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草

题辞１５８……………………………………………………

秋夜１６１……………………………………………………

影的告别１６４………………………………………………

求乞者１６６…………………………………………………

我的失恋１６８………………………………………………

复仇１７１……………………………………………………

复仇（其二）１７３…………………………………………

希望１７６……………………………………………………

雪１８０………………………………………………………

风筝１８２……………………………………………………

好的故事１８５………………………………………………

过客１８８……………………………………………………

死火１９５……………………………………………………

狗的驳诘１９８………………………………………………

失掉的好地狱１９９…………………………………………

墓碣文２０２…………………………………………………

颓败线的颤动２０４…………………………………………

立论２０７……………………………………………………

死后２０９……………………………………………………

这样的战士２１４……………………………………………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２１７…………………………………

腊叶２２０……………………………………………………

淡淡的血痕中２２２…………………………………………

一觉２２４……………………………………………………

朝花夕拾

小引２２９……………………………………………………

狗・猫・鼠２３２……………………………………………

阿长与《山海经》２４３……………………………………

《二十四孝图》２５１………………………………………

五猖会２６２…………………………………………………

无常２６８……………………………………………………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２７９…………………………………

父亲的病２８５………………………………………………

琐记２９２……………………………………………………

藤野先生３０３………………………………………………

范爱农３１１…………………………………………………

后记３２２……………………………………………………

故事新编

序言３３７……………………………………………………

补天３４１……………………………………………………

奔月３５３……………………………………………………

理水３６８……………………………………………………

采薇３９１……………………………………………………

铸剑４１５……………………………………………………

出关４３６……………………………………………………

非攻４５０……………………………………………………

起死４６６……………………………………………………

野　草

本书收作者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六年所作

散文诗二十三篇。一九二七年七月由北京北新书局初版，列为作者所编的《乌合丛书》

之一。

题　　辞〔１〕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

空虚。〔２〕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３〕，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

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４〕的血和肉，各各

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５〕。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

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以这

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

作证。

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朽腐，火速到来

。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去罢，野草，连着我的题辞！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六日，鲁迅记于广州之白云楼〔６〕上。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七月二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一三八期，在本书最

初几次印刷时都曾印入；一九三一年五月上海北新书局印第七版时被国民党书报检查机关抽

去，一九四一年上海鲁迅全集出版社出版《鲁迅三十年集》时才重新收入。

本篇作于广州，当时正值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和广州发生“四一五

”反革命大屠杀后不久，它反映了作者在险恶环境下的悲愤心情和革命信念。

本书所收的二十三篇散文诗，都作于北洋军阀统治下的北京。作者在一九三二年回忆说

：“后来《新青年》的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我又经验了一回同一

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并且落得一个‘作家’的头衔，依然在沙漠中走来走去，不

过已经逃不出在散漫的刊物上做文字，叫作随便谈谈。有了小感触，就写些短文，夸大点说

，就是散文诗，以后印成一本，谓之《野草》。”

（《南腔北调集・〈自选集〉自序》）又在一九三四年十月九日致萧军信中说：“我的

那一本《野草》，技术并不算坏，但心情太颓唐了，因为那是我碰了许多钉子之后写出来的

。”其中某些篇的文字较隐晦，据作者后来解释：“因为那时难于直说，所以有时措辞就很

含糊了。”

（《二心集・〈野草〉英文译本序》）

〔２〕　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三日，作者在广州作的《怎么写》（后收入《三闲集》）

一文中，曾描绘过他的这种心情：“我靠了石栏远眺，听得自己的心音，四远还仿佛有无量

悲哀，苦恼，零落，死灭，都杂入这寂静中，使它变成药酒，加色，加味，加香。这时，我

曾经想要写，但是不能写，无从写。这也就是我所谓‘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

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３〕　大欢喜　佛家语，指达到目的而感到极度满足的一种境界。

〔４〕　陈死人　指死去很久的人。见《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驱车上东门，

遥望郭北塞。……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

〔５〕　地面　比喻黑暗的旧社会。作者曾说，《野草》中的作品“大半是废弛的地狱

边沿的惨白色小花”。（《（野草）英文译本序》）

〔６〕　白云楼　在广州东堤白云路。据《鲁迅日记》，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九日，作

者由中山大学“移居白云路白云楼二十六号二楼”。

秋　　夜〔１〕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

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

。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

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

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

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

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

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

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

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枝

，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

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鬼�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

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

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

不管他各式各样地�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

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

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

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

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

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２〕。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

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

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A　　　A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一日《语丝》周刊第三期。

〔２〕　猩红色的栀子　栀子，一种常绿灌木，夏日开花，一般为白色或淡黄色；红栀

子花是罕见的品种。据《广群芳谱》卷三十八引《万花谷》载：“蜀孟昶十月宴芳林园，赏

红栀子花；其花六出而红，清香如梅。”

影的告别〔１〕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

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

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

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

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呜乎呜乎，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

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

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八日《语丝》周刊第四期。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作者在给许广平的信中曾说：“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

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

。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

虚无乃是实有。”（《两地书・四》）可参看。

求　乞　者〔１〕

我顺着剥落的高墙走路，踏着松的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露在墙

头的高树的枝条带着还未干枯的叶子在我头上摇动。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而拦着磕头，追着哀呼。

我厌恶他的声调，态度。我憎恶他并不悲哀，近于儿戏；我烦厌他这追着哀呼。

我走路。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但是哑的，摊开手，装着手势。

我就憎恶他这手势。而且，他或者并不哑，这不过是一种求乞的法子。

我不布施，我无布施心，我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与烦腻，疑心，憎恶。

我顺着倒败的泥墙走路，断砖叠在墙缺口，墙里面没有什么。微风起来，送秋寒穿透我

的夹衣；四面都是灰土。

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声调？装哑，用怎样手势？……

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恶。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

我至少将得到虚无。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灰土，灰土，……

………………

灰土……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八日《语丝》周刊第四期。

我的失恋〔１〕

――拟古的新打油诗〔２〕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想去寻她人拥挤，

仰头无法泪沾耳。

爱人赠我双燕图；

回她什么：冰糖壶卢〔３〕。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胡涂。

想去寻她河水深，

歪头无法泪沾襟。

爱人赠我金表索；

回她什么：发汗药。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

摇头无法泪如麻。

爱人赠我玫瑰花；

回她什么：赤练蛇〔４〕。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一九二四年十月三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八日《语丝》周刊第四期。

作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中说：“因为讽刺当时盛行的失恋诗，作《我的失恋》

”。在《三闲集・我和〈语丝〉的始终》一文中谈到本篇时说：“不过是三段打油诗，题作

《我的失恋》，是看见当时‘阿呀阿唷，我要死了’之类的失恋诗盛行，故意做一首用‘由

她去吧’收场的东西，开开玩笑的。这诗后来又添了一段，登在《语丝》上”。

〔２〕　拟古的新打油诗　拟古，这里是模拟东汉文学家、天文学家张衡的《四愁诗》

的格式。《四愁诗》共四首，每首都以“我所思兮在××开始，而以“何为怀忧心××”作

结，故称“四愁”。最早见于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所编的《文选》第二十九卷。打油诗，传

说唐代人张打油所作的诗常用俚语，且故作诙谐，有时暗含嘲讽，被称为打油诗。

〔３〕　冰糖壶卢　用山楂等果品蘸以糖汁制成的一种食品。据清末富察敦崇编著的《

燕京岁时记》载：“冰糖壶卢，乃用竹签贯以葡萄、山药豆、海棠果、山里红等物，蘸以冰

糖，甜脆而凉。”

〔４〕　赤练蛇　一作赤链蛇；生活于山林或草泽地区。头黑色，鳞片边缘暗红色；体

背黑褐色，有红色窄横纹。无毒。

复　　仇〔１〕

人的皮肤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鲜红的热血，就循着那后面，在比密密层层地爬在墙壁

上的槐蚕〔２〕更其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出温热。于是各以这温热互相蛊惑，煽动，牵引，

拚命地希求偎倚，接吻，拥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欢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锐的利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菲薄的皮肤，将见那鲜红的热血

激箭似的以所有温热直接灌溉杀戮者；其次，则给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

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而其自身，则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

欢喜中。

这样，所以，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

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

路人们从四面奔来，密密层层地，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头〔３〕。衣服都漂

亮，手倒空的。然而从四面奔来，而且拚命地伸长颈子，要赏鉴这拥抱或杀戮。他们已经豫

觉着事后的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鲜味。

然而他们俩对立着，在广漠的旷野之上，裸着全身，捏着利刃，然而也不拥抱，也不杀

戮，而且也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他们俩这样地至于永久，圆活的身体，已将干枯，然而毫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路人们于是乎无聊；觉得有无聊钻进他们的毛孔，觉得有无聊从他们自己的心中由毛孔

钻出，爬满旷野，又钻进别人的毛孔中。他们于是觉得喉舌干燥，脖子也乏了；终至于面面

相觑，慢慢走散；甚而至于居然觉得干枯到失了生趣。

于是只剩下广漠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干枯地立着；以死人似

的眼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七期。

作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中说：“因为憎恶社会上旁观者之多，作《复仇》第一

篇”。又在一九三四年五月十六日致郑振铎信中说：

“不动笔诚然最好。我在《野草》中，曾记一男一女，持刀对立旷野中，无聊人竞随而

往，以为必有事件，慰其无聊，而二人从此毫无动作，以致无聊人仍然无聊，至于老死，题

曰《复仇》，亦是此意。但此亦不过愤激之谈，该二人或相爱，或相杀，还是照所欲而行的

为是。”

〔２〕　槐蚕　一种生长在槐树上的娥类的幼虫。

〔３〕　鲞头　即鱼头；江浙等地俗称干鱼、腊鱼为鲞。

复　　仇（其二）〔１〕

因为他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２〕，所以去钉十字架。

兵丁们给他穿上紫袍，戴上荆冠，庆贺他；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他，屈膝拜他；

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３〕看哪，他们打他的头，吐他，拜他

……

他不肯喝那用没药〔４〕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

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丁丁地响，钉尖从掌心穿透，他们要钉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悯的人们呵，使他痛得柔

和。丁丁地响，钉尖从脚背穿透，钉碎了一块骨，痛楚也透到心髓中，然而他们自己钉杀着

他们的神之子了，可咒诅的人们呵，这使他痛得舒服。

十字架竖起来了；他悬在虚空中。

他没有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且较永

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路人都辱骂他，祭司长和文士也戏弄他，和他同钉的两

个强盗也讥诮他。〔５〕

看哪，和他同钉的……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他在手足的痛楚中，玩味着可悯的人们的钉杀神之子的悲哀和可咒诅的人们要钉杀神之

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钉杀了的欢喜。突然间，碎骨的大痛楚透到心髓了，他即沉酣于大欢喜

和大悲悯中。

他腹部波动了，悲悯和咒诅的痛楚的波。

遍地都黑暗了。

“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翻出来，就是：

我的上帝，你为甚么离弃我？！）〔６〕上帝离弃了他，他终于还是一个“人之子”；

然而以色列人连“人之子”都钉杀了。

钉杀了“人之子”的人们的身上，比钉杀了“神之子”的尤其血污，血腥。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七期。

文中关于耶稣被钉十字架的事，是根据《新约全书》中的记载。

〔２〕　以色列的王　即犹太人的王。据《新约全书・马可福音》第十五章载：“他们

带耶稣到了各各他地方（各各他翻出来，就是髑髅地），……于是将他钉在十字架上，……

在上面有他的罪状，写的是犹太人的王。”

〔３〕　关于耶稣被钉十字架的情况，据《马可福音》第十五章载：

“将耶稣鞭打了，交给人钉十字架。……他们给他穿上紫袍，又用荆棘编作冠冕给他戴

上，就庆贺他说，恭喜犹太人的王阿。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唾沫在他脸上，屈膝拜

他。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上他自己的衣服，带他出去，要钉十字架。”

〔４〕　没药　药名，一作末药，梵语音译。由没药树树皮中渗出的脂液凝结而成。有

镇静、麻醉等作用。《马可福音》第十五章有兵丁拿没药调和的酒给耶稣，耶稣不受的记载

。

〔５〕　据《马可福音》第十五章载：“他们又把两个强盗，和他同钉十字架，一个在

右边，一个在左边。从那里经过的人辱骂他，摇着头说，咳，你这拆毁圣殿，三日又建造起

来的，可以救自己从十字架上下来罢。祭司长和文士也是这样戏弄他，彼此说，他救了别人

，不能救自己。以色列的王基督，现在可以从十字架上下来，叫我们看见，就信了。那和他

同钉的人也是讥诮他。”祭司长，古犹太教管祭祀的人；文士，宣讲古犹太法律，兼记录和

保管官方文件的人。他们同属上层统治阶级。

〔６〕　关于耶稣临死前的情况，据《马可福音》第十五章载：“从午正到申初遍地都

黑暗了。申初的时候，耶稣大声喊着说：‘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翻出来

，就是：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气就断了。”

希　　望〔１〕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

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

么？那么，我的魂灵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而这些

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

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

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２〕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了？但

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胡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３〕

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我放下了希望之盾，我听到Ｐｅｔǒｆｉ　Ｓá

ｎｄｏｒ（１８２３―４９）〔４〕的“希望”之歌：

希望是甚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你的青春――她就弃掉你。

这伟大的抒情诗人，匈牙利的爱国者，为了祖国而死在可萨克〔５〕兵的矛尖上，已经

七十五年了。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

但是，可惨的人生！桀骜英勇如Ｐｅｔǒｆｉ，也终于对了暗夜止步，回顾着茫茫的东

方了。他说：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６〕倘使我还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这“虚妄”中，我

就还要寻求那逝去的悲凉漂渺的青春，但不妨在我的身外。因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灭，我身

中的迟暮也即凋零了。

然而现在没有星和月光，没有僵坠的胡蝶以至笑的渺茫，爱的翔舞。然而青年们很平安。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

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青年们很

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十期。

作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中说：“因为惊异于青年之消沉，作《希望》。”

〔２〕　作者在《南腔北调集・〈自选集〉自序》中说：“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

命，见过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了。…

…不过我却又怀疑于自己的失望，因为我所见过的人们，事件，是有限得很的，这想头，就

给了我提笔的力量。‘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３〕　杜鹃　鸟名，亦名子规、杜宇，初夏时常昼夜啼叫。唐代陈藏器撰的《本草拾

遗》说：“杜鹃鸟，小似鹞，鸣呼不已，出血声始止。”

〔４〕　Ｐｅｔǒｆｉ　Ｓáｎｄｏｒ　裴多菲・山陀尔（１８２３―１８４９），匈

牙利诗人、革命家。曾参加一八四八年至一八四九年间反抗奥地利的民族革命战争，在作战

中英勇牺牲。他的主要作品有《勇敢的约翰》、《民族之歌》等。这里引的《希望》一诗，

作于一八四五年。

〔５〕　可萨克　通译哥萨克，原为突厥语，意思是“自由的人”或“勇敢的人”。他

们原是俄罗斯的一部分农奴和城市贫民，十五世纪后半叶和十六世纪前半叶，因不堪封建压

迫，从俄国中部逃出，定居在俄国南部的库班河和顿河一带，自称为“哥萨克人”。他们善

骑战，沙皇时代多入伍当兵。一八四九年沙皇俄国援助奥地利反动派，入侵匈牙利镇压革命

，俄军中即有哥萨克部队。

〔６〕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这句话出自裴多菲一八四七年七月十七日致友

人凯雷尼・弗里杰什的信：“……这个月的十三号，我从拜雷格萨斯起程，乘着那样恶劣的

驽马，那是我整个旅程中从未碰见过的。当我一看到那些倒霉的驽马，我吃惊得头发都竖了

起来……我内心充满了绝望，坐上了大车，……但是，我的朋友，绝望是那样地骗人，正如

同希望一样。这些瘦弱的马驹用这样快的速度带我飞驰到萨特马尔来，甚至连那些靠燕麦和

干草饲养的贵族老爷派头的马也要为之赞赏。我对你们说过，不要只凭外表作判断，要是那

样，你就不会获得真理。”（译自匈牙利文《裴多菲全集》）

雪〔１〕

暖国〔２〕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他

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

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３〕，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

的蜡梅花〔４〕；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胡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

，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

得他们嗡嗡地闹着。

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因为不成功，谁

的父亲也来帮忙了。罗汉就塑得比孩子们高得多，虽然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终于分不清

是壶卢还是罗汉；然而很洁白，很明艳，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整个地闪闪地生光。孩子们

用龙眼核给他做眼珠，又从谁的母亲的脂粉奁中偷得胭脂来涂在嘴唇上。这回确是一个大阿

罗汉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

第二天还有几个孩子来访问他；对了他拍手，点头，嘻笑。但他终于独自坐着了。晴天

又来消释他的皮肤，寒夜又使他结一层冰，化作不透明的水晶模样；连续的晴天又使他成为

不知道算什么，而嘴上的胭脂也褪尽了。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

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别的，在晴

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

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八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六日《语丝》周刊第十一期。

〔２〕　暖国　指我国南方气候温暖的地区。

〔３〕　宝珠山茶　据《广群芳谱》卷四十一载：“宝珠山茶，千叶含苞，历几月而放

，殷红若丹，最可爱。”

〔４〕　磬口的蜡梅花　据清代陈○子撰《花镜》卷三载：“圆瓣深黄，形似白梅，虽

盛开如半含者，名磬口，最为世珍。”

风　　筝〔１〕

北京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

浮动，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

故乡的风筝时节，是春二月，倘听到沙沙的风轮〔２〕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

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

悴可怜模样。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

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我现在在那里呢？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

久经逝去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

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他，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

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欢风

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至于小半日。远处

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他惊呼；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他高兴得跳跃。他的这些，

在我看来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我恍然大

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封的什物堆中发见

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

个胡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

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

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

，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

屋里。后来他怎样，我不知道，也没有留心。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

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

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

了铅块，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嚷着，跑

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是毫不怪你呵。”那

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时候，是脸上都已

添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

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胡涂。“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

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罢。

“有过这样的事么？”他惊异地笑着说，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不记得

了。

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

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

非常的寒威和冷气。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二月二日《语丝》周刊第十二期。

〔２〕　风轮　风筝上能迎风转动发声的小轮。

好的故事

灯火渐渐地缩小了，在预告石油的已经不多；石油又不是老牌，早熏得灯罩很昏暗。鞭

爆的繁响在四近，烟草的烟雾在身边：是昏沉的夜。

我闭了眼睛，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捏着《初学记》〔２〕的手搁在膝髁上。

我在蒙胧中，看见一个好的故事。

这故事很美丽，幽雅，有趣。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

星似的飞动着，同时又展开去，以至于无穷。

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３〕，两岸边的乌桕，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

枯树，茅屋，塔，伽蓝〔４〕，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

，……

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

一同荡漾。诸影诸物，无不解散，而且摇动，扩大，互相融和；刚一融和，却又退缩，复近

于原形。边缘都参差如夏云头，镶着日光，发出水银色焰。凡是我所经过的河，都是如此。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也如此。水中的青天的底子，一切事物统在上面交错，织成一篇，永

是生动，永是展开，我看不见这一篇的结束。

河边枯柳树下的几株瘦削的一丈红〔５〕，该是村女种的罢。

大红花和斑红花，都在水里面浮动，忽而碎散，拉长了，缕缕的胭脂水，然而没有晕。

茅屋，狗，塔，村女，云，……

也都浮动着。大红花一朵朵全被拉长了，这时是泼剌奔迸的红锦带。

带织入狗中，狗织入白云中，白云织入村女中……。在一瞬间，他们又将退缩了。但斑

红花影也已碎散，伸长，就要织进塔，村女，狗，茅屋，云里去。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清楚起来了，美丽，幽雅，有趣，而且分明。青天上面，有无数美的

人和美的事，我一一看见，一一知道。

我就要凝视他们……。

我正要凝视他们时，骤然一惊，睁开眼，云锦也已皱蹙，凌乱，仿佛有谁掷一块大石下

河水中，水波陡然起立，将整篇的影子撕成片片了。我无意识地赶忙捏住几乎坠地的《初学

记》，眼前还剩着几点虹霓色的碎影。

我真爱这一篇好的故事，趁碎影还在，我要追回他，完成他，留下他。我抛了书，欠身

伸手去取笔，――何尝有一丝碎影，只见昏暗的灯光，我不在小船里了。

但我总记得见过这一篇好的故事，在昏沉的夜……。

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四日。〔６〕〔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二月九日《语丝

》周刊第十三期。

〔２〕　《初学记》　类书名，唐代徐坚等辑，共三十卷。取材于群经、诸子、历代诗

赋及唐初诸家作品。

〔３〕　山阴道　指绍兴县城西南一带风景优美的地方。《世说新语・言语》里说：“

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

〔４〕　伽蓝　梵语“僧伽蓝摩”的略称，意思是僧众所住的园林，后泛指寺庙。

〔５〕　一丈红　即蜀葵，茎高六七尺，六月开花，形大，有红、紫、白、黄等颜色。

〔６〕　文末所注写作日期迟于发表日期，有误；《鲁迅日记》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八

日记有“作《野草》一篇”，当指本文。

过　　客〔１〕

时：

或一日的黄昏。

地：

或一处。

人：

老翁――约七十岁，白须发，黑长袍。

女孩――约十岁，紫发，乌眼珠，白地黑方格长衫。

过客――约三四十岁，状态困顿倔强，眼光阴沉，黑

须，乱发，黑色短衣裤皆破碎，赤足著破鞋，胁下挂一个口袋，支着等身〔２〕的竹杖。

间有一条似路非路的痕迹。一间小土屋向这痕迹开着一扇门；门侧有一段枯树根。

翁――孩子。喂，孩子！怎么不动了呢？

孩――（向东望着，）有谁走来了，看一看罢。

翁――不用看他。扶我进去罢。太阳要下去了。

孩――我，――看一看。

翁――唉，你这孩子！天天看见天，看见土，看见风，还不够好看么？什么也不比这些

好看。你偏是要看谁。太阳下去时候出现的东西，不会给你什么好处的。……还是进去罢。

孩――可是，已经近来了。阿阿，是一个乞丐。

翁――乞丐？不见得罢。

（过客从东面的杂树间跄踉走出，暂时踌蹰之后，慢慢

地走近老翁去。）

客――老丈，你晚上好？

翁――阿，好！托福。你好？

客――老丈，我实在冒昧，我想在你那里讨一杯水喝。我走得渴极了。这地方又没有一

个池塘，一个水洼。

翁――唔，可以可以。你请坐罢。（向女孩）孩子，你拿水来，杯子要洗干净。

（女孩默默地走进土屋去。）

翁――客官，你请坐。你是怎么称呼的。

客――称呼？――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本来

叫什么。我一路走，有时人们也随便称呼我，各式各样地，我也记不清楚了，况且相同的称

呼也没有听到过第二回。

翁――阿阿。那么，你是从那里来的呢？

客――（略略迟疑，）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

翁――对了。那么，我可以问你到那里去么？

客――自然可以。――但是，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

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我接着就要走向

那边去，（西指，）前面！

（女孩小心地捧出一个木杯来，递去。）

客――（接杯，）多谢，姑娘。（将水两口喝尽，还杯，）

多谢，姑娘。这真是少有的好意。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激！

翁――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是没有好处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好处。可是我现在很恢复了些力气了。我就要前去。老丈，你

大约是久住在这里的，你可知道前面是怎么一个所在么？

翁――前面？前面，是坟〔３〕。

客――（诧异地，）坟？

孩――不，不，不的。那里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们的。

客――（西顾，仿佛微笑，）不错。那些地方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也常常去

玩过，去看过的。但是，那是坟。（向老翁，）老丈，走完了那坟地之后呢？

翁――走完之后？那我可不知道。我没有走过。

客――不知道？！

孩――我也不知道。

翁――我单知道南边；北边；东边，你的来路。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也许倒是于你们

最好的地方。你莫怪我多嘴，据我看来，你已经这么劳顿了，还不如回转去，因为你前去也

料不定可能走完。

客――料不定可能走完？……（沉思，忽然惊起，）那不行！我只得走。回到那里去，

就没一处没有名目，没一处没有地主，没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

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我憎恶他们，我不回转去！

翁――那也不然。你也会遇见心底的眼泪，为你的悲哀。

客――不。我不愿看见他们心底的眼泪，不要他们为我的悲哀！

翁――那么，你，（摇头，）你只得走了。

客――是的，我只得走了。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可恨

的是我的脚早经走破了，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举起一足给老人看，）因此，我的血不

够了；我要喝些血。但血在那里呢？可是我也不愿意喝无论谁的血。我只得喝些水，来补充

我的血。一路上总有水，我倒也并不感到什么不足。只是我的力气太稀薄了，血里面太多了

水的缘故罢。今天连一个小水洼也遇不到，也就是少走了路的缘故罢。

翁――那也未必。太阳下去了，我想，还不如休息一会的好罢，像我似的。

客――但是，那前面的声音叫我走。

翁――我知道。

客――你知道？你知道那声音么？

翁――是的。他似乎曾经也叫过我。

客――那也就是现在叫我的声音么？

翁――那我可不知道。他也就是叫过几声，我不理他，他也就不叫了，我也就记不清楚

了。

客――唉唉，不理他……。（沉思，忽然吃惊，倾听着，）

不行！我还是走的好。我息不下。可恨我的脚早经走破了。

（准备走路。）

孩――给你！（递给一片布，）裹上你的伤去。

客――多谢，（接取，）姑娘。这真是……。这真是极少有的好意。这能使我可以走更

多的路。（就断砖坐下，要将布缠在踝上，）但是，不行！（竭力站起，）姑娘，还了你罢

，还是裹不下。况且这太多的好意，我没法感激。

翁――你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没有好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什么好处。但在我，这布施是最上的东西了。你看，我全身上

可有这样的。

翁――你不要当真就是。

客――是的。但是我不能。我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像兀鹰看见

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

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到咒诅。〔４〕但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有这力量，我也

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因为她们大概总不愿意有这样的境遇。我想，这最稳当。（向女孩

