看我的小说，他思维偏重于理性和闷骚，不喜欢过于感性的东西。

九、溪石青衣2009－09－1615:29139楼

七娘子，你的那个什么什么腹黑，嘿嘿是不是由于被害强迫症引起的？哈哈

…………………………………………………………

我一般都看看对方的实力再决定用什么办法，板砖或者腹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十、铁弯钩2009－09－1615:36167楼

《马丽梅的三十岁》这部作品，其实充满争议。男人看了觉得骂声一片，声讨有之，训斥有之，甚至很多人身攻击的。女人们看了之后，反应却是截然不同。很多人认为你的作品有一种直指病灶的味道，一下子说中了很多问题很多心态。你这部书的意义，我觉得是远大于其他作品的。这部作品，我个人觉得，你对它的期望也是不同的。能给我们说说为什么吗？

…………………………………………………………

我对自己写的每个字都有很高的期望值，希望能够给读者带来某种普遍性的感受或者认识，《小娘子》是这样，《马丽梅》也是这样，悲喜是人生最直接的两面，可能悲剧性的东西带给大家的震撼更多些而已。

十一、铁弯钩2009－09－1615:42195楼

马丽梅这个人物形象其实并不讨喜。她不可爱，不细腻，不优雅，缺少女人味。她普通，平凡，粗粝。可能男人会娶她为妻，但是她这样的女人，可能永远都要流于市井之间，上不得太大台面，做不了小蜜情人。这个人物形象，你在她身上寄托了怎样的期望？她能承担地住你的期望吗

…………………………………………………………

对，主持人对这个人物的解读我基本认同，但是我比较偏爱那种心理能量比较强的女人，俗称小宇宙发达的，她们生命力很顽强，很饱满，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无可比拟的美。

我最初设计人物时，从她的形象到气质性格，甚至名字，都是要求普通的，于朴素中形成反差，凸显本质之美。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一个人的青春是美的，苍老也是美德，我希望马丽梅能代表绚烂归于平淡之后的女性之美。

至于她能否完成这个任务，需要读者来检验。

十二、铁弯钩2009－09－1615:49248楼

很多网友在你的文章下面也表达了性对于三十岁女人的意义。在网上，大家可以肆意口舌，不用遮着拦着，所以我们在这里开诚布公地谈这个问题。你自己也说了，这是70后女人的欲望史诗。马丽梅的人生转折也是由于这个问题造成的。你现在是一个作者，一个人物命运的缔造者的身份，能不能请你给我们谈一谈，女人的生活中，性，到底是不是一个决定生死与焉的问题？如果一个女人真的面临着这种状况，你会怎么给她建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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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我写本书的意义之一，马丽梅遇到这样的困惑，迫切需要有人给她一个干脆利索永无后患的答案，可是这个智者事实上是不会存在的。俗话说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性对于婚姻的意义，也只有当事人知道。马丽梅通过痛苦的抉择和尝试，最终发现了这个道理。

性的困惑其实可以代表所有女性在婚姻道路遇到的问题。我希望我的读者看完这本书后，在更多的人生问题上，抛却不切实际的幻想，自我审视，自我诊断，自我决断，但不要自我了断。

《国际歌》云：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十三、铁弯钩2009－09－1615:55279楼

如果现在，马丽梅也已经出版面市，现在有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你想送她自己的一本书。你会选择哪一本给她？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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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对方的年龄再决定送哪本，如果是青春年少的小萝莉，我就送《小娘子》。

如果是我的同龄人，我就送《马丽梅》。

原因很简单，人往往会在遗憾中缅怀过往，而不愿意提前预支生活真相。

十四、赵彦霖2009－09－1615:23111楼

如何把握好激情描写的这个“度”呢？

我的19722009－09－1616:00305楼

关于性，我在我的文字中尽量回避，但是确实很吸引人，但是把握不好就成了色情文学，请问怎么掌握分寸。

…………………………………………………

我的尺度是，不直接描写身体器官，可以用感受代替，真正的性感不是裸体，而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十五、铁弯钩2009－09－1616:06323楼

那我们现在说说小娘子吧，先问一个无敌常规的问题：你最喜欢书里的哪个人物形象？

………………………………………………

我最喜欢章之行，（补充：大爱此种类型男。）

十六、铁弯钩2009－09－1616:09331楼

剩女其实是个社会性的话题。这个话题这几年也被翻来覆去谈了很久。这一类的作品也非常之多。你平时看这一类作品吗？你觉得自己的小说在这些作品之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水准？

………………………………………………

剩女这个名词出现的比较晚，但文学作品中的剩女不少，读过一些类似的作品。

我希望我的小说能提供一种非典型性的剩女，《小娘子》是你腹黑，犯抽，找揍的经典首选，剩女完全指南。写完这书，我都想整个月光宝盒什么的，回到大学时代，拒绝我老公的追求，自己真正做一把彪悍剩女了。

不知道读者怎么看，我自己倒是很满意的，边看边笑，摇头叹息：写得真好哇。

王婆了，王婆了，这段掐了，别播~~~~~~~~~~~

十七、柔馨思语2009－09－1616:16351楼

七娘子，除了你的书好，早期是如何推广你的小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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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也打过广告，事实证明，这是弯路，幸亏及早领悟，把心思放到作品上，编辑们会帮助我们作者推广的，而且宣传力度会呈几何倍数增加。

十八、铁弯钩2009－09－1616:21357楼

好，重磅问题：看过《小娘子的落拓情事》的读者都知道，七娘子是一个充满生活智慧的知性女子。语言的逗趣和人物的直剌剌，惹得很多读者看着看着就心花怒放。现实中的七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

现实生活中，我属于大喜大悲型的人，比较情绪化（近年来见好），脾气不好，固执，有强迫症倾向，对一切未知事物都有好奇心，专注于很多超级浪费时间和精力且令人崩溃的事情，没有方向感，害怕一切长毛的动物，有同性缘。别人说我很搞笑，其实我很低调。

十九、铁弯钩2009－09－1616:28372楼

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最喜欢哪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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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喜欢宅啊，泡论坛，看小说，玩玩弱智小游戏，种种菜啊，偷偷小动物什么的。

作家喜欢的很多，最早喜欢一些先锋派的作家，苏童啊马原啊，后来开始喜欢陕西作家，贾平凹、陈忠实、路遥等，但长久以来没有被我抛弃的作家有三人：张爱玲、玛格丽特杜拉斯，王小波。

二十、铁弯钩2009－09－1616:32384楼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步入出版频道，并在此扎根的？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们出版频道的广大兄弟姐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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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直偏爱传统小说，也不会写其他类型的，自然而然就进了出版频道。

在这里扎根，要感谢出版频道的所有编辑们，重点感谢醉醉火枪妞，她对我作品的持续关注让我坚定了在此地扎根的信心。

我也是新人，只不过岁数不大新鲜，我想对兄弟姐妹们说：写作动机越单纯越好，我不反对商业利益，但是写作时脑子里如果全部在考虑市场因素，恐怕很难如愿。

就像小伙子表白爱情，他只能说非功利性的“我爱你”，而不是直奔主题――“我想把你埋在我家祖坟里。”

二十一、蓝调水晶2009－09－1616:38398楼

七娘子是第一次写书吗？关于小说的写作和情节设置有没有什么心得可以分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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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书不是第一次，我很小的时候就写过小说，是关于一个家族的传奇历史，拿给别人看时，人家说：你小说里的人名起的不错，倍受打击。

小说的情节设置要看主题需要，但我本人更看重合理性，我不大喜欢那种脱离人的思维逻辑的情节，不为了情节而编排情节。

二十二、艾黎宝贝2009－09－1615:1993楼

我想提的问题是，请问你是怎么面对绯闻的！并能坚持写出这么多优秀的好书！问题二，如何应付太多的疯狂男性崇拜者半夜敲门事件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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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这位同学给我明星待遇，我负责任地答复：绯闻，疯狂粉丝，这个真的没有。

二十三、阿牧达旺2009－09－1615:25121楼

七娘子的书中人物是参照自己的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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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不是，我的生活无比平庸简单。

二十四、溪石青衣2009－09－1615:35165楼

生活中你是个马大哈和蔼可亲的大笑姑婆啊，还是个温婉细腻的冷艳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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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离冷艳小女人比较远，比较马大哈，能记住的电话号码不超过三个。好像也不是大笑姑婆，笑倒是经常笑，坏笑……

访谈圆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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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揭晓答案，为什么阿牧达旺荣膺最具娱乐精神奖？请重点关注回复楼层

阿牧达旺2009－09－1615:37169楼

刚才候小强透了个信息，基本上250被九月过客内定了。

再见萧郎2009－09－1615:47229楼

过客吓得不敢说话了，他怕自己250.。。

我的19722009－09－1615:47231楼

你们都要250，为什么呢？

阿牧达旺2009－09－1615:47234楼

快到250了，我们的猪角，七娘子人呢？

阿牧达旺2009－09－1615:48239楼

过客，你在不说话，就真的250了

一捅起点2009－09－1615:49249楼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有请楼下的250！！

阿牧达旺2009－09－1615:49250楼

不会是我250吧，，最后七娘子坐这个位置。大家鼓掌

3岁就很尜2009－09－1615:52264楼

阿旺平时很少发言，怎么找得那么准

阿牧达旺2009－09－1615:52265楼

七娘子，我不来了。。。。他们陷害我，，，，，

搜狐作家访谈公告

原本搜狐网在本月25号给我安排了一次专访，但是由于过节的关系要延期，希望朋友们踊跃参加，届时有奖品送出。

现征集提问，关于我的小说，你有什么是最想知道的？请在书评区留言。\');

马丽梅的三十岁》国庆期间火热更新！

国庆七天乐，读书最快乐！最近身体疲惫，更新不及时，为了回馈广大读者的厚爱，国庆期间将连续更新7天，希望大家持续关注！\');

搜狐访谈公告

2009年10月16日下午14时，七娘子携其作品《马丽梅的三十岁》独家做客搜狐原创，与搜狐网友在线交流，欢迎我的朋友和死党们去围观。

访谈地址：

http://51482.yc.sohu.com/zt－110560757.html#1\');

《小娘子的落拓情事》上市，当当网有售！

《小娘子的落拓情事》上市，当当网有售！速度去抢购啊！\');

小说里的时尚问题

某家大出版社编辑在天涯看我的小说《马丽梅的三十岁》，看了一分钟后给了个意见：你的小说不时尚，应该加点时尚元素。令我哑然失笑。

恕我孤陋寡闻，我不知时尚何时成了品评一部小说好坏的标准之一，在我看来这是最荒唐最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批评小说不时尚，就如同批评美院的裸体模特道德低下，就如同体育节目主持人批评围棋国手的黑棋子不够黑白棋子不够白，跟戴着眼罩拉磨的傻驴似的一直在价值之外打转。

我虽然能明白此编辑的言外之意是想表达我的小说不够商业，但我对于此等将一切小说都当成一类小说来评价的做法非常反感，而且固执地认为这样的编辑在偷懒。

人在用自己的经验做出评价的时候，往往是见识多的人更易于趋向意义中心，而见识浅的人无论评价什么都趋向于自己的想象。这就很令人头痛。

我不反对小说的商业价值，但我对小说的商业化持保守和谨慎意见，不是什么样的小说都能像四姑娘那样堆上一大堆名牌的。

我们可以为了人物而描写时尚，但如果是为了时尚而时尚，或者为了商业必须时尚的话，那就是愚不可及的。佛跳墙固然是山珍海味集于一身，可一不留神就是东北乱炖，乡土气息逆袭。我一看到描写很多名牌的小说就讨厌，彷佛一个水葱样的姑娘两只手戴了十八个戒指，你要是不疑惑她是卖假首饰的，那算你社会经验不足。

我听说某文学网站让读者投票决定小说人物的命运，就如同电视上选秀节目一样，这也算是一个时尚的做法。对此我表示不能理解。

我一直认为小说创作的过程就像养蘑菇一样，作者的大脑里蕴藏着肥沃的培养料――麦秸、玉米秆、稻草、豆秸及草坟等等，长出来的是狗尿苔还是牛肝菌，全凭作者的智慧火花，谁也不能站在他面前说――来，给大爷变个鸡腿菇看看！

在我看来这就是个笑话，但这种笑话常常上演，有些作者实在是牛叉，香菇、平菇、金针菇，你说让变啥他就能变啥，如果大爷你乐意，你让他变个航空母舰也不成问题，这就是时尚作者的高明之处。

我想，依照这个标准，我一辈子也时尚不起来。\');

第一章

今天是马丽梅在世界上存在的整整第三十个年头。

三十年前的今天，１９７９年的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邓小平当选年度风云人物登上美国时代杂志封面，微软总部迁往西雅图，香港明星林子祥推出个人专辑《抉择》，农历十二月初三，星期一。

这一天，马丽梅诞生在市妇幼医院，毛发稀疏，哭声震天，重六斤七两。

马丽梅的爸爸马长海把一个纸包搁在产妇面前的小柜上，热腾腾的羊肉馅包子把报纸撑开来。

马丽梅的妈妈赵亚茹瞥了一眼，黑色的“告台湾同胞书”以及大红色的“人民日报”字样都浸泡在一汪油里，“人”字反印在雪白的包子皮上，像被谁的红嘴唇亲了一口似的。

一转眼，这个小人儿居然三十了。

十岁的时候，马丽梅觉得三十岁很遥远。

二十岁的时候，马丽梅觉得三十岁很可怕。

今天就是三十岁生日，也没什么可怕嘛，马丽梅清早起来特意在镜子里仔仔细细地盯着自己眼角和额头看，没什么皱纹，大概没人看出自己已经而立之年了吧。

今天是公众假期，她准备去购物，然后再去做做头发。

马丽梅到了“先天下”商场，直奔一层天美意专卖店，脸不红心不跳，见惯了大场面似的用手点指着那双一千六百多块的新款长靴，微笑着让售货员开票。

导购小姐狐疑着问：“您不试试吗？”

马丽梅含笑轻轻摇头，不必试了，这双靴子她看过不下三十次，忍着专卖店小姐的白眼试穿过不下十次，37码，分毫不差，像是专门为她量脚定做的。

马丽梅心想这回我终于也买了一次不打折的东西。

二楼以上各个商家都在迎佳节做促销，马丽梅趁机淘了不少自以为物美价廉的却未必用得上的物品，又是算折扣又是返券，忙出一头汗，不比上班省心。

钱包越来越瘪，心里却越来越充实。今天的马丽梅像个购物狂。

临近中午，提着大包小包路过一家情趣内衣店的时候，马丽梅不禁被橱窗里花花绿绿的陈列品吸引住了，导购小姐热情地唤她，她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大姐，进来看看嘛！”

很黏腻的声音，感觉像在公交车上一屁股坐上被嚼过的口香糖似的，马丽梅忍不住皱眉，但忍不住转身，仰脸走近店里去，佯装漫不经心地浏览着。

目光所及，一派春光无限：西式的娇媚超短睡裙高高开着叉，中式的肚兜珠光潋滟，俏皮的兔女郎毛绒三点式，狂野的束带紧身衣，黑色蕾丝的长筒吊袜，透明开档连身网袜……还有各色制服――端庄女教师，娇俏小护士，野性女警察，诱惑空姐，情窦初开中学生……

马丽梅的指尖触到那柔软光滑的衣料时，好像真的触摸到《诗经》里讲的美人柔荑一般，禁不住心荡神移。

这些情趣内衣把人意淫的力量无限地延伸了。

导购小姐偷偷打量眼前这位女客人，她不年轻，也不时髦，米色羊绒大衣是反季打折时淘出来的旧货，勉强算是名牌，脖子上搭着的围巾一看就是路边摊货色，脚上的鞋子绝不超过二百块，连腕上的手包也是高仿的山寨货。

她的头发该做做了，干枯的发尾没有了卷曲。她没有去美容店的习惯，平时也是随意擦抹着护肤品，因此虽然肤色白，但并不细腻莹润。

看她神色强作镇定，耳际脖颈处微微泛红，肯定是初次来光顾这种时尚小店，她的眼睛甚至都不敢和自己对视。

想到这里，导购小姐洋洋得意地暗笑。

突然，马丽梅指着一套深紫色透明的蕾丝边低胸前开襟侧开叉睡衣，朗声道：“把这个给我包起来。”

花了400多块，一个月的菜钱，马丽梅没眨眼，一辈子才过一个三十岁，豁出去了。

接下来，马丽梅去了市里最昂贵的一家美发店，叫常青树。里面的小弟唇红齿白穿着整齐发型新潮。给马丽梅洗头的小伙子边揉搓着她的头发，边在耳边柔声细语，还不时帮她按摩头皮揉肩捶背。

酸酸的，甜甜的，比初恋的感觉还美。马丽梅缓缓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着服务。

一觉醒来，马丽梅的头发也做好了，修整了造型，新上了颜色，水银灯下，衬托得她的脸色无比娇嫩。

花了4个半小时，还有650块。

荷包里空空如也，马丽梅怀着破落户和败家子的心情往家里奔。

在她过去的三十年里，从没有这么大手笔地为自己花过钱。

赵亚茹精于算计，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马长海就更别提了，把每一分钱栓在肋条上，拽下一枚铜子儿都带着血丝，牵得心尖儿疼。要是法律不管，这俩口子肯定愿意死后一刀刀拉着自己的肉卖给别人，还谢绝亲戚熟人光顾，因为他们可能会赊账。

如此悭钱，怨谁呢？谁叫马丽梅生在物质匮乏的时代，谁叫马丽梅生下来就是个糟蹋钱的机器。

打从出生的那一刻算起，马丽梅就比一般的孩子费钱，因为赵亚茹不下奶。

据说水库里的野鲫鱼没少吃，通心草炖猪蹄也用上了，就是不下奶，于是马丽梅只能喝奶粉和麦乳精，她小嘴一吧嗒，马长海就挠头。

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五，哪够这个小祖宗这么吃啊？这生的不是孩子，是饕餮！

马丽梅会吃饭了，也会生病了。据说奶粉养大的孩子免疫力都差，都是易感冒体质，你那儿打个喷嚏，她今晚就得肺炎住院，一住半个月，马长海半夜里醒来都有一种把马丽梅的小被儿裹起来扔到窗户外边的冲动。

马丽梅上学了，三天两头闯祸，今天?了教室里的玻璃，明天打破男同学的头，运动会上莫名其妙摔倒在泥坑里断了胳膊，石膏打得跟木乃伊似的。

上了中学，马丽梅到了青春期，又爱臭美又贪吃，隔三差五还要学雷锋捐款献爱心。她是学校广播台总编，还是学生会主席，人脉很旺，每天有一堆男男女女跟在屁股后面献殷勤捧臭脚，在他们家吃饭写作业挨马丽梅的教训，打都打不散。

有这么个能折腾的闺女，马长海和刘亚茹彻底断了存钱奔小康的念头，别人家都换了１８寸彩色电视机，他们家还搂着１４寸黑白较劲呢。

1998年的夏天，马丽梅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马长海和赵亚茹却先后下岗了。夫妻二人再就业开了个小报亭，总算能把小老百姓的白菜豆腐日子过将下去了。

当马丽梅从妈妈手里接过那沓子浸透了汗和油腻的学费时，她终于知道了钱对于一个家庭的重要性。大学四年她生活俭朴，行事低调，不谈恋爱，不出门旅游，业余时间做家教做报社校对，乐呵呵地给自己攒学费，但从没有动过申请贫困生补助的念头。

马丽梅大学毕业后在市里的一所普通中学当了一名普通的语文老师，到今年整整7个年头了，每月心安理得地拿着2千块的工资。

大学毕业一年后，马丽梅结了婚，嫁了个和自己一样普通的男人，最大的梦想是攒钱给爸爸妈妈买个养老的房子。

然而，在她三十岁生日这天，她为自己奢侈了一把。\');

第二章

马丽梅回到家里，找了块白毛巾把头发松松地包起来，刚做的，被油烟熏坏了，得多心疼？她扎上围裙，开始为自己的生日晚宴忙碌。

厨房是女人一生的舞台。

一大早从菜市场带回来的各色菜蔬鱼肉，被细细洗净切开，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红红绿绿，喜庆新鲜。

菜谱，马丽梅老早就盘算好了。一个黑椒牛柳，这是丈夫喜欢的口味。再来一个红焖羊肉，这是马丽梅跟一个河南人学会的菜式；算是冬天应季的菜色；还有砂锅豆腐，清淡鲜嫩，暖胃生津，再配上两碟小凉菜――樱桃萝卜和蒜蓉木耳，既营养又够丰盛。

马丽梅在家庭饮食上绝不吝啬，因为吃药比吃菜更贵。

马丽梅的丈夫卢少川是个小公务员，清水衙门，饿不死也撑不着，仗着笔杆子硬实，在领导面前算是个红人。

他们俩是大学同班同学。卢少川是班里团支部书记，马丽梅是宣传委员。

大学毕业前夕，卢少川找到马丽梅，向她表达了希望和她处朋友的意思。

马丽梅打量了一番卢少川，觉得他个子不矮人品不坏长得不丑废话不多，文质彬彬戴个眼镜，看上去很含蓄，于是就同意了。

俩人处了一年朋友以后，双方家长都觉得他们该结婚了，于是马丽梅就在元旦那天和卢少川办了典礼。

１月１日，不仅是马丽梅的生日，还是他俩的结婚纪念日，理所当然是这个小家庭里最重要的日子。

这个纪念日，已经成功举办了五届。今年是马丽梅和卢少川结婚的第六个年头，据说叫做铁婚年，象征着夫妇关系坚不可摧。铁婚，这叫法听着多硬实，只要不遇上王水，一百年不变。

每年的今天，卢少川都会买个蛋糕，虽然尺寸不大，但花色一定是用了心的。此外还会买花或者小礼物，而马丽梅总是做一桌子好菜，跟卢少川喝上两杯，有时是白酒，有时是红酒。而后，借着酒兴，缠绵悱恻颠倒鸳鸯……

想到这里，马丽梅的脸微微有些发红，顺手撩了撩额前的发卷，又拨了一下锅里的菜。

油汪汪的羊肉，??地发出欢快的响声，腾腾的热气弥漫开来，掺杂着大料茴香黄酒的香味。

卢少川比平时晚回来半小时，一屁股坐在沙发里，坐得很深，好像有点疲惫。

马丽梅看到卢少川两手空空。

“很累？”马丽梅像往常一样问道，尽管心里有些不悦。

卢少川没说话，闭着眼睛缓缓点头，又扯出一张纸巾，摘下眼镜胡乱擦拭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先吃饭吧。”

马丽梅把菜端到餐桌上，解开身上的围裙，忽然想到偶像剧里浪漫的晚餐都要点蜡烛穿晚礼服的。那种黑色的长裙，深深的ｖ领和修身的剪裁会勾勒出女性身体的完美曲线，侧面还开着很高的叉，修长的大腿像大个儿的白萝卜在昏暗的烛光里若隐若现，将女人的妖娆本色发挥到极致，挑逗着男人的理智底线。

马丽梅的身材依然曼妙，她觉得自己穿上那种衣服也会很美丽，要是再化点淡妆……

卢少川依然没有话，一味低着头往嘴里送饭，马丽梅源源不断地把菜夹到丈夫碗里，马丽梅觉得他连吃到嘴里的是什么菜都没注意。

卢少川平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以前在某些特殊的日子里，在兴致所至的时刻，也偶尔会说几句叫人脸红心跳暖洋洋的话，这正是马丽梅今晚格外期待的。

马丽梅想问问卢少川有什么心事，但她不愿意在自己三十岁生日这天破坏气氛，佯装不知道吧，于是默默地吃饭，收拾完碗筷，也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发呆。

卢少川心情烦躁，举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索性提前去洗澡。

马丽梅取出丈夫的睡衣，追到卫生间，看见卢少川正在脱衣服，大半个身体已经裸露出来。

三十一岁的卢少川皮肤白皙，肌肉紧绷，他弓着背脱掉内裤，结实的臀部和大腿线条毕现，微微有点小肚子，但丝毫不影响成熟的魅力。

六年来，在马丽梅的精心照顾下，他由一根弱不禁风的豆芽菜变成现在结实孔武的身架，马丽梅对自己的杰作颇为得意。

马丽梅歪着头笑着说：“要我帮你搓背吗？”

卢少川面无表情，“不用了，你去看电视吧。”

卫生间的门关上后，马丽梅在门口驻足良久，听着里面的沙沙的流水声，像是春蚕颇有韵律地啃噬着桑叶。

卢少川再出来时脸有点红，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心里顿时像一股温泉熨帖过一样。这是他的习惯，妻子每次都记得。

他看了看妻子的背影，她正往卫生间走去。她的头发好像新烫了，虽然有些突兀，但颜色还是很不错。

女人就是爱?饬，卢少川这么想着，呷了一口茶，温热正好，但有些苦，不由得摇头，迅即拉过茶几下面的《原谅我红尘颠倒》随便翻阅起来。

眼前忽然一团漆黑，卢少川惊愕地抬头，电视机还开着，两个表情激动唾沫星子乱飞的男女操着港台腔犹在吹嘘推销某种保健品。

客厅的灯被关上了。

卢少川正要起身去查看，马丽梅步履翩翩地走过来，紧挨着他的身体坐下。

借着电视机的光亮，卢少川注意到妻子身上的吊带睡衣竟是无比性感，透明的短裙裹不住浑身春色，酥胸半露，锁骨玲珑，深紫色越发衬托得她肌肤雪白丰腴，像被包在玫瑰里的露珠。

马丽梅好像从未如此美丽过，好像从未如此大胆过，卢少川心里一动。

马丽梅的小手轻轻地旋转着丈夫胸前的纽扣，一颗颗地拨开，灵活俏皮地，把小手钻进他的胸前，同时身体也旖旎着缠绕在卢少川身上。

卢少川刚伸出手臂揽住妻子的腰，马丽梅就把身子紧紧贴过去，怕冷似的往他的怀里钻，平时很会说话的小嘴此时只剩下呼吸，丝丝缕缕的热气喷在卢少川的耳边，把他的热勾引出来。

卢少川腰里用劲，一把抱起马丽梅，径直走到卧室去。

马丽梅的身上散发着奇异的香味，这味道令他着迷，好像是另外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与他调情。卢少川不知道这是妻子专门从网上订购的激情香水。

他利索地甩掉睡衣，望着身下媚眼如丝的马丽梅，一时竟激情澎湃不能自已，彷佛新婚之夜一般狂喜焦灼。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探寻着，所到之处无不新奇。

马丽梅觉得自己身子化为一池春水，丝丝涟漪荡漾开来，头目森森，醉眼朦胧，心底的热层层地升腾起来。她的四肢爬山虎一样缠绕着丈夫，缚住他的身体，与他紧紧地绞合在一起，互相不能呼吸。

马丽梅觉得耳朵一热，卢少川的嘴唇含住了她的耳垂，轻轻地拉扯撕咬，缓缓地吞进吐出，舌尖旋转摩挲，顺着脖颈肩窝一路向下，难耐的酥麻令每根汗毛末端都放肆……

马丽梅咬碎银牙，终于不可遏制地发出呻吟。

“老婆……你今晚不一样……”

马丽梅听不清丈夫梦呓似的言辞，她的热情全部喷发，她焦灼地导引，应和，急不可待，焦灼万分。

她的手摸到丈夫的下身，没有想象中的崛起，马丽梅的心忽地一沉。

马丽梅徐徐起身，将丈夫推倒在床上，她讨好似的用舌尖去吻丈夫的身体，一寸寸地碾过去，蔓延过肚脐时，丈夫的身体发出微微的痉挛，仿佛遭到电击一般。

马丽梅的脸骤然烧着了一把火，她正欲抬起脸庞躲闪，却被卢少川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头顶，他把她的头往下面推。

马丽梅忽然想到毛片里面的金发碧眼女郎，她们高高撅起浑圆的臀部，在强壮的男人胯间销魂地动作着……

眼一闭，马丽梅也开始模仿。卢少川的喉咙里堵着一口浓痰似的闷声闷起地响，他手臂上的血管贲张，但下身依然平静如水。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马丽梅觉得有一世纪那么久，终于被卢少川推开。

卢少川颓然跨坐在床头，默默点着一支烟，无声地吞吐着，背影一团漆黑，纹丝不动，像黑色剪影。

“你到底怎么了？”

马丽梅倒在枕间，幽幽地问，眼角瞬间滚出热泪，正一滴滴地把枕巾打湿。

“我阳痿了。”

卢少川胸中一声叹息，声音平静，像在说着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马丽梅嚎啕大哭。

第三章

马丽梅的人生从丈夫阳痿的那晚彻底改变了。

昨天晚上是三十年来她感觉最绝望最悲愤的一夜，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躺在黑暗里，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像一对搁浅在沙滩求死的抹香鲸。

多日来她满怀期望，要以酣畅淋漓的快感给三十岁的身体一个深刻的记忆，因而给平凡的夫妻生活赋予了宗教仪式一般的意义，期望太高，失望才深。

她流着眼泪，想着身体所受的委屈，想着在这个城市黑夜里有多少夫妻情侣正在激情缠绵，正在灵与肉的搏斗中快感如潮。她越想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覆盖了身体的原始欲望，她开始渴求丈夫的精神关怀，哪怕说上一句抱歉的话，哪怕一次毫无情色意味的抚摸。

可是卢少川直挺挺地躺着，对她的辗转幽泣充耳不闻。

“我不能承受……”

马丽梅反复对自己说，但第二天早晨还是照常起床去上班，只是比平时晚很多。

她骑着自行车飞驰在城市的大街，熟悉的建筑物凝结着冬天的薄雾和稀疏的霜气，看上去更加老旧，像一帧帧老电影胶片从风中闪过，马丽梅心不在焉地在其中穿梭，老电影彷佛活了。

她骑得很快，一家连锁药店的落地玻璃窗上贴着大大的广告，“万艾可”三字映入眼帘，她不由得停下来，看着那字发呆。

马丽梅听说过“万艾可”，原名“伟哥”，神奇的蓝色小药片。可卢少川只有三十一岁，用得着这玩意儿吗？

马丽梅自嘲地笑了，看看手表，指针到了八点，现在坐火箭也迟到了，索性慢点骑。

“伟哥”还在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马丽梅迟到了，恰恰被副校长周雅兰撞见，下午的全体教职人员例会上她被点名批评。

这是她工作七年来第一次迟到，她觉得很委屈。

她坐在办公桌前依旧发呆，卫飒摇她的肩头，“马姐！想什么哪？”

她莞尔一笑，伸出双手搓搓脸蛋，答非所问，“今天可够冷的。”

卫飒把嘴凑到她耳朵边悄悄说：“马姐，你别搭理周雅兰，变态的……她男人养了小情人，她憋疯了气坏了，拿我们撒火，哼，这老娘们！”

“啊？我不能承受……”

马丽梅习惯性地使用口头禅。

卫飒边说边挤眉弄眼，白眼珠飞来飞去，做出鄙夷不屑的模样。

马丽梅诧异地瞪大眼睛，周雅兰可是学校第一女强人，锦心绣口铁手腕，既是特级教师，又是行政副校长，年年荣膺市里的先进工作者，她男人吃了豹子胆不成？

原来女人失去男人的温存能变得如此不堪，马丽梅忍不住联想到自己和卢少川。

卢少川的人生也从阳痿的那晚彻底改变了。

马丽梅像往常那样上班去了。其实她走的时候，卢少川早就醒了，可是他把眼睛闭得很紧。

门刚关上，卢少川就翻身起来，习惯性地摸到床头柜上的烟和打火机。香烟开始燃烧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才开始像一部机器那样开始转动，昨天发生的一切才又重新浮上心头。

昨天是元旦，卢少川在单位加班写材料。吃午饭的时候，听到一个噩耗――他所在的部门领导要撤换了。

他极力掩饰自己的惊愕，平静地答复道自己并不知情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这方面的消息。传闲话的人顿时没了方寸，讪讪离去。

无风不起浪，机关里很多谣言大部分都能一语成谶，或早或晚。

卢少川的眉头不由得蹙紧了。

他扒拉了几口饭，一颗砂子崩了牙，“咯噔”一声，在心底的回声震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卢少川自打大学毕业后进这个机关，就跟着处长傅淮南，他的一手好字一笔好文章深得赏识，又能陪着傅淮南下盘围棋钓个鱼伍的，他深沉内敛沉默寡言的性格也让领导觉得很踏实。因此他们的关系自然比一般的上司下属亲近些，老处长甚至还多次暗示要提拔他。

卢少川是外省人，本地人脉几乎为零，他的社会关系除了单位同事领导外加为数不多的大学同学，此外就是马丽梅娘家人。傅淮南对他的偏爱让他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人生变成了笔直的线段，他只要熬到一定的年数，也能轻轻松松地混个处长干干，然后再等着退休养老，弄孙怡情。

现在半路杀出个陈妖精，卢少川感觉自己的人生路标陡然在十字路口旋转不已，指向不明，前途未卜，风雨莫测，吉凶难料。

他非常希望有人给他指点迷津，告诉他个准确答案，可是谁是救世主？傅淮南？他比老狐狸还精明三分，断然不会轻易吐口。

怀着一腔郁闷，卢少川步行回家，不知不觉就走了一个多小时，进家门时天黑得锅底一般。

猛地想起今天是妻子马丽梅的三十岁生日，还是他们结婚六周年纪念日，两天前订的蛋糕居然忘了取。

他看了一眼手机，几个未接来电，有老婆的同事的，还有一个是蛋糕店提醒他去取蛋糕的短信。

鲜花和礼物都没买，卢少川忽然觉得身为丈夫的失职，他很怕妻子发作，但马丽梅心情似乎很好，一边做菜还一边哼着歌。

卢少川想到昨晚床上的败绩，眉头皱得更深。在昨晚之前，他们夫妻两个一直是琴瑟和弦，从来没有遇到过触礁事件。

马丽梅昨晚在哭泣中沉沉睡着，卢少川却持续失眠到凌晨，他没有说一句抱歉的话，因为他觉得自己也很受伤害，他也需要安慰。

今天没有晨勃，他低头瞅瞅那团软头趴脑半死不活一副不争气无赖相的玩意儿，对自己的身体很失望，但转念又觉得比起巨大的精神危机，那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个压力重重的社会，把多少伟丈夫变作蜡枪头，而他只不过是短暂性的。

他抽完三支烟，才懒洋洋地起来洗漱穿衣，拎起皮包去上班。

从进门开始，他就觉出氛围不对，单位里的熟人们对他没有了往日的热络，大家仿佛躲瘟疫似的纷纷从他身边闪开，连复印室的打字员王淙淙也不再嗲声嗲气“卢哥长卢哥短”地叫个不停，抱着一沓文件的她与卢少川撞个正着，立即折回去，留下一个冷若冰霜的背影。

卢少川明白，这就是谣言的力量。

大概人们觉得傅淮南滚蛋以后，他这个大红人也要失宠了。

卢少川在心里把这些势利小人们挨个骂了一次王八蛋，顺便问候了一下他们各自的祖宗，心里的恨恨不平之气才略略平息。

傅淮南今天没来上班，本来他该打电话去问候一下，可是犹豫很久，终究没有拿起电话。

吃午饭时，他周围的桌子变成了真空。角落里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旁若无人地咀嚼着饭菜，没有比平时多吃一口，也没有比平时少吃一口。

谁能告诉他出了什么事？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窝囊男人，好像除了他，人人都知道了他老婆的奸情，大家都在看他的笑话。

一整天心事不宁，要下班了，他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小卢，你下班以后来“天水雅聚”茶馆红袖轩。

傅淮南发来的。

卢少川心里怦怦直跳，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个什么样的答案。

他很想马上打电话去问个究竟，但他了解傅淮南的性格――最讨厌下属擅作主张，于是老老实实准时来到会面地点。

包房内却空无一人。

两盏茶碗大敞着盖子，泡的是顶级的碧螺春，条索纤细，嫩绿隐翠，伸手去碰触时，茶盏已然没有了热气。

卢少川赶忙叫来服务员，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孩告诉他，房间里的客人半小时前结账走了，并没交代什么话。

卢少川浑身一震，恍然大悟，“人走茶凉”！

他垂头丧气地倒在椅子里，浑然不觉窗外的天渐渐黑透。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一口饮尽，苦涩，冰冷。

第四章

卢少川今晚回家迟了两个小时。

马丽梅在沙发上款款而坐，等着兴师问罪。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劈头盖脸的一句话，让卢少川更堵得慌。

每当他在外面有应酬，回到家里必定先得聆听马丽梅的谆谆教诲，她每次都用各种问句拉开思想交流序幕：如果卢少川１１点钟回来，就使用上述疑问句；１２点钟回来，就变成反问句――“难道你不知道现在几点了？”；１点钟回来，是双重否定句――“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吧？”

这些句式马丽梅用得得心应手，卢少川背得滚瓜烂熟，为了避免妻子的聒噪，他经常装醉。

马丽梅在沙发上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眼珠跟着卢少川的身影转来转去，“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卢少川有气无力地说：“有什么可谈的？我很饿，能不能先吃饭？”

马丽梅不为所动，“我也饿着呢，饿着肚子时大脑比较清醒。”

卢少川心里暗道：“一派胡言，血液都流到胃里面去了，清醒个脑袋！”

尽管心里不情不愿，但不能作色，女人要的就是个态度，你态度不好，她肯定给你上纲上线。

他很合作地坐在沙发一角，耷拉着脑袋，等待马丽梅发问。

马丽梅叹口气，眼睛从丈夫身上移开，这姿势颇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昨晚是我生日，也是咱们结婚纪念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居然忘了，你是怎么想的？”

语气淡定，恰恰说明她心里怨念丛生，卢少川很了解妻子。

卢少川低着头，一直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尽量压抑自己的不满，“没怎么想，昨天是我不好，忘了就是忘了，下次一定记得。”

马丽梅拍案而起，声调不由得升高，“你说得轻巧！我一辈子只有一个三十岁，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过了？！我花了那么多心思……”

马丽梅想到自己咬着牙狠着心做的新发型买的新睡衣，与其是为了犒劳自己，毋宁说是为了博取丈夫的欢心，她想着，心里发酸，喉头发堵，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卢少川突然抬头，眼神炯炯，“去年我也过了三十岁生日，也是轻描淡写地过了，有什么不妥？干嘛这么重视形式主义的东西？”

马丽梅做恍然大悟状，“噢，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昨晚你那样对我了……原来你是怨我去年没给你好好过生日，一直记恨到现在，是吗？没想到你心胸如此狭窄，这么说，昨晚在床上你也是故意的？！”

卢少川气得脸都白了，指着马丽梅说不出话来。床上的那点儿事儿能故意吗？但凡有辄，他也不想阳痿啊。女人想要无理取闹的时候根本没有逻辑性，穿凿附会，胡搅蛮缠，黑白颠倒，是非不分，那脑子一半水一半面，一晃就是糨糊，就是你跟她说航空母舰，她也能联想到自己的委屈，真真叫人生不如死。

去年卢少川过生日那天，恰好马丽梅的高中班主任六十大寿，全班同学趁机搞了个聚会，深夜马丽梅兴尽而归，把丈夫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

凌晨感到口渴，起来喝水，猛地发现日历上圈着的大红圈，马丽梅才顿觉忽略了卢少川，硬是把熟睡的丈夫从床上拉起来，逼着他吃完自己煮的方便面，里头还卧了叁鸡蛋。

虽然自己疏忽了，可也及时补救了，但卢少川你是怎么做的呢？没买礼物和蛋糕鲜花也就算了，你倒是在床上补偿一下啊，偏偏又给我一个难堪，分明在跟我作对！分明是嫌弃我了，分明是忘恩负义，分明是有了别的想法……

这话在她心里盘旋良久，羞于启齿，但很快就夯实了，卢少川就是这么想的，马丽梅越想越生气，自己把自己气个半死，她涕泪四下，哭得五官挪位。

卢少川特别怕马丽梅哭，你不劝她，她能哭到奄奄一息全身脱水，这娘们的脾气啊死犟死犟的，拿着对自己的狠，来逼着卢少川就范屈服。

但卢少川这次没有屈服，他漠视着马丽梅的举动，踱步到阳台上，一根根地抽烟，抽得也狠，腰背都使劲弓着。

马丽梅哭了半小时，看卢少川没有动静，心里一凉，好像唱戏的角没有捧场的围观，那哭声顿时无趣起来，渐渐微弱下去，终于连眼泪都没有了。

卢少川衣服也不脱，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马丽梅坐在地上。

良久，她发疯似的跑去扯住卢少川的胳膊，使劲拍打他的身体，“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卢少川胳膊一使劲，把马丽梅掼倒在床上，磕到了额头。

马丽梅“哇”地一声哭出来，拔腿就往外跑，卢少川追上去拽住妻子的胳膊，甩开，又抱住她的腰，挣扎……

卢少川索性用背抵住门，冷冷地说：“你要想离家出走，除非我死了。”

马丽梅一边飙泪，一边用模糊的双眼搜寻，忽然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横在自己左手腕上，“你敢拦着我，立刻死给你看！”

