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

松　塔

松枝上，
露滴晶光闪亮，
好像绿漆的宝塔，
挂满银铃铛。

杨　树

我失去了一只臂膀，
就睁开了一只眼睛。

一九六八年

黄 昏

猛烈的北风，
吹散了人们淡薄的脚印；
太阳落山了，
世界像是一幅巨大的剪影。

烟 囱

烟囱犹如平地耸立起来的巨人，
望着布满灯火的大地，
不断地吸着烟卷，
思索着一种谁也不知道的事情。

1968年9月

星 月 的 来 由

树枝想去撕裂天空，
但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它透出了天外的光亮，
人们把它叫作月亮和星星。

塔 和 晨

洁白的塔呵，
围着绿色的腰带，
像一枝春天的竹笋，
在召唤满天蓬松的云彩。
这是一个美丽的晨景，
到处都悬着露水，
像无数儿童的眼睛。
在湿湿的霞光里，
水光映着铜铃，
铃响伴着和风。
在云雾消散的松林里，
回荡着啄木鸟工作的歌声。

1968年

天

白云是天的雪山；
碧空是天的海洋；
阳光是天的熔岩；
阴霾是天的煤矿；
星团是天的城市；
流星是天的车辆；
天上的一切只能遥遥相望，
所以天是幻想的家乡。

一九六九年

我 的 幻 想

我在幻想着，
幻想在破灭着；
幻想总把破灭宽恕，
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

美

我所渴望的美，
是永恒与生命；
谁知它们竟水火不容。
永恒的美，奇光异彩，
却无感无情；
生命的美，千变万化，
却终为灰烬。

夜 行

汽车射出两道灯光，
把黑暗的公路，
变成光明的走廊。
两排杨树撑着夜空，
枝叶伸展开来，
又像隧洞一样。

留 念（一）

从遥运的西天，
从余霞中间，
飞来一片枫叶，
飞来一朵火焰。

我把它拾起，
作为永久的留念。

1969年

留 念（二）

在粗糙的石壁上
画上一丛丛火焰
让未来能够想起
曾有那样一个冬天

社 会

时间的列车闪着奇妙的光亮，
满载着三十亿人类，
飞驰在昼夜的轨道上；
穿过季度的城镇，
驰过节日的桥梁，
喷撒着云雾的蒸汽，
燃烧着耀眼的阳光。
它曾穿过冰川世纪的雪原，
它曾驰过原始社会的泥浆，
它还要通过无数险阻，
但终要到达最美好的地方。

1969年

一九七○年

一 月 四 日 日 记

我用笔的木浆，
去追赶时间的急流，
尽管是那样地用力，
还是被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我那日记的小船，
为什么比白云还要缓慢？
因为它喜欢在遗忘的沙洲上停搁，
或是在冥想的旋涡中打转。

我没有任何办法，
只好在航行的第四天靠岸。

1970年

起 步

童年的金色，
已经消失，
广阔的世界，
变得更加清澈。

生命——
溶合在山泉中的一滴露水，
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
吐着快乐的泡沫，
唱着希望之歌……

1970年7月

野 蜂

早晨，衔来百花的甘露，
在竹枝上建起灵巧的楼房，
春天给予它不竭的精力，
美丽的舞蹈，浴着漫天金光。

细雨，洗去空气中的浮尘，
薄暗里蜜酒散开阵阵醇香。
野蜂在风雨的摇荡中开始安眠，
带着无限甜美的梦想。

1970年8月

冬 天 的 河 流

松疏的沙滩上，
横躺着上百只大木船；
它们像是疲乏了，
露出宽厚的脊背，
晒着太阳……

多么辽阔呵！
没有人声。
河岸边，
开满了耀眼的冰花；
沙洲上，
布满了波浪留下的足迹，
——微细的纹路；
黄锈的铁锚斜躺着，
等待着春天的绿波。

冰冻的河是蓝色的；
无云的天是蓝色的；
多么单纯的颜色，
阳光润湿了大地的皮肤。

毡毯一样的沙滩
睡熟了；
它是美丽的，
却没有——一枝生命的花朵。

1970年

村 野 之 夜

浓厚的黑夜，
把天地粘合在一起。
星星混着烛火，
银河连着水渠，
我们小小的茅屋，
成了月宫的邻居。
去喝一杯桂花茶吧！
顺便问问户口问题。

1970年

春 分

凹面镜般的天宇，
紧扣着大地
——这块不透明的玻璃。

太阳用光焰的扫帚，
扫除着——
冬天那冰雪的足迹。

1970年

夕 时

金亮的太阳，
收起最后一缕浮光，
沉入晚霞的海洋。

渐渐暗淡的幻想，
像夕阳一样，
还燃烧在远方的村庄。

1970年

老 树（一）

生命的泉流已经枯竭，
青春的花朵已经凋谢；
向苍天伸着朽坏的臂膀，
向太阳索取最后的温暖。

暴风卷走了仅有的黄叶，
寒流带来了满天冰雪。
像虫蛀进它干瘦的肌肉，
安然地开始冬眠。

它弯着布满皱纹的体躯，
向着漫长的岁月，
用颤抖的声音，
诉说自己的苦难。

1970年8月14日，给父亲的信

老 树（二）

老树
老得要命，
在夜里黑得吓人。
要吓我们，
我们这么近，这么近，
它不高兴。
“我认识你姥姥，
我告诉你外公，
嗯——哼……”
我们不作声，
我们听，
像两个好儿童。

大 雁（一）

从遥远的天边，
飞来了一群大雁。
它们在我的身边环绕；
它们在我的头顶盘旋；
它们向我友谊地招手；
它们说着我不懂的语言；
终于又恋恋地飞去——
远了、远了………
化为天边一缕飘动的细线。

于是我又想起了——
过去的伙伴。

1970年春

大 雁（二）

大雁，你落下来吧！
为什么你还在飞？
是因为干枯的树枝？
是因为池塘的薄冰？

大雁，你飞走吧；
不要盘旋，不要停。
请你告诉慈爱的春天，
不要忘记这里的渔村。

1970年，给徐叔叔的信

新 的 家

静静的夜里有静静的梦，
雄鸡却在静夜中歌唱黎明。
忽然惊醒的火跳出了炉口，
吓跑了门缝中守望的星星。

1970年元月

山 溪

碧色的山溪
投入大江，
绿盈盈的泉丝，
在浊流中飘荡，
是应该叹息它
丧失了纯洁的本色？
还是应该祝贺它
逃脱了徘徊和枯亡？

晨（一）

晨风洗去夜和浮尘
窗角露出澄澈的黎明
年轻的白杨在爱抚中低语
正经的麻雀在平台上议论

晨（二）

太阳——
红闪闪的目光，
扫过大地。
万物都在
肃静中呆立。
只有一颗新生的露珠，
在把阳光，
大胆地分析。

夏

纯白的云朵
腼腆地从林间走出
化入摇荡的河水

淡褐色的沙丘
披着浴衣
在岸边等待

微 风

垂柳在微风中慢慢地摇动
微风轻推着雪白的白云
呵，白云变成了湖中的天鹅
轻轻游荡，碰不起一丝波纹。

土 块

铧犁翻起沾霜的土壤，
土块便获得了生命和力量。
尽管他们还伏地沉睡，
但春天的种子却在心中萌发、滋长。

沙 漠

热风推动着新月型的波浪，
波浪起伏汇成黄金的海洋，
海洋吞没了多少迷途的生命，
每个生命都化作一粒石英的光。

1970年

忘 却

昏黄色
白炽的铁，
暗红色
炙热的铜，
冷却了
披上了锈，
像一块块肮脏的冰。

多少年前
岁月的光辉，
被默默压在，
记忆的底层。

1970年

回 春

一

白色的冰雪，
变成了黑色的沃土；
酱色的枯枝，
变成了绿色的树木。
春天回来了，
她熔化了雪山——
这些门前的冰柱，
用暖流的拳头，
敲打着大地的门户。

二

解冻的河岸，
在阳光下发酵，
垂柳在微风中倾倒，
它身边有一棵高大的白杨，
展开了深情的怀抱……

三

长长的柳丝浸在水中，
荡起一丝丝银亮的波汶，
鱼儿惊慌地潜没了，
带着旧日的钓痕。

路 是 我 们 的

路是我们的，
还有小树，
还有那条黑黑的河。

城市走不过来，
只好等着，
灯都困了。

你为什么笑？
是学月亮？
夜云刚刚飘过……

割 草 谣

你用大锄，
我用小镰，
河滩上的草，
总是那么短。
小兔子，
急得挖地洞；
老肥猪，
馋得撞木栏，
草就那么短。
晒不干，
锅台光冒烟；
铺不厚，
母鸡不孵蛋，
草就那么短。
你拿大筐，
我拿小篮。
河滩上的草，
永远那么短！

