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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 作者介绍

- 解读村上龙

- 本书目录

- 后记

- 新装版《69》后记

-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1）

-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2）

-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3）

-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4）

-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5）

-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6）

- 铁蝴蝶（Iron Butterfly）（1）

- 铁蝴蝶（Iron Butterfly）（2）

- 铁蝴蝶（Iron Butterfly）（3）

- 铁蝴蝶（Iron Butterfly）（4）

- 铁蝴蝶（Iron Butterfly）（5）

- 简小姐（Lady Jane）（1）

- 简小姐（Lady Jane）（2）

- 简小姐（Lady Jane）（3）

- 简小姐（Lady Jane）（4）

- 简小姐（Lady Jane）（5）

- 简小姐（Lady Jane）（6）

- 丹尼•柯恩-邦迪（Daniel Cohn Bendit）（1）

- 丹尼•柯恩-邦迪（Daniel Cohn Bendit）（2）

- 丹尼•柯恩-邦迪（Daniel Cohn Bendit）（3）

- 丹尼•柯恩-邦迪（Daniel Cohn Bendit）（4）

- 丹尼•柯恩-邦迪（Daniel Cohn Bendit）（5）

- 克劳迪亚•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1）

- 克劳迪亚•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2）

- 克劳迪亚•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3）

- 克劳迪亚•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4）

- 克劳迪亚•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5）

- 想象力夺取掌权（1）

- 想象力夺取掌权（2）

- 想象力夺取掌权（3）

- 想象力夺取掌权（4）

- 想象力夺取掌权（5）

内容简介

内容简介：
1969年是个重要的年份，很多事情在那一年发生。
东京大学取消入学考试，摇滚乐大行其道，披头士发行了三张专辑，滚石乐团推出最佳单曲，出现蓄长发、提倡爱与和平的嬉皮士。在巴黎戴高乐下台、越南战争僵持不下的那个动荡不安却绚烂多彩的年代，一个名叫矢崎剑介的高中生沉溺于当时东渐的西方文化之中，接触到了摇滚乐、前卫电影和嬉皮文化。为了心仪的女孩，他决定和艾达玛一起搞校园封锁，举办嘉年华活动，动机单纯，结果却出乎意料……
1969年春天，17岁的人生像庆典般延伸开来。
《69》是关于村上龙高中生活的畅快淋漓的自传体青春小说，从时间上看，算是《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的前传。
《69》在日本累计销量超过一百万册，2004年被翻拍成电影，由日本当红新生代青春偶像妻夫木聪、安藤政信、太田莉菜担当主演，在日本再掀热潮。本片获得“蓝丝带映画赏最佳日本电影奖”，妻夫木聪也因本片获得“报知电影奖最佳男主角奖”。影片在2006年台北电影节上首次放映即大获好评，被观众们称为必看的最佳青春电影。

作者介绍

作者介绍：
村上龙（Ryu Murakami），日本小说家，电影导演。1952年2月出生于长崎县佐世保市，本名村上龙之助。1967年进入县立佐世保高中，就读期间曾与朋友组团搞摇滚、拍电影、办演唱会，并一度因参与校园封锁而被无限期停学，这段经历后来被写成自传体青春小说《69 sixty nine》，1987年在日本出版，2004年改编成电影。1976年发表的处女作《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被视为日本文学进入亚文化的开端，在日本引起巨大轰动，连获第19届群像新人文学奖和第75届芥川奖，至今销量已超过350万册。
其他重要作品还有小说《寄物柜婴儿》、《共生虫》、《战争在海对岸开始》、《网球公子的忧郁》、《极端的爱与幻想》、《伊维萨》、《心醉神迷》、《斐济的侏儒》、《五分钟后的世界》、《音乐的海岸》、《第一夜 第二夜 最后一夜》、《希望之国的出埃及记》、《寂寞之国的杀人》、《最后的家族》，随笔集《所有的男人都是消耗品》、《恋爱永远是未知的》等。自编自导了《黄玉》、《京子》等电影作品，还担任电子杂志主编，通过网络播报节目。
20世纪80年代起，村上龙与村上春树成为日本当代最受欢迎的作家，被称为“W村上”。

解读村上龙

解读村上龙
1970年，中学毕业后的村上龙考入东京的一所美术学校学习摄影，但不到半年即被开除。随后，他来到地处东京都福生地区的美军横田基地，开始了他的放浪生活。两年后，村上龙重新考入东京的一所美术大学学习，这时，他开始了文学创作。1976年，他发表了自己的处女作《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一举成名。这部作品以他的亲身经历为素材，描写美军基地附近的一群青年男女，最初沉溺于放浪生活，四处寻找刺激，但狂热过后，他们对前途的迷茫依然如故。作品表现了初涉人世的青年在战后日本经济高速发展时期所面临的某种困惑、压抑和无奈，这部小说被称为是非常规的青春小说。到2005年，这部小说的销量已高达350万册，是日本最著名的畅销书之一。
村上龙不只把兴趣投入在文字上，还爱好财经、美食、旅行，活跃于电视、电影和音乐等各个领域。
2007年，著名主持人白岩松亲赴日本展开一档电视采访活动《岩松看日本》，在央视《东方时空》播出。白岩松选择了村上龙作为日本文化界的唯一采访对象。
村上龙具有身为作家的社会责任感，他认为：“如果在这个社会的某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非常非常孤独的人，或者说是想要自杀的人，如果我的书对他有益的话，我觉得就很值得。”他还关注年轻人自杀的问题，“我要通过我的小说来告诉孩子们，自杀不是正确的选择，生活当中也许99%都是辛苦的，但是，只要有1%是美好的，那就有了生活下去的意义。” 村上龙的小说里描写了一些悲观青年的灰色心态，但他们在他的小说里却顽强地活了下来，这正是他的小说给生活带来的一抹亮色。
《69》是关于村上龙高中生活的畅快淋漓的自传体青春小说，从时间上看，算是《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的前传。1969年是个重要的年份，很多事情在那一年发生：东京大学取消入学考试，摇滚乐大行其道，披头士发行了三张专辑，滚石乐团推出最佳单曲，出现蓄长发、提倡爱与和平的嬉皮士。在巴黎戴高乐下台，越南战争僵持不下的那个动荡不安却绚烂多彩的年代里，一个名叫矢崎剑介的高中生沉溺于当时东渐的西方文化中，接触到摇滚乐、前卫电影和嬉皮文化。为了心仪的女孩，决定和艾达玛一起搞校园封锁，举办嘉年华活动，动机单纯，结果却出乎意料……
1969年春天，17岁的人生像庆典般延伸开来。
《69》在日本累计销量超过一百万册，于2006年7月被拍成电影，由日本当红新生代青春偶像妻夫木聪、安藤政信、太田莉菜担当主演，在日本再掀热潮。本片获得蓝丝带映画赏最佳日本电影奖，妻夫木聪也因本片获得报知电影奖最佳男主角奖，在2006年的台北电影节上，首次放映即大获好评，被观众们称为必看的最佳青春电影。
村上龙说：“这是一本快乐的小说，我怀着‘将来大概再也写不出如此快乐的小说了’的心情写出了这本书。”
有人称村上龙为日本的凯鲁亚克，日本“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
村上春树说：“他的好奇心像鲨鱼一般。”
林真理子说：“应该再也找不到像村上龙这么幸福的作家了。”
村上龙自己说：“我不太喜欢工作，所以都会尽快写好就出去玩。”
他是暴力和颓废的解构大师，是生猛活跃的异类小说家，是继三岛由纪夫之后，最具代表性的当代超级行动派作家。
他永远敏感地触摸着时代的核心，将社会脉动转化成笔下一部部扣人心弦的奇异作品。

本书目录

本书目录

目录：
1 、阿尔蒂尔&#8226;兰波(Arthur Rimbaud)
2、铁蝴蝶(Iron Butterfly)
3、简小姐（Lady Jane）
4、丹尼&#8226;柯恩-邦迪 (Daniel Cohn Bendit)
5、克劳迪亚&#8226;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
6、想象力夺取掌权
7、像个女人（Just Like A Woman）
8、阿兰&#8226;德龙（Alain Delon）
9、林登&#8226;贝恩斯&#8226;约翰逊（Lyndon Baines Johnson）
10、廉价刺激（Cheap Thrills）
11、梦见想梦的（Non Ho L`eta）
12、魏斯&#8226;蒙哥马利（Wes Montgomery）
13、齐柏林飞艇（Led Zeppelin）
14、四月来时，她将会……（April Comes She Will）
15、地下丝绒（Velvet Underground）
16、美丽的一天（It`s A Beautiful Day）
17、后记
18、《69》新装版后记——村上龙

后记

后记
这本书写的是1969年，我还是高中生时发生在身边的一部分事。
1969年出生的人现在（1978年5月）有可能已经是高中生了吧？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们这些人读一读这本书。
这是本快乐的小说。
我是怀着“今后再也写不出这么快乐的小说了吧”的心情来写的。
书中登场的人物几乎都真有其人，对于当时快快乐乐生活的人，我都作了正面描写，而对于活得不那么快乐的人（老师、警察，还有其他一些大人们，以及一味顺从的窝囊学生），我都进行了彻底的反面描写。
不快乐地生活是种罪孽。高中时代对我造成伤害的那些老师，我至今无法忘却。
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位纯属例外的老师，其他那些当真是想从我这里夺走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们不厌其烦地持续着将人类变为家畜的工作，他们是“无聊”的象征。
这种情况至今仍未有所改变，而且有可能愈演愈烈。
但是，无论哪个时代，诸如教师还有警察这种大权在握的人们都是很强势的。
只是拳打脚踢一场，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
我想，唯一的报复方法，就是活得比他们快乐。
快乐地生活需要能量。
那就是斗争。
直到今日我都在继续这场斗争。
这场让所有无聊的家伙都能听到我的笑声的斗争，我想大概会坚持到我生命的终止。
本小说曾在《MORE》上连载。
非常感谢负责此事的水姓真由美女士，以及主编安藤金次郎先生。
在此表示感谢。
1987年4月20日
村上龙

新装版《69》后记

新装版《69》后记
虽然说这部新装版是为了配合电影《69》上映的形式而出版的，但执笔写《69》这部作品已是20多年前的事，而且那个时代背景又是在距今30多年前的过去。可是，看了完成后的电影并没有感到“真老套啊。”当然，导演、编剧以及主角和演员们是年轻的，也许是受到他们的影响了吧。不过，无论剧本的编写、演出的安排以及演技的感觉有多年轻，若故事本身散发着陈旧味的话，可能电影内容就会让人感到老套。
不想造成误会的是，我并不认为《69》这部作品的题材永远是新颖的。只不过对“说不定日本社会从1969年前后起就没怎么变过吧？”这个问题一直保持疑问。当然，表面上来看，类似电脑、手机的普及之类的变化是巨大的，但对于每天被灌输的价值观、社会背景以及对基本事物的思考方法不是几乎都没大有变化吗？说没有变化也是指1969年之后，我们日本社会并没有对内外构造上发生的变化做好充分的准备。
当时实际上还发生了很多在《69》这部小说里没有描写到的事情。佐世保北高的全共斗是以粉碎1970年3月的毕业典礼为斗争方针而实行的，很多人因此退学。我非但没有参加那次斗争，还劝说朋友们“即便干那些事也毫无意义。”虽然被责骂“村上是墙头草！难道就这样放弃斗争了吗？”但我那时想，粉碎高中毕业典礼跟反对越南战争有什么关系吗？校方已经察觉到毕业典礼被锁定为行动目标，因而当时警察已在校内待命。我说：“首先，没有胜算，就算组成列队冲入毕业典礼，也只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但行动实施者们都不理解。
在《69》这部作品中被作为“保守派”高中生来描写的学生里，很多人毕业后也在大学里参加了过激的政治活动。有的作为过激派重要成员在海外遭到逮捕，有的在被称为派系斗争的各类过激派组织的内部抗争中身负重伤。我不觉得这些人愚蠢，但也不觉得他们单纯。我认为，坚持一场没有胜算的斗争并不是出于单纯，而是因为模仿某些曾经有效的做法更容易达到自我满足的效果。
脑海里浮现出“斗争”、“粉碎”、“派系斗争”这些现在几乎已经用不到的字眼，是因为看了电影版《69》后，再次对那股能量到底是什么进行了彻底的思考。现在初次接触《69》这部作品的年轻人，大概觉得那股能量是临时起意的，觉得剑他们的行动是胡闹、任性、冲动，也许就是因此才被抓住的。
但是，实际上剑他们并不是无计划的。他们任性的恶作剧不是为了让大人们头疼。任性的恶作剧指的是让大人们头疼，让大人们生气，但结果仍在社会包容范围内，让人付诸一笑的行为。我和我的朋友们在佐世保北高实际实施的那些事，至今都是不被允许的。虽然当时的老师们大多都已不在人世，但据说他们中的很多人生前一直对我有所怨恨。我们并没有得到大学里的反体制派的指导，也并非只想为了让学校头痛而做。我们实际实施的是没有经过周详考虑的“突然袭击”，是大人们不能理解的行为，也就是恶搞，因而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事。
我们这代人出生在因为旧金山条约而使日本重回国际社会的50年代初，又成长在经济高度发展的时期。60年代末的基地城市弥漫着越战的气息。与当时相比，日本现在富裕多了。但各种各样的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被隐匿的差距才刚刚显露出来。我认为直面那些问题时，首先最重要的就是要放弃对无计划的憧憬！因为无论哪个时代，权利这东西都是强大的，所以即使采取与当权方一样的战略，其结果必定是被摧毁干净。所以至关重要的就是做到“去了解世界”！金原瞳小姐在给本书寄语的文章中这样写道：“高中生们，放手去做吧！”我想那是指去了解世界的时候，“卤莽的跳跃”也是必要的。据说金原瞳小姐是在弹珠房的休息室里读的兰波……只有用“去了解世界”这一科学的努力方法，才有可能实施出超越当权方理解范围的战术。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1）