卢少川脸色灰白，浑身颤抖，一拳砸在墙上，默默地闪开去路。

马丽梅顺手拉过羽绒大衣披上，里面是睡衣，义无反顾地沿着楼梯走下去。

初始不觉得冷，来到小区院子里时，冬天的风带着哨音呼啸而来，像一只只冰凉的手钻到她的衣裤里去，她裹紧了大衣，小腿和脚丫子还露在外面，马丽梅只好蹲下来。

她围着自己家所在的那栋楼转了好几圈，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自家的窗户，灯依然亮着，但是看不到卢少川的身影。

开始飘雪花了，马丽梅觉得越来越冷，腿脚已经冻僵了，她在心里气卢少川不来找她，不来哄她，想要再倔强一下，把自己冻得更久些，但终究熬不住，慢慢上楼去。

在自己家门口又等了十五分钟，觉得自己很没脸，丈夫还没给台阶下，她就跑了回来，才要敲门，发现门并没有锁上。

马丽梅进门后直奔厨房，掂起酒瓶猛灌了几大口，呛得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卢少川还躺在床上，听见妻子咳嗽，才出来看。

马丽梅看出卢少川心软，哭道：“你怎么这么狠心呢，外面下雪了，你真要冻死我啊！”

卢少川不说话，帮马丽梅脱去外套，抱着她回到卧室，塞进暖和轻柔的被窝里去，在里面帮妻子把睡衣脱掉，随即光身子贴过来，把马丽梅的手啊脚啊统统搂在怀里，胸膛贴着胸膛，脸蛋挨着脸蛋，抱着一个婴儿那样。

马丽梅一下子觉得很幸福，刹那间身体的欲望升腾而起，但她不敢动，怕幸福感稍纵即逝。

眼泪又悄悄滚出来，马丽梅舒坦地睡着了。

卢少川依然失眠。

第五章

马丽梅下班以后回了趟娘家，顺便在那里吃午饭。

马长海看着报亭，赵亚茹回家做饭，然后再给马长海带饭，夫妻俩一贯是这样分工的。

午饭很简单，稀粥馒头，还有几样家常小菜。

马丽梅感到很饿，大口咬着馒头，狼吞虎咽，不一会就吃饱了。

她掏出纸巾擦嘴，发现赵亚茹咀嚼的动作很慢，还把半个馒头泡在热粥里，轻轻地咬一口，闭着嘴巴缓慢地动作。

赵亚茹是个爽利人，无论干什么活都是风卷残云，今天却一反常态，好像跟饭菜有仇似的，马丽梅纳罕道：“妈，你怎么了？没胃口？牙疼？”

赵亚茹笑了笑，“没什么，最近嗓子有点疼，不碍事，我吃着药呢。”

“不行就去输液，那样好得快，别心疼钱。要不这周末我陪你去医院？”

赵亚茹摆摆手，“我这么大个人还不能去医院看个病吗？你忙你的。”

马丽梅说着话，站起身来穿衣服，下午还有个模拟考试，她得去监考，耽误不得，急匆匆地出门。

赵亚茹放下饭碗，追出来，“路上骑车慢点！”

马丽梅头也不回，“知道啦知道啦！”

三个月以后，当马丽梅回想起上述那一幕时，还是忍不住眼泪婆娑，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她才不要管什么狗屁模拟考试，早些陪着妈妈去看病才是要紧。

然而生活像车轮滚滚向前，留下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车辙，我们所犯下的错误总是在很久以后蓦然回首时才清晰可见历历在目，到那时你追悔莫及黯然神伤，那车辙变成永恒的伤疤烙在大脑皮层深处，回忆一次伤心一次，伤心一次懊悔一次，懊悔一次痛哭一次。

那个下午对马丽梅来说很平静，她按照学校的要求，组织好了考试，严格监督考场秩序，没出任何乱子，波澜不惊地捱到下班。

马丽梅下班路上要经过一个农贸市场，很大，货色齐全，但也贵。

马丽梅平日里光顾的菜市就相形见绌了，显得单调得多，但胜在便宜。

马丽梅到农贸市场里买了新鲜的猪腰子。这种东西只是在饭店里吃过，人们点这道菜时无意中流露中的与性有关的暗示总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以至于在给肉店伙计钱时她都不敢抬头看人家的表情。

她上网查了菜谱，依葫芦画瓢，做了一道菜：葱爆腰花，只有七分熟，据说这样壮阳效果更好。此外，还有韭菜炒鸡蛋，煲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枸杞鲇鱼汤。

这是很久以前她从同事那里听来的壮阳菜肴。

马丽梅所在的语文组年纪最大的刘忆红和年纪最小的卫飒是灵魂人物，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还是当之无愧的性学专家。

刘忆红四十六岁，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在她看来根本不算什么秘密，事无不可对人言，话说女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没有了性别，刘忆红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有些话她在男同事面前讲起来也毫不避讳，往往给年轻小伙子们闹个大红脸。

卫飒去年刚刚大学毕业，才２３岁，可是思想前卫，语言犀利大胆，大姑娘家家的成天把“性交”、“快感”、“高潮”、“Ｇ点”、“潮吹”等等名词挂在嘴边，还叫嚣“女人要掌握床上的主动权”，让马丽梅觉得突兀羞臊。你说她没皮没脸没心没肺吧，倒是能间接传播点知识，令马丽梅之流大开眼界。

情趣内衣、情趣香水就是卫飒极力推荐给马丽梅的，说是能增进夫妻情侣的感情，令生活更美好。

他们组里有个女老师是军嫂，叫王君琦，是个比马丽梅还保守的三十五岁的女人。

前一段时间她丈夫要从部队回来休假，王君琦难掩心中的愉快，把这消息说了出来，卫飒立即拍着手大叫：“王姐的春天来了，本姑娘特别推荐几道应景菜谱吧。韭菜炒鸡蛋，杜仲炖羊肉，雪里蕻炖豆腐，枸杞鲇鱼汤，再配上核桃仁拌木耳，佐以劲酒，保证你老公不虚此行！”

也不知道是药膳好，还是人膳好，总之王老师在丈夫回来第二天就容光焕发，眉目含春，精神抖擞，走起路来小腰扭得着实欢快，说起话来都格外温柔醉人。

马丽梅又想到去年年底跟着卢少川回山东老家，婆婆对她至今不肯生育颇为不满，卢少川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纷纷来劝马丽梅，有人甚至不客气地质疑马丽梅不具备生育能力。

对此，马丽梅只是笑，并不表示厌烦，她能理解婆婆的心情。

其实马丽梅不是不想生，只是暂时不想生，她早做好打算了，三十二岁时当妈妈。这个信念是不可动摇的，她打小就是个主意特别正的人。

过完年要走，婆婆塞给她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画了很多她识别不出的汉字。

婆婆告诉她，这是花了三百块钱求来的生子秘方。

马丽梅有点感动，也有点莫名其妙受辱的感觉。回来后找了个熟人帮忙看那张中药方，人家沉着脸告诉她说，这方子太猛，是付虎狼药，会吃死人的。

马丽梅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金瓶梅》里西门大官人那旷绝古今的死。

马丽梅心里酸了一下，事到如今，卢少川都阳痿了，别说生孩子，连正常的生活都难以为继，她顿时感到沉重的压力。

马丽梅伸着脖子看一眼在客厅看电视的卢少川，今天他的眉头没皱，大概是情绪周期过了，网上说男人也有类似例假期的情绪波动，叫“心情大姨妈”。

吃饭时，卢少川胃口很好，把一盘腰花全吃了，还连喝了两大碗鱼汤，没动劲酒，喝了几口白酒。

马丽梅深情地注视着丈夫大快朵颐，比自己吃到山珍海味还觉得香甜。

卢少川饭后打开电脑上网，他先是浏览了些新闻，而后开始玩牌，斗地主，麻将，扎金花……

马丽梅边看电视边绣十字绣。

这个夜晚像之前很多个夜晚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但马丽梅是不是扭头盯着丈夫看，她在焦急地等待奇迹出现。

马丽梅给卢少川泡了一杯茶，没忘记丢进去几颗枸杞子。卢少川接过来，喝了，没看茶，也没看马丽梅。

快１１点了，卢少川还在上网。马丽梅洗好以后先上床，打开床头灯，翻开一本《小说月报》，准备看一个故事。

可是读不下去，每个字彷佛都在跳舞，她眼花缭乱，揉了好几次眼睛，眼神还是无法集中。

“累了，就早些休息，别看了。”

卢少川说着，掀开被子，在马丽梅身边躺下。

马丽梅焦灼地等待着，卢少川的鼾声却不期而至。

卢少川感到呼吸不畅，从梦魇中惊醒，感到马丽梅把胳膊伸过来，放在他胸前。他闭着眼睛伸出手去握住，放在枕侧。

妻子的手挣脱开来，又去摸索他的身体。

“别闹了，睡觉。”卢少川不耐烦地说。

马丽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有感觉吗？”

卢少川不是傻瓜，明白马丽梅在说什么，他想告诉妻子自己不是老式机械石英钟，上弦就能走，他想告诉妻子自己前途未卜困难重重，他想告诉妻子在这个时刻他心情沉重根本没有任何性趣，他想告诉妻子给他点时间让他接纳现实重新找回男人的自信，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想睡觉。

要是眼前有个无底深坑，卢少川肯定眼一闭跳进去，他需要不被打扰的深度睡眠，最好没有梦境没有呼吸没有醒来的时刻。

卢少川装睡，不回答，不理会妻子富于探索精神的充满欲望的手，反正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马丽梅终于气馁了，她在床上辗转良久，起身离开卧室。

卢少川听见妻子打开电脑的声音。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令人难耐的漫长。

卢少川在床上眼睁睁地躺着，马丽梅在客厅上网到天亮。

第六章

卫飒脱掉雪白的羽绒服，露出大红色的鸡心领薄毛衫以及驼色的短裙，修长的双腿紧紧裹在长靴里，优雅不失性感，还有几分轻盈的俏皮。

年轻真好，马丽梅盯着卫飒出神了。

卫飒摘下长长的围巾，挂在衣帽架上，顺手理了理卷发，她从镜子里看到马丽梅的神情，满脸堆笑扭着小蛮腰过来。

“马姐，好看吗？”

马丽梅由衷地点点头。

“马姐，你眼圈好大，精神也不好，是不是卢老师最近没有交公粮啊？”

马丽梅一窘，卫飒窃笑不止。

刘忆红刚进门，凑过来，“笑什么哪你们，叫我这老太婆也听听！”

刘忆红喜欢管自己叫老太婆，就彷佛美女都爱低调地说自己丑，她们这种心态是专门为了提供给人们反驳的机会。其实拍着所有人的胸脯摸着他们的良心说，刘忆红要是老太婆，那天底下的老太婆都得是人瑞，都得是彭祖那岁数的老娘们。虽然她已经奔五，儿子都上大学了，但人看上去还是颇有姿色，真正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皮肤还闪着自然健康的光泽，皱纹也比同龄人少得多，这一半得益于遗传，另一半是她精心保养的结果。

马丽梅眨眨疲倦发涩的眼睛，“小卫说我熊猫眼呢。”

刘忆红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马丽梅，不由得摇摇头，略带惋惜地说：“小马，你真该开始保养了，你看你皮肤底子不错，做做补水排毒和营养，会显得更年轻，女人老得很快的。”

马丽梅被刘忆红看得不好意思，低头自嘲道：“我人懒……”

刘忆红一笑，“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马丽梅心里一惊，原来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丑女人，她不由得对自己失望了一下，自卑了那么几秒钟，旋即释然一笑。

马丽梅只不过中人之姿，不算美女但也不丑，丢到人堆里也绝对找不出来，不像卫飒那样招摇前卫，也不如刘忆红端庄性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谁也不是谁的模仿秀。长得再好看也不能拿脸去刷卡，马丽梅常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有时候兴致不错，马丽梅也会仰脸问卢少川自己长得怎么样，卢少川总是付之一笑，偶尔亲昵地捏捏她的脸蛋，“我并不看重人的外表，你知道。”

这答案让人失望，马丽梅其实希望丈夫说――“在我眼里你最美”。

卢少川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关于这一点，马丽梅早就有了定论，他不会注意马丽梅的三围，更不会对马丽梅心血来潮买来的新衣服评头论足提出建设性意见，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时候，马丽梅会有点失望，这都是看韩剧多了中的毒，那些风度翩翩的男人在耳边吐气如兰，说着甜言蜜语，任是心如磐石冷若冰霜的女子也该融化了，何况本来就对浪漫想入非非的马丽梅？

但,马丽梅反省自己，她也不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风情万种是什么样儿？起码应该是卫飒那样，大胆地说出对男人的欲求吧，她是做不到的。

卫飒说男女激情之后应该相拥畅谈感受，就好比读完一本好书一定要写写读后感，聊聊彼此的场上表现，赞美下对方的精彩手段，分析下美中不足之处，以期指导下一次的实践。

但马丽梅羞于启齿。

结婚六年来，她和卢少川总是默默无言地做爱，除了若有若无的低声哼吟，单调极了。

刘忆红说一次完美的性爱应该像大型管弦乐队演奏出的交响乐。

但，卢少川是个做得比说得多的实干家。

带着马丽梅冲上颠峰之后，他往往会离开卧室，去阳台抽上一支烟，然后再去卫生间撒上一泡尿，等他再回到床上时，马丽梅早已身心疲惫酣然入睡。

有时候马丽梅很渴望激情之后的亲吻，但卢少川总是忽略或者有意跳过这一段，时间久了，马丽梅也就把这茬忘了。

上课铃响了，打断了马丽梅的胡思乱想，她抱起课本走进自己的班级。

讲课间隙，马丽梅眼尖，发现学习委员辛闻和一个叫张汝信的男生悄悄传纸条，不是一次，是很多次。辛闻读完纸条时，脸上那一抹微红越发深，像斗彩花瓶上绘制的瓷娃娃。

辛闻是马丽梅在班上的重点培养对象，这个女孩子不仅长得嫩花骨朵儿似的鲜亮水灵，而且蕙质兰心，聪明过人，功课很棒，为人处事既真诚又熟稔，是所有老师的宠儿。马丽梅是班主任，当然希望这个好苗子以后能有大出息，现在她居然公然和男生眉来眼去，实在令马丽梅痛心。

大课间学生去做操，马丽梅把辛闻单独留在教室，直言不讳地问她。

辛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紧咬着嘴唇低头不语，手指无所适从，只得将衣角卷来卷去。

这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马丽梅也是打那时候过过的，虽然没有早恋过，难道还能不懂女孩子懵懂的心事？

马丽梅说了些狠话，原本想着声东击西浮光掠影地暗示一下，但话到嘴边，不吐不快，统统变成恨铁不成钢的言辞，直到辛闻的眼泪一串串无声地滴落，马丽梅才感觉到自己有点过分了。

她拍拍辛闻的肩膀，“这事你再好好想想，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可以暂时不叫你家长。”

辛闻得到大赦似的拼命点头，同时使劲把泪收回去。

后两节课，马丽梅是空闲的，她翻看着学生的模拟考试成绩单。

吴鹤琴窥得组长刘忆红不在，便凑在马丽梅跟前悄悄问：“下学期评中一，你有戏啊，评上了要请客！”

卫飒和曲阳也随声附和。

马丽梅合上手头的卷子，温和地一笑，“哪儿那么容易啊，职称名额有限，竞争很强烈。前几次还不是空欢喜一场？”

吴鹤琴笑道：“谁有马老师你竞争能力强啊，群众的眼睛雪亮嘛！”

马丽梅心里说这话不假，论工作成绩她年年优秀，论讲课质量她毫不逊色于那些特级教师，到底为什么至今没评上中一，连她自己也不明白，领导总是这样说：小马啊，你还年轻，要多磨练一下，把机会给老同志吧。

她无话可说，只好埋头工作。

就马丽梅付出的劳动而言，她很对得起这份工资了。

但她觉得人活着似乎不仅仅为了活着，她工作，生活，都有个奔头，那就是要一天天往好里去过。

马丽梅从来没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过别人，包括自己的丈夫，但是她骨子里是个要强的女人，凡事要去做必得做好了，必得做得有模有样，让人人都叫好服气。

吴鹤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她话锋一转，悄悄对马丽梅耳语道：“人啊，该实际的时候，脑子千万要灵光，不行就给周校长送送礼吧……我听说最近她对你，对你……有些意见，呵呵，虽然不是大问题，但是她那个人锱铢必较，你又不是不知道？呵呵，小心为上，攻心为上……”

三十八岁的吴鹤琴世事洞明，彷佛把生活和人性都看透了，她懂得对付每一个人的方法，懂得解决每一个问题的途径，在这方面，连比她大好几岁的刘忆红都不得不佩服。

简而言之，吴鹤琴是一个鬼精鬼精的知识娘们。

晚上吃饭时，卢少川看到妻子情绪不高，就询问有什么事。

马丽梅就把吴鹤琴跟她说的话和盘托出，说到周校长对她颇有成见时，马丽梅差点哭了，因为她很委屈，若不是因为丈夫那晚不济，她也不至于被当做迟到典型当场抓住。

卢少川安慰了妻子几句，心里却在响着另一个声音：这么点破事，你就要死要活的，老子现在前途一片渺茫，都没见你主动关心过！你这娘们就知道关心自己，自私透顶！

卢少川越想越郁闷，晚上上网的时间更长了，马丽梅熬不住死睡过去多时，他才上床。

第七章

白天如坐针毡，夜晚度日如年，这就是卢少川目前的真实心态。

傅淮南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来上班了，所有人对此讳莫如深，心照不宣，机关里太阳照常升起，使人怀疑彷佛压根儿没有傅淮南这个人存在过，但从窃窃私语的人们脸上的神情越发明朗化，卢少川就越发确定谣言是真的。

其实自打傅淮南留给卢少川那个“人走茶凉”的谜底后，他早就清楚目前的局势了，只不过是执拗着不肯承认，或者心存微渺的希望吧。

卢少川每天上班的脚步愈发沉重，以至于看到熟悉的办公大楼时忍不住一阵阵地头疼。

下班回家，还不如来单位上班呢。马丽梅的脸上表情神秘莫测，阴晴不定，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真正尴尬的时刻又要到来。

卢少川对妻子很内疚，很无奈，他无能为力，只好硬起心肠默然无视妻子渴望的眼神和充满期待的身体。

他对妻子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对不起，我爱你，但我不能和你做爱”？

对男人而言，没有比这个更大的羞辱了。

他每晚睡得愈来愈晚，只为等待妻子困极睡去，一觉到天明。

疲劳是欲望的最大克星。

卢少川完全没有了欲望，身体完好，但精神被阉割，他的脑子里常常空荡荡的，若有所思，却不知在想什么。

近来烟抽得越来越多，以前两天一盒，现在已经变成一天三盒，对此马丽梅毫无知觉，他不在马丽梅面前抽，抽完以后连烟灰都收拾好。

卢少川觉得自己在崩溃的边缘，他好像一个被判了极刑的囚徒，明明死期已定，却没人告诉他那是哪一天。

他想到自己看过的一本书，世界名著，贝克特的《等待戈多》。

戈多不是真实存在，他代表了人类一切虚妄无助的等待。孤立无援、恐惧幻灭、不死不生、极端绝望，这就是人类的渊薮。

卢少川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新处长要登台亮相了。

尽管卢少川不愿意打听闲话，可是关于新来的领导的八卦新闻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进他耳朵里：新处长还不到四十岁，名牌大学毕业生，还有硕士学位，称得上年轻有为；新处长上面有人，水很深；新处长附庸风雅，写得一手好字，是市书法协会的副会长……

卢少川对此无动于衷。

郑处长到来那一天，除了卢少川，其他人似乎都很激动，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兴高采烈，像过年那样。

卢少川因为睡眠少得可怜，眼窝深陷，头发也不够齐整，胡子茬稀疏可见，他的外套皱巴巴的，看上去像个落魄书生。

新处长郑立文心里不悦，但他不动声色地和卢少川握手，笑得很坦荡大气。

郑立文剑眉星目，仪表堂堂，一笑还有两个大酒窝，看上去分外平易近人。他身上的西装是高级货，手表公文包款式颜色都很低调，但看得出品味不俗价格不菲。

王淙淙立刻把新处长确立为自己的人生目标，“郑处长这种钻石级别的男人才是我的理想！”

她的话私下里招来一片奚落，有人拈酸吃醋，“得了吧，郑处长的老婆是大美女，啥时候能轮到你这黄毛丫头？”

王淙淙不以为然地撇嘴，“漂亮？再漂亮也快四十了，女人三十豆腐渣，四十就是猪食了，黄脸婆！女人啊，年轻就是资本！”

说着话，她旁若无人地掏出化妆盒往脸上补粉。

晚上大家给新处长接风。

郑处长准时赴宴，还带了传说中的大美人郑夫人。

众人惊艳。

郑夫人不是盖的，美艳不可方物。圆润光洁的鹅蛋脸上生就精致小巧的五官，淡扫峨眉，略施薄粉，明眸善睐，朱唇皓齿，真真是清新脱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她四肢修长，身段玲珑浮凸，成熟风韵毕现，却丝毫不像生养过的女人，据说她儿子已经快十岁了。

这样的美人，绝不是王淙淙嘴里的黄脸婆。

郑立文介绍夫人的名字，孔令仪。

当孔令仪用黑曜石一样的眼眸望向卢少川时，还把端庄雅致的微笑奉上，卢少川不禁暗暗赞叹，真是人如其名。

卢少川不禁想到了马丽梅。

马丽梅跟孔令仪比起来，简直就是糟粕之于美玉。马丽梅不是丑，而是粗粝，粗糙，她的一切言行举止都带着小市民的粗制滥造漫不经心，她对冗长乏味的生活缺乏精致的渗透，但一旦被触怒，就立刻揭竿而起，彻底地造个反。

马丽梅，一半是蒲草，一半是火焰。

以前卢少川想到她的时候心里踏实，这是过日子的女人，而今只剩下无言的苦笑。

失意的何止卢少川一个？在孔令仪这样的女人面前，王淙淙也像泄气的皮球，盯着面前一尺范围内的菜，连多看一眼郑处长夫妇的勇气都不复存在。

郑立文酒量很好，频频劝酒，谈笑风生，颇有些豪爽气。

卢少川却喝高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举杯浇愁愁更愁。

他摇摇晃晃来到郑立文面前，高高举起酒杯，嘴巴里舌头和牙齿打着架，“郑处长，您，您好样的！您的姓儿也好，郑，正大光明，郑重其事，正经八百……都是‘正’……不像老傅，老傅……呵呵，老傅！”

卢少川犯了大忌讳，众人惊得酒都醒了，七嘴八舌地解释，打马虎眼。

郑立文毫不介怀地一笑，饮干杯中酒，缓缓道：“老卢，你喝多了。”

卢少川被人送回家，一进门就躺在客厅地上，再也起不来。

他感到自己像个倒挂的葫芦，胃里的食物一点点缓缓上漂移，终于从嘴巴里溢出来，带着恶臭。

温热的毛巾贴着他的脸，清爽。

卢少川彷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他使出全身力气箍住马丽梅，把脸深埋在妻子的胸前，就以这个姿势睡了整整两个小时。

第八章

人的痛苦就像不倒翁，摁倒葫芦浮起瓢。

马丽梅的无性生活已经三周了。

都说女人的身体有欲望周期，可是马丽梅抓不住它的曲线。它好像是有生命力的某种小动物，总是在偷窥马丽梅精神最薄弱的时刻，趁机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挠得她心神不宁。

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难道自己也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难道肉体的愿望竟能如此强大？

看着熟睡在身边的卢少川，马丽梅不止一次地深深羞愧，她感到自己身体的可耻，欲望的可耻。

她甚至都梦到了卢少川龙精虎猛，不知疲倦地和她一次次体验极致快感。

醒来后，身体是潮湿的，眼角也是潮湿的。

卢少川睡得很沉重，眉头皱成一团，牙关紧咬，呼吸彷佛是被压扁了挤出鼻腔一样。

他忽然被摇醒，妻子披头散发地坐在他身边，看不清表情。

卢少川赶忙打开台灯，顺手摸到眼镜，戴好。

“你怎么了？”，他伸出手去摸马丽梅的额头。

马丽梅是易感冒体质，很容易发烧。

马丽梅使劲一拧身子，避开丈夫的手。

卢少川不由得叹口气，“你想干什么？”

马丽梅抬起头，眼神咄咄逼人，“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

“何出此言？！”卢少川惊诧道。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你……”

“是不是我没有魅力了？”

卢少川双手握拳砸床，“我的小姑奶奶，大晚上的咱们能干点正经事不？能安安生生的睡觉吗？怎么一到深夜你就折腾啊？”

马丽梅在床上站起来，双手叉腰，“干点正经事！这正是我想说的，来啊，两口子的正经事不就是睡觉吗？你怎么这样冷落我？！”

夫妻间隐晦的事被堂而皇之拿出来当做驳诘对方的言辞，马丽梅也觉得脸上一片滚烫，强烈的羞耻感，以前她觉得这种话都只有荡妇淫娃才能启齿，但情急之下迸发出来，有种无所顾忌爱咋咋地的痛快，这正是连日来不停地在她脑子里翻滚的话。

卢少川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双手抱着脑袋，依然无法抑制突发的头痛，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爆炸了，一片片闪亮的棱角分明的碎片在眼前漂浮旋转。

他起身往客厅走，马丽梅光着脚追出来，挡在卢少川的身体前面，“你跑什么啊，你要是心里没鬼，干嘛躲着我？！你很怕我吗？啊？”

卢少川忍无可忍，摇着妻子的肩头，大吼，“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究竟想干什么？”马丽梅仰着头，反唇相讥。

卢少川大喝，“我什么也不想，我现在什么想法都没有，我是性无能，我阳痿，我要睡觉！我还有没有睡觉的权利？！”

男人带着胸腔共振的喊声在空荡荡的客厅回响，折射在马丽梅的五脏六腑里，一排老机器杂乱无章的轰鸣。她气得直哆嗦，强压声音，“你嚷什么？周围邻居都是我单位的人，你想让我颜面扫地吗？我还有脸见人吗？”

卢少川冷笑着说：“没有脸面的是我，现在我向所有人承认是我无能，你能放过我了吗？”

马丽梅的眼泪一下子就喷涌而出，大颗的，砸在胸前，疼。

卢少川若无其事地返回卧室，倒头就睡。

第二天，马丽梅来到办公室，觉得大家脸上的神色诡异，大声说话小声笑，眼神闪烁暧昧，她马上明白了，不由得将目光定格在曲阳身上，狠狠地瞪他一眼。

曲阳就住在马丽梅家隔壁。

曲阳是组里唯一的男性公民，２６岁，小伙子长得很阳光灿烂，皮肤白皙，眉眼细长，一抿嘴，便显出一道月牙似的弯弧；一张嘴，满口洁白若贝壳的牙齿，据说他这种长相最新潮。

这话是卫飒说的，马丽梅看不出他潮在哪里。

但卫飒不接受曲阳的追求，卫飒鄙视所有学校的男老师，她觉得男老师跟古代皇宫里的太监差不多，慢慢就被磨去了男人的棱角，变成不男不女的怪物。

每当曲阳不厌其烦地给学生讲解习题，而那女学生恰恰用仰慕和花痴的眼神小鸟依人般偎在曲阳身边花痴一般呆笑时，卫飒就在旁边连咳嗽带嘬牙花子，对花骨朵儿的恋师癖深表惋惜。

曲阳来到学校４年了，在马丽梅的印象里，他不是个爱搬弄是非的男人。

从大家的神情上，马丽梅猜到昨晚他们家上演的好戏被转播了，有条件充当业余转播评论员的也只有曲阳一人而已。

马丽梅心里对曲阳很失望，心想，学校这种地界儿，阴盛阳衰，脂粉气太重，果然有利于培养妖孽。

别人都上课去了，四下里无人，卫飒悄悄过来，趴在马丽梅的面前的桌子上，“马姐，我听说……”

马丽梅脸一红，赶忙摇头。

卫飒浅浅一笑，对马丽梅耳语道：“这算多大点事啊？马姐，别放在心上，有种药，一吃就灵，就是伟哥，让你家老公试试？”

听到那俩字，马丽梅脸红得更厉害，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言词应答。

卫飒晃晃自己的脑袋，又贴得马丽梅更近些，“还害羞了？这不丢人，多少男人都靠这个呢……”

马丽梅突然看到周雅兰一脸旧社会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像黄世仁他老婆周扒皮的妈。

“上班时间，是让你们聊天的吗？”

周雅兰的话一出口，背对着她的卫飒猛地打一个激灵，从马丽梅的办公桌上弹起身子，乖乖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去。

“年轻老师懒散懈怠，老教师怎么也这么随便？成何体统？！”

周雅兰严肃地训话，不等马丽梅和卫飒辩解，转身离去。

卫飒夸张地用手抚摸着胸脯，长长出了一口气，“哎呀妈呀，吓死我了，我这俩糟钱儿挣的，真憋屈啊，不光受累，还得受气，她那个脸长得紧急集合似的，能吓死李逵！”

马丽梅苦笑一声，打开学生的作业开始批阅。

下班时，马丽梅特意晚些走，不愿意引起他人的注意，卷入闲话的中心，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曲阳也一直没走。

整个教学楼渐渐睡去。

马丽梅站起身来，穿上外套，戴好围巾，才说要出门，曲阳追过来，唯唯诺诺地说：“马老师，我……”

马丽梅盯着曲阳的眼睛，直言不讳，“曲老师，你为什么要传闲话呢？我们家的话就那么香？”

曲阳脸红了，手足无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我只是告诉了吴老师……我没想到会给您带来……”

“谁？吴鹤琴？告诉她不等于告诉全世界吗？为了能让聋哑人知道知道，都恨不得去学哑语，那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事儿妈一个！”

马丽梅勃然大怒，在心里直骂骂曲阳糊涂，但这话并没有说出口，她相信曲阳是无心之失，她将语气缓下来，“算了，事以至此，我也就不怪你了，谣言止于智者，凡是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捕风捉影穿凿附会。”

说完，抬脚往外走。

“马老师，我请您吃饭赔罪吧。”

“不用。”

马丽梅边说边出门，正巧碰到吴鹤琴进门，二人险些撞着。

马丽梅若无其事地问：“吴老师，您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吴鹤琴像往常那样一笑，“是走了，忘记拿家门钥匙了，呵呵！”

马丽梅在心里恨恨地骂吴鹤琴，“这该死的老娘们！”

第九章

马丽梅和卢少川这对夫妻各怀心事，就像两条平行线，交叉点是在哪一段在哪一刻裂开的，他们都不知道。

马丽梅睡到半夜，又被梦惊醒，她从小就是个多梦的人，心事重的时候做梦都是连续剧。

双人床的右边是空的。

她悄悄起来，循着微弱的动静，把耳朵贴在卫生间门上，卢少川低沉压抑的呻吟从门缝里挤出来。

马丽梅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声音。她的心骤然缩紧，像受伤的小刺猬，她仓皇退回卧室床上，双手攥着被角，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停止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卢少川此时此刻正在自己创造的销魂臆想中达到身体的释放，他脑子里盘旋着一个影子――孔令仪。她那如花的笑靥优雅的鼻梁浑然天成的身段彷佛长出了无数触手，像海葵，像水母，在冥冥中撩拨得卢少川浑身发热，血管贲张，他终于完成了婚后的第一次疯狂自渎。

然而，面对马丽梅时，他的身体是死火山。

这才是最最可怕的事。

他用纸巾把自己擦干净，轻轻躺回去，一身疲惫一身轻松，不由自主地发出满足的叹息。

这声叹息像刀子绞得马丽梅肝肠寸断。

星期六，马丽梅直奔老百姓大药房，选了一盒“万艾可”，一盒5颗，每颗99块，马丽梅眼睛都没眨。

周六晚上包饺子，这是马丽梅家的传统习惯，她包的是虾仁韭菜香菇三鲜馅的，刻意多包了些，准备明天带给爸爸妈妈尝尝。

卢少川吃了二十五个饺子，喝了一碗饺子汤，看得出他吃得很惬意。

马丽梅收拾厨房的时候就在盘算，该怎么把药交给卢少川。她听别人说男人在这方面焦虑比女人大，刘忆红说她男人恨不能天天吃那玩意儿，以期雄姿勃发床头不败。

卢少川肯定是乐意改变现状的，可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去买药，如今帮他解决了后顾之忧，马丽梅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正确，她甚至为自己的善解人意颇为自得。

九点半的时候，马丽梅给卢少川倒了一杯白开水，从包里掏出“万艾可”，一并摆在茶几上。

她不想令卢少川尴尬。

她刚坐在床边，就听得“啪”的一声，卢少川把杯子摔碎了。

马丽梅一惊，跑出去看，卢少川面红过耳，怒不可遏地瞪着马丽梅，“你这是什么意思？”

“给你买的药。”马丽梅边说边抱起肩膀，努力压抑自己的怒火。

“你把我当什么？药渣？种猪？啊？谁说我要吃药？我他妈的就不吃药，我就阳痿了，怎么了？！”

这是马丽梅认识卢少川十年来，他第一次说粗话。

马丽梅觉得自己身体内部所有最柔软的东西一下子就把卢少川唇边吐出的这句粗话包裹住了，像白嫩的牡蛎肉包裹住一颗砂子，这砂子辗转翻腾，棱角毕现，上上下下把马丽梅的心蹂躏了个遍。

她眼睁睁地看着卢少川穿好衣服，扬长而去。

当夜，卢少川没有再回来。

马丽梅在床上披着被子抱着肩膀坐到天亮。

她知道卢少川性子倔，但她也倔，就那么自己跟自己死磕到底，坐得屁股生疼，两眼熬干。

从冰箱里取出昨天包好的饺子，她骑车回娘家。

一路上心不在焉，路口拐弯时和一个中年男人的电动车撞上了，好在虚惊一场，都没有损伤。

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来，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像个张牙舞爪的淡水蟹，马丽梅忍气吞声，绿灯一亮，她准备骑行，却被那男人上前死劲扯住车把。

马丽梅面无表情，声音淡淡，“你干什么？”

“你个臭不要脸的，撞了人你还想跑？”

马丽梅不急不缓地说：“是撞了，把命赔给你，要不要？！”

说完，使劲一甩车把，慢悠悠地离开了。

她听见背后有骂声，“哎！你们看这操蛋老娘们啊！要你？就你那死德性，白给我也不要！你他妈的连鸡都不如……”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马丽梅火冒三丈，她把自行车扔在路边，拎着皮包过来，二话不说，照着那男人劈头盖脸一顿抡。

那男人嗷嗷地叫着，马丽梅停手后，他还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周围路人开始吹口哨叫好，都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

星期天，马丽梅父母的报亭还是照常营业。

她本来想去家里煮好饺子，拿到报亭给爸爸妈妈吃的，没想到妈妈居然在家。

赵亚茹脸色不大好，彷佛罩着一层青纱，人看上去瘦了些，靠在床头上若有所思。

马丽梅问：“妈，你怎么了？”

赵亚茹下意识地伸手摸摸喉咙，“没什么大事，有点感冒，嗓子不大舒服，近来一直觉得恶心，有口痰堵住了似的，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马丽梅点点头，“这是咽炎，我也这样，一上火，嗓子里就冒烟，想伸手进去挠挠。”

赵亚茹盯着女儿，“你年纪轻轻的，这怎么得了？”

“这是职业病，没办法。我听我们单位的刘大姐说有副中药方子，治咽炎很好，回头我要过来给你，早点好了吧。”

赵亚茹愉快地点点头，话锋一转，“怎么没看到少川啊，他今天也不休息？”

“嗯，他去单位写文件了，瞎忙，加班没完没了。”

马丽梅说着话，不由得低下头去，手指在床单上印的花朵上来回划拉。

母女连心，女儿的心事瞒不过妈妈。

赵亚茹揣摩女儿的脸色，试探着问：“吵架了？小两口吵架也是常事，不吵不闹不是夫妻……可别冷战，给少川个台阶，这事就过去了。人家少川是个老实人，你的脾气我能不知道？太要强……我和你爸年轻的时候，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好端端的日子糟践了，现在想想真后悔。”

马丽梅的眼泪差点滴出来，妈妈说得都对，可是她的苦，羞于启齿一言难尽，妈妈又能猜到几分？

她敷衍着点头，起身去把饺子推下锅。

赵亚茹吃饺子时依旧很慢地咀嚼着，马丽梅盯着她看，她还把身子转过去。

“上火了，没胃口，呵呵。”

赵亚茹解释道。

马丽梅站起来，“那就别吃了，我去给你熬点小米粥。”

黄灿灿的小米粥端过来，赵亚茹捧着碗，喝得很小心，但顺畅多了。

伺候完赵亚茹，马丽梅去报亭给爸爸送饭。

马长海端着饭盒大嚼，连声称赞饺子香，还对别人夸马丽梅孝顺。

那个别人其实不是生人，马丽梅认识，多少年的老邻居了，是张国庆的老婆，比马丽梅大八岁而已，但按辈分，得管人家叫婶儿，因为马长海跟张国庆的哥哥张建军是同班同学。

马丽梅来的时候，爸爸正跟张国庆的老婆海侃着什么，手舞足蹈的，唾沫星子乱飞。爸爸的话总是很密，那些短促的词句从他嘴里飞出来，跟ＡＫ４７在扫射一般。马丽梅最烦他这一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马长海也能拉住人家聊上半天，就好比现在，嘴里大快朵颐，依然对着张国庆的老婆天南海北地侃。

马丽梅插嘴，问妈妈的病，马长海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女儿，并未停下咀嚼的动作，“你妈嗓子疼是老毛病了，打你小时候她就爱扁桃体发炎，吃过的三黄片够两吨了！没什么大事！”

马丽梅对马长海的态度很不满，她想发作，抱怨一下父亲对母亲的漠不关心，但看看马长海黑红皴裂的抱着饭盒的大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马长海看看张国庆的老婆，又对马丽梅说：“那什么，你婶儿家的张盼明年中考，你看看怎么进你们学校，你找找人，该花钱的花钱，该托人的托人，把这件事办漂亮点！”

张国庆的老婆一张烧饼脸上满满堆笑，马丽梅骑虎难下，只能支吾着答应下来，心里对马长海的不满又多了一层。

父亲拿她去挡面子卖人情的事不是第一次了，有些很麻烦，让马丽梅破费周折，豁出自己去帮父亲圆这个脸面。父亲是不能体谅女儿的难处的，办好了，他吹牛时更夸张些；办不好，就推到贪官污吏环境污染人心变坏海外战争美国总统选举等等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上。

总之，马长海要的是面子。

因为办成几件事，马长海的名声远播，好像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好像在无数政府机关里有无数心甘情愿排他马屁替他跑腿办事的碎催一样，其实马丽梅清楚，他所认识的公务员，只有一个，他女婿卢少川。

赵亚茹劝慰女儿说马长海人不赖，就是爱虚荣，但在马丽梅心目中，父亲这个人着实无可救药了。

马丽梅收拾好饭盒，往回走的时候还听到马长海在夸海口，“这事包在我老马身上，实在不行，还有我女婿呢，少川在单位里也说了算，让他去上面找找人，想上哪个学校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马丽梅胸口堵着气，又回到家里，赵亚茹躺在床上，脸像块红布，眼皮上像抹了层胭脂。

屋里暖气太热了？马丽梅拿出温度计看一下，只有２０度，正常。

女儿伸手去摸摸妈妈的脑门，烫，她马上打电话给社区卫生院。

不一会医生来了，试试体温，真的发烧了，诊断为上呼吸道感染，于是麻利儿地给赵亚茹打上点滴。

马丽梅挽起袖子，不断地拧温毛巾给妈妈擦拭手心和额头，一小时后，烧退了，赵亚茹酣然入睡。

马丽梅远远坐在一边，看着熟睡的母亲，脑壳开始一阵阵发紧，终于疼起来，像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

第十章

晚上马丽梅没有回家，没有给卢少川打电话，同样，也没有接到卢少川的电话。

他们两个好像忽然变成了天之涯海之角永生不会相遇的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马丽梅先骑车回自己家换衣服。

乌烟瘴气扑面而来，隔夜的烟草焦油味、脚臭和暖气的闷热，像蒸着一锅臭豆腐，发酵的酸腐，叫人睁不开眼。

她发现卢少川还趴在枕头上死睡，鼾声如雷，被子只盖着半张，一半拖在地上。

马丽梅怒从心头起，她是个多爱干净的女人哪，怎么能忍受眼前这猪圈不像猪圈，人窝不是人窝的一幕？

她重重地打开橱柜，把自己的衣服取出来，一心制造声响好把卢少川惊醒，可是他纹丝不动地睡着，仿佛天聋地哑。

马丽梅火更大了，一把掀开卢少川的被子。

卢少川像被激怒的狮子，跳起来咆哮，“你想干什么？！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生觉？”

