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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慢走不送》 编辑推荐

- 《08，慢走不送》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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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慢走不送》 越狱(1)

- 《08，慢走不送》 越狱(2)

- 《08，慢走不送》 越狱(3)

- 《08，慢走不送》 越狱(4)

- 《08，慢走不送》 越狱(5)

- 《08，慢走不送》 越狱(6)

- 《08，慢走不送》 迷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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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慢走不送》 迷失(7)

- 《08，慢走不送》 奋斗(1)

- 《08，慢走不送》 奋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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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慢走不送》 奋斗(5)

- 《08，慢走不送》 奋斗(6)

- 《08，慢走不送》 魔杰座(1)

- 《08，慢走不送》 魔杰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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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慢走不送》 编辑推荐

公元2008年对于所有中国人来说，是大喜大悲的一年。在2008年里，发生了太多的悲哀狂喜，每个中国人都亲历亲为，因此，2008在21世纪的中国必定将是具有标志意义的年份，对于任何一个中国老百姓来说，都是相当有纪念意义的。走入09，回首08，这本书为你珍藏记忆！小吴、金总、廖先生、周律师、薇薇、蒋小姐、老刘……哪个是你？赤壁、非诚勿扰、魔杰座、画皮……哪个你还不知道？工作家庭父母车房孩子股票……哪个与你无关？一本柴米油盐的故事那个一去不返的2008走入09，回首08，我们为你珍藏记忆！

《08，慢走不送》 作者简介

温欐欐、窦艳，她们是一个组合——醉雨倾城。两人都生于80年代，目前共同专职做一件事：好好写故事。

《08，慢走不送》 内容简介

公元2008年在时间纪年角度上并无特殊意义，但对于一些人来说，“2008，慢走不送”却是一句呐喊。因为在这个年份里，家国天下、妻子孩子房子车子，甚至家里的猫狗花草——离婚复合，吵架甜蜜，也许只是因为这是2008年——特殊又平凡。一天天过日子，一件件大小事。《2008，慢走不送》用八个现实又理想的故事素描了整个年份里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和心理状态。在震灾、奥运、艳照门、三聚氰胺事件等大事面前，他们用最普通的姿态自我地生活着。每个故事独立成章，但是合起来，就是整个2008年。也许读者本人的2008年平淡无奇，但是通过阅读“他人”的故事，可以感知、对照自己的2008年。这是故事，是现实，是纪念，也是镜子。

《08，慢走不送》 目录

越狱他说：“日，地震了。”抬起手腕看看野战表，14点32分。赤壁丁元觉得这场赤壁逐鹿，她和她的启扬已经赢了。但婆婆走的是华容道。非诚勿扰那么，你可愿意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开着宝马来娶你。手机天空里什么都没有，大家凑在一起固执地抬头张望，短暂停留，继续匆忙隐没在城市的角落。迷失[TheLost]怎样的焦虑，终究会平安度过，回头看时，总会笑自己太傻，但这并不是说我们会渐渐变得麻木。奋斗他确信他听见背后有小小的、清晰的声音说：凤凰男。画皮工作爱好梦想，生活原来是很私人的事情，做梦更是，只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没有时间去想也不愿意去想。摩杰座刘杰克加油，奥运加油！后知后觉的后记

《08，慢走不送》 越狱(1)

林陌如今的风头不如当年了。两三年前，选秀之风席卷中国，林陌名牌大学出身，却在同学怂恿下跑去凑热闹，机缘巧合，竟拔得头筹，遂签约娱乐公司，入行发展，当时颇风光了几个月。如今，青春仍在，花颜未改，人气已走上下坡路，便有无数不甘心，也只有对着青山叹息。当年同学早已在知名公司混成了小头目，月薪上万，林陌不愿放下身段在后辈手下朝九晚五，月薪还不够去几次美容院，便只有咬牙扛住，以期有朝一日，再能咸鱼翻身。这一两年，林陌总是在各种名牌招待会上充当陪宾，穿租来的昂贵礼服走红地毯，在各种二流的古装电视剧中，穿戴着奇装异服，饰演更奇特不可理喻的女主角。但毕竟是女主角，多少人求之不得。这次跟组到四川山区拍摄外景，制片方也算给足了林陌面子，吃住都有专人负责，专车接送，不必与配角场工挤那后面的客车，派给她的助理小蒋不过十七八岁，是娇小伶俐的当地姑娘，眉目清秀。林陌沉浮这些年，看惯了世间冷暖，眉眼高低，本怜她年纪幼小便辍学出来讨生活，可不几日便看出这丫头有心攀她的关系出头，于是就冷淡客气起来。小蒋并不十分理解，犹自一味献媚讨好，外面一阵山雨，她便连忙拿出毯子给林陌搭在肩膀上，殷勤地问喝奶茶还是咖啡。林陌有些倦倦的，山路颠簸起伏，一弯连着一弯，剧组半旧的长城轿卡总是震得厉害，小蒋从保温瓶里倒了热水，自作主张地冲了杯鸳鸯。林陌十指尖尖，雪白细腻，指甲保养得也好，不涂甲油的时候都如珍珠般闪闪发光，小蒋瞧着她慵懒地接过杯子抿着，无限羡慕。她还小，只知浮华世界光辉璀璨，却不知月亮的背面，不为人知的寂寞凄凉。林陌的手机响起来，小蒋从背包里拿出来给她，似是无意地瞟一眼手机号码，林陌假装没看到，径自接起来，她的声音不是典型美女那种娇弱糯糯的软语，而是清脆又冷淡，有种不经意的诱惑。电话是金世宏打来的，人如其名，这人是典型叼着金钥匙出生的二世祖，家里生意做得很大，权势都有，三代单传，因此把他宠的无法无天，三十几岁的人了，仍然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的等着继承家业。林陌认识他已有一年多，他倒忽然收了心专心追她，金家看重林陌的名牌学历，又知她甚少绯闻，相对清白，便也高高在上的默许了。林陌对此相当矛盾，女演员最佳的归宿似乎就是在巅峰时化蝶离去，只余唏嘘，或者嫁为人妇，洗尽铅华。她虽然活得并不痛快，却也没想过死，若是结婚，金世宏倒不失为最佳对象，于是便拖着与他交往。一如既往，金世宏与她闲聊些朋友圈子里的事，无非是谁新买了悍马，谁在股市上赔得一塌糊涂，谁又勾上谁，谁又踹了谁，林陌只是笑吟吟地听着，片刻就借口导演开机挂断电话，金世宏依依不舍，她隔着电话吻他，他心满意足。小蒋目光灼灼，林陌实在觉得不舒服，便侧过头去看窗外。天府之国本应风光如画，窗外却林木森森，半明半晦，只见山路蜿蜒，似无尽头。车队驶入加油站，林陌坐久了全身僵硬，就下车活动。山林里空气新鲜，云层恰好飘开，天地间顿时阳光灿烂，林陌沿着公路走了几步，依稀看到隔离沟中有大群灰色蟾蜍窣窣爬过，不由退了几步，花容变色，几乎惊叫出声。小蒋拿着两袋话梅从便利店中出来，见状连忙跑过来，笑着劝慰：“春天蛤蟆搬家，它们不咬人的。”那些蟾蜍如同中了诅咒，争先爬过公路，有汽车来往，也丝毫不知道躲闪，阳光下斑斑点点，四处都是血迹。剧组的场工们远远聚在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抽烟，依稀能听见他们也在喋喋地骂着这些赶死似的蛤蟆。“怕是要地震或者发水了。”林陌听见有人在身后喃喃叹息，悚然回头，只见一个高挑的男人倚着车喝罐装啤酒。那人穿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登山靴，马甲上都是口袋，皮肤晒得棕红，大略是组里的灯光摄像之类，他看到她在看他，便举起啤酒，遥遥干杯。林陌深知，娱乐圈里，女演员与男演员之间叫绯闻，与导演制片之间叫桃色新闻，与场工就只能叫丑闻，这里固然没有狗仔记者，她也绝不想招惹是非，当下也不回应，径直走回车里。片刻车队再次上路，林陌不知不觉间睡着，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几乎落山，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气温低得超乎想象，怎样也不想是五月初。层层叠叠的山顶犹有白雪，暮色中如同一幅水墨山水。

《08，慢走不送》 越狱(2)

上楼的时候，林陌在电梯里又碰到了那个高挑的男人，电梯里几乎堆满了各种器材，他本人还扛了一只硕大的黑箱在左肩，右手拎着另一只，腋下还夹了几支折叠灯架，他对她礼貌的笑笑，狭小的空间内只有他们两人，她便也笑笑，算是回应。他住在6层，她在8层，电梯簇新，四面都是镜子，还有摄头，有种四面八方被人窥探的感觉。六层很快就到，他开始往外搬那些器材，一只脚卡着电梯门，林陌看他辛苦，便伸手帮他按着“开门”的按钮，他终于搬完东西，扬眉微笑，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说：“谢谢。”林陌点头，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他指着自己说：“孙国基。”林陌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想了片刻却毫无头绪，电梯已经到了八层，她踏出半步，忽然看到隔壁房门一闪，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闪进去，仿佛是导演李磊。隔壁住着的是谁？这个问题在第二天刚刚开工就有了答案，拍摄间隙的时候，组里的女二号韩梅公然坐在年纪足足大她一倍的李磊大腿上削苹果，削好了就一块一块地喂给他吃。林陌见怪不怪，有戏就认认真真地拍，没戏就安安静静地埋头坐在伞下，看看剧本，发发短信。阳光灿烂，韩梅和男主角的戏已经走了七八次还没有实拍，孙国基手下的小工们忙着按导演要求架设反光板遮光布，韩梅娇滴滴地说着：“基哥辛苦了。”却怎么也不满意，老觉得拍得不漂亮，小蒋坐在林陌身边吃冰激凌，恨恨说：“小人得志，真是不要脸。”林陌斜了她一眼，冷笑，她想说勾引也是一种技术，勾引成功也算是一种能耐，并不是每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都可以善用天生的资本，但终究觉得羞耻，毕竟她所受的教育并不是这样。林陌只能扳起脸来教训小蒋：“你若想在这行做的长久，就先要管住自己的嘴。”孙国基急匆匆匆她身边走过去，听到这话侧头笑了，林陌顿觉尴尬，立刻戴上墨镜，却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卡叽布衬衫，外面仍然套着多袋的马甲，口袋里塞着电工手套，宽皮带上挂着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小蒋已经吃完了冰激凌，她像任何普通的十几岁少女一样健忘，又忍不住雀跃地说：“阿昌说基哥是获过奖的，他们那一行的名人。”阿昌大概是那些场工中某个很酷的小伙子，但就算他来跟林陌要签名或者合影，她也不会记得的那一类人。于是假装没听见，她依旧低头发她的短信，手机这种日常科技用品的好处是时时刻刻可以帮助你装出一个很忙的样子，与外界隔离开来。很快就是中午，饭店的服务生按预定送来盒饭，林陌为了保持身材一向只吃素，还要少油少盐，那个羞涩的小男生把特制的盒饭送到她手里，红着脸问她要签名，她笑吟吟的签在他拿来的粉红色信纸上，他兴奋地一直说“谢谢”，“我和小娟都特别喜欢林小姐”。林陌客客气气地跟他握手，说：“祝你们幸福美满。”他的手指颤抖，几乎落荒而逃。韩梅今天的戏已经拍完，她和李磊旁若无人的亲昵一阵子，便带着助理回饭店休息。林陌又看到孙国基，并且惊讶地发现他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高，只是四肢颀长，都是瘦肌肉，动作迅捷有力，他一个人吃两份盒饭，吃饱了就与兄弟们满足地在下风头的树下抽烟，惬意如同草原上的狮子，可导演一吼开工，便都立刻警惕起来，看上去像个猎手。下午两点的时候，林陌已经走完了几场不那么要紧的对白戏，替身武行们开始研究武打戏的拍法，林陌闲在一边，准时收到金世宏的短信——这位二世祖起床了，吃了早饭了，大略还浏览过搜狐新浪的头条，现在是聊天时间。林陌发短信的功夫，武行们已经把两名替身演员吊了起来，他们在七八米高的空中，荡来荡去地套招，钢索摩擦巨型吊臂，吱吱有声，摄影师盯着监视器，不时与武打指导大声交流。金世宏打来电话，林陌连忙走到布景车那边去接听，那里离公路已经很近，地势开阔，遥遥能望见远方的群山。孙国基在车子的另一侧，抽着烟讲电话。风很大，周围又嘈杂，林陌有些听不清楚金世宏说话，忽然她只觉脚下一震，耳边金属扭曲的喀喀声和重物落地的巨响连成一片，山上成片的岩石开始往下滚砸，电话早就断了，声音的感觉仿佛在加速，她不由尖叫起来，身子不知是被巨大的震动困住，还是根本只是因为恐惧不能移动。她眼见公路瞬间如同被撕裂般变形，22座的职员车车身倾斜，陷到柏油路的裂缝里，被挤压变形。“跑啊！往回跑！”她依稀听见这样一个声音，理智短暂地战胜恐惧，转身往片场所在的开阔地跑，长可曳地的古装成了最可笑的累赘，两步便将她绊倒在地，视线已经模糊，却依稀可以看见那几吨重的吊臂扭曲变形，剧烈摇晃着，仿佛马上就要倒下。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耳边嗡嗡嗡的全是刺耳的声响，四周烟尘已经腾起，渐渐看不清前方，林陌?扎着，却爬不起来，如同身处没有安全带的云霄飞车之中，随时要被远远抛离。地晃得更厉害，有一个人突然拖住林陌的手，林陌立刻不顾一切地滚到他身边，两个人都看不见对方的相貌，也无暇去看，只是紧紧抱着，仿佛这样就多了一分在天崩地裂中存活的希望。

《08，慢走不送》 越狱(3)