献给那时的朋友们……
阿尔蒂尔&#8226;兰波（Arthur Rimbaud ）
1969年这年，东京大学停止了入学考试。披头士乐队发行了《白色专辑》、《黄色潜水艇》和《修道院大道》，滚石乐队发售了最佳单曲《夜总会女郎》。还出现了一群被称为嬉皮士的人，他们留着长发，呼吁爱与和平。巴黎，戴高乐下台；越南，战争仍在继续。与此同时，高中女生开始使用生理卫生棉，而非棉条。
就在这么一个1969年，我从高二升入了高三。我所在的学校，是一所位于西九州基地所在地的普通升学高中。因为是理科班，班上一共也只有七个女生。我高一、高二都在纯男生班，现在能有七个女生已经很不错了。基本上，瞄准理科班的女生大多是丑八怪，我们班上的七个女生中不幸也有五个丑八怪。剩下两人中一个叫望月优子，木材商的女儿，长得很像丘比特娃娃。可这个丘比特娃娃只对图解式《数学ⅡB》和旺文社出的那本红皮的英文单词集感兴趣。我们私下都在传，说她的那里大概是木头做的吧。
另外一个美少女叫永田洋子，和三年后震惊社会的联合赤军首领同名同姓。不过我们的永田洋子可不是甲亢患者。
有个幸福的小男生，曾经在幼儿园时和我们班的永田洋子一起学过风琴，那家伙的名字叫山田正。别看这名字简单得出奇，只是由三个连小学一年级学生也认识的字排列而成，他可是个立志要进国立大学医学系的高才生，人又长得帅，在其他学校也是远近闻名。
唯一可惜的是，他的帅气并不完美，有点土。原因之一是他的长相受了偏远地区的影响。山田正不是城里人，而是来之城外的矿区村镇。如果我们讲的算是方言的话，他那口独特的矿区村镇口音就得称之为“超级方言”了。不仅如此，他的用词也特别别扭。遗憾！如果山田正上了城里的初中，也许就能弹弹吉他，飙飙摩托，对摇滚也能熟门熟路，到了咖啡店里不是老点咖喱饭，也能像模像样地点上杯冰咖啡，偷偷利用当时尚在地下流行的大麻，说不定还能一枪搞定那些高中太妹。
尽管如此，这都不能改变山田正长得帅这个事实。当时，我们都管他叫“艾达玛”，因为他跟法国歌手艾达莫长得很像。
我的名字叫矢崎剑介，大家都管我叫剑介、剑、小剑、阿剑、剑仔，或者剑剑，不过我喜欢人家叫我剑，我都让那些特别铁的哥们儿叫我剑，原因是：我喜欢一部叫做《狼少年肯》的漫画。
1969年，春。
那一天，高三第一次统考结束，我的成绩差极了。
从高一到高二，然后到高三，我的成绩明显一年不如一年。其原因当然多种多样，比如说父母离婚、弟弟突然自杀、我对尼采的着魔，还有祖母得了不治之症。不过这些都是幌子，理由非常简单，我只是变得讨厌念书了而已。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2）

不过，那时轻轻松松地拿“屈服于应试教育的家伙，都是资本家走狗”这种话来当借口的风潮也确实存在。全共斗虽说大势已去，但也让东京大学中止了入学考试。
曾经有一种轻率的期待，总觉得世道也许会改变。所以，当时弥漫着这么一种风气--说是为了适应这种改变，就不能指望考大学什么的，与其那样还不如吸吸大麻来得好。
当时艾达玛就坐在我身后。“好，现在把答卷从后往前传。”每当老师这么一说，我就可以瞄到他的卷子，艾达玛的答题量起码是我的三倍。
考试全部结束后，我想逃过班会和大扫除，于是努力鼓动艾达玛跟我一起开溜。
“喂，艾达玛，知道Cream不？”
“cream？冰淇淋的cream？”
“笨蛋！Cream是一个英国乐队的名字，不知道了吧？”
“不知道。”
“你，你太落伍了。完蛋了你。”
“完蛋？为啥？”
“那你知道兰波不？”
“也是乐队？”
“笨蛋！是诗人啊。你自己读读看啊，喏，这里！”
我把兰波的诗拿给艾达玛看。要是他拒绝我说不看就好了，可是，艾达玛却大声朗读起来。现在回想起来，那一瞬间大大地改变了艾达玛的命运。
找到了！
什么？
永恒。
那是融有
太阳的大海。
三十分钟后，我们来到离学校很远的市立动植物园的长臂猿笼子面前。考试完毕、班会结束后就是午餐时间，接着是大扫除。在逃掉一整套日程安排之后，我们的肚子饿了。对艾达玛来说，来往于矿区村镇和学校之间实在太远，他就在城里租了房子，那里还给他提供便当。
我没带便当，不过从老妈那里拿到一百五十块钱当作餐费。如果有人对一百五十这个数字感到吃惊的话，那就要归功于过去十五年的通货膨胀了。我家绝对不属于极其贫困的家庭，在当时1969年，一百五十块可是一笔不小的金额。真要是极其贫苦的人家的小孩，就只能靠五十块来填饱肚子，比如买二十块的牛奶、十块的豆沙面包和二十块的咖喱面包。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3）

而一百五十块的话，不但可以吃碗拉面，喝个牛奶，还可以把咖喱面包、菠萝面包、果酱面包统统买下来。尽管如此，我还是省下了牛奶，只买了一个咖喱面包凑合凑合，把多余的钱全都存起来。说这个钱存着是为了买萨特、热内、塞利纳、加缪、巴塔耶、法朗士还有大江健三郎的书，那都是骗人的。不过要去咖啡厅或迪斯科泡美女率百分之二十以上的私立纯和女子学园那帮软派女高中生，这些钱就必不可少了。
我们这个城市里，有北高和南高两所县立普通高中、一所县立工校、一所市立商校、三所私立女子高中以及一所私立普通高中。我所居住的这个城市并不是什么大都市，所以私立普高就成了差生汇集的地方。
我就读的学校──北高，升学率在市里可是响当当的，南高次之。工校的强项是棒球，商校以丑女遍布闻名。私立纯和女高属于天主教学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们的美女比率就是高。私立山手学园的女生由于流行用老式收音机的真空管当作自慰工具，后来连续发生多次爆炸事故，所以都说她们那里盛产“瑕疵品”。私立光化女校的女生几乎都比较内向，引不起什么话题。据说私立普通学校旭高的男女生只要一摇头，就会发出咔啦咔啦的干巴巴的声音。
要说北高男生的身份象征，首先要有一名北高英语剧团的女生做女朋友，找纯和制服派做恋人，纯和私服派做情人，要能看到山手学园的“瑕疵”处，还要让光化女高和旭高的女生出钱养着自己。当然，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都不可能把这些好事占尽。因此，暂且先把这身份地位搁一搁，找一个到手快的对象才是当务之急。所以，就算有一百五十块这么一大笔钱，也只能买个咖喱面包充饥过活。
“哦，那我去买一个咖喱面包。”
在长臂猿的笼子前，我死命盯着艾达玛的便当对他说。
“分你一半，一块吃好了。”
艾达玛边说边把宿舍准备的那份少得可怜的便当分出一半，放在饭盒的盒盖上。从学校到动植物园的电车钱也是他出的，而且他原本一定是想要出席班会，大扫除也会去负责擦玻璃窗，这么一个认真的艾达玛，如果我再好意思接受他的便当，实在是太不知羞耻，所以我婉言拒绝了。当然，这又是我在胡说。为什么明明有三个竹轮，他只给我一个？这小子是不是也有点太小气了。我深感他将来不该当医生，而是更适合干与金融相关的工作。我边想边消灭了半盒饭，前后不过三分钟。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4）

就像刚刚认识的情侣出去郊游时常有的情况一样，吃完午饭，我们变得无所事事。抱着无聊的情绪继续看长臂猿的话，太过憋闷。如果是吃饱的情况下，或许还能睡个午觉，不过寒酸的宿舍准备的半份便当，不可能让我睡得着。
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做，我们当然只能闲聊。
“阿剑，你准备上哪儿的大学？”
“哎呀，别叫阿剑阿剑的。你能我叫剑吗？我讨厌人家管我叫阿剑！”
“行，好的。想上医科对不？高一的时候好象听你说过。”
基于以下四个原因，使得我当时在学校里也算小有名气。第一，高一秋天那会儿，参加了旺文社举办的一次统一考试，考试对象仅限于想报考医大、医科的学生。那次全国共有两万人参加，我的成绩排在第三百二十一名。第二，我当时是一个摇滚乐队的鼓手，会演奏披头士、滚石、沃克兄弟乐队、普洛可哈伦、顽童合唱团、保罗瑞佛和奇袭者乐团，以及其他很多曲目。第三，参加报社，没有经过顾问老师的批审，擅自出报，因而受到三次禁发回收的处分。第四，高一下半学期，本想在高三同学的欢送会上排练一场以三派全学连为反对美国原子弹航空母舰靠岸而斗争为背景的戏为他们送行，结果在老师们的极力反对之下，此计划不幸夭折，因而被认定是个怪人。
“上什么医科，摆明了考不上嘛！”
“那中文系咯？”
“也不念什么中文系。”
“那干吗老念诗呢？”
我不能告诉他念诗是为了泡美眉，艾达玛是个硬派分子。
“其实不喜欢诗，不过兰波除外。知道兰波啊，算是最基本的了。”
“最基本？”
“兰波对戈达尔的影响不小，你知道不？”
“啊，戈达尔晓得，去年世界史里学过。”
“啊？世界史？”
“不就是印度诗人吗？”
“嗨，那是泰戈尔，戈达尔是电影导演！”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5）

接着，我对艾达玛做了一番有关戈达尔的讲演，约有十多分钟。例如，作为新浪潮电影的先锋人物，他推出了一部又一部革命影片，《精疲力尽》中精彩的最后一幕、《随心所欲》中不合逻辑的死，以及《周末》中颇具破坏性的剪接手法等等。当然，戈达尔的电影我一部也没看过，他的影片是不可能来西九州角上这么一个小城市上映的。
“不过哦，依我看来，文学啊、小说啊都已经太老套了。没戏了！”
“那电影呢？”
“不行，也跟不上潮流了。”
“那还有啥搞头？”
“要搞文艺盛典啊！电影、戏剧，还有音乐全部搞在一起。你懂吗你？”
“不懂。”
没错，我想做的就是搞一个文艺盛典。一说起这个名词就让我兴奋。可以搞形形色色的文艺表演、戏剧、电影、摇滚乐队，还能聚集各种各样的人。纯和女高的学生一定会来上几百个吧？我要大秀鼓艺，还要上映一部自导自编自演的电影。纯和也要来了吧？北高英语剧团也要来了吧？真空管也要来了吧？脑袋咔啦咔啦响的也要来了吧？光化的女生们一定拿着钱捧着花蜂拥而至吧？
“我想把那种文艺盛典办在我们这个小城里。”
突然，我用普通话说。
“艾达玛，来帮我吧！”
当时，北高内部的反体制分子一共分了三个派别──软派、摇滚派和政治派。软派主要是专注于女人、烟酒、打架和赌博之类的事，跟当地的流氓团伙偶尔也有来往。一个叫城串裕二的是他们的核心人物。摇滚派也被称为艺术派，都会在腋下夹上《新音乐杂志》、《吉米&#8226;亨德里克斯流行特辑》和《美术手册》。他们留着尽可能长的头发，打着V字手势，边走边嘀咕“PEACE、PEACE”。政治派和长崎大学的社青同解放派有瓜葛，双方共同出钱租了间房，在墙壁上贴了毛泽东和格瓦拉的照片，还在校园里偷偷散播传单。核心人物是成岛五郎和大泷良两个人。除此之外，还有崇拜北一辉的右派、喜欢民谣的民青派、摩托派、发行同人杂志的文艺派等。无论哪个，都因为是少数派别，没什么推动力。
虽然我不属于任何一个派别，但也能和三个主流派别的人员和平相处。因为搞乐团的关系，经常和摇滚派的人切磋技艺，偶然也和城串团伙的人喝喝啤酒，还参加过成岛和大泷他们在指挥中心召开的研讨会。
“文艺盛典是啥？”
“嗯，翻成日语就是节日啦、庙会啦。”
“哦，节日庙会啊。”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6）