马丽梅不说话，径直抱起被子拿到阳台上去晒，顺便把窗户打开通风换气。

外面是个阴天，太阳压根儿就没挪窝，大雾弥漫，浑浊凝重，通天彻地，有如一只巨大的长了白内障的眼球。

马丽梅换好衣服，背起包出门，从始至终没有讲一句话。

她在跟卢少川赌气，连他们家的防盗门都知道，因为两口子一闹别扭，防盗门就感到自己被摔疼。

学校这周准备放寒假，所有人心里乱纷纷的，没头苍蝇似的撞来撞去，所有的路上都有人挡道，所有的人脸前面是另一张人脸，重重叠叠地覆盖在一起。

马丽梅觉得头晕，她以为是没吃早饭的原因。

课间，从办公桌抽屉里寻出一块糖含在嘴里，心跳得不那么狂野了。

吴鹤琴被评为本学期工作标兵，虽然大家有点意外，但一想到马丽梅近日来屡屡犯在副校长周雅兰的手里，自然失去了竞争力，那么眼力价颇好的吴鹤琴当选，也没什么可争议的。

卫飒提议晚上聚餐，让吴鹤琴请客，得到大家的赞同。

吴鹤琴很矜持地谦虚了一番，同意被宰。

她订了个馆子，大家一听名字，顿时失望，又是“八珍羊汤馆”。这间馆子的老板是吴鹤琴班上学生的家长，一有机会，吴鹤琴就往那里拉人，好像老板倒是她自己。

卫飒很不高兴，她闻不得羊肉的膻气。吴鹤琴打电话时她一个劲地翻白眼。

吴鹤琴刚走开，卫飒就撅起小嘴，“又是羊汤，也不知道那孩子家长给她多少提成？这死抠门的！”

马丽梅去年获奖后，在家里的请客，虽然累得脚后跟疼，但毕竟经济实惠，组里的同事都很开心。

卫飒对卢少川的书生气质颇为欣赏，老拿马丽梅开玩笑，“马姐，啥时候你不喜欢卢哥了，记得通知我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吴鹤琴显然心情很不错，还临时打电话叫自己爱人来到宴会现场，卫飒又开始撇嘴，马丽梅暗中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这样。

也不怪卫飒不满，吴鹤琴很爱公开晒幸福，每次同事聚餐或者其他非正式活动，她必得邀请老公到场。

吴鹤琴的男人叫顾玉民，四十岁年纪，是个高级工程师。他一脸的肥肉中夹杂着小市民的奸狎精明，看人的时候两只眼睛贼亮。他比吴鹤琴还会逢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见缝插针，插科打诨，好口才，好脑瓜，总能够轻易地成为主角，掌控全局。

每当丈夫拔得头筹令众人眼珠围着他转时，吴鹤琴总是要和丈夫大秀恩爱，不是互相夹菜，就是甜言蜜语，间或来几个媚眼小动作，真真叫人肉麻至死。

吴鹤琴的老公是个矮冬瓜，跟卢少川比起来，连回收再利用的价值都没有。想到这点，马丽梅心里不禁得意了一下，忽然想到忘记通知老公自己晚上不回去做饭，旋即又觉得二人正处在冷战时期，互不通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打电话过去汇报行踪反倒显得尴尬多余。

整个晚上，卢少川一直等着马丽梅的电话，六神无主中，反思自己和马丽梅的婚姻。

他先从庸俗的价值观上去考虑，如果置身事外，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马丽梅绝对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心底善良，为人保守，思想正派，长得不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而他拥有一份体面的职业，兴趣高雅，无不良嗜好，二人又是大学同学，知根知底，简直是珠联璧合，天底下最合适的一对小公母俩。

然而，卢少川站在个人角度上讲，马丽梅是个有着强迫症倾向的女人。她的主意太正，关注自己，忽略别人的感受，她常常用自己的武断去代替他人的判断，表面上作出一副善解人意善于倾听的贤惠女人模样，但是大脑却像高速运转的机器，对你所说的每个句子每个修辞进行逻辑和感情色彩的分析，抓住每一个漏洞，展开排山倒海似的批驳和反击，任何真理在她面前都将一败涂地。

所以在外人眼中光鲜亮丽的婚姻，越来越让卢少川感到不满意。

卢少川清醒地认识到，他对生活和婚恋的诉求在马丽梅那里得不到满足；而他也无法满足马丽梅对他所有的诉求，两人的眼眸是巨大的凸透镜，对方的精神世界的投影完全是曲折变形的，这才是二人苦难的真正根源。

王小波说，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而阳痿只不过是一个表象。

即便没有阳痿，还会有另一个导火索。

马丽梅踉踉跄跄地进门，嘴里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卢少川习惯性地上前去帮妻子脱下大衣，换上拖鞋，马丽梅享受着丈夫的服侍，傻呵呵地笑着。

喝下卢少川给泡的蜂蜜茶，马丽梅似乎稍稍清醒了一些，她怔怔地望着卢少川，眼里含着泪，“你说，你心里有我吗？”

卢少川诚恳地答道：“有。”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做爱啊？”

马丽梅几乎是嚷出来的，卢少川知道她这是借酒壮胆借题发挥，马丽梅外表大大咧咧雷厉风行的，其实心里保守得很，这样的话她根本说不出口。

卢少川认真地握着妻子的手，“我是暂时这样的……以后会好的，什么机器都难免有不好使的时候，人也一样。”

“胡说！”马丽梅蛮横地打断丈夫，“你这个伪君子，你冷落我，晚上却自己跑到卫生间自己搞自己……你要脸吗？你分明就是嫌弃我了，你是不是要和我离婚啊？！”

卢少川窘迫难当，本能地予以否认，“没有的事，你喝多了，胡说什么！”

马丽梅顿足捶胸，“我没有喝醉，没有喝醉，平时我不敢说……你知道你那样做多伤我的心吗？太侮辱我了你！你不能抛弃我，我是爱你的！”

卢少川心里的内疚被妻子的眼泪激发出来，他默默无言地抱紧妻子，像是给她承诺，又像是命令自己，“我会好起来的。”

卢少川放水帮妻子洗澡，然后像抱婴儿那样把马丽梅抱回床上，用被子围好。

马丽梅说：“抱我！”

卢少川也照做了。

马丽梅说：“亲我！”

卢少川照做了。

马丽梅说：“跟我做爱！”

卢少川跌坐在地上，半晌不语。

第十一章

打字员王淙淙近日来情绪低迷，处长郑立文的美丽太太彻底击碎了这个女孩子的自信心，她表现出厌食少眠敏感多疑的征兆，她老觉得有人在背后对自己嘀嘀咕咕的。

在郑立文没有出现之前，王淙淙觉得自己身边最优秀的男人是卢少川。

虽然卢少川是个比较木讷的男人，较少情趣，但综合素质上佳，而他的老婆又姿色平平，搞定卢少川是分分钟的事情。

郑立文出现了，卢少川失宠了，王淙淙心里的天平失衡了，几乎是一刹那就爱上了新来的领导。

但是郑立文的老婆惊如天人，岁月对这个美丽的女人格外偏爱，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但王淙淙还是坚持认为她已经老了，而老是美丽的天敌。

这话是自欺欺人，但王淙淙愿意这样麻醉自己。

郑立文上任的第三天，王淙淙觉得肚子疼，女孩子来例假时都这样佝偻着腰苦着脸，郑立文恰好从走廊里经过，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郑立文帮王淙淙拿来一杯热水，放在她桌子上，温和地说：“喝点水能舒服点。”

王淙淙的心热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和郑立文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分享了王淙淙作为一个女孩子的身体的秘密。

每天她看到郑立文热情地和同事们打招呼，她望着郑立文好看的眉眼时，都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个男人命中注定是我的。

但郑立文对她并没有格外的关照，见面打个招呼，也是若即若离，不温不火。

王淙淙的心坐上了过山车。

失落的人不止王淙淙一个。

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机关里靠边站的人和弃妇一样一样的。

卢少川深谙此道，他觉得自己遭遇的冰山也是人之常情。他想，既然前途无望，那就老老实实工作吧，非儒即道，远离名利樊笼，落个干净。

话虽这么讲，可是当郑立文提拔了处室里另一个人当亲信后，卢少川的寻常心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原来傅淮南在任的时候，卢少川是他的第一笔杆子，也是众人景仰的对象。现在郑立文让潘明朗做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实在是让卢少川失望。因为机关里所有人都知道潘明朗的底细，他认识的汉字也就九百多个，会写什么材料？要不是靠着上边有人，他怎么可能通过公务员考试进这个机关？

潘明朗才２４岁，毛都没长全。

卢少川看着潘明朗一副油头粉面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很不舒服。

到了下班时间，他还不想离开，回家又能怎样呢？他甚至一想到马丽梅，就头疼不止。

卢少川不止一次问自己，关于自己的婚姻，他究竟想怎样？没有答案，他只是像一个胖子，明明知道迫切需要正视自己的超重，却一次次地自欺欺人，在大街上执着地寻找比自己吨位更大的人，自动筛除那些苗条消瘦的身影。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上网打牌，输完了所有的游戏币，起身时，感觉颈椎有些不适，脖子僵硬得很。

天黑了，再不走不行了。

他拎起包锁好门，走廊里微弱的灯光让他的眼睛眨个不停。

路过郑立文办公室，里面黑着灯，但有动静，悉悉索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被撞翻在地。

卢少川一惊，难不成有贼？

他本能地伸手去推门，门没有锁，眼前黑漆漆的，卢少川的左手习惯性地一摸左边墙上的按钮，房间里亮如白昼。

这个房间原来是傅淮南的办公室，卢少川每天进进出出不下几十次，７年了，他对这间办公室熟悉得像自己身上的痣，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里。

但他没有料到眼前的一幕竟是如此的不堪：王淙淙趴在宽大的沙发上，敞开的领口处两团软玉呼之欲出，屁股高高地翘起，裙子打卷的海带那样堆在腰上，把雪白的腿暴露无遗。而站在王淙淙身后的正是处长郑立文，他的身体正深入王淙淙，不可自拔，他像骑着一匹马那样驾驭着胯下的女人，脸上是一副豪情壮志。

卢少川的眼直勾勾地看着郑立文掉在脚面上的裤子，目瞪口呆。

脑子里电光火石，撞出宇宙大爆炸的火花，他仓皇逃离现场，仿佛他是偷腥的猫一样。

卢少川照例步行回家，走得很快，像背后有鬼影跟着，步子错碎凌乱，有好几次险些撞上路边的行人。

他看到路边的小饭店，山西刀削面，走进去要了一碗面，还有一瓶二锅头，仰脖就灌。

酒来不及咽下去，从嘴里喷出来，有细碎的泪也从眼角迸出来。

他脑子里全是郑立文的太太孔令仪。

红颜薄命，果然是历史和现实的宿命。

卢少川嗟叹连连，泪如走珠，想想又觉得自己分外神经，碍他妈的我什么蛋事，我操什么鸟心？他郑立文爱跟谁睡跟谁睡，孔令仪又不是我的女人，爱伤心伤去，能忍忍着，忍不了，死去。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眼泪荒唐。

他歪歪斜斜地从小饭店出来，却遇到了马丽梅。

他咧着嘴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马丽梅瞪他一眼，嘴里说：“你们单位的人打电话来找你，说有个文件需要你写，我才出来找你的，谁知道你在这里死灌！”

卢少川哈哈大笑，他知道郑立文想掌握他的行踪，这个卑鄙小人！卢少川马上感到对郑立文的鄙视又深了一层，如果说他原来是站在华山之巅俯视四川盆地的郑立文，现在，目前，卢少川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站在珠穆朗玛峰顶，而郑丽文蹲在马里亚纳海沟之底。

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刀子嘴豆腐心的马丽梅忽然让卢少川心里暖暖的，他故作轻松地搂住马丽梅的肩膀，“回家，老婆！”

马丽梅觉得丈夫的肩膀很有力量，被他揽在怀里的感觉，很踏实。

晚上两个人相拥而眠，依然没有性生活。

卢少川临睡前，吻了马丽梅的额头，还说“我爱你”，这是他们结婚６年来，卢少川第一次这么主动浪漫。

马丽梅倍感幸福，她对自己说：我可以战胜欲望，没有性，也可以有爱。

第十二章

第二天，卢少川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去上班，他知道郑立文今天必定来得早，必定要跟他说些什么。

他慢吞吞地走近机关大楼，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已经算迟到了，但卢少川就像破罐子破摔似的，故意磨磨蹭蹭。进了办公室，先泡茶，再拿报，伸伸懒腰，响亮地打几个喷嚏，一副惹人嫌的嘴脸。

奇怪的是，今天单位里的人对他倒客气起来，还有人像从前那样亲切地喊他“小卢”、“卢哥”、“卢老师”……

卢少川心里暗道：人他妈的怎么都这么贱？！

卢少川等着郑立文，他一定会找个由头，或暗示或明示一下，摸摸卢少川的底。

但郑立文没来，卢少川等到了潘明朗。

这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小伙子看上去像某个时尚节目的男主持，很娘很潮。他四下打量一下，慢悠悠地说：“卢老师，郑处长晚上想跟您吃个饭，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卢少川很友好地看着他，婉言相拒，“不好意思啊，今晚是我老婆的生日，我哪儿也不能去，这年头，老婆大过天，你知道，呵呵”

潘明朗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笑了，“卢老师，您是老处长跟前的老人儿，经验丰富，以后要多提携小弟啊。我刚刚开始工作，什么都不懂，有个山高水低的，您还得扶晚辈一把……”

要是打字员王淙淙说出这番话，卢少川尚可以忍受，偏偏一个大小伙子这么娇滴滴地说出来，卢少川光想冲上去给他两巴掌，打出他的阳刚血性来。

潘明朗走了，卢少川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脑子里却在冥思苦想，究竟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

郑立文请他吃饭，饭无好饭，酒无好酒，这就是传说中的鸿门宴。他不能去，去了就等于告诉郑立文――孙子，你的把柄在爷手里攥着呢；他又不能不去，不去就更显得老谋深算，好像下一步有什么针对郑立文的大动作似的。

这才叫真正的进退维谷。

其实卢少川又何尝想看到那一幕？真不如早些回家去听马丽梅的唠叨，唠叨不疼，唠叨不恶心，也不必如此费心熬神，马丽梅就是口吐莲花，也不会将他逼到这步田地。

他想了半天，还是无计可施，已经是走到死胡同的猪，光剩下挨宰的份儿了。

卢少川明白自己已经被郑立文拉到黑名单里去了，下一步就是如何将他铲除。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引颈待戮是唯一可以选择的选择。

马丽梅根本不知道卢少川面临的巨大精神危机，她以为丈夫所有的不快皆是来自于下半身的苦恼和困惑。

马丽梅在吃饭时暗示丈夫，没有性生活，他们也能过得好。

对这种信誓旦旦的表白，卢少川没有任何反应。

马丽梅很希望丈夫满眼含泪，激动地拉着她的手说：“老婆，你真好！”

这是庸常电视剧里的桥段，马丽梅觉得用到这里很自然很感人，可以将不幸转化为伉俪情深。但卢少川就是不合作，好像一个身体残缺的人很乐意把丑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人观瞻。

电视上在播《奋斗》，马丽梅看着那些年轻热情的脸庞，不禁唏嘘，“你还记得咱们上大学时候的事吗？”

“不记得了。”

卢少川直言不讳，他不是不记得，他是懒得回忆。

马丽梅在沙发上一下子直起身子，“怎么能不记得呢？那会儿多好啊，我们都很单纯……如果时光能倒回，真想再谈一次恋爱，这回呢肯定不能你一追我就答应，不说求爱一千次吧，也得让你悲喜交加痛不欲生的时候再答应……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就对你有好感了吗？是你团支书竞职演讲那天，我在台下看着你上身穿着白衬衣，蓝色牛仔裤，我心里就想到一个词――清爽……你还记得吗？”

卢少川借着喝茶的动作，主动放弃回答。

看到丈夫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马丽梅的轴劲儿犯了，她又问：“那你还记得你怎样追求我的吗？”

卢少川摇头。

“你跟我说过什么，你也忘了？”

马丽梅开始激动，声音有些异样，掺杂着不明所以的惶恐和疑惑。

卢少川很反感马丽梅这一点，隔三差五就要怀旧，矫情得要死。一般情况下他都不发言，顶多点点头，但今晚他选择了摇头。

他不愿意再配合马丽梅把肉麻当有趣。

马丽梅彻底被激怒了，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在屋里团团乱走。你若不是不了解她心乱如麻，一定以为她精神分裂了。

马丽梅突然站定，眼神灼灼，“你原来不这样的，你一定是心里有别人了，你说她是谁？是谁啊？！”

卢少川面沉如水，强作镇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纯粹无稽之谈，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你为什么冷落我？”

“我怎么冷落你了？”

“那也是一种虐待，家庭冷暴力，你知道吗？”

“那你说我为什么要这样？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因为你心里有了别人！”

“我能有谁啊，我是性无能，有了别人又能怎样呢？！别说是你，现在就是麦当娜站在我面前，我也没办法……”

卢少川的自我贬低自我嘲讽让马丽梅的心里被针扎一样疼，她珍爱自己丈夫的名誉胜过自己，可是当时当下，马丽梅失去了往日对卢少川的维护，她任由自己混乱嚣张的情绪像沸腾的火焰喷射到卢少川身上。

“你是因为有了别人才对我没有兴趣的……”

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起点，卢少川被马丽梅这混账逻辑气疯了，“你混账，你怎么变得这么无理取闹？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马丽梅泪如雨下，浑身筛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讨厌我了，你就是这么想的，我真后悔，为什么要嫁给你啊，你这无情无义的人，你良心都给狗吃了吗？！”

“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将一个人全盘否定吗？马丽梅，你真是不讲理！”

“卢少川！说我不讲理，是我揭穿了你的真面目，你恼羞成怒了吧？”马丽梅冷笑着，忽然狂叫，“你不要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我都知道！你还躲在厕所干那种下流事，肮脏！无耻！”

卢少川的身体内部有只野兽在嚎叫，他扬起手来，给了马丽梅一个巴掌，毫不犹豫。

这是卢少川第一次打马丽梅。

清脆的响声被电视机的聒噪覆盖，但在马丽梅的心里引起的震动却不亚于火山爆发。

马丽梅一言不发，捂着脸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下来，胸前和肩头的洇湿越来越大，弥散开来，连成一片，冰凉的，像爬了一盘蛇。

卢少川第二次离家出走，走得很决绝。

第十三章

马丽梅从来没有想到卢少川这个谦谦君子会对她动粗，一巴掌打得她头晕目眩，眼前金花四溅，她的痛苦感立即呈几何倍数激增，像原子弹爆炸后升腾而起的蘑菇云，黑压压地遮天蔽日。

“家庭暴力！”

此刻她脑子里想的就是这四个字。

曾几何时，朋友们提起卢少川都恨不得个个竖起三个大拇指夸奖，说他是本世纪最后一个好男人，身在官场却能洁身自好，吃喝嫖赌抽，样样不沾边，他们说马丽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对卢少川评价最高的是庞佳慧。她的男人靠着倒腾药发家致富了，高兴的时候大把的钞票塞给庞佳慧，不如意的时候手下不留情，庞佳慧经常伤痕累累。

庞佳慧的事大家都知道，只不过她很享受在商场肆意刷卡不看价钱的过程，对男人的粗鲁也就忍了，偶尔寂寥难耐时便打电话给马丽，表达对她的艳羡，“你家卢少川是个斯文人，肯定不会动手打你的。”

马丽梅记得自己常常同情庞佳慧。

莫大的讽刺啊。

夜色渐渐褪去，天空泛出青冷的白光，有不眠的星星眨着眼睛，半是怜悯半是嘲讽地盯着红尘间的颠倒众生，一言不发。

马丽梅没有去上班，刘忆红打电话来问，马丽梅哑着嗓子说自己感冒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一夜的久坐让她每个骨头缝儿都往外渗透着酸麻疼痛，一翻身，骨节咯咯吱吱作响，彷佛朽毁的老树桩要从内部断裂似的。

她特别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倾诉出关于她和卢少川之间的一切，她不需要被安慰些什么，也不需要娘家人打上门来拎着卢少川的领子大呼小叫给个说法，或者强迫卢少川给她马丽梅下跪认错，她只是希望这世界上有个空间供她把一肚子的委屈心酸都倒出来。

这些话这些事在她心里日以继夜地发酵，都快把她的五脏六腑憋炸了。

马丽梅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过了一会，她又拿起话筒，像瘾君子看到大麻，手指忍不住去按熟悉的号码。

家里没人接。

她痛痛快快地大声哭着，这会子不必担心别人的讥讽偷窥或者风凉话，邻居们应该都去上班了，环境很安全，彻底地放松自己吧。

哭声在房间里回音很大，马丽梅自己听着自己的哭声，好像看到一个身世堪怜的女人在歇斯底里，在一点点崩溃……

“我承受不了……”

马丽梅心里的柔软被坚硬的眼泪磨砺得鲜血横流，千疮百孔，霎那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柔弱的女人，她需要尽可能多的宽慰和宠爱，她需要很多温暖的怀抱和理解的肩膀。

这一切都是马丽梅的错觉，她远远比自己想象中坚强得多。虽然她嘴里常常说着“承受不了”，可是生活馈赠与她的一枚枚酸涩的果实，她何曾视而不见？何曾悄悄丢弃？她每一次都能强咽入腹，哪怕牙齿掉落，哪怕忍受肠胃的巨大痉挛，她吞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记得大学一年级入学体检，她被查出是肺结核菌携带者。校医院的黄副院长亲自找她谈话，看了看她光洁圆润的脸，又看看她匀称结实的身体，点点头说：“你身体情况还好，不必休学了。”

当时马丽梅惊出一身冷汗，肺结核，看到这三字，她首先想到林黛玉，想到寒塘渡鹤影，冷月度花魂，想到黛玉焚诗稿，泪尽而逝，她呆在当地。

黄院长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小姑娘，不要害怕，可以治好的。”

从此之后，马丽梅每月都要到校医院去找黄院长取一瓶药，整整取了十二次。

在这漫长的一年里，马丽梅把自己的病吞进肚子里，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自己的父母。

在这个过程中她不止一次地想到林黛玉，有时候很悲观地觉得自己很柔弱，早晚像潇湘妃子一样死去，死得一样寂寞。

十二个月后，马丽梅接受体检，一切正常，但她心理的毛病挥之不去。

大学四年，马丽梅都暗自以病人自居，不和别人多交往，她不许别人用她的杯子饭盆毛巾，也从来不借自己的衣物给别人应急，偶有同学坐在她的床上，她也会不满意。

马丽梅没有洁癖，也不是孤傲清高的人，她只不过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病给别人带来麻烦，可是大家统统误会了她，人前人后说她有毛病。

马丽梅也很苦恼，她想辩解，但又怕知道真相之后，大家对她敬而远之，于是默默地把误会吞了下去，承受了。

直到有一天，马丽梅毕业了，她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妈妈的脖子，痛哭流涕，把自己曾经得病的事说了出来。

如果生活能像曾经治愈的疾病那样易于启齿，马丽梅也会选择在时过境迁之后再告诉妈妈，至于爸爸，他在马丽梅的心中只是个爸爸而已，没有必要告诉他。

以后怎么面对卢少川呢？还有必要面对他吗？他清醒之后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过分吗？会以怎样的方式求得她的原谅？

眼泪无疑是治愈女人伤痛的良药，马丽梅此刻已经接受了卢少川对她动粗的现实，接下来，就是怎么解决这件事了。

手机响了，一条短信蹦出来，“马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听到你在哭……我今天休息在家，要不要我去陪你说说话？！”

是曲阳，马丽梅彻底无语，这男人怎么总跟个更年期老娘们似的？

她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快地跳舞，“我没有哭，也没有不舒服，我想你听错了，有时候人思虑过多不是什么好事。”

一分钟后，短信又回来，“你别这样，我只是想关心你而已，我没有恶意，你永远是我的老师，最尊敬的老师，你不要冤枉我，我是好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马丽梅像吞了个绿头苍蝇那样恶心，本来好端端的话，怎么从曲阳嘴里说出来，偏偏就这样让人恼火，马丽梅觉得自己处于曲阳的监视之下，她狠狠地关上电话，忍不住骂道：“碍你什么事啊，闲吃萝卜淡操心！”

几分钟后，马丽梅听到敲门声，她挣扎着起来，走到猫眼去望，是曲阳。

马丽梅没好气地返回来，继续躺下。

过了十分钟，曲阳还在固执地按门铃，还用拳头砸，“咚！咚！咚！”一声声越来越重。

马丽梅从床上一跃而起，隔着门大喊，“你敲什么敲啊？能让人清净会吗？”

曲阳在外面朗声说：“马姐，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去做，我会做饭。”

马丽梅使出全身力气大喊，“你给我走开，走远点，别来烦我！再敲门，我杀了你！”

话音一落，马丽梅就觉得眼前发黑，险些昏倒。

晚上卢少川按时回家了，他带给马丽梅一个晴天霹雳。

第十四章

卢少川说他年后要下乡去代职一年，今天处室里刚下达的命令。

马丽梅本能地觉察到，这是逃避，卢少川要从她身边逃开，她的脸色在三秒钟内晴转多云。

“为了避开我，你可是费尽心机啊！”马丽梅话锋讥诮。

卢少川心头被重重踩了一脚，这是今天他第二次有这种被踩踏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野地里的小草。

早晨他一到，郑立文处长拿出一个红头文件，搁在卢少川面前，告诉他说处里将他树立为重点培养对象，特意叫卢少川下乡代职一年，这样做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郑立文意味深长地看了卢少川一眼，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老卢，你是这里的骨干，我想你对上级的指示也是一贯拥护支持的，相信这次也不会令我失望。”

临走前，郑立文嘴角上翘，用了深沉的音调说：“等你再回来，一切可就不一样了。”

这句话可以两面理解。

卢少川想到了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被发配沧州，山神庙里大雪纷飞……

忽然有点放不下马丽梅，但一想到马丽梅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卢少川的心意就坚决了。

卢少川对马丽梅的冷嘲热讽似乎已经习惯了，一言不发。

马丽梅不肯罢休，“你早就憋着，给我来这么一出呢吧？”

卢少川说：“我不比你知道的早多少。”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也是被通知的，什么狗屁代职？我这是被发配，是靠边站！你明白了吧。”

卢少川恶狠狠地说，目露凶光。

马丽梅急问：“傅处长不是一贯器重你吗？他为什么对你这样？！”

“傅处长？呵呵，他是我的前任领导，他早就退二线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你不就关心自己的生日吗？不就关心床上那点破事吗？你何曾顾及过我的感受？”

马丽梅懵了，原来这么久以来卢少川的种种反常，罪魁祸首竟然在这里，她心里有点内疚，嘴上却不依不饶，“破事？没有那点子破事，咱们干吗还结婚？”

“你和我结婚就是为了这个吗？”

卢少川反唇相讥，马丽梅听出他的话外之音，腾地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觉得卢少川错会了自己的意思，又觉得他的话锋让自己受辱，想要争辩，却又无从下手，可是自己错了吗？难道作为女人提出这方面要求，竟是荒唐无耻的？

“真是没意思，真他妈的没意思！”

卢少川说着话，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嘴角机械地牵动，像个表情古怪的小丑。冷笑着，这笑，在马丽梅看来有神经质的成分，她毛骨悚然。

“跟我过很没意思，是吧。”马丽梅的语调黯然神伤，带着几分凄楚。

“什么都没意思，什么什么都没意思。”

卢少川喃喃自语，往门外走。

马丽梅从泪眼婆娑中看到丈夫的背影，扑上去抢过他手里的包。

卢少川死死地攥住，马丽梅情急之下，一口咬下去。

卢少川痛极撒手，手背上一个鲜红的印子，边缘渗出血渍来。他甩了几下，眉毛抖抖地耸立着，瞪着马丽梅，缓缓推开门。

办公室钥匙、钱包、家门钥匙，手机，都在手包里，卢少川这么离家，只能露宿街头。

马丽梅一边想着，一边拎起大衣，追了出去，没有功夫换上棉鞋。

冬天的街道上行人渐少，冬青在寒风中撑开墨绿的纸条，彷佛在尽力驱赶寒意。街灯一盏盏地连成线，在流着泪的眼睛中看到的影像是两条昏黄的火龙。

马丽梅远远跟在丈夫身后。

她对他依旧不放心。

虽然说这一月以来，卢少川冷了马丽梅的心，马丽梅伤了卢少川的心，可毕竟是在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大活人，就是块坚冰，也早就被焐化了，怎么能对彼此的安危置若罔闻呢？特别是女人。

马丽梅也心软。

卢少川踏出家门那一刻，马丽梅觉得心里只剩下这个人，一切都成虚妄，作为一个妻子，她担心丈夫。

卢少川的性格闷闷的，平日言语很少，一般大事小情都是马丽梅滔滔不绝，卢少川用“嗯，哎，行，好，知道，随便……”等等这些词来应付，像中国大多数家庭一样，丈夫在家里的角色像相声演员里捧哏的。

但卢少川绝不是个窝囊的男人，只是不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犯倔，十头牛也拉不回，他不是俯首帖耳的裙下之臣。

马丽梅了解卢少川，加上大学，她和他认识十年了。马丽梅从来不主动去触怒卢少川，看到丈夫犯倔的时候，马丽梅也能隐忍几刻，所以日子过得很不错。

这次，马丽梅知道卢少川犯倔了，她追上去，不是因为惧怕卢少川，不是示弱，而是担心，担心，让她愿意为丈夫做一切的事。

马丽梅曾经问自己，这就是爱吗？

她无法回答，因为电视剧里的爱情都是轰轰烈烈大喜大悲，不哭出两吨眼泪不算完的，绝不是他们之间这种杯水风波过后的沉默，体谅。忘却，迁就。

马丽梅一脑子想法，卢少川发现妻子的尾随，加快了脚步。

马丽梅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拖鞋，不跟脚，需要费更大的力气，半小时后，她的腿脚酸麻，但卢少川还执拗地走着，她也准备奉陪到底。

彼此赌着一口气。

漫长的冬夜寂寂无边，卢少川沿着中山路一直往西走，走到了二环边，绕到和平路，围着人烟稀少的老厂区转了三圈，脚步也渐渐放缓。

都是肉体啊，他走，他也累。

马丽梅气喘吁吁，走到后面几乎忘记了怎么迈步，腿脚完全机械化，如果这么走下去，她觉得能走到山西。

从桥东走到桥西，足足有五十里地，走了４个小时。

仿佛在补偿谈恋爱的时候没有压过的马路，马丽梅差点累昏。

终于到了支持不住的时候，她拼劲全力跑上去，扯住卢少川的袖子，低着头猛喘，胸腔里发出轰鸣。

卢少川就势拉起妻子，在路边站定，抬手拦出租车，告诉师傅目的地，“我只有十块钱，能到那里算哪里吧。”

幸运的是，恰好到小区外一千米的地方，师傅没有计较，义务送他们到家门口。

卢少川半拖半抱，把马丽梅弄回家里。

热气扑面而来，马丽梅觉得浑身僵硬，五官麻木，??的凉气从脚底升起来，她的手依旧死死地拉着丈夫。

卢少川给她倒热水，脱衣服，送她回床上，把妻子压在被子下面，“以后别这么发疯了，会冻坏的。”

马丽梅被冻僵的眼泪融化了，沿着腮际滚下来，她张了张嘴，发现嘴角干裂，疼。

她带着哭腔问卢少川，“你还走吗？”

卢少川依旧点点头。

然后打开衣柜，取出另一床被子，毅然决然地走出去。

他不容置疑的眼神像一道冰墙唰地挺立在夫妻之间。

马丽梅觉得曾经属于她的幸福婚姻从此结束了。

除了流泪，她无计可施。

第十五章

转眼要过年了。

日子在穷极无聊中踉跄行走，歪歪斜斜，又似乎端端正正，和曾经的过往没什么区别。

卢少川一直住在书房，晚上抽烟再也不忌讳什么，早晨马丽梅起床时，都能闻到从紧闭的门缝里攥出的丝丝烟缕。

除了不在一起住，这对小夫妻的生活并没有走样，吃饭，上班，逛街，购物，准备年货。

可是卢少川的父母不期而至，楞是把冷战的夫妻硬逼到了一张床上。

生活中处处充满戏剧。

卢少川对父母的突然到来也感到诧异，马丽梅手脚轻快地把二老的行李搬进书房，给他们漆上茶，然后利索地扎起围裙做晚饭。

一小时后，饭菜上桌。马丽梅最擅长的几道菜：红烧肉闪着油润红泽的光，肥而不腻；嫩绿水亮的小油菜炒香菇，凉拌白菜心，还拿出了妈妈给做的肘子，切成薄片，结结实实码了一大盘子，细细剁成茸的姜末蒜末里加上白糖、醋、老抽和香油，调匀了浇汁儿，香味四溢。

马丽梅取出四副碗筷，把焖好的米饭挨着盛满，一碗碗地摆好。

这些活儿，马丽梅做得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婆婆细长的眉眼里流着笑着，看着马丽梅忙碌，安心享受儿媳妇的殷勤。

都说城里的女人娇生惯养，不做饭不洗碗不收拾屋子，看来也不完全是真的。

马丽梅和婆婆一起生活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一年里仅有一次，跟着卢少川回去过年。家里老老少少一大片，根本轮不到马丽梅张罗忙乎，顶多是包两个饺子。

马丽梅包得很快，样子也不难看，村里人都惊奇，围在边上看，边看边夸奖，马丽梅就笑。

公公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米饭，不禁皱眉，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只去夹菜。

马丽梅看出端倪，试探着问：“爸，是不是米饭硬啊？”

婆婆怪不好意思地一笑，说：“老头子，毛病多！丽梅，家里有面没有啊？少川他爸吃米饭胃不舒服。”

马丽梅一窘，“我不知道……要不，我给爸烙张饼吧？”

婆婆去抢围裙，“要不我来吧。”

卢少川把妈妈按到座位上，“妈，你坐，让她去吧，她会做。烙张饼也不费事。”

马丽梅在厨房听丈夫的话，心里咯噔一声，好像被绊了一跤。

马丽梅想到刚结婚那年，回到卢少川的家时，众目睽睽之下，卢少川经常这样指手画脚，“马丽梅，去倒茶。”“马丽梅，去做饭。”“马丽梅，去给客人拿瓜子。”

马丽梅对于这种驱使很不满，半夜里掐着卢少川的脖子悄悄吼：“我怎么变成马丽梅了？你在家里是这么叫我的吗？再敢叫我全名，饶不了你！”

卢少川恍然大悟，赶忙解释，“我要叫你老婆，多丢人啊。”

马丽梅当真琢磨起来，老公老婆，在别人面前这么叫，是挺肉麻。可是又应该叫什么呢？丽梅，少川？活像一对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可是假模假式；梅，川？能让人酸掉大牙，恶心死人不偿命；马丽梅，卢少川？怎么听怎么像一对革命伴侣……

马丽梅和卢少川在外人面前就常常不称呼对方了，在家庭内部，卢少川心情好时会叫“马老师”，跟马丽梅吵架时直呼全名，通常情况下都叫她“哎”，唉，这个“哎”，算什么啊，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马丽梅不满意，听说别的夫妻情侣都起个昵称，就要去卢少川动脑子，卢少川憋得脑子都快长痔疮了，只想到了一个――大壮，待正正经经喊出来时，却遭到马丽梅仔仔细细一顿狠捶。

马丽梅想到这里，笑了，把金灿灿的饼切成小块，端上桌。

公公没用筷子，下手去抓，马丽梅假装没看到。

大家都没话，晚餐十分钟之内就结束了。

马丽梅去给公公婆婆准备洗澡水，找睡衣和拖鞋，她从衣柜里拿出自己一套半新不旧的给婆婆穿，拿出卢少川的给公公。

二老洗完澡，都带着惬意的笑把身体摊在沙发里，公公点上一支烟，闭着眼睛享受。

卢少川也抽。

马丽梅近日来已经适应了烟味，并不觉得格外呛人。

她听了一会家常，倍觉无趣，就去书房铺床。

公公见马丽梅走开，开门见山，告诉卢少川，小儿子年后要结婚，让卢少川拿出钱来备彩礼。

卢少川一口应承下来。

马丽梅在书房竖着耳朵，听得真真的。

父母回房去睡，卢少川和马丽梅一前一后进了自己的卧房。

“我弟弟结婚要用点钱，你不反对吧？”

马丽梅边拉窗帘边低声说：“你好像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而是通知我结果吧。”

卢少川凑上来，“我知道该先跟你商量一下，可是我爸开口了，我来不及……”

“要多少钱啊？”

“两万。”

马丽梅倒抽了一口凉气，两万。他们家的存折上整好两万块钱。

马丽梅和卢少川结婚６年，却并没有多少积蓄，钱，都花到这房子上了。

说起房子，马丽梅也是一脑门子官司。

６年前，马丽梅原本打算先买房子再结婚的，攒够首付款，然后老老实实当房奴，她不愿意搭人情借钱。

可是卢少川家里等不及，他们丝毫不能理解为什么马丽梅家里明明有个用来结婚的房间，却非要买房子不可。

马丽梅的父母也打算让他俩住到自己身边，可是马丽梅觉得，既然过上自己的日子，那就痛痛快快地搬出来，不要蹭着老人的便宜，况且在自己娘家住，卢少川未必心里痛快。

卢少川不反对买房，但他拿不出钱来。

卢少川上班以后，就开始负担兄弟姐妹上学的学费，每月还要拿出几百块寄回老家去，再翻翻兜，所剩无几，比脸还干净，能把小偷气死。

对此马丽梅颇有微词，可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把不满倒给自己妈。

马丽梅的妈妈不止一次地告诉她，养儿防老，天经地义，卢少川给他家里花钱，做妻子的决不能阻挠。一个人要是忘了本忘了妈，那还靠得住么？

马丽梅想想也对，卢少川的确是个正派人，除了要接济老家，她挑不出任何瑕疵来。

后来，赵亚茹拿出３万块钱，马丽梅差点哭出来，这是爸妈的棺材本。

卢少川要借同事和同学的钱，马丽梅不许，她跑去找自己舅舅，拿到５万块钱，马丽梅还认真地写了借条。

房子终于买上了，小户型，两室一厅，８万块，足够首付。

暑假里，酷暑难耐，高温桑拿天，马丽梅挥汗如雨不辞辛劳，亲自指挥着装修，把自己的小家装扮起来了。

为此，马丽梅瘦了十五斤，胳膊上被晒得爆起了皮，卢少川很心疼，也颇自豪：马丽梅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除了还银行月供，马丽梅就把剩下的钱攒起来还给舅舅，６年来，还得差不多了，还剩妈妈３万。

这２万就躺在马丽梅的存折里，她准备年前去交给妈妈的。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马丽梅想得出神，半晌不说话，卢少川轻轻咳了一声，“我知道，咱们也没多少钱，可是……先给我家应应急好吗？你也听说过，村里办喜事，少一分都不成的。我不想爸妈太为难。”

卢少川用恳请的语气说着话，还情不自禁地握住马丽梅的肩膀，她倒向丈夫的怀抱，卢少川把妻子抱得很紧，很紧。

马丽梅顿时眼迷蒙而泪潸潸。

有时候，女人所求的，只不过是一个发自肺腑的拥抱。

卢少川心里激荡着前所未有的感动，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像马丽梅这样，爱钱，却不把钱放在第一位的。他无法用言语表达对马丽梅的感激，只好用行动。他一遍遍吻着妻子的脸庞，额头，终于捉住了她颤抖着的嘴唇，带着蛮力将长舌探进去，吮吸不止。

马丽梅快要晕倒了，她和卢少川第一次接吻的情景浮上心头，那时的卢少川就像现在这样，脸上带着炙热，滚烫的嘴唇碾过她的肌肤，把她的舌头快要被吮出血来。

少男少女，嘴唇和舌尖带着电，通向的是灵魂的震颤。熟男熟女，嘴唇和舌尖也带着电，通向的却是蓬勃的欲念。一旦触碰，它就像开闸洪水，飞流直下三千尺，不可遏止，不可挽回，不可停歇。

马丽梅和卢少川顺理成章地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躯体，分不清是谁的手臂，抚摸，探索，深入，压迫，箍紧，厮缠。

马丽梅脑子里突然旋过可怕的幻觉――卢少川不会马上就不行了吧。

果然。

成人游戏戛然而止，结束得太突然，马丽梅就好像在攀爬珠峰的过程里一脚蹬空，坠入万丈深渊，汗像雨后的苔藓冒出来，还带着声响。

身上的压力突然消失，马丽梅像死鱼那样直挺挺地仰面躺着，双腿分开，这姿势在没有男人配合的情况下，看上去竟然是如此可笑与粗鄙。

卢少川又去阳台抽烟。

马丽梅光着脚走过去，从背后抱紧丈夫，“没事的，你行的，我等着。”

卢少川的心脏跳得很快，马丽梅的手覆盖在上面，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颤动。

把烟头丢进花盆，卢少川转身回到床上，“睡吧。”

那寂寥的声音，让马丽梅的心刺痛了起来。

从今之后，她比卢少川更害怕阳痿，因为她怕听到丈夫无助的叹息。

第十六章

大年二十九，卢少川陪着父母去买东西，马丽梅抽空回娘家。

赵亚茹正在打扫卫生，头上戴着个旧帽子，斜着身体，奋力伸长胳膊，用长把的笤帚使劲地在犄角旮旯地划拉，微尘和纤弱的蛛网飘飘落下，她身上有好些灰。

马丽梅脱掉外套，去妈妈手里夺笤帚，赵亚茹扯下帽子，“别动了，扫完了。”