地震持续了2分钟左右，但感觉却仿佛比一生更漫长，最终停止的时候，各种声音已经麻木，林陌的冷汗已经将贴身的衣服都湿透，鼻涕眼泪哭花了脸上的妆容，早晨梳了整整两小时的侠女发髻全部凌乱地散开着，抱着她的男人正是孙国基，他挣扎着站起来，又扶她，她只觉得两脚发软，哆嗦着站不直身子。他说：“日，地震了。”抬起手腕看看野战表，14点32分。片场一片狼藉，吊臂岿然不动，却依稀已经变形，拉钢索的武行们七手八脚地把吊在上面的替身演员放下来，个个都是脸色煞白，如同走过鬼门关。职员车从停车场滚下去陷在公路里报废了，李磊和制片主任方奇开的别克被滚石砸碎了前挡风玻璃，司机幸亏和场工们聚在一起抽烟侃大山才逃过一劫，摄像师死死抱着摄像机，他不知道哪里安全，只能焦虑地走来走去，大地似乎依旧有余波未平。林陌看到小蒋，她仿佛没有受什么伤，跟在李磊身后帮忙清点损失，林陌有点平静下来了，连忙扯一块破碎的衣襟来擦脸。孙国基细细瞧着她，她的脸又红了，他说：“没事，脸蛋好好的，没伤。”说完从口袋里摸出烟来，打火机却已经碎裂，他恨恨地呸了一口，把烟架在耳朵上，抬脚就走：“我得看我那些宝贝去，回见了。”林陌注意到他也出了一头冷汗，这里每个人都一样灰头土脸。李磊终于做出决定：“收拾东西，先回宾馆。今晚先拍夜戏。”制片主任方奇已经意识到这个决定会带来多大的经济损失，却只能吩咐剧务加紧分发剧本通告准备道具。孙国基跟别人借了火，叼着烟猛抽，几乎吼叫：“滚，没灯拍毛？都碎得差不多了！”李磊也火了，天灾面前，有人比平日木讷，但有人会更敏感，他也吼叫：“今晚9点，把这片树林给我照亮了，不然就滚！”说罢气势汹汹转身就走，方奇和剧务一左一右拉着他，孙国基也被场工们拉住，这片狼藉因此喧闹起来，仿佛一下子从地狱重回人间。林陌终于没有在这场争吵中开口，李磊算是行内说得上话的实力派导演，她并不是一定要逢迎他的喜好，但是也绝对不能得罪。她远远瞧着那个高挑的男人，他愤愤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有个小伙子打着火机，孙国基用牙齿叼着烟，一只手拢着风圈，眉头紧锁。正这时，制片主任招呼演员们集合回宾馆，林陌上了李磊和方奇的别克，把自己的车让给其他职员，小蒋拎着林陌的衣服和水壶站在外面，李磊摇下车窗叫她：“丫头进来？”小蒋扭捏，终于红着脸点头，坐在李磊的大腿上，不住地偷眼看坐在旁边的林陌，林陌干脆闭目养神。片场离饭店本来只有几分钟车程，但公路颠簸不平，山体摇摇欲坠，司机惊魂未定，足足开了半个小时才到，这边受到的破坏更严重，一路只见参天巨木从中劈裂，悲凉地倒在路边，小蒋毕竟只有十几岁，身子不住颤抖，低低地用家乡话念叨着什么，李磊摇下半扇车窗，一只手夹着点燃的香烟，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车子急停，方奇惊叫出声，林陌睁开眼睛，不由也呆在当场——他们昨夜驻扎的饭店竟已完全倒塌，一半甚至被埋在碎石瓦砾之中，有几个年轻的服务员灰头土脸地抱在一起，茫然地坐在停车场内。李磊和方奇先后奔出去，剧组在饭店里存了不少设备，韩梅等下午没有戏份的演员职员也都应在房间里休息……林陌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慌忙下车跟了过去。那些服务生说，地震发生的时候，大家都忙着往外跑，只有几秒钟，“到最后，不见了四个人。”一个服务生又说，“韩小姐也在其中。”

《08，慢走不送》 越狱(4)

刚刚还庆幸剧组无人伤亡的李磊愣在当场，方奇想擦擦沾满灰尘的眼镜，手却抖得厉害，眼镜掉在地上，裂了半边，他也恍若不觉，只捡起来又戴上，惨白着脸色看看那废墟，跺脚说：“挖！就算找不到活人，也得把母带挖出来。”摄像师第一个响应，李磊立刻叫剧务组织场工，自己挽起袖子就找家伙冲上去。母带没了，前期所有的工作便毫无意义，小小几盒带子里放着的是投资方上百万的投入，李磊一直是个敬业的混蛋，此时是当真急了。有些女孩子已经开始哭，努力拨电话给家中报平安，天色渐沉，林陌带着小蒋自四周捡了不少树枝回来，撕开剧本当纸媒生火煮水分给惊魂未定的女人和挥汗如雨的男人，天色渐沉，林陌看到韩梅，她裹在一件原本应该是粉红色的浴衣里，那双又长又直的玉腿被混凝土构件砸断，畸形扭曲，头发上沾满了血和土，应该是在睡梦中没有了性命，表情并不十分狰狞。李磊把她抱出来放在开阔地上，林陌虽然不喜欢她，此刻却也有种物伤其类的感伤，她把身上披的大衣递给小蒋，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沉默抽烟的男人。小蒋把衣服捧过去，李磊嘶声说谢谢，眼里都是血丝，小蒋忍不住想劝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轻轻地叫：“导演？”李磊猛吸几口烟，长叹：“手机能打么？”小蒋总算被这句话从劝解不得的尴尬境地中解救出来，连忙指着远处女演员们聚集的地方说：“那边能有一格信号。”李磊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走过去。林陌听到他拨通电话，与发妻及上中学的儿子道平安，又看看那躺在地上的韩梅，不觉格外悲凉。她现在和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脆弱，场工们有兄弟，配角女演员们相互安慰，这时这里，剧组的等级仍然森严，没有人主动与林陌坐在一起，她仍旧是那个坐专车的公主。林陌又冷又饿，寂寞又脆弱，她开始想念山崩地裂中的那个拥抱，温暖有力的拥抱，烟味和汗味甚至呛人。方奇问李磊：“怎么办？”李磊把半截香烟碾灭在地上，又踩了两脚，然后回答：“天要地震娘要嫁人，你他妈让我能怎么着？”方奇揉了揉鼻子，蹲在李磊身边，耐着性子接着问：“晚上的戏能赶么？”李磊斜眼看着他，方奇望天：“车马设备，吃喝拉撒，怎么敢拖？”李磊不说话，方奇也不好再说下去，两个人便就这么静默着，大地仍时常有轻微的余震，山谷里偶尔传来落石滚落的簌簌声响。到红日西沉的时候，仍然没有找到被埋在废墟里的母带，倒是剧务开车回来，带着从山下村落采买来的饼干和矿泉水，一一分发。收音机吱吱啦啦的，信号很不好，但依稀听到总理已经到达都江堰，众人嚼着淡而无味的苏打饼干，心慌意乱又豪情万丈，李磊侧头对方奇说：“照旧发通告，晚上那场照拍。”方奇托托眼镜：“也只有如此，若是能拍完，下午就可以转场去山下，那里物资丰富些。”当下再没有话，回到片场，林陌只觉骨头都被颠簸得散了架，远远地瞧见孙国基坐在巨石上抽烟，头发纷乱，身后夕阳如血，看上去像一个侠客，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思维已经停摆，忘记了他们认识不过一天，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就像女儿抱着爸爸。孙国基觉得奇怪，可她眼泪簌簌地落下，看起来那么楚楚可怜，他便伸手抱着她，剧组人心惶惶之际，这太突兀的行为也被沉默接受，直到李磊吼叫：“各组准备！”她才惶急地离开，始终没有一句话，可她冰凉的手指已经被他温暖，她忽然不那么在乎手机没电、信用卡被埋在废墟里之类的事情了。树林亮起来的时候，大家都被震动了，光布得非常梦幻，摄像师看着取景器一个劲地说：“真够劲，孙头好本事。”孙国基却打个手势叫下面人把灯全关了，毫不客气地说：“导演，发电机柴油不足，灯泡也不够，地灯都是电池，撑不了多久。”他抬手看看表，那表已经坏了，依然定格在14点32分，他只能愤愤地放下，说：“满负荷状态不超过1小时。”戏拍得格外顺利和快，人在紧张的时候反而专注，平日没准要耗到天光亮起才能拍完的镜头凌晨就拍摄完成，方奇指挥着场工，用防水布临时搭了些小帐篷放器材。天下起了大雨，收音机的信号很不好，但大家还是围着听，林陌穿着一件透明的塑料雨衣，头发身体却也湿透了，方奇让她和李磊去帐篷里休息，她婉言拒绝，片刻便看一道窈窕的身影与李磊一起闪了进去，林陌知道小蒋已经上了道，更不愿意在里面掺合，她冷得发抖，遥遥看见孙国基拿着一个手电筒站在远处，时时观察着雨中的山体，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08，慢走不送》 越狱(5)

孙国基身上也已湿透，他干脆连雨衣的帽子也丢在一边，雨水把他的长头发冲得一缕一缕，软塌塌地趴在额头上，奇异地是这并未使他显得邋遢，林陌莫名其妙地想起《肖申克的救赎》，海报上的男主角张开双臂迎着光芒，紧绷的脊背充满力量。孙国基侧头看她，突然做了个夸张恐怖的鬼脸，手电从下往上照，牙齿白森森的，林陌退了一步又笑起来，孙国基过来拉她的手，林陌握着他，说：“我害怕。”孙国基笑：“人类用狂欢，烈酒，和歌舞来抵御这种消极情绪，譬如过年，就他妈一驱邪的仪式。”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锡制酒壶，拧开盖子递给林陌：“要不要来一口祛寒气？”林陌毫不犹豫地灌了好几口，辛辣的气味直窜到脑门上去，整个口腔如同被滚油泼了，又辣又烧，孙国基大笑：“正宗56度二锅头，爽吗？”林陌觉得有一把烧着了的锋利的刀自内向外地正要把她劈开，眼泪滚下来，她靠在孙国基肩膀上，闭上眼睛说：“爽极了，我们跳舞好不好？”孙国基愣住，随即搂着她，说：“好。”他吹口哨，声音宛转悠扬，林陌听出那是经典的《保镖》插曲，数年前惠特尼休斯敦这一曲如泣如诉，林陌当时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总会泪流满面。Iwillalwaysloveyou.他轻轻地吹，她轻轻地唱。如果我能停留，我就会守候在你必经的路上，如果我离开，我会记得你来时的路。Iwillalwaysloveyou.雨不停地下，他们的舞步轻缓，冻僵的身体渐渐热起来，林陌的眼圈微红。我会一直爱你，我会一直爱你，我亲爱的你，那些痛苦又甜蜜的回忆，会一直伴我终身。Iwillalwaysloveyou.所以，让我们说再见，你我都知道生不逢时，我不是你需要的爱人，但是我会一直爱你。Iwillalwaysloveyou.我愿你得过梦想中的生活，我祝你永远快乐幸福，我那么爱你。Iwillalwaysloveyou.林陌的眼泪滑落脸颊，雨水中并不分明，她清清冷冷的声音正适合这首如泣如诉的情歌，她笑中含泪，轻轻地唱，别为我哭泣，别为分别哭泣，我一直爱你，我亲爱的你。孙国基抵着她的额头，十指紧紧相扣。茫茫宇宙中，流星不经意地滑过天幕，他抬头望着她，她遥遥看着他，他们那么远那么近，脚下的土地时刻颤抖，大雨倾盆中看不到星月天穹，天地间一切仿佛都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护持。天崩地裂中，她丢失了所有证明身份的凭据，她没有身份证，没有信用卡，没有现金，没有手机，她只知道自己是个仍然活着的女人。她只知道他是在危难中紧紧抱着她、尽力护着她的那个男人。世间多少男女，倾尽心力地谈恋爱，算计着身份、地位、财势、房子和车，却忘了眷恋和爱，就像今天以前的她与金世宏。瞬间的彻底的了解和爱可遇而不可求，他们只是在金钱和欲望的监牢里，互相取悦。孙国基搂住她，忽然说：“我们结婚，好吗？”林陌微笑：“我们似乎还没有开始。”孙国基低头吻她的嘴唇，她抬头回应，那唇是热的，那情是真的，不是戏台上镜头里的虚情假意你侬我侬，真心实意地吻才能让心跳加速，身体发热。雨点打在身上，林陌不能听不能感受外界的一切，脑海中只有那如泣如诉的歌声，我一直爱你，Iwillalwaysloveyou.我一直爱你，Iwillalwaysloveyou.

《08，慢走不送》 越狱(6)

雨点打在地上，水汩汩地流，地下的巨龙已经惊醒，它翻转低吼，人类的力量在它面前不堪一击，他们如同蝼蚁，等待着它的判决。远处的群山在雨幕中形状模糊，电力早已中断，天地间一片虚无的黑暗，很多人死去，归于虚无，对于被困的他们，一切都在那一刻毁灭，也许什么都完了。林陌不在乎了，孙国基也不在乎了，让“影后”和“最佳灯光师”去见鬼，他们还活着，他们已经相爱。林陌抬头看孙国基，孙国基也看着她，闪电中他们凝视着彼此的眼睛，紧握彼此的手指，林陌说：“我们结婚吧。”孙国基笑了：“只要我们活着，不离不弃。”几天后剧组回到成都，满街都是印着抗震标语的帐篷，年轻的士兵们满身泥水忙碌来去，伤员躺在临时医院里，失去家园的人紧紧握着亲人的手，失去亲人的人抱住自己的肩膀。孙国基和林陌在成都宴请剧组诸人，算是订婚，林陌买了新的手机，插上卡就收到金世宏的短信，林林总总几百条，足足响了半小时，林陌当着孙国基的面回复：“我要结婚了，再见，谢谢。”孙国基翻着报纸，据说汉代的城墙屹立了千年，却在这场地震中轰然倒塌，“什么都没了。”他叹息，她凑过来吻他：“可我们有了彼此。”他凝视她，又笑，难得文艺腔：“像《倾城之恋》，这不可理喻的世界和毁天灭地的灾难，成全了你和我。”林陌给方奇打电话，请他代自己将片酬全部捐给灾区，方奇答应，顺便告诉她：“你那助理小蒋，当真好本事，韩梅的戏将由她代替，这一两日便要开拍，我再替你寻个新人。”林陌哑笑，她只是挂断电话，孙国基切了一盘苹果推到她面前，自己走到窗边去抽烟。四川地震了，千万人死去，千万人失去家园，千万人成为残疾，她和孙国基真如故事里的白流苏和柳原，被这倾城的灾难成全了，她目视满目疮痍，只觉无限感伤。孙国基把那摔坏的手表珍藏起来，又把她和他的手机都定了14点28分的提醒，明天是全国哀悼日，为亡者默哀，为生者祈福，活着的人，要擦干眼泪，好好生活。孙国基微笑，认真地对她说：“我一直爱你，Iwillalwaysloveyou.”