新闻部有个叫岩濑的，家里开了家杂货铺。虽说他是杂货铺店家的儿子，但我和他是好朋友。高一时我们同班，那时侯，他个子又小，脑袋又不好使。也许是因为从小生活在没有父亲、只有四个姐姐的家庭里，他一直对艺术非常向往，所以很想跟身为画家儿子的我做朋友。
我经常跟岩濑聊起办文艺盛典的梦想。我和他都是《美术手册》、《新音乐杂志》、《吉米&#8226;亨德里克斯流行特辑》的忠实支持者，因而非常憧憬上面刊登的摇滚音乐盛典和以即兴演出为主题的盛典。摇滚音乐和即兴表演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会出现女性的裸体。对于这一点，我们俩口头上都没说过，私下里却是心照不宣。
有那么一天，岩濑对我说。
“阿剑哥，把山田拉来入伙吧，他脑子好，人又帅，你们俩要是搭成一组，做啥不成！？”
“你的意思是，我成绩差，人又不帅？”岩濑听我这么一说，立刻说了三次“没有”。
“是这样的，怎么说呢，我可是绝无恶意的哦，要说出点子，没人能跟你比，可还不是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是，说什么都没做有点不对。不过你看，你只顾眼前的女人啦、吃啊什么的……”
岩濑和我都很想拍电影，为了买一台八毫米摄像机，我们从高二开始存钱，好不容易把零用钱和午饭钱省下来，存到六百块的时候，请纯和的女生吃了顿泡芙和鸡肉饭就花光光了。岩濑指的就是这个。
岩濑说得没错，艾达玛出身矿区，长得帅，成绩又好，被很多人仰慕。在他一直待到高二的篮球队里，队员间的人际关系、和女人的关系以及跟金钱关系都搞得定，这可是实实在在办到的。
因此，要想办成文艺盛典，必须跟艾达玛成为合作伙伴。
我和艾达玛离开长臂猿笼子之后上了展望台。太阳稍稍向海的那边斜下去。
“现在大家正准备大扫除吧。”艾达玛看着海笑着说，我也笑了。艾达玛正沉浸在逃学的快感中。他说：“再让俺看看诗集。”
找到了！
什么？
永恒。
那是融有
太阳的大海。
艾达玛大声朗读起来。望着海面上阳光形成的光带，他问我能不能把诗集借给他。我顺便把奶油乐队和香草软糖乐队的专辑一并借出。
至今为止，在我三十二年的人生岁月里，排名第三有趣的1969年，就这样开始了。
那年，我们十七岁。

铁蝴蝶（Iron Butterfly）（1）

铁蝴蝶（Iron Butterfly）
1969年那年，我们十七岁，还是处男。十七岁还是童子之身，虽不值得夸奖，也不会让人觉得羞耻，但是件重要的事。
刚满十六那年的冬天，我离家出走了。原因是面对当时的应试体制，我陷入了矛盾。那年爆发了由三派系全学连倡导的与用人单位之间的斗争。为了认清这场斗争的意义所在，我想走出学校，走出家庭，走向街头去考虑一下。不过……这又是我在吹牛。其实真正的缘由是我不想参加公路长跑。一直以来就对长跑这事很头疼，从初中起就很讨厌它。当然，事到如今已是三十二岁的我依然对长跑深恶痛绝。
我的体质不差，只是有个一跑就想走的毛病，会转眼间就停止跑步。这并不是因为侧腹疼痛、想吐、眩晕之类的问题，只是稍感有点吃力，马上改用走路。其实，我的肺活量高达六千以上。刚进高中不久，我和其他十二三个同学一起被叫到田径队办公室。田径队教练是名毕业于日本体育大学的年轻教师。当时，国民体育大会两年后即将在长崎县召开。为此，学校新进了六名年轻体育教师，分别是柔道、手球、篮球、投掷、游泳、长跑方面的专业人员。后来，也就是1969年，我们高喊“粉碎国民体育大会”口号的时候，这帮人成了替罪羔羊，变成被攻击的众矢之的。我想他们依然对我们怀恨在心。
这个叫川崎的田径队教练是个长得很像林家三平的男人，保持着五千米全国第三的纪录。他在聚集在办公室里的新生面前这样说：“你们都是在十五岁同龄人里肺活量很棒的，我很想让你们组成一个长跑接力队，夺得优胜。当然，并没有强制的意思，如果你们已经有了为长跑而生的决心，请大家务必参与到我们的队伍里来！”
当我得知自己拥有可以负担起长跑的心肺机能时，着实吃了一大惊。
寒假结束后，体育课的内容就只有公路长跑了。
我的一年级在川崎的漫骂中度过，他说像我这种一跑就要走的人根本就是人渣。
“听好了，跑步这东西是所有运动的，哦不，是人类得以生存的根本！不是经常会把人生比做马拉松吗？矢崎！虽然你肺活量六千一，但连一次勉强跑完全程的记录都没有。你这垃圾，早晚变成人生的落伍者！”
可是，对一个多愁善感的十五岁少年说这种“人渣”、“人生的落伍者”，这样好吗？这是身为教员该说的话吗？不过对于川崎的心情，我多少还是能够了解一点的。我跑过五百米之后，就会和队伍后面那帮体质差的人边走边聊起披头士、女人和摩托车，到距离终点还有五百米的地方再跑起来，到达终点时，一点儿粗气都不喘。

铁蝴蝶（Iron Butterfly）（2）

“都是我的教育方法不对。”从朝鲜归国、饱经风霜母亲至今还这么说。吃一点苦马上甩手不干，遇到一点阻碍立刻放弃，总是挑轻松容易的地方走，说的就是我。听来可悲，却恰如其分。
尽管如此，高一时我还是参加了公路长跑。北高的公路长跑从校门出发，一直跑到乌帽子山的半山腰，再原路返回，总行程为七公里。我和其他一些体质差的以及缺乏斗志的人一起，一会儿被晚我们五分钟出发的女生超过，一会儿慢吞吞地走在山路上，到了回程的下坡路段才会顺势快跑几步。其他大部分学生有的气喘吁吁地裹着毛毯，有的呕吐着被运往医务室，有的手颤巍巍地拿着冲好的药慢慢喝下……我在全体662名男选手中排名第598位，用口哨吹着《A Day in the Life》冲向终点。这次不单是川崎，几乎所有的老师都管我叫人渣了。
容易受伤的我再也不愿经受这种悲痛。终于在十六岁，也就是高二那年冬天离家出走。
我从邮局的存折里取出不到三万的存款，向着九州的大都市--博多出发了。除了逃避公路长跑，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致使我离开家。
与我的处男之身挥手说拜拜！
到达博多后，我马上登记入住当时九州最豪华的天神全日空宾馆，穿上乔治&#8226;哈里森那种粗花呢夹克，迫不及待地跑到街上。在满地都是落叶的路上，边走边哼《She’s A Rainbow》。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小弟弟。”这淡紫色的黄昏让我心跳加速。跟我搭话的是位开着美洲虎E型车、长得极像玛丽安娜&#8226;费思富尔的日本小姐。那小姐勾勾食指把我召过去，打开美洲虎的车门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对我说：“有事想请你帮忙，如果可以的话，上车吧。”我一头钻进美洲虎，立刻闻到一股夺魂摄魄的香水味。
“其实呢，”小姐打开话匣子，“我呢，曾经是名超级名模，因为惹上点小麻烦才落魄到了这里，现在在中洲一家名叫‘仙人掌’的高级俱乐部当小姐。要命的是有客人纠缠不休，那个说要包下我的是熊本的一个木材商，有点像黑社会，很麻烦。我又不缺钱，也不想被人包。所以呢，就跟他讲我还有个患心脏病的弟弟，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想用这个来拒绝他。但实际上我没有弟弟，想找谁帮帮忙当一回我弟弟，可是和那人约好的日子已经到了……” 总之，她就是想让我假扮一天她弟弟。银色狐皮大衣、血红指甲，还有超短裙下两条修长的美腿，狠不得要把我的眼睛刺瞎，我二话没说立刻答应了。那小姐把我带到河边的一座商住楼，木材商老头的事务所位于七楼。老头脖子爆粗，身材高大，六十出头的样子。他的身旁站了七个手下，其中还有刺了青的家伙。“你这有心脏病的弟弟，脸色倒还不错嘛？”老头说，“我来出手术费好了！”他拍了拍肚子。“我们不缺钱！最主要是我姐不想被你包！”我说。“什么？”一旁的手下怒吼。其中两人还从怀里拔出了短刀。“要杀就杀我好了！”我边说边挡在那小姐前面，“爸妈离婚后，奶奶把我们养大，可这唯一的亲人也在四年前离开了人世。我发誓，我们姐弟俩一定要相依为命活下去，一定要找到我们的幸福。”我乱七八糟说了一通。

铁蝴蝶（Iron Butterfly）（3）

那老头是个性情中人，被我的话深深触动，眼睛里居然还泛起了泪花，说了句：“真败给你们了。”小姐欣喜若狂，从老头事务所出来后，先请我吃了顿晚饭，法国大餐，还是全套的。她低声对我说：“虽然你未满十八，但只喝一点应该是可以的吧。”随后就替我倒了一杯红酒。接下来带我去了她家，跟电影里经常看到的那种公寓一样，一张极其宽大的床摆在房间中央。“我呢，先去洗个澡咯。”小姐说完就消失去了浴室。我一方面对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一方面又有点不知所措，上上下下拉动着裤链等着。不一会儿，小姐换了件黑色睡袍，透明得可以看得到她裸露的胸部。“对你，我心存感激，所以为了你，我可以献出一切。不过，即便如此也表达不了我对你的感恩之情，请你务必收下那辆美洲虎，你和它可是相得益彰的哦！”……以上所说，都是我回去后编出来骗那帮同学的。真实情况，是这样的：
到达博多后，我立即跑去看了场限制级的成人电影，吃完拉面和饺子又看了场脱衣舞。从小屋出来已是凌晨一点多。沿着河边走着走着，“小弟弟，来爽爽吧！？”突然，一个老女人皮条客跟我搭话。付给皮条客三千块后，跟她来到一间脏不啦叽的旅馆。“晚上好！”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长得像狐狸的黑眼圈女人。一看到狐狸的肚子，我就想起可能在为我担心为我流泪的母亲大人。好想哭，难道我的童子之身要葬身于此？在狐狸指导下，我把自己扒了个精光。这狐狸是想尽快了事，无奈我怎么都硬不起来。我这童子之身可不是为那狐狸留的。“真没法子，那我把腿张开给你看，你就将就将就自己解决了吧。”狐狸说。我是第一次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轰走了狐狸，不过她走的时候拿了我整整一万元日币。我绝望地走出了旅馆，继续沿河而行。心想钱已经花了一半，不能住旅馆，就在车站的候车室凑合一夜吧。于是，向一个穿西装打领带、职员模样的男人打听车站方位。那男人煞是爽气，对我说：“那来我家好了。”当时状况糟糕，加上那男人又那么和善，我就跟着去了他的公寓。虽然那男人还为我做了咸牛肉三明治……但毫无疑问，他是个同性恋。接二连三地遇到这种灾难，我真的怒了。从包包里拿出把登山刀，狠命往桌上一插。大腿最终还是叫他给摸了，还一直在我耳边小声说“来嘛，来嘛”。我的初吻差点就断送在他的嘴里。见我拿出刀，那男人不由得发抖。我心想，被女皮条客和狐狸诈去的一万三千块（还有旅馆住宿费四千块）弄不好这下都可以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事情总是这么不顺呢？这时，一股强烈的尿意来袭。“喂，厕所在哪儿？”一个拿刀挟持人家的男人，嘴里跑出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一定没有比这更糟的了。一进厕所我就知道他逃了。