话音未落，咳嗽声骤起。

马丽梅边给妈妈捶背，边埋怨道：“不是说好了等我来做的吗？你张罗个什么劲儿啊？”

赵亚茹咳嗽终于停下来，喘口气，苍白的脸上有点红晕，“没事了，灰呛的。”

“你要是不叫我扫，明年叫保洁公司帮着做，这小房子，做一次，连一百块都用不了。”

“花那个冤枉钱呢，要不是你公公婆婆来了，我就是准备叫你做呢。”

“他们来了，我就不能回家看老娘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亚茹坐在沙发上，看着马丽梅手脚利索地打扫，边看边唠叨，“我听你这话，好像有点不高兴，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他们来了，我不大自在。”

“肯定不自在啊，跟公公婆婆说话，先掂量三遍再开口，免得生是非，有了口角，以后再也处不好了。凡事能忍则忍，他们还能活多少年啊？别让少川难做人。”

马丽梅有点烦躁，她丢下抹布，坐在妈妈身上，沉吟半晌，才说：“妈，我跟你说件事……本来我已经攒了２万块，准备还给你的，可是昨晚少川他说，他说弟弟要结婚，先从我们这里拿２万……”

马丽梅说不下去了。

赵亚茹摆摆手，笑道：“我和你爸现在也不缺钱，你们急，就先用着吧，少川家条件不大好，接济一下自己兄弟也是应当应分的。以后你们有了什么事，没准还得人家帮衬呢。”

马丽梅烟圈一红，“妈，我觉得自己挺不孝顺的。”

“傻孩子，说什么哪。这事，别跟你爸提就行了，他爱着急，把钱看得重些。”

正说着，马长海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进门就嚷嚷，“我姑娘来了？正好，尝尝你婶儿包的肉包子，可香呢，回去时带几个给少川！”

话音未落，张国庆的老婆笑着进来，“哎呀，丽梅回来了啊？我说老马怎么这么高兴呢，快尝尝我做的包子，足足放了一斤肉呢。”

马丽梅站起来让座。

张国庆老婆的大圆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活像大白包子上横着捏出的两道褶子。她熟络地跟赵亚茹打招呼，要使他们家的盒尺。

马丽梅不喜欢张国庆的老婆，这个娘们不笑不开口，笑里调着油，能把人腻死。马丽梅听说她的名字叫祝美丽，在心里暗笑造物弄人。

吃饭时，马丽梅看到妈妈吞咽特别顺畅，“妈，那中药方子你吃得挺好？咽炎好得差不多了吧。”

赵亚茹说：“这几天见好，我就不再吃药了，大概快好了。”

“再吃几副吧，能除根更好。”

马丽梅临走前，通知父母，明天卢少川的父母要来家里看望他们。

其实，马丽梅并没有征求公公婆婆的意见，她觉得，本该如此，来了好几天了，对自己家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太不像话了。

公公婆婆和卢少川都在沙发上坐着闲聊，马丽梅抬头看表，已经晚上７点。

见马丽梅进门，卢少川立刻嘱咐，“哎，我说，你做饭吧，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我们都饿了。”

马丽梅火大，饿了不会自己做饭么？在老家时，难不成也养着专门做饭伺候的丫头？

她恼恨地瞥了一眼公公婆婆。

“丽梅，我帮你吧。”

婆婆站起来，公公用力地敲敲茶几，“坐着你的，你笨手笨脚的，能做什么？”

婆婆神色不安，公公神色坦然。

其实，马丽梅希望卢少川来帮厨，可是卢少川只盯着电视机，左手里夹着烟卷，右手握着遥控器。

在娘家干了一天活，马丽梅的胳膊都酸了。岁月不饶人，三十岁和二十岁的身体根本没法比，十年前她不懂什么叫疲倦，现在她不懂什么叫轻盈。

强打精神，马丽梅从冰箱里取出各色菜蔬，煎炒烹炸，变着花样，弄成几样菜。虽然心里不高兴，但她还是全心全意地对待厨艺，马丽梅在任何小事上都认真，这是自己的原则性，并不专为获得他人的褒扬。

四菜一汤，大家转眼吃得精光，马丽梅胃口不佳，但也强撑着下咽。赵亚茹曾经告诉她，公公婆婆不比爸爸妈妈，你少吃一口，人家也会介怀。

马丽梅一直认为妈妈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特别是在与奶奶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打从马丽梅有记忆开始，奶奶就是个厉害角色，说话干巴利索脆，跟掰小嫩萝卜似的，一个字砸一个坑。她脾气大，对马丽梅不好，对马长海不好，对赵亚茹就更不好了。

赵亚茹年轻时脾气也大，但仅仅针对马长海，一旦遇到马丽梅的奶奶，立刻偃旗息鼓，话不多说，活不少干，忍气吞声，怎么看怎么像受气的小媳妇。

马丽梅６岁那年夏天的傍晚，马长海醉了撒酒疯，赵亚茹很生气，连连数落埋怨。马丽梅的奶奶正巧过来送东西，闻听媳妇骂儿子，急得一蹦三尺高，满头白发乱纷纷地颤抖着，狠狠地把赵亚茹骂了一回。

那晚，赵亚茹抱着马丽梅坐在家门口呆了一夜，蚊子险些把娘俩咬成烂草莓，那晚她看到妈妈一直无声地流泪。

后来的事，马丽梅不知道了，但是马长海忽然就戒酒了，这让马丽梅很意外。

长大了以后，马丽梅才渐渐发觉，外人看来，马长海嚣张跋扈，言语刻薄，总是对赵亚茹冷嘲热讽，特别是当着外人的面，那个数落，恨不得让人羞臊死，但赵亚茹从不顶撞。背地里，赵亚茹却是真正的掌权者，家里大事小情都是赵亚茹把着，马长海连家里存折上有多少钱都不晓得，马长海和赵亚茹在家里吵架时从来没有占过上峰，因此也就越来越多地当着外人大肆发泄，因为他吃准了，赵亚茹不肯让外人笑话。

马丽梅恨着父亲，同时也感觉母亲算是女人中的女人，柔中带刚，不可弯折。

马丽梅也恨着奶奶，有一次奶奶对着赵亚茹再次大发雷霆时，马丽梅把手中的饭碗摔得粉碎，跳起来，指着奶奶大骂：“你这个老妖精！你等着，等你死了出殡时，我穿红戴绿给你发丧！”

那年马丽梅10岁。

马丽梅的奶奶呜呜地哭了，哭得特别伤心。

赵亚茹事后并未赞许马丽梅，而是无限伤感地说：“你姥姥死的早，奶奶肯数落我，也是种福气。”

马丽梅不能理解妈妈对奶奶的容忍，也许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说话间，碗筷洗毕，马丽梅一边擦手一边大声说：“爸爸妈妈，明天是大年三十，我们一起去我父母那边吃饭。”

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马丽梅原本等着公公或者卢少川反抗一下子的，可是他们都没有异议。

第十七章

年三十儿的鞭炮已经开始响亮，年味渐渐浓郁，空气里飘荡着各种肉香和行色匆匆人们身上的寒气。

卢少川拿出几个盒子，全是准备给岳父岳母的，马丽梅对此非常满意，卢少川对他们还是孝顺的。

公公婆婆进门就寒暄，马长海和赵亚茹也热情迎客，马丽梅依旧进厨房去忙乎，卢少川坐着陪了一会，也来打下手，把葱蒜剥好，各种蔬菜都洗好，无需马丽梅吩咐，６年的时间培养的默契是不需要语言来沟通的。

丰盛的年夜饭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花花绿绿。

春晚开始了，年夜饭也开始了。

马长海不喝酒，用可乐敬了亲家几杯，马丽梅的公公心想，亲家一个大老爷们，居然不喝酒的，难以想象，于是默默地吃菜，颇为无趣。

赵亚茹和马丽梅的婆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互相问候身体情况，抱怨年老色衰。

鞭炮声和喧闹的电视节目掩盖了三个家庭的尴尬。

马丽梅发现公公时不时地盯着墙上的钟表看。

１１点了，赵亚茹起身准备去煮饺子，马丽梅的公公突然站起来，说：“天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决定很突兀，赵亚茹茫然不解，旋即笑道：“吃完饺子再走吧，晚上也好打车。”

马丽梅的公公一本正经地回答，“亲家母，不是这个意思，马上要到初一了，我们不能在娘家过，要回自己家去。”

马丽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爸，这么晚了，你们还要回老家啊？不是说，过完年再走的么？”

卢少川面色一红，结结巴巴地解释，“我爸的意思是……回咱家那边去。老家的规矩，不在女方家里过年……”

马丽梅恍然大悟，原来离开了山东农村，卢少川一家子依然用他们卢家庄那一套来左右自己，顿时怒气横生，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怎么也得让我吃两个饺子再走吧，我妈准备了半天。”

马长海过去按老马的肩膀，“老哥，城里没那么多规矩，在哪里过还不是一样？我们不讲究……”

“可俺们讲究！儿媳妇，回吧。”

马丽梅气得胸膛要爆炸，她狠狠瞪向卢少川，却发现卢少川早就穿好外套了，于是更加火大。正待发作，赵亚茹早三步并作两步，取来马丽梅的衣服和围巾塞进女儿怀里，催促道：“回去吧，应该怎样就怎样，初二再回来也一样。”

灯光闪烁，马丽梅看到妈妈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她的眼泪也要涌出来，却被赵亚茹强硬的眼神给压住，她看看满桌杯盘狼藉，看看盖帘上摆着的百十来个白胖的饺子，心如刀绞。

赵亚茹何尝不是心如刀绞？可是女儿既然结了婚，就是人家的人了，要事事以卢家为最高法则，至于自己娘家这头，有啥不好凑合的？

宽慰自己片刻，赵亚茹举起酒杯，“老马，来，咱俩人过年咯！”

一口灌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烧，像吞了一把朝天椒，忙送菜进去压酒气，却感觉嗓子眼被死死堵住，像淤泥丛生的下水道，像人迹罕至的荒草冢，那口菜再也找不到通过的小径。

赵亚茹咳着，咳着，几乎把肺管子都咳出来，还是没有下去。鼻涕眼泪四下，脸憋得通红，腰背因为痛苦而扭曲，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喉咙里的浑浊响动。

马长海吓坏了。

赵亚茹灌下几口水，旋即被呛出来，鼻子酸得想哭。

这口菜足足卡了赵亚茹四个钟头，而这一切却是马丽梅所不知道的。

赵亚茹和菜做搏斗的时候，马丽梅也在和卢家的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做斗争。

马丽梅在路上沉着脸，眼神冰冷，不看任何人，她不想再强颜欢笑，她觉得公公做得很过分。

本来答应得好好的，半路杀杀出个陈妖精，他这一变卦不要紧，马丽梅觉得颜面尽失，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卢少川不表态。

打开房门，马丽梅外套都不脱，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间。

公公却不依不饶，“儿媳妇，俺知道你不高兴，可是老理儿不能不遵从，要不然，人还有啥活头？”

马丽梅索性站住，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更好，“爸爸，我没说不遵守老理儿，可是您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呢？我是不懂，可是您说了，我不就懂了吗？您临时给我们个措手不及，谁受得了？我爸妈的老脸往哪里放？”

“有什么受不了的？早晚要回来睡觉，不过是早了一个钟点。”

马丽梅咬咬嘴唇，“爸爸，您不觉得自己不讲理吗？我爸爸妈妈准备了整整一天，就为了咱们全家去团聚，您这样半道回来，算怎么回事？嫌我们家待客不周还是礼数不全？还是我马丽梅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你们让我爸爸做何感想？你们顾及我家人的感受了吗？”

马丽梅不卑不亢，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满腹牢骚说出来，公公婆婆的脸上都有了怒气，马丽梅毫无惧色。

“儿媳妇，你这样说话，才叫不讲理！亏你还是上过大学的人！你既然嫁给了我们少川，就应当在我们家过年，今天我们过来，你就得以我们为中心，来这个家里，这里才是俺们的家！”

马丽梅听到这里，气得想笑，她点点头，冲卢少川笑了一声，“卢少川，你听见了没？我什么都不说了，你好好给我亲爱的公公婆婆说道说道这个房子的事吧！”

说完，大步走回房间去，狠狠甩上门。

卢少川在门关上那一刹那，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知道父母今晚很无理，可是他们这样生活了６０多年，让他们该？天方夜谭！马丽梅话说得狠，他气，却不能反驳，马丽梅为这个家付出的不是言语能形容的，这个道理他懂，他不昏头。

爸爸勃然大怒，“少川，你管管你媳妇！敢这样跟公爹说话！？在村里，早打死她了！她以为她是谁？！”

婆婆压低声音去劝，“老头子，小声点，别人笑话……丽梅不是那个意思，你……”

“你闭嘴！什么笑话？笑话也是笑话她，她还是老师，狗屁不懂！她这是嫌弃俺们了，他妈，拿行李，咱回家！”

卢少川上前阻拦，“爸，消消气，丽梅她……有口无心……”

“混账王八犊子！就知道护媳妇！没出息的货！”

公爹的话越来越难听了，马丽梅不气了，想笑，公爹把怒火发泄到卢少川身上，打起来才好呢，老子打儿子，没人敢管，正好替自己出气。

马丽梅陪着卢少川在山东老家过了６次春节，也颇见识了一些农村媳妇的手段，比如跟公婆要钱时直言不讳，比如在受气后一哭二闹三上吊跑回娘家拉亲友团上门，比如她们在婚后都不用工作，现在农村生活条件好了，不缺吃穿，也不缺钱，女人们的任务就是生娃看孩子看电视串门子传闲话。

马丽梅觉得她们活得比自己轻松。

若是夫妻间遇到冲突，往往引发两个家庭乃至两个家族的矛盾，自然有和事老当家人出来摆平，闹到最后，小夫妻觉得没意思了，家长还绷着脸往死里斗。

不管妻子对父母态度如何，卢少川还是好话歹话说尽，才把父母拉回来。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黑着灯，孤独地望着窗外城市上空的烟火，璀璨绚丽，繁华落寞，升腾消弭，此起彼伏，就着哔哔勃勃的炸响，过了一个人的大年夜。

这个夜晚，他觉得自己像烟花那样，被无形的信子点燃着，屁股后面??冒着烟，快要炸裂开来。卢少川原本以为自己是“爱国者”、“飞毛腿”、“红鲨鱼”，可到头来，连他妈的二踢脚都不是。

只是一个光响不臭的屁。

第二天一早，马丽梅照常起床，梳头洗脸，哼着歌。

公公一脸诧异，“你咋不往娘家跑？”

马丽梅歪着头看着他，淡定地说：“我跑什么，你骂我两句，我就跑？我脸皮厚着呢，你要是不累，接着来，初一到十五，我奉陪到底！”

马丽梅看到公公的山羊胡不住地颤抖。

第十八章

大年初一，马丽梅在家里磕了一天瓜子。

公公原本以为会有很多人来给儿子拜年，于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地等着当老太爷，没想到门前冷落车马稀，连个鬼影子都没来，几通电话和短信，就算拜年问候。

公公不能理解这些行为，小声嘟囔城里人懒惰没规矩。

马丽梅边吐瓜子皮边笑，“爸，您等您儿子当上省长以后再摆谱吧。”

老爷子赌气回房，躺在屋里不肯出来，三餐都是婆婆端进去的，连厕所都没上。

饭是卢少川做的。

初二要回娘家，马丽梅大大方方地来到公婆面前，说：“我和少川要回娘家，冰箱里有饭菜，热热就成。”

公公瞅都不瞅她，意料之中，马丽梅扭头喊卢少川，“走吧。”

卢少川屁股不想动地方，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不去，平心而论，马丽梅的父母对自己不错，真的是拿自己当亲儿子看待。

自从结婚后，卢少川的毛衣毛裤手套鞋垫都是丈母娘赵亚茹给操办供应的，隔三差五还给他炖肉煲汤蒸包子，卢少川对赵亚茹很有好感，叫她“妈”的时候是发自肺腑的。

老丈人有点不着调，但也不算大奸大恶。

不看僧面看佛面，卢少川决定不计较马丽梅的态度，像往常一样来给岳父岳母拜年。

马长海依然不在家，赵亚茹扎着围裙在厨房忙乎，见女儿女婿进门，才坐到沙发上。

马丽梅去厨房了，赵亚茹看出女婿和女儿之间有嫌隙，轻声说：“少川，和丽梅闹别扭了？她打小就是暴脾气，火上来压不住，三分钟就没事了，你让着她点。”

卢少川干咳一声，笑了笑，“妈，没事的，我们没什么大是大非的矛盾，不必担心。”

“我养的闺女我知道，性子是烈了点，本质还是好的，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摸一样……我知道你是好脾气，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老让你受委屈，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是这孩子她听不进去一点劝，非得自己绕过弯儿来才算罢休，有什么办法？既然做了夫妻，就是缘分，互相担待吧。”

卢少川的喉咙突然被哽住，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地跳跃着。他真想告诉赵亚茹他和马丽梅之间发生的一切，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女人如此通情达理，洞察世事，说起话来举重若轻，毫无偏袒，令卢少川多日来苦闷的内心倍受安慰。

他甚至想哭。

卢少川强忍着忘情失态，“妈，您前一阵子身体不太好，现在好些了吗？”

赵亚茹故作轻松地一笑，“没什么，我身体好得很，前一段时间是感冒了。”

马丽梅的舅舅在午饭前赶到。

提起这个舅舅，卢少川也是要举起大拇哥的。

赵亚军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但是身材挺拔匀称，没有寻常中年男人的大肚腩，走起路来响当当，精气神十足，雷厉风行，除了头发有些稀疏，看上去还像个三十来岁的老小伙。

赵亚军拎着一瓶五粮液，脸色还是那么严肃，他天生一张雷公脸，没什么笑容。

卢少川知道他是来找自己喝酒的，赵亚军很喜欢卢少川，比对自己儿子还亲。

卢少川心里清楚，这是因为赵亚军喜欢外甥女马丽梅，而且归根结底是因为赵亚军和姐姐赵亚茹姐弟情深。

赵亚军二话不说，拧开酒瓶盖，平均倒在三只杯子里，伸手示意卢少川举杯。

卢少川谦让一番，笑着说：“等等我爸吧。”

赵亚军眉毛一挑，声如洪钟，“今天还去串门子？他不是腿疼吗？这会子跑得挺利索！”

赵亚茹笑而不答，马丽梅听着心里很不舒服，舅舅说得对，他那个当爹的，经常不知道自己是干嘛的，大过年的，屁股还这么沉，不晓得又在谁家坐住了。

马长海突然推门，边数落赵亚军边坐下，“我说一路上怎么老打喷嚏呢，合着你小子在我家骂我呢。”

赵亚军冲着厨房吆喝一声，“菜够了，来吃饭吧，别整得跟国宴似的，我又不是外人？！”

马丽梅端出一盘菜，在赵亚军身边坐下，仰头问舅舅，“文凯怎么没来啊？”

赵文凯是赵亚军的儿子，马丽梅的表弟。

赵亚军一拍大腿，叹气道：“这混账小子，别提了，上未来丈母娘家去了。”

赵亚茹喜出望外，“文凯有对象了啊？姑娘是哪儿的啊？什么时候带来叫我瞅瞅啊！”

赵亚军连连摇头，“呵，那姑娘我倒是见着了，比文凯大三岁，人呢，忒精致！还没有三块豆腐高，他俩人站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文凯领着个孩子呢。”

马丽梅“扑哧”笑了。

卢少川举起酒杯，“舅舅，您太不厚道了，怎么能这么寒碜人家呢？好歹文凯愿意就得了。”

赵亚军喝下一大口，牙疼似的只歪嘴，“要说这姑娘长得一般，也就算了，人品，唉，也是一等一的……没话说。头一次上门，我没在家，你舅妈说人家是自由恋爱，就不守老规矩了吧，没给见面红包，结果，人家临出门前，跟你舅妈来一句――‘阿姨，您还给我见面礼呢，本来这话我说不出口，可是我得知道您对我的态度啊，呵呵，看来您对我不大满意啊。’，你舅妈又羞又骚，掏出钱去追人家，人家一个劲地拒绝……送走这姑奶奶，你舅妈一算，多给了五百，她自己说就当罚款了，谁叫自己忘了呢？！”

马丽梅暗暗思忖，文凯表弟的女朋友不好对付哇，话说回来，而今有哪个女孩子是好对付的？比如卫飒。都是妖精托生的，一个比一个会算计,都长着钱串子脑袋。

不过，照舅舅的描述，马丽梅还是对未来的弟妹深深失望，可惜了自己１８５公分的浓眉大眼的表弟啊，果然是好汉无好妻。

马丽梅转而又对自己的狭隘自责，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外貌协会的了？感情才是第一位的吧。

赵亚军喝点酒，话就开始多，他拍着卢少川的肩头，“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计划计划吧。”

卢少川不好意思滴一笑。

在厨房洗碗时，赵亚茹跟进来，盯着女儿干活的身影，“三十儿晚上回去后，你们没怎么吧。”

马丽梅得意一笑，“能怎么样？他们本来就做得不对，我怎么做都不过分。”

赵亚茹正色道：“你不能这样想……人家是长辈，说句不好听的，还能在世上活几年啊？你让老两口难堪，少川的脸面也不好看啊，这不是影响你俩之间的感情吗？你这孩子，看着精明伶俐的，偏偏为一口气……”

马丽梅不耐烦地打断，“得了，您就别教训我了，够烦的了。凭什么叫我迁就他们？他们就不体谅你们的感受么？都是老人，凭什么咱们比他们矮三分？”

“你是人家家的媳妇！”

“我还是你姑娘呢，妈，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呢？”

马丽梅气鼓鼓地把筷子摆好，背过身子不再跟妈妈说话。

赵亚茹没说什么，默默离开。

刚下午三点，赵亚茹就催卢少川和马丽梅回自己家去，马丽梅知道，妈妈这是怕公公婆婆不高兴。她丝毫不能理解妈妈举动的意义。

但卢少川心里感激岳母。

家里一切平静，公公仰在沙发上看电视，婆婆正坐在儿子媳妇的床上，低头就着光缝着什么。马丽梅走近，婆婆抬头，不自然地笑，“那个，丽梅，我看你的被罩开线了，就手给你缝上，别嫌我活儿粗笨。”

马丽梅瞬间浑身暖洋洋的，她坐在婆婆身边，撒娇似的说：“妈缝得比我好。”

婆婆依旧低着头，手里阵脚细密地动作着，嘴里说：“你们平时忙，我知道。我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你爸爸妈妈多受累了。我就盼着你赶紧给我生个孙子，好让我好好伺候伺候你。”

我的婆婆，妈妈，您知道我现在心里的苦吗？生孩子根本就是个神话……

话就在嘴边，辗转着，摩擦着，呼之欲出，马丽梅咬咬牙，重新吞回肚子里。

“你是不是吃着避孕药呢？”

婆婆的问题问得突兀，马丽梅的脸红了。

第十九章

过了大年初五，公公婆婆起身回老家，卢少川也到代职的乡镇报到。

那是一个特别偏远的小地方，马丽梅用搜狗电子地图足足找了十五分钟，才把那个叫“肖家镇”的地名找出来，距离230公里，远近闻名的贫困乡，就在大山脚下。

马丽梅不由得叹口气，去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想到卢少川走的时候带的行李很简单，心里不舒服起来。

家里忽然变得空旷，马丽梅无所事事，整天上网。

她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帝休花”，进了一个读书qq群，认识了一个叫“红尘掮客”的男人。

她一进群，很多网友就上蹿下跳，要求马丽梅传照片报三围，马丽梅一时之间不能应付这个阵势，“红尘掮客”出来解围，一口咬定马丽梅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

马丽梅顿时不悦，冲动之下，恶语相向。

“红尘掮客”马上开了私聊窗口，发过来一个捂嘴乐的ｑｑ表情，“看来说中你心事了？果然是怨妇啊！”

马丽梅回复：“怨妇也是男人养成的……不过我的名字好像不是那个意思，人生而无知，真可怕。”

“帝休，也叫不愁木，长在少室山，《山海经》里记载过，食之令人忘忧。我没说错吧？”

马丽梅怒火顿消。

二人聊起来，从天文地理，到蚂蚁大象，马丽梅关上电脑时才发觉时间过得飞快，已经１２点半了。

这晚，她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起来，马丽梅早早打开电脑，像个提线木偶，被屏幕那端的陌生人吸引得厉害。

在线的人不少，大家都很无聊。

在群里闲聊了几句，不知道谁把自己的照片发出来，半老徐娘，却引来一片赞叹，虚妄不实的恭维让那女人很受用，她发了更多的照片。

也许是有点争风吃醋的意思，又有几个女人发了照片，有能看过去的，也有看不过去的，但她们统统没有马丽梅年轻。

马丽梅统统给予赞赏。

突然有个叫“小青”的女人来了一句，“帝休花发张照片吧，名字这么美，一定也是个美人。”

马丽梅手忙脚乱地回复，“我长得难看，就不露怯了吧。”

架秧子起哄的人多，连“红尘掮客”也出来期待马丽梅的照片，她一时倒没了主意。但是“红尘掮客”的要求，她似乎不能拒绝。仅仅是一晚上的倾心相谈，她对他的感觉就像父亲兄长那样信赖，其实她连他多大年纪都不清楚。

马丽梅鼓足勇气，从电脑里翻出一张去年和同事去郊区旅游时拍的照片：正是春末夏初的季节，姹紫嫣红开遍，马丽梅站在诗情画意中巧笑倩兮。浅蓝色运动T恤领口微微敞开，肋下两条深蓝色曲线延伸要腰部，越发衬托得腰肢纤细动人，双臂从袖口露出来，牛仔裤勾勒出修长挺拔的大腿以及浑圆的臀，瘦不露骨，曲线玲珑。

马丽梅特意选了一张戴着大墨镜的，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五官远远没有身材有看头。

果然，群里一片惊呼，纷纷夸赞她身材一百分，还有人提问马丽梅胸部是什么型号。

马丽梅心里揣着一只小兔子一样，七上八下的，但很是得意。

“红尘掮客”又发私聊消息：“你身材真棒，皮肤也比一般女子白些，若不是老朽一把年纪，恐怕也要动了春心的。呵呵！”

马丽梅顺口问他高寿，“红尘掮客”答曰４６。

“那足可以当我叔叔了，我叔叔今年也４６。”

“叔叔？不好，没有识别性，如果你不嫌弃，我讨个干爹当当好不好？”

马丽梅欣然应允。

有了干爹的照应，马丽梅在群里呼风唤雨，无往而不利，跟几个猥琐男打了几仗，骂了几架。但靠着“红尘掮客”的偏袒，不仅没有受到批评，反而落得个心直口快野性十足的名儿。马丽梅恃宠而骄，大放厥词，口无遮拦，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挑逗一番老男，奚落一番年老珠黄的老女人。

后来马丽梅知道这个群里除了她，都已经是四十开外的人了。在他们的眼中，马丽梅还是个小丫头，而且是个性感大胆的小丫头。

马丽梅知道大家都喜欢她，私底下有好几个老男人偷偷表示了对她额外的好感，甚至还有人邀请她寒假去东北滑雪。

马丽梅是理智的，她享受这些男人假意善意的恭维，这是对女人有益的营养，却拒绝和他们视频、见面或者约会。

在网络生活里，马丽梅像变了一个人，成天脸蛋红扑扑的，像成熟的蜜桃，愈发显得肌肤白皙透明。她的生命迸发了年轻的活力，每天她都和网友们有说不完的话题，每个夜晚都分外好过，这在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有时，卢少川会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怎么样。他问一句，马丽梅答一句，像预审犯人。卢少川也觉得很无趣，干脆放下，彼此没有说再联络的时间。

马丽梅有时候也打电话过去，有时卢少川在忙，没说两句便挂掉，有时卢少川在闲着，俩人好像生分了许多，说什么都觉得象在敷衍，沉默加掩饰一番，挂掉。

马丽梅觉得她和丈夫之间已经到了必须寻找一个由头才能打电话的地步。

比如有一天，家里养的巴西龟死了，马丽梅打电话给丈夫，卢少川颇为感伤，马丽梅顺理成章地说了几句抱歉和安慰的话。后来，卢少川转移了话题，嗔怪马丽梅粗心，什么都养不好，养花，花死，养鱼，鱼亡，连乌龟都保不住，千年王八万年龟，这话在她面前就是讽刺……罗利?嗦说了半天，马丽梅勉强笑出了声。

马丽梅和“红尘掮客”聊的话题越来越多，有一晚竟然通宵达旦，两人均无睡意。

聊的是“红尘掮客”的情史。

马丽梅看过他的照片，皮肤白得叫女人羞愧，眉眼很精致，典型的江浙男人长相。他并不老，但看上去带着某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和诙谐，马丽梅觉得这样的男人背后肯定有无数的风流韵事。

“红尘掮客”告诉马丽梅他曾经为了一个女网友，他网恋的对象，疯狂奔驰６００公里，只为一夕温存，用了５年，１８００多个日夜才把她忘却。

马丽梅当时就怔住了，６００，１８００，如果情欲能够用数字来表示的话，这个数据已经很惊人了。

“红尘掮客”突然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吓着你了？呵呵，天亮了，你也该去休息了吧，你老公不怪你么？”

马丽梅笑而不答。

“红尘掮客”不甘心，又问：“我的宝贝闺女，你到底是什么罩杯啊，这些日子，这个问题可把你干爹我难住了！”

马丽梅很窘迫，却又有种犯禁的快感，“你猜呢？你这个情场老手，还用我说么？”

“红尘掮客”大笑，“我猜，是Ｃ罩杯……一手难以掌握。”

第二十章

正月十九，马丽梅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三天，她竟然无比眷恋上网的感觉，看来网瘾这玩意儿不光是未成年人的毒。

晚饭，马丽梅用方便面对付了一下，凑在电脑前面飞快地打字，群聊成了她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尊重、赏识、仰慕甚至追求，身为女人，是无法抵挡来自精神上的这种满足感的。

某个男人露骨地表示想约马丽梅见面，邀请她去哈尔滨滑雪，马丽梅回了一句，“哈尔滨是我老公向往已久的城市。”，

那人从好友名单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话响了。

妈妈的声音异常平静，却拼命表现着从容，她说：“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害怕，我得癌症了。”

身体内部有碎裂的锐响，马丽梅举着电话，浑身颤抖，她急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什么时候去查的？在哪里？”

赵亚茹不由得长叹一声。

赵亚茹觉得嗓子越来越不舒服，一心盼着过完元宵节好去医院看看。她像那个时代所有吃苦耐劳的女人一样，不肯去医院，一怕花钱，二怕正视自己的疾病，但归根到底是怕花钱。

两天前的黎明时分，还没有起床，嗓子就火烧火燎，胸口还一阵阵地疼。赵亚茹对马长海说：“我嗓子不舒服，你陪我去医院看看吧。”

马长海正在穿衣服，闭着眼睛便系扣子边抱怨，“你那嗓子，跟金嗓子似的，三天两头闹别扭……我跟你去医院，报亭今天还开不开了？那什么，你叫丽梅陪你去，她请假又不扣钱。”

赵亚茹使劲地把一口唾液咽下去，没再说下去。今天是星期三，马丽梅要上班的，她没有打电话，天亮以后自己一个人出门，赶在8点之前到了省医院。

去之前，她给自己煮了六个鸡蛋，一口气全吃下去，好像要证明身体无恙似的。

按照医生的要求，赵亚茹做了彩超，两天后看到结果。她得了癌症，食管癌。

赵亚茹看着彩超结果单上这三个字，惊得半晌不能言语，脑子里像电影倒胶片一样，纷纷然滑过很多东西，视线却抓不住一缕，茫茫大雪一般的白，静。

她使劲揉揉眼睛，又去看那几个字，很清晰。

拖着没有知觉的腿，赵亚茹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车，阴差阳错坐错了车，在一个看不清路牌的街口，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真想冲上去，扯住某一个戴眼镜的高中生，让他（她）帮自己看看化验单上写的究竟是什么字，她不相信自己眼睛了，她眼睛好几年前就花掉了，做什么都要借助于老花镜。

而今天，她恰恰没有戴老花镜。

袖子忽然被一个人的手扯住，“大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赵亚茹抬头，发现是弟弟赵亚军的妻子张风华。赵亚茹触电似的，哆嗦着手从包里拿出那张要命的化验单，指着那个字，急问：“这个字是‘癌’不是？”

张风华大惊失色，接在手里，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颤着声回答，“怎么不是？大姐，怎么会这样啊？”

赵亚茹脸色苍白，眼前的弟妹，弟弟赵亚军的女人，成了她人生大不幸的第一个见证者。

赵亚军原先没钱的时候，脾气大，性子野，平时爱玩，在外头彻夜打牌喝酒。两口子没少为这事闹矛盾，几次三番要离婚，都是赵亚茹好话歹话说着，承诺保证下着，这才勉强让他们把日子维持下去。为此，张风华没少当着赵亚茹的面指桑骂槐，怪她耽误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后来，赵亚军做生意有了点钱，钻戒一戴羊绒大衣一穿，张风华再也不提离婚的事儿，倒也摆起了有钱人的谱儿，不把赵亚茹这个姐姐放在眼里。

赵亚茹这么聪明的人，焉能看不出？只不过为了弟弟的日子，忍了算了。

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弟妹面前展露软弱，现在她的病，被弟妹知道了，她好像泄露了自己的短处一样，巨大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张风华的脸色凝重，拉着大姑子赵亚茹的手往路边走，一边去兜里摸出手机，给自己男人打电话。

不到十分钟，赵亚军来了，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见到姐姐那一瞬间，眼里噙满了泪珠。

两口子把赵亚茹送回家，赵亚军又去把姐夫马长海接回来。

马长海一进门就哭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捶着地，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赵亚茹坐在床上，苦笑着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担不住事儿呢？得病的是我，你哭成这样？叫我怎么办？”

赵亚军哑着嗓子低着头，狠狠滴把眼泪憋回去，“明天我来接你们，再去肿瘤医院检查一遍。”

马长海不哭了，呆呆地坐着，连烟都不想抽。

赵亚茹也没做晚饭，她脑子里一直在想马丽梅，她想：可怜的孩子，才三十岁，妈妈就要没了，以后一进这个门，该多凄凉？虽然已经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可普天下谁能亲过自己的妈？至于丈夫，赵亚茹没有多想什么，她知道马长海哭，是可怜自己。我一死，你就孤身一人了，连个说话做饭的人都没有……马长海连做饭都不会……不过男人死了老婆，很快就会再找一个，他们是被宠坏了的孩子，没有女人的体贴，根本过不下去。

赵亚茹家楼下的孙阿姨去年死了，临死前拉着老伴儿的手含泪祈求，“我死了你还找人吗？”

“不找！我就守着孩子们过！”孙阿姨的老头儿刘大爷信誓旦旦。

“那好，我就把家里的体己都给你，先紧着你花，你花完了就完，花不完要是还想着孩子们也随便你处置。”

说完，孙阿姨两眼一翻没了心跳，刘大爷哭得死去活来。

当时赵亚茹就在场，还为刘大爷的重情重义着实流了一通眼泪。

可是，孙阿姨才去了没几天，连七七都没出，刘大爷就找了个相好的，还带到家里来住。那个卖煎饼的女人只有四十岁上下，比刘大爷足足小着三十岁。

赵亚茹看到卖煎饼女人在刘家走进走出，俨然女主人模样，就忍不住为孙阿姨伤感叫屈。孩子们上门闹了一场，又是哭又是骂，还报了警，终究打不散刘大爷的黄昏恋。

男人的妻，再金贵，也可以有替代品，可是女儿呢，就只有一个妈，任谁也代替不了。

想到这里，赵亚茹忍不住给女儿打了电话，这是她此生最牵挂的人。

马丽梅在电话里佯装坚强，“妈，没事，我现在就过去，有话当面说。”

她匆匆下楼打了辆出租车，坐在后面的位子上，泪如雨下。

司机师傅沉默了半天，劝慰道：“你年纪轻轻的，有啥想不开的啊？人得自己解劝自己，别往死胡同里钻……”

“我妈得癌症了。”马丽梅哽咽着说。

司机师傅沉默了。

在陌生人面前奉上苍白无力的安慰，咀嚼他人的悲哀以获取自身的安稳感，怎么听着都是一种刺耳的残忍。

第二十一章

马丽梅和妈妈躺在一个被窝里，头挨着头，彼此都没有睡着，可谁也不愿意说话。没什么可说，更不能抱头痛哭，这娘儿俩性子一样的倔强。

马丽梅的记忆当中从来没有在妈妈怀里撒娇的痕迹，自打记事起就独自睡在小屋床上，她听说别的小朋友都是和父母挤在一起的，她觉得妈妈和爸爸的亲密程度远在自己之上，为此郁郁寡欢了好几年。

那时候的马丽梅经常在晚上弄出一些动静，专为引起父母的关注，甚至几次三番故意从床上滚下来，当然她也怕摔疼，每次都用被子裹好自己。要不然就大声哭喊，装作梦魇的样子，非把妈妈从隔壁房间叫来不可。

马丽梅一直热衷于这种幼稚的游戏，屡试不爽，直到那年夏天，她被雷声惊醒，赤着脚揉着眼走向父母的房间。

门虚掩着，一道电光闪过，亮如白昼，马丽梅惊愕地看到两条白花花的身影纠缠在一起，颠簸起伏，好像白蛇成精。

强烈的刺激使马丽梅过度受惊，昏倒在门口。

从那儿之后，马丽梅在深夜里隔三差五便听到父母房间里传来的异响，老式板床吱吱呀呀的哀鸣以及气若游丝的呻吟，她好像忽然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于是裹着被子往床下滚，必定要撞到一切能发出大响动的玩意儿，直到父亲马长海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后，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后来这种响动越来越少了，马丽梅很得意自己的小动作，她只是不知道父母把夫妻日常的体育活动安排到后半夜去了。

马丽梅到了青春期，已经羞于监视和破坏父母小秘密的行为，但只要看看妈妈脸上的神色，就知道昨晚他俩准没干好事。马丽梅那时在看琼瑶和席绢的小说，已经略通人事。

直到新婚之夜，马丽梅从第一次性生活的慌乱中平静下来，才觉得自己儿时的荒诞不经给父母造成了多大的困惑，她把这个当笑话讲给卢少川听。卢少川笑得肚子疼，指着她的鼻子骂坏蛋，还说：“你老子心理素质够强的，换上我，早就彻底阳痿了！”

那时还开得起玩笑，那时卢少川还没有阳痿，现在在他们夫妻之间，这两字比“癌症”还可怕。

马丽梅胡思乱想着，觉得很对不起妈妈，心里有种冲动，想抱抱妈妈，可是成年以后已经和妈妈没有了身体接触，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动作来。

赵亚茹心里也想抱抱女儿，可是女儿大了，不好意思。

尽管所有的人都心存侥幸，但事实往往无情。

当马丽梅把母亲在省医院做的彩超单递到胸心科主任面前时，这个四十多岁肤色白皙长相儒雅的医生看了一眼后，就不容置疑地点头，说了一个字，“是。”

这个字像把刀子捅进马丽梅的胸口，一团黑雾从天而降，像站在审判席上的囚徒听到法官毫不留情地吐出“死刑”，马丽梅几乎要崩溃，她迫不及待，一再否认，“不可能，你怎么能这么武断？还要再详细检查……”

儒雅的科室主任并没有说话，他神色凝重地摇摇头，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像是要微笑，又像是对马丽梅的一种鼓励，双眼却如同两道凌厉的闪电，扫向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医生。

这个脸上青春痘还没有褪去的大学生模样的医生马上会意，手指着彩超图，郑重其事地说：“你看，这里有菜花状隆起，有局部溃烂出血，颜色黑黄，非常典型的症状……我们高主任是留美博士后，食管癌专家，享受国务院津贴，不会看错的。”

高主任十指交叉放在面前的桌上，语调平静，“目前这种情况，我本人建议手术治疗，越早越好，你们家属出去商量一下，来，下一位患者。”

安顿妈妈在外面候诊区坐下，马丽梅又去了胸心科诊室，赵亚军默默跟在后面。

高主任身边的病人走马灯似的，换了一拨又一拨，亲属们搀扶着黄蜡脸色的病人，带着各种各样检查的片子―b超、CT、核磁共振，战战兢兢地递上去，满眼都是惶恐和揣测，无一例外。

马丽梅抽了个空子，询问关于手术治疗的细节，高主任回答时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他用了很多职业术语，都是马丽梅三十年的生命中闻所未闻的，她很想追究那些术语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高主任那种居高临下似的神情让她欲言又止，只得被动地听着，努力记住他所说过的每一个模糊新鲜的词汇。

这场5分钟内容的谈话很不愉快，被拉成了半个多小时，因为中间无数次被高主任的电话打断，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女带着谄媚的笑把身后病容憔悴的患者推上来给高主任看，高主任总是一边不慌不忙地伸手去按来者的锁骨，一边用眼神对马丽梅说，“你等等。”