割 草 归 来

你金色的眼睛，
看看太阳，
太阳走远了，
红衣服忘在草滩上。

是你在唱歌，
是歌把你唱，
草篮边的小野菊
垂头把路望……

玫 瑰

玫瑰佩带着锐刺，
并没有因此变为荆棘，
它只是保卫自己的春华，
不被野兽们蹂躏。

芦 花 鸡

芦花鸡
走着
静静悄悄

雨滴
被一点点啄掉

树梢上
鸟叫？
草叶猛然一抖
不，是羽毛

书 籍

轻轻地洗去它的油污，
小心地擦去它的灰尘，
使它放出新生的光焰，
在思想的深处珍存……

金属的撞击，
车轮的辐音，
在生活的交响乐里，
还有思想无声的轰鸣。

紧紧鞋带，
拉平衣服的皱纹，
迎着破晓第一道晨曦，
打开思想的大门。

这里有安静的篇章；
这里有美好的春景；
这里有暗淡的插图；
这里有时代的光明。

有深奥的话；
有冰冷的词；
有滚烫的字；
有闪亮光的诗……

描出了高贵的微笑；
录下了阴险的低语。
一本普通的书籍，
向你诉说着人生的秘密。

伐倒高大的榕树，
采集光润的美玉。
去建筑精神的世界，
去动摇丑恶的地狱。

向着光明走去，
擦洗着自己的灵魂。
用决心和毅力，
抛去身后的暗影。

我们的生命，
发着它的光，发着它的热，
我们的社会，
向着太阳航进，
未来和希望——
是我们航行的磁针。

1970年

归 来（一）

黑夜走出岩洞，
夕阳还在翘望。

一条长长的游影，
投向静静的村庄。

老人的牛归来了，
拉着古代的车辆。

铭 言（一）

在生活的海洋里，
应扶正船舵，
不能为顺风，
而卷入旋涡。
且把搁浅，
当作宝贵的小憩，
静看那得意的帆影，
去随浪逐波。

铭 言（二）

用堤，
可以捕住无边的浪；

用帆，
可以捕住无形的风；

用爱，
可以捕住无踪的梦；

用钱，
可以捕住无情的心。

礼 貌

被人丢弃的，
我总默默寻找。

被人争夺的，
我总偷偷丢掉。

当遇到惊奇时，
我说：这是礼貌。

友 谊

我看见“友谊”像艳丽的花
我知道花会凋零

我看见“友谊”像纯洁的雪
我知道雪会溶化

我看见“友谊”像芳香的酒
我知道酒会变酸

我看见友谊像不朽的金
我知道黄金的重价

回 想

冻红的西天，
飘过一线大雁；
微弱的雁鸣，
传进倾斜的鹅圈；
鹅群蜷缩在
温暖的翅下，
回想着那远去的春天。

1970年

一九七一年

那 是 什 么，远 远 的……

那是什么，远远的……

是秋风追赶落叶
是春雨淋洗绿枝
是雪水流过窗前低低的足音
是白杨穿过秋夜微微的叹息？

那是什么，远远的……

是水花的波澜
是海潮的汹涌
是虎豹裂肝碎胆的吼叫
是雷电捶天击地的闪鸣？

那是什么，远远的……

是青蛙整齐的合奏
是蜜蜂单调的短歌
是城市振翅的喧响
是生活拥攘的潮波？

那是什么，远远的……

是鼓膜的抖动
是瀑布的轰隆
是麻雀惊喜地议论早晨
是寒鸦凄凉地送别黄昏？

那是什么，远远的……

是生命一下下机械地跳动
是铁砧一阵阵飞溅的火星
是煤在火中的欢笑
是锌和铜在相熔？

那是什么，远远的……

是什么，远远的
我在梦中听不清……

1971年夏

无 名 的 小 花

割草归来，细雨飘飘，见路旁小花含露微笑而作。
野花，
星星，点点，
像遗失的纽扣，
撒在路边。

它没有秋菊
卷曲的金发，
也没有牡丹
娇艳的容颜，
它只有微小的花，
和瘦弱的叶片，
把淡淡的芬芳
溶进美好的春天。

我的诗，
像无名的小花，
随着季节的风雨，
悄悄地开放在
寂寞的人间……

1971年

生 命 幻 想 曲

把我的幻影和梦，
放在狭长的贝壳里。
柳枝编成的船篷，
还旋绕着夏蝉的长鸣。
拉紧桅绳
风吹起晨雾的帆，
我开航了。

没有目的，
在蓝天中荡漾。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

太阳是我的纤夫。
它拉着我，
用强光的绳索
一步步，
走完十二小时的路途。
我被风推着
向东向西，
太阳消失在暮色里。

黑夜来了，
我驶进银河的港湾。
几千个星星对我看着，
我抛下了
新月——黄金的锚。

天微明，
海洋挤满阴云的冰山，
碰击着，
“轰隆隆”——雷鸣电闪！
我到哪里去呵？
宇宙是这样的无边。

用金黄的麦秸，
织成摇篮，
把我的灵感和心
放在里边。
装好纽扣的车轮，
让时间拖着
去问候世界。

车轮滚过
百里香和野菊的草间。
蟋蟀欢迎我
抖动着琴弦。
我把希望溶进花香。
黑夜像山谷，
白昼像峰巅。
睡吧！合上双眼，
世界就与我无关。

时间的马，
累倒了。
黄尾的太平鸟，
在我的车中做窝。
我仍然要徒步走遍世界——
沙漠、森林的偏僻的角落。

太阳烘着地球，
像烤一块面包。
我行走着，
赤着双脚。
我把我的足迹
像图章印遍大地，
世界也就溶进了
我的生命。

我要唱
一支人类的歌曲，
千百年后
在宇宙中共鸣。

1971年盛夏自潍河归来

我 赞 美 世 界

我赞美世界，
用蜜蜂的歌，
蝴蝶的舞，
和花朵的诗。

月亮，
遗失在夜空中，
像是一枚卵石。
星群，
散落在黑夜里，
像是细小的金沙。
用夏夜的风，
来淘洗吧！
你会得到宇宙的光华。

把牧童
草原样浓绿的短曲；
把猎人
森林样丰富的幻想；
把农民

麦穗样金黄的欢乐；
把渔人
水波样透明的希望；
……
把全天下的：海洋、高山
平原、江河，
把七大州：
早晨、傍晚、日出
月落，
从生活中，睡梦中，
投入思想的熔岩，
凝成我黎明一样灿烂的
——诗歌。

幻 想 与 梦

我在时间上徘徊，
既不能前进，也不想
后退。
挖一个池沼，
蓄起幻想的流水。
在童年的落叶里，
寻找金色的蝉蜕。

我热爱我的梦，
它像春流般
温暖着我的心。
我的心收缩，
像石子沉入水底。
我的心膨胀，
像气球升向蓝空。

把阳光和月色，
把将来与过去溶合，
像闪电礼花惊碎夜空，
化为奇采的光波。

早晨来了
知了又开始唱那
无味的歌。
梦像雾一样散去，
只剩下茫然的露滴。

岁 月 的 早 晨

太阳升起来，
拿着七色光焰的画笔，
在大地的调色盘上，
调配着春天的晨曦；

给干黄的枝条，
涂上新生的翠绿；
在田野的五线谱上，
重新谱写生命的乐曲。
哇鸣，此起彼伏，

赞美着春天——
岁月的早晨。

1971年夏

石 岸

寒风推动清亮的波澜，
波澜拥向歪斜的石岸。
石缝中的一株淡绿的幼芽，
顽强地展开了小小的叶瓣。

乞 者

你给我金钱，
我赞美你，
用我的嘴唇。

你给我同情，
我赞美你，
用我的心灵。

1971年夏

醒

晨风、为什么，
你吹散我的梦？
迎春花闪耀着，
野蜂嗡嗡。
我愿像大地样，
永远睡去，
让夏夜的薰芳，
淹没迷醉的心灵。

没有可厌的鸡啼，
撕碎这一切，
我合着眼
便是夜，永无天明，
太疲乏了
不要浮起，
让一切深沉在地心。

太阳烤热了血，
我的生命，
用无形的钥匙，
打开大自然的幻声。
呵！草原上
落满了梦中的星星，
是晨雾的纱，
阳光的绒
擦得露珠亮晶晶。

中 秋 漫 笔

一

透过倾斜的葫芦架，
夜空撒下点点暗蓝的寒光。
一个蜘蛛爬近月亮，
默默地织它那生活的丝网。

月亮飘浮在深秋的池塘，
一丝风也会吹起它满心的哀伤。
相怜的只有那焦枯的杨叶，
轻轻地浮在它的身旁。

二

我有无数金色的梦想，
遗失在生活的路上。
难道它还不如冷冷的星月，
虽然遥远、却也久长。

三

秋风熄灭了幻想的烛火，
化成一缕轻烟、飘向银河。
黑暗中、道路更加坎坷，
失望的云朦胧了希望的月色。

风 景

远江变得青紫，
波浪开始奔逃。

风暴升起了盗帆，
雨网把世界打捞。

水泡像廉贱的分币，
被礁岩随意抛掉。

小船伸直了桅臂，
作着最后的祷告。

太阳还没有归隐，
又投下一丝假笑……

河（一）

当我合上眼，
思想便渐渐地微弱，
闪着蓝光，
像疲乏的烛光。
我生命的源泉，
在夜、在梦、在地层中潜流。

在那溶凝无隙的黑暗里，
它似乎是停止了，
但时光和水花汇成的歌，
却无止息地在传播……

初春的芳香，
浸透了沙岩、石砾，
于是，大地便在荡漾中复活。
淡淡的，
像晨光样渗出，
似露滴般闪烁……
呵！苏醒的风，
吹动半天锦霞、一匹清波……

它在云雾的帐幕中玩耍，
又从彩虹的脊背上滑过，
终于从高天泻下，
淹没了人间的一切沙原、荒漠。

它是什么？
是……
呵，就是我，
是我生命的江河。

河（二）

风，
在小树林中摇响；
浪花迭摇着，
西斜的日光；
即使那月光色，
冲淡了夏天的威严，
细砂却还带着余温在发烫。

秋虫在低低地唱。

我和月，
浮在河中，
它们是多好的伴侣，
在这清淡的夜中闪光。

……村庄的影子，
漂在银波上，
没关系，
在暗影中也有光明，
看那营火点亮了希望。

微波拍着、拍着……
长满绿苔的石子，
吸饱光华的心脏。

波影消失在迷蒙的远方。
满天星斗，
都落在我的眼里，
都告诉我：
道路，
还有那样长——

雨 梦

无数清清凉凉的溟灵，
从雨中，
飞入梦境。

微微蜷曲的感觉里，
有一小湖，
飘满花缨。

我背着自制的弓箭，
穿着凉鞋，
在两极滑行。

蝉 声

你像尖微的唱针，
在迟缓麻木的记忆上，
划出细纹。
一组遥远的知觉，
就这样，
缠绕起我的心。
最初的哭喊，
和最后的讯问，
一样，没有回音。

漫 游（一）

在仰光金塔的阴影里，
买一杯椰子水；
在南极洲漂浮的冰山上，
拍摄耀眼的极光；
在沙漠绿洲的泉水旁，
用驼鸟毛写下寄给远方的书信；
在杳无人烟的针叶林里，吹响悦耳的芦笛；
在拥挤喧哗的街道上，
和二十年前的学友重逢；
在热带草原的蚁冢边，
与刚熟识的族伴下棋；
在荒砾巨大的石块上，
烧开一壶浓厚的甜咖啡；
在红海平坦的滩岸旁，
打开一听鲜美的沙丁鱼；
在昌北狭小的茅屋里，
蒸煮着粗粟黄米；
在长沙湘江岸边，
剥开湖南蜜橘。