铁蝴蝶（Iron Butterfly）（4）

我边尿边想：“别走啊你，这样我不就变成强盗入侵了么？”他一定会带警察回来的，这点我清楚得很，所以不赶快逃是不行的。就在这节骨眼上，我的尿却没完没了了。出了“人妖”的房子，我开始狂跑。明明之前是因为讨厌公路长跑才离家的，现在到了这种地方居然拼命跑起来，我真瞧不起自己。而且跑得比之前任何一节体育课都拼命。状态甚至好到只要有必要，我还坚信自己可以跑得更快更持久。跑着跑着，东方开始翻出鱼肚白。我跑进一个大得不得了的公园，喝了点水，躺在长凳上等待日出。要是来点太阳的温暖，也许心情会好点。就这样，等着太阳小睡了一会儿。正当柔和的阳光照耀到脸上时，我被巨大的响声吵醒。弥漫着晨雾的公园里有个小小的舞台，台上摆着一些乐器，几个长发男子正在调音。台上不见有鼓，只有装了麦克风的吉他，原来是搞民谣的。新宿西口举行的民谣集会被报道后，九州这里搞民谣的也开始增多。人一点一点地多起来，果然是民谣演唱会。晨雾完全散尽之时，演唱开始了。一个留着长发蓄着胡子、穿了件脏兮兮的夹克的男人，唱了几首高石友哉、冈林信康和高田渡的歌。招牌上写着“举办单位：福冈越南和平联合会”。我讨厌民谣，也讨厌越平联。住在基地城市的人都很清楚美国佬是多么强势多么有钱，对于每天听惯战斗机轰鸣声的高中生来说，那些软绵绵的民谣连屁都不如。所以，当掌声响起时，我已经离开，小声说着“傻得要死”，远远观望。演奏期间还安排了演说，内容照例是那些“美国佬，把你的魔爪从越南人民身上挪开”之类的。中学时的同级生里，有个名叫益田千代子的棒棒女郎。以前在书法班的时候，她经常得奖，是个很认真的女生。初二时，我曾收到她的情书，说想跟我保持书信往来，还说她喜欢黑塞。不晓得在哪一次年级活动里，她听我说也喜欢黑塞，就很高兴。因此她想，我们以后可以在书信里聊一些有关黑塞的或者其他什么事情……因为那时我心有所属，没有回信。高一的某一天，我看见染了发化了浓妆的她正挽着一个黑人大兵哥走在路上。虽然四目相遇，但她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家隔壁也住着几个棒棒女郎，偷看过好几次她们跟美国兵做爱。我想，益田千代子一定也跟她们一样，会把美国兵的那话儿放在嘴里舔吧。没想到美国兵的那话儿居然替代了书法和黑塞。听着这场装模作样的反战演唱会，我又意志消沉了，想逃离，可人累，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嘴里正在唠唠叨叨抱怨这个演唱会，一个手拿塑料袋的稀料女孩站在我身旁问：“你也不喜欢民谣？”“嗯，不喜欢。”

铁蝴蝶（Iron Butterfly）（5）

我回答。“你好，我叫小爱，请多多关照！”这个总觉得脸上少了些什么的稀料女孩自报了大名。之后，我跟小爱说起铁蝴蝶乐队，蝎子乐队，还有普洛可哈伦。听得两眼发直的小爱拉着手拽起我就走。原来小爱是名美容师，梦想就是去美国看感恩而死乐队。可每次拿到工资，总觉得这点钱去不成美国，所以人变得有些痴颠。我们去咖啡厅喝冰淇淋汽水，到摇滚咖啡厅听大门、又在百货公司的休闲餐厅吃了天妇罗乌冬面。终于等到天黑想去跳个迪斯科，无奈那家店说痴颠人士禁止入内，我们就这样被撵了出来。“我们做爱吧。”小爱邀请我去她家。我想，把童子之身给这么一个喜欢摇滚、少跟筋的稀料女孩，应该算是很理想的。如果是北高英语剧团的那帮才女小姐，弄不好前脚搞上后脚就要逼我结婚。而那个狐狸，又太委屈自己。小爱的家在远离街道的高岗上。我正盘算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时，果然，她妈出现了。她妈含着泪，大声嚷嚷着高中啊、退学啊、参加工作啊、不良啊、她爸的公司啊、社会啊、自杀啊之类的一大串话题。小爱醉醺醺的，根本不理会她妈说什么，拉着我往门里冲。就在这时，他魁梧的大哥从里面冲出来，面相恐怖，死命地盯着我，我不由得后退几步。接着，她哥抢过小爱手上的塑料袋，赏了她一巴掌，对我怒吼“快滚！”眼看要被打到，我撒腿就跑。小爱跟我说了声“不好意思”，紧紧握了握我的手。
之后，我开始讨厌博多。途经熊本向鹿儿岛出发，然后搭船去龙美大岛，仍然保持着童子之身。更糟的是，两个礼拜后回到学校，公路长跑因雨顺延，还没结束。
就这样，十七岁的我依然是个清纯处男。一样是十七岁，却有人可以轻易泡上妹妹。他就是我们那个摇滚乐队--“空棘鱼”里的贝司手，名叫福岛清，大家喊他阿福。别看阿福只有十七岁，却有着一张中年人的脸，块头也很大。高一时，我们一起参加过橄榄球队，前后大约半年时间。橄榄球队旁边就是田径队的办公室。高二时，田径队里有个保持着县纪录的田径名将，我和阿福有一次居然在办公室门口跟那家伙面对面遇到。阿福才高一，但但有张二十多岁的脸，那跑步的错以为是高年级前辈，恭敬地向我们颔首致意。阿福觉得好笑，顺势对他说：“喂，跑得又快点了吗？”“是的，一百米成绩十一秒四。”那跑步的站得笔挺。“是么，还行，继续加油哦！”阿福说道，之后我们差点笑翻。不过，后来被戳穿是低年级同学后，立刻遭来橄榄球队和田径队学长们的一顿毒打。阿福就是这样的男生，只要我们问他“怎样才能泡到妹妹”，他总对我们说“奢望不要太高嘛”。
以办文艺盛典为目标，首先要拍电影。不过，已经成为我们一伙的艾达玛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搞定一部八毫米摄像机，真让我吃惊不小。据说，他先是挨个跑到低年级同学面前，问谁家有八毫米摄像机，然后让城串裕二出面威胁那个说家里有八毫米摄像机的低年级同学，得手了。
接下来该做的就是找女主角。我认为，除了松井和子以外无人可选，可艾达玛和岩濑都说没这个可能。松井和子拥有“简小姐”的美名，是闻名于其他各大院校的美少女，而且还是英语剧团的。

简小姐（Lady Jane）（1）

简小姐（Lady Jane）
当时流行拍电影。东京一名高中生在电影双年展上挫败前卫独立电影的老手荣获大奖后，一下火了起来。当时大家都觉得，他所使用的表现手法简单又前卫，真不可思议。我、岩濑和艾达玛之中谁都没看过一部非主流的独立制片电影，却对之非常向往，就像大西洋沿岸被纳粹统治的法国人向往从未谋面的美国军队一样。
“好，那就动手吧！准备好了吗？不要用戈达尔的即兴拍摄手法。好好写个剧本，怎么说呢，要拍得迷幻复杂，像肯尼斯&#8226;安格尔的风格，镜头用裘纳斯&#8226;马卡斯的手法处理。”
听我这么一说，岩濑和艾达玛都连忙点头说好，可到底要弄成个什么样的作品，谁也不知道。总之，跟一心想恋爱的小女生一样，不管怎样，我们只是一心想搞一部电影出来而已。
四月下旬，一个洋溢着暖暖春意的午后，我和岩濑、艾达玛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跑去英语剧团观看排练。为了能在九州大赛上夺冠，北高推出让学校引以为傲的美少女组合出演莎士比亚的作品。
礼堂的入口处附近已经挤满男生，主要是软派那伙人。城串裕二敞开领口，一副喇叭裤配蛇皮皮鞋的着装，站在队伍中间。这个城串裕二，从高一起就对松井和子倾心。为什么黑社会那一路的人都钟情于清纯美少女呢？不过，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松井和子根本就没把他列入考虑范围。
“嗬！阿剑，你来做啥？”
城串看见我们几个后立即招手致意。
“没啥，我是觉得可以来学习学习英语。”
我信口开河说。
可城串裕二马上认真起来说道：“骗谁啊你！”
为什么这个貌似黑社会的家伙一眼就能看穿我那蹩脚的谎言呢。
“你来看谁的？由美？雅子？三重子？幸子？”
没错，英语剧团里的确有好几个有名的漂亮美眉。我和岩濑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城串裕二一副已经要猜到的样子。
“你不会是来看可爱的和子小姐吧。嗯？你果真是来看和子的？”
“话是没有错，不过跟你想的可不一样。”
就在那一瞬间，城串裕二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朝我的大腿猛刺下去。这是胡扯的。不过他倒是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
“要是敢对和子下手，就算是阿剑你，我也一样不会放过！”

简小姐（Lady Jane）（2）

城串裕二威胁我。这时，艾达玛大叫一声：“放手，裕二！”被这么一叫，城串立刻松手，还笑着说：“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裕二，你误会咧。剑只说想拍电影。你瞧，前一阵儿不是从二年级的增垣那里搞来一部八毫米摄像机吗？就是要用那玩意儿来拍电影的。”艾达玛解释道。
“电影？那咋啦？跟和子有啥关系？”
“所以想让松井和子饰演女主角！”我突然说出一句普通话。
“裕二，北高的学生拍电影，这还是第一遭咧！这种时候，还有谁可以做女一号？对不？不让松井和子当女一号，那让谁当咧？” 艾达玛一气呵成地说了一通。这时，城串裕二的脸一下子灿烂起来：“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嗯嗯嗯，我也这么想，除了松井和子以外，没人能演了……”
“对不？要是剑不来看看松井和子，咋会有灵感跑出来咧？”
艾达玛这么一说，城串裕二连连点头，还握了握我的手说：“明白了。你得把她拍得比浅丘琉璃子更美！”。说着，朝排在入口处最近的一个手下的屁股上猛踢了一脚，叫他别挡道。一说到让松田和子当女主角，裕二立刻情绪高涨。高声阔谈起主题歌嘛要用石原裕次郎的，松井和子嘛可以演一个孤儿院出生的观光导游，还说他自己可以客串个杀手什么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艾达玛立刻跑到我身边小声说：“剑，这要坏事咧。”艾达玛说得没错，如果让松田和子看到眼前情景，她定然不肯出任主角一位。你想，要是被她看到我们和城串裕二一起哇啦哇啦大谈电影、电影、电影、电影的话，一定会被她讨厌的。为什么？因为她很讨厌城串裕二啊。艾达玛果然是个机灵的家伙。
“剑，你快自个儿过去。松田和子应该还在屋里！”
“可我说啥好呢？净是女生的地方。”
“你不还是报社的吗？”
“嗯。”
“就说来取材的得了。”
就这样，我一个人向礼堂最里面的美少女圣域--英语剧团团员室走去。
回头看去，全体男生都在跟我挥手，其中还有向我挥帽喊加油的，而艾达玛正在安抚嚷着要同我一起进去的城串裕二。
团员室里飘逸着花香，这让我有点想唱老虎乐队的《花项链》。花季少女在鲜花盛开的原野上练习英文……怎么上前打招呼这事把我难住了，像“对不起……”、“你好！”、“不好意思……”之类的开场白，一开始就注定失败。我搜肠刮肚一番，看看有什么比较标新立异的字眼，很遗憾，没有。正在考虑要不要尝试用英语打招呼时，英语剧团的顾问--吉冈老师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总是穿着英式西服、满头光亮的蜡油、傲慢自大、令人讨厌的中年男人。
“你来干吗？”

简小姐（Lady Jane）（3）

吉冈就像在说“像你这种人，跑到这么神圣的地方来做什么”。
“哦，我是报社的。”
“矢崎对吧？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不知道我是教你们班语法的么？”
“是的。”
“是什么是？你老是逃课，明明就不怎么出席嘛。”
真糟糕！根本没想到会碰到这么个老师，还被他这么数落。大事不妙！他人虽讨厌，但还算温厚，不会打人，所以这个吉冈的课我几乎不去，新学期的摸底测验我也挂了红灯。他透过那副黑框眼镜，死命地盯着我。
“然后呢？你是来做什么的？要来参加英语剧团的话，你是不可能的。”
我听见从里面传来一阵笑声。美女们正看着我们交锋，我绝不能输给他。
“我是来取材的。”
“取什么材？”
“越南战争。”
“我可没听说有这回事哦。你是知道的吧？先要跟你们报社的顾问老师报告，得到准许后，让你们老师来跟我说，得到我同意之后才算OK。随随便便擅自行动是不允许的！”
无论东京也好，九州也好，当时的报社成了反抗分子的聚集处，各社团间的横向关系也都被切断。对学校来说，没有比看到学生们组织起来更不乐意的了。就连报社调查、取材之类的事，也都必须经过顾问老师之间讨论审核，集会就更别想。学生会也接受了那种体制，校方选用俯首帖耳的御用学生会，弄得像是真正做到了学生独立自主决定事情一般。这分明就是监狱，是军事殖民地。可恶。
“那么，我不是来取材的。”
“那来干吗？”
“是--来聊天的。”
“你自己看看，大家都很忙，哪有空聊天？”
房间里，大家都在咔咔地刻英语剧本的印版。大概一半人并没有注意我和吉冈的对话，而另外一半正在观战。松井和子拿铁笔按着脸颊，正在关注我们，一双小鹿斑比似的眼睛，一双可以激起男人斗志的眼睛。
“真可笑。”
我咂吧着嘴说。吉冈一脸吃惊。
“什么？什么可笑？”
“什么莎士比亚啊！太可笑了！越南每天都有几千个人在死去呐，老师！”
“怎么？”
“从那边的窗户可以看到港口，美国人的军舰每天可都是从这儿出去杀人的哦！”