那种眼神让马丽梅很不舒服。

总算掌握了高主任的具体意见，马丽梅将谈话的内容转述给父母，马长海一脸悲伤愁苦，“要花多少钱啊？”

“没有问。”

马长海一下子就急了，“你去问什么了？这么重要的事不问，你这孩子，越活越回去了！”

马丽梅紧紧咬着嘴唇，赵亚茹扬起苍白的脸，看看马长海，又看看马丽梅，“不管花多少钱，我也得把病看好，我这辈子也自私一回，我不能让孩子以后看不见妈……亚军，先从你那儿拿2万。”

赵亚军点点头，一直沉默着，直到送马丽梅回家的时候，他才讷讷地说：“我今天脑子特别乱，一直想着过去的事。你妈没念完初中，姥爷就去世了，你妈一边上班一边照顾瘫痪的姥姥……那时候我在读高中，常常把语文书里的故事讲给她听，她听得很着迷，把毛衣袖子织得一只长一只短。后来我毕业，去了部队……”

他说不下去了，马丽梅看不清楚舅舅脸上的表情，因为她的眼里又蓄满了泪水。

马丽梅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呆坐了很久很久，拿起电话，刚听到卢少川在那边“喂”了一声，她就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第二十二章

卢少川风尘仆仆而来，忽觉这座城市有种阔别已久的悲凉，他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千辛万苦找到了回家的钥匙，却发现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变化好像是一昼夜之间完成的。

岳母家的小灰楼曾经是那么亲切，６年来每个周末他都会来这里吃饭，而今再印入眼底时，彷佛一切都浸在向晚的薄暮苍冥中，显得那么模糊，正随着没有夕阳的黄昏一点点地往下坠。

马家气氛凝重。

岳母赵亚茹从深陷的眼窝里硬挤出一丝笑意，招呼女婿坐下，还问请假是否方便。

马长海眼里的泪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随地准备哭一鼻子。

卢少川在妻子身边坐下，握住妻子的手，很凉，它瑟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马丽梅看看丈夫，用惯用的极其爽利的口吻说：“你看咱妈，闹个小病，连饭都不吃了，跟小孩似的！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越活，心眼越小。”

卢少川眼中的马丽梅很憔悴，彷佛一下子老了几岁，卢少川知道妻子在强撑着，此刻佯装的从容淡定，比昨晚电话里撕心裂肺的哭泣更让卢少川心疼。

卢少川问了问岳母的身体感觉，又说了些人吃五谷杂粮焉能不得病的宽心话，试着去安慰赵亚茹。

赵亚茹很受用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旁人的安慰是一剂五分钟的迷幻药，会让人暂时忘记疼痛。

赵亚茹心中始终有个疑团――这绝症究竟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想知道答案的又何尝赵亚茹一个？

马丽梅昨晚一宿没合眼，她上网查有关癌症的一切资料，一条条地看过去，她也想知道妈妈这病是怎么得上的，更想知道妈妈活下去的机会有多大。

“食管癌治愈率低，五年存活率不足20%”

这句话在很多文章链接里出现，被不同的作者、机构引用着，好像他们事先商量好了似的，那一个个严谨客观却不苟言笑的字眼把马丽梅的心撕扯得生疼。

“做手术吧，能维持个三年五载的就行了。”

赵亚军昨晚在车上说过的话犹在耳边，马丽梅觉得舅舅很残忍，她根本不相信妈妈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心里还埋怨舅舅不该说如此丧气的话。

从娘家门里出来，已是繁星满天。

马丽梅低着头看着地上并排铺着两条模糊的黑影，忽然觉得很冷，把身子紧紧靠向丈夫，卢少川默默地伸开胳膊揽住妻子的肩膀，两个影子的轮廓彼此吞噬，合二为一。

两个人就以这种亲密的姿势一同站在街口，一同坐在出租车里，一同走上楼梯，走进家门，在大门合上那一刹那，马丽梅崩溃了。

她不停地哭，不出声，卢少川认识妻子这么久以来从没有见过马丽梅如此软弱，从没有见过马丽梅流过这么多眼泪，头发，衣服，枕巾，被头，卢少川的胸膛，全部沾满了马丽梅一汪又一汪潮湿的滚烫的泪。

卢少川摩挲着妻子的头发，反复地说：“我们要相信会有奇迹发生。”

马丽梅充耳不闻，反反复复在哭泣和疲惫的假寐之间辗转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马丽梅突然惊醒，呜咽着把头埋在丈夫的胸前，“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卢少川把瑟瑟发抖魂不守舍的妻子抱得很紧，嘴唇贴着妻子湿漉漉的耳垂，一迭连声地说，“别怕，有我。”

卢少川在眼泪的浸泡里忘情地吻着妻子，把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热和力通过唇舌传递给眼前这个让他心疼的女人，像在孜孜不倦地舔干初生小鹿身上卷曲湿润的毛发，好叫它快点站起来。

赵亚茹的手术安排在五天后的星期二。

手术前一天的下午，赵亚军夫妇带了很多好吃的来医院，一样样地摆在姐姐面前。

这是赵亚茹有生以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晚餐，马丽梅忽然觉得妈妈像在吃断头饭，心里一酸，转身来到门口，正遇上医生来找家属签字，马丽梅一眼认出他就是那天坐在高主任对面的年轻人，他胸卡上写着“古野”两个字。

马丽梅把马长海叫出来，“你签，还是我签？”

马长海毫不犹豫地说：“你签。”

马丽梅跟着小古医生走向医生值班室，卢少川尾随而至。

手术同意通知书的内容包括术前诊断、手术名称、术中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以及各种可以预见或不可预见的风险，密密麻麻地好几页。

小古医生说了一句，“你不会被吓着吧？”，然后一条条耐心地念给马丽梅听，重点地方还做了解释说明，马丽梅很感激他。

“由于病灶位于食管中上部，有可能会切除声带，以后就说不了话了。”

听到这句话，马丽梅怔住了，她茫然无措地看看丈夫，卢少川坚定地点点头，马丽梅随后也点点头。

签字时，手抖得厉害。

晚上，按照医生的要求，马丽梅给妈妈洗了澡，看到妈妈瘦得厉害，所有的骨头都突兀地支愣着，皮肤显得很薄，她这才发觉忽略自己妈妈很久了。

马丽梅轻轻地擦着妈妈的背，生怕弄疼了她，赵亚茹笑着说：“你使点劲啊，这一做手术，个把月不能洗澡，不定多脏呢。”

“妈，你怕吗？”

“不怕，有你在，我一点也不怕。”

马丽梅的眼泪无声地滴下，她真想抱住妈妈大哭一场。

夜深了，马丽梅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妈妈看，手术台是鬼门关，多少人上去下不来，马丽梅很怕。

赵亚茹轻轻合着眼，从稀疏的睫毛缝里吃力地看着三十岁的女儿，眼前闪过的都是马丽梅小时候的笨拙身影，她迈出的第一个步子，她喊的第一声妈妈。

一转眼，马丽梅上幼儿园了，肩膀上别着花手绢，乌黑的眼睛在同样乌黑的齐刘海下眨着，“妈妈，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

又一转眼，马丽梅长到她腰间了，穿着她亲手织的阿尔巴尼亚针的红毛衣，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甜甜地说：“妈妈，我放学啦。”

再一转眼，马丽梅比她个子高了，长长的腿裹在紧身牛仔裤里，一边伸着胳膊把四大天王的海报往墙上粘，一边翻着白眼不耐烦地说：“妈妈，你不要再说了。”

……

赵亚茹在梦里笑了。

第二十三章

上午八点半，手术室的门“砰”的一声紧紧关闭，护士和赵亚茹消失在视野里。

在漫长的五个小时的等待里，马丽梅的脑子像过山车一样片刻不得安宁，关于好的坏的揣测此起彼伏，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她过去的三十年人生里，曾无数次体会过五个小时的概念――一场慵懒的睡梦，两次语文模拟考试，六集浪漫韩剧……

在那无数次的光阴磨损中，都没有像这回这样熬煎，马丽梅索性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直数到5位数。

这时，有个穿蓝色手术服的医生站在手术室门口冲马丽梅招手，马丽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难道有什么意外？

那医生扯下脸上的口罩，问：“手术进行中需要使用吻合器来吻合创口，请问你们家属愿意用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不等马丽梅问吻合器是什么用来干什么，那医生便接着说：“国产的五千，进口的一万三。”

赵亚军在背后大声说：“用进口的，用最好的！”

又过了十五分钟，还是那个医生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大号管钳模样的白色器具，冲着马丽梅扬了扬，“遵照家属意愿，使用了美国强生吻合器。”

马丽梅看到那大钳子的前端还挂着血和肉丝。

下午一点半，高主任终于出现在手术室门口，他脸上都是汗，疲惫地指了指身后小古医生端着的磁盘，“这是切下来的肿瘤，足足有四公分长，要送去做个病理。”

盘子里那血肉模糊的一团，颜色黑紫，像一截鸡肠子。

“手术还顺利吗？”

马丽梅急问，高主任点点头，“还好。”

马丽梅还想问什么，卢少川走过来，表达了想请在场医生吃饭的意思，显然高主任丝毫不准备拒绝，一口应承下来。

卢少川三点多回来，脸上红红的，马丽梅瞥了他一眼，“花了多少？”

“六百四。”

“这么贵？”

卢少川笑了笑，并没有告诉马丽梅他私下里还给高主任塞了个两千块的红包。

赵亚茹在监护室内安静地睡着，脸上扣着氧气罩，双眼紧闭，脸蜡黄蜡黄的。

马丽梅他们就在门口的长椅上等着。

卢少川很疲倦，就去厕所抽烟，他的手机忽然响了，马丽梅正准备去叫卢少川接电话，一条短消息弹出来，“你在哪儿？速速联系我，有急事！你快回来！”

署名是鲁曼。

一个很好听的女人名字，而且是个年轻女人，不超过25岁。

马丽梅的心跳加快，鬼使神差一样翻开丈夫的手机短信区，挨个查看。卢少川回来那天，曾经发给这个鲁曼一条这样的短信：“我家里有事，要回去几天，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丈夫要跟她说什么？两个人似乎很亲密，马丽梅已经完全认定了这条短信的暧昧属性，她黑着脸向男厕所走去，在门口截住卢少川，冷冷地问：“鲁曼是谁啊？”

卢少川眉头一皱，“她来电话了？说什么了？”

“你是不是特别担心她跟我说些什么？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这句话马丽梅几乎是嚷出来的，恰好身边有护士经过，严厉制止了她。

卢少川尽量压低声音，“你胡说些什么啊，她只是我的同事，我和她是工作关系，你怎么能想到……”

“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啊，回来才几天，人家就巴巴地往回叫了，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马丽梅咬着牙，恨恨地说着，忽然电话又响了，卢少川不由分说抢过来，“小鲁，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卢少川的脸色忽然苍白，语无伦次地嘱咐，“好，好，你别怕，我马上回去，马上回去！”

“我单位出了大事，要……”

卢少川的话还没有说完，马丽梅红着眼珠打断他，“你敢？！”

“什么叫‘我敢’？出人命了，我能不去处理吗？”

“我家也要出人命了，我妈在那儿躺着，人还没醒哪，你太过分了，哪儿也不许去！”

“无理取闹！”

“你敢迈出医院大门一步，我跟你离婚！”

“随便！”

“卢少川，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狗东西！”

马丽梅大声地哭出来，顾不得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的围观。

赵亚军见势不妙跑过来时，卢少川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怎么回事？”

任凭舅舅急得光火，马丽梅就是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回到监护室门口，从玻璃窗往里面看妈妈，脸上泪痕交错。

后半夜，马丽梅觉得嗓子干疼，身体绵软无力，脑袋里不知名的所在，有一根神经当当地响着，好像有几个猴孩子在里面起劲地跳皮筋。

马丽梅突然发起了高烧。

第二十四章

刘忆红和卫飒来医院的时候，马丽梅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不过赵亚茹的病情已经稳定。

刘忆红握着马丽梅的手，说：“他们都想来，有课，实在走不开，我们俩就代表了，你好好照顾阿姨，自己注意身体，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说。”

严格说起来，刘忆红对马丽梅有知遇之恩，当年她从众多的应届大学生里一眼相中了这个朴素无华的女孩子。事实证明，她眼光不错，马丽梅很能干。

马丽梅对刘忆红一直心存感激，今天听了她这一番话，不由得心头一热。

卫飒搂着马丽梅的肩头，“马姐，你要撑住，有空就歇会，看你这眼窝黑的。”

短短几天功夫，马丽梅急上加病，确实不像人样了，她的眼窝深陷下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层层地渗出来，比躺在监护室里的赵亚茹更虚弱。

卫飒左顾右盼，也没发现卢少川的身影，离开病房才把心中的疑问说给刘忆红听。

刘忆红毕竟有些人生阅历，沉吟半晌，轻声说：“家里出这么大事，小卢怎么可能不在跟前？别瞎说。”

其实她心里隐约觉得马丽梅的生活出了问题，不仅仅是她母亲生病这一件事。

晚上八点，曲阳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

马丽梅表示了感谢，就再也找不出话说，她心里一直翻腾的是关于卢少川的种种猜测。

“怎么没看到卢哥？”

曲阳脱口而出的是直率。

“他刚回去。”

马丽梅脱口而出的是谎言。

赵亚茹转回普通病房了，马丽梅的身体变成了一部永动机，从早到晚，手脚不停地帮母亲擦身、按摩、喂水吸痰，端屎端尿，像料理一个婴儿那样。

赵亚茹躺在密密麻麻的绷带丛林里，像穿着一件盔甲，浑身动弹不得，嗓子发不出声音，急得直流泪。

马丽梅笑着安慰她，“你看，16床的老头儿手术后10天就可以下床了，你也行！你还年轻，恢复起来很快的。”

直到一月以后，马丽梅才完全看到母亲羸弱破碎的身体。手术创口在左侧腰间，一个长达30公分的狭长伤疤蜿蜒至后背肩胛骨下，像只巨大且丑陋的毛毛虫面目狰狞地匍匐在母亲菲薄白皙的皮肉上，腋下去掉了一根肋骨。

马丽梅彷佛看到高主任他们以何种姿势将妈妈的身体粗暴地掀开个大口子，从里面掏出溃烂坏死的器官，大动干戈。

那一刻，马丽梅的心很疼，忽然抱着妈妈哭了起来。

在医院的日子，马丽梅的脑子里总想着卢少川，想到崩溃和疯狂。

卢少川那天走了以后便杳无音信，马丽梅常常对着手机发呆，她忍不住想拨通号码，却又屡屡放弃，倔强地等着他打电话来。

但是爸爸和舅舅问起来的时候，马丽梅还替卢少川遮掩，马丽梅觉得自己近来说谎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

熬了十天，马丽梅终于熬不住了，她决定去找卢少川。

马丽梅又一次对爸爸马长海撒谎，说学校里有事。

从医院里出来，马丽梅直接到长途客运站，身边的皮包里只有手机、半包纸巾和薄薄得钱夹，里面还剩下几百块钱。

落日的余晖照在身上暖暖的，汽车有些颠簸，马丽梅困极了，睡了四个小时，最后还是被乘务员叫醒的。

外面天黑洞洞的，破旧的小县城汽车站冷冷清清，幽深静谧，乘客都走光了，马丽梅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恐惧莫名。

几个男人围过来，用方言询问马丽梅是否要打车，她横下一条心，挑了个看上去面目憨厚些的中年男人，坐上了他的出租车，她根本不知道卢少川所在的“肖家镇”离县城多远。

死就死了吧。

司机师傅听马丽梅说出“肖家镇”三个字，呵呵地笑了几声，直言不讳地告诉马丽梅前几天那里出事了，镇上的一个女干部被堵在车里，差点村民推河里淹死。

马丽梅惊问：“为什么啊？”

“一看你就是从城市里来的，不了解农村，还能为别的吗？一是钱，二是为生儿子。听说那个女干部就是管计划生育的，要把超生的拉去做流产，这不是断人家后吗？缺德啊……听说事儿闹得很大，人家全村老少把牛都赶到镇政府大院了……”

出租车司机的话让马丽梅心里略感安慰，看来卢少川没有说谎，所以在到达“肖家镇政府”门口后，马丽梅多给了司机十块钱。

马丽梅在门卫的带领下，找到了卢少川的宿舍，黑着灯。于是又到了办公室，推门进去时，一屋子人，烟雾缭绕，卢少川就坐在中间。

卢少川惊诧得说不出话来，马丽梅也怔怔地站着。

忽然一个女孩热情地冲过来和马丽梅握手，“你就是嫂子吧？见过你的照片。”

她客套了几句，马丽梅都没有往心里去，但看清了面前这二十几岁的女孩：她比自己矮了半头，娇小玲珑的身架儿像没长开的夹竹桃，薄薄的单眼皮泛着粉红色，小鼻子，小嘴，小脸蛋，齐齐的刘海压着眉头，余下的头发随便抓了个马尾。鲜黄的掐腰儿小棉服，衬得脸蛋粉嫩白皙。

马丽梅看到她第一眼，脑子里滑过的第一个词是：鲁曼。

屋里人都识趣地散了，只剩下无言相对的两口子。

“你怎么来了？”

“我来，是不是你不方便？”

话一出口，马丽梅也觉得惊讶，如此怨妇的情愫是她始料不及的，她有点后悔这毫无征兆的拈酸泼醋，卢少川一定也是这么认为，他眉头一皱，转开话题，带马丽梅回自己的宿舍。

一进门，马丽梅就像个训练有素的拉布拉多犬一样，不动声色地嗅闻屋里的味道，想参透这个方寸之地里有没有属于鲁曼的女性因子。

这种想法很丢脸，很自卑，马丽梅都知道，但不由自主，可怎么是好？

认真勘察了一遍，未发现可疑的蛛丝马迹，马丽梅这才在单人床上坐下来，又一句让她自己感到意外的话吐口而出，“刚才那个就是鲁曼？”

“你半夜三更跑到山沟里就为了这件事？”卢少川的话里不无揄揶。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未尝不可。”

马丽梅说着，抬起头盯着丈夫的眼睛，卢少川这才发现妻子形容疲惫憔悴，心里动了不忍，连忙打来热水，投好毛巾，在马丽梅的脸上使劲擦着。

“咱妈怎么样了？我这边真出了事，走不开，辛苦你了……”

丈夫的温存让马丽梅的心也不再倔强，事先想好的无数抨击挖苦诘责质问的词汇统统烟消云散，她半开玩笑说：“我在路上听司机师傅说了，没有想到你一上任，就赶上这种轰轰烈烈的大事！”

卢少川叹口气说：“太轰轰烈烈了，农村的宗亲血缘关系复杂，动一发而牵全身，工作特别不好做……小鲁这回差点玩完……”

话没说完，卢少川打住了，“你大老远跑来，也不是听我抱怨的，不说了，睡觉。”

马丽梅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旷日持久的期待。

第二十五章

很久以前就有人说过，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两性间达到无缝对接貌似困难重重，就像这个夜晚在马丽梅和卢少川心中的意义是如此不同。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马丽梅的期望落空了。

小别胜新婚，马丽梅觉得卢少川会有所作为，事实上卢少川的身体在马丽梅不安分的手掌摩挲下，已经起了物理变化，像棵小树苗那样迎风而立，茁壮而灿烂。

马丽梅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刺激得浑身颤抖，一颗心跳得奔放热烈，比新婚之夜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卢少川似乎太过于冷静。

马丽梅当然不肯轻易放弃，软磨硬缠，一次次将丈夫的手臂拉向自己的身体，终于令卢少川忍无可忍，他猛地翻身向壁，马丽梅“腾”地坐起来，“为什么？”

“累。”

“你明明……”

“累。”

马丽梅感到的不仅是冷落，更有屈辱和愤怒，她抱着膝盖，任凭眼泪肆虐，“你是不是嫌我老了？不好看了？”

马丽梅的话被淹没在黑暗里，连个回音都没有，卢少川已经沉沉睡去，渐渐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噜。

第二天一早，卢少川还没醒，马丽梅拎着包就出去了，再呆下去没有意思，还不如早些回到母亲身边。事实上这一个晚上，她不停地愧疚着。在见到卢少川前，此行的意义是专为验证卢少川是否说谎；发现卢少川雄风依旧后，此行的意义瞬间变成了弥合夫妻情感；被卢少川拒绝后，此行变得毫无意义。

恰好遇到在晨练的鲁曼，她穿得很薄，戴着耳机，正在冬青旁边的甬道上有节奏地跳着韵律操，青春的活力让马丽梅感慨了一下，她想低着头过去。

“嫂子，你，这就走了？老卢呢？”

鲁曼边说边往宿舍方向张望。

马丽梅只得敷衍说：“家里有事，我要先回去了。”

鲁曼看看马丽梅心神不宁郁郁不快的表情，彷佛明白了什么，忽然拉住马丽梅的胳膊，“嫂子，是不是老卢欺负你了？走，我带你找他算账！”

鲁曼毫不顾忌的熟络让马丽梅很受伤害，她缓缓抽出自己的袖子，“你和卢少川关系这么近？”

“嫂子……不是，唉，你……你想说什么啊？”鲁曼急得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马丽梅倒是不慌不忙，“我们家卢少川是脾气很好，在哪里都有人尊敬，甚至喜欢，这个我并不意外，但是凡事有个度，过犹不及，人与人交往也是如此，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该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逾越了雷池，恐怕要有良心不安，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马丽梅话里带着狠劲，打定了主意要鲁曼受到震慑，不要太嚣张放肆，可是鲁曼听完这番敲山震虎杯弓蛇影的话，非但没有生气或愧疚，反倒落落大方地说：“嫂子，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既然您这么坦白，我也不需要掩饰什么了。我现在郑重其事地通知您，您的丈夫老卢，我很喜欢，我想跟他在一起，我会耐心等着你不爱老卢那一天为止，我想，我唯一值得炫耀的资本就是――我等得起。”

说完，深深吸一口气，双眸炯炯有神地看着马丽梅，像拳击运动员赛前常规打量，脸不红心不跳。

马丽梅心里的防线崩塌了，虽然她已经料到鲁曼不会是个省油的灯，但她没有料到对方连作秀都懒得，当面锣对面鼓，直接亮剑了。

“你真不要脸！”

马丽梅觉得自己的鼻翼在快速地翕动，她无法淡定，甚至想狠狠地给面前这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几巴掌，以泄心头恨，如果法律不管，杀了她，马丽梅也是愿意的。

不是女人，实在永远无法体谅身为女人的种种嫉妒种种恨。

卢少川就不能体谅，他只看到马丽梅怒目而视，手指着鲁曼的鼻子，破口大骂，于是卢少川也不再是那个温和的谦谦君子，他大声地制止马丽梅，脸色铁青。

如果马丽梅眼中有火焰，她必定马上将眼前二人烧灼至死，可是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她只能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崩溃，再崩溃，一再崩溃。

一块块向下流淌的多米诺骨牌河，一片片荒草丛生的废楼，一排排鳞次栉比的瑞士军刀。

电话在皮包里响了一次又一次，马丽梅慌忙接通，听完一言不发，失魂落魄地往镇政府大院门口走。

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马长海大发雷霆之怒，连声骂着马丽梅，但马丽梅也听到了一个让她昏厥的消息――赵亚茹突发肺栓塞，被送进ICU病房抢救，病危。

这两个字把她的心塞满。

迎面遭到父亲的痛斥，“你死到哪儿去了？打电话你也不接，你妈要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被骂了半天，马丽梅浑然不觉，乜呆呆坐在地上，两眼空洞无神，她的身体停止了呼吸，大脑不再转动，跟植物人没有区别。

几个小时后，马丽梅被获准进入ICU病房看妈妈，赵亚茹气管被切开，上了呼吸机，看到马丽梅时，两眼含泪，手指使劲摇了摇，却不能开口说话。

“为什么会这样？”

马丽梅一字一顿地问，两只眼睛盯着父亲。

马长海一脸无辜，大声地说：“你问我是什么意思？怪我？你妈那个臭脾气，你还不知道？早晨非要下地走，我就扶她，还没站稳，她就倒了，这能怨我吗？”

马丽梅的怒火万丈高，“你是干什么吃的？你为什么要让她下地？你问过医生吗？她是病人，脑子糊涂，你也跟着犯浑！”

“小王八羔子，翅膀硬了，敢教训你老子了？是哪个小兔崽子说16床的10天下地的？是不是你？你妈就相信你的话，她听我的吗？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哟？小杂种都敢骂我！”

马丽梅彷佛狠狠挨了一鞭子，疼得不会反驳了，这时就听见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响起，“你嘴里不干不净骂什么？有话能不能好好说！”

马丽梅看到是舅舅，扑到他怀里就哭起来。

马长海惹不起小舅子，委屈地也哭，蹲在地上，毫不顾忌地咧着嘴，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马长海的哭不只是由于女儿的指责，更多的是因为钱。高主任今天已经暗示过要多准备点钱，ICU病房一天的消耗就是6000多。

做完手术第二天，马长海看到了消费明细单，整个手术花费19000块，光那个倒霉的吻合器就13000，马长海觉得一阵阵晕眩。

看不起病啊，家里的一万多积蓄早就光了。

卢少川在赵亚茹住进ICU病房的第二天赶来，带了一万多块钱，马丽梅马上敏感地想到，这钱是向鲁曼借的。

第二十六章

赵亚茹躺在ICU病房里，虽然口不能言，但意识是清醒的，她指着床头挂着的纸笔，拼命眨眼示意，护士递过来，赵亚茹几乎是使出全身力气在纸上画着，“高主任，早点让我出去，我住不起，求你。”

高主任看了好久，没说话，第六天的时候，赵亚茹如愿以偿地离开了分分钟都在淌钱的ICU病房。

还有很多人躺在那里，靠着呼吸机强行维持渐行渐远的生命残骸，马丽梅听说，一个80岁的老头已经在里面耗了一百多万，他有个房地产公司老总的儿子。

投胎是一门学问，做什么人的父母是一门哲学。

这里是褫夺草根最后一丝血汗和希望的阿鼻地狱，其奢侈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家高级夜总会。

马丽梅深深感到自身的无能为力，每天傍晚看到护士送来的账单，她都要经历一次严酷的自我否定，多年来平静小老百姓日子积攒下来的内心安宁正被那一串串代表了金钱的数字逐次摧毁。

她总是一个人默默收起这账单，需要钱时只跟舅舅赵亚军说。

马长海自打第一天到医院，就从来没有关心过治疗所需的费用，好像那张薄薄的打印纸上埋着一颗子弹，看一眼就足以叫他毙命。他总是一脸愁容地对小舅子赵亚军诉苦，然后闲暇时跑去和别的病人家属侃大山，一两天之后，所有病人家属遇到马丽梅时都喊“马老师”。

为此，马丽梅在心中对父亲的不满愈发强烈，直到很久以后，马丽梅在一个雷电交加的清晨醒来，忽然对马长海曾经的懦弱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他原本就是个懦弱的男人，只不过赵亚茹从不曾在马丽梅面前发泄过对丈夫的失望，所以这个父亲的形象是母亲苦心经营出来的。

赵亚茹哑着嗓子用微弱的声音问马丽梅这些天花了多少钱，马丽梅笑着嗔怪妈妈多虑，“人是最宝贵的，钱花了还能挣，想那个干啥？”

赵亚茹吃力地抻着嗓子，“都是从你舅舅那儿拿的钱吧？一笔笔都记好，要还的……”

赵亚茹在医院住了十八天，共计消费了97654块，虽然有社区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但是癌症病人的后续治疗――放疗、化疗，还要花多少钱，谁也不敢打包票，前面是一个无底洞，马丽梅连想都不敢想，只得眼一闭跳下去，过一天说一天。

马丽梅把赵亚茹接到她和卢少川的小窝，马长海住了几天之后，主动要求晚上回自己家，马丽梅没有挽留，她对父亲冷冷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开口和他说话。父亲马长海也黑着脸，对马丽梅爱答不理。只有亲戚朋友来看望赵亚茹时，他才露个笑脸。

张国庆来得勤，张国庆的老婆祝美丽来得更勤，隔三差五送汤水，但马丽梅看不惯她那张发面馒头脸，看到她那种假惺惺的笑就觉得恶心，真想揍她，可实在找不到比她脸更大的板砖，只得作罢。

一场大病，一个大手术，妈妈瘦了整整16斤，马丽梅瘦了10斤。

马丽梅按照少食多餐的医嘱，三小时做一次饭，夜里两次辅食，牛奶、豆浆或者汤粥。

赵亚茹缓慢地痊愈着。

这段日子是母女两个生命中最亲切的时光，在马丽梅的回忆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赵亚茹在她人生的最后三个月里，扮演了女儿、妹妹和闺蜜的角色，让马丽梅结结实实地宠溺了一把。

赵亚茹开始做化疗了，吃一种抗癌的胶囊，一个疗程吃一盒，一盒一千多。这种药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把赵亚茹脸上逐渐露出的红润重新击垮，在吃完第一盒药后，头发和眉毛全部掉光。

赵亚茹在镜子里打量自己，自嘲，“这下子变成老尼姑了。”

掉发只是影响美观，但最难以忍受的是每天的呕吐，强烈的胃肠反应，让赵亚茹生不如死，她没有食欲，看见果汁都吐，任何美食对她都不复有新引力。赵亚茹性情大变，暴躁任性，动不动就摔东西，甚至歇斯底里，马丽梅都快不认识她了。

马丽梅给她炖鲫鱼汤，奶白色，撇干净了油，可赵亚茹看了一眼，还是厌弃，马丽梅一再坚持，赵亚茹失去了耐性，一反常态地把汤碗掼在地上。

马丽梅蹲在地上收拾，不责怪妈妈，照样又盛了一碗，端过来，用无声的坚定逼迫母亲喝下去。

有天夜里，赵亚茹忽然问马丽梅，“你现在幸福吗？”

马丽梅鼻子发酸，“幸福啊，每天和妈在一起，跟小时候一样。”

“妈妈不能陪你一辈子，你和少川好好过日子，才能有幸福。”

“我们一直，很好。”

女儿从小就是煮熟了的鸭子，一贯嘴硬，赵亚茹眼角滑下泪珠，心疼地把女儿抱在胸前。

马丽梅远远低估了妈妈的洞察力，赵亚茹早就发现了女儿女婿之间的尴尬，她趁着马丽梅出去买菜的时间，给卢少川打了电话，渴望从女婿那里获取些信息，但女婿和女儿像商量好了一样，守口如瓶。

趁着母亲睡觉时，马丽梅会上网，她对“红尘掮客”讲了自己多日来失踪的原因，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人用他的细腻幽默一次次安慰了马丽梅，马丽梅心里暖暖的，愈发觉得离不开这个虚幻的“干爹”。

后来，自然而然地，马丽梅说出了自己婚姻触礁的秘密，毫无保留地。

“红尘掮客”很露骨地说：“你是个性感风骚的女人，一定给自己男人戴绿帽子了吧。”

“这是能对女儿说的话吗？太不要脸了！”马丽梅打出一行嗔怪的句子。

“性感风骚是褒扬，不是一般女人能配得上的，可惜你老公有眼无珠，不识金香玉。”

试问，这样恭维的话语，又有哪个女人不受用呢？马丽梅欣欣然，如饮美酒，所以当“干爹”提出和她视频时，马丽梅答应了。

马丽梅穿着白色小紫花睡衣的形象出现在视频里，当然她刻意调整了摄像头角度，对方只能看到她鼻子以下。

“红尘掮客”穿的也是家常的睡衣，他皮肤很白净，眉目间神采飞扬，像个儒雅的教授，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十岁。

彼此笑了一声。

“红尘掮客”又说：“你的小嘴儿很性感，又饱满又红润，穿着睡衣看不出身材，你要不要……呵呵！”

“老不正经！”

“说正经的，你要是有朝一日红杏出墙，千万要记得：肥水不流外人田！”

……

试探性的暧昧欲言又止，恰到好处，马丽梅的心里有些痒，但旋即又笑自己神经，网友只是网友，仅此而已，难不成还真的能怎么样吗？

第二十七章

事实证明，网友不仅仅是网友，他（她）可以扮演一切你所需要的角色，生活有限，意淫无限。网友也可以入侵现实生活，卫飒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她要和网友结婚了。

马丽梅接到她亲自送来的请柬，倍感意外，

请柬是中西合璧的样式，红底金线龙凤帖的模板上印着西装婚纱手拉手做私奔状的一对新人，卫飒身材玲珑五官姣好，身边的新郎却让人大跌眼镜：一个五短身材的秃子，矮墩墩胖乎乎，肥硕的脑袋上挎着一副黑边眼镜，活像个未老先衰的南瓜。

卫飒无比兴奋地告诉马丽梅，她和他的网恋完全是柏拉图似的，充满了人类童年时期的哲学思辨味道，很单纯，很高尚，他以无比的智慧征服了卫飒这颗骄傲的心。

马丽梅这样的女人永远无法理解卫飒这种新新人类对婚姻的期许，她以为卫飒要的很多，可事实上眼前这个男人除内涵，恐怕一无所有，不按常理出牌的永远是年轻人。

婚礼当天，马丽梅早早到了酒店，却没有发现卫飒父母的身影，卫飒对此毫不避讳，坦言相告，她的母亲为了阻止她嫁给这个男人，所有威逼利诱的招数都用全，就差报警了。

无论能否得到长辈的祝福，卫飒还是娇滴滴地依偎在她的武大郎身边，如愿以偿地做了新妇，在现场回顾恋爱心路历程屡次泣不成声。

卫飒和新郎认识仅仅32天，司仪说完，一片哗然。

马丽梅觉得荒诞无比，她觉得自己老了，无法理解这种闪电式的激情。晚上上网聊天时，和“红尘掮客”说起来，还忍不住唏嘘，说好端端的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红尘掮客”不以为然，“事实上，所有的鲜花终将插到牛粪上，不是这堆牛粪，就是那堆牛粪，只是出厂日期不同，没有本质差别。”

马丽梅哈哈大笑。

“红尘掮客”接着说：“以貌取人是最愚蠢的，也许武大郎恰好能令你那美女小朋友的灵魂G点获得高潮。”

这个词让马丽梅心跳加速。

“红尘掮客”又打出一个诡异的表情，突然就问：“你是哪种类型的女人？**快感还是阴.道快感？”

马丽梅的脸一下子热辣辣地，她从这个问题里看出了人性所能触及到的黑暗面，她的，还有他的。

“我猜，是前者，幼女一般具有这个特征……你需要了解你自己的身体……”

马丽梅手忙脚乱地关掉了qq。

卫飒正在和牛粪的蜜月还没有过完，就高调宣布离婚，那天马丽梅正巧来学校填表。

卫飒很平静地说：“结束了，以后姑奶奶又单身了。”

“为什么？”办公室所有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问。

卫飒很不在乎地说：他那玩意儿长得违章，注定不能给我幸福，我原本对中国男人就不抱多大指望，谁知道他只是一根八毛五的双汇火腿肠，比曼秀雷敦唇膏长不了几公分，我不相信男人能用这个征服女人。没有下半身的性福婚姻的质量为0，还是早离了好。

马丽梅心里暗道：“当初你爱的可是他的智慧，口口声声要找个柏拉图，原来你真正需要的是西门庆。”

心底里另一个声音代替卫飒驳斥了马丽梅――你当初爱上卢少川的时候，难道是奔着他下半身的雄壮伟岸去的？

当然不是，马丽梅像那个年代所有缺乏合理性教育的女孩一样，在男女关系上傻不愣登，纯洁到近乎愚蠢，迟钝到不亚于低智人。她不知道谈恋爱其实是以肢体动作为主，不知道接吻要把舌头伸进对方嘴里，而真正意义上男女交合一直与马丽梅深深的不洁记忆相关，婚后很久都不能理解卢少川隔三差五孜孜不倦气喘吁吁的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几年后当她千锤百炼终于上了轨道，卢少川却不行了。

生活真会和女人开玩笑。

八毛五的香肠，这个譬喻被马丽梅记在脑子里，去超市购物时举着端详了半天，暗自和卢少川的进行了比较，卢少川没有那么渺小可怜，可是似乎更渺小可怜一些。

初春的料峭已经过去，吹面不寒杨柳风，马丽梅晚上会下楼散步，独自一个人，可以想点什么，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有一晚，碰到曲阳，他穿着套头衫和运动裤，看样子正要去跑步。

马丽梅微微颔首，闪开甬道，曲阳似乎并不着急去锻炼，而是背着手尾随着马丽梅，不急不缓地走着。

“你这是要去锻炼吧？”马丽梅无话找话。

“嗯，是的，不过……不着急，陪你走走也一样。”

“耽误你时间，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的，我也是闲着无聊才下来……最近阿姨身体好些吗？”

马丽梅没说话，点点头。

“卢哥工作挺忙的，是吧？他好像很久没有回过家……”

马丽梅马上打断他的话，笑着说：“他也回来，只是你恰好没碰见他而已。”

“马姐，你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反正我是一个人……”

马丽梅听得愈发不耐烦，忽然跑起来，想摆脱曲阳，谁知曲阳在后面拔脚就追，“马姐，我没别的意思，看你一个人忙里忙外，听不容易的，想帮帮你……你听我说……”

马丽梅一言不发，跑得越来越快，半小时后，停下来，觉得胸腔里有强劲的鼓槌在不和节拍地敲打着，三十岁的身体和二十岁时明显有了不同，想当年，马丽梅在本市一年一度的30公里冬季越野赛中还拿过第三名。

曲阳也气喘如牛，使劲用手掌拍胸脯，“真，真累……快吐血了……不过，真舒服……”

一股熟悉而陌生的男人汗味在马丽梅身边飘荡开来，悄悄钻进她的鼻子里。卢少川身上无数次发出这种味道，不过今晚的味道更年轻，它属于另一个不为马丽梅所熟知的成年男性的身体。

马丽梅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被这男人味侵袭的毛孔在瑟瑟发抖，她害怕这种感觉，飞快地走上楼来，把那味道关在门外。

当天晚上，马丽梅做了一个令她觉得分外可耻的梦：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正压迫着她，随着某种机械运动频率，豆大的汗珠一滴滴落在马丽梅的胸前……

她被吓醒，恍惚间记得梦中的自己是不情愿如此的。

但是，却，快感如潮。

第二十八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很多事情上都是如此。

当马丽梅告诉刘忆红自己很累的时候，刘忆红说，身为女人要懂得示弱，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要给卢少川展现大男子主义的机会。

要是往常，听到这样的话，马丽梅肯定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在一个家庭内部，她并不觉得男人比女人更加重要。

时至今日，马丽梅却琢磨出其中的智慧了，以柔克刚，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她正思量着什么样的措辞才能体现自身的柔弱可怜孤立无援，卢少川却在傍晚突然回家了。

赵亚茹看到女婿第一眼，马上表示当晚要回自己家，马丽梅挽留了一下，赵亚茹急得青筋直跳，马丽梅违逆不得，只好强忍着内心的愤怒，送妈妈回去。

卢少川靠在沙发上，马丽梅给他端来一杯绿茶，酽酽的，正合卢少川的心思。

彼此沉默了很久，马丽梅忽然说：“你在那儿怎么样？”

“就那样吧。”

马丽梅没接话茬，卢少川轻轻叹口气，“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是，我挺累的。”马丽梅几乎是抢着说出来，“累得想哭，有个人帮帮我就好了。”

话语里带着些幽怨，卢少川自然明白这抱怨是冲自己来的，他咬了咬嘴唇，心想硬着头皮听妻子唠叨半天，那委屈劲儿一过，也就一切如常。谁知马丽梅越说越委屈，抽抽噎噎哭了起来，五分的不满陡然增至十分，好像卢少川有千刀万剐的罪过，她让卢少川想办法调回来。

卢少川当即表示反对，他是带着发配沧州的心情走的，怎肯放下身段去打点求人，知识分子的清高也许是卢少川此生最大的弱点。

马丽梅听完，从汗毛孔里发出冷笑，“借口，都是借口，穷乡僻壤有什么好？如果不是有了牵挂……呵呵，你实话实说吧！”

“你这是什么话？你想表达什么？”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你就是不肯承认罢了，我替你说出来，不是很痛快？”

一时口舌之快，使这对夫妻原本就荒凉的心城又一次坠入漫长无边的旱季，老旧的记忆在彼此心中皴裂剥落，带着火花的爆裂。

卢少川不辩解，不叫屈，也不妥协，自己在沙发上躺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家。

马丽梅在昏昏沉沉中醒来，客厅里已空空荡荡，卢少川身上的疲惫味道渐渐弥散，稀薄，最后完全消逝。

正像卢少川这个人，咫尺天涯，明明可以很近，却彷佛越来越远，直到伸手不可及，直到徒留一个丈夫的身份，马丽梅的心顿时灰暗到了极点。

不知睡到什么时候，马丽梅懒洋洋地撑起身子，她在镜中瞥见一张怨妇的脸，她迅速逃离了这间散发着浓重寡居味道的房子。

大街上人潮汹涌，薄暮时分的忙碌曾经与她息息相关，而今马丽梅像这城市的弃婴，不知哪里有容身之所，她飘荡在很多路口，看着眼花缭乱的车轮，真想一头栽倒，将无数的烦恼一刀割断。