漫 游（二）

长江的浊流，
东海的波涛，
苏州的田野，
青岛的滩岸，
祖国的富饶，
自然的美，
铭刻在我的心中。

火山爆发了，
积雪融化了，
泉水在岩石的皱纹中喷涌，
飞溅的瀑布连接着天际的彩虹。

拾起一块黄锈的铁片，
燃起炉火将它锤锻，
做成一把灵巧的刻刀，
雕塑着文字和语言。

月色朦胧，
在艺术的椰树下酣睡。
浪花追逐，
在文学的大海边畅饮。

满 月

更深了，村庄沉入梦乡，
云影后，露出你丰圆的脸庞。
我飘过荒路走向你，
你却高浮在夜天上。

在水池边，我找到你，
多少欢笑在水中荡漾。
突然银波凝成了浊水，
热泪烫伤了我的目光。

鸡啼时，你走了，
不愿再饮这暗淡的哀伤。
只剩下一颗磨碎的心，
在倾听蚊虫吮血的歌唱。

正 午

泥牛依偎着塘水
太阳烙着脊背
光环张开又收紧
绿萍也开始枯萎
希望像淡薄的云影
追求会把它撕碎
闪耀不定的光芒
包围了光滑的眼泪

风 车

小路停止爬动，
郊野凄凄凉凉。
一个小纸风车，
丢在发白的草上。

风翅仍在旋转，
变幻着彩色的希望。
它被微风欺骗，
徒劳地追赶夕阳……

度过空白的严冬，
又是早春时光。
万物从冰雪中萌生，
恢复了记忆理想。

这时虔诚的风车，
只剩骨骸飘荡。
候鸟疾速飞过，
谁也不对它张望。

一九七二年

太 阳 照 耀 着

太阳照耀着冰雪
冰雪在流着眼泪
它们流到了地上
变成了一汪汪积水

太阳照耀着积水
积水在逐渐干枯
它们飞到了天上
变成了一团团云雾

太阳照耀着云雾
云雾在四方飘荡
它们飘到了火道
变成了一个个空想

希 望

海潮无休止地摇晃大陆
邀它一同把日月追逐
大陆在睡梦中透口粗气
火山的烟尘就把天空烧糊
海潮变成了惊慌的海啸
一直跑回大海的深处

夜 归

大地黑暗又平静
只剩下一串路灯

树影亲切又阴森
遮断了街旁的小径

我的心发热又发冷
忍受着希望的楚痛

小 风 景

楼窗中
伸出几支竹杆
挂满湿衬衣……
晴转阵雨。
小榆树在煤堆上——
敬礼
以为那是
万国旗。

小 树

刚进城的小树
不安地在街头停立

市场在轮镜中
旋转得无声无息

小树刚想问路
便招来一阵唾弃

真理刚贴出广告
叫做：不许怀疑

找

我在一堆稿纸中乱翻，
寻找往日欢乐的诗篇。
谁知欢乐并不是永远闪光的金箔，
早已长满了遗憾的锈斑。

1972年

旅 行

我在密林中穿行，
我在瀑布下游泳，
我能去一切无法到达的地方，
不论是地层还是高空。

当我骑上洁净的白云，
身后便刮起二十四级狂风；
我又以闪亮般的速度，
去赶那永无止境的旅程。

早 晨

雪花是巨大的，
是扇形的树，
披着浓霜，
在村边土堤上，
在村边土堤上。
请走得远远，
再回头张望，
再回头张望，
是什么时候，
自天而降？

梦 曲（一）

我辞别了睡梦的小船，
踏上浸透霞光的海滩。

大海含着友谊的微笑，
把送别的浪花撒在我脚边。

梦 曲（二）

月光穿过窗户照在墙上，
风轻轻地走进，
带来一阵刺槐花的芳香。
我似乎是在睡梦中，
驾驶着一只幻想的小船，
飞驰在时间的急流上。
树影穿过窗户映在床上，
风轻轻地走进，
带来一阵闷热中的凉爽。
我似乎是在朦胧中，
驾驶着一只希望的小船，
在生活的海洋里扬帆远航。

落 叶

你曾长在高高的树梢，
现在却甘作小草的肥料，
如果谁都像你那样无私，
来年的春天一定美好。

忧 天

我仰望着夜空，
感到一阵惊恐；
如果地球失去引力，
我就会变成流星，
无依无附在天宇飘行。
哦，不能！
为了拒绝这种“自由”，
我愿变成一段树根，
深深地扎进地层。

窒 息 的 鱼

冰层绽开了——
浮起无数窒息的鱼。
它们大睁着混浊的眼睛，
似乎还在表示怀疑。

阵 雨

好呵，阵雨猛浇，
把一切“污泥”冲掉，
只留下寸草不生的石块，
在烈日下尽情发烧。

雨 后

雨后
一片水的平原
一片沉寂
千百种虫翅不再振响

在马齿苋
肿痛的土路上
水蚤追逐着颤动的波

花瓣、润红、淡蓝
苦苦地恋着断枝
浮沫在倒卖偷来的颜色……

远远的小柳树
被粘住了头发
它第一次看见自己
为什么毫不欢乐？

一九七三年

雨

一

世人躲在
屋顶和伞下
我却狂喜地
迎接你
下吧
飞泻吧
倾倒吧
雨
我张开
我的手
我的嘴
我的灵魂……
但——你
却只
草草地淋湿地皮
我的悲伤呢
痛苦呢
还有那漫长该死的记忆呢
你
你都没有
洗去
我
失望了
抖着
要撕碎你
但你
只是
冷冷地打湿我的单衣
我
怎么为
怎么……
不能
我狠狠地抓紧自己

二

你走吧
连同磨人的安慰
我不要
从不需要
像枯死的草
再不要泉水
我要远远地走开
狂饮那
绝望的泪
我
呆望着云
盼那森冷的电
把——
大地击焚
我幻想
像灰烟样
飘入高空
你来呀
快呵
残忍
我的头
在枯杆上
沙岩上
碰
让死
来麻醉
我翻滚的心灵

三

好了
我的头——
地球
碎了
思想
田野的裂片
在沉没
我
终于
找到了你
熔岩
热血
滚滚翻滚
我再不是
凝冻的溪流
也不是
平板的江河
我是死灭的大海
蓝焰疯舞
洪波狂歌
世界吗
在我的餐盘里
我吞着
嚼着
笑着
听那城市
被嚼成粉末
我吃尽了
宇宙
和我自己
我的胸爆裂了
我自由了
重新得到了
生活

1978年春

在 淡 淡 的 秋 季

在淡淡的秋季
我多想穿过
枯死的篱墙，走向你
在那迷朦的湖边

悄悄低语
唱起儿歌
小心地把雨丝躲避

——生活中只有感觉
生活中只有教义
当我们得到了生活
生命便悄悄飞离
像一群被打湿的小鸽子
在雾中
失去踪迹

不，不是这支歌曲
在小时候没有泪
只有露滴
每滴露水里
都有浅红色的梦——
当我们把眼睛紧紧闭起

哦，在淡淡的秋季
我没有走向你
没有唱，没有低语
我沿着篱墙
向彩色的世界走去
为明天的歌
能飘在晴空里

1975年

银 河

银河，竟是一条发亮的小溪，
两岸闪烁着星花和诗句。

你的身影在波光中舒展，
我的心灵也溶化在水底。

但银河毕竟是银河，
它的美好并不说明它的意义。

但愿我们能循着神秘的两岸，
一直走向永恒的安息。

我 是 黄 昏 的 儿 子
——写在过去不幸的年月里

我是黄昏的儿子
我在金黄的天幕下醒来
快乐地啼哭，又悲伤地笑
黑夜低垂下它的长襟

我被出卖了
卖了多少谁能知道
只有月亮从指缝中落下
使血液结冰——那是伪币

泥土一样柔顺的肤色呵
掩埋了我的心和名字
我那渴望震响的灵魂
只有鞭子垦出一行行田垄

不断地被打湿，被晒干
裂谷在记忆中蔓延
可三角帆仍要把我带走
回光像扇形的沙洲

海用缺齿的风
梳着苍白卷曲的波发
乌云的铁枷急速合拢
想把我劫往天庭

然而我是属于黑夜的
是奴隶，是不可侵犯的私产
像牙齿牢固地属于牙床
我被镶进了一个碾房

我推转着时间
在暗影中，碾压着磷火
于是地球也开始昏眩
变音的地轴背诵起圣经

青石上凿出的小窗
因为重复，变成了一排
也许是迷路的萤虫吧
点亮了我的眼泪

这是启明星的目光
绕住手臂，像精细的银镯
我沉重的眼帘终于升起
她却垂下了淡色的眼睫

我是黄昏的儿子
爱上了东方黎明的女儿
但只有凝望，不能倾诉
中间是黑夜巨大的尸床

一九七四年

小 鸟 伟 大 记

在透湿透湿的世界上，
有一个大殿很高。
殿檐下有一鸟窝，
窝里温暖而干燥。
主人是一只小鸟，
正在梳理羽毛，
下面飞着几只蜻蜓，
使积水微微闪耀。
小鸟偶然俯瞰水影，
忽然发现自己渺小；
大殿上好像有只蚂蚁，
在向下探头探脑。
“天哪！这是我吗？难道？”
小鸟开始万分苦恼。
它竭力昂首挺胸，
对比也没有改变分毫。
小鸟开始哭哭啼啼，
蜻蜓只好赶来劝告。
当小鸟说了伤心的原因，
蜻蜓不免微微一笑。
蜻蜓爬在小鸟的耳边，
告诉它一个绝招：
你只要如此如此，
大殿就能变成蚁巢。
小鸟虽有点半信半疑，
但还是愿意瞧瞧。
它飞出可爱的小窝，
把一块最小的积水寻找。
终于找到了——
大小就像核桃。
小鸟站稳脚跟，
就开始和大殿对照。
“哈，真可笑，可笑！
我一展翅就把大殿遮掉。”
骤然伟大的小鸟，
跳起了节日舞蹈。
“谁说我曾在那儿居住？
呸！全是造谣，造谣！
就是十根圆柱，
都难比我一根羽毛！”
在透湿透湿的世界上，
有一只透湿的小鸟。
它再不能回窝了，
由于伟大的自豪。

自 大 的 湖 泊

“好大的湖泊呵！”
微风吹来一句赞叹。
湖泊得意了，
每个波浪都快乐地打颤：

“我宽广无比，
超越了时间和空间，
世界在向我发抖，
我是一切伟大的极限！”

“不见得吧？”
微风又送来一句衷言。
湖泊不由皱起面孔，
发现了飘浮的云片：

“你不过是我呼出的水气，
却竟敢口出狂言！
我伟大是必须的必然！
我伟大是顶峰的顶点！

云朵静静地飘着，
脸上微笑淡淡：
“你可以顺着江河，
去到海边看看。”

湖泊忍无可忍，
便开始大声叫喊：
“要比就在这比，
我才不上当受骗！

“这种崇洋的鬼活
早就遗臭万年！
你再敢妖言惑众，
小心被撕成碎片！”

云朵打了个哈欠，
似乎有点疲倦：
“你若实在要比，
就请看头上的蓝天。”

湖泊实在怒不可遏，
就疯狂地冲破堤岸。
它要淹没整个大地，
来与天比个长短方圆。
（最好连天也一同淹没，
把可恶的云朵生吞活咽！）

湖水在大肆泛滥，
云朵却开始小憩。
它觉得水声渐渐消逝，
隐处还有些青蛙在感叹……

当云朵从短梦中飘出，
却再找不到光彩的湖面，
只有一片发臭的沼泽，
瘫倒在荒丘中间。

花 岛

在海洋无边无际的浪涛里，
曾有一个名叫花岛的美丽岛屿，
早晨，花色像朝霞样瞬息万变，
夜晚，花露像群星般光彩熠熠。

花间还有无数金色的蜜蜂，
整天整夜辛勤的授粉、酿蜜。
它们培育了许多新型品种，
使岛上的花朵日新月异。

角落里的毒麦对此却十分仇恨，
因为在花圃中它没有立足之地。
为了实现独霸全岛的罪恶野心，
它便施用了挑拨离间的毒计。

它时而亲亲热热地称兄道弟，
时而又装成老辈卖弄胡须，
等到和花儿们渐渐混熟，
便讲解起所谓的“革命问题”。

“你们知道蜜蜂并不制造养份，
既没有叶片，更没有根须，
只会爬在你们头上吃现成的，
纯粹是一个寄生虫阶级……”