《08，慢走不送》 迷失(1)

迷失[TheLost]薇薇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里一片狼藉，上千块的靴子随意甩在玄关，她赤着脚跳了几步才找到拖鞋，无论如何训练有素，整天被高跟鞋折磨的罪她是受够了。廖晖在冰箱上贴了张便条，说是带嘉嘉去吃麦当劳，等下就回来，薇薇把便条团了一扔，顺手把速冻食品丢进微波炉。她和他结婚五年，儿子嘉嘉已经三岁，会咿咿呀呀地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能摇摇摆摆地背诵唐诗。薇薇教他念“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廖晖嗤之以鼻，他坚持用英语跟儿子说话，据说零至三岁是学习语言的黄金时期，“嘉嘉不能光阴虚度，输在起跑线”。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薇薇还记得在大学的公告栏里看到廖晖写的学生会公告，俊美飘逸的一笔行楷，在若干花花绿绿的海报之间显得鹤立鸡群。那时候她才十八岁，刚刚长成，如同夏日盛放的蔷薇，长发飘飘，走路总是微微昂着下巴，男生们都把她捧在手心里。他们往她的信箱里塞专业课最详尽的笔记和安妮宝贝的畅销书，他们拎着切好的菠萝洗好的小番茄打好的热水不知疲倦地等在她的宿舍楼下，她视他们如无物。十九岁生日那天廖晖约她在学校的招待餐厅吃饭，那店惟有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堪能下咽，廖晖送她一袭白裙，裙摆上有亲手绘制的花青兰草，题跋印鉴，他问她：“能做我的女友吗？”笑意盈盈，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潇洒模样，她忍不住点头。出来的时候廖晖试探地牵了她的手，薇薇回握。那天的月色很美，微风吹动校园里的花树，廖晖吻她的额头，二人均是一夜无眠。廖晖大薇薇一级，成绩优异，相貌清俊，写得好书法，还能画几笔梅兰竹菊，平时总穿干干净净的牛仔裤和白衬衫，能力出众，系里最难缠的老太太也对他赞不绝口，他和薇薇诚心相恋，如现世的才子佳人。微波炉叮了一声，薇薇噼里啪啦地跑过去拿，三个月前她剪了短发，又做了小卷，挑染了几缕栗红，那时她刚升了职，据说这样看起来更成熟和威严，配上职业化的妆容，笔挺的小西装，薇薇看起来就是工作十年以上的女主管。来面试的毕业生坐在她对面，无一不拘谨敬畏，每句话都深思熟虑，逐字逐句。薇薇咬着滚热的汉堡打开电脑，她一直都喜欢看电影，当穷学生的时候，做家教攒下的钱都拿去捐给影院，学校旁边那家票房里卖票的小丫头一见她和廖晖挽着手出现，就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现如今月薪不菲，却已经习惯了网络在线。薇薇在追美剧《迷失》，那故事讲上百不同种族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在经历了飞机失事以后流落荒岛，天灾人祸倾城之劫以后，各自审视自己的命运。薇薇喜欢极了。看到一半的时候，廖晖带着儿子回来了，玄关里扑腾乱响了一阵，薇薇隐约听见父子俩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子洋文，然后浴室里哗啦哗啦地响起水声。

《08，慢走不送》 迷失(2)

薇薇接着看她的美剧，岿然不动。廖晖在银行里有个不高不低的职位，工作十分稳定，收入殷实，他们已经买了房，尽管位置在三环之外，面积不过六十多平，而每月要还两千块贷款，也有车，但只是辆奇瑞QQ，老远开过来，满眼都是前面那俩傻不啦叽的车灯。廖晖当年迷倒无数多情少女的挺拔身材让他每次开车之前，都得把驾驶座向后调得几乎贴上后座，常有同事笑话，他一派横眉冷对：“剩俩位置正好载了老婆孩子，又无三妻四妾，何苦浪费？”无论如何，毕竟是有房有车有妻有子的生活，人人都羡慕他，他也熏熏得意。廖晖跟儿子洗好了澡出来，嘉嘉蹬蹬蹬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木地板上一串一串的湿脚印。薇薇不得不按了暂停拎条毛巾出去和廖晖一起围追堵截，嘉嘉被她抱在怀里，犹自奋力挣扎，她顺势用干毛巾使劲揉，他拳打脚踢，一个劲地高叫：“Ihateyou!”薇薇不觉得疼，腰上的赘肉和幼儿的腿脚一样柔软轻和，自从买了车房，健身卡之类的物事自然被列为奢侈品，与雅诗兰黛的水精华一道被打入黑名单，廖晖说，大钱不要掰成小钱，我们还要买更大的房子，这样嘉嘉可以在客厅里骑脚踏车。梅兰顶灯内只余一个节能灯管，颇有些凄冷的味道，嘉嘉被妥帖地擦干了套上干净的小睡衣。薇薇抱着儿子，她看见自己在玄关的穿衣镜里昏昏沉沉地立着，神情疲倦，体态迟缓，需要浓妆和职业化的衣着微笑，才能让她勉强算得上平头整脸。样貌又有什么打紧呢？薇薇在五个自然年之前就已经成为了已婚职业妇女，现在甚至成了母亲，红颜本就易老，到这地步，谁若是不愿意认命，那就是自寻烦恼，没事找事。廖晖如今已无暇关注她的感春悲秋，见她接手，便心安理得地去卧室上网，隐约听见噼哩啪啦敲键盘的声音，楼下似乎有野猫发情，呜咽嘶啼，像被扼住喉咙的幼儿，绝望又疯狂。薇薇看见廖晖的侧影，他正戴上耳机，盯着屏幕，神情无比专注。薇薇伺候儿子上床，给他念故事书，讲到小王子，嘉嘉对蟒蛇吞噬大象的部分非常感兴趣，他还问妈妈，那大森林有奥林匹克公园大吗？薇薇说，还要大得多，嘉嘉心满意足，闭着眼睛说：“That’sgreat!”奶声奶气，却是十足标准的牛津音，余音袅袅，让薇薇都有点佩服廖晖成功的早期教育，她吻了吻儿子的额头，答应他周末就全家去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看蟒蛇吞大象，嘉嘉才放她关灯离开。廖晖趴在网银的页子上看股票，美国次贷风波袭卷全球，中国的股市也一泄如注，颓如山岳崩塌。廖晖和薇薇年前都从众的买了数支基金股票，牛市了两个月，便被牢牢套住，如今抽身无望，若是割肉甩卖，便有骨断筋折之虞，于是美其名曰“长线投资”，不愿再管。廖晖放不开，每日都盯着大盘，看各种各样小道消息和建议，网络上有许多“理财专家”总说五月政府要救市，奥运前必有大涨之类。言之凿凿说了千遍，再荒谬离奇的言论也会有人相信，廖晖不过是云云众生之间，再平凡也没有的一个。可他曾经不凡，七年前他们相恋的时候，他送她手绘的裙，兰草枝枝蔓蔓，芊芊扰扰，印鉴一点红，她配一双有红蝴蝶的白色公主鞋，细细的挽带系在脚踝，细细的水晶根让她每一步都如同踩着空气般优雅动人，那么美的岁月，她那么爱他，也那么爱明眸皓齿的自己。薇薇跟廖晖抢电脑，她的剧集还悬而未决。廖晖十分不耐烦地摆手：“多大人了，还悬心这些有的没的。”薇薇愤愤，她也是家里赚钱的主力，薪水并不比廖晖少：“那些‘砖家’若真测得准大盘点数，早已成了亿万富翁，何必混在BBS上？”说着就挤过去。廖晖用肩膀挡着，眼睛仍然不离开那些看起来高深莫测的曲线图走势图，随口敷衍着薇薇，转移话题：“嘉嘉说幼儿园的牛奶难喝得很，老师又不许倒掉，说是成长营养餐。”薇薇抢不过他，只得走来走去地收拾屋子，也随口应着：“刚答应了他周末去奥林匹克公园，周五不要忘了加油。”两个人自说自话，彼此却又明白对方的意思。太陌生不能争吵，太熟悉也不能争吵，前者是不愿意，后者是不能够。薇薇从茶几底下捡出台历来，用签字笔勾掉过去了的日子，又在周六的格子上画了个圈。叉子和圈之间，就蹉跎了岁月。

《08，慢走不送》 迷失(3)

夜色渐沉，托奥运的福，天空前所未有的清澈，甚至还能看见闪闪的星座，薇薇记得她和廖晖第一次舌吻是在远郊的山顶，暑假留守校园的男男女女一起去看仙后座流星雨，那年恰好是爆发，壮观璀璨一颗颗划破天幕。薇薇惊艳，又怪廖晖不肯带望远镜来，廖晖穿了一件很酷的黑色冲锋衣，笑着把她的两只手都塞进自己硕大的口袋里，他抱着她，低低地说：“与流星不期而遇，胜过苦苦追逐。”他的唇性感而温暖，她纯粹地被蛊惑，淡淡的薄荷味几乎将她淹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闻到绿箭口香糖的味道，就会怦然心动。廖晖把电脑关了，招呼她睡觉，她拉上窗帘，说：“应该摆一盆吊兰，翠绿的叶垂下来，窗外月半弯。”他把手机插到床头的插座里充电，对她笑：“假的我嫌俗艳，活的又要浇水又要除虫，实在太麻烦，还是随它去吧，现代人哪有时间看月亮？”薇薇皱了皱眉，却又没法反驳，只躺到他身边去，他关掉灯，吻了一下她的唇，蜻蜓点水般，不知道是敷衍还是习惯，薇薇想枕着他的胳膊说几句体己话，他却已经闭上眼睛，转眼就微有鼾声。薇薇睡不着，眼睛适应了黑暗，渐渐能看出一些轮廓来了，微微有风吹动窗帘，微微能听见外面的风呼呼刮过，她莫名其妙地掉了眼泪，然后又不知不觉地睡去了。梦里没有廖晖和嘉嘉，梦里她看见穿白裙的少女，愈行愈远，她用尽全力地追，那裙摆上火一样燃烧的印鉴却渐渐模糊，到清早醒来，仍觉得筋疲力尽。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薇薇是职业女性，时刻充满危机感和使命感，早餐的时候，她忧心忡忡：“美国总公司受了次贷影响，风传即将全球裁员。”廖晖往切片面包上涂果酱，答非所问：“你说咱们买个电烤箱如何？”薇薇悻悻离去，她是指望廖晖说些甜蜜的话，诸如“失业了我也养着你”“我总是心疼你的”之类。毕竟前年若非生育，她大概已有更高职位，不必担心此次的裁员危机。嘉嘉出生时足有八斤二两，令她吃足苦头，折磨了半夜，方靠剖腹手术保住母子平安。廖晖当时正在欧洲公干，连夜飞回已是次日一早，无论事后如何描述，总没有亲历的感同身受。这一周的最后两天，薇薇的公司风声鹤唳，不少同事被叫进大会议室，夹着大信封出来，苦笑着收拾东西saygoodbye。薇薇提心吊胆，生怕老板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竭力做出很忙的样子，海啸中的其他幸存者们也如粘在椅子上，谁也不肯走来走去，MSN上一片死寂。刀磨得雪亮，最终却未斩在薇薇身上，她松了口气，却又觉得精疲力竭，只盼周末阴雨连绵，好名正言顺地在家睡到自然醒来，而不去那个诈称有森林的奥运公园。可周末的天气偏偏好极了，阳光灿烂，秋高气爽，薇薇强打精神跟廖晖带着嘉嘉出游，父子俩叽里呱啦地讲着洋文，她只觉头痛欲裂，便靠在后座打盹。奥林匹克公园里人山人海，各种肤色各种身份，每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自娱娱人的欢乐里，嘉嘉穿着迷你的牛仔背带裤，小皮鞋，骑在廖晖的脖子上，手里攥着一充气的福娃，神气活现，薇薇替儿子和老公挽着外套拎着水壶，苦不堪言。到傍晚就寝前，嘉嘉犹在跟爸爸聊个不停，他已经忘掉了蟒蛇吃大象的事，现在专心要知道五个福娃谁最厉害，是福娃厉害还是功夫熊猫厉害。廖晖哄他说，福娃京京本来也是个熊猫，跟功夫熊猫是亲兄妹，你说哥哥能打妹妹吗？嘉嘉立刻像个真正的男子汉，大声保证：“Iwillneverdothat!”廖晖心满意足地回到主卧，薇薇已经累得倒在床上，沉沉睡了。仍然是怪梦不断，梦里仿佛有青面獠牙的鬼怪，前堵后追，冰凉地贴在薇薇脸上，恍惚间听见嘉嘉哭泣着叫“妈妈”，声嘶力竭，痛楚连心。薇薇头痛欲裂地醒过来，心止不住地怦怦乱跳，她试图翻个身，却看到廖晖睡眼朦胧地瞧着她，她说：“喂……”廖晖皱眉，似侧耳倾听，她也噤声，寂静的夜里，只有彼此细细的呼吸。薇薇跳起来光着脚往嘉嘉的房间跑过去，却又蹑足潜踪地开门，橙色的地灯在角落里幽暗温暖的发着光，嘉嘉在他的小床上睡得很安稳，脸颊红润如同苹果，长长的睫毛，嘟嘟的小嘴，让人忍不住想亲吻。薇薇幸福莫名，在黑暗寂静的夜里，她凝视着她的儿子，几乎要落下泪来。

《08，慢走不送》 迷失(4)