简小姐（Lady Jane）（4）

吉冈慌了手脚。乡下老师还没习惯如何对待叛逆的学生。如果单单是不良学生，打几下就可以了事，但对我又不能来这一套。
“我要把你的事告诉你们报社的老师。”
“老师，您喜欢战争吗？”
“你说什么？”
吉冈生于战乱年代，一定经历过很多吧。听我这么一说，他的脸色都变了。战争这个话题真的很好利用，可以借它跟老师争论。一直教导大家不要战争的老师这时处于劣势，因此他们必定选择逃避。
“矢崎，你给我回去。我们都很忙！”
“您讨厌战争吗？”
吉冈爱好艺术，个头也不大。他应该参过军吧？假设入伍，一定属于被人欺负的那种。
“如果讨厌战争又不反对，那就是懦弱！”
“那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美国兵在用我们的港口啊，而且还是为了去杀人！”
“这不是你们该考虑的问题！”
“那又是谁该考虑的呢？”
“矢崎，这种事情，等你上了大学、工作、结婚生子，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时再说吧！”
真他妈混蛋！再说，再说什么啊再说。
“不是大人就不能反对战争吗？那在战争中，小孩就不会死吗？高中生就不会死吗？”
吉冈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这时，田径队队长--体育老师川崎正好从那儿经过，还有柔道队的相原。不过我一点没注意，仍旧对着吉冈没完没了的炮轰。“持什么也不做的态度就是赞同他们。身为一名教育工作者，可以这样赞同他们去杀人吗？”正当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欲罢不能的时候，相原一把扯住我的头发，紧接着就是三大记耳光，接着把我打倒在地。“矢崎崎崎崎……！”他狂吠。虽然相原是毕业于民族大学的白痴，不过听说他曾获过中量级全国冠军，是个耳朵不好使的恐怖家伙。“你给我起来来来来……！”又在吠。把人家打倒又叫人家起来，这算什么。我真是火大，不过基于我已受伤的耳朵和鼻子所受的压力，还是呆呆地站了起来。“臭小子，有你这样跟老师说话的吗吗吗吗……?”说完，又是一个耳光。他手掌又厚又硬，用来打耳光效果真不错。“矢崎就厉害在一张嘴上。公路长跑没有一次跑下来，嘴倒是很能说……”这是川崎的台词。为什么这个节骨眼儿上还说公路长跑呢？真窝火，眼泪在打转。可如果哭出来就什么都完了，松田和子还在旁边看着呢，绝对不能哭！相原在旁边龇牙咧嘴地笑着，为了弥补出身拙劣大学的自卑感，他竟以殴打我这种学生为最大乐趣。城串裕二他们也常遭到相原的毒手，比如在柔道课上被掐住脖子扔下地，险些被捏破蛋蛋，被甩到墙上、被拉着耳朵挨扫荡腿，诸如此类。腕力强的老师真是厉害，我硬是被他扯住头发活生生拽到办公室。城串裕二、艾达玛和岩濑都吓了一大跳。“不，不会是……”裕二说，“不，不会是他非礼和子了吧……”

简小姐（Lady Jane）（5）

我被罚在办公室里站一个小时。最讨厌被罚站，每个路过的老师都问我干了什么，而每一次我又不得不把事情从头到尾跟他们说一遍。报社顾问老师和班主任一一向吉冈、川崎、相原道歉，结果因为我的关系，让那两位老师蒙了羞。
总之，最终也没能跟松井和子说上话。
那个被艾达玛拿走八毫米摄像机的高二学生来了，他叫增垣达夫。“增垣这名字是色胚的名字啊。”我跟艾达玛笑着说，不过增垣倒很认真。他来跟我们说，因为他参加的是成岛和大泷主持的政治社团，所以如果电影的主题与斗争无关，他是不借八毫米摄像机的。“好的好的。”艾达玛不慌不忙地安抚他，“就算不是直接的斗争题材，比如像戈达尔那种用象征手法来表现的方式不是也有很多吗？”就这样，艾达玛把他给打发了。最后增垣放话说，不管怎样，希望我们去见一见成岛和大泷，说完便离开了。
“早上好。”
耳边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去上学时，在学校门前的坡道上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小鹿斑比--松井和子。一阵发抖。
“噢，早啊！”
我应着，向正对我微笑的松井和子伸出手，搭在她肩上抚摸她的头发。当然，这是瞎编的。其实，我不知如何开口。
“矢崎同学，在等公车吗？”
我们的话题是--每天如何去学校。
“没，我走着去。松井你呢？”
“我坐公车。”
“公车挤吧？”
“嗯，还行。”
“对了，谁给你取的‘Lady Jane’的外号？”
“哦，是高年级同学。”
“从滚石的歌来的吧？”
“嗯，我很喜欢那首歌呢。”
“是首好歌。这么说来你喜欢滚石咯？”
“哦不，我对滚石不太熟悉。我喜欢鲍勃&#8226;迪伦，还有披头士。不过最喜欢的还是赛门与葛芬柯。”
“啊，是嘛，我也喜欢。”
“矢崎同学，你有唱片吗？”
“嗯，有《星期三凌晨三点》，还有《香菜、山艾、迷迭香与百里香》，还有《回家》。
“那有《书架两端》吗？”
“有的有的。”
“哇，可以借给我吗？”

简小姐（Lady Jane）（6）

“当然可以。”
“哇，没错，是很棒！”
到底怎样才能把《书架两端》搞到手呢？我一直盘算着。凑钱，让岩濑和艾达玛也出点，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买到。女主角想要的东西，没办法啊。
“矢崎同学，你一直在考虑么？”
“啥？”
“之前跟吉冈老师说的那事啊。”
“哦，越战那些事吗？”
“嗯。”
“倒也不是考虑，历历在目啊，报纸新闻什么的。”
“你也经常看书吗？”
“嗯，看的。”
“如果有什么好书，也要借给我啊。”
我想，要是这条通往学校的坡道可以永远这么走下去就好了，真想一直一直跟松井和子这么聊下去。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即便是跟漂亮女生就这么并排走走，也可以让我如此心潮澎湃。
“电视上不是经常在播学生游行、校园封锁什么的吗？原本以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现在觉得有点可以理解了。”
“啊？”
“矢崎同学，你不是说演莎士比亚很可笑吗？我也有同感。”
“啊？”
“你不觉得还是赛门与葛芬柯更合适吗？莎士比亚就没这些。”
终于还是到了学校。我们约好借《书架两端》的事，说“拜拜”后分开了。分开之后，我依然有种置身于花丛之中的感觉。
突然，我对艾达玛冒出一句：“我们搞个校园封锁吧！”把他吓了个半死。我总觉得松井和子是在说“我喜欢搞校园封锁或游行的男生”。
“嗯，还有那个增垣的事，我们到成岛和大泷的秘密指挥中心去一次吧！”艾达玛说。

丹尼•柯恩-邦迪（Daniel Cohn Bendit）（1）

丹尼&#8226;柯恩-邦迪（Daniel Cohn Bendit）
“佐世保北高全学共斗会议”，这是成岛和大泷领导的高中生组织的名称，也称为北高全共斗。秘密指挥中心在佐世保车站上面，这个上面，并不是指在车站的二楼。佐世保的街道和长崎一样，坡道特别多。背后是山，弯曲的海岸线与平地相连，不过窄的吓人，是个典型的良港城市。仅有的一点平地上，有百货店、电影院、商业街和美军基地。跟其他任何一个基地城市一样，美军占领着最好的地理位置。
从车站朝北，走过没完没了的坡道，会看到一个香烟店，香烟店二楼就是北高全共斗的秘密指挥中心。
“净是坡道！？”
满头大汗的艾达玛抱怨道。百分之九十八的佐世保市民都住在“高岗”--半山腰上。孩子们跑下山坡，去繁华的街市玩，累了饿了，再上坡回家。
几乎跟其他所有的香烟店一样，这里面也有一位完全看不出是生是死的老婆婆。
“您好！”我和艾达玛扬起嗓门跟老婆婆打招呼，但老婆婆丝毫没被吓到。我想她是死了，而艾达玛像是觉得这有可能是个做工精良的摆设。看她的样子又不像在睡觉，驼背跪坐着，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镜后面的两颗眼珠还睁着。我们有点担心，决定等到老婆婆眨眼为止。老婆婆眼皮松弛，若不仔细看，无法看出她到底有没有眨过眼。屋檐下的花枯萎了，看起来像是大波斯菊。一阵风吹来，老婆婆的几缕头发随风飘动。啊！果然是个假人，是个木乃伊。正当我们做出这个结论时，老婆婆居然眨眼了。我和艾达玛相视而笑。
大门上挂着一块写了“北高经济研究会”的门牌。说是门牌，其实就是一张被雨打湿的脏不垃圾的铅化纸。我们从玄关旁边的楼梯上去，好黑。“日式房子的采光怎么就是这么差呢？”我问。“因为日本人色呗！”艾达玛回答。没准他说的一点儿没错。
秘密指挥中心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十二张榻榻米宽的屋子里面有一扇拉门，其中的一面上贴的是切&#8226;格瓦拉、毛泽东和托洛茨基的画像。桌上放着刻印工具、岩波文库、廉价吉他、话筒，还有社青同解放派的机关报，因为受到长崎大学自治会的控制，大概他们时常来这里组织活动。
“咋就是觉得不大对头呢。”

丹尼•柯恩-邦迪（Daniel Cohn Bendit）（2）

看着乱哄哄的被褥、枕头，还有卫生纸，艾达玛冒出这么一句。反体制派的秘密指挥中心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也许跟日式房子采光不良也有关系。不过既然有被褥枕头，说明成岛和大泷他们有时在这里住。大泷派里也有女高中生，不过不是北高的，好像是商校的女生。被褥、枕头、卫生纸，还有商校女生，没有比这更可疑的组合了。
岩濑差不多迟到了十分钟才到，一样还是满头大汗，买了三罐咖啡牛奶。我边喝牛奶边想，要是有个面包就好了。岩濑拿起靠在拉门上的廉价吉他，弹起《有时候像个没妈的孩子》。自从有了猫王和小林旭，对地方上的年轻人来说，吉他成为了宝贝，那些买不起吉他的男生就用四弦琴代替。因为四弦琴只能弹出夏威夷风格的曲子，所以夏威夷音乐也莫名其妙地风靡了一阵。电吉他盛行是在我上初中时。电吉他品牌当属Teisco、音箱就是Guyatone、鼓则是Pearl……还有Gibson、Fender、Musicman、Roland、Paiste等等，这些只能在杂志上看看。冒险乐队的那股热潮退去，进入以披头士歌曲为代表的年代后，仿约翰&#8226;列侬那把Richenbacker的半音声型电吉他立刻成为大家向往的焦点。越平连和反战民谣演唱会时兴起来后，雅马哈推出新款吉他，人们又都争先恐后地追赶这个潮流。不过，北高全共斗指挥中心这把吉他不是雅马哈的，而是名字听上去像味噌的山佐牌。岩濑拿着这把山佐吉他，唱起《有时候像个没妈的孩子》，之后又唱了《竹田摇篮曲》，这两首曲子都只由几个非常简单的音符构成。也许是连唱两首悲歌的缘故，岩濑也变得感伤起来，话题转向现实问题。“剑哥，艾达玛，毕业后你们都会去念大学的对不？”这时候的艾达玛仍然准备报考国立大学的医学系。他也许还不知道读医这个梦想，最终真的只能是个梦想。至于当时我是怎么想的，现在具体也想不起来，不过应该是没怎么考虑过。我从那时起就是个不考虑将来的人。不过，对于急速下降的成绩，我并非无动于衷，也有不安，也会着急。而且，自己也很害怕掉队。不过，1969年那时脱离组织的人好像都很快乐。有高中生发表拒绝上大学的宣言，也有日版嬉皮士用荧光涂料为杂志上的裸女画上极其艳丽的颜色，游行队伍里一定混杂着一些漂亮小姐……总之，这些都跟女人有关。成为掉队者的可怕之处，就是没办法再搞到女人。倒不是结婚讨老婆之类的制度上的问题，而是指不特定的、更大范围的女人。要是没法保证受到女生的青睐，男生们是活不下去的。
“岩濑你咋打算咧？”
艾达玛问。岩濑所在的班级里都是些不想考大学的学生。
“不晓得。”
岩濑回答。
“大学，应该不考了吧。”
他又加上一句。
“剑哥你呢？有啥打算？”
接着，他又问我。