，）

姑娘，你这布片太好，可是太小一点了，还了你罢。

孩――（惊惧，退后，）我不要了！你带走！

客――（似笑，）哦哦，……因为我拿过了？

孩――（点头，指口袋，）你装在那里，去玩玩。

客――（颓唐地退后，）但这背在身上，怎么走呢？……

翁――你息不下，也就背不动。――休息一会，就没有什么了。

客――对咧，休息……。（默想，但忽然惊醒，倾听。）不，我不能！我还是走好。

翁――你总不愿意休息么？

客――我愿意休息。

翁――那么，你就休息一会罢。

客――但是，我不能……。

翁――你总还是觉得走好么？

客――是的。还是走好。

翁――那么，你也还是走好罢。

客――（将腰一伸，）好，我告别了。我很感谢你们。

（向着女孩，）姑娘，这还你，请你收回去。

（女孩惊惧，敛手，要躲进土屋里去。）

翁――你带去罢。要是太重了，可以随时抛在坟地里面的。

孩――（走向前，）阿阿，那不行！

客――阿阿，那不行的。

翁――那么，你挂在野百合野蔷薇上就是了。

孩――（拍手，）哈哈！好！

客――哦哦……。

（极暂时中，沉默。）

翁――那么，再见了。祝你平安。（站起，向女孩，）孩子，扶我进去罢。你看，太阳

早已下去了。（转身向门。）

客――多谢你们。祝你们平安。（徘徊，沉思，忽然吃惊，）

然而我不能！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即刻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

（女孩扶老人走进土屋，随即阖了门。过客向野地里跄

踉地闯进去，夜色跟在他后面。）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日。

A　　　A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九日《语丝》周刊第十七期。

〔２〕　等身　和身材一样高。

〔３〕　坟　作者在《写在〈坟〉后面》中说：“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个终点，就是：

坟。然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无须谁指引。问题是在从此到那的道路。那当然不只一条，我

可正不知那一条好，虽然至今有时也还在寻求。”

〔４〕　作者在写本篇后不久给许广平的信中说：“同我有关的活着，我倒不放心，死

了，我就安心，这意思也在《过客》中说过”。

（《两地书・二四》）

死　　火〔１〕

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

这是高大的冰山，上接冰天，天上冻云弥漫，片片如鱼鳞模样。山麓有冰树林，枝叶都

如松杉。一切冰冷，一切青白。

但我忽然坠在冰谷中。

上下四旁无不冰冷，青白。而一切青白冰上，却有红影无数，纠结如珊瑚网。我俯看脚

下，有火焰在。

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冰结，像珊瑚枝；尖端还有凝固的黑烟，疑

这才从火宅〔２〕中出，所以枯焦。

这样，映在冰的四壁，而且互相反映，化为无量数影，使这冰谷，成红珊瑚色。

哈哈！

当我幼小的时候，本就爱看快舰激起的浪花，洪炉喷出的烈焰。不但爱看，还想看清。

可惜他们都息息变幻，永无定形。虽然凝视又凝视，总不留下怎样一定的迹象。

死的火焰，现在先得到了你了！

我拾起死火，正要细看，那冷气已使我的指头焦灼；但是，我还熬着，将他塞入衣袋中

间。冰谷四面，登时完全青白。我一面思索着走出冰谷的法子。

我的身上喷出一缕黑烟，上升如铁线蛇〔３〕。冰谷四面，又登时满有红焰流动，如大

火聚〔４〕，将我包围。我低头一看，死火已经燃烧，烧穿了我的衣裳，流在冰地上了。

“唉，朋友！你用了你的温热，将我惊醒了。”他说。

我连忙和他招呼，问他名姓。

“我原先被人遗弃在冰谷中，”他答非所问地说，“遗弃我的早已灭亡，消尽了。我也

被冰冻冻得要死。倘使你不给我温热，使我重行烧起，我不久就须灭亡。”

“你的醒来，使我欢喜。我正在想着走出冰谷的方法；我愿意携带你去，使你永不冰结

，永得燃烧。”

“唉唉！那么，我将烧完！”

“你的烧完，使我惋惜。我便将你留下，仍在这里罢。”

“唉唉！那么，我将冻灭了！”

“那么，怎么办呢？”

“但你自己，又怎么办呢？”他反而问。

“我说过了：我要出这冰谷……。”

“那我就不如烧完！”

他忽而跃起，如红彗星，并我都出冰谷口外。有大石车突然驰来，我终于碾死在车轮底

下，但我还来得及看见那车就坠入冰谷中。

“哈哈！你们是再也遇不着死火了！”我得意地笑着说，仿佛就愿意这样似的。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四日《语丝》周刊第二十五期。

〔２〕　火宅　佛家语，《法华经・譬喻品》中说：“三界（按这里指欲界、色界、无

色界，泛指世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

炽然不息。”

〔３〕　铁线蛇　又名盲蛇，无毒，状如蚯蚓，是我国最小的一种蛇。分布于Ｓ浙江、

福建等地。

〔４〕　火聚　佛家语，猛火聚集的地方。

狗的驳诘〔１〕

我梦见自己在隘巷中行走，衣履破碎，像乞食者。

一条狗在背后叫起来了。

我傲慢地回顾，叱咤说：

“呔！住口！你这势利的狗！”

“嘻嘻！”他笑了，还接着说，“不敢，愧不如人呢。”

“什么！？”我气愤了，觉得这是一个极端的侮辱。

“我惭愧：我终于还不知道分别铜和银〔２〕；还不知道分别布和绸；还不知道分别官

和民；还不知道分别主和奴；还不知道……”

我逃走了。

“且慢！我们再谈谈……”他在后面大声挽留。

我一径逃走，尽力地走，直到逃出梦境，躺在自己的床上。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四日《语丝》周刊第二十五期。

〔２〕　铜和银　这里指钱币。我国旧时曾通用铜币和银币。

失掉的好地狱〔１〕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地狱的旁边。一切鬼魂们的叫唤无不低微，然有

秩序，与火焰的怒吼，油的沸腾，钢叉的震颤相和鸣，造成醉心的大乐〔２〕，布告三界〔

３〕：

地下太平。

有一伟大的男子站在我面前，美丽，慈悲，遍身有大光辉，然而我知道他是魔鬼。

“一切都已完结，一切都已完结！可怜的鬼魂们将那好的地狱失掉了！”他悲愤地说，

于是坐下，讲给我一个他所知道

的故事――

“天地作蜂蜜色的时候，就是魔鬼战胜天神，掌握了主宰一切的大威权的时候。他收得

天国，收得人间，也收得地狱。

他于是亲临地狱，坐在中央，遍身发大光辉，照见一切鬼众。

“地狱原已废弛得很久了：剑树〔４〕消却光芒；沸油的边际早不腾涌；大火聚有时不

过冒些青烟，远处还萌生曼陀罗花〔５〕，花极细小，惨白可怜。――那是不足为奇的，因

为地上曾经大被焚烧，自然失了他的肥沃。

“鬼魂们在冷油温火里醒来，从魔鬼的光辉中看见地狱小花，惨白可怜，被大蛊惑，倏

忽间记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几多年，遂同时向着人间，发一声反狱的绝叫。

“人类便应声而起，仗义执言，与魔鬼战斗。战声遍满三界，远过雷霆。终于运大谋略

，布大网罗，使魔鬼并且不得不从地狱出走。最后的胜利，是地狱门上也竖了人类的旌旗！

“当鬼魂们一齐欢呼时，人类的整饬地狱使者已临地狱，坐在中央，用了人类的威严，

叱咤一切鬼众。

“当鬼魂们又发一声反狱的绝叫时，即已成为人类的叛徒，得到永劫沉沦的罚，迁入剑

树林的中央。

“人类于是完全掌握了主宰地狱的大威权，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人类于是整顿废弛，

先给牛首阿旁〔６〕以最高的俸草；而且，添薪加火，磨砺刀山，使地狱全体改观，一洗先

前颓废的气象。

“曼陀罗花立即焦枯了。油一样沸；刀一样璋；火一样热；鬼众一样呻吟，一样宛转，

至于都不暇记起失掉的好地狱。

“这是人类的成功，是鬼魂的不幸……。

“朋友，你在猜疑我了。是的，你是人！我且去寻野兽和恶鬼……。”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六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三十二期。

作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里曾说：“但这地狱也必须失掉。

这是由几个有雄辩和辣手，而那时还未得志的英雄们的脸色和语气所告诉我的。我于是

作《失掉的好地狱》。”写作本篇一个多月前，作者在概括辛亥革命后军阀混战给广大人民

带来的深重灾难时，也曾指出：“称为神的和称为魔的战斗了，并非争夺天国，而在要得地

狱的统治权。所以无论谁胜，地狱至今也还是照样的地狱。”（《集外集・杂语》）

〔２〕　醉心的大乐　使人沉醉的音乐。这里的“大”和下文的“大威权”、“大火聚

”等词语中的“大”，都是模仿古代汉译佛经的语气。

〔３〕　三界　这里指天国、人间、地狱。

〔４〕　剑树　佛教宣扬的地狱酷刑。《太平广记》卷三八二引《冥报拾遗》：“至第

三重门，入见镬汤及刀山剑树。”

〔５〕　曼陀罗花　曼陀罗，亦称“风茄儿”，茄科，一年生有毒草本。佛经说，曼陀

罗花白色而有妙香，花大，见之者能适意，故也译作适意花。

〔６〕　牛首阿旁　佛教传说中地狱里牛头人身的鬼卒。东晋昙无兰译《五苦章句经》

中说：“狱卒名阿傍，牛头人手，两脚牛蹄，力壮排山，持钢铁叉。”

墓　碣　文〔１〕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２〕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

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

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３〕。……

……离开！……

我绕到碣后，才见孤坟，上无草木，且已颓坏。即从大阙口中，窥见死尸，胸腹俱破，

中无心肝。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

我在疑惧中不及回身，然而已看见墓碣阴面的残存的文

句――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则，离开！……

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

――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七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三十二期。

作者在文中通过一个梦境，描写了墓中人内心的虚无与灰暗，以及意欲认识和摆脱这种

心境而不能的焦灼和痛楚。最后以“我疾走，不敢反顾”来表示对这种思想情绪的否定。它

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了作者当时深刻的思想苦闷和严格进行自我解剖的精神。

〔２〕　墓碣　圆顶的墓碑。

〔３〕　殒颠　死亡。

颓败线的颤动〔１〕

我梦见自己在做梦。自身不知所在，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紧闭的小屋的内部，但也看

见屋上瓦松〔２〕的茂密的森林。

板桌上的灯罩是新拭的，照得屋子里分外明亮。在光明中，在破榻上，在初不相识的披

毛的强悍的肉块底下，有瘦弱渺小的身躯，为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而颤动。弛缓

，然而尚且丰腴的皮肤光润了；青白的两颊泛出轻红，如铅上涂了胭脂水。

灯火也因惊惧而缩小了，东方已经发白。

然而空中还弥漫地摇动着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的波涛……。

“妈！”约略两岁的女孩被门的开阖声惊醒，在草席围着的屋角的地上叫起来了。

“还早哩，再睡一会罢！”她惊惶地说。

“妈！我饿，肚子痛。我们今天能有什么吃的？”

“我们今天有吃的了。等一会有卖烧饼的来，妈就买给你。”她欣慰地更加紧捏着掌中

的小银片，低微的声音悲凉地发抖，走近屋角去一看她的女儿，移开草席，抱起来放在破榻

上。

“还早哩，再睡一会罢。”她说着，同时抬起眼睛，无可告诉地一看破旧的屋顶以上的

天空。

空中突然另起了一个很大的波涛，和先前的相撞击，回旋而成旋涡，将一切并我尽行淹

没，口鼻都不能呼吸。

我呻吟着醒来，窗外满是如银的月色，离天明还很辽远似的。

我自身不知所在，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紧闭的小屋的内部，我自己知道是在续着残梦

。可是梦的年代隔了许多年了。屋的内外已经这样整齐；里面是青年的夫妻，一群小孩子，

都怨恨鄙夷地对着一个垂老的女人。

“我们没有脸见人，就只因为你，”男人气忿地说。“你还以为养大了她，其实正是害

苦了她，倒不如小时候饿死的好！”

“使我委屈一世的就是你！”女的说。

“还要带累了我！”男的说。

“还要带累他们哩！”女的说，指着孩子们。

最小的一个正玩着一片干芦叶，这时便向空中一挥，仿佛一柄钢刀，大声说道：

“杀！”

那垂老的女人口角正在痉挛，登时一怔，接着便都平静，不多时候，她冷静地，骨立的

石像似的站起来了。她开开板门，迈步在深夜中走出，遗弃了背后一切的冷骂和毒笑。

她在深夜中尽走，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四面都是荒野，头上只有高天，并无一个虫鸟

飞过。她赤身露体地，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饥饿，苦痛

，惊异，羞辱，欢欣，于是发抖；害苦，委屈，带累，于是痉挛；杀，于是平静。……又于

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合：眷念与决绝，爱抚与复仇，养育与歼除，祝福与咒诅……。她于是举

两手尽量向天，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非人间所有，所以无词的言语。

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她那伟大如石像，然而已经荒废的，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

了。这颤动点点如鱼鳞，每一鳞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仿佛暴风雨

中的荒海的波涛。

她于是抬起眼睛向着天空，并无词的言语也沉默尽绝，惟有颤动，辐射若太阳光，使空

中的波涛立刻回旋，如遭飓风，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

我梦魇了，自己却知道是因为将手搁在胸脯上了的缘故；我梦中还用尽平生之力，要将

这十分沉重的手移开。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三日《语丝》周刊第三十五期。

〔２〕　瓦松　又名“向天草”或“昨叶荷草”。丛生在瓦缝中，叶针状，初生时密集

短茎上，远望如松树，故名。

立　　论〔１〕

我梦见自己正在小学校的讲堂上预备作文，向老师请教立论的方法。

“难！”老师从眼镜圈外斜射出眼光来，看着我，说。“我

告诉你一件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合家高兴透顶了。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大概

自然是想得一点好兆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谢。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几句恭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

“说要死的必然，说富贵的许谎。但说谎的得好报，说必然的遭打。你……”

“我愿意既不谎人，也不遭打。那么，老师，我得怎么说呢？”

“那么，你得说：‘啊呀！这孩子呵！您瞧！多么……。阿唷！哈哈！Ｈｅｈｅ！ｈｅ

，ｈｅｈｅｈｅｈｅ！’〔２〕”

一九二五年七月八日。

A　　　A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三日《语丝》周刊第三十五期。

〔２〕　Ｈｅｈｅ！ｈｅ，ｈｅｈｅｈｅｈｅ！象声词，即嘿嘿！嘿，嘿嘿嘿嘿！

死　　后〔１〕

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

这是那里，我怎么到这里来，怎么死的，这些事我全不明白。总之，待到我自己知道已

经死掉的时候，就已经死在那里了。

听到几声喜鹊叫，接着是一阵乌老鸦。空气很清爽，――虽然也带些土气息，――大约

正当黎明时候罢。我想睁开眼睛来，他却丝毫也不动，简直不像是我的眼睛；于是想抬手，

也一样。

恐怖的利镞忽然穿透我的心了。在我生存时，曾经玩笑地设想：假使一个人的死亡，只

是运动神经的废灭，而知觉还在，那就比全死了更可怕。谁知道我的预想竟的中〔２〕了，

我自己就在证实这预想。

听到脚步声，走路的罢。一辆独轮车从我的头边推过，大约是重载的，轧轧地叫得人心

烦，还有些牙齿�。很觉得满眼绯红，一定是太阳上来了。那么，我的脸是朝东的。但那都

没有什么关系。切切嚓嚓的人声，看热闹的。他们踹起黄土来，飞进我的鼻孔，使我想打喷

嚏了，但终于没有打，仅有想打的心。

陆陆续续地又是脚步声，都到近旁就停下，还有更多的低语声：看的人多起来了。我忽

然很想听听他们的议论。但同时想，我生存时说的什么批评不值一笑的话，大概是违心之论

罢：才死，就露了破绽了。然而还是听；然而毕竟得不到结论，归纳起来不过是这样――“

死了？……”

“嗡。――这……”

“哼！……”

“啧。……唉！……”

我十分高兴，因为始终没有听到一个熟识的声音。否则，或者害得他们伤心；或则要使

他们快意；或则要使他们加添些饭后闲谈的材料，多破费宝贵的工夫；这都会使我很抱歉。

现在谁也看不见，就是谁也不受影响。好了，总算对得起人了！

但是，大约是一个马蚁，在我的脊梁上爬着，痒痒的。我一点也不能动，已经没有除去

他的能力了；倘在平时，只将身子一扭，就能使他退避。而且，大腿上又爬着一个哩！你们

是做什么的？虫豸！？

事情可更坏了：嗡的一声，就有一个青蝇停在我的颧骨上，走了几步，又一飞，开口便

舐我的鼻尖。我懊恼地想：足下，我不是什么伟人，你无须到我身上来寻做论的材料……。

但是不能说出来。他却从鼻尖跑下，又用冷舌头来舐我的嘴唇了，不知道可是表示亲爱

。还有几个则聚在眉毛上，跨一步，我的毛根就一摇。实在使我烦厌得不堪，――不堪之至

。

忽然，一阵风，一片东西从上面盖下来，他们就一同飞

开了，临走时还说――

“惜哉！……”

我愤怒得几乎昏厥过去。

木材摔在地上的钝重的声音同着地面的震动，使我忽然清醒，前额上感着芦席的条纹。

但那芦席就被掀去了，又立刻感到了日光的灼热。还听得有人说――“怎么要死在这里？…

…”

这声音离我很近，他正弯着腰罢。但人应该死在那里呢？

我先前以为人在地上虽没有任意生存的权利，却总有任意死掉的权利的。现在才知道并

不然，也很难适合人们的公意。可惜我久没了纸笔；即有也不能写，而且即使写了也没有地

方发表了。只好就这样地抛开。

有人来抬我，也不知道是谁。听到刀鞘声，还有巡警在这里罢，在我所不应该“死在这

里”的这里。我被翻了几个转身，便觉得向上一举，又往下一沉；又听得盖了盖，钉着钉。

但是，奇怪，只钉了两个。难道这里的棺材钉，是只钉两个的么？

我想：这回是六面碰壁，外加钉子。真是完全失败，呜呼哀哉了！……

“气闷！……”我又想。

然而我其实却比先前已经宁静得多，虽然知不清埋了没有。在手背上触到草席的条纹，

觉得这尸衾倒也不恶。只不知道是谁给我化钱的，可惜！但是，可恶，收敛的小子们！我背

后的小衫的一角皱起来了，他们并不给我拉平，现在抵得我很难受。你们以为死人无知，做

事就这样地草率么？哈哈！

我的身体似乎比活的时候要重得多，所以压着衣皱便格外的不舒服。但我想，不久就可

以习惯的；或者就要腐烂，不至于再有什么大麻烦。此刻还不如静静地静着想。

“您好？您死了么？”

是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睁眼看时，却是勃古斋旧书铺的跑外的小伙计。不见约有二十

多年了，倒还是那一副老样子。我又看看六面的壁，委实太毛糙，简直毫没有加过一点修刮

，锯绒还是毛毵毵的。

“那不碍事，那不要紧。”他说，一面打开暗蓝色布的包裹来。“这是明板《公羊传》

〔３〕，嘉靖黑口本〔４〕，给您送来了。

您留下他罢。这是……。”

“你！”我诧异地看定他的眼睛，说，“你莫非真正胡涂了？

你看我这模样，还要看什么明板？……”

“那可以看，那不碍事。”

我即刻闭上眼睛，因为对他很烦厌。停了一会，没有声息，他大约走了。但是似乎一个

马蚁又在脖子上爬起来，终于爬到脸上，只绕着眼眶转圈子。

万不料人的思想，是死掉之后也还会变化的。忽而，有一种力将我的心的平安冲破；同

时，许多梦也都做在眼前了。

几个朋友祝我安乐，几个仇敌祝我灭亡。我却总是既不安乐，也不灭亡地不上不下地生

活下来，都不能副任何一面的期望。

现在又影一般死掉了，连仇敌也不使知道，不肯赠给他们一点惠而不费的欢欣。……

我觉得在快意中要哭出来。这大概是我死后第一次的哭。

然而终于也没有眼泪流下；只看见眼前仿佛有火花一闪，我于是坐了起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七月二十日《语丝》周刊第三十六期。

〔２〕　的中　射中靶子。

〔３〕　明板《公羊传》　即《春秋公羊传》（又作《公羊春秋》）的明代刻本。《公

羊传》是一部阐释《春秋》的书，相传为周末齐国人公羊高所作。在木刻书中，明板是比较

名贵的。

〔４〕　嘉靖黑口本　我国线装书籍，书页中间折叠的直缝叫做“口”。“口”有“黑

口”“白口”的分别：折缝上下端有黑线的叫做“黑口”，没有黑线的叫做“白口”。嘉靖

（１５２２―１５６６），明世宗的年号。

这样的战士〔１〕

要有这样的一种战士――

已不是蒙昧如非洲土人而背着雪亮的毛瑟枪的；也并不疲惫如中国绿营兵而却佩着盒子

炮〔２〕。他毫无乞灵于牛皮和废铁的甲胄；他只有自己，但拿着蛮人所用的，脱手一掷的

投枪。

他走进无物之阵，所遇见的都对他一式点头。他知道这点头就是敌人的武器，是杀人不

见血的武器，许多战士都在此灭亡，正如炮弹一般，使猛士无所用其力。

那些头上有各种旗帜，绣出各样好名称：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

子……。头下有各样外套，绣出各式好花样：学问，道德，国粹，民意，逻辑，公义，东方

文明〔３〕……。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们都同声立了誓来讲说，他们的心都在胸膛的中央，和别的偏心的人类两样。他们都

在胸前放着护心镜〔４〕，就为自己也深信心在胸膛中央的事作证。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微笑，偏侧一掷，却正中了他们的心窝。

一切都颓然倒地；――然而只有一件外套，其中无物。无物之物已经脱走，得了胜利，

因为他这时成了戕害慈善家等类的罪人。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在无物之阵中大踏步走，再见一式的点头，各种的旗帜，各样的外套……。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终于在无物之阵中老衰，寿终。他终于不是战士，但无物之物则是胜者。

在这样的境地里，谁也不闻战叫：太平。

太平……。

但他举起了投枪！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语丝》周刊第五十八期。

作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里说：“《这样的战士》，是有感于文人学士们帮助军

阀而作。”

〔２〕　毛瑟枪　指德国机械师毛瑟弟兄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设计制造的一种单发步枪

，是当时比较先进的武器。绿营兵，一作绿旗兵。

清朝兵制：除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等“八旗兵”（以满

族人为主）外，又另募汉人编成军队，旗帜采用绿色，叫做绿旗兵。清代中叶以后，绿营兵

渐趋衰败，终被裁废。盒子炮，即驳壳枪，手枪的一种，外有特制的木盒，故名。

〔３〕　东方文明　五四运动前后，帝国主义者和封建复古主义者鼓吹的反动口号之一

，目的在于维护我国的封建道德和封建文化，反对近代科学文明和民主改革。

〔４〕　护心镜　古代战衣胸前部位镶嵌的金属圆片，用以保护胸膛。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１〕奴才总不过是寻人诉苦。只要这样，也只能这样。有一日，

他遇到一个聪明人。

“先生！”他悲哀地说，眼泪联成一线，就从眼角上直流下来。“你知道的。我所过的

简直不是人的生活。吃的是一天未必有一餐，这一餐又不过是高粱皮，连猪狗都不要吃的，

尚且只有一小碗……。”

“这实在令人同情。”聪明人也惨然说。

“可不是么！”他高兴了。“可是做工是昼夜无休息的：清早担水晚烧饭，上午跑街夜

磨面，晴洗衣裳雨张伞，冬烧汽炉夏打扇。半夜要煨银耳，侍候主人要钱；头钱〔２〕从来

没分，有时还挨皮鞭……。”

“唉唉……。”聪明人叹息着，眼圈有些发红，似乎要下泪。

“先生！我这样是敷衍不下去的。我总得另外想法子。可是什么法子呢？……”

“我想，你总会好起来……。”

“是么？但愿如此。可是我对先生诉了冤苦，又得你的同情和慰安，已经舒坦得不少了

。可见天理没有灭绝……。”

但是，不几日，他又不平起来了，仍然寻人去诉苦。

“先生！”他流着眼泪说，“你知道的。我住的简直比猪窠还不如。主人并不将我当人

；他对他的叭儿狗还要好到几万倍……。”

“混帐！”那人大叫起来，使他吃惊了。那人是一个傻子。

“先生，我住的只是一间破小屋，又湿，又阴，满是臭虫，睡下去就咬得真可以。秽气

冲着鼻子，四面又没有一个窗……。”

“你不会要你的主人开一个窗的么？”

“这怎么行？……”

“那么，你带我去看去！”

傻子跟奴才到他屋外，动手就砸那泥墙。

“先生！你干什么？”他大惊地说。

“我给你打开一个窗洞来。”

“这不行！主人要骂的！”

“管他呢！”他仍然砸。

“人来呀！强盗在毁咱们的屋子了！快来呀！迟一点可要打出窟窿来了！……”他哭嚷

着，在地上团团地打滚。

一群奴才都出来了，将傻子赶走。

听到了喊声，慢慢地最后出来的是主人。

“有强盗要来毁咱们的屋子，我首先叫喊起来，大家一同把他赶走了。”他恭敬而得胜

地说。

“你不错。”主人这样夸奖他。

这一天就来了许多慰问的人，聪明人也在内。

“先生。这回因为我有功，主人夸奖了我了。你先前说我总会好起来；实在是有先见之

明……。”他大有希望似的高兴地说。

“可不是么……。”聪明人也代为高兴似的回答他。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一月四日《语丝》周刊第六十期。

〔２〕　头钱　旧社会里提供赌博场所的人向参与赌博者抽取一定数额的钱，叫做头钱

，也称“抽头”。侍候赌博的人，有时也可从中分得若干。

腊　　叶〔１〕

灯下看《雁门集》〔２〕，忽然翻出一片压干的枫叶来。

这使我记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叶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枫树也变成红色

了。我曾绕树徘徊，细看叶片的颜色，当他青葱的时候是从没有这么注意的。他也并非全树

通红，最多的是浅绛，有几片则在绯红地上，还带着几团浓绿。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

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我自念：这是病叶呵！便将他摘了

下来，夹在刚才买到的《雁门集》里。大概是愿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的颜色，暂得保存，

不即与群叶一同飘散罢。

但今夜他却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假使再过几年，旧

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怕连我也不知道他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将坠的病叶的斑斓

，似乎也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更何况是葱郁的呢。看看窗外，很能耐寒的树木也早经秃尽