卫飒出现的时候，马丽梅脑子里依然一片混沌，不知听了句什么话，茫然地跟着她进入一间酒吧。

马丽梅没有来过酒吧，身为良家妇女的她从前的生活无比健康单调，从没打算过浪迹于此类充斥着男性荷尔蒙和女性卵巢气息的角落。

她默默地四处打量，碰见很多落落寡欢的脸，很好，很好，自己不也需要个凭吊场所？自己不是来顾影自怜的吗？索性和酒精媾和。

卫飒没有试图打听什么，马丽梅正好觉得轻松，两个女人，带着各自的不愉快，频频举杯。

卫飒很耀眼，很快就有人上来搭讪，还有意无意地乜斜着眼睛在马丽梅的脸上掠过，是的，马丽梅的样子，太像个好女人，和夜晚的暧昧格格不入。

卫飒很快不知所踪，马丽梅已经喝得差不多，眼神迷离，和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对视时，不复有先前的慌乱。她看得出对方的失望，或是猜度，怀疑，她想笑，又很想哭。

隔壁坐着个男人，马丽梅无意瞥见他的时候，对方甚至很有礼貌地扬了扬眉毛，冲她微笑了，暖暖的，轻柔的，无风的湖面上一个若有若无的涟漪。

马丽梅注意到对方有一双很黑的眼睛，瞳孔像某种未成熟的浆果，可以想见从里面会淌出甜蜜的汁水，然而此刻有点僵硬。

马丽梅心里笑自己想象力发达，该写写小说。

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拥挤不堪，是马丽梅很厌烦的状态，她站起来准备离开，身体摇摇晃晃，几乎摔倒。

被别人扶住，听到的是曲阳的声音，“马姐，你怎么喝成这样啊？”

恍惚间又听见他说：“哥几个，我去送个人，等我回来！”

马丽梅仿佛一脚踏空，掉进了无底深渊，睡眠汹汹来袭，她招架不住，完全不知道曲阳怎样把她弄回家的。

太阳很亮，刺痛了她的眼睛，把她从长时间的宿醉中推醒。

第二十九章

曲阳坐在办公桌前发呆，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嘴唇，彷佛还停留着某种柔软的香味。

酒醉的马丽梅双目紧闭，睫毛像小动物瑟瑟发抖，神情诡异，似笑非笑，曲阳发现了马丽梅从未展露过的一种媚态，连她的发丝都变得轻盈芬芳，像在撩拨着谁。

明亮的灯光下，马丽梅的嘴唇半张，因酒精的熏染而润泽饱满，犹如吮吸着夜露的晚香玉般娇艳欲滴，正随着胸脯的起伏微微翕张。

曲阳突然觉得一股热浪撞上天灵盖，鬼使神差一般，他低下头去，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覆盖在马丽梅的嘴唇上，一触之下的柔软与芳泽，让这年轻的小伙子心脏猛地缩紧，罪恶感油然而生，真想抽自己个大嘴巴。

可是马丽梅，今晚的马丽梅如此的不同，曲阳就像个徒步穿越沙漠的旅人，在即将渴死的一瞬骤然发现了一眼甘泉，他身不由己，身体里窜出个无名的恶魔，他控制不住自己再次咬住那个可爱嘴唇的冲动，他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吮吸着，轻轻咬噬，伸出舌尖去抚摸马丽梅那又小又白的牙齿，触到那门齿下缘浅浅凹槽时分外激动，那是一颗瓜子牙。

曲阳在两分钟内做了生平第一件违背良心的事，几乎豁出去了性命，满头大汗，心捣如狂。

他被自己疯狂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逃出去，回到朋友们中间时，眼前依然是马丽梅沉睡的身影。

她是如此无辜安详，不饰铅华，却比熟睡的婴儿更加令人心动。

曲阳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

曲阳并非是不谙世事的童男子，也不是道德状元柳下惠，他有过几次不大成功的恋爱，有过无数次接吻的经验，也曾经小试牛刀，和胆大的女孩在床单上滚出两身汗渍，但这些记忆似乎都比不上昨夜那一吻来得快意，有种犯禁的快感，好像一个孩子明知道会被家长打屁股还要去闯祸的那种蠢蠢欲动。

马丽梅对过去的夜晚毫无记忆，她起床后被针一样的阳光刺痛双眼，紧接着是头痛，她喝了些蜂蜜水，从冰箱里寻来一块不知放了多久的全麦面包，吞下肚子去，才感到脚底下开始有了根。

马丽梅在娘家忙碌了一整天，都没有驱走顽固的头痛，于是胃口很差，吃饭时筷子很懒，惹得赵亚茹频频往她脸上看。

夜里九点半，马丽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呆坐良久之后，突然想给卢少川打个电话，电话通了没人接，又打，接电话的是个女人，马丽梅立刻听出了这是鲁曼的声音。

“喂，您好，老卢不在，您有什么急事吗？”

马丽梅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巨大的愤怒让她浑身哆嗦，“是你？！”

鲁曼顿了一下，“嫂子，老卢不在，他没带手机……”

马丽梅不等鲁曼说完，就把电话扔到了地上，发狠似的，一把扯断电话线，十分钟后又亲手接好，试了试，电话是通的。

马丽梅心存侥幸，以为卢少川会来个电话，起码在他看到手机上来电显示的时候，不会无动于衷吧？鲁曼会不会做手脚？会不会删除电话记录？是不是卢少川根本就在旁边？会不会此刻正与鲁曼激情缱绻？那个她曾经熟悉的身体正被年轻的女孩抱在怀里耳鬓厮磨……

一个个疑问，伴随着无边的想象被无限扩大，马丽梅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头痛加剧，如果现在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能把她变成一颗导弹，她会心甘情愿被发射出去，准确到达卢少川身边，亲眼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哪怕付诸的代价是燃烧自己的躯壳。

然而此夜注定是马丽梅的失败之夜，她在厨房刷锅底，在卫生间刷马桶，上网打牌，在论坛上跟帖骂人，在qq群里胡言乱语，用了很多法子杀时间，她以为这样，丈夫的电话会来得快一些，然而她什么也没有等到。

午夜了，这座北方城市进入了深度睡眠，一切都静谧得可怕。

卢少川是千年的死火山，任凭你喊破喉咙，都得不到一个回声，都不能将其动摇半分，所以马丽梅用一种决绝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放弃，她只剩下了最后一招。

她进入一个聊天室，和一个陌生的同城网友搭讪，那人三句之后，便将话题引向暧昧，马丽梅一反常态，没有反感和抗拒。

那男人提出要和马丽梅见面，马丽梅说：“好。”

这个女人趟着夜色出门，脑海里不停旋转的是一个白衣长发女人，她是金庸《天龙八部》里的刀白凤，“天龙寺外，菩提树下，叫花邋遢，观音长发。”

她一定赤脚踩着草根，夜露将衣衫环佩打湿，发出沉滞的声响，她正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浑身血污的丑陋不堪的陌生身体，委身于他，自轻自贱，自甘堕落。

那时她的心里怀着什么样的恨？那样的恨有多深？

马丽梅觉得她完全明白。

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快捷酒店.

两人面对面时，对彼此都有些许失望。马丽梅看到一个中年胖子，有一张庸常的脸，腰腹部套着两重救生圈.那男人也一定失望于马丽梅的寻常姿色，尴尬地一笑，目光躲闪了几次。

马丽梅心里恨恨道：你以为天上能掉个仙女吗？就是掉下来，你也接不住。

一时无话，那男人不停地搔头，在两张床之间转来转去，终于鼓起勇气将马丽梅推倒。

马丽梅双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拒绝和陌生人接吻，而将身体暴露给这个男人。

中年男人喘着粗气，进入得很勉强，结束得很突然，前后不过2分钟。

马丽梅缓缓穿好衣服，什么都没说，离开了这个男人，他只是这城市的一个过客，天亮就会沿着铁路伸展的方向消逝。

马丽梅带着复仇的快感穿破夜色，回到家里，她在心里对丈夫说：你不要我，有人会要我，你会后悔的。

只是洗澡的时候一直在哭。

第三十章

每个女人一生之中谁不做几件傻事呢？酗酒，抽烟，装酷，撒泼，自残，抑郁症，购物狂，暴饮暴食，多半和男人有关。

多半想藉此忘记某个男人。

茨威格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描写了一个沉溺于爱情乌托邦中不可自拔的女子，守望着一个薄情健忘的男人，无论卑微、等待还是死亡都无法抹灭她心中炽热的爱火。马丽梅在大学时代读过这篇小说，丝毫不能理解这女人爱从何来，直到她后来遇到了井田时，也不由自主地为了爱他，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正如张爱玲说的那样。

马丽梅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她对几个小时前从自己身体上爬起来的陌生男人毫无记忆，甚至把他的脸忘得干干净净，这是她三十年来做得最出格最离谱最不可思议的事，原本想通过堕落来获得某种复仇的快感稍纵即逝，并没有代替她对丈夫的恨。

她还能怎么样糟蹋自己呢？她还能怎样用自己的身体去报复呢？

马丽梅像所有中国传统女性那样，用身体的归属感表示对男人的忠诚，爱他时为他守身如玉，恨他时自轻自贱自怨自艾。

堕落和酗酒撒泼购物消费一样，只不过更彻底。

马丽梅觉得唯有这样，卢少川才会痛苦，可是她很快想到，这一切卢少川根本不知道。

能让一个男人怒火中烧的，不是绿帽子，而是爱。卢少川爱不爱马丽梅？从前马丽梅毫不怀疑这一点，他们结婚了，他们有6年安稳的小日子，这不是爱么？可是现在，马丽梅吃不准，卢少川到底爱不爱她。如果卢少川知道他的妻子正委身于旁人，会不会暴跳如雷？也许，冲动之下还会把她杀死，马丽梅觉得这样也比沉默和冷遇更让她好受些。

马丽梅是爱卢少川的，她执意要让他痛苦，在假想中的复仇，马丽梅很快又干了一次。

这一次还是没有任何快感，像上次一样。

这次的男人同样是个过客，他有一张明显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的脸，眉眼炯炯有神，没有皱纹，也没有赘肉，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黑色唐装没有一丝褶皱，盘扣系得严谨齐整。

他从小旅馆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马丽梅发现他的左边裤管里空荡荡的。

马丽梅死死地盯着这男人的残腿看。

对方很窘迫，双手紧握在一起，像攥着某种秘密，终于艰难地开口说：“我……我不知道你介意……，你可以离开。”

“不。”

当天晚上，马丽梅只说了这一个字。

她一言不发，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和这个陌生而羞涩男人的交合。她完全掌控了身下的男人，获得了在卢少川身上从未有过的骄傲和征服感，他始终闭着眼睛，很有默契地迎合，发出令马丽梅欣慰的呻吟，在高潮来临时放声歌唱――“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只要妹妹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哟呵！”

马丽梅惊呆了，停止了动作，身体汗涔涔地。

那男人唱完，情不自禁地抱住马丽梅，想亲吻她，马丽梅一把推开。

那男人点着一支烟，又恢复了起初羞涩腼腆的神情，看看马丽梅，又看看被丢弃在地上的装满了精子的安全套，胸口泛起的潮红久久不褪。

他对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充满了好奇心。

马丽梅又一次失败了，她从堕落中竟然无法获得高潮，难道说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卢少川施了某种魔法？离开了他的气息味道体温，就无法达到生理的巅峰体验？

马丽梅开始犯轴，终于把自己逼进了牛角尖，她偏偏不信邪，她一定是得了病，一种叫做固执的病。

马丽梅来到“上岛咖啡”，开始她第三次约会。

对方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人，只有二十五岁，是来这里办事的业务员，姓贺，这当然是假的。

他问马丽梅多大年龄，马丽梅并没有隐瞒。

小贺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很白，看起来他不抽烟，马丽梅对他的印象不坏。

“以前，见过网友吗？”

“见过，你是第三个。”

“你们见面一般都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

小贺听完马丽梅的回答，又笑，这次，马丽梅看到的是和年龄不相符的世故狡猾和虚与委蛇，这让她对男人的印象又开始一点点变坏。

“你长得很像我的高中老师，那时候我天天晚上都梦见她，觉得这辈子如果能和她来一次，死了也值。”

小贺边脱马丽梅的衣服边这样说。

马丽梅不为所动，但听到高中老师这四个字时，她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有莫名的恐慌。

马丽梅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下时，年轻的男人被她的浑圆与白皙完全征服，非常野蛮地冲锋陷阵，发出狼嚎一样的怪声响。

马丽梅还是无动于衷。

这种事应该是美妙绝伦的双人华尔兹，一个人的独舞往往带来尴尬万分，独自表演的小贺觉得自己很像男妓，想到这里，一泻千里。

“你感觉不好吗？”

“还行。”

“那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

马丽梅过于冷静的态度激怒了小贺，他疯了似的又来了一次，并且悄悄地扯下了安全套，真身上场。

他以为这样能够征服马丽梅。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马丽梅像个引颈待戮的女囚，门齿紧咬，四肢无力，眼神黯淡无光，丝毫没有情欲萌动的意思。

小贺被彻底打败了，他摆摆手，“大姐，你走吧，我服了。”

马丽梅觉得卢少川很可怕，不可战胜，明明远离他乡，却仿佛无处不在，她对他的复仇看来是永难实现。

6年来，这始终如一的身体习惯了卢少川的支配，它不允许马丽梅背叛，马丽梅从未曾感觉到如此绝望，如此悲愤，如此无奈。

女人的身体里面生活着另一个女人，她们如果顺从同一个男人，就是喜剧，如若不然，就是悲剧。

此时此刻，卢少川在并不遥远的乡村，驻足在绿油油的风景里，眼前是金黄的麦田，没有爱恨，没有悲欢，只有壮硕的生命，激荡着他胸腔里想哭的冲动。

第三十一章

马丽梅身体里住着的女人，像女巫似的在深夜里发出狞笑，带给她不期而遇的疼痛和尴尬，她不能确定这是来自哪个男人的馈赠――中年胖子、羞涩的腿残者还是业务员小贺，这带给她的愤怒远远大于恐惧。

她生平第一次去看了妇科，没想到再次遇到了那个长着黑色浆果眼睛的男人，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埋头填写病历，下午的阳光从他背后洒下来。

没想到思忖再三选择的这家外资医院，还是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幸好医生抬起头看马丽梅的眼神是陌生的，带着职业性的审慎淡漠，浮光掠影地一瞥，没有闪一丝火花，这让马丽梅略感安慰。

照例询问了症状，然后笔走龙蛇，开了些常规检查单，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手，关节修长，指肚圆润，指甲齐整，每个曲线都很柔和。

马丽梅排队检查完毕，拿着一叠单子再回来时，诊室里面只剩下她和医生两个人，他耐心地等着她，这时候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马丽梅看到医生的胸卡上写着“井田”，职称“主任医师”。

井田一张张翻阅着化验单，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告诉马丽梅她患上的是滴虫性阴.道炎。

马丽梅心里“咯噔”了一下，井田的笔在病历本上轻盈地挪动着，“您结婚了吗？”

“是的。”

“我建议您的丈夫最好也能来检查一下。”

“没有必要。”

井田顿了一下，将病历和处方递过去，下了医嘱，马丽梅心里想这不过是出于医生的职业道德和行业习惯，他未必认出了自己。

井田忽然拉开抽屉，取出个深棕色的小物件――一只马甲造型的皮革钥匙包，马丽梅再熟悉不过，这是她的，准确地说，是卢少川在谈恋爱时送给她的小玩意儿。小马甲的摁扣一打开，就露出两个小巧的镀银的钥匙扣。6年多了，这小玩意儿每天都躺在马丽梅的包里，皮子浸透了她手上的油脂，熟了，越发柔软。

“这应该是你的吧，我在酒吧捡的，以为不会再遇到它的主人，险些丢掉。”

马丽梅顿觉无地自容，接过钥匙包，连声谢谢都没有，逃跑似的离去。

苦心堆砌起来的淡定从容都不管用，所有的秘密被那个黑眼睛的医生一眼看穿，他的眼睛真黑，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像某种奇异的浆果。

曲阳倚着自家的门，怔怔地望着马丽梅步履疲惫地一级级走上楼梯，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就那样一直看着马丽梅，直到马丽梅收起客套的笑容。

“你怎么不进去？”

“我在等你。”

马丽梅哑然失笑，心想等我做什么，嘴上却说：“哦？有什么事吗？”

“没有……有！”曲阳的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好像刻意要吸入很多氧气，这氧气是他胆量的来源，“你那么晚出去，干什么？”

马丽梅放下抱着胸前的双臂，满脸不悦，“你什么意思？”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

曲阳的声调陡然升高，马丽梅警觉地左顾右盼，冷冷斜了他一眼，麻利地掏出钥匙捅开门，“莫名其妙！”

曲阳快步跟进来，“我都知道……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

“你不自重！”

“你跟踪我？想达到什么目的？”

“你让我非常失望，你让我觉得恶心！”

曲阳彷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脸憋得通红，舌头根也不大利索，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马丽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曲阳愣了，几秒钟后离去，恨恨地关上门。

马丽梅蹲在地上，无声地抽泣。

晚上洗澡时，她使劲地擦洗身体，皮肤被擦红，擦破，被肥皂水蛰得钻心地疼。被玷污和厌弃的躯体在镜子里特别可耻，每一个器官都无精打采地向下垂，没有人需要它，没有人宠溺它，它像个孤零零的骑士，在荒野里跋涉了很久，舌头干涩如岩石，耳边吹过干巴巴的粗粝的风，这骑士终将有一日倒在距离水源千米之外的枯死的树根旁。

换上睡衣，在衣橱里发现卢少川的睡衣，居然有很陌生的感觉，马丽梅脱下自己的，穿上丈夫的，她以前就很喜欢穿丈夫的睡衣，所以卢少川的睡衣总是比马丽梅的旧一些。

马丽梅趴在被窝里，压着丈夫的睡衣，被卢少川拥抱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可是这神奇的联想很快被另一种感觉代替，脖子和腋下都很痒，好像有小虫子在爬。马丽梅挠了半天，在被窝里无法入睡，终于又换过来。

她想起被井田捡到的钥匙包，就取出来握在手心里，那熟悉的柔软的触觉让她心碎，终于又忍不住，哭了。

第三十二章

马丽梅一早就被嘈杂声吵醒，偷偷从猫眼里望出去，有几个身材矮小瘦削的男人正从曲阳家里搬出家具杂物来，时不时吆喝着什么，很浓的贵州口音。

稍后，曲阳走出门来，手里抱着一盆龟背竹。

马丽梅大感意外，拉开门，正要询问，曲阳却一低头，从马丽梅面前走过去，脚步急促，有隐约的酒味在没有他的空气中盘旋。

曲阳搬家了。

在办公室见着时，曲阳视马丽梅若路人，一句话也没有。

马丽梅想不出究竟如何得罪了他，纳闷，还有莫名其妙。

让她真正揪心的是妇科病，吃了几天药，用了外用洗剂，也不知是否痊愈，到了复诊的日子，她从早晨就开始忐忑，和阴沉的天气不谋而合。

下午两节课完，马丽梅对刘忆红说家里有事想早点下班，刘忆红二话没说，痛快地放她走。

马丽梅最怕撞见周雅兰，偏偏狭路相逢，她正要解释，周雅兰表情严肃地摆摆手，“你走吧，你的事我知道。”

城市里到处拆迁，到处有工程，路，桥，便道，公园，排水管道……好像哪儿哪儿都不合适了，都需要修整，因此越发拥堵，下午四点半就进入了交通高峰，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都是车水马龙水泄不通，像血栓一样死死地横亘在生命线，于是这个北方小城偏瘫了。

约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马丽梅还在路上，她给井田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对方不愠不火地说：“我等着你。”

好不容易捱到站，大雨不期而至。

城市在漫长的春季持续干旱，没有落一滴雨，在这个最不适宜下雨的傍晚，却带着很响的雷声倾盆而下，

从公交车站到井田的办公室，短短十分钟，马丽梅被浇了个透心凉，她以一副狼狈不堪的形象敲开门时，海带一样的头发不停地往下滴水。

井田略感惊愕，看到马丽梅瑟瑟发抖，立刻打开空调，又从橱柜里取出一块毛巾递过来，外面还罩着玻璃纸，新的。

马丽梅响亮地连着打了三个喷嚏，用毛巾使劲擦头发和脸，屋里渐渐被暖风烘热，她还是感到冷。

井田去了两分钟又回来，手里托着一套蓝白条的病服，“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先换上这个，要不然很容易感冒。放心，都是高温消过毒的，绝对干净。”

马丽梅怔了一下，井田温和地笑着，“换上吧，感冒是小事，被怀疑是HN1型流感就很麻烦。”

说完，打开门出去，留给马丽梅充足的时间和空间来收拾自己。

马丽梅迅速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消毒水味道很浓的病号服极其干爽温暖，僵直冰冷的手腕立刻有了暖意，她用毛巾边擦头发，边打开门。

井田背对着门站着，楼道里一片昏暗，若有若无的香烟味道飘过来，听见门响，井田回身掐灭烟头，顺手丢进垃圾桶。

“好多了吧？”

马丽梅点点头，把手指轻轻插入头发里，慢慢捋顺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发丝。

井田递过来一杯白开水，热的，“你喝完它，然后再去做个检查。”

这家医院２４小时应诊，但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冷清是可以被预料的，值班的小护士单臂支着下巴倚在办公桌上不停地打盹，像个磕头虫。

马丽梅轻轻咳嗽一声，把那姑娘从迷梦中惊醒，她习惯性地一只手去扶正护士帽，一只手把滑下来的眼睛向上推，一脸的困倦。

她看看化验单，无奈地告诉马丽梅值班医生被大雨耽搁在外面，无法做检查。

井田忽然出现，像对小护士说，又好像是在安慰马丽梅，“我来吧。”

在检查室深处的诊床上，明晃晃的白炽灯下，马丽梅又一次面对陌生的男性分开自己的双腿，洞开身为女性的最大秘密，而这个男人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情人，是一个对她身体完全陌生却必须掌握详情的医生。她的行为，不是在荷尔蒙催动下，不是由于爱，不是为了原欲，而是丑陋和残破的展览，这一切不可思议却又清清楚楚必须发生的，实在是女性的灾难，文明带来的一个愚不可及的荒唐玩笑。

除了深刻的屈辱感，还有恐惧，马丽梅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

上次是个女医生，马丽梅半仰着，偷看到她戴上医疗手套，举着一个鸭嘴形状的器械站在自己两腿之间，突然插进来，又冷又疼，被处置被侵犯的感觉恍若遭受蹂躏，让马丽梅很不舒服。

她闭上眼睛，默默等待那一下，又忍不住悄悄从睫毛缝隙里观察井田。她看到井田先把那个无比丑陋的鸭嘴器械放进热水盆里，等了一分钟，才重新拿起来，来到马丽梅身边。

“你放松点，不要害怕。”

井田说着话，已经置入器械，温热的一触，不像上次那样生硬疼痛。紧接着，马丽梅的身体内部被轻轻一触，器械旋即被拿去，彻底的松弛。

“你可以起来了，去我办公室等一下。”井田背对马丽梅，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载玻片放到纤维镜下。

功夫不大，井田回来，说检查结果呈阴性。

“那就是好了？”

“还不能这么说，等例假之后再来检查，连续三次阴性，才算治愈。”

马丽梅略感失望，点点头，“那下次再见，谢谢大夫，我先走了。”

井田不在的时候，马丽梅已经脱掉病号服，重新穿上自己的外套，因为还没有干透，那黑色显得比实际上更深，好像被泼了浓淡不均的墨汁。

“你走不了。”

井田站在窗边，抱起肩膀说道，他有那种热带丛林乔木似的的葳蕤潮湿的声音，充斥着高浓度的氧离子，一时之间让马丽梅喘不过气来。

第三十二章

马丽梅一早就被嘈杂声吵醒，偷偷从猫眼里望出去，有几个身材矮小瘦削的男人正从曲阳家里搬出家具杂物来，时不时吆喝着什么，很浓的贵州口音。

稍后，曲阳走出门来，手里抱着一盆龟背竹。

马丽梅大感意外，拉开门，正要询问，曲阳却一低头，从马丽梅面前走过去，脚步急促，有隐约的酒味在没有他的空气中盘旋。

曲阳搬家了。

在办公室见着时，曲阳视马丽梅若路人，一句话也没有。

马丽梅想不出究竟如何得罪了他，纳闷，还有莫名其妙。

让她真正揪心的是妇科病，吃了几天药，用了外用洗剂，也不知是否痊愈。到了复诊的日子，她从早晨就开始忐忑，和阴沉的天气不谋而合。

下午两节课完，马丽梅对刘忆红说家里有事想早点下班，刘忆红二话没说，痛快地放她走。

马丽梅最怕撞见周雅兰，偏偏狭路相逢，她正要解释，周雅兰表情严肃地摆摆手，“你走吧，你的事我知道。”

城市里到处拆迁，到处有工程，路，桥，便道，公园，排水管道……好像哪儿哪儿都不合适了，都需要修整，因此越发拥堵。下午四点半就进入了交通高峰，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都是车水马龙水泄不通，像血栓一样死死地横亘在生命线，于是这个北方小城偏瘫了。

约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马丽梅还在路上，她给井田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对方不愠不火地说：“我等着你。”

好不容易捱到站，大雨不期而至。

城市在漫长的春季持续干旱，没有落一滴雨，在这个最不适宜下雨的傍晚，却带着很响的雷声倾盆而下，

从公交车站到井田的办公室，短短十分钟，马丽梅被浇了个透心凉，她以一副狼狈不堪的形象敲开门时，海带一样的头发不停地往下滴水。

井田略感惊愕，看到马丽梅瑟瑟发抖，立刻打开空调，又从橱柜里取出一块毛巾递过来，外面还罩着玻璃纸，新的。

马丽梅响亮地连着打了三个喷嚏，用毛巾使劲擦头发和脸，屋里渐渐被暖风烘热，她还是感到冷。

井田去了两分钟又回来，手里托着一套蓝白条的病服，“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先换上这个，要不然很容易感冒。放心，都是高温消过毒的，绝对干净。”

马丽梅怔了一下，井田温和地笑着，“换上吧，感冒是小事，被怀疑是HN1型流感就很麻烦。”

说完，打开门出去，留给马丽梅充足的时间和空间来收拾自己。

马丽梅迅速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消毒水味道很浓的病号服极其干爽温暖，僵直冰冷的手腕立刻有了暖意，她用毛巾边擦头发，边打开门。

井田背对着门站着，楼道里一片昏暗，若有若无的香烟味道飘过来，听见门响，井田回身掐灭烟头，顺手丢进垃圾桶。

“好多了吧？”

马丽梅点点头，把手指轻轻插入头发里，慢慢捋顺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发丝。

井田递过来一杯白开水，热的，“你喝完它，然后再去做个检查。”

这家医院２４小时应诊，但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冷清是可以被预料的，值班的小护士单臂支着下巴倚在办公桌上不停地打盹，像个磕头虫。

马丽梅轻轻咳嗽一声，把那姑娘从迷梦中惊醒，她习惯性地一只手去扶正护士帽，一只手把滑下来的眼睛向上推，一脸的困倦。

她看看化验单，无奈地告诉马丽梅值班医生被大雨耽搁在外面，无法做检查。

井田忽然出现，像对小护士说，又好像是在安慰马丽梅，“我来吧。”

在检查室深处的诊床上，明晃晃的白炽灯下，马丽梅又一次面对陌生的男性分开自己的双腿，洞开身为女性的最大秘密，而这个男人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情人，是一个对她身体完全陌生却必须掌握详情的医生。她的行为，不是在荷尔蒙催动下，不是由于爱，不是为了原欲，而是丑陋和残破的展览，这一切不可思议却又清清楚楚必须发生的，实在是女性的灾难，文明带来的一个愚不可及的荒唐玩笑。

除了深刻的屈辱感，还有恐惧，马丽梅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

上次是个女医生，马丽梅半仰着，偷看到她戴上医疗手套，举着一个鸭嘴形状的器械站在自己两腿之间，突然插进来，又冷又疼，被处置被侵犯的感觉恍若遭受蹂躏，让马丽梅很不舒服。

她闭上眼睛，默默等待那一下，又忍不住悄悄从睫毛缝隙里观察井田。她看到井田先把那个无比丑陋的鸭嘴器械放进热水盆里，等了一分钟，才重新拿起来，来到马丽梅身边。

“你放松点，不要害怕。”

井田说着话，已经置入器械，温热的一触，不像上次那样生硬疼痛。紧接着，马丽梅的身体内部被轻轻一触，器械旋即被拿去，彻底的松弛。

“你可以起来了，去我办公室等一下。”井田背对马丽梅，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载玻片放到纤维镜下。

功夫不大，井田回来，说检查结果呈阴性。

“那就是好了？”

“还不能这么说，等例假之后再来检查，连续三次阴性，才算治愈。”

马丽梅略感失望，点点头，“那下次再见，谢谢大夫，我先走了。”

井田不在的时候，马丽梅已经脱掉病号服，重新穿上自己的外套，因为还没有干透，那黑色显得比实际上更深，好像被泼了浓淡不均的墨汁。

“你走不了。”

井田站在窗边，抱起肩膀说道，他有那种热带丛林乔木似的的葳蕤潮湿的声音，充斥着高浓度的氧离子，一时之间让马丽梅喘不过气来。

第三十三章

井田站在窗口，对马丽梅说她现在还不能走，马丽梅很诧异，顺着医生眼神的方向望，只看到浓重的灰色席天幕地，都是水，河流彷佛倒挂下来，汪洋恣肆地侵略着城市，高大壮硕的法国梧桐在风雨飘摇中毫无招架之力，苦着脸，逆来顺受地打摆子。街道已经完全被堙没，鳞次栉比的建筑弓着无辜的脊背默默承受大自然的鞭挞，来不及逃跑的汽车横七竖八地漂在水面上，好像丑陋滑稽的后现代行为艺术，彷佛这城市里所有最拙劣的司机在一瞬间撞在一起。动态的雨和静态的车，看上去颇安详，偏偏几个不安分的行人急匆匆地在雨帘里穿梭，醒目花哨的雨衣和伞被风掀起，然后整个人被扯着倒在水里，扑楞半天才又站起。

马丽梅盯着那重新站起的人影，浑浊的激流正沿着他（她）的臀线滚滚而去。

“现在走不了，这段路正在大修，排水管道还没有疏通，积水很深，除非你有足够的体力游泳回家。”

“游泳我倒是不怵，但我是个路痴，怕顺着水流游到黄河里去。”

“世界上有两种动物不认路：女人和母鸡。”

彼此大笑，旋即是沉默，马丽梅没话找话，指指井田的胸卡，“你的名字，很有趣。”

“是不是像日本人的名字？很多人都这么说，我总觉得像在骂我，呵呵。”

马丽梅摇摇头，“不，我首先想到的是古代阡陌纵横的田野，禾黍离离，一望无垠。”

“把我的名字解释得这么美，你是语文教师吧？”

马丽梅没有否认，井田搓搓手，“现在下班了，我可以脱下工作服吗？”

马丽梅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旋即想到他对女性尊重的细腻心思，心底生出几许赞赏来。

井田解开白大褂，露出里面的蓝色条纹衬衣，顺手把领带结松了松，长长地出口气。

“你可以抽烟，我不介意。”

马丽梅对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倍感诧异，不过显然说中了井田的心事。他刚掏出烟盒，又听马丽梅小心翼翼地说：“可以给我来一支吗？”

井田抖抖烟盒，一支修长的烟草脱颖而出。马丽梅接在手里，噙在唇角，凑到井田的打火机火焰上，狠狠地吸了一口，旋即剧烈的咳嗽让她眼泪和鼻涕都钻出来。

井田点着自己的烟，仰头望着天花板，缓缓说道：“不习惯，就不要勉强自己，何苦呢？”

“我挺羡慕你们男人的，香烟就像你们的合法情人，可以随时随地拿来安慰自己。”

“其实男人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这个网上的段子，让马丽梅情不自禁地大笑，井田也笑，左脸颊上浮现出一个很深的酒窝，为他小麦色的皮肤和棱角分明的脸庞凭添了几分柔软。

墙上的钟表，时针指向八点。

大雨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悄悄流逝稍有减缓，反倒愈演愈烈，雷声彷佛也加紧了，窗棂时不时发出战栗。

马丽梅和井田的谈话天马行空，却非常愉快，他们曾经试图找出些相似之处，比如住过同一个城区，读过同一所小学，认识同一个人，对比了很多项之后，发现生活在同一个小城的两个人，生活轨迹竟然从来没有相交过，这也算是个低概率事件。

然后就是聊彼此的职业，马丽梅讲了很多学生的趣闻，井田说的是留学时的穷酸。

迥异的经历都能把对方逗乐，井田哈哈大笑时会手舞足蹈，肢体语言丰富，腕上的手串一闪一闪的。

马丽梅像奚落朋友那样对他说：“想不到你一个大男人，还戴这种玩意儿。”

井田摘下手串，凑到马丽梅跟前，“这叫金丝猫眼发晶，可以宁神定气，增强人的决断力。”

马丽梅就着灯光看去，那颗颗水晶珠，大如龙眼，个顶个光洁细润，犹如裹了一层赭色糖皮，里面根根金发俱平直柔顺，一毫不乱，珠心处攒成猫眼状，璀璨耀眼。

马丽梅是外行，看井田说得如痴如醉，更觉得神奇，同时按捺不住内心的猜测：他有什么事需要决断？

“这些金丝是什么？”

“各种矿物质”

……

和陌生人相处总是容易，和任何人相爱都是煎熬，马丽梅恍惚间彷佛回到了少女时代，情窦未开，懵懂无知，胡天胡地地笑。

井田突然拍拍手，站起来伸个懒腰，“你饿吗？我想略尽地主之谊。”

马丽梅连忙推拒，“不，不麻烦，况且雨这么大……”

井田双手一摊，“到了我的地盘听我的，我不知道你的口味，你是喜欢麻辣鸡块，红烧排骨还是海鲜虾仁？”

马丽梅心想哪来这么多花样？

“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井田兴奋地大叫，拉开橱柜门，从里面取出三盒方便面。

马丽梅几乎要笑破肚子，“你也是郭德纲的粉丝啊？看不出你这海归还喜欢相声！”

“不许歧视海归，我们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捧着热腾腾的面，马丽梅吃得很开心，连汤都不剩，这种简单的满足感，很多年都不曾有过了。

大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井田看表，快十点了，又看看马丽梅，“你……需要不需要给家里打电话？”

马丽梅这才猛地警醒，自己是有家的女人，她摇摇头，“不用，家里就我一个人。”

又是沉默。

“你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

“我家里，也是一个人。”

马丽梅大感意外，她分明看到井田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指环。

井田的声音里有叹息的味道，他坐在窗口，缓缓旋转婚戒，像在摩挲自己养的宠物，“我妻子在国外，快回来了。”

后半句话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和期待，又有想极力掩饰的疲惫，马丽梅被问到丈夫的去向时，也下意识地用了同样的口吻，说：“他去乡下代职，只有一年。”

两个人相视而笑，彼此都看出了对方谎言的苍白，却都不忍心戳穿，心照不宣，再次用沉默掩饰过去。

这对因多情的大雨而同处一室的孤男寡女，婚姻带给他们无师自通的灵犀默契，不约而同地用心事重重去揣测对方的重重心事，谨慎地躲闪着雷区，好像两个被洋流冲到同一棵红珊瑚树下的牡蛎，只讨论邂逅的喜悦，而把白肉中的硬砂深深地包裹起来，疼，也不叫外人知晓。

这一夜大雨滂沱，马丽梅和井田像异乡偶遇的老友，聊得不亦可乎，其间笑语喧哗不绝，马丽梅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的笑声了。

雨停时，已经凌晨五点，井田执意送马丽梅回家，马丽梅没有再拒绝。

车里有一股干净的味道，像他的人一样。

马丽梅一坐到副驾驶上，井田就打开了车载音响，一个慵懒沙哑的女中音流水似的缓缓淌出，性感而忧郁，像英伦深秋的蓝色迷雾，情人耳边的呢喃。

她唱着――

Sunrisesunrise

Lookslikemorninginyoureyes

Buttheclockshadninefifteenforhours

Sunrisesunrise

Couldn‘ttemptusifittried

Causetheafternoon‘salreadycomeandgone

AndIsaid

hooohooohooohooohooohooo

Doyou

……

马丽梅闭上眼睛，自说自话，“诺拉琼斯的sunrise，她刚过三十岁生日。”

井田没有说话，心里合着音乐的节拍，歌曲中那些感性的词语，在唇间和心头滚来滚去。

35岁的井田，别样人生就从这个寒气逼人的凌晨展开。

后来他问马丽梅为什么喜欢诺拉琼斯，马丽梅说听到她的声音就好像看到一个神秘女人――她在薄暮中紧裹披肩，行色匆匆，左顾右盼；要么就是蜷缩在沙发一角，于午后的阳光中，用猫一样的眼眸想念从身边飘逝而去的男人。

井田说：“绚烂归于平淡，是极致的性感，你灵魂深处有这样一个漩涡，令人心动。”

第三十四章

庸常的生活并不因为和谁擦肩就会有所改变，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

马丽梅在洗完脸后，对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无比失望，发了一分钟的呆，被电话铃惊醒。

马长海打来电话，语气烦躁，要女儿马上来。

赵亚茹坐在沙发上，脑袋低垂，深深埋在两腿间，肩胛骨高高耸起，周遭笼罩着一层腐烂气息。

马长海看到女儿进门，立刻抱怨，“你妈越来越不讲理了，什么都顺着她的心，还不满意，到底想干什么？”

马丽梅盯着父亲，声音是轻描淡写，“你也不是肯吃亏的人，别说了。”

马长海在女儿面前撞了一鼻子灰，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立刻摔门出去。

马丽梅叹口气，坐在赵亚茹身边，伸出手臂揽住妈妈的肩膀，让她靠在沙发背上。

“坐一坐，要换个姿势。”

赵亚茹眼里有泪，紧紧噙着不肯掉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克制情绪，不要生气，对身体不好，你都不肯听。”

马丽梅像母亲数落女儿那样唠叨，赵亚茹叹口气，说：“我这个礼拜又瘦了一斤。”

体重是癌症病人一项重要的身体指标，没人比他们更害怕消瘦。马丽梅也最怕听妈妈说到“瘦”这个字。她被母亲的悲观触动得有些心酸，嘴上却佯装无事，笑着说：“做化疗，影响胃口，肯定要瘦一点的，大家都是这样的。你的脸色很好呀，再坚持一下，等做完了，马上就会胖起来。”

茶几上倒扣着一本翻开的书――《战胜癌症》，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赵亚茹的老花镜搁在上边。

“我现在每天都看这本书，你说得对，我要先接受癌症这个事实，才能战胜它。”

马丽梅抱着妈妈的肩头，轻轻摇晃，“这就叫崩溃疗法，我小时候最怕狗，舅舅养着一条狼青，你常常让我一个人去他们家，那时候挺恨你的……”

突然有人敲门，是张国庆的老婆祝美丽。她那张浸着油光的肥脸又堆着惯常的微笑，声调很高地嚷，“哎呀，丽梅也在啊？嫂子，我大哥忘了拿药！”

赵亚茹一反常态，没有搭腔，为了掩饰这刻意的冷落，马丽梅叫了一声“婶儿”。

祝美丽并不在意赵亚茹的态度，拔脚就往卧室走，马丽梅几步赶上去，“我来拿，你等会。”

祝美丽走后，赵亚茹的脸色突变，眉头拧成一疙瘩，使劲地摁着电视遥控器按钮，却选不中一个能让她视线停留五秒钟的频道。

“怎么了，妈？”

“没事。”

“没事干嘛不高兴啊？”

“我哪有不高兴？你说你一天到晚没事瞎猜什么？整天盯着我，看我不顺眼是吗？我还没顾上问你呢，少川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说回来看看，也不说来看看我，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闹别扭当日子过呢？还有完没完？”

赵亚茹的一连串发问像散弹枪似的，打得马丽梅呆若木鸡，想说话，张不开嘴，泪却一个劲往上涌。

赵亚茹看女儿缄口不言，更加气愤，“我知道，你们都把我当废人，我身体有病，脑子也不好使了？你们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人吗？”

“我和少川挺好的，他就是工作忙，回来不方便，每天都打电话回来。”

“你不用骗我，我还没有老年痴呆。你要是和少川过不下去，就要了我的命了！”

“妈，我们俩现在……是有点问题，但不至于离婚，就是他想，我也不肯，这点把握我有。”

赵亚茹流下眼泪，“闺女，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马丽梅佯作笑颜，“妈，我哪里苦啊？谁家还不闹点别扭，不要胡思乱想啦！回头等你身体好起来，我就给你生个白白胖胖的外孙子，你说什么也得帮我看着。”