花儿们不幸受了毒麦的蒙蔽，
开始与蜜蜂势不两立，
一听见蜜蜂热情的歌唱，
便急忙把漂亮的花冠紧紧关闭。

蜜蜂无蜜可采只得渡海远去，
花儿消灭了“剥削”十分欢喜，
但从此却再也结不出什么花籽，
因为没有谁来把花粉传递。

花儿们开始后悔地哭泣，
角落里的毒麦却大为得意，
乘顺风大肆播撒长角长刺的草籽，
把肥沃的花圃全部占据。

最后一枝花用花瓣作为信笺，
记下了用痛苦换来的真理。
花瓣飘飘摇摇落进蓝色的大海，
海潮便带着花的遗书奔向天际。

一九七五年

泥 蝉

春夜的细雨和风，
使土地恢复了弹性。
一日泥蝉爬上地面，
带着浓重的土腥。

它不算出土文物，
却像木俑般正经，
透过琥珀色的眼镜，
轻蔑地打量着蜻蜓：

“你们的胡飞乱舞，
算什么立异创新？
在我降生的那些年月，
早就见过这类飞行。

“我生在高高的树尖，
都甘愿深入土层，
你们却背叛了大地，
盲目地追求天外浮云。

“哼，不听先辈的教训，
迟早要悔恨终生！”
泥蝉忿忿地爬到静处，
忽然停住不动。

怎么？它头上裂开条小缝，
露出另一副面孔，
悄悄地模仿着蜻蜓，
把翅膀延展、伸平……

副 上 帝 的 提 案

天国改组了
成立了垦荒局
为了解决
教徒们的
吃饭问题
粮食不够吃
因为产量低
低产量因为——
盐碱地

副上帝兼正局长
主持了
第一次会议
——改造盐碱地
嘻！提案
装满了所有仓库
在车站堆积
收废纸的
老太太
简直顾不上呼吸……
铃响了
三年以后
会议准时开始
副上帝局长自然
首先宣读了
自己的提议：

“改造
要解决根本问题
要搞科技！
我看是不是可以
在水渠里
撒一些大米
吸引蚂蚁
然后
灌水，淹死它们
蚁酸
就会溶解在水里
酸碱中和
但要小心，别撒太多
太酸了
会腐蚀铁犁。”

“呵，这将是
第二次创世纪！”
圣母玛利亚首先
欢呼
于是，掌声如雷
引起了
一场大雨
副上帝局长
没有得意
他笑了笑
表示谦虚
然后宣布了
下一次会议的议题：
“鉴于
撑死鬼将会
大批产生
是不是需要
扩建地狱？”

“励 精 图 治”的 国 王

一

容光焕发的月亮
注视着都城的灯光
“励精图治”的国王
坐在大殿中央
他和文武大臣们
正研究着作战情况：
骑兵在山区受阻
遭到严重伤亡

“哼，马匹在深山峡谷
怎能横冲直撞
敌军依仗着山势
自然十分猖狂
如果再不因地制宜
胜负就难以想象
这样吧，命令所有骑兵
马上改骑山羊。”

二

渐渐削瘦的月亮
倾听着行宫的喧嚷
“励精图治”的国王
坐在大堂中央
他和文武大臣们
正努力把妙计设想
骑兵们逃跑不及
大半已经投降

“唉，问题全出在山羊
两个角长在头上
撤退时脑袋一转
身后留下空档
看来最关键的问题
是加强身后设防
这样吧，需要撤退的时候
可以改骑牛虻。”

三

奄奄一息的月亮
躲开了倾翻的车辆
“励精图治”的国王
坐在大路中央
他的文武大臣们
已各自逃奔到外邦
丢下委屈的国王
在那又哭又嚷：

“唔！请你们把我带走吧，
我没有不理朝纲！”
“但愿你别理朝纲
想出山羊、牛虻。
让我们倒霉的骑兵
被敌人一扫而光
这样吧，你可以去骑田鼠
到哪都能躲藏。”

伊 凡 的 论 断

那是一个古怪的冬天
北方的气候异常温暖
在北方公园的大钟楼前
几个木匠正围着大法官伊凡

不，并不是在进行什么宣判
可敬的伊凡毫不威严
他的手正绕过巨大的肚子
向木匠们示范怎么画线

（内参：国库拨料，要修建一副绞架
把贪污和诈骗送上西天）

大法官累得真够可怜
生命在重叠的脂肪中打颤
硬铅笔要比鹅毛沉重不少
公爵也不给大法官升级加钱

周围的木匠似乎有点感动
感动得把时钟看了又看
等他们真正看清大法官的设计
却惊讶得眼睛发蓝

大法官的设计有一个特点
每块料都注明要一截两半
按这个设计制作绞架
总高度不会超过一米二三

有个木匠胆囊发炎
竟然想起要提醒伊凡大法官
“您这种绞架只能吊死兔子，
或搬列田径场上去当跨栏。”

大法官听了自然不以为然
连声说木匠头脑简单
“僵死的木头都可长可短，
难道活人就不能随机应变？

“对于过于高大的犯人，
可以劝他尽量缩短。
如果那样还离不开地球，
还可以请你把他也锯下一半。”

（诽谤：大法官省料要打立柜沙发为娶亲的儿子装点门面）

一九七六年

白 昼 的 月 亮

白昼的月亮呵——
像冰山的心脏，
静静飘浮在蓝天的海洋上。

温暖的天海之水，
抚平了你的裂痕，
洗去了你的悲凉……

但却永远不能溶解
你心中的冰冻，
那是比水晶更纯的哀伤。

白昼的月亮呵——
像一片巨大的珠蚌，
悄悄地沉浸在云朵的浅滩旁。

富庶的风潮之波，
送来了朝霞的异彩，
送来了霓虹的奇光……

但却永远无法代替
你心头的星珠，
那是比钻石更美的希望。

我愿作一枚白昼的月亮，
不求眩目的荣华，
不淆世俗的潮浪。

终生忠于——
一月八日的悲恸，
四月五日的向往……

巨 星

在宇宙的心脏，燃烧过一颗巨星，
从灼亮的光焰中，播出万粒火种。
它们飞驰、它们迸射、点燃了无数星云。

它燃尽了最后一簇，像礼花飘散太空，
但光明并没有消逝，黑暗并没有得逞，
一千条燃烧的银河都继承了它的生命。

遗 嘱

当泪的潮涌渐渐退远，
理想的岛屿就会浮现。
那时请摘下一页征帆，
来覆盖我创痕累累的长眠。

谱

红蜘蛛，
在蓝蓝的晴空中，
画了一张五线谱。

阳光把那细细的银钱，
描得清清楚楚。

蜉蝣和秋蚊，
不再哼它们的小调，
变成了终止符。

狐 狸 讲 演

有一天，狐狸忽然登台宣讲，
说猎犬已经完全变成了豺狼：
“昨天它刚吃了可怜的锦鸡，
今天却又图谋杀害山羊！”
尽管狐狸讲得慷慨激昂，
但台下的听众却早已走个净光。
因为谁都看到有根彩色的鸡翎，
正卡在狐狸的牙上。

一九七七年

大 蚊 和 小 孩

据说，有一只绝大的蚊虫，
它经常冒充蜻蜓把人蒙混。
有次它追上了一个天真的小孩，
叫着：“嗡……我是益虫、专吃蚊蝇。”

小孩开始还挺相信，
便笑嘻嘻的把它欢迎。
大蚊一落到小孩身上便原形毕露，
摇着尖嘴开始大咬特叮。

当小孩感到身上又痒又疼，
连忙四下找寻，
却发现是那只自称的“蜻蜓”，
正贪婪地把血吸吮。

小孩又气又恨
这才把大蚊的面目认清：
“你这狡猾的坏蛋，
专用好听的名字掩盖丑行。”

“原来你不是什么吃蚊的益虫，
而是一个专门吸血的害人精！”
说罢挥起双手，
拍死了那狡猾的大蚊。

1977年

呱 呱 和《蝌 蚪 问 答》

春风扬起温暖的尘沙
可呱呱不去管它
呱呱是井下聪明的青蛙
他刚出版了一本《蝌蚪问答》——

天有多大？不会比井大
要不，井口会撑炸
天上有啥？有一只金乌龟
一个玉蛤蜊，在深处
还有一些小银虾
那鸟呢？不过是种花蚊子
有点大，是蚯蚓变的，蚯蚓又聋又哑
所以叫声非常可怕
有海鸟吗，海是啥？
海是古代谣言，瞎编的
那时科学还不发达
海鸟不是谣言，海鸟是本图画
没有海总有河吧？河么？
河是长形的水洼
长不过五拃，会吐白沫
神经不太正常，会乱叫“哗哗”
真的，我舅舅老在河那刷牙
人也刷牙，对人该怎么评价
人吗，人是一种青蛙
已经退化，因为留在岸上
头上就长出了干草
嘴巴，渴得缩成了一点
只会伸直脚乱抓
他们向我来讨水喝，天天来
还想学蛙泳，笨呐，没有办法
只有极少人，还保存着
蝌蚪先进的尾巴
那么井呢，井是谁挖的
自然是我爸，还有我妈
我在肚子里出主意，分散经营
统一规划，这，这么挖，那，那么挖
结果，生命的泉水没有遗漏
历史的地层也没有倒塌
天还会哭鼻子，雨水滴滴达达
呵，伟大，我爸爸没有干儿子
赞美吧，快赞美呀，呵！呱呱

反 证

小姐对爱神说：
心要不到处乱跳
一定容易捕获
爱神说：
你去问圣者

圣者在哪
他正在菩提树下讲课：
猎人发现了狮子
就在四面挖陷阱
布好网罗
过了一百年也没动静
为什么？
学生答道：
狮子是石头刻的

螳 螂 的 婚 事

雌性的大螳螂
在荒草问威武地漫步
不小心遇见了
她可怜的丈夫
瘦小的翅膀
像两片干枯的竹叶
绿眼睛很大
像两颗泪珠

她的小须
扫过他悲伤的额角
他并起双足
像是求助
他们相爱了
在一个深秋的下午
草木悉悉瑟瑟
太阳在走向深谷

风有些凉了
天色将暮
雌螳螂振动纱衣
束紧肥大的小腹
她转过头
像是行最后的亲吻
一下子咬下了
丈夫的头颅

回光还亮着
照着彩色的万物
散落在草间的断翅
还想轻轻飞舞
这螳螂的爱情
将永远从一而终
不像我们人间
总是许多变故

一九七八年

虫 蟹 集（四 首）

蠡 斯

它在高悬的小笼中得意洋洋，
昼夜不停地把“主人”歌唱。
我却可怜这虫类的歌手，
为一片葱叶竟出卖了全部诗章。

蝼 蛄

据说它要把“毒草”彻底除尽，
于是便抱住庄稼大咬大啃。
其实它是想制造个空白的大地，
妄想叫人相信春天从未降临。

寄 居 蟹

它卑鄙地杀死了雕塑家海螺，
用螯钳夺取了虹光四射的螺壳。
谁知从此它就成了“艺术内行”
到处炫耀着它的“样板”大作。

夜 蛾

它生怕光亮照出它凡庸的原形，
所以便想乘邪风扑灭一切光明。
谁知雄鸡并不体谅它的甘苦，
一声长啼，唤来了红日东升。

铁 面 具

在古老的法兰西，
有一座恐怖的监狱，
这座监狱的名字，
叫作“巴士底”。

在巴士底狱中，
曾有一种残忍的刑罚，
这种刑罚的名称，
叫做“戴面具”。

谁要被戴上了，
这种铁制的面具，
实际便踏上了
坟墓的阶梯。

受难者仍然可以
睡眠和吃食，
但几年以后，便会渐渐窒息

（毛发和胡须，
在面具中不断生长，
最后便堵塞了，
所有透气的缝隙。）

黑暗的中世纪，
早已在电火中焚毁，
阴森的巴士底，
也成了历史的遗迹。

但是谁能想象，
在新中国的土地，
却又出现了，
这种可怕的刑具。

“四人帮”制造的
那些精神枷锁，
不就正是
铁面具的模拟。

它遮住了——
变幻的天地，
它束缚了——
社会的肌体。

使人的头脑，
在禁锢中萎缩，
使人的心灵，
在窒息中死去。

革命的火山，
摧毁了新的巴士底，
但那些“截面具”的“囚徒”，
却还常能相遇。

啊，看这些
铁板似的面具，
怎能使人不
热血燃烧大声呼吁：

“打碎这些枷锁，
这些遗留的面具！
不必有半分惶恐，
一点余悸！”