了；枫树更何消说得。当深秋时，想来也许有和这去年的模样相似的病叶的罢，但可惜我今

年竟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A　　　A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一月四日《语丝》周刊第六十期。

作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里说：“《腊叶》，是为爱我者的想要保存我而作的。

”又，许广平在《因校对〈三十年集〉而引起的话旧》一文里说，“在《野草》中的那篇《

腊叶》，那假设被摘下来夹在《雁门集》里的斑驳的枫叶，就是自况的”。

〔２〕　《雁门集》　诗词集，元代萨都剌著。萨氏世居山西雁门，故名。

淡淡的血痕中〔１〕

――记念几个死者和生者和未生者目前的造物主，还是一个怯弱者。

他暗暗地使天变地异，却不敢毁灭一个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却不敢长存一切尸

体；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迟鲜○；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类永远记

得。

他专为他的同类――人类中的怯弱者――设想，用废墟荒坟来衬托华屋，用时光来冲淡

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

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他必须使一切也

欲生；他还没有灭尽人类的勇气。

几片废墟和几个荒坟散在地上，映以淡淡的血痕，人们都在其间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

苦。但是不肯吐弃，以为究竟胜于空虚，各各自称为“天之呈民”〔２〕，以作咀嚼着人我

的渺茫的悲苦的辩解，而且悚息着静待新的悲苦的到来。新的，这就使他们恐惧，而又渴欲

相遇。

这都是造物主的良民。他就需要这样。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

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

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

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

一九二六年四月八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七十五期。

作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中说：“段祺瑞政府枪击徒手民众后，作《淡淡的血痕

中》”。

〔２〕　“天之呈民”　语出《庄子・大宗师》。呈，原作戮，呈风，

受刑戮的人、罪人

一　　觉〔１〕

飞机负了掷下炸弹的使命，像学校的上课似的，每日上午在北京城上飞行。〔２〕每听

得机件搏击空气的声音，我常觉到一种轻微的紧张，宛然目睹了“死”的袭来，但同时也深

切地感着“生”的存在。

隐约听到一二爆发声以后，飞机嗡嗡地叫着，冉冉地飞去了。也许有人死伤了罢，然而

天下却似乎更显得太平。窗外的白杨的嫩叶，在日光下发乌金光；榆叶梅也比昨日开得更烂

漫。收拾了散乱满床的日报，拂去昨夜聚在书桌上的苍白的微尘，我的四方的小书斋，今日

也依然是所谓“窗明几净”。

因为或一种原因，我开手编校那历来积压在我这里的青年作者的文稿了；我要全都给一

个清理。我照作品的年月看下去，这些不肯涂脂抹粉的青年们的魂灵便依次屹立在我眼前。

他们是绰约的，是纯真的，――阿，然而他们苦恼了，呻吟了，愤怒，而且终于粗暴了，我

的可爱的青年们！

魂灵被风沙打击得粗暴，因为这是人的魂灵，我爱这样的魂灵；我愿意在无形无色的鲜

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漂渺的名园中，奇花盛开着，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无事地逍遥，鹤唳

一声，白云郁然而起……。这自然使人神往的罢，然而我总记得我活在人间。

我忽然记起一件事：两三年前，我在北京大学的教员预备室里，看见进来了一个并不熟

识的青年〔３〕，默默地给我一包书，便出去了，打开看时，是一本《浅草》〔４〕。就在

这默默中，使我懂得了许多话。阿，这赠品是多么丰饶呵！可惜那《浅草》不再出版了，似

乎只成了《沉钟》〔５〕的前身。那《沉钟》就在这风沙肮洞中，深深地在人海的底里寂寞

地鸣动。

野蓟经了几乎致命的摧折，还要开一朵小花，我记得托尔斯泰〔６〕曾受了很大的感动

，因此写出一篇小说来。但是，草木在旱干的沙漠中间，拚命伸长他的根，吸取深地中的水

泉，来造成碧绿的林莽，自然是为了自己的“生”的，然而使疲劳枯渴的旅人，一见就怡然

觉得遇到了暂时息肩之所，这是如何的可以感激，而且可以悲哀的事！？

《沉钟》的《无题》〔７〕――代启事――说：“有人说：我们的社会是一片沙漠。―

―如果当真是一片沙漠，这虽然荒漠一点也还静肃；虽然寂寞一点也还会使你感觉苍茫。何

至于像这样的混沌，这样的阴沉，而且这样的离奇变幻！”

是的，青年的魂灵屹立在我眼前，他们已经粗暴了，或者将要粗暴了，然而我爱这些流

血和隐痛的魂灵，因为他使我觉得是在人间，是在人间活着。

在编校中夕阳居然西下，灯火给我接续的光。各样的青春在眼前一一驰去了，身外但有

昏黄环绕。我疲劳着，捏着纸烟，在无名的思想中静静地合了眼睛，看见很长的梦。忽而惊

觉，身外也还是环绕着昏黄；烟篆〔８〕在不动的空气中上升，如几片小小夏云，徐徐幻出

难以指名的形象。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

A　　　A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七十五期。

作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中说：“奉天派和直隶派军阀战争的时候，作《一觉》

”。

〔２〕　一九二六年四月，冯玉祥的国民军和奉系军阀张作霖、李景林所部作战期间，

国民军驻守北京，奉军飞机曾多次飞临轰炸。

〔３〕　指冯至，河北涿县人，诗人。当时是北京大学国文系学生。

《鲁迅日记》一九二五年四月三日载：“午后往北大讲。浅草社员赠《浅草》一卷之四

期一本。”

〔４〕　《浅草》　文艺季刊，浅草社编。一九二三年三月创刊，在上海印刷出版。共

出四期，一九二五年二月停刊。主要作者有林如稷、冯至、陈炜谟、陈翔鹤等。

〔５〕　《沉钟》　文艺刊物，沉钟社编。一九二五年十月十日在北京创刊。初为周刊

，出十期。一九二六年八月改为半月刊，次年一月出至第十二期休刊；一九三二年十月复刊

，一九三四年二月出至第三十四期停刊。主要作者除浅草社同人外尚有杨晦等。

〔６〕　托尔斯泰（N．Ｈ．ＴｏOｃｏH，１８２８―１９１０）　俄国作家。著有长?�∷怠墩秸�牒推健贰�栋材取た�心崮取贰�陡椿睢返取Ｕ饫锼档摹耙黄�∷怠保�钢衅

�∷怠豆�蟆つ吕�亍贰Ｒ凹唬�磁］蚧ǎ�湛疲�荼局参铩Ｔ凇豆�蟆つ吕�亍沸蚯��

即Γ�髡呙栊戳擞凶磐缜可��Φ呐］蚧ǎ�韵笳餍∷抵魅斯��蟆つ吕�亍?

〔７〕　《无题》　载于《沉钟》周刊第十期（一九二五年十二月）。

〔８〕　烟篆　燃着的纸烟的烟缕，弯曲上升，好似笔划圆曲的篆字（我国古代的一种

字体）。

朝花夕拾

本书收作者一九二六年所作回忆散文十篇。

一九二八年九月由北京未名社初版，列为作者所编的《未名新集》之一。一九三二年九

月改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

小　　引〔１〕

我常想在纷扰中寻出一点闲静来，然而委实不容易。目前是这么离奇，心里是这么芜杂

。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

中国的做文章有轨范，世事也仍然是螺旋。前几天我离开中山大学的时候，便想起四个月以

前的离开厦门大学；听到飞机在头上鸣叫，竟记得了一年前在北京城上日日旋绕的飞机〔２

〕。我那时还做了一篇短文，叫做《一觉》。现在是，连这“一觉”也没有了。

广州的天气热得真早，夕阳从西窗射入，逼得人只能勉强穿一件单衣。书桌上的一盆“

水横枝”〔３〕，是我先前没有见过的：就是一段树，只要浸在水中，枝叶便青葱得砂�?看看绿叶，编编旧稿，总算也在做一点事。做着这等事，真是虽生之日，犹死之年，很可以

驱除炎热的。

前天，已将《野草》编定了；这回便轮到陆续载在《莽原》〔４〕上的《旧事重提》，

我还替他改了一个名称：《朝花夕拾》。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够。便

是现在心目中的离奇和芜杂，我也还不能使他即刻幻化，转成离奇和芜杂的文章。或者，他

日仰看流云时，会在我的眼前一闪烁罢。

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

，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

；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

这十篇就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现在只记得是这样。文体

大概很杂乱，因为是或作或辍，经了九个月之多。环境也不一：前两篇写于北京寓所〔５〕

的东壁下；中三篇是流离中〔６〕所作，地方是医院和木匠房；后五篇却在厦门大学的图书

馆的楼上，已经是被学者们〔７〕挤出集团之后了。

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鲁迅于广州白云楼记。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五日北京《莽原》半月刊第二卷第十期。

〔２〕　参看本卷第２２５页注〔２〕。

〔３〕　“水横枝”　一种盆景。在广州等南方暖和地区，取栀子的一段浸植于水钵中

，能长绿叶，可供观赏。

〔４〕　《莽原》　文艺刊物，鲁迅编辑。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创刊于北京。初为

周刊，附《京报》发行，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出至第三十二期休刊。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起

改为半月刊，由未名社出版。一九二六年八月鲁迅离京后，改由韦素园接编。一九二七年十

二月二十五日出至第四十八期停刊。

〔５〕　北京寓所　指作者在北京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的寓所。现为鲁迅博物

馆的一部分。

〔６〕　流离中　一九二六年三一八惨案后，北洋政府曾拟通缉当时北京文教界人士鲁

迅等五十人（参看《而已集・大衍发微》），因此作者曾先后避居山本医院、德国医院、法

国医院等外。避居德国医院时因病房已满，只得住入一间堆积杂物兼作木匠作场的房子。

〔７〕　学者们　指当时在厦门大学任教的顾颉刚等人。

狗・猫・鼠〔１〕

从去年起，仿佛听得有人说我是仇猫的。那根据自然是在我的那一篇《兔和猫》；这是

自画招供，当然无话可说，――但倒也毫不介意。一到今年，我可很有点担心了。我是常不

免于弄弄笔墨的，写了下来，印了出去，对于有些人似乎总是搔着痒处的时候少，碰着痛处

的时候多。万一不谨，甚而至于得罪了名人或名教授〔２〕，或者更甚而至于得罪了“负有

指导青年责任的前辈”〔３〕之流，可就危险已极。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大脚色是“不好惹

”〔４〕的。怎地“不好惹”呢？就是怕要浑身发热〔５〕之后，做一封信登在报纸上，广

告道：“看哪！狗不是仇猫的么？鲁迅先生却自己承认是仇猫的，而他还说要打‘落水狗’

！”这“逻辑”的奥义，即在用我的话，来证明我倒是狗，于是而凡有言说，全都根本推翻

，即使我说二二得四，三三见九，也没有一字不错。这些既然都错，则绅士口头的二二得七

，三三见千等等，自然就不错了。

我于是就间或留心着查考它们成仇的“动机”。这也并非敢妄学现下的学者以动机来褒

贬作品〔６〕的那些时髦，不过想给自己预先洗刷洗刷。据我想，这在动物心理学家，是用

不着费什么力气的，可惜我没有这学问。后来，在覃哈特〔７〕博士（Ｄｒ．Ｏ．ＤａMｈ?睿瑁幔颍洌簦┑摹蹲匀皇返坠�裢�啊防铮�芩惴⒓�四窃�蛄恕＞菟担�钦饷匆换厥拢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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λ�恕４哟艘院螅�泛兔ū愠闪顺鸺摇?

日耳曼人〔８〕走出森林虽然还不很久，学术文艺却已经很可观，便是书籍的装潢，玩

具的工致，也无不令人心爱。独有这一篇童话却实在不漂亮；结怨也结得没有意思。猫的弓

起脊梁，并不是希图冒充，故意摆架子的，其咎却在狗的自己没服力。然而原因也总可以算

作一个原因。我的仇猫，是和这大大两样的。

其实人禽之辨，本不必这样严。在动物界，虽然并不如古人所幻想的那样舒适自由，可

是噜苏做作的事总比人间少。

它们适性任情，对就对，错就错，不说一句分辩话。虫蛆也许是不干净的，但它们并没

有自鸣清高；鸷禽猛兽以较弱的动物为饵，不妨说是凶残的罢，但它们从来就没有竖过“公

理”“正义”〔９〕的旗子，使牺牲者直到被吃的时候为止，还是一味佩服赞叹它们。人呢

，能直立了，自然是一大进步；能说话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能写字作文了，自然又是一

大进步。然而也就堕落，因为那时也开始了说空话。说空话尚无不可�踔劣诹�约阂膊恢?道说着违心之论，则对于只能嗥叫的动物，实在免不得“颜厚有忸怩”〔１０〕。假使真有

一位一视同仁的造物主，高高在上，那么，对于人类的这些小聪明，也许倒以为多事，正如

我们在万生园〔１１〕里，看见猴子翻筋斗，母象请安，虽然往往破颜一笑，但同时也觉得

不舒服，甚至于感到悲哀，以为这些多余的聪明，倒不如没有的好罢。然而，既经为人，便

也只好“党同伐异”〔１２〕，学着人们的说话，随俗来谈一谈，――辩一辩了。

现在说起我仇猫的原因来，自己觉得是理由充足，而且光明正大的。一，它的性情就和

别的猛兽不同，凡捕食雀鼠，总不肯一口咬死，定要尽情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

走，直待自己玩厌了，这才吃下去，颇与人们的幸灾乐祸，慢慢地折磨弱者的坏脾气相同。

二，它不是和狮虎同族的么？

可是有这么一副媚态！但这也许是限于天分之故罢，假使它的身材比现在大十倍，那就

真不知道它所取的是怎么一种态度。然而，这些口实，仿佛又是现在提起笔来的时候添出来

的，虽然也像是当时涌上心来的理由。要说得可靠一点，或者倒不如说不过因为它们配合时

候的嗥叫，手续竟有这么繁重，闹得别人心烦，尤其是夜间要看书，睡觉的时候。当这些时

候，我便要用长竹竿去攻击它们。狗们在大道上配合时，常有闲汉拿了木棍痛打；我曾见大

勃吕该尔（Ｐ．Ｂｒｕｅｇｅｌ　ｄ．ＡM）的一张铜版画　Ａｌｌｅｇｏｒｉｅ　ｄｅｒ?。祝铮欤欤酰螅簟玻保场成希�不�耪饣厥拢�杉�庋�木俣��侵型夤沤褚恢碌摹Ｗ源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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ａｎａｌｙｓｉｓ，听说章士钊〔１５〕先生是译作“心解”的，虽然简古，可是实在难解

得很――以来，我们的名人名教授也颇有隐隐约约，检来应用的了，这些事便不免又要归宿

到性欲上去。打狗的事我不管，至于我的打猫，却只因为它们嚷嚷，此外并无恶意，我自信

我的嫉妒心还没有这么博大，当现下“动辄获咎”之秋，这是不可不预先声明的。例如人们

当配合之前，也很有些手续，新的是写情书，少则一束，多则一捆；旧的是什么“问名”“

纳采”〔１６〕，磕头作揖，去年海昌蒋氏在北京举行婚礼，拜来拜去，就十足拜了三天，

还印有一本红面子的《婚礼节文》，《序论》里大发议论道：“平心论之，既名为礼，当必

繁重。专图简易，何用礼为？……然则世之有志于礼者，可以兴矣！不可退居于礼所不下之

庶艘樱　比欢�液敛簧���馐且蛭�扌胛业匠。灰虼艘部杉�业某鹈ǎ�碛墒翟诩蚣虻?单，只为了它们在我的耳朵边尽嚷的缘故。人们的各种礼式，局外人可以不见不闻，我就满

不管，但如果当我正要看书或睡觉的时候，有人来勒令朗诵情书，奉陪作揖，那是为自卫起

见，还要用长竹竿来抵御的。还有，平素不大交往的人，忽而寄给我一个红帖子，上面印着

“为舍妹出阁”，“小儿完姻”，“敬请观礼”或“阖第光临”这些含有“阴险的暗示”〔

１７〕的句子，使我不化钱便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的，我也不十分高兴。

但是，这都是近时的话。再一回忆，我的仇猫却远在能够说出这些理由之前，也许是还

在十岁上下的时候了。至今还分明记得，那原因是极其简单的：只因为它吃老鼠，――吃了

我饲养着的可爱的小小的隐鼠〔１８〕。

听说西洋是不很喜欢黑猫的，不知道可确；但Ｅｄｇａｒ　Ａｌｌａｎ　Ｐｏｅ〔１９

〕的小说里的黑猫，却实在有点骇人。日本的猫善于成精，传说中的“猫婆”〔２０〕，那

食人的惨酷确是更可怕。

中国古时候虽然曾有“猫鬼”〔２１〕，近来却很少听到猫的兴妖作怪，似乎古法已经

失传，老实起来了。只是我在童年，总觉得它有点妖气，没有什么好感。那是一个我的幼时

的夏夜，我躺在一株大桂树下的小板桌上乘凉，祖母摇着芭蕉扇坐在桌旁，给我猜谜，讲故

事。忽然，桂树上沙沙地有趾爪的爬搔声，一对闪闪的眼睛在暗中随声而下，使我吃惊，也

将祖母讲着的话打断，另讲猫的故事了――“你知道么？猫是老虎的先生。”她说。“小孩

子怎么会知道呢，猫是老虎的师父。老虎本来是什么也不会的，就投到猫的门下来。猫就教

给它扑的方法，捉的方法，吃的方法，像自己的捉老鼠一样。这些教完了；老虎想，本领都

学到了，谁也比不过它了，只有老师的猫还比自己强，要是杀掉猫，自己便是最强的脚色了

。它打定主意，就上前去扑猫。猫是早知道它的来意的，一跳，便上了树，老虎却只能眼睁

睁地在树下蹲着。它还没有将一切本领传授完，还没有教给它上树。”

这是侥幸的，我想，幸而老虎很性急，否则从桂树上就会爬下一匹老虎来。然而究竟很

怕人，我要进屋子里睡觉去了。夜色更加黯然；桂叶瑟瑟地作响，微风也吹动了，想来草席

定已微凉，躺着也不至于烦得翻来复去了。

几百年的老屋中的豆油灯的微光下，是老鼠跳梁的世界，飘忽地走着，吱吱地叫着，那

态度往往比“名人名教授”还轩昂。猫是饲养着的，然而吃饭不管事。祖母她们虽然常恨鼠

子们啮破了箱柜，偷吃了东西，我却以为这也算不得什么大罪，也和我不相干，况且这类坏

事大概是大个子的老鼠做的，决不能诬陷到我所爱的小鼠身上去。这类小鼠大抵在地上走动

，只有拇指那么大，也不很畏惧人，我们那里叫它“隐鼠”，与专住在屋上的伟大者是两种

。我的床前就帖着两张花纸，一是“八戒招赘”〔２２〕，满纸长嘴大耳，我以为不甚雅观

；别的一张“老鼠成亲”〔２３〕却可爱，自新郎新妇以至傧相，宾客，执事，没有一个不

是尖腮细腿，像煞读书人的，但穿的都是红衫绿裤。我想，能举办这样大仪式的，一定只有

我所喜欢的那些隐鼠。现在是粗俗了，在路上遇见人类的迎娶仪仗，也不过当作性交的广告

看，不甚留心；但那时的想看“老鼠成亲”的仪式，却极其神往，即使像海昌蒋氏似的连拜

三夜，怕也未必会看得心烦。正月十四的夜，是我不肯轻易便睡，等候它们的仪仗从床下出

来的夜。然而仍然只看见几个光着身子的隐鼠在地面游行，不像正在办着喜事。直到我熬不

住了，怏怏睡去，一睁眼却已经天明，到了灯节了。也许鼠族的婚仪，不但不分请帖，来收

罗贺礼，虽是真的“观礼”，也绝对不欢迎的罢，我想，这是它们向来的习惯，无法抗议的

。

老鼠的大敌其实并不是猫。春后，你听到它“咋！咋咋咋咋！”地叫着，大家称为“老

鼠数铜钱”的，便知道它的可怕的屠伯已经光降了。这声音是表现绝望的惊恐的，虽然遇见

猫，还不至于这样叫。猫自然也可怕，但老鼠只要窜进一个小洞去，它也就奈何不得，逃命

的机会还很多。独有那可怕的屠伯――蛇，身体是细长的，圆径和鼠子差不多，凡鼠子能到

的地方，它也能到，追逐的时间也格外长，而且万难幸免，当“数钱”的时候，大概是已经

没有第二步办法的了。

有一回，我就听得一间空屋里有着这种“数钱”的声音，推门进去，一条蛇伏在横梁上

，看地上，躺着一匹隐鼠，口角流血，但两胁还是一起一落的。取来给躺在一个纸盒子里，

大半天，竟醒过来了，渐渐地能够饮食，行走，到第二日，似乎就复了原，但是不逃走。放

在地上，也时时跑到人面前来，而且缘腿而上，一直爬到膝髁。给放在饭桌上，便检吃些菜

渣，舐舐碗沿；放在我的书桌上，则从容地游行，看见砚台便舐吃了研着的墨汁。这使我非

常惊喜了。我听父亲说过的，中国有一种墨猴，只有拇指一般大，全身的毛是漆黑而且发亮

的。它睡在笔筒里，一听到磨墨，便跳出来，等着，等到人写完字，套上笔，就舐尽了砚上

的余墨，仍旧跳进笔筒里去了。我就极愿意有这样的一个墨猴，可是得不到；问那里有，那

里买的呢，谁也不知道。“慰情聊胜无”〔２４〕，这隐鼠总可以算是我的墨猴了罢，虽然

它舐吃墨汁，并不一定肯等到我写完字。

现在已经记不分明，这样地大约有一两月；有一天，我忽然感到寂寞了，真所谓“若有

所失”。我的隐鼠，是常在眼前游行的，或桌上，或地上。而这一日却大半天没有见，大家

吃午饭了，也不见它走出来，平时，是一定出现的。我再等着，再等它一半天，然而仍然没

有见。

长妈妈，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也许是以为我等得太苦了罢，轻轻地来告诉我一句

话。这即刻使我愤怒而且悲哀，决心和猫们为敌。她说：隐鼠是昨天晚上被猫吃去了！

当我失掉了所爱的，心中有着空虚时，我要充填以报仇的恶念！

我的报仇，就从家里饲养着的一匹花猫起手，逐渐推广，至于凡所遇见的诸猫。最先不

过是追赶，袭击；后来却愈加巧妙了，能飞石击中它们的头，或诱入空屋里面，打得它垂头

丧气。这作战继续得颇长久，此后似乎猫都不来近我了。但对于它们纵使怎样战胜，大约也

算不得一个英雄；况且中国毕生和猫打仗的人也未必多，所以一切韬略，战绩，还是全都省

略了罢。

但许多天之后，也许是已经经过了大半年，我竟偶然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那隐鼠其实

并非被猫所害，倒是它缘着长妈妈的腿要爬上去，被她一脚踏死了。

这确是先前所没有料想到的。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样一个感想，但和猫的感情却

终于没有融和；到了北京，还因为它伤害了兔的儿女们，便旧隙夹新嫌，使出更辣的辣手。

“仇猫”的话柄，也从此传扬开来。然而在现在，这些早已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改变

态度，对猫颇为客气，倘其万不得已，则赶走而已，决不打伤它们，更何况杀害。这是我近

几年的进步。经验既多，一旦大悟，知道猫的偷鱼肉，拖小鸡，深夜大叫，人们自然十之九

是憎恶的，而这憎恶是在猫身上。

假如我出而为人们驱除这憎恶，打伤或杀害了它，它便立刻变为可怜，那憎恶倒移在我

身上了。所以，目下的办法，是凡遇猫们捣乱，至于有人讨厌时，我便站出去，在门口大声

叱曰：“嘘！滚！”小小平静，即回书房，这样，就长保着御侮保家的资格。其实这方法，

中国的官兵就常在实做的，他们总不肯扫清土匪或扑灭敌人，因为这么一来，就要不被重视

，甚至于因失其用处而被裁汰。我想，如果能将这方法推广应用，我大概也总可望成为所谓

“指导青年”的“前辈”的罢，但现下也还未决心实践，正在研究而且推敲。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A　　　A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三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五期。

〔２〕　名人或名教授　指当时现代评论派陈西滢等人。一九二六年一月二十日《晨报

副刊》上发表了岂明《闲话的闲话之闲话》一文，里面说“北京有两位新文化新文学的名人

名教授”在诬蔑女学生；同月三十日陈西滢即在同一副刊上发表了《〈闲话的闲话之闲话〉

引出来的几封信》，其中《致岂明》一信说：“我虽然配不上称为新文化新文学的名人名教

授，也未免要同其余的读者一样，有些疑心先生骂的有我在里面，虽然我又拿不着把柄。”

〔３〕　“负有指导青年责任的前辈”　指徐志摩、陈西滢等。当时作者和现代评论派

的斗争正在继续，徐志摩在一九二六年二月三日《晨报副刊》发表《结束闲话，结束废话》

一文，其中有双方都是“负有指导青年责任的前辈”之类的话。

〔４〕　“不好惹”　这是徐志摩恫吓鲁迅的话。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晨报副刊》

发表了徐志摩为陈西滢辩护的《关于下面一束通信告读者们》，其中说：“说实话，他也不

是好惹的。”

〔５〕　浑身发热　这是讽刺陈西滢的话。陈在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晨报副刊》发

表的《致志摩》中说：“昨晚因为写另一篇文章，睡迟了，今天似乎有些发热。今天写了这

封信，已经疲倦了。”

〔６〕　以动机来褒贬作品　这也是针对陈西滢的。陈在《现代评论》第二卷第四十八

期（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七日）的《闲话》中说：

“一件艺术品的产生，除了纯粹的创造冲动，是不是常常还夹杂着别种动机？是不是应

当夹杂着别种不纯洁的动机？……年青的人，他们观看文艺美术是用十二分虔敬的眼光，一

定不愿意承认创造者的动机是不纯粹的吧。可是，看一看古今中外的各种文艺美术品，我们

不能不说它们的产生的动机大都是混杂的。”

〔７〕　覃哈特（１８７０―１９１５）　今译德恩哈尔特，德国文史学家、民俗学者。

〔８〕　日耳曼人　古代居住在欧洲东北部的一些部落的总称。起初从事游牧、打猎，

公元前一世纪转向定居。公元初分成东、西、北数支，开始阶级分化，出现贵族。东、西二

支在公元四到五世纪联合斯拉夫人和罗马奴隶等，推翻了西罗马帝国。此后，他们在罗马领

土上建立了许多封建王国。各支日耳曼人同其他原居民结合，形成近代英、德、荷兰、瑞典

、挪威、丹麦等民族的祖先。

〔９〕　“公理”“正义”　这是陈西滢等常用的字眼。如在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北京女