赵亚茹被憧憬的美好逗乐，“也不知道你是心大，还是没心没肺……就算有了孩子，也是你婆婆的事，轮得到我看吗？”

“就要你看，就要你看！”

午饭时，马丽梅一下子就发现了异样，赵亚茹吞咽食物又变得艰难，一碗皮蛋瘦肉粥，一小块发面饼，赵亚茹需要拿出蚂蚁啃大树的劲头，吃得满头是汗。

马丽梅心里“咯噔”一下，有不祥的预感。

赵亚茹看女儿的表情，立刻端着饭碗侧过身去，十分不情愿地躲避着马丽梅的视线，唯唯诺诺，怯生生地，好像在做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终于把最后一口送进嘴里，赵亚茹才说：“我以后吃饭时，你别看，我紧张……”

刚说到这儿，赵亚茹喉咙里发出一串浑浊的闷响，旋即呕出一口刚咽下的粥，紧接着咳嗽不止，涕泪俱下。

“卡住了……”

赵亚茹被噎得直翻白眼，

马丽梅拍着妈妈的背，又给妈妈灌了一口水，水竟然也下不去，肉做的食物通道，完全堵死。

赵亚茹使劲地咳，呕出的唾液里带上了血丝，马丽梅连忙制止。

赵亚茹完全失去了耐性，只歇了几口气，又开始努力地咳嗽，咳几声，再喝口水试试，终于绝望地将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妈，咱去医院。”

马丽梅取过妈妈的外套，给赵亚茹套上，戴好帽子，感到赵亚茹脚下发飘，索性背起妈妈来到路口，打辆车，直奔医院。

今天不是高主任坐诊的时间，马丽梅不知道他在哪里，但直觉告诉她，她必须找到高主任，把妈妈安顿在病人休息区，嘱咐她几句，拔腿就往医院后面的住院部大楼跑，好容易挤进电梯。

16层胸心科护士站正巧有个医生在，他告诉马丽梅，高主任现在还没有下手术台。

马丽梅又跑到4楼手术室等，十五分钟后，高主任被一帮年轻人簇拥着出来，马丽梅冲上去，挡住他们的去路，“我妈妈被食物卡住了！”

有人应声答道：“去挂内镜科的急诊，取出异物。”

“不，我想让高主任亲自看看。”

马丽梅坚持道。

第三十五章

高主任一行直接去门诊部三楼内镜科，马丽梅以最快的速度跑回门诊一楼大厅接上妈妈。

将赵亚茹在诊床上安置后，一个戴着大口罩的女医生将两张单子交给马丽梅，一张电子食管镜检查单，一张异物取出治疗单，嘱咐她去划价交费。

两项共计1460元。

马丽梅钱包里只有500块，她先打了个电话，家里没人接；给舅舅打电话，关机。

马丽梅急得要撞墙，只得返回内镜科，想跟高主任通融，先治疗后交钱。

迎面就被女医生问：“交好费了？”

“没有。”

“那还不快去？在这里愣着干嘛？”

“我……”

马丽梅完全没有办法说出自己的窘迫，从门缝里看，高主任正举着一根长长的尖端噼噼啪啪闪着火花的橡胶管，要送入赵亚茹的口腔内。

马丽梅跑到楼梯处，再次掏出手机，给刘忆红打电话。

刘忆红没有接电话，而是发回一条短信，“周雅兰在发飙，不敢接电话，有什么事待会说。”

马丽梅想去取钱，又不敢擅自离去，分身乏术，几乎要难为死，正在这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是井田，马丽梅眼含泪花，几乎是哽咽着问：“你，你能借给我点钱吗？”

井田瞥见马丽梅手里的化验单，马上明白了，打开自己的钱包，抽出所有的钞票递过去，“都在这里，要是不够，我再去取。”

马丽梅若获至宝，一溜烟跑到交费处，井田一直跟在她后面。

内镜科的主任是个白皙矮小的中年人，他很不耐烦地夺过马丽梅手里的单据，撕下存根，又开出一张单子，“快，再去交费，病人需要做食管扩张术。”

这个名词，马丽梅闻所未闻，有点懵，井田接过单子，“我来，你在这里看看情况。”

“大夫，为什么要做食管扩张术？”

“病人食管狭窄，就得做扩张术。”

“那前两个单子又是干什么的？”

内镜科主任大概没有遇到过像马丽梅这样赋予科学探索精神的病人家属，他不耐烦地摆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不下电子镜，怎么知道食管内的情况？不知道情况怎么确定做哪种手术？你不必疑神疑鬼，到哪里都要这么治！你不信，就开车去北京，没车，坐火车，去301，是这么治；坐飞机去上海，也是这么治，出国去治，也一样！”

医生的态度激怒了马丽梅，她铁青着脸，义正言辞，不卑不亢，双眼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内镜科主任，声音朗朗，故意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到。

“这位大夫，你不必冷嘲热讽，谁也不是傻子，听不出你的话作料？！我想知道，我作为病人家属，有没有权力知道这些？能不能问？请你当着你的学生和下属的面，请你亲口告诉我。”

内镜科主任被问得哑口无言，脸红得一塌糊涂，在场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怔怔地望了马丽梅半天。

这一切都被井田听到，马丽梅教训人的样子看上去无比高贵，凌然不可侵犯，从这个朴素身体里迸发出的力量令他刮目相看。

手术只用了半小时便结束，马丽梅被允许进入诊室。赵亚茹的喉咙在治疗过程中被器械磨破，一口口地咳出脓血和粘痰，马丽梅都用卫生纸接住，包好，扔进床边的垃圾桶。

医生催促她们离开。

马丽梅低头帮妈妈穿鞋时，听见高主任叫，“井田，怎么是你？！”

“高主任你是大忙人，我无事不敢登三宝殿，呵呵！”

听得出，井田和高主任有某种熟络的关系。

马丽梅没有多想，半扶半背，把妈妈带离诊室，那里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橡胶管纵横交错，怎么看怎么像蜘蛛洞，令人毛骨悚然。

高主任对马丽梅的致谢不以为然，只忙着招呼井田去吃饭。

井田说：“行，你等我一会，去送个人，很快就到。”

他冲马丽梅点点头，径直冲下楼去，高主任纳罕地看看马丽梅，又看看赵亚茹，笑了笑。

一路无话，三个人都沉默。下车后，马丽梅对井田说：“下次还你钱。”

井田笑了笑，扬长而去。

赵亚茹在床上躺着，饿得头昏眼花，饥肠辘辘，但高主任交代过，食管扩张术后四小时才允许进半流食。

马丽梅在厨房熬小米粥，还蒸了鸡蛋羹，没放水，加牛奶，调匀，蒸出来又香又软又嫩又滑。

四小时，一分不少，马丽梅才给妈妈喝下几小口清水，然后才端来准备好的食物。

这回赵亚茹吃得很顺畅。

刚放下饭碗，赵亚茹冷不丁地问：“送咱们回来的人是谁啊？”

“一个朋友。”

“我怎么没有听说你有医生朋友？”

“刚认识不久。”

赵亚茹满面狐疑，顿了顿，又问：“他是什么科的？”

“肛肠科。”

赵亚茹问得紧，马丽梅只得信口开河。

第三十六章

一个人的黄昏很短暂，井田想起在国内读大学的那几年。那时节黄昏总是很漫长，很多年轻的恋人肩并肩规规矩矩地坐在校园的操场边，彼此默默无言，暗暗等待夕阳下山后的亲吻，等得心焦。

井田清楚地记得妻子从操场的另一边遥遥地走过来，背后洒满夕阳的柔光，像被包在热巧克力里面的榛子，又乖又甜。她来到他身边，掏出一小块手绢铺在地上，小心地坐上去，然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带，直到四周完全变黑，她才敢把头悄悄倚在小伙子的肩头，彼时，井田的心总是跳得很快。

十几年过去了，井田还是喜欢在傍晚默默怀念那种羞涩的感觉。他枕着自己的胳膊仰面躺在车里，双脚交叉着架在方向盘上，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抖动，还是那首《sunrise》。

黑色渐渐侵润了四野，远处亮起了灯，这个荒凉偏僻的路口通向机场。三年前，井田的妻子就是从这个路口消逝在漆黑的夜里，也许不久之后还会沿着它回到自己怀里，一切不得而知。

井田的妻子讨厌别人替自己拿主意，甚至意见也不允许，井田拿不准她何时会做出回国的决定，他也不敢问。他习惯了一切听从她的安排。

忽然很想她，井田掏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西班牙的马德里此刻正是凌晨１点。

井田知道妻子有起床气，被人吵醒黑甜梦乡时尤其暴躁，会赤脚跳到床下，劈头盖脸地骂人，但此刻他如此想念她，顾不得这些，被她骂也是好的。

井田边听着电话那端的“嘟……嘟……嘟……”，边等着妻子惺忪和愤怒的声音，很久，没人应答。又试了一遍，还是没人听。

井田把电话甩在座位上，一口气吐不尽心中的愤懑。

手机又响了，是马丽梅发来的一条短信，她问明天是否有时间跟她见面，她想还钱。

井田盯着短信，看了很长时间，回复道：“明晚８点你家旁边的小公园见。”

发完短信，井田又把手机丢开，将车里的音响开大，闭上眼睛，任由内心深处的酸楚一点点上升，从心口酸到眼眶，他很想哭。

遥遥无期的等待，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井田很疲惫，终于在车里睡着，醒来时，晨曦微露，他脖颈酸麻难当。

这个夜晚，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个女人同样在忍受无眠的煎熬。

马丽梅也格外想念卢少川。

今天在医院里为钱而窘迫万分的时候，她心里同时恨着两个男人――她的父亲马长海，她的丈夫卢少川。她可以依靠的最亲密的男人，他们那时候在哪儿？在做什么？

因为赵亚茹生病以后，身份就剩了一个，仅仅是马丽梅的母亲，而不再是马长海的妻子。在很多事情上，马长海能躲就躲，能避则避，马丽梅越来越发现父亲身为一个男人，他的自私懦弱和不肯担当，简直就是不可容忍不可宽恕的。

这对父女的矛盾日渐加深，简直是水火不相容，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吵到天翻地覆。

一次激烈的冲突后，赵亚茹叹息着说：“我觉得我的病是罪孽，你们俩都恨着我一个人。”

马丽梅顿觉父女冲突的最大受害人是母亲，从此对于父亲，马丽梅尽量克制，怨恨也越来越少，终于像路人那样冷漠。

马丽梅陪着赵亚茹在医院做食管扩张术的时候，马长海正帮着张国庆和祝美丽找儿子，从一个网吧到另一个网吧。

马丽梅后来知道了，紧咬着牙关，没有发作。

一个女人，无法选择父亲，同样，也无法选择丈夫。

卢少川的不在场也伤了马丽梅的心。

她有无数怨恨想对他抱怨，想骂他不负责任，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义务。可是他不在身边，拿起电话前，心里早乱成一团。

自从卢少川走后，夫妻间的通话就变得生疏客套，不知道怎样开始，也不知道怎样结束。

还好有赵亚茹，她的病是个好话题。

马丽梅真不能想象，等赵亚茹痊愈以后，夫妻间的对话何以为继，或者再也没有可能。

今晚照例以赵亚茹的病为开端，卢少川耐心地问了一个病人所有的情况：吃饭，睡眠，有没有按时吃药，第二次化疗何时开始，反应如何……

马丽梅一一做出回答，像某医院的电话咨询员。

忽然就没话了，彼此沉默着，在电话里，心跳都被放大了很多倍，马丽梅觉得卢少川的手心在出汗。

马丽梅打破沉默，说：“北二环大学城的桃花都开了，今年的花特别早。”

卢少川说：“我们这里有万亩桃园，是新嫁接的品种，也正在花期，花很大，颜色也更粉，有种野性的美，是城市里没有的……”

每年的这个季节，马丽梅和卢少川总会抽出半天的时间去看桃花，拍几张照片，马丽梅本以为卢少川会怀念这些，显然卢少川有了新的期待，他的回答和马丽梅的期望相差十万八千里。

马丽梅觉得很没意思，嘴上却说：“是吗？那我，能过去看看吗？”

卢少川说：“当然……欢迎。”

“哦，算了，我只是随口说说，说说而已。”

“很多事我都做错了……”马丽梅很想这么说，但始终没有说出口。

马丽梅放下电话，卢少川也没有再打过来。

房间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马丽梅把电视机打开，电脑的音响也打开，家里所有能闹出动静的电器都没闲着，欢快地唱着，喧闹着，直到邻居找上门来。

深夜上网时，“红尘掮客”说他下周会到马丽梅所在的城市出差，他问能否和自己的干闺女见上一面，马丽梅没有回答，马上下线。

第三十七章

马丽梅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小公园，没有早一分钟也没有晚一分钟，却发现井田早就坐在长椅上了，正歪着头盯着空地上玩滑板的孩子身手矫健地在霓虹灯的倒影里来往穿梭，游鱼一般。他没有注意到马丽梅。

“我来晚了？”马丽梅笑着问。

“不，是我来早了。”

井田搓搓手，拍拍长椅的另一端，示意马丽梅坐下。然而马丽梅只是谨慎地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井田。

“谢谢你帮忙，那天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办。”

井田不以为然地笑笑，站起身来，接过信封，没有说什么，他看得出马丽梅的尴尬，于是调转话头，“每次看到孩子们在玩耍时，我都会想自己小时候……那会儿几乎没有玩具，弹弓子，铁环，玻璃球，玩警察抓特务，我总当特务……”

“为什么啊？”马丽梅诧异道。

“我小时候长得像女孩儿，脸白，个儿小，别的小孩儿都说我是女扮男装的特务，呵呵！”

马丽梅也忍俊不禁，从井田现在的酒窝和黑眼睛上不难想象他儿时的模样。

“我上学那会儿就流行拍画片了，大冬天在水泥地上趴着，赤着手使劲拍，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井田笑的时候眉毛习惯性地扬起，“哦？这不是男生爱玩的吗？敢情你是假小子啊？女孩子应该跳皮筋，唱歌跳舞，参加文艺活动什么的。”

“唉，别提了，童年阴影啊。我变声期特别长，嗓子整日充血，哑哑的，唱歌难听得要命，我们老师说我是‘乌鸦嗓’，不许我参加合唱团。偏偏我个子又高，站在队伍里显得突兀，于是连跳舞的机会也没有。”

“你现在的嗓音倒是很悦耳。”井田并不吝啬他的赞美。

夜色渐深，孩子们渐渐离散，小公园里越来越空旷安静，只有浓黑的植物在夜风里摇曳。

马丽梅觉出了冷，禁不住打个寒颤，井田马上察觉到了，收住话头，和马丽梅道别。

临走前，井田提醒马丽梅记得去复诊。

十点了，马丽梅还是打开电脑，看到了“红尘掮客”的留言：我只是到你所在的城市出差，纯属偶然，你不会吓着了吧？呵呵！

马丽梅也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回复了一句：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胆小，你就算是灰太狼，我也是逆天的喜羊羊。

“红尘掮客”的头像闪烁，他好像专门为等待马丽梅的答案似的，“灰太狼是什么？不是大灰狼和小红帽吗？”

“喜羊羊和灰太狼是现在最流行的动画片，老同志也要关心新生事物啊！”

“我很少看电视，不过好像我宝贝闺女在看这个。”

“你女儿都该上高中了吧？”

“不，她上大学一年级。”

“你是早婚早育的典范啊！”马丽梅不禁感慨道。

“嗯，确实。当初要不是搞大了人家的肚子，我也不愿意就这样吊死在一棵树上！”

“呵呵。”

“女人不能生孩子，一生孩子就完了。”

“您老这思维跳跃得厉害，这话怎么讲？”

“姑娘家的奶子是金奶子,嫁了人的奶子是银奶子,喂了孩子的奶子是狗奶子！”

马丽梅忽然觉得这种虚幻的打情骂俏言语挑逗如此无趣，心情一下子变灰，关掉qq，去论坛上看八卦帖子消遣，又熬到1点以后，才睡下。

近来睡眠少得可怜，黑眼圈很大，越发显得疲惫苍老。

组里的同事都怜惜马丽梅，帮她做很多事，只是曲阳不阴不阳，不冷不热，分明有意躲闪，这种用意太明显，以致于卫飒私下里总问：“马姐，曲阳最近有病吧？神叨叨的，你说他是不是失恋了？”

马丽梅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周五下午语文月考，马丽梅和曲阳偏偏被安排到一组监场，马丽梅偏偏和井田约好去做复查。

马丽梅一心想着怎么借口提前溜走，竟然给靠窗口的同学发了两遍试卷，大家面面相觑。曲阳咳嗽几声，把马丽梅从胡思乱想中惊醒，学生们都掩着嘴低声笑。

曲阳抱着肩膀靠在教室后面的橱柜门上，眼睛看着不知名的所在，并不注意学生们的举动，马丽梅站在教室前门门口，偶尔到中间巡查一圈。

时间飞逝无踪，教室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奔跑。马丽梅轻手轻脚地走到曲阳身边，压低声音说：“四点钟我要先走，我有事。下一场考试，拜托你一个人来监考。”

“你有什么事？”

这是多日来，曲阳对马丽梅说的第一句话，问得很唐突，很像副校长周雅兰的惯用口吻，马丽梅不禁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旋即脱口而出，“我要去看病。”

“你有什么病？”

“这个不用你管，我已经请了假。”

“原来你的谎话好像并没有这么多，现在你怎么学得像她们一样？”

曲阳的咄咄逼人，令马丽梅有点生气，她刚想表示不满，忽见教室最后一排的学生举手，义正言辞地大声喊道：“老师，我们在考试，请你们不要说话，影响我们做题。”

教室里一片大笑。

马丽梅脸一红，快步踱到教室前门，再也不动地方。

时间一到，马丽梅迅速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教室，她看不到曲阳盯着她背影的眼神，又是恨又是担忧。

再见到井田时，马丽梅已经没有了病人对医生的戒备和敬畏，像老朋友那样，自然而然地对井田微笑。

检查结果令马丽梅满意，阴性，再有一次检查，警报就算解除。

她正准备离开，井田甩甩手，说：“晚上一起吃饭吧。”

第三十八章

井田邀请马丽梅一起吃晚饭，马丽梅马上婉拒，井田好像猜透了马丽梅的心思，“我以朋友的身份邀请你。”

马丽梅没说话，井田又自言自语道：“一个人吃饭很难为情，孤家寡人，好像人品很坏似的，呵呵。”

没有理由再拒绝了，马丽梅只好答应，和井田一起驱车来到城市东北角的烤肉店。

地点是马丽梅选的，她以为这个略显偏僻的地段，断然不会遇上自己的熟人。

井田很满意，他喜欢这家的烤肉和黑啤酒。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脖子上系着红丝巾牛仔打扮的侍者递上菜单，殷勤地笑着。

两个人大快朵颐，咀嚼得很猖狂，好像在复仇似的。

“你吃东西时的样子很解恨。”井田拿马丽梅开玩笑。

马丽梅不甘示弱地回敬了一句，“你也像翻身农民攥着地契。”

边吃边笑。

这一幕被赵亚茹尽收眼底。

马丽梅并不知道，妈妈赵亚茹今天一个人去看表弟赵文凯的新房了。

作为唯一的侄子，赵文凯在姑姑赵亚茹的心目中拥有的地位并不亚于马丽梅。赵亚军两口子年轻的时候闹别扭，赵文凯长期住在姑姑家，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赵亚茹操持，和赵亚茹亲如母子。

一听说赵文凯要结婚的消息，赵亚茹再也坐不住了，执意要去赵文凯的新房瞧瞧。她没有等赵亚军来接，自己坐公交车过去。

赵亚茹看到了侄子赵文凯，也看到了未来的侄媳妇姚嘉嘉。

说实话，赵亚茹对这个小姑娘并不满意。

姚嘉嘉比赵文凯大三岁不说，身材也太差，打眼一看，不足一米六，瘦得像一把柴火，顶着一头稀疏干枯的小黄毛，怎么看怎么像山沟里跑出来的童养媳。

五官平庸的她站在赵文凯身边，怎么看都不大搭配。赵文凯有着和赵亚军、赵亚茹一样很深的五官轮廓，高眉骨，大眼睛，双眼皮，高身量，还有一样的微微卷曲的浓密黑发。

马丽梅长得并不像赵亚茹，几乎完全相反――修长的眉，单眼皮，小嘴，和马丽梅的奶奶神似，但身材完全遗传了母亲家族的特点，挺拔苗条。

赵亚茹曾经嘱咐马丽梅和赵文凯，她对他俩未来对象的唯一要求就是“高”，她不喜欢身材娇小的人，无论男人或女人。

赵亚茹对卢少川很满意，对姚嘉嘉很不满意。

姚嘉嘉说话时用鼻子哼哈，看见赵亚茹时也不大会说话，赵亚茹心里不满意，嘴上却说好，侄子喜欢的就是她喜欢的。

赵亚军不在，张风华忙里忙外，张罗着工人把新家具搬进来。赵亚茹觉得自己帮不上忙，坐了一会就想走，张风华送她出门时，大模大样地笑，“大姐啊，文凯要结婚了，我也快熬出头了，说起来算是个高兴的事，可是……唉，娶媳妇可不是说着玩的，花钱跟流水一样……我也不是哭穷，只是这媳妇要的东西实在太多，让我一时还有点招架不住，呵呵。”

话里有话，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赵亚茹脸皮臊得慌，搭讪着离开，在公交车上就打定主意，先想法借点钱还给弟弟，可又去哪里借呢？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而已。

赵亚茹是个要强的女人，借钱这事，比打她的脸还难受，她张不开嘴。凭着多年来靠着苦熬苦挣，从来没有向人手心朝上，谁知这一场大病，把所有的心气都磨没了。

倒了一班车，正赶上下班，车上挤得满满当当，没人给她这个衰老的女人让座。

赵亚茹脚下发软，心里很不平，低头对着“老弱病残孕”专座上的学生模样的女孩说：“姑娘，给我坐一会，行吗？我是病人。”

对方冷冷地给了她一个白眼。

赵亚茹又说了一遍，那姑娘很不耐烦地说：“有病还这个点儿出来？不知道下班高峰期吗？就烦你们这样的，有病就了不起啊？上车的时候跟黄继光堵抢眼似的，上来就装病西施，让座是情分，不让是本份，没见过要的！”

周遭一片哗然，有个老大爷看不下去了，“我说着闺女，你家里没家大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姑娘照旧眼波一横，白眼一翻，不以理会，戴上了耳机。

赵亚茹气得直哆嗦，远远地走开，车到站，赌气下去了。

一抬眼，看到路边餐厅的透明玻璃窗内，马丽梅正和一个陌生而体面的男人谈笑风生。

再一看，那男人并不陌生，正是上次送自己回家的所谓肛肠科医生。

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赵亚茹一跺脚，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马丽梅还没有起床，赵亚茹就敲门。

趁着马丽梅去洗漱的时间，赵亚茹偷偷翻开女儿的包，从润唇膏、面巾纸、通讯录和钥匙之间，翻出一张纸，打开来看，越看越气。

一张妇科检查单，上面写着“滴虫性阴.道炎”几个字，对赵亚茹而已，这几个字丝毫不亚于当初“癌”字对她的冲击。

身为一个过来人，赵亚茹知道，这种病意味着什么。

姑爷卢少川不在身边，女儿马丽梅究竟做了些什么？

突然天昏地暗，赵亚茹倒在床边。

第三十九章

赵亚茹发现了女儿的秘密，没有语言能够形容她的震惊与愤怒。在她眼前长了三十年的女儿，竟然有如此不堪的一面，叫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你，你怎么会得上这种病？你干什么了？”

马丽梅不说话，紧咬着下唇，低着头，一副打死也不说的倔强样子，做好了死扛到底的准备。

这种态度更激怒赵亚茹，虽然很早她就知道女儿的脾气――不想说的话，你撬走她门牙，都休想得逞。

赵亚茹浑身哆嗦，“你这是要气死我吗？”

“这是我的事，你不要管。”

“你的事？我身子有病，脑子不糊涂！早就觉得你和少川之间有事，怎么问你都不说，你准备隐瞒到什么时候？我活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临了……养出你这么个没脸没皮的闺女，做出这么丢人的事，我死也闭不上眼哪！”

马丽梅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一言不发，然而这并不能抵消赵亚茹的气愤，她打定主意，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不可。

“说，那个男人是谁？我昨天看见了你们了，是不是他？是不是他？你的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与他无关。”

“还有别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啊？我还一直误会少川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孩子！你到底怎么了？”

赵亚茹越说越激动，终于泣不成声，马丽梅的缄默好像是更大的抵触，赵亚茹使劲推了女儿一把，像是要逼问出她心中的谎。

马丽梅靠着墙壁，气若游丝，“妈，我三十了，我知道该做什么，你不要管我了，行吗？”

赵亚茹又恨又气，拗不过女儿，终于夺门而去。

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最想隐瞒的人没有隐瞒住，马丽梅恨自己一时冲动任性，在母亲原本弱不禁风的残躯上又加上了不堪忍受的重负。赵亚茹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作女儿的更清楚了。她心眼小，神经脆弱，一丁点风吹草动就整宿合不上眼，偏偏做争强好胜做出一副大女人的模样。

马丽梅能够预料带给母亲的是怎样的打击――不亚于汶川地震。

她狠狠地抽了自己好几个嘴巴，两腮火辣辣地疼，可这疼痛，丝毫不能与她心中的愧疚两相抵消，她知道对母亲造成的伤害永难弥补。

整整两天，马丽梅不敢回娘家去，不敢面对母亲，熬到周一下午，马丽梅再也坐不住了，她担心赵亚茹不能接受。

马丽梅不停地抬头看墙上的钟表，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就起身去教室里溜达了一圈，自己班上的学生都在上自习，但辛闻的位置空着。

马丽梅不禁眉头禁皱，旋即想起英语老师和物理老师都曾抱怨过辛闻最近表现不好。

再回办公室时，远远就听见吴鹤琴的声音，八成又在八卦，这女人，骡子买了个驴价钱――坏就坏在那张嘴上。

离得近了，听得真切，吴鹤琴说：“癌症晚期，千万不能做手术，一做手术就转移！也不要做化疗放疗，癌细胞倒是杀死了，健康细胞也活不了，把身体白白糟蹋啦!”

马丽梅心里一震，这摆明了在议论自己家的事，很不高兴，但也不准备当面戳破，站在当地，等着闲话结束。

卫飒不知何时从马丽梅背后冲上来，重重地推开门，冷笑一声，打断吴鹤琴的滔滔不绝，“那老人得了病，怎么着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等死啊？谁家的儿女这么孝顺哪？！”

听闲话的都散了，都知道卫飒这小姑奶奶的脾气，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就是天王老子，她也敢上去骂“孙子”。

吴鹤琴笑了笑，“吃中药啊，配合做气功，疗效很好呢！我知道好几个人都是这么治好的……哟，小卫，下课了？”

卫飒抬起手，理理额前的刘海，鼻子里哼了一声。

马丽梅这才慢慢走近办公室，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她打心底里佩服卫飒，敢说敢做，谁都不放在眼里，她何尝不想像卫飒那样痛痛快快地骂谁一顿，戳着对方的脊梁骨，指出他（她）所有的卑劣来。当她特别难以忍受个别人的时候，这种想法就愈发强烈，也许等她退休那天，她才能诉诸当面吧。

而她，总是默默忍受这一切，充耳不闻，卫飒总埋怨她老实。

老实？如果卫飒知道她所做的一切荒唐的事，还能说出这句评语吗？马丽梅在心里自嘲。

拿起电话，先给辛闻家里打了个电话，很久没人接。马丽梅琢磨着要不要亲自去找一趟辛闻的妈妈。

到下班时间了，大家不约而同地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门去。曲阳去而复还，马丽梅冲她笑了笑，曲阳并不领情，视若无睹，拉开自己的抽屉，取出手机，快步离去。

马丽梅落了个没趣。

突然，周雅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马丽梅连忙站起来。

不等让座，周雅兰径直坐在马丽梅办公桌对面，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敲桌面，像平时开会那样，然后才问：“马老师，辛闻今天下午没上自习课，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

“她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她请假了吗？”

“请了。”

马丽梅从左边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周雅兰看了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第四十章

下班到家后，马丽梅先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赵亚茹似乎淡忘了曾经和女儿之间发生过的激烈争吵，她只和马丽梅商量能不能拆兑点钱先还给舅舅，因为赵文凯结婚需要花钱。

马丽梅回答说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放下电话，头有些疼，没吃晚饭就钻进了被窝，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间，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不知从何时开始，马丽梅的手机24小时不关，好像随时等待谁的电话似的。

摁下接听键时，马丽梅还睡意很浓，只听了一句，便好似走夜路撞见了鬼怪，激灵灵打个冷战，翻身下床穿衣服。

电话那端是周雅兰。

马丽梅急急忙忙奔下楼来，看见周雅兰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楼道口。

不等马丽梅说什么，周雅兰劈头盖脸就问：“辛闻到现在还没回家，你这老师是怎么当的？！”

马丽梅大惊之下，也没好气，立刻反唇相讥：“你这妈妈是怎么当的？！”

周雅兰一楞，没想到平时老实本份的马丽梅居然会顶嘴。

马丽梅自觉失言，马上缓和下语气，反倒来劝慰周雅兰，“辛闻这孩子平时很懂事，只是最近有些反常，我想她不会做出格的事，先不要着急。”

马丽梅的脑子快速地转了个圈，告诉周雅兰一个地址，二人驱车，来到一个居民小区门口。她让周雅兰在车里等，一个人往深处走去。

马丽梅等来一个孩子，身材娇小，穿着睡衣，应该是个女生。不知马丽梅说了些什么，那女孩子一直深深地低着头。

马丽梅跑过来，“快，体育南大街和槐安路交叉口，四月卢旺达俱乐部！”

周雅兰边开车边寻思，这是个什么地方？女儿在那里做什么？她觉得羞愧难当，身为一个母亲，手里居然没有女儿一个好朋友的联络方式，还不如她的老师……活该被马丽梅训斥。

晚上车少，行程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周雅兰和马丽梅两个女人，一个四十多，一个三十多，一前一后地往里闯，引得众人侧目。

好不容易在二楼台球厅发现了辛闻的身影，周雅兰差点哭出来。

噪音，烟雾，迷离的灯光，啤酒泡沫，金属般的撞击声……

眼前的女儿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上身穿着粉嫩的套头衫，下身的短裙将将遮住屁股，小腿上裹着恶俗不堪的网袜，亮黄的漆皮鞋在昏暗的空间里一闪一闪，活像萤火虫成精。长发高高挽成一个发髻，耳侧别着一只和鞋子同色的蝴蝶结，这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少女的身体在夜色中透露出无限的风尘味。

辛闻正趴在台球桌上比划，胳膊上一串红红绿绿的有机玻璃手镯。

在她对面，几个花里胡哨的蓬头鬼小混混大声地笑，“妞儿，再低点儿，给哥看看！”

辛闻嗤之以鼻，丢下球杆，随手接过身边不知什么人递上的香烟，就往唇边送。

周雅兰忍无可忍，大喝一声：“辛闻！你这是在干什么？！”

辛闻一惊，迅速恢复正常，“你来干嘛？”

周雅兰上去拉住女儿的胳膊，“跟我走！你看看你还有个人样吗？！”

灯光下，辛闻的瞳孔显得很大，闪着幽蓝的光，马丽梅听说那叫美瞳。

周围一片哂笑，几个小青年起哄，“大婶，别忙着走啊，玩两局啊！”

有人壮胆，辛闻陡然增加了勇气，她使劲甩了妈妈的手，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地说：“回去？去哪儿？回你那儿，还是回我爸那儿？我在哪儿哪儿都是多余的！”

辛闻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以及脸上与年龄严重不符的坏气息，不仅让马丽梅愕然，更是把周雅兰气得直翻白眼，不由分说给了女儿一个耳光。

辛闻哭了，两行眼泪在脸上流成两道沟，冲开的是蓝色眼影、黑色睫毛膏以及粉底和腮红，众多的颜色被搅拌成一团，惨不忍睹。

马丽梅把辛闻拉到自己身后，给周雅兰递了个颜色，示意她不要冲动。

这时候，几个小混混慢慢围上来，个个摩拳擦掌，还有人脱去外套，露出胳膊上的纹身，颇有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意思。

马丽梅一笑，“你们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纹身青年阴阳怪气地说。

“我想带走我的学生。”

“可我不许你带走我的朋友。”

“混账！无法无天了，你们！我要报警！”

周雅兰刚掏出手机，便被身后的一只黑手抢过去，纹身青年胜利似的笑了。

辛闻吓得哭不出声来。

就在这时，马丽梅忽然冷笑道：“凡事不要做绝，太过分，有你们好看！”

说这话，马丽梅忽然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抬起右腿，照着纹身青年的脑袋直直落下，所有在场的人都傻了。

这是跆拳道里标准的下劈腿啊！这帮混混们虽说没学过，但看过奥运会，也知道有个叫陈中的女人是跆拳道高手，再看马丽梅这身量，高过他们半个头，难道是民间高手？不是民间高手，腿能抬那么高？于是都闭眼，等着无比惨烈的大叫响起。

可是马丽梅的腿并没有落下来，而是直挺挺地停在纹身青年的脑袋正上方一寸之处，顿了十秒钟，马丽梅把腿缓缓放下来。

都松了一口气。

不料马丽梅的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来，落在旁边的男孩子双手握着的球杆上。只听“咔嚓”一声，球杆折成两半，瞬间变成双节棍，白花花的木头茬子很新鲜。

握球杆的孩子只觉得双臂发麻，大叫一声，丢开球杆。

周围顿时死寂。

马丽梅环视一周，“以后谁再找辛闻，先找我！我叫马丽梅，记住了吗？”

马丽梅这名字，把正从门口经过的井田牢牢吸引住了，他循声去找，却发现三张熟悉的面孔。

“表姐，闻闻？你们怎么在这里？”

那群坏孩子听到这句话，如鸟兽散。

“老师，你好厉害呀！我太崇拜你了！”辛闻叫了井田一声“舅舅”，便仰着头眼珠不错地望着马丽梅。

“崇拜什么？快扶我一把，筋抻着了。”

马丽梅强撑着走到俱乐部门口，忽然就瘸了，其实刚才一劈下去，她就知道大事不妙，脚后跟疼得刀割一样。

第四十一章

周雅兰急着拉辛闻回家去训话，嘱咐表弟井田送马丽梅回家。

“没想到，你还是个女侠。”井田调侃道。

“你见过呲牙咧嘴的女侠吗？这是以前上学时跟一跆拳道体育生学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能劈折球杆，哎哟，我脚这个疼。”

井田歪头瞅了一眼马丽梅的脚，笑了。

“这世界真小，没想到你是周校长的表弟。”

“我也没有想到你是我外甥女的老师。”

车子没有按照常规路线行走，马丽梅正要质疑，井田把车停下，走进路边一家24小时药店。

不一会，井田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是红花油。

“你回去好好揉一下，肌肉拉伤，可大可小，要是不见好，就去医院。”

马丽梅道了谢，接过药水的瞬间有熟悉的感觉袭来。这个男人与丈夫卢少川是如此的不同，他和自己的接触是昆虫式的。马丽梅小时候对各种昆虫充满浓烈的兴趣，她把蜻蜓、蝉或者蚱蜢放在胳膊、手心和大腿上，当它们腿上的毛刺紧紧扒住皮肤表层时，再猛地拿开，那摩擦力产生的滞留感经久不散，又痒又疼。

后来马丽梅摒弃了这种游戏，因为有一天她试着把螳螂放在指肚上，那家伙狠狠给了马丽梅一刀，她流血了。

想到这里，井田的善解人意立刻大打折扣。

下车时，马丽梅的腿疼得要命，但她还是拒绝了井田扶她的好意，一步步挪上楼来。在三楼转弯的地方，看到一个模糊的鞋印，马丽梅停下来看了好久好久。

那是一年前，马丽梅和卢少川晚上去锻炼回来，走到此处，马丽梅显摆自己的长腿与柔韧性，抬腿就在墙上高过头顶的位置印上一只鞋印，还让卢少川照样子来一个，卢少川笑着求饶，说他来不了，说裤裆裂了还要马丽梅来补。

物是而人非，马丽梅觉得近来自己分外脆弱，赶紧掉转头，快步上楼，腿似乎并不像刚才那么疼了。

睡意全无，马丽梅就上网，收到了“红尘掮客”的留言，他说后天下午6点抵达马丽梅所在的城市，并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马丽梅心里隐隐有些焦灼，该不该去见一面呢？不去，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去了，有意思吗？

反反复复不能决断。

第二天上课时看到周雅兰从门外经过，她的两只眼睛通红。辛闻这小丫头也明显精神不济，眼神恹恹，强忍着困倦的模样。

这母女两个昨晚大概都和自己一样没有睡眠，不过，幸好，自己已经习惯了。

中午放学又碰到周雅兰，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说：“昨晚没睡好吧？”

彼此都笑。

周雅兰倒是坦白，“辛闻对我有意见，希望你配合我，找她谈谈话，让她端正学习态度。”

其实，周雅兰想表达自己对马丽梅的感谢，但话到嘴边马上变了味，又像是领导和下属谈话，因此周雅兰心里对自己方才的几句话并不满意。

马丽梅对此并不介怀，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周雅兰的强势，这是她的常态，她若不如此，就是变态了。

“你母亲的身体怎么样？”

“恢复得算不错，她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了。”

“你爱人……”

“他在乡下代职，一年。”

周雅兰面色又凝重起来，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言辞，点点头，最后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无论组织上，还是我个人，都会竭力帮助你。”

马丽梅感激地笑笑，“没有什么需要，谢谢校长。”

周雅兰走后，马丽梅暗恨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现在有什么需要？就是需要钱啊。昨天从妈妈的电话里她已经听出了蹊跷，八成是舅妈以儿子结婚为借口催妈妈还钱。她是很了解舅妈张风华的，势利、贪财，生怕被别人沾了便宜，谁跟她提借钱俩字，谁是她仇人。马丽梅买房子的时候，借过舅舅的钱，从此感到有把柄落在舅妈手里似的，处处被她轻视。

马丽梅打心眼里厌恶舅妈，可是又怕舅舅从中受熬煎，最主要是怕妈妈作难。赵亚茹那么要强的女人，受人家这么挤兑，身为子女，该愧疚而死。

可自己又管谁去借钱呢？

马丽梅知道卢少川也没钱，况且现在夫妻冷战，马丽梅更不要被他当做借题发挥。借同事的？刘忆红家里条件不错，可是听说她孩子准备出国，那可不是小数目。卫飒是月光族，压根不要指望。吴鹤琴，马丽梅跟她没交情，张不开嘴。曲阳，本来关系不错，最近他莫名其妙的，也不便开口……

马丽梅把同事们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还是不打算朝他们伸手，她不愿意别人同情自己。

下午下班后，马丽梅鬼使神差地，生平第一次去买了体育彩票，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加盼望天降财神。马丽梅并不贪心，她所求的只是能解决目前的危机而已。

从自行车上下来，马丽梅又忍不住掏出彩票看，听到有人笑，抬头看，正是井田。

“怎么？你也做着五百万的梦？”

马丽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很不自在地笑了笑。

井田原本背着的手忽然拿到胸前来，托着一个盒子，上面居然还打着一只蓝色蝴蝶结。

马丽梅眼睁睁看着这只装扮得精致妖娆的盒子渐渐逼近自己，倍感意外，“这是……什么意思？”

“送给你的。”

“为什么？”

“昨天看到你把鞋弄坏了，我赔你一双新的，顺便表示一下谢意。”

“大可不必，辛闻除了叫你舅舅，也是我的学生，我要对她负责的。”

井田不肯轻易放弃，“马老师，这是我们家长的一片心意，你就笑纳了吧。”

马丽梅摇摇头，自顾自地回家，不理会井田。马丽梅没邀请他来家里坐，井田也没有坚持。

翌日，马丽梅在办公室收到特快专递，瞥一眼邮件上的字体，马上明白是井田干的。

卫飒好奇，问：“马姐，收到什么好东东啦？”

“书。”马丽梅随口就说，而后把邮包塞进办公桌下面的柜门深处，迅速向女厕所走去，确定里面无人时，才打电话给井田，很不高兴地说：“你习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

“不，我只是想表达感谢。”

“我说过了，她也是我的学生。况且，一双鞋并不能解决我的燃眉之急，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可以借钱给我吗？”

第四十二章

马丽梅刚说完后半句话，就听到高跟鞋响，她匆匆挂断电话，已经迟了。高跟鞋哒哒哒，准确无误地来到她近前，隔着厕门低声说道：“我不止一次强调过，不要跟学生家长有经济上的来往，这犯大忌讳！你是老教师了，怎么这么随便？！”

马丽梅红着脸打开门，却不敢看周雅兰的脸，羞愧难当，讷讷不敢言。

“下班后来我办公室。”

周雅兰走了，马丽梅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手机响了，是井田打来的，马丽梅不敢接，挂掉。半分钟后，收到一条短信：你需要多少钱？我这就去银行。