丹尼•柯恩-邦迪（Daniel Cohn Bendit）（3）

“我也不知道。也许考美大吧。哦不，说不定会考文学系。不过，现在都不知道，还没定呢。”
我说。
“剑哥你多好啊。”
岩濑弹着A小调旋律说。
“剑哥你有才能，艾达玛也有艾达玛的长处。不像我，一无是处。”
我想岩濑之所以说出那么悲伤的事情，一定是受了A小调旋律的影响。于是，我抢过吉他，来了一段G大调。
“岩濑，别这么说。”
艾达玛边用“舔喝式”方法喝着他那罐咖啡牛奶，一边体贴地说。
“现在咋会知道有没有才能咧？你看，连约翰&#8226;列侬之前在《音乐生活》上不也说了吗？他说：‘我曾是个没有任何优点的小孩。’”
艾达玛这样安慰他。岩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着摇摇头。
“我晓得。我咋能不晓得自己咧？不过也没啥，我们永远都会是朋友吧？剑哥，艾达玛？毕业以后也是，对吧？”
岩濑会说出如此伤感的孩子话来，我是理解的。我发现，我跟艾达玛走得越近，他就越觉得被疏远。认识我之前的岩濑是个不好好学习，但善良、喜欢清纯丑女的足球队员。自从跟我们混在一起后，他开始读立原道造，听约翰&#8226;柯川，不再喜欢清纯丑女，也离开了足球队。不过，现在想想，改变他的并不是我，我只不过是个牵线的。真正改变岩濑的是诗人、爵士和流行艺术。正因为岩濑全无免疫力，才一头钻进了这些之中。对于爵士、流行艺术、地下戏剧、诗歌、电影之类，他变得比我精通百倍。岩濑一直是我最好的搭档，虽然是他极力向我推荐艾达玛入伙，但一旦艾达玛真的加入进来之后，岩濑定是发现自己的角色有了微妙的变化，觉得自己能做的只是买买咖啡牛奶之类的了。
“我们一直是朋友，对不？”岩濑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忧伤，很久没看到他这么难过了。高一时，曾经见过一次。有个叫清水的古文老师，长着一张马脸，是个会用木棍揍人脑袋的阴险家伙。他发考卷时，七十多分的学生头上会挨一棍，以此类推，六十多分的挨两棍，五十多分的三棍，四十多分的四棍……岩濑和另外两三个差生一样，总要捱上四五棍。第二学期快结束时，清水跟我们说：“高一马上就要结束了，一个一个打下来太花时间，讲课进度也会受到影响。因此，今后四棍以上的就不打了。”大家听了都很高兴，但最后几名的差生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喂！岩濑，你不会再挨打喽。不错吧！？”清水说着便把考卷递给岩濑。这样一说，分明等于告诉大家岩濑的成绩还不到四十分，同学们哄堂大笑。岩濑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后，露出难过的神情。当时看他这个样子，我想，对他来说，与其这样被人轻视，还不如揍一顿揍更好过些吧。

丹尼•柯恩-邦迪（Daniel Cohn Bendit）（4）

“咦，大泷同学呢？”
岩濑造成的沉闷气氛被女学生的声音打破。两名女生出现在我们面前，身穿商校制服，跟松井和子一比简直像猩猩，聊胜于无之辈。她们一看到艾达玛就噗嗤笑出了声。艾达玛在这种时候就管用了，面相英俊，女生见了都喜欢，这样一来她们的戒心也会随之降低。
“嗨，你们好啊。我是北高的矢崎，这是山田，那个叫岩濑。你们是商校的？来啊，进来啊。咦？这袋子里是啥？是横纲仙贝？也给给我们尝尝吧，哦，我们当然也是你们的同志咯。”
我跟两个女生分别叫帝子和文代，听起来像《女工哀史》里的名字，我跟她们女生说起埃尔德里奇&#8226;克利弗、丹尼&#8226;柯恩-邦迪和弗朗茨&#8226;法农，指出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和战后日本天皇制度的相似点，又对玻利维亚的切&#8226;格瓦拉是否表现出了无政府主义的本质进行讨论……以上纯属虚构。我嚼着横纲仙贝，用吉他弹着赛门与葛芬柯的《四月，她还会来吗？》跟她们说为什么女高中生保持处女之身实在无益健康，告诉她们因为大泷和成岛在学校是差生，连老师都听之任之……不过，这两个女工哀史看来像是大泷和成岛的情人，因为有被褥、枕头和卫生纸。江湖上盛传，大泷和成岛曾经暗示，只要参加北高全共斗就能让你知道什么是男欢女爱，并以此招兵买马，看来果然是真的。真是些卑鄙的家伙，为什么不能再认真地考虑考虑斗争的事呢？我真有点愤愤不平，同时又让我羡慕到眼泪都快流出来。
“往正在交尾的狗身上泼水不一定能让它们分开，也有例外情况。”正当女工哀史被我这席话引得咯咯笑时，大泷和成岛一伙儿九人出现了。里面还混着一个带安全帽的大学生，其余就是不男不女的辩论部成员布施和宫地，因为偷脚踏车差点被责令退学的沟口，还有八毫米摄像机的主人增垣等三个二年级学生。
大泷和成岛看到我，露出不自在的笑容。二年级时我们曾经同班，他俩都是差生。在我不懂装懂地卖弄《帝国主义论》时，他们连列宁的列字还不会写。当时他们就跟其他差生一样，觉得自己脑子不好使而打算自暴自弃，是全共斗改变了他们，为他们指明了一条即便是差生也能当明星的道路。我对暗中派发长崎大学社青同解放派传单的这两个人鄙视透了。在我面前，他俩应该多少有点自卑感。不过，可能是被褥、枕头、卫生纸的关系，加上受到同是差生的手下拥护，他们的态度比起以往似乎自信了些。
“哎哟，矢崎，真是稀客稀客啊。”
成岛说。
“你想加入北高全共斗？”
说这话的是大泷。之前他们建立全共斗时，我曾拒绝参加，觉得时机尚未成熟……这是骗人的。事实上，一来之前我不愿因为参加这种组织而被学校处分，二来我觉得拍电影跟被褥、枕头、卫生纸这档子事比较接近些。不过，为了松井和子，现在已经不能说这种话了，因为小鹿斑比喜欢斗争的男人。

丹尼•柯恩-邦迪（Daniel Cohn Bendit）（5）

“嗯，我加入。”
我这么一说，让大泷和成岛大为吃惊，好一会儿才过来高兴地和我握手。接着就向安全帽介绍：“这位矢崎同学，从高二就开始读马列，是位优秀的理论家。”“光纸上谈兵是不够的。”安全帽说完，又看了看我。看来是个头脑不太灵光的家伙，不过对方人手多达九名，我必须一举夺回主导权。
“那好吧，大泷，来说说今后的斗争方针吧。”我说。大泷和成岛面面相觑，神情显出为难。他们怎么可能有什么斗争方针，这种没脑又没胆的家伙。其实也称不上方针，不过首先要和长崎大学的人开一下学习会，帮越平连的横田他们发放一下传单，再有就是增加支持者……
“这样吧，我们来搞校园封锁吧。”
九州的高中还没搞过校园封锁，就连长崎大学也没有。在西九州这么个乡下地方，全共斗也好，校园封锁也好，就像戈达尔和齐柏林飞艇一样，大家只能远远地憧憬一下而已。所以听我这么一说，在场的无不为之震惊。
“怎么样？我已经决定了。七月十九日毕业典礼上，我们封锁学校的屋顶。”
“胡搞！简直是乱来。”听我这么一说，安全帽开口了。
“你，你先给我闭嘴！这是我们北高的事，跟搞不来校园封锁的长崎大学没关系。”
增垣等几名二年级学生对我投来崇敬的目光。
“可问题是，我们的组织还不到十人，只要一搞校园封锁，立刻会被责令退学。这样的话，斗争尚未开始就会遭到阻击。”
我满怀自信地说，接着又继续说道。
“所以一定要增加支持者，在此之前，行动还是要秘密进行，也就是所谓的地下组织。而且哦，要把七月十九日的校园封锁当作一次拉拢支持者的活动。所以，虽说是校园封锁，但不用留什么人，要采取游击战的方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说起了一口普通话。
“说到战术，我们要在校园里写标语，从屋顶上挂下来。通往屋顶的楼梯以及入口处要用障碍物封锁，不能让他们轻而易举就能除掉我们的垂幕标语。这项工作要求在深夜完成，并且是以游击战的方式进行。另外，不能亮出北高全共斗这个名称，不然的话，恐怕大泷和成岛就会暴露、退学了。当组织尚未成熟之前，一定要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格瓦拉在游击课程中应该也这么教过吧。”
没有人对此作出回应，只有艾达玛点头偷笑。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松井和子。
“如果只是搞这些事，也不会存在资金问题，现在这些人手也绰绰有余。唯独选中毕业典礼那天的原因是：一来马上要放暑假了，学校方面的搜查工作不会那么严密；二来么，也能对学生们造成较大影响。你看，明天就要放暑假了，大家肯定是高高兴兴来到学校，可是看到的却是大幅标语，想必大吃一惊；另外，暑假期间跟老师的接触较少，也就不会受到反革命言论的蛊惑，弄不好还会在暑假里看看本马克思的书，考虑一下越南战争的事。更重要的是，要在标语上写明粉碎长崎国体。国体是日本政府的一项反革命活动，而且还有很多女生抱怨因为练习大会操而耽误了学习考试，就要利用这一点。斗争有了具体要求，就比较容易扩大，因为人民会将不满寄托在具体的斗争主体上。当然，对外不能宣传这是北高学生的所作所为，但也不能说是外面的人干的，得掌握好这个度，让人家觉得有可能是北高学生干的就好了。”
“等一下。”大泷举手示意。
“如果不用北高全共斗，那用啥名称咧？”
“不用担心。”我说。
“我已经考虑周详了，就用‘跋折罗团’这个名称。梵文，意思是充满情欲和愤怒的神祗。怎么样？酷吧？”
“太酷了，太棒了！”增垣高喊，还鼓起了掌。就这样，我成了北高反体制组织“跋折罗团”的领导者。

克劳迪亚•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1）

克劳迪亚&#8226;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
糟糕得一塌糊涂的定期测验考完那天，我、艾达玛和岩濑走在通往秘密指挥中心的坡道上。
“剑哥，去年咱不是去博多玩了么，还记得不？”岩濑说。
“嗯。不就是在电影院住了一宿的那次吗？”
岩濑说的是我们俩坐火车去博多旅游看电影的那档子事。听说午夜场在播波兰电影特辑，所以在夏日的一个礼拜六，我们去了博多。
“还去了一家爵士咖啡厅对吧？”
“嗯。”
“那家爵士咖啡厅叫什么名字来着？”
“是叫Riverside吧，正好在中洲的河边上。”
“我……我想暑假去那儿打工。”
“啊？去Riverside打工？”
“嗯，已经写信去了，老板人真不错。”
“哦。”
去年，我们逃掉班会，下午就去了博多。我和岩濑先去看了坠落在九州大学校园且依然矗在那儿的幽灵式战斗机，吃了拉面，然后去了电影街。在举行波兰电影节的ATG系小型电影院对面，竖着一块色彩分明的广告牌。广告牌上画着女人的粉嫩咪咪，写着《天使的胆量》、《胎儿密猎时刻》，还有《荒野浪妻》的字样。我直盯着那边不放，立即被岩濑察觉了，硬把我拉到《女船客》、《修女乔安娜》、《下水道》一边。“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岩濑你看看，这可是若松孝二的作品，还是唐十郎演的咧。那边的波兰电影连《灰烬与钻石》都没有。如果没钱住旅馆不得不在电影院将就一晚的话，只有修女和游击队叫我怎么睡得着啊……”认真的岩濑决定用猜拳来决定，结果我输了。输是输了，但我还是叫唤着不喜欢纳粹，朝粉色咪咪那边走去……就是这么一次小小的旅行。去爵士咖啡厅Riverside是第二天下午的事。岩濑点了柯川的抒情曲，我点了斯坦&#8226;盖茨的巴萨诺瓦。在柯川和斯坦&#8226;盖茨当中，插播了一首卡拉&#8226;布雷的歌，是几位二十出头的小姐点的。小姐一行三人，像是在百货公司女装部上班。连百货店小姐也听卡拉&#8226;布雷，1960年代后半段就是这么一个时代。三人之中，有一个对岩濑颇具好感，是个短期大学毕业、典型的百货店小姐模样的女生--纯朴、长发、皮肤黑、迷迷眼。我知道她和岩濑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这次去打暑期工也许就是为了见这位小姐吧。岩濑曾经给我看过一次她的来信，“阿秀你好吗？”岩濑名叫秀男。“我现在边听布克&#8226;利透和艾瑞克&#8226;杜菲的合奏，边给你写这封信。也许就像阿秀你说的那样，我的确是个软弱的女子。如果能不去顾虑周围的人就好了，明明只要自己喜欢就好，但一考虑到别人，就会变得失去自信……”她指的是啥？我问岩濑，可他装傻说不知道。