子师范大学复校后，陈西滢等就在宴会席上组织所谓“教育界公理维持会”，支持北洋政府

迫害学生和教育界进步人士。

参看《华盖集・“公理”的把戏》。

〔１０〕　“颜厚有忸怩”　语见《尚书・五子之歌》，意思是脸皮虽厚，内心也感到

惭愧。

〔１１〕　万生园　也作万牲园，北京动物园的前称。

〔１２〕　“党同伐异”　语见《后汉书・党锢传序》。意思是纠合同伙，攻击异己。

陈西滢曾用此语影射攻击鲁迅。他在《现代评论》第三卷第五十三期（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

二日）的《闲话》中说：“中国人是没有是非的……凡是同党，什么都是好的，凡是异党，

什么都是坏的。”

〔１３〕　大勃吕该尔（１５２５―１５６９）　通译勃鲁盖尔，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法

兰德斯的讽刺画家。Ａｌｌｅｇｏｒｉｅ　ｄｅｒ　Ｗｏｌｌｕｓｔ，德语，意思是“情欲

的喻言”。

〔１４〕　弗罗特（１８５６―１９３９）　通译弗洛伊德，奥地利精神病学家，精神

分析学说的创立者。这种学说认为文学、艺术、哲学、宗教等一切精神现象，都是人们因受

压抑而潜藏在下意识里的某种“生命力”（Ｌｉｂｉｄｏ），特别是性欲的潜力所产生的。

〔１５〕　章士钊（１８８１―１９７３）　字行严，湖南长沙人。曾译有《�罗乙德

叙传》和《心解学》。

〔１６〕　“问名”“纳采”　旧时议婚中的仪式。“问名”是男方通过媒妁问女方的

姓名和出生年月日；“纳采”是向女方送定婚的礼物。

〔１７〕　“阴险的暗示”　这也是陈西滢的话。陈为了否认他说过诬蔑女学生的话，

在《致岂明》的信中说：“这话先生说了不止一次了，可是好像每次都在骂我的文章里，而

且语气里很带些阴险的暗示。”

〔１８〕　隐鼠　即鼷鼠，鼠类中最小的一种。

〔１９〕　Ｅｄｇａｒ　Ａｌｌａｎ　Ｐｏｅ　爱伦・坡（１８０９―１８４９），美

国诗人、小说家。他在短篇小说《黑猫》中，写一个囚犯自述的故事：他因杀死一只猫而被

神秘的黑猫逼成了谋杀犯。

〔２０〕　“猫婆”　日本民间传说：有个老太婆养的一只猫，年久成了精怪；它把老

太婆吃掉，又幻变成她的形状去害人。

〔２１〕　“猫鬼”　《北史・独孤信传》中记有猫鬼杀人的情节：

“牾性好左道，其外祖母高氏先事猫鬼，已杀其舅郭沙罗，因转入其家。

……每以子日夜祀之。言子者，鼠也。其猫鬼每杀人者，所死家财物潜移于畜猫鬼家。”

〔２２〕　“八戒招赘”　指猪八戒在高老庄入赘高太公家的故事，见于《西游记》第

十八回。

〔２３〕　“老鼠成亲”　旧时江浙一带的民间传说：夏历正月十四日的半夜是老鼠成

亲的日期。

〔２４〕　“慰情聊胜无”　语出晋代陶渊明诗《和刘柴桑》：“弱女虽非男，慰情良

胜无。”

阿长与《山海经》〔１〕

长妈妈〔２〕，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

。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

时叫她“阿妈”，连“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

却是她的时候，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不是她的名字，记得

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娘

；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个

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而

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

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

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

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母

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

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

“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罢？……”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席

。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

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

要数除夕了。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钱，红纸包着，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

意使用。睡在枕上，看着红包，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然而她进

来，又将一个福橘〔３〕放在床头了。

“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

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着，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

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

，一年到头，顺顺流流……。”

梦里也记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来。她却立刻伸出臂膊，一把

将我按住。我惊异地看她时，只见她惶急地看着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阿妈，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喜欢似的，笑将起来，同时

将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得，这就是所谓福橘，元

旦辟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了”；死了人，生

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

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

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毛”。她之所谓“长毛”者

，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但除却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说

得长毛非常可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了，

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

”，――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西就给

你吃了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着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房的头。煮饭老妈

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轻轻地拍着胸脯道：“阿呀，骇

死我了，骇死我了……。”

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

也即觉到了，说道：“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

也要掳。”

“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门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

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灸疮疤。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么？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

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

就炸了！”

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

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

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谋害了我的隐鼠之后。

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

更不怕炮炸，我惧惮她什么呢！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山海经》〔４〕了。这渴

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５〕惹起来的。

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见的，

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

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

，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

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６〕，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

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７〕，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

〔８〕，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

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

放在那里了。

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

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

，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

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很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蓝

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

，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

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

本子。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

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

９〕；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１０〕。

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品物图考》〔１１

〕，又有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１２〕。《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

都有图赞，绿色的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

郝懿行〔１３〕疏。木刻的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

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三月十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六期。

〔２〕　长妈妈　绍兴东浦大门○人。死于一八九九年（清光绪二十五年）四月。夫家

姓余。文末提及她“过继的儿子”名五九，是一个裁缝。

〔３〕　福橘　福建产的橘子；因带有“福”字，为取吉利，旧时江浙民间有在夏历元

旦早晨吃“福橘”的习俗。

〔４〕　《山海经》　十八卷，约公元前四世纪至二世纪间的作品。

内容主要是我国民间传说中的地理知识，还保存了不少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神话故事。

鲁迅称之为“古之巫书”。参看《中国小说史略・神话与传说》。

〔５〕　远房的叔祖　指周兆蓝，字玉田，是个秀才。

〔６〕　制艺和试帖诗　都是科举考试规定的公式化诗文。制艺，即摘取“四书”“五

经”中的文句命题、立论的八股文；试帖诗，大抵取古人诗句或成语命题，冠以“赋得”二

字，并限韵脚，一般为五言八韵。这里指当时书坊刊印的八股文和试帖诗的范本。

〔７〕　陆玑　字元恪，三国时吴国吴郡人。《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二卷，是解释

《毛诗》中动植物名称的书。《毛诗》即《诗经》，相传为西汉初毛亨、毛苌所传，故称《

毛诗》。

〔８〕　《花镜》　即《秘传花镜》，清代杭州人陈○子著。是一部讲述园圃花木的书

。康熙二十七年（１６８８）刊印。全书六卷，内分“花历新栽”、“课花十八法”、“花

木类考”、“藤蔓类考”、“花草类考”、“养禽鸟、兽畜、鳞介、昆虫法”六门。

〔９〕　帝江　《山海经》中能歌善舞的神鸟。该书《西山经》说：

“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

〔１０〕　刑天　《山海经》中的神话人物。该书《海外西经》说：

“刑天至此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干，盾牌；戚，大斧。都是古代兵器。

〔１１〕　《尔雅音图》　共三卷。《尔雅》是我国古代的辞书，作者不详，大概是汉

初的著作。《尔雅音图》是宋人注明字音并加插图的一种《尔雅》版本。清嘉庆六年（１８

０１）曾燠曾翻刻元人影写的宋钞绘图本，清光绪八年（１８８２）上海同文书局曾据以石

印。《毛诗品物图考》，日本冈元凤作，共七卷。是把《毛诗》中的动植物等画出图像并加

简明考证的书，一七八四年（日本天明四年，即清乾隆四十九年）出版。

〔１２〕　《点石斋丛画》　尊闻阁主人编，共十卷。是一部汇辑中国画家作品的画谱

，其中也收有日本画家的作品。一八八五年（清光绪十一年）上海点石斋书局石印。《诗画

舫》，画谱名，汇印明代隆庆、万历年间画家的作品，分山水、人物、花鸟、草虫、四友、

扇谱六卷。

一八七九年（清光绪五年）上海点石斋书局曾翻印。

〔１３〕　郝懿行（１７５７―１８２５）　字兰皋，山东栖霞人，清代经学家。著有

《尔雅义疏》、《山海经笺疏》及《易说》、《春秋说略》等。

《二十四孝图》〔１〕

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

害白话者。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因这最恶的心，应该堕入地狱，也将决不改悔，总要先来

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

自从所谓“文学革命”〔２〕以来，供给孩子的书籍，和欧，美，日本的一比较，虽然

很可怜，但总算有图有说，只要能读下去，就可以懂得的了。可是一班别有心肠的人们，便

竭力来阻遏它，要使孩子的世界中，没有一丝乐趣。北京现在常用“马虎子”这一句话来恐

吓孩子们。或者说，那就是《开河记》〔３〕上所载的，给隋炀帝开河，蒸死小儿的麻叔谋

；正确地写起来，须是“麻胡子”。那么，这麻叔谋乃是胡人〔４〕了。但无论他是甚么人

，他的吃小孩究竟也还有限，不过尽他的一生。妨害白话者的流毒却甚于洪水猛兽，非常广

大，也非常长久，能使全中国化成一个麻胡，凡有孩子都死在他肚子里。

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

这些话，绅士们自然难免要掩住耳朵的，因为就是所谓“跳到半天空，骂得体无完肤，

――还不肯罢休。”〔５〕而且文士们一定也要骂，以为大悖于“文格”，亦即大损于“人

格”。岂不是“言者心声也”〔６〕么？“文”和“人”当然是相关的，虽然人间世本来千

奇百怪，教授们中也有“不尊敬”作者的人格而不能“不说他的小说好”〔７〕的特别种族

。但这些我都不管，因为我幸而还没有爬上“象牙之塔”〔８〕去，正无须怎样小心。倘若

无意中竟已撞上了，那就即刻跌下来罢。然而在跌下来的中途，当还未到地之前，还要说一

遍：

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

每看见小学生欢天喜地地看着一本粗拙的《儿童世界》〔９〕之类，另想到别国的儿童

用书的精美，自然要觉得中国儿童的可怜。但回忆起我和我的同窗小友的童年，却不能不以

为他幸福，给我们的永逝的韶光一个悲哀的吊唁。我们那时有什么可看呢，只要略有图画的

本子，就要被塾师，就是当时的“引导青年的前辈”禁止，呵斥，甚而至于打手心。我的小

同学因为专读“人之初性本善”〔１０〕读得要枯燥而死了，只好偷偷地翻开第一叶，看那

题着“文星高照”四个字的恶鬼一般的魁星〔１１〕像，来满足他幼稚的爱美的天性。昨天

看这个，今天也看这个，然而他们的眼睛里还闪出苏醒和欢喜的光辉来。

在书垫以外，禁令可比较的宽了，但这是说自己的事，各人大概不一样。我能在大众面

前，冠冕堂皇地阅看的，是《文昌帝君阴骘文图说》〔１２〕和《玉历钞传》〔１３〕，都

画着冥冥之中赏善罚恶的故事，雷公电母站在云中，牛头马面布满地下，不但“跳到半天空

”是触犯天条的，即使半语不合，一念偶差，也都得受相当的报应。这所报的也并非“睚眦

之怨”〔１４〕，因为那地方是鬼神为君，“公理”作宰，请酒下跪，全都无功，简直是无

法可想。在中国的天地间，不但做人，便是做鬼，也艰难极了。

然而究竟很有比阳间更好的处所：无所谓“绅士”，也没有“流言”。

阴间，倘要稳妥，是颂扬不得的。尤其是常常好弄笔墨的人，在现在的中国，流言的治

下，而又大谈“言行一致”〔１５〕的时候。前车可鉴，听说阿尔志跋绥夫〔１６〕曾答一

个少女的质问说，“惟有在人生的事实这本身中寻出欢喜者，可以活下去。

倘若在那里什么也不见，他们其实倒不如死。”于是乎有一个叫作密哈罗夫的，寄信嘲

骂他道，“……所以我完全诚实地劝你自杀来祸福你自己的生命，因为这第一是合于逻辑，

第二是你的言语和行为不至于背驰。”

其实这论法就是谋杀，他就这样地在他的人生中寻出欢喜来。阿尔志跋绥夫只发了一大

通牢骚，没有自杀。密哈罗夫先生后来不知道怎样，这一个欢喜失掉了，或者另外又寻到了

“什么”了罢。诚然，“这些时候，勇敢，是安稳的；情热，是毫无危险的。”

然而，对于阴间，我终于已经颂扬过了，无法追改；虽有“言行不符”之嫌，但确没有

受过阎王或小鬼的半文津贴，则差可以自解。总而言之，还是仍然写下去罢：

我所看的那些阴间的图画，都是家藏的老书，并非我所专有。我所收得的最先的画图本

子，是一位长辈的赠品：《二十四孝图》〔１７〕。这虽然不过薄薄的一本书，但是下图上

说，鬼少人多，又为我一人所独有，使我高兴极了。那里面的故事，似乎是谁都知道的；便

是不识字的人，例如阿长，也只要一看图画便能够滔滔地讲出这一段的事迹。但是，我于高

兴之余，接着就是扫兴，因为我请人讲完了二十四个故事之后，才知道“孝”有如此之难，

对于先前痴心妄想，想做孝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

“人之初，性本善”么？这并非现在要加研究的问题。但我还依稀记得，我幼小时候实

未尝蓄意忤逆，对于父母，倒是极愿意孝顺的。不过年幼无知，只用了私见来解释“孝顺”

的做法，以为无非是“听话”，“从命”，以及长大之后，给年老的父母好好地吃饭罢了。

自从得了这一本孝子的教科书以后，才知道并不然，而且还要难到几十几百倍。其中自然也

有可以勉力仿效的，如“子路负米”〔１８〕，“黄香扇枕”〔１９〕之类。“陆绩怀橘“

〔２０〕也并不难，只要有阔人请我吃饭。“鲁迅先生作宾客而怀橘乎？”我便跪答云，“

吾母性之所爱，欲归以遗母。”阔人大佩服，于是孝子就做稳了，也非常省事。

“哭竹生笋”〔２１〕就可疑，怕我的精诚未必会这样感动天地。但是哭不出笋来，还

不过抛脸而已，一到“卧冰求鲤”〔２２〕，可就有性命之虞了。我乡的天气是温和的，严

冬中，水面也只结一层薄冰，即使孩子的重量怎样小，躺上去，也一定哗喇一声，冰破落水

，鲤鱼还不及游过来。自然，必须不顾性命，这才孝感神明，会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奇迹，但

那时我还小，实在不明白这些。

其中最使我不解，甚至于发生反感的，是“老莱娱亲”〔２３〕和“郭巨埋儿”〔２４

〕两件事。

我至今还记得，一个躺在父母跟前的老头子，一个抱在母亲手上的小孩子，是怎样地使

我发生不同的感想呵。他们一手都拿着“摇咕咚”。这玩意儿确是可爱的，北京称为小鼓，

盖即鼗也，朱熹〔２５〕曰，“鼗，小鼓，两旁有耳；持其柄而摇之，则旁耳还自击，”咕

咯咕咚地响起来。然而这东西是不该拿在老莱子手里的，他应该扶一枝拐杖。现在这模样，

简直是装佯，侮辱了孩子。我没有再看第二回，一到这一叶，便急速地翻过去了。

那时的《二十四孝图》，早已不知去向了，目下所有的只是一本日本小田海惩〔２６〕

所画的本子，叙老莱子事云，“行年七十，言不称老，常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

。又常取水上堂，诈跌仆地，作婴儿啼，以娱亲意。”大约旧本也差不多，而招我反感的便

是“诈跌”。无论忤逆，无论孝顺，小孩子多不愿意“诈”作，听故事也不喜欢是谣言，这

是凡有稍稍留心儿童心理的都知道的。

然而在较古的书上一查，却还不至于如此虚伪。师觉授〔２７〕《孝子传》云，“老莱

子……常著斑斓之衣，为亲取饮，上堂脚跌，恐伤父母之心，僵仆为婴儿啼。”（《太平御

览》”〔２８〕四百十三引）较之今说，似稍近于人情。不知怎地，后之君子却一定要改得

他“诈”起来，心里才能舒服。邓伯道弃子救侄〔２９〕，想来也不过“弃”而已矣，昏妄

人也必须说他将儿子捆在树上，使他追不上来才肯歇手。正如将“肉麻当作有趣”一般，以

不情为伦纪〔３０〕，诬蔑了古人，教坏了后人。老莱子即是一例，道学先生〔３１〕以为

他白璧无瑕时，他却已在孩子的心中死掉了。

至于玩着“摇咕咚”的郭巨的儿子，却实在值得同情。他被抱在他母亲的臂膊上，高高

兴兴地笑着；他的父亲却正在掘窟窿，要将他埋掉了。说明云，“汉郭巨家贫，有子三岁，

母尝减食与之。巨谓妻曰，贫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但是刘向〔３２〕

《孝子传》所说，却又有些不同：巨家是富的，他都给了两弟；孩子是才生的，并没有到三

岁。结末又大略相像了，“及掘坑二尺，得黄金一釜，上云：天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

夺！”

我最初实在替这孩子捏一把汗，待到掘出黄金一釜，这才觉得轻松。然而我已经不但自

己不敢再想做孝子，并且怕我父亲去做孝子了。家景正在坏下去，常听到父母愁柴米；祖母

又老了，倘使我的父亲竟学了郭巨，那么，该埋的不正是我么？如果一丝不走样，也掘出一

釜黄金来，那自然是如天之福，但是，那时我虽然年纪小，似乎也明白天下未必有这样的巧

事。

现在想起来，实在很觉得傻气。这是因为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些老玩意，本来谁也不实行

。整饬伦纪的文电是常有的，却很少见绅士赤条条地躺在冰上面，将军跳下汽车去负米。何

况现在早长大了，看过几部古书，买过几本新书，什么《太平御览》咧，《古孝子传》〔３

３〕咧，《人口问题》咧，《节制生育》咧，《二十世纪是儿童的世界》咧，可以抵抗被埋

的理由多得很。不过彼一时，此一时，彼时我委实有点害怕：掘好深坑，不见黄金，连“摇

咕咚”一同埋下去，盖上土，踏得实实的，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呢。我想，事情虽然未必实现

，但我从此总怕听到我的父母愁穷，怕看见我的白发的祖母，总觉得她是和我不两立，至少

，也是一个和我的生命有些妨碍的人。后来这印象日见其淡了，但总有一些留遗，一直到她

去世――这大概是送给《二十四孝图》的儒者所万料不到的罢。

五月十日。

A　　　A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十期。

〔２〕　“文学革命”　“五四”时期反对旧文学、提倡新文学的运动。文学革命问题

的讨论，一九一七年在《新青年》杂志上初步展开。五四运动爆发以后，它成为新文化革命

的一部分，在无产阶级思想领导下，对封建势力所维护的旧文学和文言文进行了猛烈的斗争

。

〔３〕　《开河记》　传奇小说，宋代人作。记隋炀帝令麻叔谋开掘卞渠的故事，其中

有麻叔谋蒸食小孩的传说。

〔４〕　参看本书《后记》第一段。

〔５〕　“跳到半天空”等语，是陈西滢在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晨报副刊》发表的

《致志摩》中攻击鲁迅的话：“他常常的无故骂人，……可是要是有人侵犯了他一言半语，

他就跳到半天空，骂得你体无完肤――还不肯罢休。”

〔６〕　“言者心声也”　语出汉代扬雄《法言・问神》：“故言，心声也。”意思是

说，语言和文章是人的思想的表现。

〔７〕　不能“不说他的小说好”　陈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三卷第七十一期（一九二

六年四月十七日）的《闲话》中说：“我不能因为我不尊敬鲁迅先生的人格，就不说他的小

说好，我也不能因为佩服他的小说，就称赞他其余的文章。”

〔８〕　“象牙之塔”　最初是法国文艺批评家圣佩韦（Ｓａｉｎｔｅ－ＢｅｕPｖｅ?�保福埃础�保福叮矗┢缆弁�贝���寺�饕迨�宋�幔ǎ粒�郑椋纾睿��保罚梗贰�

保福叮常┑挠糜铮�笥靡员扔魍牙胂质瞪�畹囊帐跫业男√斓亍?

〔９〕　《儿童世界》　一种供高小程度儿童阅读的周刊（后改半月刊）。内容分诗歌

、童话、故事、谜语、笑话和儿童创作等，上海商务印书馆编印，一九二二年一月创刊，一

九三七年八月停刊。

〔１０〕　“人之初性本善”　旧时学塾通用的初级读物《三字经》的首二句。

〔１１〕　魁星　参看本卷第１５４页注〔５〕。魁星像略似“魁”字字形，一手执笔

，一手持墨斗，上身前倾，一脚后翘，好像正在用笔点定谁将在科举中考中的样子。旧时学

塾初级读物的扉页上常刊有魁星像。

〔１２〕　《文昌帝君阴骘文图说》　据迷信传说，晋时四川人张亚子，死后成为掌管

人间功名禄籍的神道，称文昌帝君。《阴骘文图说》，相传为张亚子所作，是一部宣传因果

报应，散布封建迷信的画集。阴骘，即阴德。

〔１３〕　《玉历钞传》　全称《玉历至宝钞传》，是一部宣传迷信的书，题称宋代“

淡痴道人梦中得授，弟子勿迷道人钞录传世”，序文说它是“地藏王与十殿阎君，悯地狱之

惨，奏请天帝，传《玉历》以警世”。共八章，第二章《〈玉历〉之图像》，即所谓十殿阎

王地狱轮回等图像。

〔１４〕　“睚眦之怨”　语见《史记・范雎传》：“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睚眦之怨，意即小小的仇恨。陈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三卷第七十期（一九二六年四月十

日）发表《杨德群女士事件》一文，以答复女师大学生雷榆等五人为杨德群辩诬的信，其中

暗指鲁迅说：“因为那‘杨女士不大愿意去’一句话，有些人在许多文章里就说我的罪状比

执政府卫队还大！比军阀还凶！……不错，我曾经有一次在生气的时候揭穿过有些人的真面

目，可是，难道四五十个死者的冤可以不雪，睚眦之仇却不可不报吗？”后文提到“‘公理

’作宰，请酒下跪”，也是对陈西滢，杨荫榆等互相勾结迫害进步学生的嘲讽。

〔１５〕　大谈“言行一致”　陈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三卷第五十九期（一九二六年

一月二十三日）《闲话》中曾说：“言行不相顾本没有多大稀罕，世界上多的是这样的人。

讲革命的做官僚，讲言论自由的烧报馆”。这里说的“做官僚”，是指逞冈诮逃�咳沃埃?“烧报馆”，指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北京群众在反对段祺瑞的示威中烧毁晨报（反

动政治集团研究系的报纸）馆的事件。

〔１６〕　阿尔志跋绥夫（Ｍ．I．QRSTUVJL，１８７８―１９２７）　俄国小说家。?�赂锩�笥谝痪哦��晏油龉�猓�烙诨�场Ｖ�谐て�∷怠渡衬�贰⒅衅�∷怠豆と怂缁

萋苑颉返取?