廖晖拿了一件长长的睡衣披在她肩膀上，她侧头看着他，橙色灯影朦胧，空气里流动着让人觉得如此幸福的因子，她甚至以为他会吻她，但廖晖说，很晚了，睡觉吧。他们回卧室，薇薇意外失眠，朦胧间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灵魂却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她看见十六岁的自己在中学的篮球场边，拼命的呐喊；她看见十八岁的自己，风一样走过校园的林荫路，男生们拼命的吹着口哨，熄灯后的宿舍里，女孩子们患得患失温柔又俏皮的嬉笑。薇薇看见自己小心翼翼地把脚趾放进三千块的高跟鞋，穿上雪白婚纱，被父亲交到她英俊的男人手中，廖晖的手指修长，中指有茧，他不会弹琴，可是笔下苍竹挺秀，墨梅娇妍。她也穿职业装，紧衬裁剪，笔挺面料，手里拎着同样笔挺的公事包；她精疲力尽地从疼痛中睁开眼睛，护士把红皱的小小的婴儿抱到她面前，她的嘉嘉洪亮地大哭，她的眼泪汗水一起滚落脸颊，悲喜交集。梦中的容颜渐渐模糊，少年时飞扬鲜明的面容渐渐没于人群，一样职业化的发型，一样千篇一律的职业装，精致妆容，眉角凌厉，只是渐渐找不到自己。出生，成长，读书，工作，婚姻，繁衍，她都已经完成，生命似乎只余一件——死亡。薇薇惊醒，呼吸急促，天色已经蒙蒙亮，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出朦胧的轮廓来，她看到自己的婚纱照，绝美的笑容，甜蜜而天真，她和他在暗夜的湖畔，深情凝望，湖水粼粼，映着一方完美的月。不过五年，为什么他们竟已失去了那么多，他们没有看月亮的时间，没有听花开的情致，他们不再彼此凝视，甚至不再倾听对方的心事。薇薇侧头看廖晖，他紧紧裹着被子，睡得很熟，梦里微微低着头，眉头微凝，似有无尽不平与忧心。薇薇怔然，她凑过去细细看他，他的嘴角和眼角都有细细的笑纹，她从未注意，此刻却毫无陌生之感，这种奇异的熟悉感给予她十足的安全感，她终于安心睡着。周日的晚上，薇薇一家三口浩浩荡荡地去探望廖晖的父母，嘉嘉的爷爷奶奶都是老一代的知识分子，奉父母之命结合，相濡以沫愈半个世纪。廖家算是书香门第，崇尚五四式的民主和士大夫式的格调，家里用苏造的硬木家具，客厅里悬着八大的字画。廖晖还有个做画家的姐姐，年前才与前夫离婚，独自抚养才上小学的女儿宁宁，近些时日颇有些拮据，薇薇欣赏她的勇敢和浪漫，一直与她十分投缘。一家七口照例边听新闻联播边吃晚饭，宁宁和嘉嘉都是廖晖母亲带大，家教十分好，虽然跟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随便吃几口就说饱了，却没有娇纵地跑来跑去，更没有歇斯底里尖叫的习惯，他们只是头并头的说话，唧唧刮刮，还时常冒几句洋文出来，聪明伶俐的样子让女人们十分欣慰，男人们趁势奉承她们，其乐融融。外面天已经擦黑，似乎要下雨的样子，新闻联播里沉沉地宣布出现了严重的食品安全问题，某品牌婴幼儿配方奶粉被发现含有某种能导致儿童肾结石的工业原料。廖家两个孩子都是母乳喂养，并不十分担心，可母亲们毕竟留了神。女播音员毫无感情色彩地宣布着检验结果，声调如同念着讣文，很多著名的乳制品企业被打入黑名单。薇薇搂过儿子，嘉嘉今天穿了小夹克和休闲裤，小小的身体香香软软，廖晖凑过来笑意里有揶揄——当年薇薇看了美容杂志，为保持身材几乎拒绝母乳喂养，还举出外国育婴指南上活生生的例子做理论支援。廖晖和廖晖的妈妈几乎磨破嘴皮，从女性健康儿童健康情感需求等诸多方面死缠烂打，终究让薇薇挂了白旗。或许老天眷顾，也或许是当时还很年轻，身体恢复之快让医生都大吃一惊，如今虽富态了些，双乳依然丰润挺秀，并未受什么影响。饭桌上谈话的重点自然而然地转到这惊人消息上面，廖晖的姐姐性格泼辣，当下已经慷慨陈词起来，恨不得把这些祸国殃民的黑心厂家下锅煮了，一家子都笑也都跟着骂。两个小孩子完全不懂，却也不试图搞清楚，廖晖妈妈便带着他们去给大家洗水果，他们跃跃欲试。归家的路上薇薇抱着嘉嘉坐在后座，嘉嘉有些累了，迷迷糊糊地盖着爸爸的外套睡着了，窗外华灯盛放，衬得天幕灰沉，不见星斗，薇薇瞧着窗外：“幸好嘉嘉小时候未吃那些奶粉。”

《08，慢走不送》 迷失(5)

廖晖把车子驶上立交桥，学着范伟的语调笑道：“防不胜防，这可叫人怎么活？”薇薇本来是不喜欢赵本山的小品的，嫌俗，若是换了几年前，她做梦也想不到云淡风轻的廖晖会随口说这样的俏皮话，此刻她却丝毫不以为忤，甚至还笑起来：“大略有人要买头奶牛，养在客厅里。”“怎么会？”廖晖大笑，“应当养在小区绿地之中，由社区保安看护安全，有婴儿之家庭轮流照养取奶，分担费用，如同拼车。”嘉嘉被笑声惊醒，睡眼朦胧中，汽车驶过一盏盏拔地的路灯，光影随远近时时变化，车内一时倒有几分像动画片里的飞碟内部，于是嘉嘉咬定长江七号刚刚降落在车里，被爸爸藏在后备箱中不肯拿出来。薇薇在这种时候总是不说话的，听他们父子俩叽里呱啦地用英文掰持。大学的时候廖晖就是英文辩论赛上风度翩翩的队长，工作了又专负责英美加的业务，前两年常常飞来飞去，儿子天资聪颖，却毕竟还小，常常被爸爸绕糊涂，他也知道自己吃了亏，就抓着妈妈衣角控诉爸爸，薇薇就抱着他一阵乱亲，管廖晖叫“坏蛋敌人”，用巧克力糖砸他，眉目含笑。回家照例又是伺候嘉嘉洗澡睡觉，薇薇回卧室的时候廖晖已经躺下，闭着眼睛低低说：“有空倒是带嘉嘉去检查一下才能放心。”薇薇点头，这年头，牛奶几乎渗透到了每一个细微之处，没有喝牛奶，还有可能吃蛋糕，没有吃蛋糕，总是有吃巧克力的。那香香软软的小人儿身体，本就比大人易受伤害得多。周一早晨薇薇发现办公室变了个样，离职同事的位置被大盆的绿色植物取代，办公室里空气新鲜，同事间的距离却远了，彼此都影绰绰看不分明。老板把她们这些小头目叫到办公室去，分发了一份新的任务表，公司并不准备雇佣新的员工来取代旧的，有些他们负责的业务被裁撤，剩下的均分各组。大家内心不满，但裁员的快刀磨得雪亮，都是房奴车奴有家有子，谁也不敢冒险。于是便忙碌起来，午饭叫同事帮忙带三明治，晚上天都黑了还在加班。她的手机震了又震，好容易瞅个空接起来，廖晖的声音又急又快：“嘉嘉班里的一个孩子被发现肾结石了，幼儿园的营养餐是那个牌子的问题奶粉！”薇薇呼吸凝滞。高高的写字楼整面墙都是玻璃，外面一片沉沉的夜，街灯遥远。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憔悴怔然地坐在大簇大簇的植物之中，他见她不语，怕她没听清楚，飞快地重复一遍，又说：“幼儿园发了通告，我现在赶过去。”薇薇努力深呼吸，手指按着额头，手肘无意中压住键盘，一连串无规律的标点符号出现在严谨齐整的公司文件上，她茫然。廖晖说：“嘉嘉不喜欢喝牛奶……我现在带他去医院……”薇薇听见按喇叭的声音，她觉得应该安慰丈夫，但是廖晖并没有给她这个时间，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大略跟公司打个招呼，只怕万一。”薇薇只好说好，待要嘱咐他小心开车，廖晖已经挂断了电话。薇薇握着电话，半天都没法继续工作，她的手心细细的冒汗，脸色惨白，这是她的毛病，身边的人有个风吹草动，她便要杞人忧天。典型的小女人，她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结石，衰竭，功能受损，终身后遗症……这些词如同多米诺骨牌，噼哩啪啦地在薇薇的脑海中倒了一片，她不由坐立不安，终于腾地站起来，拎起包就去老板办公室敲门。她的上司是个南非裔的德国男人，能说流利的中文，跟地道的本土下属却偏偏要端着架子只讲英文。她进去的时候他还在啃汉堡垫肚子，薇薇也顾不得礼仪，噼哩啪啦把情况一说，就要请假三天。那人碧色的眼睛高深莫测，他擦擦手站起来，说：“Godblessyourboy.”薇薇握着他的手感动的要命，立刻不再愤恨这家伙扣着自己年假不放的恶劣行径，飞快道谢离开。奶粉事件显然是最近的热门话题，出租车里也在播相关的新闻，薇薇竖着耳朵凝神听。播音员毫无感情色彩地循循善诱，称“相关医学专家介绍，三聚氰胺是一种低毒性化工产品，婴幼儿大量摄入会引起泌尿系统疾患。多数幼儿通过多饮水勤排尿的方法结石可自行排出。如出现尿液混浊、排尿困难等症状时，需要及时到医院就诊。发生急性肾功能衰竭时，如及时治疗，患儿也可以恢复。”那的哥是个豪爽爷们，呸了一声骂起来：“横不是他们家的孩子受罪是吧，丫真站着说话不腰疼！”立刻拧台，薇薇心里难过，自然没心情听郭德纲说学逗唱，越想越怕，眼泪哗就下来了，一路泪奔。薇薇到医院时天已经全黑，秋寒入骨，医院门前的两排高大梧桐呼啦呼啦落了一地的叶子，显得格外凄凉。薇薇打不通廖晖的电话，因此格外心焦，径直奔到儿科。

《08，慢走不送》 迷失(6)

孩子和家长几乎挤满了整个楼道，小的抱在怀里，大的跟在身边，医院的灯光昏暗，每个人看起来都容颜憔悴。薇薇终于找到廖晖，他靠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神情疲惫。薇薇跑过去，廖晖抬起头，用尽全力却无法微笑，他伸出手臂，薇薇便紧紧搂住他：“嘉嘉呢？”她焦急地问，心跳加快，手心冒着冷汗。廖晖的头埋在她胸前，从未见过的脆弱，他深深吸气，说：“嘉嘉到医院以后忽然莫名哭闹，肚子痛，又发了烧……”薇薇脸色惨白，她瞪着医院绿围的白墙，嘴唇哆嗦：“取钱了没有？”她这两天听多了患儿的症状报道，剧痛高烧莫名哭闹都是重症，甚至是急性肾衰。“化验结果还要等1小时，医生也怕出事，便留在特诊室观察。”廖晖接着说，“楼下就有ATM，我带了卡。”薇薇望向关死了门的观察室，她几乎踩不稳高跟鞋，没几步就险些摔倒，廖晖一把搂住她，她的泪水滚滚而下。他们就这样抱着，额头贴着额头，脸颊贴着脸颊，他拍着她的背安慰她，用力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薇薇听见他的心跳，熟悉的味道被医院的消毒水所掩盖，那节律比平时更快，他和她一样惶然，却在尽力的安慰着她，等她些许平静下来，廖晖便说：“里面是防感染的，不许家长陪同，我们一道去楼下取些钱，再买些吃的。”薇薇点头，他们都是最平常的都市百姓，灾难来临的时候，没有什么比粉红色的毛主席更能带来安全感。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他们并肩穿过拥挤的人群，坐电梯下楼。医院的电梯都极大，为了方便轮椅手术车担架的上下，此时，电梯里意外只有他们两人，四壁都是光滑的镜面钢，一律擦得雪亮，薇薇仍然咬着嘴唇，廖晖看到她哭得眼圈红肿，妆容混乱，便拿出餐巾纸来给她轻轻擦拭。他们离得那么近，薇薇能看到他眼里的红丝和嘴角的笑纹，她想说什么，电梯却抵达了一楼，叮的一声打开门。有护士们推着担架车等在电梯外，车上白布覆盖的小小身体，一个年轻的女人一直死死拖着，双目赤红，披头散发，泪已经流干。她的丈夫和另一个看上去像孩子奶奶或者外婆的老太太试图拉着她，叠声地劝。薇薇和廖晖慌忙让路逃开，护士和这一家人终究一起进了电梯，随即离开，电梯运行的隆隆声中，依稀还能听见那母亲的呜咽。大堂里毕竟比楼上冷些，再加上刚刚一幕过于震撼，薇薇觉得冷，她缩了缩肩膀，廖晖已经脱下夹克披在她身上，他们并肩往ATM机的方向走，皮鞋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铿然有声。廖晖隔了半晌才说：“开奥运会的时候，常有外国客户问我，北京奥运可否令你激动？”薇薇不明白如此时刻，他为什么要说这些无关的话，她听着。“我会说我很高兴，尽管奥运给我们银行的压力多于兴奋，会担心被投诉、担心被媒体采访、担心被盗卡集团攻击，甚至担心被恐怖分子惦记……太多担心，简直想卷着铺盖住在办公室里，你知道的。”廖晖站在落地窗前深深吸了口气，窗外阔叶的美人蕉盛开的火红花朵已经凋谢，硕大的绿叶仍在风中摇曳，身影婀娜，他仍然握着她的手，接着说，“怎样的焦虑，终究会平安度过，回头看时，总会笑自己太傻，但这并不是说我们会渐渐变得麻木。”薇薇一震，身子已被抱在廖晖的怀里，温暖有力的怀抱，有令她沉迷的味道，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依稀有泪痕。廖晖缓缓说：“刚刚等在那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嘉嘉情况真的很严重，我们该怎么办。”薇薇的身子轻轻抖，一切言语都已经失去了作用，工作上条理分明的大脑彻底死机，她只能指望他。“我想不出来。”廖晖声音很平静，“我们会面临高额的医疗费，会面临必须有一个人放弃工作全职照顾孩子的状况，可能要抵押房子和车，生活会变得的艰难……但无论怎样，我们都得救他，是不是？”“当然！”薇薇嘶叫。廖晖紧紧地搂着她：“既然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二十岁时的状况——失去房子、车、工作，甚至孩子……”“不，不！”薇薇的泪水又滚落下来，不自觉地挣扎着，廖晖突然低下头去吻住她的嘴唇，她愣住了，想推开他又浑身乏力，只是睁着眼睛哭。那只是一个浅浅的吻，只为安抚没有情欲，廖晖的眼中依稀也有晶莹的水色，他轻声说：“无论怎么样，我们现在能做的，只剩拿出20岁时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力量来，别怕，薇薇。”说完他就放开她，径直走进ATM机的小隔间。大堂里幽幽暗暗，薇薇依稀看到她的男人在一步之外玻璃墙里操作着机器，头微微低着，背也不似曾经那样挺直，他肩膀颤抖，两次输错了密码，她看到他额头抵在冰凉的机器上，半晌才重新站起来，取了钱走出来，脸颊是干的，他握住她的手，?笑：“我们买两个汉堡就上楼去等。”