马丽梅心慌意乱，竟然关上了手机。

周雅兰的办公室门关得死死的，马丽梅能想象出这位女校长的表情，她身上原本就有一股萧杀之气，神鬼勿近，离婚后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大家一致认为被她传唤是凶多吉少。

敲门，进去，周雅兰坐在办公桌后面摆手，马丽梅坐在她对面。

周雅兰掏出一张中国工商银行的储蓄卡，推到马丽梅面前，“马老师，我知道你的为人，如果不是遇上了大麻烦，你也不会向别人开口。我也不问你有什么事，这上面有２０万，密码是６个８，你用多少取多少。”

马丽梅激动得热泪盈眶，语无伦次地回答：“不，不，用不了，我只需要３万６。”

这几天，马丽梅已经把数字算得很精确了，母亲治病的花销，报销的部分已经还给了舅舅，整整还欠３万６千块。

周雅兰又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家里有病人，花钱的地方多，你一个人……不着急还给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光剩下钱了。”

马丽梅扯过桌上的信纸，三下五除二，写了一张借条，交给周雅兰，这才收起银行卡。

一分钱难死英雄汉。

马丽梅心里对周雅兰充满了感激，她反复思索周雅兰说的“光剩下钱了”这句话，心里特别不好受。

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无法言说的伤。

马丽梅直接去了娘家，进门就告诉赵亚茹钱的问题解决了，她已经借到了，明天取了钱就可以还给舅舅。

赵亚茹谨慎地问：“你借谁的？”

“我们学校周雅兰校长。”

赵亚茹心中充满了疑问，但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同时心里又盘算着另一件事。

赵亚茹的晚饭吃得很早，马丽梅也就顺便吃了，赵亚茹又想接着前日马丽梅的诊断书说事，马丽梅不给她这个机会，匆匆忙忙收拾了饭碗，借口回去备课，溜出门去。

这一切在母亲赵亚茹眼中就是做贼心虚。

马丽梅看天色暗了下来，可是父亲马长海依然没有回家，父亲现在愈发地把母亲一个人丢在家里时间长，好像避犹不及。马丽梅心里很气，骑车刚拐过个弯，远远听见马长海在张国庆家门口大声地说话，于是骑车过去看个究竟。

祝美丽正在拉扯马长海，“大哥，在家里吃饭吧，又不是外人！真是的！”

马长海顺坡下驴，准备往屋里走，冷不防马丽梅大喊一声，“爸，我妈叫你回家吃饭！”

祝美丽依旧皮笑肉不笑，“哟，丽梅来了啊？就叫你爸在这儿吃呗，都现成的。”

“不麻烦了，我妈把饭都做好了，爸，你还不快回去？！”

马丽梅的话柔里带刚，马长海见势不妙，马上转头回家去了。

马丽梅一肚子气闷，推着自行车，在便道上慢慢往回走，也不知走了多远多久，掏出手机来想看看时间，却发现一直关机，打开以后，无数短信窜出来，都是井田的：“你在哪儿？”“见到短信联络我。”“我在你家楼下等。”……

看看来信时间，最早的一条是下午６点半，最晚的一条是８点，而现在已经９点半了。

马丽梅这才慌忙骑行，远远就看到小区远离自家楼下停着井田的车。

井田从车里出来，伸个懒腰，“我说，你上哪儿去了？叫我好等，车底盘都快被我坐穿了。”

“去我妈那儿了。”

井田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冲马丽梅扬了扬，“你说用钱，我不知道数目，先给你凑了５万，不够咱再说。”

马丽梅感动得想哭，强作欢笑，“我开玩笑的，我不需要钱，吓唬你的，谁让你非要送我东西？对了，鞋子还在办公室，改天还给你。”

井田使劲松了口气，指着马丽梅，无奈地笑了笑，“你要玩死我啊？上午听你那口气，还以为你家谁被绑架了呢，我一直担心钱不够，银行里多了不让取，超过５万还得预约，气得我肺快炸了！”

见马丽梅惶恐。井田马上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给你买的就是属于你的，你有权处理它，赏脸穿上，或者丢掉，悉听尊便。反正不要退给我。”

“你可以留着给你的妻子……”

马丽梅脱口而出，才觉失言。

井田叹口气说：“女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鞋子也是，是谁的就是谁的。每个女人都要有一双独一无二的漂亮的鞋子，它能让女人更爱自己。”

马丽梅听着井田的话，就仿佛听着歌剧里的咏叹调――虽然不甚明白，却能强烈感受到无数华丽的音节拂过耳际，并不过分矫情虚伪，于是马丽梅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拒绝他的馈赠。

上楼来，打开电脑，刚刚变得轻盈的心情又沉重了，“红尘掮客”留言说：我以为今天会有人来接我，白白欢喜了一场，我住在菲雅克酒店１３０２号房间。

第四十三章

马丽梅没有理会“红尘掮客”的留言，她也没有功夫去与他见面，就假装没有看到这条消息吧。

第二天，马丽梅趁着中午吃饭时间取好了钱，下午放学后赶到舅舅家，当着舅妈的面儿，交给赵亚军。

舅舅一愣，“你哪儿来的钱？”

“这是我从学校预支的工资。”

只有谎话才能让舅舅心安理得地把钱收好，马丽梅如释重负，出门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临走前，赵亚军在门口低声嘱咐道：“再有花钱的时候，还跟我说，不用管你舅妈怎么想。”

“哎。”

马丽梅今天心情大好，买了几样新鲜蔬菜，给自己做了顿很舒服的晚餐，吃饱喝足，看了半天电视，准备上床睡觉，终于又打开电脑，不放心似的，看了看qq。

果然有消息，“红尘掮客”在7点半留言说：闺女啊，干爹见你一面，真的就那么难吗？

马丽梅咬着嘴唇思忖半天，决定去一趟菲雅克酒店。

她换了一套深色的衣服，显得比较端庄，把头发松松地扎成马尾，据说蓬松的卷发易于令男性产生幻想。换鞋时，才觉得自己没有一双应季的单鞋，旋即想到井田送的那双鞋还躺在办公室的橱子里。

打车来到酒店大厅，这才拨通“红尘掮客”的电话。

不一会，他出现在电梯口，穿着白色的短外套和牛仔裤，迈着沉稳有力的步子徐徐走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马丽梅，他见过马丽梅的照片，也视频过，对她的身材十分熟悉。他觉得马丽梅不如想象中漂亮，单眼皮，还有些憔悴的浮肿，脸上没化妆，皮肤干燥，更要命的是居然穿着一双如此旧的鞋子。

“红尘掮客”不禁皱了皱眉，一个不懂得爱惜自己外表的女人，总会让人有些失望。但他还是很老练地冲马丽梅展现笑颜，同时把手伸过去，拉住了马丽梅的小手。

“你好哇，终于见着活的了！”

“哦，你好！”

一时之间，马丽梅还找不到和“红尘掮客”在网上打情骂俏那种亲密无间，而且觉得很糟糕，老是想逃跑。

二人坐在酒店一层的咖啡厅里，马丽梅没什么话，“红尘掮客”倒是滔滔不绝，自来熟，插科打诨，还时不时来几句虚妄不实的恭维言辞。

马丽梅对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甜言蜜语显然没有什么经验，感到很不自在，那讨好的话也像是某种讽刺。再加上，她不经意地和“红尘掮客”目光对视时，总会被对方那灼灼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所惊。

“你和你老公……最近怎么样？”

“没怎么样，老样子。”

“哦呵呵，那你呢？”马丽梅笑而不答。

“红尘掮客”很识趣，马上调转话头，又讲了几个笑话，马丽梅觉得很冷，但还是敷衍着笑。

捱到十点，马丽梅说：“时候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说着话，就站起来，用手理了理耳边粘着汗的碎发。

“红尘掮客”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房卡，忽然凑近马丽梅，低声说：“你先上去洗澡，我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就来。”

马丽梅大惊失色，才感到“红尘掮客”的指肚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滑过，像泥鳅爬过留下的冰凉的黏液，猛地一惊，“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红尘掮客”笑了笑，“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把话说破呢？你来，不就是这个目的吗？”

马丽梅气得浑身发抖，连退了几步，狠狠地骂道：“王八蛋！你大爷的！”

转身大步流星地跑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眼泪就掉下来。

莫名其妙地被所谓的网友侮辱，是自己遇人不淑，还是自轻自贱的代价？

都说不上来，理不清头绪。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果然不出所料，“红尘掮客”在qq里说：我刚才太冲动了，冒犯了你，我本无意猥琐，实在是情难自禁，我太爱你了……

马丽梅怒火中烧，正欲破口大骂，但转念又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扒去这个伪君子的皮岂不是更爽？当下来到群里，故意丢出一句话：干爹，你和众多女弟子干闺女见面都在酒店房间吗？

群里本来热闹喧天，马丽梅的话像丢了一颗重磅炸弹，顿时令所有人哑口无言。

马丽梅颇得意，遂揭发了“红尘掮客”假借约她见面欲行苟且之事的企图，并口口声声扬言要“红尘掮客”出来对质。

过了很久，“红尘掮客”才浮出水面，他打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说：“这是何必呢？撕破脸对谁也不好看。你一个女人家，夜半三更跑到酒店来找男人，原本就很荒唐，我想替你遮掩，你却偏偏要说出来，是何居心？是不是遭到我的严词拒绝，心有不甘？”

马丽梅冷笑，“你撇清自己，倒朝我身上泼脏水，请问那又是什么人给我留言，要我到酒店里见面呢？”

“红尘掮客”不慌不忙，“我只是想作为普通朋友和你见面，没有想到你会来我的房间……如果我对你有所冒犯，请你原谅，我不是随便的人。况且，说句惹恼你的话，你这种平庸姿色的女人，我根本没有兴趣。”

马丽梅要被气昏，她实在想不到这个人颠倒黑白的功力已达炉火纯青之境，“你……你这个伪君子！”

“红尘掮客”不依不饶，乘胜追击，“我？我自问做人光明磊落，生平未做过亏心事。我今天倚老卖老，规劝你几句，你还年轻，不要鬼迷心窍，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些话比吞了一只绿头苍蝇还叫人恶心，比拳打脚踢更让人疼痛，群里人揣测者有之，冷嘲热讽者有之，“红尘掮客”的女人缘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有女网友替他出头说狠话了，把马丽梅骂了个狗血淋头。

马丽梅眼前发黑，若不是亲眼见过“红尘掮客”的猥琐丑态，真是不敢将这番义正词严的谆谆教导和他的所作所为联系起来，伪君子和真恶棍，哪一个才是他的假面具？

马丽梅自愧弗如，不再争辩，迅速将之拉到黑名单里，同时退出了群。

此后的几天，她不再上网，闷头傻睡，睡不着时就吃安眠药。

丽梅想起了田送的鞋子，下班后把它带回家，打开邮件的包装箱，解开鞋盒上的蓝色丝带，揭去盖子，一双黑色高跟鞋静静地躺在白色的衬布里。这是一双样式简洁却很精致的鞋子，狭长的鞋底，玲珑的鞋尖，37号。

这鞋子像一瓶香槟酒那样吸引着马丽梅，她情不自禁地把光脚穿进去，不大不小，正合脚，不大一寸，也不小一分，好像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等马丽梅把两只鞋都穿好，把脚腕处的鞋带扣好，站起身来时，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体拥有了神奇的力量，胸脯比平时要挺，屁股比平时要翘，双腿更加笔直和修长，脚踝精巧，盈盈一握。她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走到穿衣镜前面，看到的是一个曼妙的女人，马丽梅所不认识的自己。

旋即又发起呆来，一个见过几次面就能将陌生女人的尺寸估算得分毫不差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和“红尘掮客”一样的么？

第四十四章

井田最近总是神清气爽，连值班的小护士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恭维他越活越年轻了。

这天，他刚上班，就接待了一位老妇人，马丽梅的妈妈赵亚茹，井田和她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

赵亚茹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井田痛快地点头，立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还给赵亚茹倒了一杯水。

“我想和你谈谈我的女儿，马丽梅。”赵亚茹的中气很足，不大像一个病人。

“哦？您想谈她什么呢？”

“你觉得我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您比我更了解她吧。”

“我就是想听听你对她的看法。”

“她是个好女儿，也是个好女人。”

“好女人会得那种病吗？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赵亚茹有些咄咄逼人，不知道的断然不会认为她嘴里的女人是自己的女儿。

“这是病人的隐私，我无权过分，也不需要知道。”

“那你为什么和我女儿在一起？”

“我们是朋友，仅此而已。”

“我女儿有家庭，她结婚了！”

“我知道，我们仅是朋友，仅此而已。”

……

赵亚茹走后，井田有好半天的功夫沉浸在方才的对话当中。马丽梅母亲的唐突行为，令井田不得不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自己和马丽梅的关系，两个已婚男女，还有没有做朋友的资格？他和马丽梅之间，究竟是暧昧还是同病相怜，他自己无法回答。

于是烟就越发抽得凶。

很多事情何必搞得那么泾渭分明，稀里糊涂地熬日子吧。井田又禁不住这样安慰自己。

对于母亲去找井田的事，马丽梅一无所知，她近来和周雅兰的关系一日千里，都是因为同一个女孩――辛闻，三十岁的马丽梅和四十岁的周雅兰每晚都要通电话。

两个女人聊着聊着，就会跑题，天南海北，子丑寅卯，神仙老虎狗。

夜晚的周雅兰完全和白天的周雅兰完全是两个人，她的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疲惫，温和，无奈，马丽梅觉得这才是一个真实的女人。

周六的晚上，辛闻在奶奶家过夜，周雅兰正不知如何打发寂寞时光，正好马丽梅打电话来邀请，她随便披了件外套就赶来，没想到，卫飒也在。

周雅兰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化妆，甚至连唇膏都没有涂，坦然地暴露着松弛的脸颊和眼袋，休闲外套，搭配着一双大煞风景的坡跟黑皮鞋，像一个刚从菜市场和小贩杀价归来的家庭主妇。

卫飒猛地看到不精致不优雅不端庄持重的周雅兰，下巴差点掉地上。

周雅兰有点尴尬。

马丽梅正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笑着招呼她们来餐桌前坐。

卫飒把菜端到客厅的茶几上，甩掉拖鞋，随手扯过几个沙发上的靠垫，丢在地上，盘腿坐在上面。

马丽梅和周雅兰都笑，都舍了拖鞋，席地而坐。

三个女人，60后、70后和80后，喝了同一瓶酒。都没喝多，但借着这点酒意，三个女人都忘记了彼此的日常面具，大声说话，大声笑，互相直呼其名。

卫飒抱着酒瓶呵呵地笑着说：周雅兰，你能不能不要整天板着脸，跟容嬷嬷似的。

周雅兰说：卫飒，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疯疯癫癫，跟还珠格格小燕子似的。

两个人一齐说：马丽梅啊，你能不能不要整天忍辱负重，跟紫薇格格似的。

马丽梅说：卫飒你像晴格格，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善解人意？

三个女人都笑。

卫飒忽然叹息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人快死了，坟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马丽梅说：我的婚姻现在生不如死，坟迟早得裂开。

周雅兰说：我的爱情现在就剩下一块墓志铭了，我只能没事扮僵尸玩。

卫飒说：其实我白天天使晚上荡妇，我欲壑难平，整天想着被强奸。

周雅兰说：其实我离婚后非常自卑，我不能接受对我言听计从十几年的男人忽然背叛了我。

马丽梅说：其实卢少川不是性无能，他只是不肯和我做爱。

卫飒和周雅兰都惊呆了，马丽梅苦笑连连，猛灌了一口酒，没想到却把眼泪逼出来，她靠在自己胳膊上大哭，又靠在另外两个女人的肩膀上大哭，最后是三个女人一起哭。

手机响，卫飒收到一条短信，大笑着念：“女人谨记，一定要吃好玩好睡好喝好。一旦累死了，就有别的女人花咱的钱，住咱的房，睡咱的老公，泡咱的男朋友，还打咱的娃。”

她念完，笑着将手机冲着周雅兰扬了扬，“周雅兰，这条短信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周雅兰也掏出手机，“来，卫飒，这里也有一条是适合你的！”

“啊？你也有这种短信啊？”

“你当我是尼姑，吃素的啊！”

周雅兰念：你我都是单翼的天使，唯有彼此拥抱才能展翅飞翔。我来到世上就是为了寻找你，千辛万苦找到你后却发现：TMD！咱俩的翅膀是一顺边的！

马丽梅：“有适合我的吗？”

卫飒摁了几下手机键，念道：8岁的女人你讲故事哄她睡，18岁的女人你讲故事哄她跟你睡，28的女人不用哄自己跟你睡，38的女人讲故事哄你跟她睡，48的女人你讲故事哄她不跟你睡。

周雅兰又找到一条，说女人有七品：小女孩是半成品，少女是成品，处女是极品，少妇是上品，自己的老婆是日常用品，别人的老婆是补品，老处女是纪念品。

马丽梅嫣然一笑，“我是日常用品，不过不常被用。”

卫飒大喇喇地拍着自己的胸脯，“我是极品，极品！”

“你还当自己是处女啊？！”两个不年轻的女人哂笑着。

“我的肉体被玷污了，但心灵依然洁白无暇！”卫飒端起酒杯，作祭奠状，“我那可笑的婚姻，比个屁还短，连点味儿都没有，我怎么就变成失婚妇女了？不，我不承认，我就是处女！像处女那样纯真，像处女那样美好……”

周雅兰也笑，“那我就是纪念品，婚姻那点事儿，我用了１７年都没整明白！我一直是老处女，我有一张钢筋混凝土的**！”

卫飒和马丽梅、周雅兰结成了20、30、40的姐妹帮。

第四十五章

卢少川忽然回家了，事先并没有告知马丽梅。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马丽梅倒在沙发上，宿醉未醒，一屋子酸臭的酒气。

昨晚三个女人把马丽梅家里仅有的酒都喝光，包括厨房做菜的料酒。后来她们都吐了。

周雅兰醒来后，悄悄离开。卫飒第二个走掉，都没有叫醒马丽梅。

卢少川居高临下地盯着妻子，她在酣睡中依旧眉头紧蹙，眼皮偶尔抽动一下，一线白眼珠在下面缓缓滚动了一轮。她好像在做一个令她揪心的梦。马丽梅十天有九天要做梦，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和梦魇，这个倔强的女人在梦里也无法轻松，卢少川对此非常了解。

卢少川找到抹布，跪在地上，一点点地擦洗呕吐物，收走横七竖八的酒瓶、饮料罐以及吃剩下的残羹冷炙，把盘碟都洗干净，摆在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后，他想洗个澡，衣橱门在被拉开的一瞬间，数不清的小大衣物纷纷挤出来，有异物砸到他的脚面。

这么凌乱的衣橱，在二人共同生活的6年里是绝无仅有的。

卢少川怀着异样的猜度挨个拣去衣物，叠放整齐，最后露出来的就是一个盒子，上面还绑着蓝色的丝带。

于是，卢少川就解开了丝带，把那高跟鞋握在手掌中，眼珠不错地端详了好久。

这个牌子的鞋不便宜，卢少川在鲁曼的脚上见过，当时鲁曼眼波一横小嘴一撇，说这鞋能顶得上他两个月工资。

鞋盒子里面还有一张卡片，浅蓝色，男人的笔迹，看样子硬笔书法有几分功底，但远远不能和自己相比。

马丽梅忽然醒来，灵长类动物的本能让她感到有陌生的气息在附近徘徊，翻身起来寻找，看到卢少川垂着头坐在床边抽烟，身边敞开口的盒子里的是井田送的那双高跟鞋。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马丽梅冲口而出，觉得不妥，改口又问：“你回来办什么事吗？”

井田点点头，“你……喝酒了？”

“昨晚和我们周校长，还有卫飒在一起，随便吃了个饭。”

“哦。”卢少川轻声答应着。

马丽梅猛地想起从前无数次对丈夫抱怨周雅兰是母老虎，他会相信自己和她在一起吗？急忙回首向客厅茶几上望去，昨晚那里摆着三双筷子，可是现在踪迹全无，再也没什么可以证明自己并未说谎，于是她好像偷情心虚的妻子似的，讷讷道：“你，回来很久了？”

“看你睡着，没叫你。”

卢少川叹息一声，眼神不由自主地又掠过在高跟鞋。

马丽梅马上答道：“学生家长送给我的。”

“哦？”

“我帮着他找孩子，他就送我一双鞋，其实我也觉得不合适，但……拒绝不了。”

“孩子怎么了？”

“父母离异，孩子心里有意见，想不开，就跑出去玩。”

“孩子判给谁了？”

“当然是妈妈。”

马丽梅说完，一下子瞥到卡片上的落款，“井田”，怎么看也不像女人的名字，心里又一惊。为了圆上这个谎，她不得不继续下一个谎言，“孩子的妈妈，名字挺特别的，对吧？”

卢少川无声地笑，“你们学生家长挺有钱的，这个牌子不便宜。”

马丽梅反问：“你什么时候对女鞋品牌这么有研究了？”

卢少川一怔，也自觉失言，只好辩解：“看单位女同事穿过，她浑身名牌，动辄就上千。”

马丽梅心里追问道：“你说的这个女同事，是鲁曼吧？”

卢少川在心里也追问道：“你为什么要说谎骗我井田是女人？他怎么知道你穿37码的鞋？”

胸中波涛汹涌，却心有灵犀，都不说破，都自觉地把话题岔开。

卢少川在家里呆了两天，周一去市里办事，下午就回肖家镇去了。

在这两天里，夫妇二人从前的矛盾彷佛烟消云散，二人说话客气，温和，周全，颇有点相敬如宾的意思。

晚上睡觉时，马丽梅没有要求卢少川和自己睡一起，卢少川也没有坚持，自己把被子抱到书房去。

两人都没睡着，在各自的床上小心地辗转反侧，生怕对方听到什么动静。

说是两天，掐手指一算，还不够36个小时。

卢少川回去之后，问鲁曼什么样的男人会送女人鞋子，鲁曼说鞋子是最难送的礼物，除非这个男人对她很上心，懂得她的脚的尺寸。

卢少川沉默了半天，脸色愈发阴沉，鲁曼看出来异样，撒娇似的说：“我天天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你什么时候送我一双鞋？”

卢少川勉强地笑着，“鉴于咱们这里的地理位置环境，我送你一双解放牌军鞋，但你这80后小姑娘，未必肯收。”

鲁曼撅嘴：“小气鬼。你敢送我就敢穿，告诉你，我是36号的脚，你给我记住了！”

鲁曼说完，小脸像桃花似的，忽然变得绯红，眼睛更亮，长睫毛一闪一闪地望向卢少川，卢少川躲闪不及，被鲁曼把自己的慌乱看了个够。

鲁曼看了一会，大笑起来，“老卢，看把你吓死！”

第四十六章

卢少川回到肖家镇后，每晚都给马丽梅打个电话，都是在九点，分秒不差。有时候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就打到马丽梅的手机上；马丽梅的手机没人接，就打到马长海家里；赵亚茹若说马丽梅没在这里，卢少川就打到卫飒的手机上。

十次有九次是不错的。

从马丽梅的手机那端偶尔传来噪杂的背景音，还有两个女人的对话，卢少川渐渐可以肯定马丽梅有时候是和周雅兰、卫飒在一起。

电话接通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卢少川就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随便说上两句话就挂断。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不放心。

那一晚，卢少川没有找到马丽梅，于是他整晚睡得不够安稳。

那一晚，是马丽梅故意不让卢少川找到她，她关掉手机，一个人去上瑜伽课。

这个课程是卫飒推荐给周雅兰和马丽梅的，说要帮两个中年妇女恢复青春活力，并且搞到两张免费的会员卡。

周雅兰不喜欢瑜伽，她对那套呼吸调养的理论深不以为然，于是在马丽梅做瑜伽时，她就去玩动感单车，要不就游泳。

周雅兰昨天去了外地开会，马丽梅自己一个人进了卓越健身俱乐部。１小时１５分钟后，瑜伽课程结束，马丽梅没有去洗澡，又去了三楼练习搏击操。

她流的汗特别多，借此排解郁闷，卢少川忽然的殷勤体贴，让她有被监视的感觉。这种感觉令她很恼火。

九点半，马丽梅离开俱乐部，她依旧没有打开手机，故意让卢少川着急，心里还带着些报复和任性的快意。

家里的固定电话里有两条来电显示，都是卢少川的，马丽梅想回个电话，最终却又放弃了。十点半，电话又响了，马丽梅没有接，假装自己不在家。她的手机在一分钟后又响起，马丽梅就是不接。

身体很疲惫，她睡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电话又响起，马丽梅闭着眼睛，拔了电话线。

到学校以后，马丽梅的屁股刚坐到椅子上，卢少川的电话就追到了。马丽梅接电话时强压怒火，问卢少川有什么事，卢少川说没事就是打个电话。

此后几天，卢少川的电话来得更勤了，而且不再固定于晚上九点。他好像长了千里眼，随时能观察到妻子的动向：课间、午饭后、下午放学、晚饭前……他抓住一切机会孜孜不倦地骚扰着马丽梅。

马丽梅终于失去了耐性，在静静地等了三个电话铃声时长后，她使劲地把饭碗在餐桌上一顿，扑过去，抓起电话听筒，用身为教师训练有素的胸腔发声法大声喊――“不要再打电话来了，马丽梅死了！”，然后一把扯断电话线。

卢少川的耳膜险些被击穿，耳屎哗哗往下掉。

鲁曼第二天要去省城办事，卢少川主动要求替她跑一趟。

鲁曼抱着肩膀笑道：“老卢，你这算假公济私吧？小心我去纪检委告发你。”

卢少川笑而不答，坐上镇里的吉普车就出发了，一路上忍受着司机老张的絮叨和刻意的恭维。

事情办得很顺利，卢少川抬手腕看表，临时决定让老张把他送到马丽梅所在的中学门口，他想接妻子下班。

卢少川嘱咐老张几句，正要下车，却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一幕：他的妻子马丽梅正在门口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背对着卢少川站着，一只胳膊架在车门上方。马丽梅边说边笑，一只手拉着皮包的背带，另一只手掠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卷发。下午的阳光里，她的牙齿很白，很小，很整齐。

卢少川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坐进那男人的车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毋庸置疑，这个男人就是井田，送妻子性感高跟鞋的那个人。

几乎是在井田的车转弯的一瞬间，马丽梅的视线越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头顶，一簇茂盛的黑发，旋即去瞅车牌，没错，就是肖家镇的车，心里一惊，卢少川来这里做什么？

人生的每一秒都有心不在焉的擦肩而过，这夫妻二人心有灵犀般地于人潮人海中隔街对望，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像嗅觉灵敏史密斯夫妇，其实，每个婚姻中的男女都有做特工的潜质。

也许婚姻中的男女都有一种特殊的味道，靠嗅觉就可以发现彼此的存在。

马丽梅想起卢少川跟她说过，狮子老虎都会用尿把自己的领地圈住，同性勿近，人也是动物，大概也有这种禀赋。

卢少川呆呆地望着井田的车在视野里消失，好像被一把尖锐的利器刺中心口，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老张，咱们回去吧。”

“你不回家了？”

“嗯。”

鲁曼看到卢少川跟着车一起回来，分外诧异，“老卢，你真怕我去告你啊？”

卢少川没有搭腔，一低头，从鲁曼身边绕过，直奔自己宿舍而去。

“老卢，你吃饭了没有啊……”

鲁曼的追问，被司机老张打断，鲁曼狐疑着打量老张，老张讳莫如深地笑了笑。

第四十七章

司机老张诡异的笑容，卢少川的去而复返，都清晰地向鲁曼传递了一个信号，卢少川此行非常不顺利，可能发生过什么大事，否则他不会那样明显地表露自己的愁闷，卢少川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鲁曼是何等聪明的女子，不说有七窍玲珑心，大脑沟回里窝藏的弯弯绕也够十五个人琢磨上半个月的，很多话不需要说破，她打眼一扫，立刻明白七分。和聪明人在一起就是这点好，不用废话，这也是卢少川比较重视鲁曼这个助手的一个主要原因。

鲁曼还记得，卢少川刚来肖家镇报到的时候，人闷闷的，话不多，但只要发言，必是真知灼见，三句话就点中问题的核心，处理大小事务也是快刀斩乱麻，再加上那一手流畅的文章，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镇里的大小干部们暗地里挑大拇指，连书记都公开表示：从省里下来的同志水平就是高。

这样的男人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木秀于林，但卢少川的低调和好脾气，又使得他在这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小镇子里人缘颇佳。

鲁曼一开始还对卢少川怀着很大的戒备心，觉得他城府很深，但后来二人由于工作关系接触后，鲁曼彻底对卢少川的印象发生了改观，让她明白原来世界上还是有像卢少川这样既有才干又有人品的好男人的。

上次鲁曼被愤怒的村民团团围住，她情急之下，给卢少川打电话发短信，然后才向镇里求助。卢少川赶回来后，其实镇里已经兵不接刃地把问题解决了，但鲁曼想到卢少川从省城奔来救她这份心，禁不住心旌摇曳。所以后来得知卢少川的岳母病危时，鲁曼自作主张取了一万五千块钱，塞给卢少川，说：“我知道你现在需要钱，别跟我客气。”

卢少川感激道：“以后还给你，我确实有急用。”

“不着急，我还怕你跑了不成？你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反正我和你住在一个庙里！”

鲁曼爱上了卢少川，只是卢少川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吧。

太阳升起老高了，到了上班的时间，还不见卢少川的人影，鲁曼往办公室门口张望了好多回，最后还是忍不住跑到卢少川宿舍敲门。

过了好一会，门才打开，卢少川佝偻着身子，脸色蜡黄。

鲁曼一惊，“老卢，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啊？”

“胃不大舒服。”

卢少川微皱着眉，边说边躺回床上。

“我给你找医生去。”

鲁曼说完刚要走，卢少川摆摆手，“没事的，我休息下就行了，胃疼不是病。”

卢少川看见鲁曼给自己倒水，便说：“给我搁点茶叶，浓点。”

“胃疼还喝茶？不知道刺激胃吗？这么大的人了，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

鲁曼放下水杯，又转身出去，回自己屋里找了一盒冲剂型的胃药，看着卢少川喝下去，“你睡会吧，中午我来给你送饭。”

卢少川再醒来时，胃不疼了，鲁曼正端着一碗小米粥，还有一一小碗鸡蛋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呆。

闻到香味，顿时有了食欲，碗底很快就露出来，卢少川满意极了，摸摸肚子，笑道：“想不到你还会做饭。”

“我当然不会，这是我指导孙阿姨做的。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鉴于你这位老同志胃肠比较脆弱，为了有效治愈疾病，最近一周你只能喝粥，吃药。还有，你要戒烟，我看胃疼八成就是抽烟太凶闹的。”

“那我还是疼死算了，没肉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老人家吃肉不打紧，吃出个好歹，又要连累小朋友我跑断腿咯！”

卢少川丝毫不介意鲁曼的打趣，憨厚地笑着，他已经习惯了鲁曼那张刁钻刻薄的小嘴儿。

鲁曼忽然问：“你昨天怎么连夜刚回来了？事情都办完了？”

卢少川说：“办完了。”

“你不是说要回家看看吗？嫂子肯放你走啊？”

卢少川的双眸里闪过一丝怏怏不快，以及难以掩饰的苦闷，鲁曼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残忍，简直有故意令人难堪的龌龊企图，遂展颜一笑，撅起小嘴嗔怪道：“早知道你是个工作狂，我就不让你替我去省城了，可惜我的一片心，又浪费了我逛街购物的宝贵机会，知道我多想买双新鞋吗？在这个鬼地方，连双好看的鞋都买不到！”

“那下周我帮你买吧，我还要去省城。”

“是吗？那……给我买匡威的帆布鞋，我要红色。”

“匡威？我没有听说过，你给我写下来……”

“还记得我多大号吗？”

“３６号。”

鲁曼开心地笑了，卢少川却忽然陷入沉思，自己和鲁曼没什么暧昧，可以帮忙买鞋；凭什么自己就认定妻子马丽梅的高跟鞋里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呢？为什么一看到妻子坐上井田的车，他就禁不住怒火中烧呢？如果妻子是清白无辜的，如果妻子和井田的交往属于正常范围，就像他和鲁曼一样，甚至哪怕是很好的异性朋友，他又该如何？

昨晚借着两包烟都没有想清楚的问题此刻又重新占领卢少川的全部思维，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才如此这般肆意揣测与自己朝夕相伴了７年的妻子。其实局外人一眼就能洞察真相，卢少川内心的自卑――由于性无能爱无能而导致的强烈自卑，在作祟。他甚至滑过那样可怕的念头，就是马丽梅已经属于了井田，从井田的身上得到了他卢少川作为丈夫所不能给与的激情与快感。

想到这里，很悲怆，卢少川心头灰暗，自己其实明明是可以的，来到肖家镇后，几乎每天早晨都支帐篷，偶尔晚上还梦遗，这都充分说明了他是个完全健康功能正常的男人，可为什么和马丽梅在一起的时候，偏偏就不行了呢？

性对于婚姻中的男女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和谐的基石还是罪恶的导火索？

想不明白，但卢少川对下周回省城分外期待。

第四十八章

马丽梅知道卢少川看到自己坐上井田的车，再加上之前的高跟鞋事件，前后一联系，是男人都会往歪处想，马丽梅却不敢肯定卢少川会这样想。他从不随意揣测别人，不在背后嚼舌根，他是个很有口德的男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么多年来，马丽梅没有从卢少川嘴里听到一句关于他人的流言蜚语。

马丽梅之所以觉得卢少川不会想歪，关键因素还在于她一直认为卢少川不懂得欣赏她，因为６年的婚姻生活中，马丽梅从未从卢少川的嘴里得到过任何直接的赞美。

有一次，马丽梅对卢少川说：“求求你表扬我。”

卢少川说：“两口子过日子有必要搞成劳模表彰会吗？”

马丽梅还曾经半开玩笑地问：“你怕不怕我你戴个绿帽子？”

卢少川说：“我从来不去臆想这些子虚乌有的假设。”

马丽梅记得自己当时很失望，自己刚刚２０多岁，难道就已经让丈夫这么放心了？自己长得就这么安全吗？当时还想到自己的同事王君琦，她被身在外地的男人用遥控器看得死死的，几乎不认识办公室之外的人，只要是异性，一概低头不语装聋做哑，大家都觉得她没有自由，王君琦却很满意地小声地告诉马丽梅，她老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乎她觉得她漂亮怕失去她，王君琦说她很享受丈夫的这种暴力的温柔。

一席话听得大家眼前发黑，马丽梅当时还想，这王君琦的丈夫真够军阀做派的，怎么不干脆把王君琦打扮成阿拉伯妇女？――穿上到脚后跟的黑裙子，戴上黑面纱黑手套，戴上头巾，别说男人，恐怕真主阿拉都搞不清她鼻子眼睛在哪里。要不干脆别上班，天天在家里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管保三贞九烈贤良淑德，马丽梅觉得王君琦越活越后退，思想保守得过火。

现在再回想起来，马丽梅却对王君琦有了几分嫉妒，身为女人，连丈夫都发现不了你的美，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

鉴于对卢少川的深刻认识，马丽梅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料想丈夫也不会在意，她根本不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中国男人长久以来难以克服的“绿帽子”情结，就算卢少川这样儒雅的男人也莫可幸免。

他照旧突然回来。马丽梅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突袭，打开门发现卢少川在屋里坐着，不以为然，毫无惊喜，把皮包挂好，换上鞋，才缓缓地走到客厅里。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你要是想让我知道，自然会说的。”

“明天是咱妈的生日，我特意请假回来给她祝寿。”

“哦。”

两口子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太简单了，两包方便面，卢少川的碗里有个荷包蛋，马丽梅不爱吃荷包蛋，在自己的碗里放了几片青菜。

在卢少川印象里，马丽梅很少用方便面来冒充晚饭，她对家庭饮食一向很看重，哪怕不吃，绝不将就。今天比较反常。

“我今天有点累，凑合一下吧。”

马丽梅煮的是红烧牛肉面，卢少川刚吃了半碗就去了卫生间拉肚子。

饭后，马丽梅按照丈夫从前的习惯，给卢少川沏了一杯酽茶，这次卢少川没有喝，马丽梅就皱眉。

其实，卢少川不知道马丽梅刚上完健身课，马丽梅也不知道卢少川刚刚闹过胃病。

马丽梅早早洗好，头上包着干发毛巾，靠在卧室床上看杂志，困意袭来，她扔掉杂志，关了台灯，身子就势往被窝里溜。

一切像卢少川不在家的时候一样。

卢少川在上网，他在论坛上看到一个八卦帖，说的是如何发现配偶网恋的蛛丝马迹，竟然不由自主地打开马丽梅的qq，他知道密码，因为马丽梅把所有的密码都设置成他们俩的生日组合，银行卡、手机卡、电子信箱、游戏账号、会员卡等等，所以卢少川几乎没有费什么周折就进入了马丽梅在虚拟世界里的朋友圈。

这是这么多年来，卢少川第一次这么做。

打开聊天记录，发现最早的竟然是昨天，都是些大学同学或者同事发来的，偶尔有几个学生，卢少川不知道，马丽梅刚刚重新装过了电脑系统，把从前的记录统统清洗掉了。

无聊，卢少川只好也去睡觉。半夜里口渴爬起来，端起茶几上的剩茶酒喝了几大口，喝完，还是渴。

客厅里的钟表的时针指在“2”上，分针指在“5”，秒针在卢少川愣神的功夫里转了两圈。

卢少川放下茶杯，习惯性地走向卧室，到门口才想到自己和马丽梅分床睡很久了，又在那儿继续愣神，想推门进去，终于还是进去了。

许是天气有点热了，马丽梅没有拉窗帘，皎皎月华将床上的人体轮廓勾勒得玲珑曼妙，几个流畅弧线的组合。

马丽梅侧着脸，躺在头发的阴影里，一动也不动。

卢少川看了半晌，掀开马丽梅的被子时，手都有点抖，好像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一紧张，碰到了马丽梅的肩膀，马丽梅翻过身去，没有醒。

卢少川脱下衣服，在马丽梅身边躺下来，停了一瞬，从背后把妻子紧紧抱住。

“她是我老婆。”卢少川就是这么想的。

马丽梅从梦中惊醒，感到有种坚硬正戳在她的骶骨处。

第四十九章（1）

马丽梅以为是别人，又以为是在做梦，直到卢少川粗暴的手掌钻进她的睡衣前襟，捏痛了她时，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马丽梅胸前的胀痛，是例假前的身体征兆，此时被侵犯毫无快感可言，只有难耐的疼痛随着卢少川粗暴的动作在加剧。

可她并没有拒绝。

她知道她没有理由拒绝，这是婚姻的义务，就像卢少川没有权力拒绝她对欲望的渴求一样。

近来她的身体进入全面休眠，对性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奢望，对突如其来的刺激，竟然有些承受不起，神经也迟钝着，反应慢吞吞地，以前的马丽梅总是能迅速进入状态，让卢少川很有成就感。

她的迟钝丝毫不影响丈夫的亢奋，卢少川感到妻子的身体像熟透的蓝莓，饱满，紧致，充满弹性和香味，仓促之间就点燃了他的热情，卢少川几乎要发疯，以至于扯脱马丽梅内裤时用力过猛，把整床被子都掀翻在地。他低着头忙碌，不看妻子的脸，也没有亲吻，直奔主题。

马丽梅感到久违的坚硬逼近，不由自主地将身体调整到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今晚的她不准备享受，准备接受。

她觉得该给卢少川一点安慰。

一切都好好的，天造地设一般的安排，月色朦胧，更深夜阑。马丽梅试着把注意力延伸到想象的空间：月光照耀着一棵开着粉白花的伞状大树，树下是无边的野草，她的身体被淹没在草丛里，皮肤为随风拂动的粗粝的草叶边缘所触碰，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有夜鸟在黑黢黢的高远的头顶飞过，无数闪亮的萤火虫无声地舞蹈，耳鼓中充满生命的气息。

马丽梅就这样想着，身体忽然飘了起来，好像被悬置在半空中，双腿之间的置入感忽然消逝了，去得很突然。

她睁开眼睛，卢少川捂着肚子，手忙脚乱地跳下床，直奔卫生间而去，冲马桶的水声哗哗地响个不停。

卢少川出来以后，隔着门对马丽梅说：“我刚才喝了几口凉茶，有点闹肚子……你睡吧。”

“哦。”

随着马丽梅的应答，门里门外的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后来，马丽梅对卫飒和周雅兰说起这次失败透顶强奸意味浓重的性生活时，卫飒忍不住笑了，说：“卢少川的技术太逊了吧。”

周雅兰说：“这事儿，要的是感情，不是技术活。九级钳工去握手术刀，心里先怯了三分，有什么技术发挥的余地？”

卫飒挑起两个大拇哥，“还是领导说话有水平！”

后来，周雅兰的话得到了事实的验证，马丽梅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激情澎湃时，好像非洲草原上发情期的母瞪羚般风骚动人，他的尺寸并不惊人，也并没有太多花哨的功夫，也没用掌握传说中的催情大法。

一切难道就是冥冥中的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