〔１７〕　《二十四孝图》　《二十四孝》，元代郭居敬编，内容是辑录古代所传二十

四个孝子的故事。后来的印本都配上图画，通称《二十四孝图》，是旧时宣扬封建孝道的通

俗读物。

〔１８〕　“子路负米”　子路，姓仲名由，春秋时鲁国卞（今山东泗水）人，孔丘的

学生。《孔子家语・致思》中，子路自述“事二亲之时，常食藜藿之实，为亲负米百里之外

”。

〔１９〕　“黄香扇枕”　黄香，东汉安陆（今属湖北）人。九岁丧母，《东观汉记》

中说他对父亲“尽心供养，……暑即扇床枕，寒即以身温席”。

〔２０〕　“陆绩怀橘”　陆绩，三国时吴国吴县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科学家。

《三国志・吴书・陆绩传》说他“年六岁，于九江见袁术。术出橘，绩怀三枚，去，拜辞堕

地，术谓曰：‘陆郎作宾客而怀橘乎？’绩跪答曰：‘归欲遗母。’术大奇之”。

〔２１〕　“哭竹生笋”　三国时吴国孟宗的故事。唐代白居易编的《白氏六帖》中说

：“孟宗后母好笋，令宗冬月求之，宗入竹林恸哭，笋为之出。”

〔２２〕　“卧冰求鲤”　晋代王祥的故事。《晋书・王祥传》说他的后母“常欲生鱼

，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

〔２３〕　“老莱娱亲”　老莱，传说是春秋时楚国人。《艺文类聚〔２４〕　“郭巨

埋儿”　郭巨，晋代陇虑（今河南林县）人。《太平御览》卷四一一引刘向《孝子图》说：

“郭巨，……甚富。父没，分财二千万为两，分与两弟，己独取母供养。……妻产男，虑举

之则妨供养，乃令妻抱儿，欲掘地埋之。于土中得金一釜，上有铁券云：‘赐孝子郭巨。’

……遂得兼养儿。”

〔２５〕　朱熹（１１３０―１２００）　字元晦，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宋代理

学家。这里的一段话，原是汉代郑玄关于《周礼・春官・小师》的注释，后被朱熹用作他的

《论语集注・微子》中“播鼗武入于汉”一句的注释。

〔２６〕　小田海惩（１７８５―１８６２）　日本江户幕府末期的文人画家。

他画的《二十四孝图》是一八四四年（日本天保十四年，即清道光二十四年）的作品，

曾收入上海点石斋书局印行的《点石斋丛画》。

〔２７〕　师觉授　南朝宋涅阳（今河南镇平南）人。他所著的《孝子传》八卷，已散

佚；有清代黄S]辑本，收入《汉学堂丛书》中。

〔２８〕　《太平御览》　类书名，宋太平兴国二年（９７７）李靶等奉敕撰。初名《

太平总类》，书成后经太宗阅览，因名《太平御览》。全书一千卷，分五十五门，所引书籍

共一六九○种，其中不少现已散佚。

〔２９〕　邓伯道弃子救侄　邓伯道，名攸，晋代平阳襄陵（今属山西）人。据《晋书

・邓攸传》载，石勒攻晋的战乱中，他全家出外逃难，途中曾弃子救侄。

〔３０〕　伦纪　即伦常、纲纪，指封建道德规定的人与人之间应该遵守的相互关系准

则。

〔３１〕　道学先生　道学，又称理学，即宋代程颢、程颐、朱熹等人阐释儒家学说而

形成的唯心主义思想体系，当时称为道学。道学先生，即指信奉和宣扬这种学说的人。

〔３２〕　刘向（约前７７―前６）　字子政，西汉沛（今江苏沛县）

人，经学家、文学家。他作的《孝子传》已亡佚，有清代黄S]的辑本，收入《汉学堂丛

书》；又有茅泮林的辑本，收入《梅瑞轩十种古逸书》。

〔３３〕　《古孝子传》　清代茅泮林编，是从“类书”中辑录刘向、萧广济、王歆、

王韶之、周景式、师觉授、宋躬、虞盘佑、郑缉等已散佚的《孝子传》成书，收入《梅瑞轩

十种古逸书》中。

五　猖　会〔１〕

孩子们所盼望的，过年过节之外，大概要数迎神赛会〔２〕的时候了。但我家的所在很

偏僻，待到赛会的行列经过时，一定已在下午，仪仗之类，也减而又减，所剩的极其寥寥。

往往伸着颈子等候多时，却只见十几个人抬着一个金脸或蓝脸红脸的神像匆匆地跑过去。于

是，完了。

我常存着这样的一个希望：这一次所见的赛会，比前一次繁盛些。可是结果总是一个“

差不多”；也总是只留下一个纪念品，就是当神像还未抬过之前，化一文钱买下的，用一点

烂泥，一点颜色纸，一枝竹签和两三枝鸡毛所做的，吹起来会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的哨子，

叫作“吹都都”的，吡吡地吹它两三天。

现在看看《陶庵梦忆》〔３〕，觉得那时的赛会，真是豪奢极了，虽然明人的文章，怕

难免有些夸大。因为祷雨而迎龙王，现在也还有的，但办法却已经很简单，不过是十多人盘

旋着一条龙，以及村童们扮些海鬼。那时却还要扮故事，而且实在奇拔得可观。他记扮《水

浒传》〔４〕中人物云：“……于是分头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５〕，寻

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

脸长须。大索城中；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

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６〕，人马称妮〔７〕而行。……”这样的白描的活古

人，谁能不动一看的雅兴呢？可惜这种盛举，早已和明社〔８〕一同消灭了。

赛会虽然不像现在上海的旗袍〔９〕，北京的谈国事〔１０〕，为当局所禁止，然而妇

孺们是不许看的，读书人即所谓士子，也大抵不肯赶去看。只有游手好闲的闲人，这才跑到

庙前或衙门前去看热闹；我关于赛会的知识，多半是从他们的叙述上得来的，并非考据家所

贵重的“眼学”〔１１〕。然而记得有一回，也亲见过较盛的赛会。开首是一个孩子骑马先

来，称为“塘报“〔１２〕；过了许久，“高照”〔１３〕到了，长竹竿揭起一条很长的旗

，一个汗流浃背的胖大汉用两手托着；他高兴的时候，就肯将竿头放在头顶或牙齿上，甚而

至于鼻尖。其次是所谓“高跷”，“抬阁”，“马头”〔１４〕了；还有扮犯人的，红衣枷

锁，内中也有孩子。我那时觉得这些都是有光荣的事业，与闻其事的即全是大有运气的人，

――大概羡慕他们的出风头罢。我想，我为什么不生一场重病，使我的母亲也好到庙里去许

下一个“扮犯人”的心愿的呢？……然而我到现在终于没有和赛会发生关系过。

要到东关〔１５〕看五猖会去了。这是我儿时所罕逢的一件盛事。因为那会是全县中最

盛的会，东关又是离我家很远的地方，出城还有六十多里水路，在那里有两座特别的庙。一

是梅姑庙，就是《聊斋志异》〔１６〕所记，室女守节，死后成神，却篡取别人的丈夫的；

现在神座上确塑着一对少年男女，眉开眼笑，殊与“礼教”有妨。其一便是五猖庙了，名目

就奇特。

据有考据癖的人说：这就是五通神〔１７〕。然而也并无确据。神像是五个男人，也不

见有什么猖獗之状；后面列坐着五位太太，却并不“分坐”，远不及北京戏园里界限之谨严

。其实呢，这也是殊与“礼教”有妨的，――但他们既然是五猖，便也无法可想，而且自然

也就“又作别论”了。

因为东关离城远，大清早大家就起来。昨夜预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经泊在河埠

头，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都在陆续搬下去了。我笑着跳着，催他们要搬得快。

忽然，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我知道有些蹊跷，四面一看，父亲就站在我背后。

“去拿你的书来。”他慢慢地说。

这所谓“书”，是指我开蒙时候所读的《鉴略》〔１８〕，因为我再没有第二本了。我

们那里上学的岁数是多拣单数的，所以这使我记住我其时是七岁。

我忐忑着，拿了书来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读下去。我担

着心，一句一句地读下去。

两句一行，大约读了二三十行罢，他说：

“给我读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会。”

他说完，便站起来，走进房里去了。

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读着，读着，强记着，――

而且要背出来。

粤自盘古，生于太荒，

首出御世，肇开混茫。

就是这样的书，我现在只记得前四句，别的都忘却了；那时所强记的二三十行，自然也

一齐忘却在里面了。记得那时听人说，读《鉴略》比读《千字文》，《百家姓》〔１９〕有

用得多，因为可以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那当然是很好的，然而我一

字也不懂。“粤自盘古”就是“粤自盘古”，读下去，记住它，“粤自盘古”呵！“生于太

荒”呵！……

应用的物件已经搬完，家中由忙乱转成静肃了。朝阳照着西墙，天气很清朗。母亲，工

人，长妈妈即阿长，都无法营救，只默默地静候着我读熟，而且背出来。在百静中，我似乎

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也听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着抖，

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

他们都等候着；太阳也升得更高了。

我忽然似乎已经很有把握，便即站了起来，拿书走进父亲的书房，一气背将下去，梦似

的就背完了。

“不错。去罢。”父亲点着头，说。

大家同时活动起来，脸上都露出笑容，向河埠走去。工人将我高高地抱起，仿佛在祝贺

我的成功一般，快步走在最前头。

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以及到了东关的

五猖会的热闹，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

直到现在，别的完全忘却，不留一点痕迹了，只有背诵《鉴略》这一段，却还分明如昨

日事。

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

五月二十五日。

A　　　A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六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一期。

〔２〕　迎神赛会　旧时的一种迷信习俗，用仪仗鼓乐和杂戏迎神出庙，周游街巷，以

酬神祈福。

〔３〕　《陶庵梦忆》　小品文集，明代张岱（号陶庵）著，共八卷。本文所引见该书

卷七《及时雨》条，记的是明崇祯五年（１６３２）七月绍兴的祈雨赛会情况。

〔４〕　《水浒传》　长篇小说，明代施耐庵著。

〔５〕　头陀　梵语音译。原为佛教苦行，后用以称游方乞食的和尚。

〔６〕　臻臻至至　齐备的意思。

〔７〕　称S�　行列整齐的样子。

〔８〕　明社　即明王朝。社，这里指社稷，旧时用作国家的代称。

〔９〕　上海的旗袍　当时盘踞江浙等地的北洋直系军阀孙传芳认为妇女穿了旗袍，与

男子就没有多大区别（那时男子通行穿长袍），是伤风败俗的，曾下令禁止。

〔１０〕　北京的谈国事　当时北京的军阀为了束缚人民的思想，压制人民的反抗，禁

止谈论国事，因此饭铺茶馆等处都贴有“莫谈国事”的纸条。

〔１１〕　“眼学”　语见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谈说制文，援引古昔，

必须眼学，勿信耳受。”

〔１２〕　“塘报”　即驿报，古代驿站用快马急行传递的公文。浙东一带赛会时，由

一个化装的孩子骑马先行，预示赛会队伍即将到来，也叫“塘报”。

〔１３〕　“高照”　高挂在长竹竿上的通告。“照”就是通告。绍兴赛会中的“高照

”长二三丈，用绸缎刺绣而成。

〔１４〕　“高跷”　我国民间游艺的一种，扮饰戏剧中某一角色的人，两脚下各缚五

六尺长的木棍，边走边表演。一般多扮演喜剧中的角色。“抬阁”，赛会中常见的一种游艺

，一个木制四方形的小阁，里面有两三个扮饰戏曲故事中人物的儿童，由成年人抬着游行。

“马头”，也是赛会中的游艺，扮饰戏曲故事中人物的儿童骑在马上游行。

〔１５〕　东关　绍兴旧属的一个大集镇，在绍兴城东约六十里，今属绍兴地区上虞县。

〔１６〕　《聊斋志异》　短篇小说集，清代蒲松龄著，通行本为十六卷。梅姑事见于

卷十四《金姑夫》篇：“会稽有梅姑祠，神故马姓，族居东莞，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

，三旬而卒。族人祠之，谓之梅姑。丙申，上虞金生赴试经此，入庙徘徊，颇涉冥想。至夜

，梦青衣来，传梅姑命招之，从去。入祠，梅姑立候檐下，笑曰：‘蒙君宠顾，实切依恋，

不嫌陋拙，愿以身为姬侍。’金唯唯。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设座成，当相迓耳。’醒而

恶之。是夜，居人梦梅姑曰：‘上虞金生，今为吾婿，宜塑其像。’诘旦，村人语梦悉同。

族长恐玷其贞，以故不从；未几一家俱病，大惧，为肖像于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

‘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妻痛恨，诣祠指女像秽骂，又升座批颊数四乃去。今马氏

呼为金姑夫。”梅姑庙在宋代《嘉泰会稽志》中已有记载。

〔１７〕　五通神　旧时南方乡村中供奉的妖邪之神。唐末已有香火，庙号“五通”。

据传为兄弟五人，俗称五圣。

〔１８〕　《鉴略》　旧时学塾所用的一种初级历史读物，清代王仕云著，四言韵语，

上起盘古，下迄明代弘光。

〔１９〕　《千字文》　旧时学塾所用的初级读物，相传为南朝梁周兴嗣作，用一千个

不同的字编成四言韵语。《百家姓》，旧时学塾所用的识字读本，北宋人作，将姓氏连缀为

四言韵语。

无　　常〔１〕

迎神赛会这一天出巡的神，如果是掌握生杀之权的，――不，这生杀之权四个字不大妥

，凡是神，在中国仿佛都有些随意杀人的权柄似的，倒不如说是职掌人民的生死大事的罢，

就如城隍和东岳大帝〔２〕之类，那么，他的卤簿〔３〕中间就另有一群特别的脚色：鬼卒

，鬼王，还有活无常。

这些鬼物们，大概都是由粗人和乡下人扮演的。鬼卒和鬼王是红红绿绿的衣裳，赤着脚

；蓝脸，上面又画些鱼鳞，也许是龙鳞或别的什么鳞罢，我不大清楚。鬼卒拿着钢叉，叉环

振得琅琅地响，鬼子拿的是一块小小的虎头牌。据传说，鬼王是只用一只脚走路的；但他究

竟是乡下人，虽然脸上已经画上些鱼鳞或者别的什么鳞，却仍然只得用了两只脚走路。所以

看客对于他们不很敬畏，也不大留心，除了念佛老妪和她的孙子们为面面圆到起见，也照例

给他们一个“不胜屏营待命之至”〔４〕的仪节。

至于我们――我相信：我和许多人――所最愿意看的，却在活无常。他不但活泼而诙谐

，单是那浑身雪白这一点，在红红绿绿中就有“鹤立鸡群”之概。只要望见一顶白纸的高帽

子和他手里的破芭蕉扇的影子，大家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了。

人民之于鬼物，惟独与他最为稔熟，也最为亲密，平时也常常可以遇见他。譬如城隍庙

或东岳庙中，大殿后面就有一间暗室，叫作“阴司间”，在才可辨色的昏暗中，塑着各种鬼

：吊死鬼，跌死鬼，虎伤鬼，科场鬼，……而一进门口所看见的长而白的东西就是他。我虽

然也曾瞻仰过一回这“阴司间”，但那时胆子小，没有看明白。听说他一手还拿着铁索，因

为他是勾摄生魂的使者。相传樊江〔５〕东岳庙的“阴司间”的构造，本来是极其特别的：

门口是一块活板，人一进门，踏着活板的这一端，塑在那一端的他便扑过来，铁索正套在你

脖子上。后来吓死了一个人，钉实了，所以在我幼小的时候，这就已不能动。

倘使要看个分明，那么，《玉历钞传》上就画着他的像，不过《玉历钞传》也有繁简不

同的本子的，倘是繁本，就一定有。身上穿的是斩衰凶服〔６〕，腰间束的是草绳，脚穿草

鞋，项挂纸锭〔７〕；手上是破芭蕉扇，铁索，算盘；肩膀是耸起的，头发却披下来；眉眼

的外梢都向下，像一个“八”字。头上一顶长方帽，下大顶小，按比例一算，该有二尺来高

罢；在正面，就是遗老遗少们所戴瓜皮小帽的缀一粒珠子或一块宝石的地方，直写着四个字

道：“一见有喜”。有一种本子上，却写的是“你也来了”。这四个字，是有时也见于包公

殿〔８〕的扁额上的，至于他的帽上是何人所写，他自己还是阎罗王〔９〕，我可没有研究

出。

《玉历钞传》上还有一种和活无常相对的鬼物，装束也相仿，叫作“死有分”。这在迎

神时候也有的，但名称却讹作死无常了，黑脸，黑衣，谁也不爱看。在“阴司间”里也有的

，胸口靠着墙壁，阴森森地站着；那才真真是“碰壁”〔１０〕。凡有进去烧香的人们，必

须摩一摩他的脊梁，据说可以摆脱了晦气；我小时也曾摩过这脊梁来，然而晦气似乎终于没

有脱，――也许那时不摩，现在的晦气还要重罢，这一节也还是没有研究出。

我也没有研究过小乘佛教〔１１〕的经典，但据耳食之谈，则在印度的佛经里，焰摩天

〔１２〕是有的，牛首阿旁也有的，都在地狱里做主任。至于勾摄生魂的使者的这无常先生

，却似乎于古无征，耳所习闻的只有什么“人生无常”之类的话。大概这意思传到中国之后

，人们便将他具象化了。这实在是我们中国人的创作。

然而人们一见他，为什么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呢？

凡有一处地方，如果出了文士学者或名流，他将笔头一扭，就很容易变成“模范县”〔

１３〕。我的故乡，在汉末虽曾经虞仲翔〔１４〕先生揄扬过，但是那究竟太早了，后来到

底免不了产生所谓“绍兴师爷”〔１５〕，不过也并非男女老小全是“绍兴师爷”，别的“

下等人”也不少。这些“下等人”，要他们发什么“我们现在走的是一条狭窄险阻的小路，

左面是一个广漠无际的泥潭，右面也是一片广漠无际的浮砂，前面是遥遥茫茫荫在薄雾的里

面的目的地”〔１６〕那样热昏似的妙语，是办不到的，可是在无意中，看得往这“荫在薄

雾的里面的目的地”的道路很明白：求婚，结婚，养孩子，死亡。但这自然是专就我的故乡

而言，若是“模范县”里的人民，那当然又作别论。他们――敝同乡“下等人”――的许多

，活着，苦着，被流言，被反噬，因了积久的经验，知道阳间维持“公理”的只有一个会〔

１７〕，而且这会的本身就是“遥遥茫茫”，于是乎势不得不发生对于阴间的神往。人是大

抵自以为衔些冤抑的；活的“正人君子”们只能骗鸟，若问愚民，他就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公正的裁判是在阴间！

想到生的乐趣，生固然可以留恋；但想到生的苦趣，无常也不一定是恶客。无论贵贱，

无论贫富，其时都是“一双空手见阎王”〔１８〕，有冤的得伸，有罪的就得罚。然而虽说

是“下等人”，也何尝没有反省？自己做了一世人，又怎么样呢？

未曾“跳到半天空”么？没有“放冷箭”〔１９〕么？无常的手里就拿着大算盘，你摆

尽臭架子也无益。对付别人要滴水不羼的公理，对自己总还不如虽在阴司里也还能够寻到一

点私情。然而那又究竟是阴间，阎罗天子，牛首阿旁，还有中国人自己想出来的马面〔２０

〕，都是并不兼差，真正主持公理的脚色，虽然他们并没有在报上发表过什么大文章。当还

未做鬼之前，有时先不欺心的人们，遥想着将来，就又不能不想在整块的公理中，来寻一点

情面的末屑，这时候，我们的活无常先生便见得可亲爱了，利中取大，害中取小，我们的古

哲墨翟〔２１〕先生谓之“小取”云。

在庙里泥塑的，在书上墨印的模样上，是看不出他那可爱来的。最好是去看戏。但看普

通的戏也不行，必须看“大戏”或者“目连戏”〔２２〕。目连戏的热闹，张岱〔２３〕在

《陶庵梦忆》上也曾夸张过，说是要连演两三天。在我幼小时候可已经不然了，也如大戏一

样，始于黄昏，到次日的天明便完结。

这都是敬神禳灾的演剧，全本里一定有一个恶人，次日的将近天明便是这恶人的收场的

时候，“恶贯满盈”，阎王出票来勾摄了，于是乎这活的活无常便在戏台上出现。

我还记得自己坐在这一种戏台下的船上的情形，看客的心情和普通是两样的。平常愈夜

深愈懒散，这时却愈起劲。他所戴的纸糊的高帽子，本来是挂在台角上的，这时预先拿进去

了；一种特别乐器，也准备使劲地吹。这乐器好像喇叭，细而长，可有七八尺，大约是鬼物

所爱听的罢，和鬼无关的时候就不用；吹起来，Ｎｈａｔｕ，ｎｈａｔｕ，ｎｈａｔｕｔｕ

ｔｕｕ地响，所以我们叫它“目连*�头”〔２４〕。

在许多人期待着恶人的没落的凝望中，他出来了，服饰比画上还简单，不拿铁索，也不

带算盘，就是雪白的一条莽汉，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但他

一出台就须打一百零八个嚏，同时也放一百零八个屁，这才自述他的履历。可惜我记不清楚

了，其中有一段大概是这样：

“…………

大王出了牌票，叫我去拿隔壁的癞子。

问了起来呢，原来是我堂房的阿侄。

生的是什么病？伤寒，还带痢疾。

看的是什么郎中？下方桥的陈念义〔２５〕ｌａ儿子。

开的是怎样的药方？附子，肉桂，外加牛膝。

第一煎吃下去，冷汗发出；第二煎吃下去，两脚笔直。

我道ｎｇａ阿嫂哭得悲伤，暂放他还阳半刻。

大王道我是得钱买放，就将我捆打四十！”

这叙述里的“子”字都读作入声。陈念义是越中的名医，俞仲华曾将他写入《荡寇志》

〔２６〕里，拟为神仙；可是一到他的令郎，似乎便不大高明了。ｌａ者“的”也；“儿”

读若“倪”，倒是古音罢；ｎｇａ者，“我的”或“我们的”之意也。

他口里的阎罗天子仿佛也不大高明，竟会误解他的人格，――不，鬼格。但连“还阳半

刻”都知道，究竟还不失其“聪明正直之谓神”〔２７〕。不过这惩罚，却给了我们的活无

常以不可磨灭的冤苦的印象，一提起，就使他更加蹙紧双眉，捏定破芭蕉扇，脸向着地，鸭

子浮水似的跳舞起来。

Ｎｈａｔｕ，ｎｈａｔｕ，ｎｈａｔｕ－ｎｈａｔｕ－ｎｈａｔｕｔｕｔｕｕ目连*�?芬苍┛嗖豢八频拇底拧?

他因此决定了：

“难是弗放者个！

那怕你，铜墙铁壁！

那怕你，皇亲国戚！

…………”

“难”者，“今”也；“者个”者“的了”之意，词之决也。

“虽有忮心，不怨飘瓦”〔２８〕，他现在毫不留情了，然而这是受了阎罗老子的督责

之故，不得已也。一切鬼众中，就是他有点人情；我们不变鬼则已，如果要变鬼，自然就只

有他可以比较的相亲近。

我至今还确凿记得，在故乡时候，和“下等人”一同，常常这样高兴地正视过这鬼而人

，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而且欣赏他脸上的哭或笑，口头的硬语与谐谈……。

迎神时候的无常，可和演剧上的又有些不同了。他只有动作，没有言语，跟定了一个捧

着一盘饭菜的小丑似的脚色走，他要去吃；他却不给他。另外还加添了两名脚色，就是“正

人君子”〔２９〕之所谓“老婆儿女”〔３０〕。凡“下等人”，都有一种通病：常喜欢以

己之所欲，施之于人。虽是对于鬼，也不肯给他孤寂，凡有鬼神，大概总要给他们一对一对

地配起来。

无常也不在例外。所以，一个是漂亮的女人，只是很有些村妇样，大家都称她无常嫂；

这样看来，无常是和我们平辈的，无怪他不摆教授先生的架子。一个是小孩子，小高帽，小

白衣；虽然小，两肩却已经耸起了，眉目的外梢也向下。这分明是无常少爷了，大家却叫他

阿领〔３１〕，对于他似乎都不很表敬意；猜起来，仿佛是无常嫂的前夫之子似的。但不知

何以相貌又和无常有这么像？吁！鬼神之事，难言之矣，只得姑且置之弗论。至于无常何以

没有亲儿女，到今年可很容易解释了；鬼神能前知，他怕儿女一多，爱说闲话的就要旁敲侧

击地锻成他拿卢布，所以不但研究，还早已实行了“节育”了。

这捧着饭菜的一幕，就是“送无常”。因为他是勾魂使者，所以民间凡有一个人死掉之

后，就得用酒饭恭送他。至于不给他吃，那是赛会时候的开玩笑，实际上并不然。但是，和

无常开玩笑，是大家都有此意的，因为他爽直，爱发议论，有人情，――要寻真实的朋友，

倒还是他妥当。

有人说，他是生人走阴，就是原是人，梦中却入冥去当差的，所以很有些人情。我还记

得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小屋子里的一个男人，便自称是“走无常”，门外常常燃着香烛。但我

看他脸上的鬼气反而多。莫非入冥做了鬼，倒会增加人气的么？吁！鬼神之事，难言之矣，

这也只得姑且置之弗论了。

六月二十三日。

A　　　A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七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三期。

〔２〕　东岳大帝　道教所奉的泰山神。汉代的纬书《孝经援神契》中说：“泰山，天

帝之孙也，主召人魂。”又《尔雅・释山》称“泰山为东岳”。旧时迷信传说泰山神掌管人

的生死。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１２９１）尊为东岳天齐大生仁皇帝，简称东岳大帝。

〔３〕　卤簿　封建时代帝王或大臣外出时的侍从仪仗队。

〔４〕　“不胜屏营待命之至”　旧时官府对上级呈文结束处的套语；这里用作肃立敬

畏的意思。

〔５〕　樊江　绍兴县城东二十里的一个乡镇。

〔６〕　斩衰凶服　封建丧制中规定的重孝丧服，用粗麻布裁制，不缝下边。

〔７〕　纸锭　一种迷信用品，用纸或锡箔折成的元宝。旧俗认为焚化后可供死者在“

阴间”使用。

〔８〕　包公殿　供奉宋代包拯（９９９―１０６２）的庙宇。旧时迷信传说，包拯死

后做了阎罗十殿中第五殿的阎罗王，东岳庙或城隍庙中供有他的神像。

〔９〕　阎罗王　即下文的阎罗天子，小乘佛教所称的地狱主宰。

《法苑珠林》卷十二中说：“阎罗王者，昔为毗沙国王，经与维陀如生王共战；兵力不

敌，因立誓愿为地狱主。”

〔１０〕　“碰壁”　在女师大学生反对校长杨荫榆的事件中，有教员阻挠学生，说“

你们做事不要碰壁”。作者这里用这个词含有讽刺的意思。参看《华盖集・“碰壁”之后》

。

〔１１〕　小乘佛教　早期佛教的主要流派，注重修行持戒，自我解脱，自认为是佛教

的正统派。

〔１２〕　焰摩天　佛教传说“欲界诸天”中的一天。佛经中又有“焰摩界”，即所谓

轮回六道中的饿鬼道，它的主宰者是琰魔王，也就是阎罗王。这里所说的“焰摩天”，当是

地狱的“焰摩界”。

〔１３〕　“模范县”　这里是对陈西滢的讽刺。陈是无锡人，他在断执�缆邸返诙?卷第三十七期（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二日）《闲话》中谈过“无锡是中国的模范县”。

〔１４〕　虞仲翔（１６４―２３３）　名翻，三国吴会稽余姚（今属浙江）人，经学

家。他揄扬绍兴的话，见《三国志・吴书・虞翻传》注引虞预《会稽典录》：“夫会稽上应

牵牛之宿，下当少阳之位，东渐巨海，西通五湖，南�无垠，北渚浙江。南山攸居，实为州

镇，昔禹会群臣，因以命之。山有金木鸟兽之殷，水有鱼盐珠蚌之饶。海岳精液，善生俊异

，是以忠臣继踵，孝子连闾，下及贤女，靡不育焉。”

〔１５〕　“绍兴师爷”　清代官署中承办刑事判牍的幕僚叫“刑名师爷”。一般善于

舞文弄法，往往能左右人的祸福；当时绍兴籍的幕僚较多，因有“绍兴师爷”之称。陈西滢

在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晨报副刊》上发表的《致志摩》信中曾诬蔑鲁迅“有他们贵乡绍

兴的刑名师爷的脾气”。

〔１６〕　这几句话都出自陈西滢的《致志摩》。

〔１７〕　指一九二五年十二月陈西滢等为压迫北京女师大学生和教育界进步人士而组

织的“教育界公理维持会”。参看《华盖集・“公理”的把戏》。

〔１８〕　“一双空手见阎王”　语见《何典》：“卖嘴郎中无好药，一双空手见阎王

。”

〔１９〕　“放冷箭”　这也是陈西滢在《致志摩》中攻击鲁迅的话：

“他没有一篇文章里不放几支冷箭。”

〔２０〕　马面　迷信传说地狱中人身马头的狱卒。

〔２１〕　墨翟　参看《故事新编・非攻》及其注〔４〕。所著《墨子》十五卷，其中

有《大取》、《小取》两篇。《大取》篇中说：“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也。害之中取小

也，非取害也，取利也。”

〔２２〕　“大戏”或者“目连戏”　都是绍兴的地方戏。清代范寅《越谚》卷中说：

“班子：唱戏成�（班）者，有文班、武班之别。文专唱和，名高调班；武演战斗，名乱弹

班。”又说：“万（按此处读‘木’）莲班：此专唱万莲一出戏者，百姓为之。”高调班和

乱弹班就是大戏；万莲班就是目连戏。据《盂兰盆经》：目连是佛的大弟子，有大神通，尝

入地狱救母。唐代已有《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以后各种戏曲中多有目连戏。参看《且

介亭杂文末编・女吊》第五段。

〔２３〕　张岱（１５９７―约１６８９）　字宗子，号陶庵，浙江山阴（今绍兴）人

，明末文学家。他在《陶庵梦忆・目连戏》中记载当时的演出情况说：“选徽州旌阳戏子，

剽轻精悍，能相扑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连》，凡三日三夜。”

〔２４〕　“目连*�头”　�头，绍兴方言，即号筒。范寅《越谚》卷中说是“铜制

，长四尺”。“目连�头”是一种特别加长的号筒。据《越谚》卷中说：“道场及召鬼戏?杂茫�蛄�肺�啵�拭�！?