快来深深呼吸
新时期的芬芳大气，
让我们的思想和事业，
能够迅猛地发育！

安 全 体 系

国王遇刺了
刺客是一只蚊子

保安部马上开始侦缉
蚊子是一种
微形飞机
飞行要有空气
同谋是空气！
抓住空气！

空气有个私人关系
叫呼吸
逮捕呼吸！
立即！
国王安全地合上了眼皮

一九七九年

一 代 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摄

阳光
在天上一闪，
又被乌云埋掩。
暴雨冲洗着，
我灵魂的底片。

祭

我把你的誓言
把爱
刻在蜡烛上

看它怎样
被泪水淹没
被心火烧完

看那最后一念
怎样灭绝
怎样被风吹散

石 壁

两坎高大的石壁，
在倾斜中步步进逼。

是多么灼热的仇恨，
烧弯了铁黑的躯体。

树根的轫带紧紧绷住，
岩石的肌肉高高耸起，

可怕的角力就要爆发，
只要露水再落下一滴。

这一滴却在压缩中突然凝结
时间变成了固体。

于是这古老的仇恨便得以保存
引起了我今天一点惊异。

1979年

山 影

山影里，
现出远古的武士，

挽着骏马，
路在周围消失。

他变成了浮雕，
变成了纷纭的故事，

今天像恶魔，
明天又是天使。

别

在春天，
你把手帕轻挥，
是让我远去，
还是马上返回？

不，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因为，
就像水中的落花，
就像花上的露水……

只有影子懂得，
只有风能体会，
只有叹息惊起的彩蝶，
还在心花中纷飞……

诗 情

一片朦胧的夕光，
衬着暗绿的楼影。

你从雾雨中显现，
带着浴后的红晕。

多少语言和往事，
都在微笑中消溶。

我们走进了夜海，
去打捞遗失的繁星。

诗 句·诗 意·诗 情

诗句，
在知识的库房里，
像一堆胶结的丝团。
我把它漂洗——
一缕、一缕，
织成了美好的锦缎。

诗意，
在生活的道路边，
像一把散落的子弹。
我把它寻找——

一颗、一颗，
别进了战斗的弹链。

诗情，
在神思的草原上，
像无数飘飞的花瓣。
我把它捕捉，
一片、一片，
结成了美丽的皇冠。

给 安 徒 生

金色的流沙
湮没了你的童话
连同我——
无知的微笑和眼泪

我相信
那一切都是种子
只有经过埋葬
才有生机

当我回来的时候
眉发已雪白
沙漠却变成了
一个碧绿的世界

我愿在这里安歇
在花朵和露水中间
我将重新找到
儿时丢失的情感

没 有 名 字 的 诗 歌

我，是诗歌的源泉，
甘美的泉水
就是我的诗篇。
它没有流向文学的大海，
但愿能洗去——
人间的愁苦和厌烦。

一切都在循环；
一切都在改变；
一切都在运动；
一切都在向前？

奔腾不歇的江河；
起伏连绵的山川；
惊天动地的旱雷；
撕裂雨云的闪电。
呵——
多少谜，
多少梦？多少沉冤？……

新陈代谢的万物；
广大神秘的自然；
永无边际的宇宙；
黑暗沉默的空间。
呵——
多少天？
多少代？
多少光年？……

在宇宙的尘埃——
地球上，
却不知已变过多少风云，
换过多少人间。

蜥 蜴

每当它感到大事不好，
便马上把次要的尾巴甩掉；
管他是不是追随多年呢，
反正来日还可以再生长一条。

得 意 的 知 风 草

楼檐上长着一蓬得意的知风草，
非常爱好东歪西倒。
有一天它偶然低头一看，
发现有一把扫帚站在墙角。

“唉，您的处境实在不妙，
浑身上下被捆了那么多道，
整天在地上拖来磨去，
什么好处也捞不到。

“我才是真懂处世之妙，
认准风向一下升上云霄，
你看那么多松柏杨柳，
长了多年也没我高。”

知风草正说得神魂飘渺，
忽然袭来了一阵风暴，
它的顺风计这回竟全然失灵，
因为脚下的浮泥全被冲掉。

风雨过后仍是太阳高照，
大厦洗去了浮尘红光闪烁，
扫帚又开始了它的工作，
把知风草和一切垃圾清扫。

岩 鸽

岩鸽慢慢地飞来了，
低低地飞来了，
它刚挣脱了牢笼的束缚。

它忍受了多年的折磨，
痛苦的折磨，
强健的肌肉已经萎缩。

但这并不妨碍它心中欢乐，
自由的欢乐，
蹦蹦跳跳地在小树上降落。

小树旁边有一条小河，
清漱的小河，
河水和蓝天是一种颜色。

岩鸽在河边唱着过去的歌，
儿时的歌，
歌唱那水中飘浮的云朵。

唱着唱着它忽然又张惶失措，
不知所措，
好像看见了什么鬼怪妖魔。

原来有一列大雁正从天空飞过，
从云中飞过，
犹如一排利箭向远方疾射。

岩鸽停止了唱歌，
不再唱歌，
心里充满了担心和恼火。

它一下就变成了一个先哲，
“明智”的先哲，
向着雁群大声地呼喝：

“我当年就因为喜欢天空海阔，
山高水阔，
结果就挨了铅弹一颗。

“在牢笼里度过了十年囚徒生活，
可怕的生活，
用来偿还我高飞的过错。

“其实小树林中有丰富的吃喝，
足够的吃喝，
根本不必冒险去南北奔波。

“千万别心血来潮飞得太高了，
太快了，
不然你们注定要重蹈我的覆辙。”

“岩鸽呵岩鸽，你错了，
你现在错了。”
天上的大雁一齐回答它的劝说。

“正因为世界上还有暗枪和枷锁，
牢笼和枷锁，
我们才必须飞得风驰电掣”。

大雁们说罢更快地飞去了，
飞远了，
直奔那春光永驻的南国。

我们饱经苦难的岩鸽，
不幸的岩鸽，
却还在小树叉上犹豫什么？

老 道 与 白 鹤

从前有座神圣的大山，
山上有座神圣的古庙，
在这神圣加神圣的庙堂里面，
住着一位自然也颇神圣的老道。

老道的德行无比深高，
一天到晚向最最牌上帝祷告，
千年的香火熏干了脑汁和内脏，
这便成为他最大的幸福和骄傲。

不料有天飞来了只大胆的白鹤，
把庙中的烟雾赶得四散奔逃，
就连老道庄严的百尺长须，
也被翅膀煽得飘飘摇摇。

神圣的老道虽然十分气恼，
却努力克制，尽量不流于言表。
他默默地背诵了一段经文，
才开始把“妄为”的白鹤警告：

“你被世尘所迷而离经叛道，
上犯天规共有大罪三条，
现在赶快忏悔还为时不晚，
不然将来终要永坠地府阴曹。

你的第一大罪是不忠不孝，
忘记了一切都是上帝创造，
竟敢昂首挺胸观测天庭，
甚至闯进天赐的神山圣庙。

你的第二大罪是崇尚异端，
身上非白即黑红色极少，
不学鹦鹉的榜样背诵经文，
却去请教那些渺小的百鸟。

你的第三大罪是里通外国，
竟然在溪水中又洗又泡，
那水水相连皆通海洋，
这岂不是为洋人开门揖盗？！”

老道说得头上青筋乱暴，
似乎真有耿耿正气上达云霄。
但忽然他却在窒息中倒下，
因为对没烟的空气接受不了。

这场警告最后效果如何，
本诗的作者就无从知道，
不过他相信直到庙空烟散，
白鹤的子孙还在自由地飞叫。

致 蜗 牛 的 悼 词

蜗牛呵，爬行了一生，
荣获了寿终正寝，
花田螺主持着葬礼，
圆蛤蜊宣读了悼文。

“蜗先生离开了我们，
留下了光辉的脚印。
它的品德不仅高尚，
更主要还在实用。

“遇困难决不急躁，
见危险更不冒进；
风狂雨暴坚守屋门，
风和日暖也不忘形。

“前进时万分谨慎，
从没有落进陷阱，
后撤时当机立断，
使厄运总是扑空。

“它一生圆满无比，
我们应学习继承，
不论谁若要长命，
就这样奋斗终生。”

五 十 步 笑 百 步

战鼓擂响，唤起了无数刀枪，
两个逃兵飞快地溜出了战场。
一个逃兵跑了一百步才停下喘气，
一个逃兵跑了五十步便开始张望。
后者忽然发现了前者的丑态，
刹时间就觉得自己气概轩昂；
“你临阵脱逃竟到达了百步，
纯粹属于丧失重大的原则立场。
“要不是因为我的抵制、抗争，
我们国家说不定早已崩溃灭亡！”
这壮烈的声明也许还未大错特错，
但读者却要产生一些怀疑、联想：
等到战鼓再次隆隆地响起，
五十步者会不会逃到百步以上。

家 蝇 的 妙 计

一群家蝇“嗡嗡”聚集，
举行了一个空中会议，
研究哪里是安全的落点，
可以避免蝇拍的袭击。

它们争吵得两眼发红，
终于吵出个奇妙的主意，
那就是尽量在蝇拍上降落，
和可怕的对手靠在一起。

家蝇的丑事令人厌恶，
但请不要把哲理一同抛弃，
今天最难清除的祸患，
恰是我们身边的仇敌。

两 把 铜 壶

两把铜壶，
坐在明亮的火上，

一个吱吱乱叫，
一个默默不响。

乱叫的壶中，
水还半温不凉；

不响的壶中
却已沸波滚荡。

青 蛙 的 创 作

哦，青蛙要当作家，诗人，
爬在荷叶上写个不停。
他从来没空把内容思索，
光想笔名就绷紧了全部脑筋。
“一鸣惊人”“平步青云”
“誉满天下”“盖世绝伦”……
写呀写，从立夏忙到冬至，
最后才“呱呱”一叫算是尾声。
你若说青蛙写作毫不可信，
我们为什么却常看这类“作品”——
耀眼的虚名排满了头条，
可谁也无法找到下文。