《08，慢走不送》 迷失(7)

薇薇额外挑了不含牛奶成分的黑巧克力豆给嘉嘉，他们守在观察室外，神不守舍，有其他等在这里的家长跟他们搭讪，廖晖应付着，薇薇的头脑中一片空白。片刻有护士叫：“89号的家长到3号急诊室。”薇薇和廖晖连忙跑过去。嘉嘉安静地躺在一张小病床上，旁边挂着吊针，戴口罩的医生把病历交还给他们：“急性肠炎。你们怎么做父母的，还嫌不够乱！”薇薇和廖晖面面相觑，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医生解下口罩来喘口气，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相貌十分和善：“刚刚小朋友闹着说肚子疼，又发烧，你们家长说是奶粉引起的，护士们见他吐了，以为是急性衰竭，白白给他做了好多检查，结果我过去一听，肚子里咕咕响呢，后来闹着要上厕所，果然菌群超标，估计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廖晖客气地道谢，转身一把搂住薇薇，笑容里尽是如释重负：“没事了，嘉嘉没事！”他们脸贴着脸，肆无忌惮地掉了一阵子眼泪。医生护士们都瞧着他们，他们也恍若不觉。护士递过一张单子，忍着笑的命令：“去7号窗口交钱。”薇薇手指微抖，单子和皮包一起掉在地上，廖晖愉快地替她捡起来，他现在不牵着她的手了，而是把皮包丢给她，自己拎着单子下楼交钱。医生吩咐了若干注意便离去，薇薇心疼地握着儿子汗津津的小手，嘉嘉被折腾累了，半梦半醒正睡得香，却被妈妈吵醒，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妈妈花了的妆容，吐吐舌头说：“妈妈是大花猫。”薇薇鼻子一酸，伏下身子又蹭又亲，简直不知道如何更疼儿子一些，嘉嘉莫名其妙，他病中无力挣扎，只得瞪着天花板恨恨：“I’lltellmyoldman.”他家老头把一大笔钞票捐给医院收款处以后仍然笑吟吟的，仿佛他的股票全线飘红一样得意洋洋，廖晖端着两纸杯热开水回来，一杯给老婆，一杯给儿子，他们又是其乐融融阖家欢乐的活标本。嘉嘉休息了一周才完全康复，薇薇和廖晖才知道，这个不爱喝牛奶的小鬼用牛奶餐跟邻桌小朋友换了一大把老家自晒的梅干和葡萄干，并且一下午就全吃光了。嘉嘉这种吃惯了袋装食品的孩子怎么知道这种东西是要洗干净才能入口的呢？于是毫无悬念的中招。隔周又是薇薇生日，廖晖说儿子清汤米糊的吃了很久，该开开荤了，全家便一起去酒楼大吃大喝。席间，薇薇仍旧絮叨地给嘉嘉恶补卫生常识，儿子则心无旁骛地专心吃菜，廖晖端着酒杯小口地抿，看着他的妻儿微微地笑。三聚氰胺余波未定，薇薇便没有买奶油蛋糕，用两只美丽的寿桃代替，嘉嘉兴高采烈地在寿桃上插了两根蜡烛，看起来相当好笑。廖晖跟薇薇说：“儿子有礼物送你。”薇薇配合地闭上眼睛，感觉到一个柔软的纸包被递到手中，她睁开眼睛，在儿子兴奋地注视中拆开。那是一条藏蓝的围裙，儿子用丙烯颜料画了小猫和蝴蝶，景一定是廖晖补的，兰草挺拔蔷薇娇艳，印鉴如火，却是儿子的大名。嘉嘉奶声奶气地说：“Happybirthday，Mum！”烛光朦胧中，薇薇抱着儿子看着廖晖，他的眼里有沧桑和如今也沧桑了的自己，他们都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他们不能傻傻地看流星听花开，但是这不代表生活已经将他们的爱消磨成习惯，如今，他们仍然相爱，无论外面如何凄风苦雨，心总是在一处，再不寒冷，再无落寞。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们不用说话，彼此都明白。卧室里多了一盆吊兰，廖晖仍然没有看月亮的时间，但是薇薇知道，到80岁的时候，这个男人，还是会陪在自己身边，煎蛋，煮粥，炒青菜。这是他们的生活，她觉得幸福而满足。噢，那围裙上的图案，原就叫做“耄耋”哪。

《08，慢走不送》 奋斗(1)

吴威的简历非常诱人：名牌大学本科在读，专业是工商管理，学年论文成绩A，英语六级、计算机二级、普通话二级，奖学金每年都拿，去年还额外得了一份励志奖，发表过诗歌、小论文各三篇，大二实习是在一所商界名企，实习评定都说棒极了。他还是有点儿局促地面对HR。对方是个中年女性，头发紧紧地盘在脑后，黑色的钢质小卡子不容一丝碎发落下来，黑白的职业装没有一丝瑕疵。她礼貌而客气地跟他握手：“吴威同学，希望我们能够共事。”面试结束，吴威神清气爽地走出公司大门。此时是大学四年级的找工作季节，吴威希望自己能够像动员报告里说的那样，给大学“画个圆满的句号”。路过学校里的便民市场，他碰到一个卖苹果的居然是老乡，人家热情地抹了零头又掰了三只香蕉给他，吴威觉得很感动，忽然想起古人说的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算来，他把除了结婚以外的其他三样都经历过了。对于吴威来说，生在农村的他对种了庄稼不下雨这件事非常痛恨，因为一旦收成不好，爹会在整个冬天出去赌牌，或者叫人到家里来赌，满屋烟雾缭绕。但是吴威并不怎么会种地，从小是他姐姐和哥哥出去干活。吴威小时候也偷偷去，觉得是乐趣，但是他妈一边用笤帚疙瘩抽他一边骂：你爸种地！你哥哥种地！生你个东西还种地！种出个屁！这四句话戳得他比挨笤帚疙瘩还疼一万倍，他被揍得边哭叫边跑，隔壁的计大爷在搬家——计大爷的女儿在北京找了一份工作，计大爷和大妈，包括他们家那条老狗，都要到北京去住了。这就是吴威妈让他读书的终极目的，一辈子种地得来的钱，还不如城里人买高级车的钱多。于是吴威得到了种地豁免权，只是用功读书，磕磕绊绊考到县中学，市高中。高考前，吴威紧张得不能入睡，如果考不上，他哥哥说了，你敢考不上，我就打死你，白白让你读了十几年书，连个大学都考不上。吴威很想说，你来考一下试试看！但是，他也知道，要不是一家人都在种地，他没有这个机会考大学。天保佑诚实勤奋的吴威，他不但考上了，还是名牌。村长掏钱给买的鞭炮，在吴威家门口放了整整俩小时，耳朵都快吵聋了。亲戚朋友都过来给钱，真心实意地，哪怕打开纸包包里面只有20块，他们也是真高兴。吴威以为，故事在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是，他在踏入社会——更准确地说，踏入大学校门的瞬间，发现自己的身份有了变化。没有人像若干年前一样歧视他说“农村来的”，也没有人把他和城市里的学生完全等同起来，吴威为代表的这群人有了一个新标签。凤凰男。吴威开始不觉得“凤凰男”这个称呼有多不好，只是觉得有点娘娘腔——凤凰嘛，都是女人才喜欢的吉祥东西。后来他渐渐知道了这个词的真实含义之后，便深刻厌恶起来。吴威坚持自己还不是一个“凤凰男”，至少在工作这方面，不要说栖高枝了，他甚至没有开始飞。回到寝室的吴威洗了个苹果，边吃边上网。尽管是农村孩子，但是吴威的视野并不狭窄，他知道网络上有什么，也知道如何利用资源，只是以前他只能用学校的机房，现在，他可以随时随地上网——尽管教育网在高峰时段慢得要死，但是吴威很满足。临近毕业季，大家都在BBS上转卖东西，学弟学妹们分抢带提纲的各种教参，女生则忙着互相交换买了就没穿过的新衣服、发饰玩偶、化妆品，整个BBS上热闹非凡。吴威也是发帖转让的人之一，他的东西很少有富余，每一件都能物尽其用，所要出让的也就是参考书、书架衣架，还有这台他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因为他得到学校的毕业生学习奖学金2000元和一台新电脑。四年前，他只身来到北京的时候，很庆幸学校有“大一新生不让自带笔记本电脑”的规定，他拿了父母给的钱，又自己赚了一些，终于可以在大二跟寝室同学同步用上笔记本。笔记本的购入价格是5500块，由BBS上“电脑联盟”里据说计算机系的同学折旧估价后，建议二手转卖850块。吴威很崩溃，经济泡沫膨胀的2008年，850块能做什么事？15场电影，12个肯德基全家桶，8套他喜欢的书，3场演唱会门票，1条名牌牛仔裤，嗯，0.5只好手机。吴威发帖的时候还是心虚地写了1000块，又注明议价请发站内信。而空荡荡的站内信里，只有一个ID叫“菜瓜”的人问：“《狼图腾》接受交换吗？午饭后我会打电话询问，打扰啦。”吴威记下她的手机号，团支部书记刚好过来敲门：“签一下字，我代替咱们班去校团委领团关系。”

《08，慢走不送》 奋斗(2)

大学四年级的普通的一天就这么过了一半。琐琐碎碎，档案里的各种文件转移交接，保研考研奖学金出国雅思托福，惊喜错愕，谁找到了月薪8000还带户口的工作，谁马上要结婚了，谁留校了，谁保研被人黑了——吴威吃午饭的时候，手机果然响起来，一个女生说：“你好，我在校内BBS上想和你交换《狼图腾》。”“哦，你好！”吴威放下筷子，“用什么换呢？”“是正版书吗？”“是呀，我嫌盗版有错字。”“你看过《巴别塔之犬》吗？我看书很爱惜，像新的一样。”吴威思忖了一下，没说话。“喂？”女生试探性地叫他，声音非常好听。食堂吵闹非凡，这个生意依然非常好听。“哦，信号不好。”吴威撒谎，其实他一直听得很清楚，只是，他觉得《狼图腾》那么厚那么大，这样交换有一点儿亏。还有，他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嗯，现在能听见。我还有一本《士兵突击》。《狼图腾》挺厚的，两本换一本，你看行吗？”吴威脸红了，仿佛心事被人看了去，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无法拒绝这种诱惑，于是答应了，又和女生商量了见面的时间地点。他潦草地吃着午饭，说不清的一种感觉弥漫开来，抓心挠肺。午休的时候，室友们才陆续回来，清一色的西装皮鞋加领带——都是去面试的，几个人坐在一起，忍不住开始连吹带骂地讲自己的经历，吴威也讲，他从来不是一个腼腆的大男孩的模样，一种天生的骄傲告诉他，大学里是平等的，大家都一样被“毕业等于失业”逼得暴跳如雷，没有谁比谁更强。当然，也有强的。吴威班里有个女生，人长得非常漂亮，腿特别长，但是跟小说里那种“胸大无脑”型的花瓶女生不同，她家里有钱，成绩也和财富成正比，保研算成绩的时候，她是班里第一名，系里第三名，大家嫉妒得眼红的时候，这个女生却和外国的一家模特公司签约，出国培训去了。吴威很喜欢她，是单纯地觉得她很好的那种喜欢，在别人为了她空出来的一个名额打破头的时候，她应该在外国很高兴吧。这就是传说中的境界。但吴威没有这个境界。他觉得自己就是电视剧里的许三多，需要突出重围，在社会的大战场上左右开弓。境界是自己给自己创造的。午休的时候，他一直在算计未来，在哪里租房便宜又离单位近，什么东西可以不用重新买，西装领带的预算是不是该上浮一点儿，清理不要的旧书和物品能回款多少……正算到纠结处，团委书记破门而入，分发转移好的团关系，到了吴威铺前面，打开团员证一晃：“这是几年级的照片啊？”一寸标准照片上，吴威小平头，白衬衫，眼神有些茫然。室友们都凑过来看，哈哈大笑，吴威显得比一般人小很多的样子，照片也年久泛旧。“初一。”吴威不好意思地要去拿，团委书记眼尖：“这是你吗？”因为团员证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吴秀根。“我改名字了，那是家里人给起的。”吴威忽然觉得很不自在，团委书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挑剔什么，手里那薄薄小小一本团员证，在室友们善意的打趣下变成了五指山。吴威的名字是自己改的，录取通知书上还是“吴秀根”，高考完之后，他拿着户口本去改名字，虽然经过冗长繁琐的质疑和反质疑，名字终于改了，但是，大学却以录取通知书为准——吴威不想要以前那个名字，觉得很土，尽管爹妈哥姐都说，多老实好听。室友们的名字都文绉绉的，出去找工作的时候可以说“我叫李嘉诚”或者“我是刘德华”，感觉像一个白领，像一个高管。吴威苦涩地笑了一下，他需要这样一个名字，而不是爹妈在叫“根根”。于是，他说服自己坦然地加入大家的笑谈里，自嘲，佯装在嘲笑别人一样无所谓。笑完了却再也无法安心，吴威把团员证放在收集各种离校资料的纸袋里，又把《狼图腾》抽出来，用一张广告招贴包好。包完了他左看右看觉得不妥，拆开，翻出一只早先不知道买什么剩下的礼品塑料袋，装进去，放在桌角。

《08，慢走不送》 奋斗(3)