〔２５〕　陈念义　清代嘉庆道光年间绍兴的名医，即叶腾骧《证谛山人杂志》卷五中

所记的陈念二：“陈念二者，山阴方桥人，偶忘其名字，世业医，称为妙手，远近就医者不

绝。”

〔２６〕　俞仲华（１７９４―１８４９）　名万春，字仲华，浙江山阴（今绍兴）人

。《荡寇志》，一名《结水浒传》，长篇小说，共七十回（又结子一回），写梁山泊头领全

部被宋王朝剿灭。

〔２７〕　“聪明正直之谓神”　语见《左传》庄公三十二年。

〔２８〕　“虽有忮心，不怨飘瓦”　语出《庄子・达生》：“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

。”用在这里的意思是说，心里虽有愤恨，却也不好怨谁了。

〔２９〕　“正人君子”　这里的“正人君子”和下文的“教授先生”，指当时现代评

论派中的胡适、陈西滢等人。他们在一九二五年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中，站在北洋政府一

边，攻击鲁迅和女师大进步师生，当时被拥护北洋军阀的《大同晚报》称赞为“正人君子”

。

〔３０〕　“老婆儿女”　陈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三卷第七十四期（一九二六年五月

八日）的《闲话》中说：“家累日重，需要日多，才智之士，也没法可想，何况一般普通人

。因此，依附军阀和依附洋人便成了许多人唯一的路径，就是有些志士，也常常未能免俗。

……他们自己可以捱饿，老婆子女却不能不吃饭啊！就是那些直接或间接用苏俄金钱的人，

也何尝不是如此。”

〔３１〕　阿领　妇女再嫁时领（带）来的同前夫所生的孩子。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１〕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

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２〕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

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

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

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

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

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

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

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

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

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

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着，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

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

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

肉的。他自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

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着，――当然睡不着的。到半夜，果然来了，沙沙沙！

门外像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

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

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上，而且极想得到

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是

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

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

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

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

，用一枝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

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

颊的“张飞鸟”〔３〕，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这是闰土〔４〕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拉了绳，跑

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促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

十只，装在叉袋〔５〕里叫着撞着的。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

，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

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

在石井栏上跳了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Ａｄｅ〔６

〕，我的蟋蟀们！Ａｄｅ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７〕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

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扁道：三味书屋〔８〕；扁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

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那扁和鹿行礼。

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

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不知从那里听来的，东方朔〔９〕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１０〕，

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

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

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

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１１〕。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来却好起

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地加上字去，从三言到五言，终于到七言。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蜡梅花，在地上或桂

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

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

罚跪的规则，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读书！”

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

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

柚”的……。〔１２〕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

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１３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

拗过去，拗过去。

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我

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１４〕上一个个描下来，像习字时

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

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１５〕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

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

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

九月十八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九期。

〔２〕　朱文公　即朱熹。“文”是宋王朝给他的谥号。作者绍兴的老屋于一九一九年

卖给一个姓朱的人，所以这里戏称为“卖给朱文公的子孙”。

〔３〕　“张飞鸟”　即��。头部圆而黑，前额纯白，形似舞台上张飞的脸谱，所以

浙东有的地方叫它“张飞鸟”。

〔４〕　闰土　作者小说《故乡》中的人物。原型为章运水，绍兴道墟乡杜浦村（今属

上虞县）人。他的父亲名福庆，是个农民，兼作竹匠，常在作者家做短工。

〔５〕　叉袋　袋口成叉角的麻袋或布袋。

〔６〕　Ａｄｅ　德语，“再见”的意思。

〔７〕　我的先生　指寿怀鉴（１８４９―１９３０），字镜吾，是个秀才。

〔８〕　三味书屋　在绍兴作者故居附近，它和百草园现在都是绍兴鲁迅纪念馆的一部

分。

〔９〕　东方朔（前１５４―前９３）　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人，西汉文

学家。他是汉武帝的侍臣，善讽谏，喜诙谐，旧时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史记・滑稽列传》

附传中说他“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

〔１０〕　“怪哉”　传说中的一种怪虫。据《古小说钩沉・小说》：

“武帝幸甘泉宫，驰道中，有虫赤色，头目牙齿耳鼻尽具，观者莫识。

帝乃使朔视之，还对曰：‘此“怪哉”也。昔秦时拘系无辜，众庶愁怨，咸仰首叹曰：

“怪哉怪哉！”盖感动上天愤所生也，故名“怪哉”。此地必秦之狱处。’即按地图，果秦

故狱。又问：‘何以去虫？’朔曰：‘凡忧者得酒而解，以酒灌之当消。’于是使人取虫置

酒中，须臾果糜散矣。”

〔１１〕　对课　旧时学塾教学生练习对仗的一种功课，用虚实平仄的字相对，如“桃

红”对“柳绿”之类。

〔１２〕　这些都是旧时学塾读物中的句子。“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见《论语

・述而》。“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见《幼学琼林・身体》。“上九潜龙勿用”，见《周

易・乾》，原作“初九，潜龙勿用”。

“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这是学生读《尚书・禹贡》时念错的句子；原作“厥

田惟下下，厥赋下上上错……厥包橘柚锡贡”。

〔１３〕　“铁如意”等语，是清末刘翰作《李克用置酒三垂岗赋》中的句子。原文作

：“玉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金叵罗倾倒淋漓，千杯未醉。”刘翰，江苏武进人，江阴

南菁书院学生。这篇赋是颂扬五代后唐李克用父子的。见王先谦编的《清嘉集初稿》卷五。

〔１４〕　绣像　明清以来附在通俗小说卷首的书中人物白描画像。

〔１５〕　《西游记》　长篇小说，明代吴承恩著，共一百回。

父亲的病〔１〕

大约十多年前罢，Ｓ城〔２〕中曾经盛传过一个名医的故事：

他出诊原来是一元四角，特拔十元，深夜加倍，出城又加倍。有一夜，一家城外人家的

闺女生急病，来请他了，因为他其时已经阔得不耐烦，便非一百元不去。他们只得都依他。

待去时，却只是草草地一看，说道“不要紧的”，开一张方，拿了一百元就走。那病家似乎

很有钱，第二天又来请了。

他一到门，只见主人笑面承迎，道，“昨晚服了先生的药，好得多了，所以再请你来复

诊一回。”仍旧引到房里，老妈子便将病人的手拉出帐外来。他一按，冷冰冰的，也没有脉

，于是点点头道，“唔，这病我明白了。”从从容容走到桌前，取了药方纸，提笔写道：

“凭票付英洋〔３〕壹百元正。”下面是署名，画押。

“先生，这病看来很不轻了，用药怕还得重一点罢。”主人在背后说。

“可以，”他说。于是另开了一张方：

“凭票付英洋贰百元正。”下面仍是署名，画押。

这样，主人就收了药方，很客气地送他出来了。

我曾经和这名医周旋过两整年，因为他隔日一回，来诊我的父亲的病。那时虽然已经很

有名，但还不至于阔得这样不耐烦；可是诊金却已经是一元四角。现在的都市上，诊金一次

十元并不算奇，可是那时是一元四角已是巨款，很不容易张罗的了；又何况是隔日一次。他

大概的确有些特别，据舆论说，用药就与众不同。我不知道药品，所觉得的，就是“药引”

的难得，新方一换，就得忙一大场。先买药，再寻药引。“生姜”两片，竹叶十片去尖，他

是不用的了。起码是芦根，须到河边去掘；一到经霜三年的甘蔗，便至少也得搜寻两三天。

可是说也奇怪，大约后来总没有购求不到的。

据舆论说，神妙就在这地方。先前有一个病人，百药无效；待到遇见了什么叶天士〔４

〕先生，只在旧方上加了一味药引：梧桐叶。只一服，便霍然而愈了。“医者，意也。”〔

５〕其时是秋天，而梧桐先知秋气。其先百药不投，今以秋气动之，以气感气，所以……。

我虽然并不了然，但也十分佩服，知道凡有灵药，一定是很不容易得到的，求仙的人，甚至

于还要拚了性命，跑进深山里去采呢。

这样有两年，渐渐地熟识，几乎是朋友了。父亲的水肿是逐日利害，将要不能起床；我

对于经霜三年的甘蔗之流也逐渐失了信仰，采办药引似乎再没有先前一般踊跃了。正在这时

候，他有一天来诊，问过病状，便极其诚恳地说：

“我所有的学问，都用尽了。这里还有一位陈莲河〔６〕先生，本领比我高。我荐他来

看一看，我可以写一封信。可是，病是不要紧的，不过经他的手，可以格外好得快……。”

这一天似乎大家都有些不欢，仍然由我恭敬地送他上轿。

进来时，看见父亲的脸色很异样，和大家谈论，大意是说自己的病大概没有希望的了；

他因为看了两年，毫无效验，脸又太熟了，未免有些难以为情，所以等到危急时候，便荐一

个生手自代，和自己完全脱了干系。但另外有什么法子呢？本城的名医，除他之外，实在也

只有一个陈莲河了。明天就请陈莲河。

陈莲河的诊金也是一元四角。但前回的名医的脸是圆而胖的，他却长而胖了：这一点颇

不同。还有用药也不同，前回的名医是一个人还可以办的，这一回却是一个人有些办不妥帖

了，因为他一张药方上，总兼有一种特别的丸散和一种奇特的药引。

芦根和经霜三年的甘蔗，他就从来没有用过。最平常的是“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

“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

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但这差使在我并不为难，走进

百草园，十对也容易得，将它们用线一缚，活活地掷入沸汤中完事。然而还有“平地木〔７

〕十株”呢，这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问药店，问乡下人，问卖草药的，问老年人，

问读书人，问木匠，都只是摇摇头，临末才记起了那远房的叔祖，爱种一点花木的老人，跑

去一问，他果然知道，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能结红子如小珊瑚珠的，普通都称为“

老弗大”。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药引寻到了，然而还有一种特别的丸药：败鼓

皮丸。这“败鼓皮丸”就是用打破的旧鼓皮做成；水肿一名鼓胀，一用打破的鼓皮自然就可

以克伏他。清朝的刚毅因为憎恨“洋鬼子”，预备打他们，练了些兵称作“虎神营”〔８〕

，取虎能食羊，神能伏鬼的意思，也就是这道理。可惜这一种神药，全城中只有一家出售的

，离我家就有五里，但这却不像平地木那样，必须暗中摸索了，陈莲河先生开方之后，就恳

切详细地给我们说明。

“我有一种丹，”有一回陈莲河先生说，“点在舌上，我想一定可以见效。因为舌乃心

之灵苗……。价钱也并不贵，只要两块钱一盒……。”

我父亲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我这样用药还会不大见效，”有一回陈莲河先生又说，“我想，可以请人看一看，可

有什么冤愆……。医能医病，不能医命，对不对？自然，这也许是前世的事……。”

我的父亲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凡国手，都能够起死回生的，我们走过医生的门前，常可以看见这样的扁额。现在是让

步一点了，连医生自己也说道：“西医长于外科，中医长于内科。”但是Ｓ城那时不但没有

西医，并且谁也还没有想到天下有所谓西医，因此无论什么，都只能由轩辕岐伯〔９〕的嫡

派门徒包办。轩辕时候是巫医不分的，所以直到现在，他的门徒就还见鬼，而且觉得“舌乃

心之灵苗”。这就是中国人的“命”，连名医也无从医治的。

不肯用灵丹点在舌头上，又想不出“冤愆”来，自然，单吃了一百多天的“败鼓皮丸”

有什么用呢？依然打不破水肿，父亲终于躺在床上喘气了。还请一回陈莲河先生，这回是特

拔，大洋十元。他仍旧泰然的开了一张方，但已停止败鼓皮丸不用，药引也不很神妙了，所

以只消半天，药就煎好，灌下去，却从口角上回了出来。

从此我便不再和陈莲河先生周旋，只在街上有时看见他坐在三名轿夫的快轿里飞一般抬

过；听说他现在还康健，一面行医，一面还做中医什么学报〔１０〕，正在和只长于外科的

西医奋斗哩。

中西的思想确乎有一点不同。听说中国的孝子们，一到将要“罪孽深重祸延父母”〔１

１〕的时候，就买几斤人参，煎汤灌下去，希望父母多喘几天气，即使半天也好。我的一位

教医学的先生却教给我医生的职务道：可医的应该给他医治，不可医的应该给他死得没有痛

苦。――但这先生自然是西医。

父亲的喘气颇长久，连我也听得很吃力，然而谁也不能帮助他。我有时竟至于电光一闪

似的想道：“还是快一点喘完了罢……。”立刻觉得这思想就不该，就是犯了罪；但同时又

觉得这思想实在是正当的，我很爱我的父亲。便是现在，也还是这样想。

早晨，住在一门里的衍太太〔１２〕进来了。她是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说我们不应该

空等着。于是给他换衣服；又将纸锭和一种什么《高王经》〔１３〕烧成灰，用纸包了给他

捏在拳头里……。

“叫呀，你父亲要断气了。快叫呀！”衍太太说。

“父亲！父亲！”我就叫起来。

“大声！他听不见。还不快叫？！”

“父亲！！！父亲！！！”

他已经平静下去的脸，忽然紧张了，将眼微微一睁，仿佛有一些苦痛。

“叫呀！快叫呀！”她催促说。

“父亲！！！”

“什么呢？……不要嚷。……不……。”他低低地说，又较急地喘着气，好一会，这才

复了原状，平静下去了。

“父亲！！！”我还叫他，一直到他咽了气。

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

十月七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二十一期。

〔２〕　Ｓ城　这里指绍兴城。

〔３〕　英洋　即“鹰洋”。

〔４〕　叶天士（１６６７―１７４６）　名桂，号香岩，江苏吴县人，清乾隆时名医

。他的门生曾搜集其药方编成《临证指南医案》十卷。清代王友亮撰《双佩斋文集・叶天士

小传》中，有以梧桐叶作药引的记载：“邻妇难产，他医业立方矣，其夫持问叶，为加梧叶

一片，产立下。

后有效之者，叶笑曰：‘吾前用梧叶，以值立秋故耳！今何益。’其因时制宜，不拘古

法多此类，虽老于医者莫能测也。”

〔５〕　“医者，意也。”　语出《后汉书・郭玉传》：“医之为言，意也。腠理至微

，随气用巧。”又宋代祝穆编《古今事文类聚》前集：

“唐许胤宗善医。或劝其著书，答曰：‘医言意也。思虑精则得之，吾意所解，口不能

宣也。’”

〔６〕　陈莲河　当指何廉臣（１８６０―１９２９），当时绍兴的中医。

〔７〕　平地木　即紫金牛，常绿小灌木，一种药用植物。

〔８〕　“虎神营”　清末端郡王载漪（文中说是刚毅，似误记）创设和率领的皇室卫

队。李希圣在《庚子国变记》中说：“虎神营者，虎食羊而神治鬼，所以诅之也。”

〔９〕　轩辕岐伯　指古代名医。轩辕，即黄帝，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岐伯，传说中的

上古名医。今所传著名医学古籍《黄帝内经》，是战国秦汉时医家托名黄帝与岐伯所作。其

中《素问》部分，用黄帝和岐伯问答的形式讨论病理，故后来常称医术高明者为“术精岐黄

”。

〔１０〕　中医什么学报　指《绍兴医药月报》。一九二四年春创刊，何廉臣任副编辑

，在第一期上发表《本报宗旨之宣言》，宣扬“国粹”。

〔１１〕　“罪孽深重祸延父母”　旧时一些人在父母死后印发的讣闻中，常有“不孝

男××罪孽深重不自殒灭祸延显考（或显妣）

……”等一类套话。

〔１２〕　衍太太　作者叔祖周子传的妻子。

〔１３〕　《高王经》　即《高王观世音》。据《魏书・卢景裕传》：

“……有人负罪当死，梦沙门教讲经。觉时如所梦，默诵千遍，临刑刀折。主者以闻，

赦之。此经遂行于世，号曰《高王观世音》。”旧俗在人死时，把《高王经》烧成灰，捏在

死者手里，大概即源于这类故事，意思是死者到“阴间”如受刑时可减少痛苦。

琐　　记〔１〕

衍太太现在是早经做了祖母，也许竟做了曾祖母了；那时却还年青，只有一个儿子比我

大三四岁。她对自己的儿子虽然狠，对别家的孩子却好的，无论闹出什么乱子来，也决不去

告诉各人的父母，因此我们就最愿意在她家里或她家的四近玩。

举一个例说罢，冬天，水缸里结了薄冰的时候，我们大清早起一看见，便吃冰。有一回

给沈四太太〔２〕看到了，大声说道：“莫吃呀，要肚子疼的呢！”这声音又给我母亲听到

了，跑出来我们都挨了一顿骂，并且有大半天不准玩。我们推论祸首，认定是沈四太太，于

是提起她就不用尊称了，给她另外起了一个绰号，叫作“肚子疼”。

衍太太却决不如此。假如她看见我们吃冰，一定和蔼地笑着说，“好，再吃一块。我记

着，看谁吃的多。”

但我对于她也有不满足的地方。一回是很早的时候了，我还很小，偶然走进她家去，她

正在和她的男人看书。我走近去，她便将书塞在我的眼前道，“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看那书上画着房屋，有两个人光着身子仿佛在打架，但又不很像。正迟疑间，他们便大笑

起来了。这使我很不高兴，似乎受了一个极大的侮辱，不到那里去大约有十多天。一回是我

已经十多岁了，和几个孩子比赛打旋子，看谁旋得多。她就从旁计着数，说道，“好，八十

二个了！再旋一个，八十三！

好，八十四……”但正在旋着的阿祥，忽然跌倒了，阿祥的婶母也恰恰走进来。她便接

着说道，“你看，不是跌了么？不听我的话。我叫你不要旋，不要旋……。”

虽然如此，孩子们总还喜欢到她那里去。假如头上碰得肿了一大块的时候，去寻母亲去

罢，好的是骂一通，再给擦一点药；坏的是没有药擦，还添几个栗凿和一通骂。衍太太却决

不埋怨，立刻给你用烧酒调了水粉，搽在疙瘩上，说这不但止痛，将来还没有瘢痕。父亲故

去之后，我也还常到她家里去，不过已不是和孩子们玩耍了，却是和衍太太或她的男人谈闲

天。我其时觉得很有许多东西要买，看的和吃的，只是没有钱。有一天谈到这里，她便说道

，“母亲的钱，你拿来用就是了，还不就是你的么？”我说母亲没有钱，她就说可以拿首饰

去变卖；我说没有首饰，她却道，“也许你没有留心。

到大厨的抽屉里，角角落落去寻去，总可以寻出一点珠子这类东西……。”

这些话我听去似乎很异样，便又不到她那里去了，但有时又真想去打开大厨，细细地寻

一寻。大约此后不到一月，就听到一种流言，说我已经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了，这实在使

我觉得有如掉在冷水里。流言的来源，我是明白的，倘是现在，只要有地方发表，我总要骂

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来，但那时太年青，一遇流言，便连自己也仿佛觉得真是犯了罪，怕遇

见人们的眼睛，怕受到母亲的爱抚。

好。那么，走罢！

但是，那里去呢？Ｓ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

一类人们去，去寻为Ｓ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那时为全城所笑骂的是一

个开得不久的学校，叫作中西学堂〔３〕，汉文之外，又教些洋文和算学。然而已经成为众

矢之的了；熟读圣贤书的秀才们，还集了“四书”〔４〕的句子，做一篇八股〔５〕来嘲诮

它，这名文便即传遍了全城，人人当作有趣的话柄。我只记得那“起讲”的开头是：

“徐子以告夷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

者也。今也不然：�舌之音，闻其声，皆雅言也。

……”

以后可忘却了，大概也和现今的国粹保存大家的议论差不多。但我对于这中西学堂，却

也不满足，因为那里面只教汉文，算学，英文和法文。功课较为别致的，还有杭州的求是书

院〔６〕，然而学费贵。

无须学费的学校在南京，自然只好往南京去。第一个进去的学校〔７〕，目下不知道称

为什么了，光复〔８〕以后，似乎有一时称为雷电学堂，很像《封神榜》〔９〕上“太极阵

”“混元阵”一类的名目。总之，一进仪凤门〔１０〕，便可以看见它那二十丈高的桅杆和

不知多高的烟通。功课也简单，一星期中，几乎四整天是英文：“Ｉｔ　ｉｓ　ａ　ｃａｔ

．”“Ｉｓ　ｉｔ　ａ　ｒａｔ？”〔１１〕一整天是读汉文：“君子曰，颍考叔可谓纯孝

也已矣，爱其母，施及庄公。”〔１２〕一整天是做汉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论》，《颍

考叔论》，《云从龙风从虎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论》。

初进去当然只能做三班生，卧室里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两块。头二班学生就不同

了，二桌二凳或三凳一床，床板多至三块。不但上讲堂时挟着一堆厚而且大的洋书，气昂昂

地走着，决非只有一本“泼赖妈”〔１３〕和四本《左传》〔１４〕的三班生所敢正视；便

是空着手，也一定将肘弯撑开，像一只螃蟹，低一班的在后面总不能走出他之前。这一种螃

蟹式的名公巨卿，现在都阔别得很久了，前四五年，竟在教育部的破脚躺椅上，发见了这姿

势，然而这位老爷却并非雷电学堂出身的，可见螃蟹态度，在中国也颇普遍。

可爱的是桅杆。但并非如“东邻”的“支那通”〔１５〕所说，因为它“挺然翘然”，

又是什么的象征。乃是因为它高，乌鸦喜鹊，都只能停在它的半途的木盘上。人如果爬到顶

，便可以近看狮子山，远眺莫愁湖，――但究竟是否真可以眺得那么远，我现在可委实有点

记不清楚了。而且不危险，下面张着网，即使跌下来，也不过如一条小鱼落在网子里；况且

自从张网以后，听说也还没有人曾经跌下来。

原先还有一个池，给学生学游泳的，这里面却淹死了两个年幼的学生。当我进去时，早

填平了，不但填平，上面还造了一所小小的关帝庙。庙旁是一座焚化字纸的砖炉，炉口上方

横写着四个大字道：“敬惜字纸”。只可惜那两个淹死鬼失了池子，难讨替代〔１６〕，总

在左近徘徊，虽然已有“伏魔大帝关圣帝君”镇压着。办学的人大概是好心肠的，所以每年

七月十五，总请一群和尚到雨天操场来放焰口〔１７〕，一个红鼻而胖的大和尚戴上毗卢帽

〔１８〕，捏诀〔１９〕，念咒：“回资罗，普弥耶邓！**耶邓！**！耶！邓！！！”〔２

０〕我的前辈同学被关圣帝君镇压了一整年，就只在这时候得到一点好处，――虽然我并不

深知是怎样的好处。所以当这些时，我每每想：做学生总得自己小心些。

总觉得不大合适，可是无法形容出这不合适来。现在是发见了大致相近的字眼了，“乌

烟瘴气”，庶几乎其可也。只得走开。近来是单是走开也就不容易，“正人君子”者流会说

你骂人骂到了聘书，或者是发“名士”脾气〔２１〕，给你几句正经的俏皮话。不过那时还

不打紧，学生所得的津贴，第一年不过二两银子，最初三个月的试习期内是零用五百文。于

是毫无问题，去考矿路学堂〔２２〕去了，也许是矿路学堂，已经有些记不真，文凭又不在

手头，更无从查考。试验并不难，录取的。

这回不是Ｉｔ　ｉｓ　ａ　ｃａｔ了，是Ｄｅｒ　Ｍａｎｎ，Ｄａｓ　Ｗｅｉｂ，Ｄａ

ｓ　Ｋｉｎｄ〔２３〕。汉文仍旧是“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但外加《小学集注》〔２

４〕。论文题目也小有不同，譬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是先前没有做过的。

此外还有所谓格致〔２５〕，地学，金石学，……都非常新鲜。

但是还得声明：后两项，就是现在之所谓地质学和矿物学，并非讲舆地和钟鼎碑版〔２

６〕的。只是画铁轨横断面图却有些麻烦，平行线尤其讨厌。但第二年的总办是一个新党〔

２７〕，他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大抵看着《时务报》〔２４〕，考汉文也自己出题目，和教员

出的很不同。有一次是《华盛顿〔２９〕论》，汉文教员反而惴惴地来问我们道：“华盛顿

是什么东西呀？……”

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３０〕。星期日跑

到城南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翻开一看，是写得很好的字，开首便道

：

“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

槛外诸境，历历如在机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彻〔３１〕未到时，此间有

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

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

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苏格拉第〔３２〕，柏拉图〔３３〕也出来了，斯多噶〔

３４〕也出来了。学堂里又设立了一个阅报处，《时务报》不待言，还有《译学汇编》〔３

５〕，那书面上的张廉卿〔３６〕一流的四个字，就蓝得很可爱。

“你这孩子有点不对了，拿这篇文章去看去，抄下来去看去。”一位本家的老辈严肃地

对我说，而且递过一张报纸来。

接来看时，“臣许应筚〔３７〕跪奏……”，那文章现在是一句也不记得了，总之是参

康有为变法〔３８〕的；也不记得可曾抄了没有。

仍然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有闲空，就照例地吃侉饼，花生米，辣椒，看《天

演论》。

但我们也曾经有过一个很不平安的时期。那是第二年，听说学校就要裁撤了。这也无怪

，这学堂的设立，原是因为两江总督〔３９〕（大约是刘坤一〔４０〕罢）听到青龙山的煤

矿〔４１〕出息好，所以开手的。待到开学时，煤矿那面却已将原先的技师辞退，换了一个

不甚了然的人了。理由是：一、先前的技师薪水太贵；二、他们觉得开煤矿并不难。于是不

到一年，就连煤在那里也不甚了然起来，终于是所得的煤，只能供烧那两架抽水机之用，就

是抽了水掘煤，掘出煤来抽水，结一笔出入两清的账。既然开矿无利，矿路学堂自然也就无

须乎开了，但是不知怎的，却又并不裁撤。到第三年我们下矿洞去看的时候，情形实在颇凄

凉，抽水机当然还在转动，矿洞里积水却有半尺深，上面也点滴而下，几个矿工便在这里面

鬼一般工作着。

毕业，自然大家都盼望的，但一到毕业，却又有些爽然若失。爬了几次桅，不消说不配

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洞，就能掘出金银钢铁锡来么？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