爬 虫 集（三 首）

避 役①

它具有着奇妙的本领，
皮色可随环境变红变青。
但有些部分却永生难变，
那就是它的长舌和贪心，

①避役，俗称变色龙，是一种爬行动物，真皮肉有多种色素细胞，能随时伸缩变化皮色，舌很长，能伸出口外捕虫。

蟒 蛇

有时它不动，也不爬，
半死不活地像摊烂麻；
但如果猎物飞到了眼前，
它的嘴巴仍会张得海大。

乌 龟

它终身死守着坚固的甲壳，
还有一条长命的原则；
碰到弱小便张牙舞爪，
碰到危险就把头一缩。

鳄 鸟

一

鳄鱼游来了！
它像黑色的电，
划过滚滚波涛。

它的头顶上，
飞绕着一种奇特的鳄鸟，
在把猎物报告。

鳄鱼顺着鸟指的方向，
往草丛扑去，
于是，出现一番惊心的嘶咬……

二

鳄鱼吃饱了，
爬在岸边的浮泥上，
小眼睛冷冷带笑。

它张大丑恶的长嘴，
鳄鸟便跃入口中，
剔取牙间的肉屑。

鳄鸟在纵横的锐齿边，
毫无危险、又蹦又跳，
这其中的道理想来谁都知道。

三

“鳄鱼死了？
那鸟又将如何是好？”
也许会有这样的问号。

不用担心，
所有带血的鳄嘴，
都可以成为它的新巢。

“鳄鸟并末直接杀戮，
可能在它心里，
还有天良燃烧？”

它渴望的，
永远是饮血食肉，
只是缺少鳄鱼的尖牙、利爪。

“那……
又将如何对待，
这弱小而有罪的鳄鸟？”

这件事，
应该去问尼格罗兄弟①
他们身上有伤，手中有长刀。

火 炬，燃 烧 的 旗

火炬，燃烧的旗，
映红了无数年轻的手臂。
我们感到了父辈的体温，
心中奔涌着血的潮汐。
像长征一样穿过黑夜吧——
把光明的种子撒遍大地。
当迷信和贫困在烈火中灭亡，
新世纪的曙光就会升起。

①尼格罗人是非洲黑种民族的统称。

无 限 春 天

三月的春日高照
——河滩暖，
三月的春风轻吹
——河水蓝，
一只船
水波纹上滑过来，
一只橹
摇得满天光闪闪。

呵！——
“千山植树队”，
小红旗美美船头站，
飘呵，舞呵，
羞飞燕。
呀！——
“都是大果园。”
植树姑娘们指荒滩，
说呀，笑呀，
乐不完……

蓝波拍船沿：
“船儿高高装什么？”
木橹画水图：
“无——限——春天……”

月 亮 和 我

我看着月亮
月亮看着我
我向他微笑
她不动声色……

又大又圆
黄眼睛冷冷漠漠

我望着月亮
月亮忘记了我
我向她怒视
她却睡着了……

又细又弯
金睫毛闪闪烁烁

海 生 小 辑（三 首）

红 珊 瑚

红珊瑚，
你是赤诚的爱焰，
你要把大海点燃。

珠 贝（一）

你有自己的天空，
你拥抱着珍珠，
像云朵拥抱着太阳。

塔 螺

即使那独居的塔楼，
再增高千层，
你也只能看见自己的足迹。

战 役

我的弟弟过去贫玩无比，
玩的时候他可真有想象能力，
他在床上摆上堆“破烂”，
自称是在指挥什么“战役”。

火柴盒装上围棋叫做“坦克”，
牙膏皮驮着跳棋叫做“飞机”，
积木糊满了胶泥叫做“工事”，
皮筋弹出支蜡笔叫做“炮击”。

他一天到晚老打个不停，
还不断统计“战果”、颁发“奖旗”。
这件事说起来非常可笑。
但实际上却是非常可气。

有一回，我要去小组学习，
他却非用我的本子去“修阵地”。
我一抽本子，棋子就“伤亡大半”，
为这事，他把我的日记藏了两个星期。

可是自从他戴上红领巾以来，
忽然就不再摆弄他的“战役”，
整天趴在桌子上又写又算，
只是嘴巴还常在那“英勇杀敌”。

我看他这样，觉得十分惊奇，
就问他为啥停止了游戏。
他得意洋洋向我宣布，
说他已经开始了“新的战役”——

“写个字就是招收个小兵，
做道题就是缴获个武器”。
这回我可真服了他的想象能力，
什么事都能和玩紧密联系！

歌 乐 山 组 诗（四 首）

谋 杀

在戴匪祠会客室的门边，杨虎城将军被谋杀了。

阴谋和匕首，
藏在门后，
昙花无忧无愁，
一个影子慢慢延长，
生命却缩短到最后……

没有搏击，没有呼救，
呻吟中断了，
火色的血在流，
将军告别了祖国和爱，
在这树影散乱的门口。

难道冤魂只能沉默？
伟大的宇宙也害怕凶手？
呵！白日的瞳孔
突然放大——
摄下了这悲惨的镜头。

在这页历史之中，
我停了很久、很久，

感到恨？感到仇？
不！是强烈的惊悸跳出胸膛：
“民族，看看你的背后！”

挣 扎

渣滓洞大屠杀时，囚徒们推倒了狱墙。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到来的偏偏是绝望，
树林在刺痛中猛然一抖，
躲开了冰冷的刀枪。

痛苦之路的终点，
决不是默默死亡，
火蛇缠绕的灵魂爆炸了——
打翻了沉重的黑墙！

踏着旧世界的废墟，
幸存的人影化入曙光，
他们终于看到新的祖国，
更准备去粉碎新的牢墙。

死 灭

在白公馆后面的山岩中，有一个对革命者施行酷刑的山洞。

在深邃的岩洞里，
真理悄悄死去，
嘴角渗出了血和微笑
冷泉又把它浸洗……
铁门将永远沉默，
岩石也不会呼吸，
暴虐者安然入梦了，
恶与善已一同灭寂。
只有泉水还跟随着时间，
走出黑夜，流向大地。
尽管它的歌喉已经喑哑，
无法再吐露这可怕的秘密。
血与微笑复活了，
化作鲜花和蜜。
但愿春天能懂得，
但愿野蜂能翻译……

小 萝 卜 头 和 鹿

在小萝卜头被害的戴匪祠警卫室里，陈列着小萝卜头的像片和图画本，图画本的第一页，画着一只可爱的小鹿。

你天真地看着世界，
永远在笑；
你刚挣脱了襁褓
就坐了牢，
纯黑的眼睛
没映过无边的土地；
细弱的小腿
很少自由地蹦跳，
只有水槽中的天，
只有铁窗外的鸟……

你在幻想中
把伙伴寻找，
又用短短的铅笔
把它轻描，
呀，
那是一只梅花小鹿，
多么甜美，
多么灵巧。
你爬上它的脊背，
一同在云中飞跑。

你们一直追上了月亮，
问太阳在哪儿睡觉，
又拾起
胡豆似的星星，
上面长出了羽毛。
小鹿舔舔嘴唇，
忽然想吃青草，
掏呀掏，
哎，不好
怎么吃了叔叔的字条……

现实
像醒不了的噩梦，
继续着——
慌乱的钥匙打开镣铐。
妈妈自由了？
被带入山中小道。
你吃力地登上
锈色的石阶，
细看着
一排排含泪的小草，
唱着歌谣，
走向死、走向屠刀……

一切消失了，
一切停止了，
卑鄙的黑夜已逃之夭夭。
只有路；
只有草；
只有那一片死静；
还在无声的控告。
只有微笑；
只有画页；
只有那幻想的小鹿；
还在倾诉你的需要。

两 把 铜 壶

雨，播撒着呻吟，
天像中了煤气，
小路布满泥泞，
那高矮不一的树木，
垂下了暗绿的披风。
再没有谁离去，
也没有谁来临，
锈蚀的园门倾斜着，
露出一片草青。

一九八○年

给 我 的 尊 师 安 徒 生

安徒生和作者本人都曾当过笨拙的木匠。

你推动木刨，
像驾驶着独木舟，
在那平滑的海上，
缓缓漂流……

刨花像浪花散开，
消逝在海天尽头；
木纹像波动的诗行，
带来岁月的问候，

没有旗帜，
没有金银、彩绸，
但全世界的帝王，
也不会比你富有。

你运载着一个天国，
运载着花和梦的气球，
所有纯美的童心，
都是你的港口。

兴 都 库 什 山 营 地
——阿富汗近影之一

山，
像脱毛的骆驼，
大群大群的，
在星空下静卧。

篝火，
又增添了许多。
保卫主权的战士，
用空弹壳
在吹家乡的牧歌……

地平线上，
没有一粒灯火。

喀 布 尔 河 畔
——阿富汗近影之二

河水在摇荡，
耻辱地躲向两旁。
一只巡逻汽艇，
带着异国的哗笑，
消失在远方……

孩子倒下了，
像岸边踩空的小麦，
倒在淤泥上。
他再也无法站起，
像地心凝固的岩浆。

河水在摇荡，
拽着孩子浸血的衣裳。
他的小手
终于松开了——
落下一支玩具手枪。

眨 眼

在那错误的年代里，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我坚信，
我目不转睛。
彩虹，
在喷泉中游动，
温柔地顾盼行人，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团蛇影。

时钟，
在教堂里栖息，
沉静地嗑着时辰，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口深井。

红花，
在银幕上绽开，
兴奋地迎接春风，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片血腥。

为了坚信，
我双目圆睁。

年 轻 的 树

雪呀雪呀雪，
覆盖了沉睡的原野。

无数洁白的辙印，
消失在述蒙的边界。

在灰色的夜空前，
伫立着一棵年轻的树。

它拒绝了幻梦的爱，
在思考另一个世界。

小 鹿

在藤萝花和榕树编织成的网后，
一只梅花小鹿时隐时现。
它纤细的腿一弹一落，
好像大地也变得十分柔软。

小鹿的眼里闪着无端的惊喜，
时而悄悄地向外窥探。
它是在寻找它的妈妈？
还是偷偷地跑出来游玩？

不幸它踏上了一块真正柔软的地皮，
细细地叫一声，便落进深涧。
大自然最纯美的天使，
竟比不过猎人眼里的金元。

牺 牲 者·希 望 者（二首）
——在历史的长片中，有这样两组慢镜头。

牺 牲 者

你靠着黄昏
靠着黄昏的天空
像靠着昼夜的转门
血的花朵在开放
在你的胸前
在你胸前的田野上
金色的还在闪耀
紫色的已经凋零
你无声的笑
惊起一片又一片
细碎的燕群……

刽子手躲在哪里？
河流像它透明的影子
多少眼睛望着你
——杨树上痛苦的疤结
绿波上遗忘的气球
老教堂上拼花的圆窗……
呆滞、疑惑、善良
你多想把手放在
他们的额前
（不，不是抖动的手）
让他们懂得