下午2点整，一屋子哥们儿都面试累了笑累了，集体昏睡，头脑异常清醒的吴威决定开始修改自己的毕业论文。重算了几个数据，又看了基本参考资料，忽然，对面下铺的兄弟一脚踹在上铺床板上：“哎哎哎，你烙饼呢？晃得我头晕。”吴威笑了一笑，忽然，他也觉得晕，笔记本屏幕忽远忽近。上铺的兄弟从被子里钻出来：“我跟毛主席和胡主席保证，我没晃。”几人嬉笑起来，吴威忽然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眩晕的感觉增加了。“你们有没有觉得……”“地震了！”门外走廊尽头传来呼喊，紧接着就是无数拖鞋皮鞋噼里啪啦冲出去的声音。上铺的兄弟忽然反应过来，纵身跳下上铺，光着脚就往外冲。吴威扔下鼠标跟着跑，只听扑通一声，第一个冲出去的兄弟被一滩水滑倒，狠狠撞进斜对面寝室里。等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拖起来的时候，眩晕和气闷的感觉都消失了，世界一片宁静。所有要跑没跑的男生们都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有的刚从浴室里冲出来，全裸，忽然反应过来形象不佳，又冲了回去。“我靠土地爷！搞笑吧！”有人爆出一句粗口，大家纷纷散去，吴威扛着上铺的兄弟，由于摔得太狠，那兄弟的脚崴了，疼得呲牙咧嘴。斜对面寝室的同学也陆续回来，正在攀比谁跑得最快，忽然有人提出地震逃生应该是躲在桌子底下，又有人说不对，应该是厕所，本来宁静的午后变成了热闹的聊天集会，毕业前，大家纷纷尽最大的努力珍惜着毕业前和朋友在一起的日子。吴威开着电脑，大家让他上网查查到底是躲哪儿比较不容易死，打开浏览器，忽然，一条即时公告跳出来：“5月12日下午14：28分，四川汶川发生特大地震。”特大是多大？汶川在哪儿？想刚才的感觉以及自己和四川的距离，他忽然过电般一哆嗦，立刻忘记了桌子和厕所的事儿，点开了链接。论坛上的帖子以惊人的速度在刷新，一楼接一楼，大家都在问：你那儿地震了吗？室友纷纷回到自己的铺位上打开电脑，吴威的脑子有点懵：四川，好熟悉，四川跟我有什么关系来着？对啊！姐在成都打工！他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水，然后给姐姐发短信——长途很贵，他尽量给姐姐省钱——“姐，成都地震了吗？”发完了他才觉得这是废话，又补了一条：“死了多少人？”发完一想，他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发一条：“可得赶紧跑啊。”过了半分钟，吴威把手机摔在床上：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是姐没跑，不就砸死了？理智告诉他，他在失控，一旦牵扯到亲情和危险，任何事情都不是理智可以管得到的，他以前总觉得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听见老公殉职的消息以后哭天抢地特别假，现在，他终于知道了，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只叫“恐惧”的老鼠，会在你不在意的时候，吃掉你最喜欢的任何东西。一个小时以后，这场对吴威来说很短暂的地震被证明绝对不是土地爷的搞笑，铺天盖地的消息从震区传来，尽管不确切，尽管姐姐没回信，吴威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地震了，死了很多人。夏天的学校忽然变得如冬天般肃杀。一屋子嘻嘻哈哈的兄弟在沉默里度过了整个下午，傍晚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破天荒的，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地震，地震，地震，地震。这个词让吴威的心里非常难过，他记起小时候在家里和爹妈一起盖新房，足足盖了小半年，一个遮风避雨的屋子花去了家里的大半积蓄，舍不得请劳力，就自己干。吴威想起震区的那些房子，这种感觉甚至比担心姐姐更多一些。总之，他的论文没改，也没空去邮箱里看面试通知，更没空去为“吴秀根”尴尬了，一遍遍刷网页，等姐姐的短信，一直到电话响起。“喂？”一个女声。“姐！”吴威大叫。“呃，我是和你交换图书的。”女声显然很诧异。吴威跳起来：忘了，忘了个干净。他道歉，穿鞋，冲出门去，又冲回来——书忘了拿——冲到楼下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他撕掉了裹在外面的那个塑料袋。ID叫“菜瓜”的女生在夜色里等他，路灯下，娇小的身材，凉拖，牛仔裤，吊带背心，清爽利落的短发。她大方又礼貌地笑笑，递过一只纸袋，里面平平整整放着两本书。吴威很不好意思，相比之下，自己的那本反而显得有些旧，女生翻开扉页瞧：“呀，一版一次呢，算我赚了。”

《08，慢走不送》 奋斗(4)

吴威的脸红：“对不起，我……我走神，差点忘了。”“你家人在四川？”女生抬头，长得不算漂亮，但是干净可人。“没有，就是姐姐在成都打工。”吴威忽然想跟她说几句话。从小到大，他的女生缘不错，可是高中之前他不敢谈恋爱，怕被哥哥打断腿，他要好好学习考大学；大学里，他也不敢谈恋爱，因为按照网上的说法，如果吴威交个城市女孩，仿佛就离“凤凰男”一步之遥的样子——他在下意识地避开这些。但是“菜瓜”让他觉得莫名激动，就在心里小小地激动着，他很想和她多说几句话。“菜瓜”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姐姐会平安的。”她的一拍分明温柔轻巧，吴威却几乎要跌倒了。她要走，吴威忽然迸发出无限胆量：“可以给我留个电话吗？”“菜瓜”很惊讶：“为什么？”吴威局促：“我……我要毕业了。”她不语。“我毕业以后如果想进教学楼看望老师，可以借你的证件。”这是多么搞笑的理由，吴威说完了就立刻紧紧闭上嘴，脸上烫的几乎可以煎蛋，他希望自己从来没说过。“菜瓜”笑得无比开心：“我也要毕业了呀，跟你交换只是想要这本书呢。”吴威沮丧：他以为这是一个师妹，完了，刚才那个理由更显得自己不像个好人。但他真的不是钓女生的那个类型，大学四年，他从来没这么主动地跟女生说过话。只是，一下午恍恍惚惚里，吴威忽然觉得，这样的大学生活岂不是很亏？如果今天特大地震不是在四川而是在这里，他的墓碑上会怎么写：一个活到22岁都没有谈过恋爱的男生？太可怕了，他忽然那么急切地想恋爱，尽管他知道这个念头实在太荒唐。“不过电话可以给你留。”女生笑了，掏出一只粉嫩嫩的手机，“你的号码，我拨过去。”吴威报号，片刻，手机响了。他赶紧存好：“你叫？”“张心怡。”吴威喜欢这个名字。当天晚上一点，吴威被短信吵起来，姐姐说：根根，我好着呢，跑出来了，住在帐篷里。吴威释然，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许久，他才知道了自己的感情堵塞在哪里，翻身起来给张心怡发了个短信：你说得对，姐姐没事，谢谢你。第二天早晨，吴威看见了回复，她说：不客气，不过，吴秀根同学，你的书里夹着奖学金领取凭条呢。吴威的心猛然膨胀又急剧收缩，于是再次用这个不是借口的借口见到了她。她笑着归还凭条：“怎么改名字了？”“以前这个，怪土的。”他怕她歧视这个名字，就像怕宿舍兄弟的打趣一样，虽然他和他们一起笑。张心怡只是一笑：“没觉得啊，不是说这样起名字好养活吗？”说完了笑嘻嘻地看着他。吴威不再紧张：“这都是农村的说法。”“我的小名叫宝宝，ID叫菜瓜，傻吗？”张心怡主动坐在小花园的椅子上，吴威自然而然地跟着坐下。“不傻。”吴威低头想了想，“《狼图腾》好看吗？”这就打开了第一道防线。吴威发誓他只是单纯地没话找话，但是后来如何就谈到了午饭时间，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张心怡是城市里典型的乖乖女，甚至，他们聊起了恋爱，她说，我还没有真正恋爱过呢，你呢？吴威很想说他正在恋爱，可是终究没敢。隔了一天，尽管地震的哀伤情绪愈加深浓地在任何有人的地方蔓延着，吴威仍然有一丝喜悦，他面试的那家公司邀请他入职。那个看起来严厉又干练的HR递上合同：“最近的项目比较多比较急，希望你可以立刻开始工作。”吴威穿着他置办的西服和皮鞋，第一次像个真正的白领那样走进办公的小隔间，同事们纷纷抬头看，都是只看一眼就又低头，仿佛此人是男是女是好是坏没有太大关系。带吴威做事的是一个不到30岁的年轻女性，非常雷厉风行，脸上却一直冰冰的，无论好坏，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她手下的小助理比吴威年纪还小，趁着上司出门赶紧说：“恭喜你成为全办公室比我还倒霉的人。”这种企业的工作高强度，连轴转，吴威的理论基础扎实，真到了实践上还是畏手畏脚，衬衫后背一层冷汗。他很想穿着大T恤，凉快，但是一扫周围的人，男士一律深色西服西裤，屋里吹着空调，领口扣得死死的，领带笔挺好看。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的茶闲时分，小助理站在办公室中心：“星巴克外卖，谁要？”气氛终于活跃起来，同事们这才表现出互相认识的感觉来，小助理记了一圈，回到吴威这里：“你呢？”

《08，慢走不送》 奋斗(5)

吴威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的目光已经盯过来，他开口：“和大家一样吧。”小助理疑惑地看着，替他圆场：“大杯摩卡，可以吗？”答案自然是肯定的，从来不喜欢喝咖啡的吴威实在不大明白人家说的是什么。同事们和吴威聊起来，很简单，叫什么名字，学什么专业，哪儿的人，有一搭没一搭。他不避讳自己的农村户口，但是分明听到有人说：“哦，这样啊。”他说服自己，这没有恶意，但是后背的汗更多了。同事们都笑得很热情，但是他却只想着张心怡在路灯下那种淡淡的说话方式，不笑，却舒坦，而现在，吴威非常难受，说不出来，他紧张，又茫然。小助理和其他人端着十几盒咖啡回来，一一收钱，送上。茶闲的时间快要过去，整个办公室恢复了冰点气氛，刚才的微笑和客气话都已经打包冷冻。“新来的吴先生……”小助理跟他打趣，“大杯摩卡，29块。”“29？”吴威脱口而出，面前的大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咖啡而已，饮料而已，为什么会比一本手机短信套餐月费还贵？小助理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微笑：“小票在这里。”吴威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三张十块钱：“谢谢。”小助理把一元找零放在他案头：“不客气。”三个字掷地有声。吴威看着那淡绿色的小额钞票，心里五味陈杂。有人跟小助理附耳，小助理恍然大悟，端着咖啡走到她上司那里，笑着递上去。女上司依旧没有表情，隔着七八张桌子，和吴威眼神一碰。仿佛空调降温，吴威轻轻泛起一层鸡皮疙瘩。29块钱的咖啡大大超出了吴威对工作花销的预期，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参加同事之间礼节性的各种活动——没有人是孤立无援，他必须在战场上选对方阵，跟大家步调统一。但是，钱包里剩下的钱，不够他请张心怡吃饭了。他喜欢张心怡，也许这太突然太迅速，但是他知道自己喜欢她，他希望在大学毕业前每天都可以看见她。她说话轻柔有礼，又有自信和主见，不像其他女生一样扭捏娇气，更没有浮躁——她说她是生物系里那么普通的学生，恰好和他喜欢读一样类别的书。吴威只是担心，我请她吃什么好？没想到，张心怡在夜风里笑笑：“地震让人难以安心，我真的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倒不如你去买两块蛋糕，我们在草坪上坐坐？”那天晚上，很多人自发地点着蜡烛祭奠地震中的亡者。轻轻的歌谣响起来，吴威和张心怡也站在一起默默祈祷，他们感受不到那种失去亲人的那么深切的痛，但是一样很悲哀，因为有很多跟他们一样的人在一瞬间就失去了享受生命的机会，而生命如此多娇。张心怡小口地舔着蛋糕上的奶油和巧克力，吴威告诉她，一杯咖啡让他很窘迫，本来，想请她吃韩式烧烤。张心怡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夜色里看不清神情，吴威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那三个字，他说不出来。“你太实诚了。”她舔舔嘴角的奶油，“我真的从来没听过这么朴实的没钱的理由，小说里都没有。”吴威把它当作一个表扬，实际上，它真的是。因为接下来的几天，张心怡第一次主动约了他。08年5月剩下的日子一片灰暗，除了张心怡的存在。网民们第一次失去了八卦和搞笑的能力，在同一时间谈论同一个话题，上网不再是愉悦，是为了了解震区的一点一滴，吴威觉得难过，有人被埋在地下渴得意识模糊，他在喝29块钱一杯的咖啡。所以，当学校号召捐款的时候，吴威没有犹豫，捐了301块。那一块，是咖啡的找零。明星们名流们几十万几百万地捐，吴威很羡慕。他羡慕自由支配金钱的这种感觉，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能力仅止于300块。临近毕业，很多地方都要用到钱，没人买他的旧电脑，没人要他的旧书架，吴威十天后要付租房的定金，还需要一件换洗的白衬衫。还有，他想请张心怡吃一次韩式烧烤，不是很贵，他需要200块。国丧日过后，吴威所在的公司恢复了下午的茶闲时间。正当他忙得焦头烂额，被女上司斥责了好几次的时候，小助理又一次站到办公室中心：“响应号召，给灾区捐款。”“我们小区都捐过一次了。”一个染了栗色头发的高个子女人说，小助理笑嘻嘻地：“爱心无限，多少随意。”栗色头发的女人从钱包里拿出两张粉色的钞票：“行！捐了！哎，你们昨儿看新闻了吗，那地方震完以后简直……”吴威望着窗外。他在城市的商业区中心，最好的写字楼，最优秀的企业，他是名牌大学的准优秀毕业生——但他现在不比震区的人民富裕。小助理走过来，依旧是打趣的口吻，夸张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吴威先生？”

《08，慢走不送》 奋斗(6)