克劳迪亚•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2）

看样子这位小姐正在经历一场不寻常的恋爱，比如跟有妇之夫的上司、黑社会、养父，或者爱犬之类的搞不清楚吧。另外，只有在跟这位小姐有关的事情上，岩濑才会显得比我成熟。无论我说她什么，岩濑总是微微一笑，老成地低声说：“她也是大人了嘛。”原来是要去见那位小姐啊，真让我羡慕，弄不好岩濑要捷足先登了呢。这让我想起那位身穿薄连衣裙的小姐，正如岩濑所说，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大人味，这和老外酒吧里弥漫着的那些妓女身上的廉价香水味不同，是普通百货店里售货小姐的普通味道。可是，岩濑为什么在去秘密指挥中心的路上，在这么一个雨天想起说Riverside的事呢？“是要去见那位小姐吧？”我一问，岩濑连连点头：“你知道啊？”一幅开心的样子，还发出嘻嘻嘻嘻这种令人作呕的笑声。让我觉得这是在我和艾达玛掌握北高全共斗主导权之后，岩濑随之对自身价值的感知变得模糊不清而产生的反抗行为。我的眼前浮现出散发着诱人气味的小姐的裸体，突然怒上心头，对着岩濑心中暗喊：“去去去，去让人家甩掉好了！”艾达玛毫不知情，正用伞尖戳着变了色的绣球花。
艾达玛真是个性情淡泊的人啊。
“想象力夺取掌权”
从屋顶悬垂下来的标语决定就这么写了。大泷和成岛本来想写“造反有理”这种好像经常出现在食堂菜单上的俗套话。不过，我和艾达玛从巴黎五月革命标语集选里挑出的类似“拒绝预定调和”、“铺路石下面是沙滩”的这种话，受到增垣等几个二年级学生的绝对性支持。
想标语是令人愉快的。大家都先写在小纸上，然后念出来。窗外下着银针般的细雨，如果再有细竹条什么的，看上去就像七夕做诗笺那样。
“剑哥，校园封锁固然不错，那文艺盛典咋办？还有电影咧？”
从秘密指挥中心回来后，在古典乐咖啡厅“道”里，岩濑边喝咖啡边对我说。无论哪里的城市都一样，平凡的学生总喜欢喝咖啡。
“暑假再搞吧。”我说。
“那之前还要好好写个剧本咧。”
艾达玛喝着苏打水。无论哪里的城市都一样，当时越是偏僻地方的人，越对苏打水有强烈的向往。
“剑，准备拍啥样的电影？”艾达玛嗞嗞吸着苏打水问。
“还没定。”
我边喝番茄汁边回答。无论哪里的城市都一样，当时品位高的年轻人都喝番茄汁。这是我瞎吹的，因为一来当时番茄汁比较少见，加上它既不甜又红得让人恶心，所以没什么人喝。而我想尽可能引别人注意，才勉强喝它，仅此而已。
“之前不是略微讲过一点吗？就是那个超现实主义啊。”

克劳迪亚•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3）

“嗯，说过说过。”
“音乐呢，音乐要用啥？”
“就用梅西安的吧。
“没错没错。”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学会蒙人的法子了。我发现，要想强迫人家接受自己的提案，就要从别人的未知领域下手比较好。跟文学强的家伙就说地下丝绒乐队，跟熟悉摇滚的家伙就说梅西安，碰到古典在行的家伙就挑罗伊&#8226;利希滕斯坦说；而对大众流行熟门熟路的，就要跟他谈谈让&#8226;热内了。只要按照这种方法，在地方城市的讨论中就能做到战无不胜。
“就是要搞前卫电影咯？”说着，艾达玛拿出笔记本和圆珠笔。
“能把故事说说不？讲个大概就行。”
“干啥？”
“唉呀，虽说暑假才开拍，可不早早准备咋来的急咧？像道具啊、人员什么的。”
艾达玛天生就是个做制片人的料，真叫我感动。感动之余，说起目前为止想到的故事情节。类似《安达鲁之犬》加上《天蝎座升起》那种……随着出现黑猫的尸体吊在高高的大树上的场景，再浇上汽油连同树木一起烧掉，下面还要弄出烟雾的效果。然后，这里采用逆光，三辆摩托车从逆光中冲出来……可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话不就没有松井和子出场的机会了么？小鹿斑比和超现实主义搭不到一块儿。
“不行。”我说。刚记完猫的尸体（黑猫）、汽油、三辆摩托车的艾达玛“啊？”了一声抬起头。
“不行不行，这种电影太无聊了。等一下，我们重新来。”
岩濑和艾达玛四目相觑。
“听好了，第一幕先是高原的早上，晨雾尚未散尽……就像阿苏山草原那种感觉。”
“高原的？早晨？”艾达玛说着，忍不住噗哧笑出来。“咋从黑猫的尸体突然变成高原的早晨了呢？”
“意境，意境，最重要的是单纯的意境。”我说。
“就是一种意境，明白吗?好，我们刚说到高原，然后镜头一拉远，一个手拿长笛的少年……”
“可是增垣那部摄像机是不能变焦距的。”
“艾达玛你先别插嘴，细节部分的变更之后再说总行吧？然后咧，那个手拿长笛的少年吹了一曲，曲子很美。”
“我知道了，是老虎乐队的《花项链》。”
“嗯嗯，这个主意真不赖，类似这种好主意再有的话，热烈欢迎。然后呢，少女出现了。”
“简小姐。”
“没错，少女穿着白衣，纯白的哦。类似婚纱，但更像长袍，有一种透明的感觉。而且，还要骑着白马出现。”

克劳迪亚•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4）

长笛、白衣（类似婚纱但更像长袍那种），正做记录的艾达玛突然抬起头说：“马？”
“马？白马？”
“没错。”
“不成不成。到啥地方去弄白马呢？”
“不要想得太现实嘛，意境意境。”
“就算是意境，不准备道具咋拍的出呢？白马到啥地方去弄啊？就连普通的马都很难咧。剑，狗咋样？要是行的话，俺家隔壁就有一只白色个头儿大的秋田犬。”
“狗？”
“嗯，叫大白，个头很大，要是女孩，搞不好还能骑上去咧。”
“松井和子要是骑着秋田犬出现，还不叫人给笑死？你是想让我拍喜剧怎么着？”
好啦好啦好啦。岩濑跑来打圆场。我和艾达玛立刻停止争论，不过并不是因为他的介入，而是一位身穿纯和制服、眼角上挑，长的像克劳迪亚&#8226;卡汀娜的女生走进来，还坐在我们隔壁桌。“克劳迪亚&#8226;卡汀娜”点了一杯柠檬茶。我顺便向前来服务的老板点播了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并指明要祖宾&#8226;梅塔指挥的。“又来？又想立马引人注意。”岩濑说，“除了柏辽兹、《幻想交响曲》、祖宾&#8226;梅塔这个组合，你还知道其他的么？”。“你说啥？我还知道意大利音乐家合奏团的《四季》呢……”好啦好啦好啦。这次轮到艾达玛出来打圆场。克劳迪亚&#8226;卡汀娜在柠檬茶送来之前，从座位上起身，拿个纸袋消失在厕所那头。从厕所里出来的C&#8226;C完全变了个模样，头发向内微卷，画了眼线，还涂上粉色口红，纯和的蓝白制服换成奶油色的连衣裙，黑色平底鞋变成高跟鞋，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指甲油香味。对着发亮的指甲，我们轻叹了口气。瞥见我们正盯着她看，她简短地说了一句：“有什么事吗？”“没，没什么。”我们无力地回答。她随即不屑地哼了一声。只见她手指夹起一根Hi-Lite DELUXE，噘起嘴，随着《幻想交响曲》第一乐章的响起，用力吐出烟雾。“别去别去别去！”我不顾岩濑和艾达玛的制止，上前跟C&#8226;C搭话。“你，有没有兴趣拍电影？”
“什么电影啊？”
“其实，我们……这次哦，想用八毫米摄像机来拍部电影，你能来演吗？”
我这么一说，C&#8226;C高声大笑，露出色泽漂亮的牙龈。
“你们，是北高的吧？”
C&#8226;C没理会电影的事。
“有个相光中学毕业的--你们知道吗？个子高高的，长的还不赖。”
C&#8226;C说的是城串派里有名的不良少年。“知道啊。”我说。“代我问候他一声。”C&#8226;C笑着说。“那你是……？”我打听了一下她的名字。“长山美惠。”C&#8226;C回答。正当我凑过去想再跟她说说有关电影诸事时，岩濑突然站起来催艾达玛快走，拽着我的衣袖往门口拉。走到收银台附近，三个身穿工校制服的男生擦肩而过。三人都剃着平头，身穿厚立领外加喇叭裤。

克劳迪亚•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5）

正当目光即将交汇之时，我们立刻把头转向一边。工头儿一伙坐到长山美惠那张桌，看到长山美惠跟我挥手，转身瞪了我一眼。我们急忙付钱结账，一出店门立刻快跑了约有一百米。“哎哟妈呀，那就是纯和的长山美惠啊。”岩濑上气不接下气地小声嘀咕。看来是个风月人物，可又不像工头儿的相好。听说她不属于任何人，只是个处于停学边缘、玩得很疯的女人。“好嘞，文艺盛典的开幕典礼上就用她了。”我说。“工头儿可是剑道部的，而且他看中了长山美惠，剑哥你一定会被他的木刀砍个半死，死了这条心吧。”岩濑不耐烦地说。
“要是被人用木刀砍个半死，跟俺可没关系哦。”艾达玛幸灾乐祸地笑着说。
让人闷得发慌的梅雨季节结束了。打扫泳池时，我偷偷将已经绝经的体育女教师猛撞进脏水中，结果被其他学生告发，暴露了，挨了聋子相原十三记大嘴巴子。模拟测验的结果是：艾达玛的成绩下滑了八十名，就连原本在年级名列前茅的化学等科目，居然也一下降到接近倒数。“你想毁掉山田同学的将来吗？”我被教导主任骂了一顿。我不懂，为什么艾达玛成绩下降，挨骂的却是我。岩濑呢，经历了上高中以来的第三次失恋，对方是个排球队的主攻手。上回之后，只和松井和子在走廊上说过一次话。一被问到“赛门与葛芬柯的《书架两端》呢？”“下次，下次一定带来。”我急忙回答。“嗯，没关系，啥时候都行啊。”如同天使般温柔的斑比对我说。为了天使斑比，校园封锁怎么也得成功。准备仍在进行，行动按计划决定在七月十九日毕业典礼前夜实行。标语和油漆已经准备好，秘密指挥中一片活跃的气氛。实行校园封锁所需资金总共九千二百五十元，我们各自掏出一千。
“听好了。”我说着一口普通话，“集合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地点在泳池旁的樱花树下。要是搞错时间，也别打车过去啊！大泷听见没？好，都从自己家走着去哦。成岛你也是，布施和宫地呢？住成岛家？好，增垣家就是开旅馆的，沟口和二年级的两位，还有中村、堀，都住他家。你们都分头行动，千万别集体行动，总之不要引人注意。听到了吗？我再说一次，油漆、铁丝、钳子、绳子还有标语，行动前分批运到增垣和成岛家。行动当天，所有人员一律黑色着装，千万别穿皮鞋去啊。还有，空油漆罐和剪下的绳头全部带回来。电话通知报社的事由我和山田负责。”
我用红油漆在白布上写下这么几个字-- “想象力夺取政权”。爽！
在实施行动三天前的一个午休时间，岩濑跑到我和艾达玛所在的教室，说他不干了。“我不适合搞校园封锁。”在九州夏日阳光形成的深色阴影下，岩濑含泪对我们说：“对不起剑哥、艾达玛。准备工作我还是会帮忙，之后的文艺盛典也会尽我所能，可校园封锁这种事，实在是不大喜欢……其实剑哥你并没认真考虑过政治的事情，只不过是为了引人注意才搞校园封锁的吧？”岩濑面带忧郁对我说。岩濑离开后，我把这事告诉了艾达玛。“那又咋的？管政治啥事儿？好玩就搞呗。剑，只要觉得好玩就行了呗。”虽然艾达玛嘴上这么说，但我们都感到有点失落。
接着，七月十九日终于到了。