刽子手逃走了吗？

血流尽了
当然，还有用
冰凉的晚风冲洗着一切
连同发烫的回光
遗念，和那一缕淡色的头发
你慢慢、慢慢地倒下
生怕压坏了什么
你的手、深深插进
温柔的土层
抓住一把僵硬的路

攥得紧紧……
夜幕，布满弹洞

刽子手
你们可以酣睡了。

希　望　者

你醒来——
缓缓地转动头颅
让阳光扫过思维的底层
扫过微微发涩的记忆……
呵，你睡了多久？
自从灰蝶般脆弱的帆
被风暴揉碎
自从诗页和船的骨骸
一起漂流
自从海浪把你的“罪行”
写满所有沙滩
那死亡，那比死亡更可怕的麻痹
就开始了

过去（说）：
还不满足吗
你这叛逆的子孙
你醒来——
知觉的电流开始发热
锤击一样的脉跳

也开始震响
梦碎了
化作无数飞散的水鸟
化作大片大片明亮的云朵……
你慢慢地抽动四肢
在太阳和星群间崛起
毛发中的砂石在簌簌抖落
犹如巨大的植物离开了泥土
离开了那海藻般腐败的谣言
把召唤升上太空……

现代（说）：
你在这里呀
我骄傲的孩子

你醒来——
海退得很远，山在沉默
新鲜的大地上没有足迹
没有路，没有轨道
没有任何启示或暗示
这寂静的恐怖足以吓倒一切
然而，你却笑了
这是巨人的微笑
你不用乞求，不用寻找
到处都有生命，有你的触觉
到处都有风，有你迅疾的思考
你要的一切，已经具备——
自己和世界

未来（说）：
不，还有我
你永远、唯一的爱人

1980年1月

就 义

站住！
是的，我不用走了。
路已到尽头，
虽然我的头发还很乌黑，
生命的白昼还没开始。
小榆树陌生地站着；
花白的草多么可亲；
土地呵，我的老祖母，
我将永远在这里听你的歌谣，
再不会顽皮，不会……

同伴们也许会来寻找，
她们找不到，我藏得很好，
对于那郊野上
积木般搭起的一切，
我都偷偷地感到惊奇。

风，别躲开，
这是节日，一个开始；
我毕竟生活了，快乐的，
又悄悄收下了
这无边无际的礼物……

规 避

穿过肃立的岩石
我
走向海岸

“你说吧
我懂全世界的语言”
海笑了
给我看
会游泳的鸟
会飞的鱼
会唱歌的沙滩

对那永恒的质疑
却不发一言

1980年10月

草 棚

这朵明亮的灯花，
又开了
草隙中的风
无法吹落。

小猫
在桌下嗅着什么？
没有彩蝶，
只有飞蛾……

1980年

俯 看

古老的桥栏下，
水光粼粼。

麻痹的萍草，
在逐波飘动。

我正待感叹，
却一阵眩晕，

在萍草的近旁，
有我的身影……

游 戏

那是昨天？前天？
呵，总之是从前
我们用手帕包一粒石子
一下丢进了蓝天——

多么可怕的昏眩
天地开始对转
我们松开发热的手
等待着上帝的严判

但没有雷、没有电
石子悄悄回到地面
那片同去的手帕呢？
恰在老树的顶端

从此，我们再不相见
好像遥远又遥远
只有那颗忠实的石子
还在默想美丽的旅伴

调

加一笔蓝，
是天字；
加一笔黄，
是土地。
把蓝和黄，
加在一起，
是绿，
是生命的天地。

碎 影 集（七 首）

山 城

这是一片未展平的土地，
还是一封过时的遗书？

边角上贴着农田的邮票，
广场像圆形的图章。

浓雾擦断了绝望的字行，
有谁还会耐心细读。

缎带上爬着车辆的葬虫；
皱折中积满岁月的尘污……

长江和嘉陵江在这里相会，
并没有发现这古老的痛苦，

它们交换了爱情的长信，
一起去接受太阳的祝福。

万 县

巨大的夜，山城的夜，
别离的锚灯已经熄灭。

暗色的阔瀑停止了喧嚷，
变成了一万重空旷的石阶。

监护的楼影在空中守候，
得到的却是沉默和轻蔑。

姑娘把自己唯一的影子，
献给了江心揉碎的新月。

平 原

一条路干枯了，
平原熨过滚热的风。

春天还可以找到，
但已不那么天真。

花朵被任意放逐，
果实还没有形成。

草木都竭力地扩张，
维护着自己的生存。

错 过

隔膜的薄冰溶化了，
湖水是那样透彻，
被雪和谜掩埋的生命，
都在春光中复活。

一切都明明白白，
但我们仍匆匆错过，
因为你相信命运，
因为我怀疑生活……

枯 木 与 洪 水

在险峻的河岸旁边，
傲立着一株枯干，
脚下奔涌着万顷洪水，
头上斜挂着肮脏的云片。

树基有一半已经坍陷，
强劲的根须在空中高悬，
根须死抓着干硬的泥块，
像是无数恐吓的铁拳。

我听见枯树喝道：
“你敢！”
我看见洪水从从容容
露出旋涡的笑靥。

时 代

大块大块的树影，
在发出海潮和风暴的欢呼；

大片大片的沙滩，
在倾听骤雨和水流的痛哭；

大批大批的人类，
在寻找生命和信仰的归宿。

结 束
——写在被污染的嘉陵江边

一瞬间——
崩坍停止了，
江边高垒着巨人的头颅。

戴孝的帆船，
缓缓走过，
展开了暗黄的尸布。

多少秀美的绿树，
被痛苦扭弯了身躯，
在把勇士哭抚。

砍缺的月亮，
被上帝藏进浓雾，
一切已经结束。

沉重的山影，
代表模糊的历史，
仍在默默地纪录。

骑 士 的 使 命

我挥舞着剑，
去和风作战，
或是守卫城堡，
打退野藤的攀援，
用铜盾挡住，
暴雨的投抢，
对大胆越境的云，
疯狂呐喊。
这就是我的使命吗？
不，并不全面，
还要消灭所有的明星，
防止第二个太阳出现。

天 鹅 之 影

天鹅呵，盛夏的浮冰，
投下了颤动的云影，
投下了洁白的虹。

天鹅呵，凝固的浪峰，
播下了弧形的疑问，
播下了风暴的梦。

天鹅呵，游荡的诗魂，
抛下了血红的王冠，
抛下了黑色的星。

别 了，渔 村

别了，渔村，
你那淡紫的烟，
你那深情的灯……

潮水分开了我们，
风儿变成了主人，
从此我再不会安宁。

前方呵，无穷无尽，
是波，是浪，
是未知的命运。

波呵，浪呵，
打湿了我的额发，
打湿了我的嘴唇。

我已不会流泪，
却又尝到了它的滋味，
这是夜海的怜悯。

其实又何必无病呻吟，
你既是渔人，
就应在风暴中葬身。

散去吧，淡紫的烟，
熄灭吧，深情的灯，
别了，渔村。

小 诗 六 首（六 首）

我爱美，酷爱一种纯净的美，新生的美。
我总是长久地凝望着露滴、孩子的眼睛、安徒生和韩美林的童话世界，深深感到一种净化的愉快。
我渴望进入这样一种美的艺术境界，把那里的一切，笨拙地摹画下来，献给人民，献给人类。
我生活，我写作，我寻找美并表现美，这就是我的目的。

在 夕 光 里

在夕光里，
你把嘴紧紧抿起：
“只有一刻钟了！”
就是说，现在上演悲剧。

“要相隔十年、百年！”
“要相距千里、万里！”
忽然你顽皮地一笑，
暴露了真实的年纪。

“话忘了一句。”
“嗯，肯定忘了一句。”
我们始终没有想出，
太阳却已悄悄安息。

远 和 近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雨 行

云，灰灰的，
再也洗不干净。
我们打开布伞，
索性涂黑了天空。
在缓缓飘动的夜里，
有两对双星，
似乎没有定轨，
只是时远时近……

泡 影

两个自由的水泡，
从梦海深处升起……

朦朦胧胧的银雾，
在微风中散去。

我像孩子一样，
紧拉住渐渐模糊的你。

徒劳地要把泡影，
带回现实的陆地。

感 觉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楼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之中
走过两个孩子
一个鲜红
一个淡绿

弧 线

鸟儿在疾风中
迅速转向

少年去捡拾
一枚分币

葡萄藤因幻想
而延伸的触丝

海浪因退缩
而耸起的背脊

凝 视

世界在喧闹中逝去，
你凝视着什么，
在那睫影的掩盖下，
我发现了我。

一个笨拙的身影，
在星空下不知所措。
星星渐渐聚成了泪水，
从你的心头滑落。

我不会问，
你也没有说。

窗 前

你轻轻地说：
春天不好，秋天
“是的，秋天再见”

等绿海退回南方
等太阳斜向西天
呵，只等不盼

是那么偶然，偶然？
梦魂又飘过
你的窗前

垂帘，静静的垂帘
安息着无数无数
黄金的叶片……

疑 惑

车，一辆、一辆，
过去了
载着失望。

我的希望还在路上。

你在路上，
我在路旁，
究竟有什么相像。

黄 山 随 笔（二 首）

猴 子 观 海

云海
无声地澎湃

石猴
默默发呆

多么像
我们的祖先

在那里
想象未来

莲 花 峰

假如平原
是一片绿萍

你就是一朵出水芙蓉
我在你那
巨大的花瓣间行走

就像一只
醉于芳香的小蜂

水 龟 出 游 记

一只水龟得意地爬出泥沼，
带着它的甲壳，
——祖传的城堡。

它不必躲避鳄鱼，
也不必害怕鹰雕，
祖先似乎已把一切危险料到。

它只需背负着，
先人的智慧，家族的自豪，
好像就可以自在逍遥。

于是，它爬上了乡间小道，
去看野花，去访蓬蒿，
不料却碰上一双农夫的大脚。

水龟赶快就……
缩头缩脑，缩手缩脚，
但还没想临阵脱逃。

农夫欣然拾起水龟，
两面瞧瞧，淡淡一笑，
顺便放进了手提的草包。

他把水龟带给寂寞的孩子，
作为生日礼品，
据说象征着长生不老。

也许象征得过于美妙，
孩子马上就在龟壳边上，
钻了个小小的孔道。

孔道中穿过了一条旧表链，
另一头拴在桌角，
从此水龟再回不了泥沼。

水龟呀，总默默地躲在壳中，
是气愤？是怨恨？是苦恼？
即使有上帝也难以知道。

但愿水龟不是在咒骂祖先，
没有告诉它这样的诫条：
坚固的城堡也会变成坚固的死牢。

失 恋 的 赖 草

盛夏的暴雨呵，好不凶狂！
就像万把飞剑自天而降；
农夫的家舍呵，却安然无妨，
因为有三重麦秸把雨水遮挡。

农夫为了感谢挡雨的麦秸，
便弹起六弦琴把它歌唱。
赞歌在雨花中快乐地飞舞，
却使下水道边的赖草心驰神往。

赖草为了赢得爱慕的赞歌，
便也努力学习麦秸的榜样，
拚命阻挡住奔流的雨水，
使庭院变成了一片汪洋。

农夫终于发现了堵塞水道的赖草，
忍不住厌恶和怒火满腔。
他一把找出赖草摔到一边，
据说是怕积水泡坍了土墙。

失恋的赖草倒在泥水之中，
心中无限冤屈，眼泪汪汪：
“我明明比麦秸挡住了更多雨水，
为什么却到到痛苦的‘奖赏’”。

孝 子 老 大

一个老人逝去了，在松林中安葬，
给两个儿子留下了一对大镐和长枪。

老大自诩为天之孝子，忠诚非常，
便把枪和镐照原样靠在门后、挂在墙上。

但他的孝心不满足于独善其身，
便与“逆忤”的老二展开了较量。

早晨，他见老二负枪去林中狩猎，
便推窗大呼：“喂！那会炸坏了枪膛！”