握，没有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的那么容易。爬上天空二十丈和钻下地面二十丈，

结果还是一无所能，学问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４２〕了。所余的还只

有一条路：到外国去。

留学的事，官僚也许可了，派定五名到日本去。其中的一个因为祖母哭得死去活来，不

去了，只剩了四个。日本是同中国很两样的，我们应该如何准备呢？有一个前辈同学在，比

我们早一年毕业，曾经游历过日本，应该知道些情形。跑去请教之后，他郑重地说：

“日本的袜是万不能穿的，要多带些中国袜。我看纸票也不好，你们带去的钱不如都换

了他们的现银。”

四个人都说遵命。别人不知其详，我是将钱都在上海换了日本的银元，还带了十双中国

袜――白袜。

后来呢？后来，要穿制服和皮鞋，中国袜完全无用；一元的银圆日本早已废置不用了，

又赔钱换了半元的银圆和纸票。

十月八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二十二期。

〔２〕　沈四太太　周家的房客。

〔３〕　中西学堂　全称“绍郡中西学堂”，绍兴徐树兰创办的一所私立学校，一八九

七年（清光绪二十三年）建立。一八九九年秋改为绍兴府学堂。

〔４〕　“四书”　即儒家经典《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北宋时程

颢、程颐特别推崇《礼记》中的《大学》、《中庸》二篇；南宋朱熹又将这二篇和《论语》

、《孟子》合在一起，撰写《四书章句集注》，自此便有了“四书“这个名称。

〔５〕　八股　明、清科举考试时所用的一种文体。它用“四书”、“五经”中文句命

题，并规定一定的格式：每篇都必须按次序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

、“前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段落；后面四段是正文，每段分两股，两

两相对，合共八股。这里所说的“起讲”，就是其中的第三段。

〔６〕　求是书院　当时浙江的一所新式高等学校，创办于一八九七年（清光绪二十三

年）。

〔７〕　指江南水师学堂，一九一三年改为海军军官学校，一九一五年又改为海军雷电

学校。

〔８〕　光复　指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

〔９〕　《封神榜》　即《封神演义》，神魔小说，明代许仲琳（一说陆西星）编写，

共一百回。

〔１０〕　仪凤门　当时南京城北的一个城门。

〔１１〕　这是初级英语读本上的课文，意思是：“这是一只猫。”

“这是一只老鼠吗？”

〔１２〕　这段话出自《左传》隐公元年，原文是：“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

母，施及庄公。”

〔１３〕　泼赖妈”　英语Ｐｒｉｍｅｒ的音译，意即初级读本。

〔１４〕　《左传》　即《春秋左氏传》，相传为春秋时左丘明所撰。

是一部用事实补充、解释《春秋》的书。

〔１５〕　“支那通”　支那，古代梵语对中国的译称。近代日本亦称中国为支那。支

那通，指研究和通晓中国情况的日本人。这里是讽刺安冈秀夫。他在《从小说看来的支那民

族性》一书中，胡诌中国人“耽享乐而淫风炽盛”，连食物也都与性有关，如喜欢吃笋，就

“是因为那挺然翘然的姿势；引起想像来”的原故。参看《华盖集续编・马上支日记（七月

四日）》。

〔１６〕　讨替代　即找替死鬼。旧时迷信认为横死的人所变的“鬼”，必须设法使别

人也以同样方式死亡，这样他才得投生，叫做讨替代。

〔１７〕　放焰口　旧俗于夏历七月十五日（中元节）晚上请和尚结盂兰盆会，诵经施

食，称为放焰口。盂兰盆，梵语音译，“救倒悬”的意思；焰口，饿鬼名。

〔１８〕　毗卢帽　放焰口时，主座大和尚所戴的一种绣有毗卢佛像的帽子。

〔１９〕　捏诀　和尚诵念诀语时的一种手势。

〔２０〕　这些是《瑜伽焰口施食要集》中咒文的梵语音译。

〔２１〕　发“名士”脾气　这是顾颉刚挖苦鲁迅的话，当时他们同在厦门大学教书。

参看《两地书・四十八》。

〔２２〕　矿路学堂　全称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矿务铁路学堂。创办于一八九八年十月，

一九○二年一月停办。

〔２３〕　这是初级德语读本上的课文，意思是：“男人，女人，孩子。”

〔２４〕　《小学集注》　宋代朱熹辑，明代陈选注，共六卷。旧时学塾中所常用的一

种初级读物，内容系辑录古书中的片段，分类编成四内篇：《立教》、《明伦》、《敬身》

、《稽古》；二外篇：《嘉言》、《善行》。

〔２５〕　格致　“格物致知”的简称。《礼记・大学》有“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

至”的话。格，推究。清末曾用“格致”统称物理、化学等学科。

〔２６〕　舆地　即地，这里指地理学。钟鼎碑版，指古代铜器、石刻；研究这些文物

的形制、文字或图画的，叫金石学。

〔２７〕　新党　参看本卷第２２页注〔４〕；这里指当时矿务铁路学堂总办俞明震。

〔２８〕　《时务报》　旬刊，梁启超等主编，当时宣传变法维新的主要期刊之一。一

八九六年八月创办于上海，一八九八年七月停刊。

〔２９〕　华盛顿（Ｇ．Ｗａｓｈｉｎｇｔｏｎ，１７３２―１７９９）　即乔治・华

盛顿，美国政治家。他领导一七七五年至一七八三年美国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独立战争，胜

利后任美国第一任总统。

〔３０〕　《天演论》　英国赫胥黎（Ｔ．Ｈｕｘｌｅｙ，１８２５―１８９５）《进

化论与伦理学及其他论文》中的前两篇，严复译述。一八九八年（清光绪二十四年）由湖北

沔阳卢氏木刻印行，为“慎始基斋丛书”之一；一九○一年又由富文书局石印出版。其前半

部着重解释自然现象，宣传物竟天择；后半部着重解释社会现象，鼓吹优胜劣败的社会思想

。这书对当时我国知识界曾发生很大的影响。

〔３１〕　恺彻（Ｇ．Ｊ．Ｃａｅｓａｒ，前１００―前４４）　通译恺撒，古罗马统

帅，曾两次渡海侵入不列颠（英国）。

〔３２〕　苏格拉第（Ｓｏｋｒａｔｅｓ，前４６９―前３９９）　通译苏格拉底，古

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

〔３３〕　柏扯图（Ｐｌａｔｏｎ，前４２７―前３４７）　古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

苏格拉底的弟子。

〔３４〕　斯多噶（Ｓｔｏｉｋｏｉ）　指斯多噶派，一译画廊派或斯多亚派，约公元

前四世纪产生于古希腊，中经传播演变，存在到公元二世纪的一个哲学派别。

〔３５〕　《译学汇编》　当为《译书汇编》，月刊，一九○○年十二月六日在日本创

刊。它是我国留日学生最早出版的一种杂志，分期译载东西各国政治法律名著，如卢骚的《

民约论》，孟德斯鸠的《万法精理》等。后改名《政治学报》。

〔３６〕　张廉卿（１８２３―１８９４）　名裕钊，字廉卿，湖北武昌人，清代古文

家、书法家。

〔３７〕　许应筚　广东番禺人，清光绪年间曾任礼部尚书，当时反对维新运动的顽固

分子之一。这里所说的文章，指一八九八年（清光绪二十四年）五月四日他的《明白回奏并

请斥逐工部主事康有为折》，见同年五月二十四日《申报》。

〔３８〕　康有为变法　康有为于一八九八年（戊戌）与梁启超、谭嗣同等由光绪帝任

用参预政事，试图变法；从同年六月十一日光绪颁布变法维新的诏令，到九月二十一日以慈

禧为首的地主阶级顽固派发动政变，变法失败，共历时一百零三日，故又称戊戌变法或百日

维新。

〔３９〕　两江总督　总督，清代地方最高军政长官。两江总督在清初管辖江南和江西

两省。清康熙六年（１６６７）江南省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仍与江西省并归两江总督管辖

。

〔４０〕　刘坤一（１８３０―１９０１）　湖南新宁人。一八七九年至一九○一年间

数任两江总督，是当时官僚中倾向维新的人物之一。

〔４１〕　青龙山的煤矿　在今南京官塘煤矿象山矿区。作者等当年所下的矿洞即今象

山矿区的古井。

〔４２〕　这是唐代白居易《长恨歌》中的两句诗。碧落，指天上；黄泉，指地下。

藤野先生〔１〕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２〕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

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３〕，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

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４〕。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

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

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

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仙台〔５〕的医学专门学校去。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

。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６〕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

７〕先生客死的地方。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

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

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

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

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

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

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

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８〕。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

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叠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

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９〕的……。”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

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他

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

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

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

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

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

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

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

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

，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

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

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

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是没有落第。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

解剖学。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

，没有这回事。”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

我怎么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

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来交给他们，却只

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你改悔罢！”

这是《新约》〔１０〕上的句子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

１１〕，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１２〕，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本报

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

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先生在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

的成绩。末尾是匿名。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

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

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干事托辞检

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干事却又竭力运动

，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

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

全用电影〔１３〕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

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

枪毙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国来，我

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采，――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

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他的

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

，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

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

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

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

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

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

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

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

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七年前迁居

〔１４〕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

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

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

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

恶痛疾的文字。

十月十二日。

A　　　A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二十三期。

〔２〕　上野　日本东京的公园，以樱花著名。

〔３〕　速成班　指东京弘文学院速成班；当时初到日本的我国留学生，一般先在这里

学习日语等课程。

〔４〕　富士山　日本最高的山峰，著名火山，位于本州岛中南部。

〔５〕　仙台　日本本州岛东北部的城市，宫城首府。一九○四年至一九○六年作者曾

在这里习医。

〔６〕　水户　日本本州岛东部的城市，位于东京与仙台之间，旧为水户藩的都城。

〔７〕　朱舜水（１６００―１６８２）　名之瑜，号舜水，浙江余姚人，明末思想家

。明亡后曾进行反清复明活动，失败后长住日本讲学，客死水户。

〔８〕　芋梗汤　日本人用芋梗等物和酱料做成的汤。

〔９〕　藤野严九郎（１８７４―１９４５）　日本福井县人。一八九六年在爱知县立

医学专门学校毕业后，即在该校任教；一九○一年转任仙台医学专门学校讲师，一九○四年

升任教授；一九一五年回乡自设诊所，受到当地群众的尊敬。作者逝世后他曾作《谨忆周树

人君》一文（载日本《文学指南》一九三七年三月号）。

〔１０〕　《新约》　《新约全书》的简称，基督教《圣经》的后一部分。内容主要是

记载耶稣及其门徒的言行。

〔１１〕　日俄战争　指一九○四年二月至一九○五年九月，日本帝国主义和沙皇俄国

为争夺在我国东北地区和朝群的侵略权益而进行的一次帝国主义战争。这次战争主要在我国

境内进行，使我国人民遭受巨大的灾难。

〔１２〕　托尔斯泰写给俄国和日本皇帝的信，登在一九○四年六月二十七日伦敦《泰

晤士报》；两个月后，译载于日本《平民新闻》。

〔１３〕　电影　这里指幻灯片。

〔１４〕　七年前迁居　指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作者从绍兴搬家到北京。

范　爱　农〔１〕

在东京的客店里，我们大抵一起来就看报。学生所看的多是《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

》〔２〕，专爱打听社会上琐事的就看《二六新闻》。一天早晨，辟头就看见一条从中国来

的电报，大概是：

“安徽巡抚〔３〕恩铭被Ｊｏ　Ｓｈｉｋｉ　Ｒｉｎ刺杀，刺客就擒。”

大家一怔之后，便容光焕发地互相告语，并且研究这刺客是谁，汉字是怎样三个字。但

只要是绍兴人，又不专看教科书的，却早已明白了。这是徐锡麟〔４〕，他留学回国之后，

在做安徽候补道〔５〕，办着巡警事务，正合于刺杀巡抚的地位。

大家接着就预测他将被极刑，家族将被连累。不久，秋瑾〔６〕姑娘在绍兴被杀的消息

也传来了，徐锡麟是被挖了心，给恩铭的亲兵炒食净尽。人心很愤怒。有几个人便秘密地开

一个会，筹集川资；这时用得着日本浪人〔７〕了，撕乌贼鱼下酒，慷慨一通之后，他便登

程去接徐伯荪的家属去。

照例还有一个同乡会，吊烈士，骂满洲；此后便有人主张打电报到北京，痛斥满政府的

无人道。会众即刻分成两派：

一派要发电，一派不要发。我是主张发电的，但当我说出之后，即有一种钝滞的声音跟

着起来：

“杀的杀掉了，死的死掉了，还发什么屁电报呢。”

这是一个高大身材，长头发，眼球白多黑少的人，看人总像在渺视。他蹲在席子上，我

发言大抵就反对；我早觉得奇怪，注意着他的了，到这时才打听别人：说这话的是谁呢，有

那么冷？认识的人告诉我说：他叫范爱农〔８〕，是徐伯荪的学生。

我非常愤怒了，觉得他简直不是人，自己的先生被杀了，连打一个电报还害怕，于是便

坚执地主张要发电，同他争起来，结果是主张发电的居多数，他屈服了。其次要推出人来拟

电稿。

“何必推举呢？自然是主张发电的人罗。”他说。

我觉得他的话又在针对我，无理倒也并非无理的。但我便主张这一篇悲壮的文章必须深

知烈士生平的人做，因为他比别人关系更密切，心里更悲愤，做出来就一定更动人。于是又

争起来。结果是他不做，我也不做，不知谁承认做去了；其次是大家走散，只留下一个拟稿

的和一两个干事，等候做好之后去拍发。

从此我总觉得这范爱农离奇，而且很可恶。天下可恶的人，当初以为是满人，这时才知

道还在其次；第一倒是范爱农。中国不革命则已，要革命，首先就必须将范爱农除去。

然而这意见后来似乎逐渐淡薄，到底忘却了，我们从此也没有再见面。直到革命的前一

年，我在故乡做教员，大概是春末时候罢，忽然在熟人的客座上看见了一个人，互相熟视了

不过两三秒钟，我们便同时说：

“哦哦，你是范爱农！”

“哦哦，你是鲁迅！”

不知怎地我们便都笑了起来，是互相的嘲笑和悲哀。他眼睛还是那样，然而奇怪，只这

几年，头上却有了白发了，但也许本来就有，我先前没有留心到。他穿着很旧的布马褂，破

布鞋，显得很寒素。谈起自己的经历来，他说他后来没有了学费，不能再留学，便回来了。

回到故乡之后，又受着轻蔑，排斥；迫害，几乎无地可容。现在是躲在乡下，教着几个小学

生糊口。但因为有时觉得很气闷，所以也趁了航船进城来。

他又告诉我现在爱喝酒，于是我们便喝酒。从此他每一进城，必定来访我，非常相熟了

。我们醉后常谈些愚不可及的疯话，连母亲偶然听到了也发笑。一天我忽而记起在东京开同

乡会时的旧事，便问他：

“那一天你专门反对我，而且故意似的，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你还不知道？我一向就讨厌你的，――不但我，我们。”

“你那时之前，早知道我是谁么？”

“怎么不知道。我们到横滨〔９〕，来接的不就是子英〔１０〕和你么？你看不起我们

，摇摇头，你自己还记得么？”

我略略一想，记得的，虽然是七八年前的事。那时是子英来约我的，说到横滨去接新来

留学的同乡。汽船一到，看见一大堆，大概一共有十多人，一上岸便将行李放到税关上去候

查检，关吏在衣箱中翻来翻去，忽然翻出一双绣花的弓鞋来，便放下公事，拿着子细地看。

我很不满，心里想，这些鸟男人，怎么带这东西来呢。自己不注意，那时也许就摇了摇头。

检验完毕，在客店小坐之后，即须上火车。不料这一群读书人又在客车上让起坐位来了，甲

要乙坐在这位上，乙要丙去坐，揖让未终，火车已开，车身一摇，即刻跌倒了三四个。我那

时也很不满，暗地里想：连火车上的坐位，他们也要分出尊卑来……。自己不注意，也许又

摇了摇头。然而那群雍容揖让的人物中就有范爱农，却直到这一天才想到。岂但他呢，说起

来也惭愧，这一群里，还有后来在安徽战死的陈伯平〔１１〕烈士，被害的马宗汉〔１２〕

烈士；被囚在黑狱里，到革命后才见天日而身上永带着匪刑的伤痕的也还有一两人。而我都

茫无所知，摇着头将他们一并运上东京了。徐伯荪虽然和他们同船来，却不在这车上，因为

他在神户〔１３〕就和他的夫人坐车走了陆路了。

我想我那时摇头大约有两回，他们看见的不知道是那一回。让坐时喧闹，检查时幽静，

一定是在税关上的那一回了，试问爱农，果然是的。

“我真不懂你们带这东西做什么？是谁的？”

“还不是我们师母的？”他瞪着他多白的眼。

“到东京就要假装大脚，又何必带这东西呢？”

“谁知道呢？你问她去。”

到冬初，我们的景况更拮据了，然而还喝酒，讲笑话。忽然是武昌起义〔１４〕，接着

是绍兴光复〔１５〕。第二天爱农就上城来，戴着农夫常用的毡帽，那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

的。

“老迅，我们今天不喝酒了。我要去看看光复的绍兴。我们同去。”

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满眼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内骨子是依旧的，因为还是几

个旧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什么铁路股东是行政司长，钱店掌柜是军械司长……。这军政府

也到底不长久，几个少年一嚷，王金发〔１６〕带兵从杭州进来了，但即使不嚷或者也会来

。他进来以后，也就被许多闲汉和新进的革命党所包围，大做王都督〔１７〕。在衙门里的

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

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旁边，王都督给了我校款二百元。爱农做监学，还是那件

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也很少有工夫谈闲天。他办事，兼教书，实在勤快得可以。

“情形还是不行，王金发他们。”一个去年听过我的讲义的少年来访问我，慷慨地说，

“我们要办一种报〔１８〕来监督他们。不过发起人要借用先生的名字。还有一个是子英先

生，一个是德清〔１９〕先生。为社会，我们知道你决不推却的。”

我答应他了。两天后便看见出报的传单，发起人诚然是三个。五天后便见报，开首便骂

军政府和那里面的人员；此后是骂都督，都督的亲戚，同乡，姨太太……。

这样地骂了十多天，就有一种消息传到我的家里来，说都督因为你们诈取了他的钱，还

骂他，要派人用手枪来打死你们了。

别人倒还不打紧，第一个着急的是我的母亲，叮嘱我不要再出去。但我还是照常走，并

且说明，王金发是不来打死我们的，他虽然绿林大学〔２０〕出身，而杀人却不很轻易。况

且我拿的是校款，这一点他还能明白的，不过说说罢了。

果然没有来杀。写信去要经费，又取了二百元。但仿佛有些怒意，同时传令道：再来要

，没有了！

不过爱农得到了一种新消息，却使我很为难。原来所谓“诈取”者，并非指学校经费而

言，是指另有送给报馆的一笔款。报纸上骂了几天之后，王金发便叫人送去了五百元。于是

乎我们的少年们便开起会议来，第一个问题是：收不收？决议曰：收。第二个问题是：收了

之后骂不骂？决议曰：骂。理由是：收钱之后，他是股东；股东不好，自然要骂。

我即刻到报馆去问这事的真假。都是真的。略说了几句不该收他钱的话，一个名为会计

的便不高兴了，质问我道：

“报馆为什么不收股本？”

“这不是股本……。”

“不是股本是什么？”

我就不再说下去了，这一点世故是早已知道的，倘我再说出连累我们的话来，他就会面

斥我太爱惜不值钱的生命，不肯为社会牺牲，或者明天在报上就可以看见我怎样怕死发抖的

记载。

然而事情很凑巧，季�〔２１〕写信来催我往南京了。爱农也很赞成，但颇凄凉，说：

“这里又是那样，住不得。你快去罢……。”

我懂得他无声的话，决计往南京。先到都督府去辞职，自然照准，派来了一个拖鼻涕的

接收员，我交出账目和余款一角又两铜元，不是校长了。后任是孔教会〔２２〕会长傅力臣

。

报馆案〔２３〕是我到南京后两三个星期了结的，被一群兵们捣毁。子英在乡下，没有

事；德清适值在城里，大腿上被刺了一尖刀。他大怒了。自然，这是很有些痛的，怪他不得

。他大怒之后，脱下衣服，照了一张照片，以显示一寸来宽的刀伤，并且做一篇文章叙述情

形，向各处分送，宣传军政府的横暴。我想，这种照片现在是大约未必还有人收藏着了，尺

寸太小，刀伤缩小到几乎等于无，如果不加说明，看见的人一定以为是带些疯气的风流人物

的裸体照片，倘遇见孙传芳〔２４〕大帅，还怕要被禁止的。

我从南京移到北京的时候，爱农的学监也被孔教会会长的校长设法去掉了。他又成了革

命前的爱农。我想为他在北京寻一点小事做，这是他非常希望的，然而没有机会。他后来便

到一个熟人的家里去寄食，也时时给我信，景况愈困穷，言辞也愈凄苦。终于又非走出这熟

人的家不可，便在各处飘浮。不久，忽然从同乡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说他已经掉在水里，淹

死了。

我疑心他是自杀。因为他是浮水的好手，不容易淹死的。

夜间独坐在会馆里，十分悲凉，又疑心这消息并不确，但无端又觉得这是极其可靠的，

虽然并无证据。一点法子都没有，只做了四首诗〔２５〕，后来曾在一种日报上发表，现在

是将要忘记完了。只记得一首里的六句，起首四句是：“把酒论天下，先生小酒人。大圜犹

酩酊，微醉合沉沦。”中间忘掉两句，末了是“旧朋云散尽，余亦等轻尘。”

后来我回故乡去，才知道一些较为详细的事。爱农先是什么事也没得做，因为大家讨厌

他。他很困难，但还喝酒，是朋友请他的。他已经很少和人们来往，常见的只剩下几个后来

认识的较为年青的人了，然而他们似乎也不愿意多听他的牢骚，以为不如讲笑话有趣。

“也许明天就收到一个电报，拆开来一看，是鲁迅来叫我的。”他时常这样说。

一天，几个新的朋友约他坐船去看戏，回来已过夜半，又是大风雨，他醉着，却偏要到

船舷上去小解。大家劝阻他，也不听，自己说是不会掉下去的。但他掉下去了，虽然能浮水

，却从此不起来。

第二天打捞尸体，是在菱荡里找到的，直立着。

我至今不明白他究竟是失足还是自杀〔２６〕。

他死后一无所有，遗下一个幼女和他的夫人。有几个人想集一点钱作他女孩将来的学费

的基金，因为一经提议，即有族人来争这笔款的保管权，――其实还没有这笔款，――大家

觉得无聊，便无形消散了。

现在不知他唯一的女儿景况如何？倘在上学，中学已该毕业了罢。

十一月十八日。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二十四期。

〔２〕　《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　都是日本资产阶级报纸。下文的《二六新闻》

应为《二六新报》，以刊载耸人听闻的新闻报道著称。

一九○七年七月八日和九日的东京《朝日新闻》，都载有报道徐锡麟刺杀恩铭一定的新

闻。

〔３〕　巡抚　清代的省级最高官员。

〔４〕　徐锡麟（１８７３―１９０７）　字伯荪，浙江绍兴人，清末革命团体光复会

的重要成员。一九○五年，在绍兴创办大通师范学堂，培植反清革命骨干。一九○六年春，

为便于从事革命活动，筹资捐了候补道，同年秋被分发到安徽：一九○七年与秋瑾准备在浙

皖两省同时起义，七月六日（清光绪三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他以安徽巡警处会办兼巡警

学堂监督身份为掩护，乘巡警学堂举行毕业典礼之机，刺杀安徽巡抚恩铭，并率少数学生攻

占军械局，弹尽被捕，当天即遭杀害。

〔５〕　候补道　即候补道员。道员是清代官名，分总管省以下、府州以上一个行政区

域职务的道员和专管一省特定职务的道员。据清代官制，通过科举或捐纳等途径都可以取得

道员官衔，但不一定有实际职务。一般没有实际职务的道员，由吏部抽签分发到某部或某省

，听候差委，称为候补道。

〔６〕　秋瑾（１８７９？―１９０７）　字璇卿，号竞雄，别署鉴湖女侠，浙江绍兴

人。一九○四年赴日本留学，积极参加留日学生的革命活动，先后加入光复会、同盟会。一

九○六年春回国。一九○七年在绍兴主持大通师范学堂，组织光复军，和徐锡麟分头准备在

安徽、浙江两省起义。徐锡麟起义失败后，秋瑾亦被清政府逮捕，同年七月十五日（清光绪

三十三年六月初六）在绍兴轩亭口就义。

〔７〕　日本浪人　指日本幕府时代失去禄位、四处流浪的武士。江户时代（１６０３

―１８６７），随着幕府体制的瓦解，一时浪人激增。他们无固定职业，常受雇于人，从事

各种好勇斗狠的活动，日本帝国主义向外侵略时，就常以浪人为先锋。

〔８〕　范爱农（１８８３―１９１２）　名肇基，字斯年，号爱农，浙江绍兴人。一

九一二年七月十日与绍兴《民兴日报》友人游湖时淹死。

〔９〕　横滨　日本本州岛中南部港口城市，神奈川县首府。在东京湾西岸。

〔１０〕　子英　姓陈名捌（１８８２―１９５０），浙江绍兴人。

〔１１〕　陈伯平（１８８５―１９０７）　名渊，自号“光复子”，浙江绍兴人。他

是大通师范学堂的学生，曾两次赴日本学警务和制造炸弹。一九○七年六月与马宗汉同赴安

徽参加徐锡麟的起义活动；起事时在军械局的战斗中阵亡。

〔１２〕　马宗汉（１８８４―１９０７）　字子畦，浙江余姚人。一九○五年去日本

留学，次年回国；一九○七年六月赴安徽参加徐锡麟的起义活动；起事中据守军械局，弹尽

被捕，备受酷刑后于八月二十四日就义。

〔１３〕　神户　日本本州岛西南部港口城市，兵库县首府。在大阪湾西北岸。

〔１４〕　武昌起义　即辛亥革命。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在武昌由同盟会等领导的推翻