他很窘迫。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里射进来，他的后背又开始流汗，小助理还是在笑：“爱心无限，多少随意。”吴威打开钱包，里面有两张一百元和一些零钞。他今晚想请张心怡吃饭，并且想问问她，如果毕业了，他还能不能和她一起出来走走。吴威知道有人在看他。咖啡事件之后，吴威开始对这种目光敏感，他把除了百元以外的零钞都给了小助理，苦笑着补上一句：“我在学校捐了，三百。”“谢谢，我收下了，嗯……18块4毛。”小助理记账走人。吴威从窗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被日光和目光灼得受不了了，慌忙装着想看文件，却冷不丁发现一份报表已经错过了女上司要的最后截止时间。面无表情的女上司隔着七八张桌子用目光扎了他一下，他急着拿起报表走过去，他确信他听见背后有小小的、清晰的声音说：凤凰男。我不是凤凰男，我只是不富裕。吴威木然地被女上司呵斥。小助理来收捐款，女上司暂停，打开钱包，拈出三张百元钞。小助理说：“还是留一张吧，万一有事要用呢。”“有卡，没事。”女上司轻轻回了一句，继续呵斥。吴威知道自己打输了一场绝对不能输的战斗。他是孤独的前锋，却必须突出重围，如今，战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别人的离开不是阵亡，而是根本愿意和他并肩。张心怡等在韩式烧烤门口，吴威匆匆跑来：“晚了，不好意思。”她依旧是轻巧一笑：“没事。”食难下咽，吴威觉得愧疚——是不是他真的该把这200块也捐了——大约这就轮到她说自己是凤凰男？既然无论怎样都被贴了这个签，既然公司里的形象已经扫地，吴威的胃口稍稍恢复。是的，灾难并不是要求每一个人都停下生活的步子去无限哀悼，尽力而为，然后不要枉费自己的生活。他们谈得很愉快，很快找到了焦点所在。吴威喜欢她的平和淡然，张心怡觉得他诚实淳朴。她看见他的名字就知道，他在今后极有可能变成寝室姐妹们一再恐惧的那种“凤凰男”，但是她想试一试。虽然她学习生物，信奉唯物论，但是她坚信，缘分在这个时刻把这个人带进生命，是有道理的。他问：“毕业以后，我还可以请你吃饭吧。”她笑：“白吃一顿，为什么不行呢？”结账的时候，140块。吴威付钱，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快，他把剩下的60块钱放在衬衫口袋里，妥帖、安全。他和她走在校园里，不紧不慢地说话。吴威知道他该怎么办了，毕业事项和房租都打点完毕以后，如果这60块钱还在，他要捐了。从随便什么基金会捐，不用小助理记在那个公开的本子上。嗯，就这样，去他的“凤凰男”。

《08，慢走不送》 魔杰座(1)

“刘贤”。他在合同上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底薪1000，每晚6点开始候场，凌晨3点下班，一周3次，时间任选，每小时80块，单次结账，月末拿底薪，奥运期间工作时间、地点、内容另行商议。“在这儿写个艺名。”他想了想，在大名后面添了对括弧，又写进“刘杰克”三个字。那天晚上，刘杰克的魔术专场就在酒吧里开始上演了。之所以有这个工作，全托了奥运的福，外国人喜欢看魔术而不喜欢看中国的年轻歌手。他变的都是街头魔术，和观众距离极尽——对着陌生人脸佯装抽过去的一巴掌，对方惊叫躲避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完全被拳击手套包裹起来，拆开手套，里面飞出小黄雀。这就是他的工作，把一副扑克牌玩得炫目，袖子和衣服里永远藏着无数好玩的东西。凌晨3点，刘贤——他更喜欢人们叫他刘杰克——走在回家的路上。家离酒吧区不远，半夜没车，他干脆就走回去。奥运即将到来，单双号限行已经开始，只有半夜的时候才能看见各种大货车从环线上飞奔而过，还有一些本不该此时出现的牌号趁四下无人乱开。想来妻儿已经睡了，父亲大约也早就休息，刘杰克凭借魔术师对细微的感应能力，几乎没出声就用钥匙拧开了门锁，又静静关上。一转身，一束火光闪烁又熄灭，在安静的房间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爸！”刘杰克闻到一股烟味。老刘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回来了？”刘杰克离爸爸一米远坐下。老刘低声呵斥：“坐过来！”刘杰克蹭过去，非常不情愿。不出所料，身子没探过去就被老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傻小子！你觉得你在酒吧演魔术出息，还是在剧院里演出息？”“酒吧里。”刘杰克顿时没了台上的潇洒，说着就一缩头。一巴掌拍空，老刘有点儿失落，刘杰克嘿嘿笑着把头伸过去：“爸，你轻点儿打。本来我就笨。”老刘才不留情呢，狠狠一巴掌把儿子拍得躲了：“哎，你脑子里想什么呢？我给你找了剧团，你为什么推三阻四不去？酒吧是什么地方，男男女女不正经，寻欢作乐……”“谁告诉你的，爸爸。”刘杰克给自己倒了杯水，“那是过去的酒吧，听着不像是好地方。现在酒吧里大家是聊天放松的，所以演魔术最好，最挣钱了。过阵子奥运开始，老外来了，更好挣小费。”“除了挣钱，你就不想点儿别的？”刘杰克苦笑：“老爸啊老爸，小雨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咱家附近的学校不好，但是择校要很多钱，还得有特长。”“魔术怎么不是特长了？咱家一辈子都学魔术……”“得得得……”刘杰克做个打住的手势，“学校不要变魔术的，特长最好是声乐器乐，要么围棋奥数，或者芭蕾国标，小雨都不会。”老刘沉默了，一口口吸烟。确实，他不懂的太多，如今的社会让他这个老头子应接不暇，他所希望的儿子稳定工作、孙子继续学魔术，都成了泡影。“那怎么办啊？”

《08，慢走不送》 魔杰座(2)

“过两天我跟菲菲给小雨买小提琴去。老师说借学校的琴不好。”“以后可不许在家里教，吱吱呀呀的！”老刘起身，回屋睡觉——不睡干嘛，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刘杰克解脱般送爸爸进屋：“一定一定，赶紧睡吧。”他关了门又是无奈地笑：真想在家里教，但是得多花多少钱？现在的老师已经每小时150块了。他家没买车，还要还房贷，父亲身体又不好——或许他真的该找个稳定的工作，就像爸爸说的那样，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剧团里朝九晚五，每个月都可以领到一笔钱。刘杰克草草洗脸刷牙，钻进被窝。菲菲习惯性地醒来，迷迷糊糊翻身，抱着他的脖子一脚踢在他肚皮上：“天都快亮了……”刘杰克吻老婆，给她拢好被子，渐渐沉入梦乡。这爱的一脚温柔霸道，要知道，老婆可是跆拳道教练啊。早晨7点，刘杰克能感受到菲菲起来了，但他太累，根本就无法睁开眼睛。每天都是菲菲伺候小雨上幼儿园，给爸爸做好饭。刘杰克又睡了一阵子，忽然间意识清醒之极，虽然依旧疲倦，干脆起来。从阳台上能看见菲菲带着小雨一起走，做妈妈的背着装道服、洗浴用品、毛巾的大挎包，小雨背着新买的超人书包，雄赳赳，气昂昂。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份责任，给老婆买辆车，让小雨读最好的学校。所以……老刘夹起一根油条：“这是抽什么风呢，怎么不睡了？”刘杰克咬牙：“我今天就去剧团。”老刘眼睛一亮。剧团的办公地点在人迹罕至的一处老旧大院里，刘杰克特意按照老爸的吩咐，穿了西装和白衬衫。老刘曾经是剧团的主力，有十来个最得心应手的舞台大魔术，可惜老了，干不动了，早几年退休，跟剧团的关系却一直都好。人人知道，老刘把魔术传给了一个姓徐的女徒弟，本来指望发扬光大，结果她前年忽然就嫁给了一个企业家，彻底淡出了。老刘郁郁寡欢——魔术本来是要传给儿子的，但是儿子喜欢的是街头表演的小魔术，全凭手法取胜——儿子看不上老子的舞台表演，老子看不上儿子的嘻哈风格，因此从来没有达成过任何共识。刘杰克坐在剧团团长办公室里：“那我随便来一个？”团长点头笑：“好好！虎父无犬子。”刘杰克摸出一只红色的小皮球，让团长不错眼珠地看着它消失又复出十余次，最后，他一拍手，小球不见了，团长从自己的屁股底下摸出了它。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很尴尬，刘杰克猛然意识到自己开错了玩笑，团长的脸色一阵青白。不出意外地，刘杰克丢掉了这个稳定的工作机会。尽管他知道工资不会很高，而且剧团效益差，但是毕竟有爸爸的一份期望在里面，他想起小时候学魔术吃的那些苦，神色恍然。午饭是在麦当劳解决的，刘杰克和另外一对母女拼桌。小孩子把儿童套餐里的玩具零件丢了，急得大哭吵闹，刘杰克和那位妈妈一起找，找到了就攥在手里，耍了个花活儿给那小孩儿。小孩子惊讶了：“你是圣诞老人！”刘杰克眨眨眼睛，双手捂住脸，片刻移开，鼻子上粘了一枚红色小球。那位妈妈笑了：“呦，您是专业的啊。”

《08，慢走不送》 魔杰座(3)

“啊，当然。”刘杰克也笑了。他是真的高兴，比起掌声不断和海洋般的鲜花束，他显然更沉迷于观众近距离惊诧的乐趣。正想再逗逗孩子，电话响了，酒吧经理说：“从今天开始，你一周来一次就够了。”“什么情况？”刘杰克忽然预感不妙。“奥运会，现在不让大范围聚集。你这种在观众里转来转去冷不丁变出什么来的更不行，所以削减了，一周一次。”“喂喂！”刘杰克放下吃了一半的汉堡，“我是变魔术的，又不是荆轲，还拿出什么来？”“总之，上头的规定，我们的营业时间都短了，你也甭再说了啊，工资重算，按场次计费，过了奥运再说。”刘杰克右手握着电话，左手把汉堡用野蛮的动作塞进嘴里，抄起可乐就飞奔——他得回剧团。他一定要回剧团。他必须在剧团里谋到至少半年的演出——否则秋季开学的时候，谁给小雨交齐学费呢？小提琴买不买？老师请不请？房贷总不能不还吧？刘杰克奔跑在人行道上，大幅度地嚼着嘴里的汉堡，麦当劳的辣精越来越霸道了，不由地泪水鼻涕横流，大口喝奥运金杯里装着的可乐，气泡在身体里肆意冲撞，刘杰克赶在团长出去开会之前跑到了剧团门口，站定，擦嘴，扔掉可乐。西装革履的刘杰克签了一份试用工的合同——和想象的大不同，他很少接触舞台大型魔术表演，因此试用期是在奥运演出里给人家当B角——A角有了突发情况，他才能上。工资2400元，税前。那天的晚饭，刘杰克把合同拿给老刘看。小雨吃着火腿肠说：“爸爸又挣钱喽！”菲菲笑：“爸爸挣钱你高兴什么呀？”小雨振振有词：“我今天跟冉冉说，我们家也要买一个大车！”刘杰克惶恐，菲菲无言，倒是老刘泰然笑了：“让爸爸给你变一个大车好不好啊？”“魔术都是假的。”小雨刚学会拿筷子，对着一颗豌豆较劲，“冉冉说，骗人不好。”菲菲耸肩：“你懂得真多。”刘杰克叹了口气：“乖，吃完饭，拉琴去，妈妈陪着你啊。”小雨抬头看爸爸：“我不喜欢拉小提琴。”“那你喜欢什么啊？”“我喜欢扑克牌！”那是说爸爸教给他的魔术呢。刘杰克皱眉：“你不是说骗人不好吗？”小雨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喜欢被人骗！”菲菲笑得快上不来气了，脚下狠狠给了老公一踢：“瞧你教出来的儿子！”然后回头跟小雨说：“你想不想和冉冉上一个小学啊？”“想啊。”小雨点头。“那你不拉琴，就上不了冉冉的小学啦。”“我拉琴去了！”小雨扔下筷子飞快地逃走，过了一会儿，卧室里传来吱吱呀呀的锯木头声。刘杰克撇嘴：“我当年怎么没我儿子的觉悟？”老刘哼了一声，又喝汤，喝完了才说：“有他一半的觉悟，至于到现在才找到剧团工作吗？”“您别老剧团剧团的。剧团我演B角，酒吧我是大梁，剧团钱少，酒吧钱多，就是您老觉得酒吧不正经。”刘杰克非常不高兴，菲菲吼他：“喂，怎么跟爸爸说话呢？”他擦擦嘴去准备上班，菲菲向来擅长当老好人，凑到老刘身边开始说软话，却也没忘记在老公出门前给他吻：“早点儿回来，反正奥运期间不让闹到那么晚。”刘杰克在夜色里走路去酒吧。环路上正在大堵车，俨然一个停车场，许多人纷纷从车里走出来吸烟聊天，更有无聊的人开始互相比较这些天的刮蹭痕迹。刘杰克拐弯之前看见了堵车的源头：一辆小车居然撞到了护栏之上，几乎立起来。他很是感慨，那辆车正是他喜欢的，菲菲也喜欢，看了好几次，终于当成一个梦想。

《08，慢走不送》 魔杰座(4)