想象力夺取掌权（1）

想象力夺取掌权
十一点一定要出门，可这是件难事。虽然老妈、小妹还有爷爷奶奶都已经上床，但老爸还没睡，他正看《午夜十一点》。自从这档节目开播，老爸的就寝时间就后延了。
如同这镇上其他多数人家一样，我家也建在山坡上。住在面积有限的平原地带的只有美军，以及一些依靠美军赚钱的商人。
老爸还没睡，不能从大门出去。由于房子建在山坡上，石阶很多。我家前门连着平坦的大道，后门接着窄小的石阶。我的房间在二楼。首先得跟老爸道声晚安，我敲开画家老爸的工作室兼书房说：“父亲大人，晚安。”我想你们也知道，我才不会这么说呢。“那我要睡啦。”我说。老爸看《午夜十一点》里的比基尼小姐明明看得正欢呢，此时却立刻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什么？这么早就睡啦？”老爸瞪着我。“想当年我读旧制中学时，都要苦读到凌晨四点……”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不过当注意到电视画面上的《午夜十一点》，大概又有点不好意思。老爸干咳几声后说道：“别让你妈伤心啊。”我吓了一跳，莫非老爸知道今晚的行动？可是，他不可能知道啊。他又没用“不许让你妈伤心！”那种想杀人似的命令语气。真是的…………我回到二楼，换好衣服，悄悄爬上阳台。今晚月儿真是圆。我小心着别弄出声响，穿上篮球鞋。那年头还没有运动鞋这说法，全都是篮球鞋。从阳台翻到屋顶，眼前是一片墓地。月光下，与屋顶齐高的墓碑并排立着。我家后面就是墓地，位于斜坡上的墓地位置高出一截，所以我得从一楼的房顶跳到墓地上，哦不，正确的说，应该是跳到墓碑上。虽说我没什么宗教信仰，可跳到别人墓碑上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总是这样溜去爵士咖啡厅、色情电影院和艾达玛的宿舍，总是担心会不会因此遭到报应。爷爷的朋友里有一个秃子原本是海军中校，爷爷曾经是少校，即便战后过去十多年了，那秃子还是摆着领导架子。秃子大白天就会跑来喝酒，我爷爷也从大白天就开始喝酒。小时候，秃子总给我买图画书，所以我很喜欢他。不过秃子有个恶习，只要喝醉酒，必定往墓碑上撒尿。奶奶不喜欢他这种行为，曾经说过，“看着好了，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而死的。”结果有一天，他果真因为心力衰竭死了，连小孩都觉得这是报应。所以，每次去看通宵色情电影，踩在墓碑上的时候，我都会双手合十，叨念“对不起对不起”，还要连拜好多次。今天也一样。不过跟之前不同，这次不是去看色情电影，而是去参加校园封锁，是革命。我想，这些魂魄一定也会原谅我的吧。
月色格外明亮，通往学校的道路变得不同往常。就因为时间和目的的不同，景色竟然会变得如此不一样？

想象力夺取掌权（2）

游泳池旁的樱花树下，午夜零点，全体到齐。我们分成两组，一组负责校内喷漆写标语，一组负责封锁通往屋顶的出入口并悬挂标语。我是标语组的，艾达玛也一样，因为屋顶组比较危险。为了封锁住出入口，必须用绳子攀降才能脱身。我谎称这个危险的任务是最具革命性的表现，顺势推给成岛、大泷还有增垣他们几个二年级的。艾达玛有恐高症，而我也不想受伤。
就要开始行动时，那个叫布施的阴险的色小子突然叫停：“等一下！”
“干啥？不全都确认好的嘛。”
“是这样的，”布施一幅难以启齿的样子，色迷迷地笑了笑。
“是这样的，像这种机会也是难得的吧？”
什么机会？
“我刚才可是看到的哦，没上锁哦。”
什么锁？
“不就是女生游泳池里的更衣室嘛。只要一小会儿，就五分钟，看看行不？”
说着，布施又色迷迷地笑起来。“浑蛋，说什么呢？咱大伙可是为了校园封锁这一神圣的目的聚集在一起的。你却要去看女子更衣室？想到这种无耻的事情，就跟革命已经失败一样啊！”谁，都没这么说，大家一致同意布施的提议。
女子更衣室里，时不时飘来香甜的气息。倒也并非整间屋子都充满香气，而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时，会被一股发育期少女的气味撞到。大家都在想：没人会穿内衣游泳，所以少女们在这里会变成裸体。虽然我说会留下指纹的，快停下来，可大家还是翻箱倒柜找起来。自从增垣在最底层的一个柜子一角里发现一件衬裙后，引起了全体成员的一阵骚乱，连小心指纹的事都给忘了，完全专注于遗留物品的搜查之中。
“指纹咋办？已经到处都是了。”
他们没有遵守约定戴手套，这让我非常生气，于是去找艾达玛商量。
“不过，说到指纹，没有前科的话，警察也没法查档案呀？”
即便在搜寻遗留物品，艾达玛仍然保持着冷静，他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怎么可能到更衣室来采指纹，再和全校学生的指纹一一对照，不可能这样吧？又不是发生了杀人案！？”
“那个，剑哥……”二年级的中村跑到我和艾达玛之间，用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说。
“对不起，完蛋了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快要哭出来似的。
“完蛋？啥事啊？”
“是指纹。我，忘记戴手套了，那边已经到处都是了……”
“放心吧。他们怎么可能来这里采集指纹咧？再说也不知道是谁的指纹对吧？”

想象力夺取掌权（3）

“我，我的会被知道的，一定会被发现。初一的时候，不是做过实验吗？做化学实验时，手指碰到氢氧化钠原液，我的指纹被溶掉了。我哥说我这种特殊的指纹在全日本都很罕见，还说要我去参加NHK的《这就是我》。我是个没有指纹的人，这让我在班上很出名。所以，我之前还想好千万别忘了戴手套，可一摸到增垣拾到的那件衬裙，就都统统忘干净了。这可咋办咧？”
中村的指腹处突起一个瘢痕。“哇，这个厉害。”我和艾达玛都笑了。“总之，警察是绝对不会介入的。”艾达玛安抚中村。
啊，松井和子也在这里换衣服吧……正当我如此感叹之时，色小子布施发现一个钱包。“还有个钱包呢。”布施用手电筒照给我们看。“你傻啊！？”我立刻骂道。连冷静的艾达玛也啧啧咂嘴。钱包就成问题了，丢钱包的人必定会去报失，弄得不好还会来这里搜查。那时候，我们留下的蛛丝马迹说不定就会被发现，比如：纸屑啊、鞋印啊、头发之类的。“放回去。”我说。“太暗了，我已经不记得是在哪个柜子找到的了。”色小子布施呆呆地回答。“没事，权当是偷走的好了。”大泷和成岛说。“只要知道失主是谁，之后再偷偷还回去咋样？”没指纹的中村有点担心。实行校园封锁之前，绝不能让这档子事破坏了大家的团结，我决定先看看钱包里的东西。这个印有史奴比图案的普通女式塑料钱包里，有纸币、千元面值钞票两张以及五百元面值钞票一张，再就是公车月票。当念出失主名字之后，大家都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钱包竟然是两个礼拜前，大扫除时被我推进游泳池的那个绝了经的女教师的。她外号小文，是个屁股严重下垂、颧骨突出的未婚体育教师。钱包里还有零钱、纽扣、皱巴巴的名片、电影票根以及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个身穿旧式海军制服、长得像黄瓜似的男人和年轻时的小文。大家轻叹一口气，一个只有两千五百元，绝了经，屁股又严重下垂的女教师，还是战争遗孀。世上还有比这更惨的人吗？“还是还回去吧。”艾达玛说，大家都点点头。
“粉碎国体”。
我用蓝色油漆在正门门柱上写了这么一句。为了让油漆渗入粗糙的石柱表面，我铆足了全力。而艾达玛则在另外一根门柱上写了“造反有理”。虽然我叫他不要写这种老掉牙的标语，但艾达玛认为加入这种随处可见的标语可以混淆罪犯的形象。艾达玛总是那么冷静。

想象力夺取掌权（4）

进入校园后就彻底禁止使用手电筒了。走进正门便是前庭，前庭有个精心修整的花坛。“く”字型校园在月光照耀下变成了长方形的黑影。一看到校园我就来气，于是在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写下了“权力的走狗们，自我批评一下吧”，“走狗”二字还用了红油漆。虽然天上没有半片云彩，但也许是心理作用，总感到浑身湿漉漉，因为穿着运动服，一直在冒汗。我又在图书馆的墙上写了“同志们啊，拿起武器吧”。这时，中村跑来跟我小声报告：“屋顶组已经从体育馆旁边的安全门进入校园了。”好，我们也进去。就这样，标语组也朝着安全门挺进。
汗水滴落在水泥地上，像是为了留下什么证明一样，慢慢地干掉。进入安全门之后，是通往三年级理科班的走廊。标语组由我、艾达玛和中村三人组成。“这么紧张的事，也许在我今后的人生中再也不会碰到了吧。”中村颤抖着双唇说。“笨蛋，不许说话！”艾达玛制止道。我也口干舌燥的，明明身上流着汗，嘴唇却干到几乎爆裂。经过办公室、总务处和校长室，来到大门口，几乎所有学生都从这里走进校园。我用红油漆写了个大大的“杀”字。“还是别写这么激进的字比较好吧。”中村脸色铁青。“闭嘴啊你！”艾达玛指了指大门右边。那是门卫室，共有两个门卫，一老一少。灯没亮，也许看完《午夜十一点》睡了。“你们都是死人啊，快对考大学说不吧！”我在大门口的地上这么写着。中村抖得更厉害了，他一屁股坐在门柱的灯影下，看来不打算再参加我们的行动了。“不妙。”艾达玛小声跟我说，就连他也开始不停舔起嘴唇。毫无声响的校舍，只有微弱月光照射，仿佛身处另一个星球般，令我们十分紧张。特别是平时吵吵闹闹的地方，现在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我们拉起中村，拖他离开大门口，一拖到校长室前。也许因为远离了门卫室，他稍稍放松了一点，中村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没用的家伙，你回游泳池好了。”我说。“不，不是的。”中村痛苦地流着汗，摇了摇头。“不是？那是咋了？”被我这么一问，中村还是一个劲摇头。艾达玛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说啊，说啊，俺和剑也害怕啊，没啥不好意思的，说说看啊……”
“我要大便。”
我们的肚子都痛起来。艾达玛和我为了忍住笑，只好趴在水泥地上。右手捂着嘴巴，左手捧着肚子，不停抽搐。紧张感使笑意更加亢奋，越是不能笑的时候越觉得滑稽。“大便”，我一小声念到这个词，笑意就会在胸口深处爆发，然后从体内一路涌到喉咙口。我闭上眼睛，决定回想一下目前为止最最悲惨的事。初二过年时，他们没给我买巴顿战车；老爸外遇使得老妈离家出走了三天；小妹得了儿童哮喘；放出去的鸽子再没回来过；九月九庙会丢了零用钱；中学体育运动会上，足球项目在决胜PK赛中遭遇惨败……这样还是不行。

想象力夺取掌权（5）

艾达玛双手塞住嘴巴拼命挣扎，还不时漏出嘻嘻声。我不知道想忍住不笑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脑子里浮现出松井和子的模样：修长光滑的小腿、斑比的眼睛、像地平线般笔直的雪白手臂、美得不可思议的颈部曲线……抽搐好不容易得到了控制。原来美丽少女可以平息爆笑，可以让男人变得认真。过了一会儿，艾达玛也满身大汗地站起来。后来问他才知道，原来他回想起了矿井爆炸时被烧焦的尸体。不想想那么惨不忍睹的事就没法止住笑，艾达玛朝着中村的脑袋就是一拳：“白痴，想让我们发疯啊！？”说完，我轻轻打开了校长室的门。
“中村。”
“有。”
“是拉肚子？”
“……不……太清楚……”
“马上就能拉出来吗？”
“已经挤到肛门口了。”
“就去那上面拉。”
“啥？”中村张大了嘴，一幅孬样。原因是我正指着校长办公桌。
“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你说啥？你害我们大笑，差点被发现，不该罚吗？要是游击队的话，我们当场就把你给毙了。”
中村一脸哭相，不过我和艾达玛还是没放过他。月光照在校长的办公桌上，中村爬了上去。
“别看啊。”中村脱下裤子，声音可怜兮兮地说。
“要是感到会出声儿的话，就立马停。”艾达玛捏着鼻子小声说。
“怎么停啊？一旦开始拉，就停不下来了啊。”
“一定得停，难道你想被退学？”
“那不能去厕所拉吗？”
“不能。”
月光下，中村露出白白的屁股。
“不行，太紧张了，我拉不出来。”
“用力用力。”就在艾达玛这么说的一瞬间，“唉呀”，随着一声轻微的哀号，响起宛如气泵发生故障时的那种声音。“别出声，快用纸塞住屁眼。”艾达玛冲过去小声在他耳边叫唤。可是说也没用，已经停不下来了。这响声太厉害了，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刻跑去门卫室那边看看动静。心想，要是被退学是因为一坨大便，一定会被大家笑死。门卫好像没醒。中村用长崎县县立高中校长会月刊擦了擦屁股，不好意思地笑了。
屋顶出入口的封锁工作已经大致完成，用的是钢丝和课桌椅。“要是再用上焊接工具就更完美了。”大泷说。
屋顶上只留下成岛和增垣。两人从外侧用钢丝把屋顶的出入口大门封住，之后又通过绳索降到三楼的窗户那儿。我们几个在前厅观望他们的行动。成岛原来是登山部的成员，所以用不着担心。
“要是增垣掉下来怎么办？先做下打算吧？”大泷说。
“拨通119之后逃走。”
不用说，说这话的人就是艾达玛。因为救了他，大家就会被抓……和成岛不同，增垣摇得很厉害。“增垣他不会小便失禁吧？”布施说，于是我把中村一场革命性的大便说了出来，大家捧腹大笑。增垣终于平安着地，标语从屋顶悬挂下来。
“想象力夺取掌权”
我们默默注视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