清王朝的武装起义。

〔１５〕　绍兴光复　据《中国革命记》第三册（一九一一年上海自由社编印）记载：

辛亥九月十四日（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四日）“绍兴府闻杭州为民军占领，即日宣布光复”。

〔１６〕　王金发（１８８２―１９１５）　名逸，字季高，浙江嵊县人。原为浙东洪

门会党平阳党的首领，后由光复会创始人陶成章介绍加入该会。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十日，他

率领光复军进入绍兴，十一日成立绍兴军政分府，自任都督。“二次革命”失败后，在一九

一五年七月十三日被袁世凯的走狗、浙江督军朱瑞杀害于杭州。

〔１７〕　都督　官名。辛亥革命时为地方最高军政长官。以后改称督军。

〔１８〕　指《越铎日报》，一九一二年一月三日在绍兴创刊，一九一二年八月一日被

捣毁。作者是该报发起人之一，并曾为撰写《〈越铎〉出世辞》（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

）。

〔１９〕　德清　孙德卿（１８６８―１９３２），浙江绍兴人。当时的一个开明绅士

，曾参加反清革命运动。

〔２０〕　绿林大学　西汉末年王匡，王凤等率领农民在绿林山（今湖北当阳县东北）

起义，号“绿林兵”；“绿林”的名称即起源于此，后来用以泛指聚集山林反抗官府或抢劫

财物的人们。王金发曾领导浙东洪门会党平阳党，号称万人，故作者在这里戏称他是“绿林

大学出身”。

〔２１〕　季�　许寿裳（１８８２―１９４８）、字季黻，浙江绍兴人，教育家。作

者留学日本弘文学院时的同学，后又在教育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广东中山大学等处同事

多年。与作者交谊甚笃。著有《我所认识的鲁迅》、《亡友鲁迅印象记》等。抗日战争胜利

后，在台湾大学任教。由于他倾向民主和宣传鲁迅，致遭国民党反动派所忌，在一九四八年

二月十八日深夜被刺杀于台北。此处所说“写信来催我往南京”，是指他受当时教育总长蔡

元培之托，邀作者去南京教育部任职。

〔２２〕　孔教会　一个为袁世凯窃国复辟服务的尊孔派组织，一九一二年十月在上海

成立，次年迁北京。当时各地封建势力亦纷纷筹建此类组织。绍兴的孔教会会长傅励臣是前

清举人，他同时兼任绍兴教育会会长和绍兴师范学校校长。

〔２３〕　报馆案　指王金发所部士兵捣毁越铎日报馆一案。时在一九一二年八月一日

，作者早已于五月离开南京，随教育部迁到北京。这里说“是我到南京后两三个星期了结的

”，记忆有误。

〔２４〕　孙传芳（１８８５―１９３５）　山东历城人，北洋直系军阀。一九二六年

夏他盘踞江浙等地时，曾以保卫礼教为由，下令禁止上海美术专门学校采用裸体模特儿。

〔２５〕　作者悼范爱农的诗，实际上是三首。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二年八月二十一日绍

兴《民兴日报》，署名黄棘，后收入《集外集》。下面说的“一首”指第三首，其五六句是

“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

〔２６〕　关于范爱农之死，一九一二年夏历三月二十七日范爱农在给作者信中，曾有

“如此世界，实何生为？盖吾辈生成傲骨，未能随波逐流，惟死而已，端无生理”等语。作

者怀疑他可能是投湖自杀。

后　　记〔１〕

我在第三篇讲《二十四孝》的开头，说北京恐吓小孩的“马虎子”应作“麻胡子”，是

指麻叔谋，而且以他为胡人。现在知道是错了，“胡”应作“祜”，是叔谋之名，见唐人李

济翁〔２〕做的《资暇集》卷下，题云《非麻胡》。原文如次：

“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

神而验刺者，非也。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畏

，互相恐吓曰：麻祜来！

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只如宪宗朝泾将郝�〔３〕，蕃中皆畏惮，其国婴儿啼者，以

�怖之则止。又，武宗朝，闾阎孩孺相胁云：薛尹〔４〕来！咸类此也。况《魏志》载张文

远辽〔５〕来之明证乎？”（原注：麻祜庙在睢阳。帼方节度李丕即其后。不为重建碑。）

原来我的识见，就正和唐朝的“不知其源者”相同，贻讥于千载之前，真是咎有应得，

只好苦笑。但又不知麻祜庙碑或碑文，现今尚在睢阳或存于方志中否？倘在，我们当可以看

见和小说《开河记》所载相反的他的功业。

因为想寻几张插画，常维钧〔６〕兄给我在北京搜集了许多材料，有几种是为我所未曾

见过的。如光绪己卯（１８７９）肃州胡文炳作的《二百册孝图》――原书有注云：“册读

如习。”

我真不解他何以不直称四十，而必须如此麻烦――即其一。我所反对的“郭巨埋儿”，

他于我还未出世的前几年，已经删去了。序有云：

“……坊间所刻《二十四孝》，善矣。然其中郭巨埋

儿一事，揆之天理人情，殊不可以训。……炳窃不自量，妄为编辑。凡矫枉过正而刻意

求名者，概从割爱；惟择其事之不诡于正，而人人可为者，类为六门。……”

这位肃州胡老先生的勇决，委实令我佩服了。但这种意见，恐怕是怀抱者不乏其人，而

且由来已久的，不过大抵不敢毅然删改，笔之于书。如同治十一年（１８７２）刻的《百孝

图》〔７〕，前有纪常郑绩序，就说：

“……况迩来世风日下，沿习浇漓，不知孝出天性

自然，反以孝作另成一事。且择古人投炉〔８〕埋儿为忍心害理，指割股抽肠为损亲遗

体。殊未审孝只在乎心，不在乎迹。尽孝无定形，行孝无定事。古之孝者非在今所宜，今之

孝者难泥古之事。因此时此地不同，而其人其事各异，求其所以尽孝之心则一也。子夏曰：

事父母能竭其力。故孔门问孝，所答何尝有同然乎？……”

则同治年间就有人以埋儿等事为“忍心害理”，灼然可知。

至于这一位“纪常郑绩”先生的意思，我却还是不大懂，或者像是说：这些事现在可以

不必学，但也不必说他错。

这部《百孝图》的起源有点特别，是因为见了“粤东颜子”的《百美新咏》〔９〕而作

的。人重色而己重孝，卫道之盛心可谓至矣。虽然是“会稽俞葆真兰浦编辑”，与不佞有同

乡之谊，――但我还只得老实说：不大高明。例如木兰从军〔１０〕的出典，他注云：“隋

史”。这样名目的书，现今是没有的；倘是《隋书》〔１１〕，那里面又没有木兰从军的事

。

而中华民国九年（１９２０），上海的书店却偏偏将它用石印翻印了，书名的前后各添

了两个字：《男女百孝图全传》。第一叶上还有一行小字道：家庭教育的好模范。又加了一

篇“吴下大错王鼎谨识”的序，开首先发同治年间“纪常郑绩”

先生一流的感慨：

“慨自欧化东渐，海内承学之士，嚣嚣然侈谈自由

平等之说，致道德日就沦胥，人心日益浇漓，寡廉鲜耻，无所不为，侥幸行险，人思幸

进，求所谓砥砺廉隅，束身自爱者，世不多睹焉。……起观斯世之忍心害理，几全如陈叔宝

〔１２〕之无心肝。长此滔滔，伊何底止？……”

其实陈叔宝模胡到好像“全无心肝”，或者有之，若拉他来配“忍心害理”，却未免有

些冤枉。这是有几个人以评“郭巨埋儿”和“李娥投炉”的事的。

至于人心，有几点确也似乎正在浇漓起来。自从《男女之秘密》，《男女交合新论》出

现后，上海就很有些书名喜欢用“男女”二字冠首。现在是连“以正人心而厚风俗”的《百

孝图》上也加上了。这大概为因不满于《百美新咏》而教孝的“会稽俞葆真兰浦”先生所不

及料的罢。

从说“百行之先”〔１３〕的孝而忽然拉到“男女”上去，仿佛也近乎不庄重，――浇

漓。但我总还想趁便说几句，――自然竭力来减省。

我们中国人即使对于“百行之先”，我敢说，也未必就不想到男女上去的。太平无事，

闲人很多，偶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本人也许忙得不暇检点，而活着的旁观者总会加

以绵密的研究。曹娥的投江觅父〔１４〕，淹死后抱父尸出，是载在正史〔１５〕，很有许

多人知道的，但这一个“抱”字却发生过问题。

我幼小时候，在故乡曾经听到老年人这样讲：

“……死了的曹娥，和她父亲的尸体，最初是面对

面抱着浮上来的。然而过往行人看见的都发笑了，说：哈哈！这么一个年青姑娘抱着这

么一个老头子！于是那两个死尸又沉下去了；停了一刻又浮起来，这回是背对背的负着。”

好！在礼义之邦里，连一个年幼―一呜呼，“娥年十四”

而已――的死孝女要和死父亲一同浮出，也有这么艰难！

我检查《百孝图》和《二百册孝图》，画师都很聪明，所画的是曹娥还未跳入江中，只

在江干啼哭。但吴友如〔１６〕画的《女二十四孝图》（１８９２）却正是两尸一同浮出的

这一幕，而且也正画作“背对背”，如第一图的上方。我想，他大约也知道我所听到的那故

事的。还有《后二十四孝图说》，也是吴友如画，也有曹娥，则画作正在投江的情状，如第

一图下。

就我现今所见的教孝的图说而言，古今颇有许多遇盗，遇虎，遇火，遇风的孝子，那应

付的方法，十之九是“哭”和“拜”。　　中国的哭和拜，什么时候才完呢？

至于画法，我以为最简古的倒要算日本的小田海惩本，这本子早已印入《点石斋丛画》

里，变成国货，很容易入手的了。吴友如画的最细巧，也最能引动人。但他于历史画其实是

不大相宜的；他久居上海的租界里，耳儒目染，最擅长的倒在作“恶鸨虐妓”，“流氓拆梢

〔１７〕”一类的时事画，那真是勃勃有生气，令人在纸上看出上海的洋场来。但影响殊不

佳，近来许多小说和儿童读物的插画中，往往将一切女性画成妓女样，一切孩童都画得像一

个小流氓，大半就因为太看了他的画本的缘故。

而孝子的事迹也比较地更难画，因为总是惨苦的多。譬如“郭巨埋儿”，无论如何总难

以画到引得孩子眉飞色舞，自愿躺到坑里去。还有“尝粪心忧”〔１８〕，也不容易引人入

胜。还有老莱子的“戏彩娱亲”，题诗上虽说“喜色满庭帏”，而图画上却绝少有有趣的家

庭的气息。

我现在选取了三种不同的标本，合成第二图。上方的是《百孝图》中的一部分，“陈村

何云梯”画的，画的是“取水上堂诈跌卧地作婴儿啼”这一段。也带出“双亲开口笑”来。

中间的一小块是我从“直北李锡彤”画的《二十四孝图诗合刊》上描下来的，画的是“

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这一段；手里捏着“摇咕咚”，就是“婴儿戏”这三个字

的点题。但大约李先生觉得一个高大的老头子玩这样的把戏究竟不像样，将他的身子竭力收

缩，画成一个有胡子的小孩子了。然而仍然无趣。至于线的错误和缺少，那是不能怪作者的

，也不能埋怨我，只能去骂刻工。查这刻工当前清同治十二年（１８７３）时，是在“山东

省布政司街南首路西鸿文堂刻字处”。下方的是“民国壬戌”（１９２３）慎独山房刻本，

无画人姓名，但是双料画法，一面“诈跌卧地”，一面“为婴儿戏”，将两件事合起来，而

将“斑斓之衣”忘却了。吴友如画的一本，也合两事为一，也忘了斑斓之衣，只是老莱子比

较的胖一些，且绾着双丫髻，――不过还是无趣味。

人说，讽刺和冷嘲只隔一张纸，我以为有趣和肉麻也一样。孩子对父母撒娇可以看得有

趣，若是成人，便未免有些不顺眼。放达的夫妻在人面前的互相爱怜的态度，有时略一跨出

有趣的界线，也容易变为肉麻。老莱子的作态的图，正无怪谁也画不好。像这些图画上似的

家庭里，我是一天也住不舒服的，你看这样一位七十岁的老太爷整年假惺惺地玩着一个“摇

咕咚”。

汉朝人在宫殿和墓前的石室里，多喜欢绘画或雕刻古来的帝王，孔子弟子，列士，列女

，孝子之类的图。宫殿当然一椽不存了；石室却偶然还有，而最完全的是山东嘉祥县的武氏

石室〔１９〕。我仿佛记得那上面就刻着老莱子的故事。但现在手头既没有拓本，也没有《

金石萃编》〔２０〕，不能查考了；否则，将现时的和约一千八百年前的图画比较起来，也

是一种颇有趣味的事。

关于老莱子的，《百孝图》上还有这样的一段：

欲亲之喜。”（原注：《高士传》〔２１〕。）

谁做的《高士传》呢？嵇康的，还是皇甫谧的？也还是手头没有书，无从查考。只在新

近因为白得了一个月的薪水，这才发狠买来的《太平御览》上查了一通，到底查不着，倘不

是我粗心，那就是出于别的唐宋人的类书〔２２〕里的了。但这也没有什么大关系。我所觉

得特别的，是文中的那“雏”字。

我想，这“雏”未必一定是小禽鸟。孩子们喜欢弄来玩耍的，用泥和绸或布做成的人形

，日本也叫Ｈｉｎａ，写作“雏”。他们那里往往存留中国的古语；而老莱子在父母面前弄

孩子的玩具，也比弄小禽鸟更自然。所以英语的Ｄｏｌｌ，即我们现在称为“洋囡囡”或“

泥人儿”，而文字上只好写作“傀儡”的，说不定古人就称“雏”，后来中绝，便只残存于

日本了。但这不过是我一时的臆测，此外也并无什么坚实的凭证。

这弄雏的事，似乎也还没有人画过图。

我所搜集的另一批，是内有“无常”的画像的书籍。一曰《玉历钞传警世》（或无下二

字），一曰《玉历至宝钞》（或作编）。其实是两种都差不多的。关于搜集的事，我首先仍

要感谢常维钧兄，他寄给我北京龙光斋本，又鉴光斋本；天津思过斋本，又石印局本；南京

李光明庄本。其次是章矛尘〔２３〕兄，给我杭州玛瑙经房本，绍兴许广记本，最近石印本

。又其次是我自己，得到广州宝经阁本，又翰元楼本。

这些《玉历》，有繁简两种，是和我的前言相符的。但我调查了一切无常的画像之后，

却恐慌起来了。因为书上的“活无常”是花袍，纱帽，背后插刀；而拿算盘，戴高帽子的却

是“死有分”！虽然面貌有凶恶和和善之别，脚下有草鞋和布（？）鞋之殊，也不过画工偶

然的随便，而最关紧要的题字，则全体一致，曰：“死有分”。呜呼，这明明是专在和我为

难。

然而我还不能心服。一者因为这些书都不是我幼小时候所见的那一部，二者因为我还确

信我的记忆并没有错。不过撕下一叶来做插画的企图，却被无声无臭地打得粉碎了。只得选

取标本各一――南京本的死有分和广州本的活无常――之外，还自己动手，添画一个我所记

得的目连戏或迎神赛会中的“活无常”来塞责，如第三图上方。好在我并非画家，虽然太不

高明，读者也许不至于嗔责罢。先前想不到后来，曾经对于吴友如先生辈颇说过几句蹊跷话

，不料曾几何时，即须自己出丑了，现在就预先辩解几句在这里存案。但是，如果无效，那

也只好直抄徐（印世昌）大总统的哲学：听其自

然。〔２４〕

还有不能心服的事，是我觉得虽是宣传《玉历》的诸公，于阴间的事情其实也不大了然

。例如一个人初死时的情状，那图像就分成两派。一派是只来一位手执钢叉的鬼卒，叫作“

勾魂使者”，此外什么都没有；一派是一个马面，两个无常――阳无常和阴无常――而并非

活无常和死有分。倘说，那两个就是活无常和死有分罢，则和单个的画像又不一致。如第四

图版上的Ａ，阳无常何尝是花袍纱帽？只有阴无常却和单画的死有分颇相像的，但也放下算

盘拿了扇。这还可以说大约因为其时是夏天，然而怎么又长了那么长的络腮胡子了呢？难道

夏天时疫多，他竟忙得连修刮的工夫都没有了么？这图的来源是天津思过斋的本子，合并声

明；还有北京和广州本上的，也相差无几。

Ｂ是从南京的李光明庄刻本上取来的，图画和Ａ相同，而题字则正相反了：天津本指为

阴无常者，它却道是阳无常。

但和我的主张是一致的。那么，倘有一个素衣高帽的东西，不问他胡子之有无，北京人

，天津人，广州人只管去称为阴无常或死有分，我和南京人则叫他活无常，各随自己的便罢

。

“名者，实之宾也”〔２５〕，不关什么紧要的。

不过我还要添上一点Ｃ图，是绍兴许广记刻本中的一部分，上面并无题字，不知宣传者

于意云何。我幼小时常常走过许广记的门前，也闲看他们刻图画，是专爱用弧线和直线，不

大肯作曲线的，所以无常先生的真相，在这里也难以判然。

只是他身边另有一个小高帽，却还能分明看出，为别的本子上所无。这就是我所说过的

在赛会时候出现的阿领。他连办公时间也带着儿子（？）走，我想，大概是在叫他跟随学习

，预备长大之后，可以“无改于父之道”〔２６〕的。

除勾摄人魂外，十殿阎罗王中第四殿五官王的案桌旁边，也什九站着一个高帽脚色。如

Ｄ图，１取自天津的思过斋本，模样颇漂亮；２是南京本，舌头拖出来了，不知何故；３是

广州的宝经阁本，扇子破了；４是北京龙光斋本，无扇，下巴之下一条黑，我看不透它是胡

子还是舌头；５是天津石印局本，也颇漂亮，然而站到第七殿泰山王的公案桌边去了：这是

很特别的。

又，老虎噬人的图上，也一定画有一个高帽的脚色，拿着纸扇子暗地里在指挥。不知道

这也就是无常呢，还是所谓“伥鬼”〔２７〕？但我乡戏文上的伥鬼都不戴高帽子。

研究这一类三魂渺渺，七魄茫茫，“死无对证”的学问，是很新颖，也极占便宜的。假

使征集材料，开始讨论，将各种往来的信件都编印起来，恐怕也可以出三四本颇厚的书，并

且因此升为“学者”。但是，“活无常学者”，名称不大冠冕，我不想干下去了，只在这里

下一个武断：

《玉历》式的思想是很粗浅的：“活无常”和“死有分”，合起来是人生的象征。人将

死时，本只须死有分来到。因为他一到，这时候，也就可见“活无常”。

但民间又有一种自称“走阴”或“阴差”的，是生人暂时入冥，帮办公事的脚色。因为

他帮同勾魂摄魄，大家也就称之为“无常”；又以其本是生魂也，则别之曰“阳”，但从此

便和“活无常”隐然相混了。如第四图版之Ａ，题为“阳无常”的，是平常人的普通装束，

足见明明是阴差，他的职务只在领鬼卒进门，所以站在阶下。

既有了生魂入冥的“阳无常”，便以“阴无常”来称职务相似而并非生魂的死有分了。

做目连戏和迎神赛会虽说是祷祈，同时也等于娱乐，扮演出来的应该是阴差，而普通状

态太无趣，――无所谓扮演，――不如奇特些好，于是就将“那一个无常”的衣装给他穿上

了；――自然原也没有知道得很清楚。然而从此也更传讹下去。所以南京人和我之所谓活无

常，是阴差而穿着死有分的衣冠，顶着真的活无常的名号，大背经典，荒谬得很的。

不知海内博雅君子，以为何如？

我本来并不准备做什么后记，只想寻几张旧画像来做插图，不料目的不达，便变成一面

比较，剪贴，一面乱发议论了。那一点本文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一年，这一点后记也或作或

辍地几乎做了两个月。天热如此，汗流浃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为结。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一日，写完于广州东堤寓楼之西窗下。

A　　　A

〔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八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二卷第十五期。

〔２〕　李济翁　名匡文，他著的《资暇集》共三卷，是一部考证古物、记述史事的书。

〔３〕　郝�　《旧唐书》作郝�，唐贞元、元和年间，为临泾（今甘肃镇元）镇将（

后升为刺史）。据《旧唐书・郝�传》载，“�……

在边三十年，每战得蕃俘，必刳剔而归其尸，蕃人畏之如神。……蕃中儿啼者，呼�名

以怖之。”蕃，指当时青藏高原的少数民族。

〔４〕　薛尹　指薛元赏，唐武宗会员年间，曾任京兆尹。据《新唐书・薛元赏传》载

：“元赏到府三日，收恶少，杖死三十余辈，陈诸市。”

〔５〕　张文远辽　张辽（１６９―２２２），字文远，三国雁门马邑（今山西朔县）

人。曹操部将，屡建战功。建安二十年（２１５）孙权攻合肥，他率敢死士八百人大破权军

，名震江东。

〔６〕　常维钧　名惠，字维钧，河北宛平（今北京丰台区）人。北京大学法文系毕业

，曾任北大《歌谣》周刊编辑。

〔７〕　《百孝图》　即《百孝图说》，清代俞葆真编辑，俞泰绘图，共五卷，另附诗

一卷。

〔８〕　投炉　三国时吴国李娥的故事。《太平御览》卷四一五引《纪闻》说：“娥父

吴大帝时为铁官冶，以铸军器；一夕炼金，竭炉而金不出。时吴方草创，法令至严，诸耗折

官物十万，即坐斩；倍又没入其家，而娥父所损折数过千万。娥年十五，痛伤之，因火烈，

遂自投于炉中，赫然烛天。于是金液沸涌，溢于炉口，娥所蹑二履浮出于炉，身则化矣。”

〔９〕　《百美新咏》　清代乾隆时广东颜希源编著的诗画集，内收关于古代美女潘妃

、钒娘等百人的诗和画像。分《新咏》、《图传》、《集咏》三部分。《新咏》是颜希源自

己的题咏，每人一首；《图传》即画像；《集咏》是收集前人题咏潘妃等的诗篇。

〔１０〕　木兰从军　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见北朝时民间产生的《木兰诗》，不见于

“正史”。

〔１１〕　《隋书》　纪传体隋代史，唐代魏征等编撰，共八十五卷。

〔１２〕　陈叔宝　南朝时的陈后主。《南史・陈本纪》：“（陈叔宝）既见宥，隋文

帝给赐甚厚，数得引见，班同三品；每预宴，恐致伤心，为不奏吴音。后监守者奏言：‘叔

宝云，“既无秩位，每预朝集，愿得一官号。”’隋文帝曰：‘叔宝全无心肝。’”

〔１３〕　“百行之先”　语出《旧唐书・刘君良附宋兴贵传》所引唐高祖诏：“士有

百行，孝敬为先。”

〔１４〕　曹娥的投江觅父　曹娥事见于《后汉书・孝女曹娥传》：

“孝女曹娥者，会稽上虞人也。父盱，能弦歌，为巫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

涛婆娑迎神，溺死，不得尸骸。娥年十四，乃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旬有七日，遂投江而

死。”在三国魏邯郸淳作的《曹娥碑》文中才有曹娥“经五日抱父尸出”的话。

〔１５〕　正史　历代封建王朝组织编写或认可的史书。清高宗（乾隆）时规定从《史

记》到《明史》共二十四部史书为“正史”。

〔１６〕　吴友如（？―约１８９３）　名猷（又作嘉猷），字友如，江苏元和（今吴

县）人，清末画家。他先在苏州画年画，后到上海主绘《点石斋画报》，并为许多小说作绣

像，曾汇印有作品集《吴友如画宝》。

〔１７〕　拆梢　上海方言，指流氓敲诈行为。

〔１８〕　“尝粪心忧”　梁代庾黔娄的故事。见《梁书・庾黔娄传》，庾黔娄的父亲

庾易病重时，“医云：‘欲知差（瘥）剧，但尝粪甜苦。’易泄痢，黔娄辄取尝之”。

〔１９〕　武氏石室　指东汉武氏家族墓葬的四个石室，四壁有石刻画像，其中以武梁

祠为最早，故一般称《武梁祠画像》。

〔２０〕　《金石萃编》　清代王昶编，共一六○卷。辑录夏、商、周至宋末的金石文

字一千五百余件，《武梁祠画像》也收入在内。

〔２１〕　《高士传》　晋代皇甫谧撰，共三卷。记录上古至魏晋高士九十六人。据南

宋李石《续博物志》，皇甫原书记述高士七十二人，今本系后人抄录《太平御览》所引嵇康

《高士传》、《后汉书》等增益而成。

〔２２〕　类书　辑录各门类或某一门类的资料，以供寻检、征引的工具书。通常分类

编排，也有用分韵、分字等方法编排的。

〔２３〕　章矛尘　名廷谦，笔名川岛，浙江绍兴人。著有《和鲁迅相处的日子》等。

〔２４〕　徐世昌（１８５５―１９３９）　字菊人，天津人。清宣统时任内阁协理大

臣，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二年任北洋政府总统。他是一个老于世故的圆滑的官僚，“听其自

然”是他常说的处世方法的一句话。

〔２５〕　“名者，实之宾也”　语见《庄子・逍遥游》。这里的意思是说，事物的本

身是主要的，名称是从属的。

〔２６〕　“无改于父之道”　语见《论语・学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

〔２７〕　“伥鬼”　旧时迷信传说，人被虎吃掉后，其“鬼魂”反助虎吃人，称为“

虎伥”或“伥鬼”。成语“为虎作伥”即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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