梦想就在夜色里融化，夏天的风吹得人心里烦躁。小车撞断了护栏，标语倒下来，“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刘杰克苦笑，他的梦想就是成为最好的小型魔术大师，如果梦想有第二志愿，他希望是和菲菲好好过一辈子，让小雨做所有他喜欢的事。喇叭轰鸣，人们等得不耐烦——单双号了还堵车，真没天理——刘杰克从后门走进酒吧，换上他的演出服。养在笼子里的小金丝雀有点恹恹，他拿了些吃的逗它，然后把它藏在内袋里安抚好。外面正是最有名的DJ在打碟，刘杰克喝了一杯冰水，站在侧门。演出一如既往地精彩，就像小雨说的，明知道是假的，但是人们喜欢被骗。男男女女盯着他，看着一叠黑桃一晃就成了红心，再一晃是清一色方片，再一晃，就凭空消失。“刘杰克，刘杰克！”大家鼓掌起哄，要求加演，刘杰克退到后台，简单准备了道具，不一会儿又出来，加了三个小节目。卸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经理给他一份新合同：“签了吧。”刘杰克写上自己的大名：刘贤。经理又递上来一个信封：“今天的工钱，还有300多的奖励。”他数了数，六百多块钱，不少，于是在明天的工作排期表上打了叉子：他决定不来，去剧团排练，据说要演一次悬浮的大型魔术，他得走走场子。“不打车回啊？”保安喊。“走着凉快！”刘杰克头也没回。小区门就在前面，刘杰克把静音的手机调成了彩铃模式，菲菲发短信：“你回来了叫醒我。”他温柔一笑，就像迷倒酒吧里的小姑娘们一样，猛一抬头，前面多了三个人，都是结实高大的。刘杰克略一迟疑，扭头就往天桥上跑——他知道对面有个岗亭，24小时有值班的片警。谁知道那三个人不由分说地把他踢翻，一个堵嘴一个抢东西，还剩一个拳打脚踢。眼看着手机现金家里钥匙都掏得一干二净，刘杰克急了，翻身起来就追打跑得最慢的那个：“抢劫犯！”几辆小车从天桥下呼啸开过。抢了他现金的人猛回身，一把抓住了刘杰克的腕子——刘杰克只记得那种锥心的疼和满眼血花，抢劫犯跑了，他倒下去——离死还很远很远，他的意识清醒，知道血是从哪儿流出来的。魔术师的右手拇指和中指几乎断了，手腕割得又深又长。没敢长期住院，嫌花钱太多，凭着家离医院只有两站地，刘杰克每天去医院挂吊瓶、换药、做理疗。大夫说，我可不敢保证恢复到什么程度，看运气吧。刘杰克用左手抓住大夫的衣领子。你要干嘛你要干嘛？大夫急了。我这手可是糊口的！刘杰克眼睛喷血。废话，谁的右手不是糊口的？大夫毫不犹豫地给他拆线，你是什么工作啊？刘杰克心如死灰：我是骗人的。生活变了，刘杰克没法只凭左手就变魔术，就跟菲菲没法只凭一条腿就能做漂亮的下劈一样，失去了赖以为生的资本，他每天在家坐着，用左手炒菜翻书接电话，忽然间就沉默寡言。他每天都要早早去医院排队，走过小区的时候能看见大爷大妈们甩着胳膊健走，身上一水儿的社区奥运志愿者T恤，整齐，煞有介事。小区里很快传开了“青年男子遭抢劫被砍断双手”的谣言，刘杰克只想骂人，为啥偏偏要等出了事才巡逻，转念一想，都是跟自己爹一样年纪的人，即使真的有人抢劫，怕是也不顶用的。他尝试着用左手变那个小球消失在眼前的魔术，屡试屡败。他尝试着活动右手的指关节，疼得眼前一黑。

《08，慢走不送》 魔杰座(5)

老刘亲自给剧团打电话，替儿子请假，团长沉默了半晌说：“老刘啊，我正想跟你儿子签长约哪！A角辞职了，去深圳发展了。”刘杰克把头埋在沙发垫子里，老刘挂了电话，坐在儿子身边，轻轻拍他，沉沉叹气。理疗第二周，奥运会开幕了。那天晚上，刘杰克和儿子出去买零食回来，指着空阔的环路说：“这就是万人空巷。”小雨吮着冰棒摇头：“没一万个人啊！这是没人空巷。”他抓住刘杰克的左手，小小的手心里都是冷汗：“爸爸，你的手疼不疼？”“疼啊。”刘杰克牵着儿子，右手不能用力，只能把购物袋挽在臂弯。小雨继续吮冰棒。“儿子啊，要是不和冉冉上一个学校，行不行啊？”小雨停下来：“我好好拉琴了！我要和冉冉上一个学校！”刘杰克拉着儿子走：“要是爸爸说不行呢？”小雨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甩开刘杰克的左手：“讨厌爸爸！我要和冉冉上一个学校！”小小的身影很快就闪进小区里层层叠叠的楼群之间。刘杰克见儿子急了，迈步就追，没想右手下意识地握紧袋子，疼得一激灵，几乎叫出声来。菲菲把刘杰克的手放在自己怀里：“跟你儿子较真，有出息吗？”开幕式的表演开始，小雨抱着薯片吱吱咔咔地啃，老刘切西瓜。刘杰克轻声说：“要是我这手废了……我可不会干别的。”菲菲咬着下唇看他：“觉得我养不起你就离家出走嘛！”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她单眼皮，眼神却总是凌厉有力。刘杰克笑得实在勉强：“看电视，看电视。”小雨在看完超人的祖国美国入场后就觉得很无聊，拿着刘杰克练习的牌来回摆弄，几个动作居然也有模有样。老刘说：“今天团里来电话了，有个到香港的小演出，让你跟着一起去。”“怎么去？”刘杰克扬起自己打着夹板的右手。“火车，明天下午的票。”一张粉色的硬卡纸车票放在桌上，还有一本通行证——谁替他办的签注？谁把自己的通行证从柜子翻出来的？谁说要去了？谁去？刘杰克看了爸爸一会儿，把车票扫进果皮筒里：“不去。我从明儿开始练习用左手变魔术。”老刘把票拣出来擦干净，不由分说塞进儿子的T恤里：“去！我说去就去！就跟当年我说学魔术一样，说学就学！去！”刘杰克最终被菲菲推上开往香港的列车。车厢里干净安静，只有一对香港的小姐弟跑来跑去，好奇地和每一个人打招呼，然后继续奔跑，简直像两枚飞毛腿导弹。弟弟一时间哭叫着：“妈咪讨厌，妈咪最坏！”姐姐先站出来辩解：“不许这样讲！是妈咪把你生出来！”刘杰克忽然想起小雨甩开他跑走的那个感觉，左手几乎不过血，冰冷空荡，比受伤的右手还难过。姐姐在刘杰克的铺位边悄悄探头：“你的手受伤了，我可不可以看一看？轻轻的。”说着就蹲在刘杰克脚边，像个大夫一样仔仔细细瞧着：“它很伤心。”中指上固定着夹板，缠着宽宽的胶布，刘杰克瞧了瞧，有两滴茶渍蹭在上面，果然，一副流泪的样子。“不要担心，妈咪说你对它好，它就会和以前一样。”姐姐拍拍刘杰克的手背，一枚银色的十字架从衣服里滑出来——基督徒的一家。“我们要回香港，看爸爸比赛。”弟弟凑上来：“爸爸是骑手哦！”“不是啦！”姐姐推开他，“爸爸是医生，当马生病的时候，他就对它很好，它就好起来。”姐弟俩兴奋地争辩着，完全忘记了刘杰克的存在，或者说，刘杰克存在不存在，跟他们的对话高兴不高兴没有直接关系。他抚摸着自己那哀伤的中指，心里忽然有个念头：若我不再是魔术师刘杰克，我能是什么？

《08，慢走不送》 魔杰座(6)

他初中开始半职业学魔术，高中毕业就开始职业演出，私人聚会上认识了菲菲，他们很早结婚，菲菲生下小雨后荣升妈妈级别的黑带，他继续着他的小型魔术，老刘问他要不要继承那些舞台魔术的时候，他坚定地说不。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终有一天可以玩到国外去，给菲菲和小雨最好的生活——可他不是命运的魔术师。本来柔韧性极好的大拇指现在只能弯曲到正常程度的一半就疼得钻心，刘杰克把小球放在左手把玩，无数次脱落，无数次失败依旧。列车前行，姐弟俩睡了，他在黑暗里把小球顶在鼻子上，回想过往表演的瞬间。观众又笑又惊讶，近距离的，他闻得到那位栗色卷发女孩身上的香水味，也看得见牛仔裤男士的拉链没有拉好，他体味那种职业的快感，你被骗了，但是心甘情愿，百思不解，一次一次，掌声雷动。也许这将在刘杰克后面的日子里，变成永远的回忆。香港九龙车站，姐姐摇手说再见，特意嘱咐刘杰克：“你要好好对它哦！”刘杰克点头，中指在夹板里微微弯曲。剧团的演出根本没有刘杰克什么事儿，到了地点，他才知道是爸爸为了让他散心才把他插进剧团里的。整整七天，他在各种酒吧、公园里看魔术表演，去迪斯尼乐园溜达，甚至，他买了一张赛马票，去看那对姐弟的爸爸比赛——场里有很多兽医走来走去，清一色的外国面孔，刘杰克甚至不懂比赛，只是看着马儿和骑士一圈又一圈地奔跑，人家鼓掌，他也鼓掌。剧团团长在临走前带他去了香港一个离岛上，托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给他瞧病。本来以为住在岛上的是个白胡子老神医，结果房间里是带金丝框眼镜的年轻人，第一句就问：“你什么星座？”“摩羯。”刘杰克回答，“这跟手指头有什么关系吗？”年轻人笑而不答，桌上的水晶球里闪烁着诡异的光，一会儿，年轻人拿了一包草药出来：“敷在手指上，包紧，每日一换。”草药有股子怪味，沉甸甸的，看样子要包一个月，刘杰克在火车上就打开了袋子，草药里插着一卷缠得很紧的牛皮纸卷，上面一行细细腿脚的繁体字：摩羯座乃十二星座中最固执、最有耐心、最小心的星座。药到病除。刘杰克给自己哀伤的中指和隐隐作痛的拇指涂上草药，卷紧，包好。列车驶向北京，他惦记着菲菲要带小雨去看乒乓球，也惦记着爸爸要去看刘翔跨栏。几天分离，家变得格外要紧，他恍然忘记了手指，忽而想自己是必须撑起家庭的那个人，尽管菲菲很强势很能干，但是这个家需要他。他得改变他的固执，虽然摩羯座最固执。回到家里的第一句，他跟爸爸说：“您把舞台魔术传给我吧。”那天老刘喝了很多酒，一杯杯都敬给金牌。刘杰克能看见自己的放弃和爸爸的如愿。那天的射击比赛里，美国名将埃蒙斯再一次输在最后一枪上，上届奥运会脱靶，这届四环。大男人一个，和老婆抱着哭得像个孩子。刘杰克忽然很理解他。菲菲攥着刘杰克的手，扑在他怀里。“老公。”她小声说，“也许等到奥运会结束，你就好了。”这个城市的今年夏天，没人逛街。大家在家里专心致志地看比赛，数金牌，听新闻。刘杰克全然没有兴趣，每天和爸爸带着核心道具往返于剧院和家里，他开始自然而然地习惯把公交车卡放在左边的牛仔裤兜里，习惯左手拿牙刷也不会弄得满脸牙膏沫，甚至，他开始和小雨一起学习使用筷子，用左手。他无法笔记，只能用脑记住爸爸教他的各种机关和核心秘密，他和爸爸一起拆改道具，方便他站在右侧用左手操作。哀伤的那只中指和隐隐作痛的大拇指始终缠着难闻的草药，刘杰克每晚专心致志地对待它们，用一个摩羯座最耐心的态度。菲菲说：“你现在可打不过我了！”说着就一脚踹上。刘杰克用左手握住她的脚腕，她笔直有力的腿绷得紧紧的。“这么凶的老婆，我当时怎么会娶。”他说。“骗子老公，我怎么会嫁？还给你生了个小骗子。”菲菲轻巧地放下腿，蹭进老公怀里，“喂，知道吗，冉冉妈给我告状，说小雨每天给她女儿表演铅笔从手心里扎过去，冉冉回家自己也扎。”刘杰克哈哈大笑。自从遭遇抢匪以后，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08，慢走不送》 魔杰座(7)

有时候，他也去酒吧坐坐，和所有人一起看比赛。经理给他免单，酒水随意，他裹着草药的手指放在口袋里，有人认出他是刘杰克的时候，他就会伸出左手去跟人家握手，对方别扭惊讶地握住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手背上赫然印了一枚小小的五环图案——这是刘杰克的左手做的最好的所谓“魔术”了，他竭力让自己保持右手并未受伤的状态和心态——曾有个女孩撕下那枚五环图案贴在面颊上，电视里正是国歌庄重，五星红旗飘扬，她握拳：“刘杰克加油，奥运加油！”一定要加油。去看刘翔比赛那天，人山人海。菲菲不敢拉着小雨走，干脆把他抱起来，刘杰克挽着爸爸的胳膊，鸟巢里如沸水般翻滚着热情和呼喊，红色赛道绿色草坪，一切都令人心潮澎湃。小雨不喜欢跑步，因此绝大多数时间都拿着望远镜看观众席上的人。“爸爸！那个叔叔是秃子！”刘杰克拍拍座位：“说话要小声。”一会儿，儿子又站起来：“爸爸，刘翔是瘸子！”众人一致回头，刘杰克面色如土：“小雨！”忽然间，整个体育场都安静了，紧接着又重新燃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小雨是对的，刘翔退赛了。刘杰克夺过望远镜观察刘翔，他一瘸一拐地走进那深长的通道，于万众瞩目里消失。右手拇指轻轻地疼，刘杰克恍然发现自己下意识用了双手抓望远镜——右手和左手一样，紧紧捏着镜筒——只有微微的疼。刘杰克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身边有人堪称悲壮地唱起了国歌，刘杰克翻来覆去瞧着自己的手：也许不是软弱，只是最基本的自我保护。残奥会闭幕的那天，菲菲看着电视嘲笑他：“有没有适合你参加的魔术奥运会？”刘杰克一边用左手和右手交替着练习小球的隐藏术一边吻老婆：“不许歧视残疾人，况且，我还是你老公。”温柔的跆拳道黑带老婆拿来那袋草药，只剩一点点，刘杰克把它都涂在手指上，缠紧。菲菲忽然对袋子产生了兴趣，拿起来对着光线瞧：“这里有字。”不起眼的袋子底部，擦干净那些黏糊糊的药，一行细细腿脚的繁体字印在上面：“恭贺痊愈。”刘杰克忽然想起那颗水晶球，不知道年轻人看见了什么，他只看见自己，一个在酒吧里让所有人讶然又欢喜的自己。右手休息，刘杰克的左手转动小球，飞快、灵活。他的左手几乎和右手一样灵活。忽然间，一个精妙的主意飘过眼前，他招呼菲菲：“老婆，来猜小球。”菲菲撇嘴：“你的密门我都知道。”刘杰克把小球在她眼前一晃，双手合十，猛一击掌，小球消失。他摸摸自己的口袋：“押左还是押右？”菲菲觉得颇为无聊：“右。这是最简单的那种。”说着伸手——右边口袋空空如也——菲菲有些惊奇，掏左边，左边口袋空空如也。刘杰克右手抱住她，左手在她发丝里一摸，搓搓手掌，再摊开，一只小球赫然出现。菲菲抿唇不语。“左手。”刘杰克笑得舒畅，“这叫左右互搏。”小雨和冉冉手拉手去上小学的时候，刘杰克在剧团里内部预演，一个大型舞台魔术加若干传统小项目，外加他改进过的“左右互搏”。团长鼓掌，老刘鼓掌，刘杰克鞠个躬：“谢谢爸爸，我还有点儿想谢谢砍我的那个抢匪。”老刘瞪他：“傻小子！”那根曾经哀伤的中指和其他兄弟一起，紧紧拥抱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