中午，他看老二杠镐去山边开荒，
便破门而出：“嘿！那会把镐刃碰伤！”

傍晚，老二买回了新的火药、铅弹，
他便火冒三丈：“这是离经叛道，实在狂妄！”

入夜，老二燃起炉火重新淬火加钢，
他便怒发冲冠：“这是篡改正统，否定祖上！”

老大“捍卫”了一天父道之后，总算躺在床上，
肚里装满了老二猎的野味，酿的酒浆。

他醉眼朦胧，却还在不断思想：
“我不用伤筋动骨，也不怕虎豹豺狼。”

车 间 和 库 房

呵，你问我工作的地方，
那可是个规模不小的工厂。
厂里有许多新建的车间，
同时也有陈旧不堪的库房。

要说那车间可实在漂亮，
新产品就像流水一样。
可惜这“水”并没有流进“大海”，
几乎都被锁进了库房。

那库房真算是风雨无阻，
耗子和野猫也常来常往，
产品一进去就不断降级，
但要说丢失可是非常现象。

这件事确实有点悲哀，
我也去问过主任、厂长，
可惜他们却总在学什么文件，
那眉头就和锈铁锁一样。

是呵，看见这种头脑就想起库房，
确实比双胞胎还要相像，
从不会像车间般生产、创造，
只会没完没了的积压、存放。

台 灯 与 路 灯

一只变向台灯华美又俊俏，
俯在主人的床头十分自豪，
有天它忽然动了怜悯之心，
恰好晚风又吹起窗帘一角。
它看见了一盏路灯，
冷冷落落地站在街角。
这下台灯找到了怜悯对象，
便发出一串同情的声调：
“路灯呵，你为什么沦落风尘？
就是因为盲目孤高。
你的光度不比我差，
可惜却都白白撒掉。
那来来往往的陌生行人，
谁会给你一丝恩报？
不如学我去找个主人，
安稳自在，风雨不着。
如果命运对你不加歧视，
也许你会获得一个更美的灯罩。”

尽管台灯说得真情切切，
路灯却仍然静静悄悄。
因为它觉得那些“肺腑之言”，
就像一缕蛛丝在空中乱飘。
它注意的只是满天星斗，
正向它露出会心的微笑……
它轻轻地嘘了口气，
喃喃地对自己说道：
“我正直地站着，
不为自己谋求酬劳，
更不为换一顶无聊的灯罩，
去向哪个人躬身折腰。
我的光属于千万人——
为他们照亮通向黎明的大道。”

马 驹

有匹大胆的马驹，
要逃脱一切人间苦役。
它想出个绝妙的办法，
就是去寻找上帝。

从日落走到星稀，
从平原踏入山地，
忽遇上一片迷蒙大雾，
把道路全部抹去。

小马驹有点迟疑，
不安地打了个喷嚏，
惊醒了一只八哥，
奉送了一番道理：

“不要害怕摔跤，
跌倒了还能够爬起，
只要勇往直前，
就一定会夺取胜利！”

小马驹受到鼓励，
抖擞精神，腾空而起。
谁知迷雾来自深谷，
马驹跌下了悬崖峭壁……

这个小小的故事，
并没有过深的喻意，
只是劝告青年，
不要太迷信勇气。

如果前途无法看清，
徘徊也许更加有益，
因为有些无情的存在，
明白时已经追悔不及。

自 负 的 猴 子 和 同 伴

一片绿荫，
遮断了炎热的小路。
一只猴子，
开始对同伴讲述：

“我们的头上，
悬挂着幸运的星宿，
稍等片刻
就可以大嚼大咀。
我的攀登本领
可以去全世界演出，
就是树高万丈
也没有半点踌躇。
那些瓜果桃梨
不管它长在何时何处，
都无法逃脱
我神通广大地追捕。
你只消在树下，
小心地仰头观望，
果实就会冰雹般，
从乌云中涌出……”
它的同伴
听罢并不欢欣鼓舞，
却把那自负的猴子
紧紧拉住：
“你的本领再大，
我看也是要枉然，
因为这里只有
不结瓜果的杨树。”

水 泡 骑 士

水泡骑着波浪，
穿过大半个海洋，
多少次翻身落马，
都转为一跃而上。

彩帆在紧紧追逐
海豚在远远护航……

水泡在胜利地跳荡，
渐渐萌发了异想。
它想去驾驭大陆，
在山顶上媲美月亮。

潮水诡秘而狂暴，
沙滩坦白而善良……

水泡跳上了沙滩，
眨眼间就破灭消亡。
只有动荡的海面，
才是它的天堂。

火焰在大地上闪动，
日月在晴空中发光……

杨 树 与 乌 鸦

有一棵杨树生长在山坳，
淡青的身影美丽又苗条，
树上还住着一只乌鸦，
一心一意营建自己的窝巢。

杨树呵，开始生得十分细小，
这却使乌鸦不断心焦，
因为常有些顽皮的村童，
舞枪弄棍地把它袭扰。

为此，乌鸦便虔诚地祷告，
祝愿小杨树快快长高，
小杨树没有辜负它的期望，
过了几年就长到了山腰。

有天，乌鸦卧在窝中四下瞧瞧，
发现自己的地位已很牢靠。
于是它便把祷告改为劝告，
叫杨树可以不再发枝抽条。

杨树似乎没有理解乌鸦的劝告，
继续长呵，长得比山还高。
山外的风云滚滚而来，
竟把鸦窝吹得东晃西摇。

这下乌鸦可恼不胜恼，
嘎嘎、啦啦、发出警告：
“我这就去唤那些村童，
叫他们把你砍成柴烧！”

不管乌鸦是劝告还是警告，
杨树却仍日日夜夜直奔云霄。
请不要谴责杨树漠视乌鸦的指导，
因为这种指导本来就毫无必要。

轻 浮 的 泡 沫

在海浪和礁岩的搏击中，
不仅产生了雷霆，
也产生了轻浮的泡沫。

泡沫自吹自擂，
鼓起空虚的胸膛，
涂抹着五颜六色。

一个偶然到来的潮涌，
竟把它推上天庭，
一刹那代替了太阳的闪射。

泡沫美得飘飘欲飞，
马上就命令万物跪倒，
来聆听它的就职演说。

可惜演说还未开讲，
泡沫却一失足从高潮上滑下，
被新起的巨波一口吞没。

大海是社会、是时代？
浪潮是矛盾、是生活？
那轻浮的泡沫呵，你又是什么？

极 乐 鸟

“极乐鸟、极乐鸟，
你是天空和大地的骄傲，
可你为什么不飞呢？”
养鸟人对着笼子说道。

“看呵，天气多好，
再没有闪电、冰雹，
天边的彩虹美得惊人，
也难比拟你的羽毛。

“飞吧，既然春天已到，
细细的锁链又怎能阻挠，
它只是软弱的铜丝编成，
而不是什么钢筋铁条。

“飞吧，把头昂得高高，
让所有巨塔向你倾倒；
飞吧，把翅张得大大，
让所有旗帜为你而飘……”

极乐鸟、极乐鸟，
听着听着似乎想要睡觉，
它瞄瞄养鸟人的腰带，
那有一把钥匙在摇……

献 给 潮 水 的 歌

潮水呵！
为什么
你不肯来到
我的面前？
是什么使你
迟疑和留连？

我是多么渴望，
你那温和的波澜
把爱情的脚印
铺满沙滩。

潮水呵！
为什么
你不愿留在
我的身边？
是什么使你
痛苦和不安？

我是多么需要，
你那奔泻的情感，
把欢乐的浪花，
撒满蓝天。

呵——
我只有默默地等；
我只有悄悄地盼；
因为我是一块礁石；
因为我是一块山岩；

永远不能走动；
永远不能呼唤；
永远不能倾诉——
我心中的语言
永远不能坦露——
我心中的爱恋。
潮水呵——
我在等，我在盼。

我 总 觉 得

我总觉得，
星星曾生长在一起，
像一串绿葡萄，
因为天体的转动，
滚落到四方。

我总觉得，
人类曾聚集在一起，
像一碟小彩豆，
困为陆地的破裂，
迸溅到各方。

我总觉得，
心灵曾依恋在一起，
像一窝野蜜蜂，
因为生活的风暴，
飞散在远方。

豆 荚

豆花
像婚宴上
小小的白餐巾
宣布了
你们神圣的结合

从此
便紧紧相依
在新鲜的梦中
在清浅的呼吸中
孕育着
幻想之子

淡淡的浆汁
凝结着
凝成一个又一个
圆形的幼童
像绿星星
串连在一起

爱吧，拥抱吧

当夜还很醇
市场还没醒
蚊虫刚刚沉寂
土地依恋着余温
爱吧

你们将分离
孩子被剥去
感恩
将变成苦恨
这才是人类
使你们爱的目的

小 巷

小巷
又弯又长

没有门
没有窗

你拿把旧钥匙
敲着厚厚的墙

1980年6月

孩 子 的 梦

雾，雨
江对岸灯影朦胧
像我的过去

一大群彩色的孩子
像极乐鸟
飞回家里

（我儿时的梦
只是去开机车
只是去擦武器）

孩子高举着
纸飞机
因为妈妈说：要搞科技

广播开始
那激昂的声音
又讲起民主的道理

难道没有一个孩子
去想驾驶国家
一个自然的问题

共和国本身
就是这样一个定义
公民——总理

孩子飞逝了
路上只剩一两对
透明的情侣

我打开台灯
为今天孩子的梦
添上小小一笔

明天
明天是什么天气
最浓的雾已经散去

打 火 集（八 首）

打 火 机

遇见谁，
都可以献上
一颗发亮的心。
火柴太傻了，
只能燃烧一次。

眼 镜

使你看清了世界，
使世界看不清你。

镁 光 灯

有你
在最黑暗的地方，
也能摄下光明的影象。

布 景

你是演员的天地。

圆 珠 笔

圆滑是顺利的前提。

牙 签

我也挺尖锐呀！

七 巧 板

虽是拼凑的景象，
却也需要智慧。

拖 把

笔要比我渺小百倍！

北 方 的 孤 独 者 之 歌

——在那纷乱的年代里，一个歌手被流放到北方……

天变了颜色
变成可怖的铁色
大地开始发光
发出暗黄的温热
呵，风吹走了，风吹走了……
那大草原上
那大草原中
时聚时散的部落

一切都在骚乱
都将绝望、抛弃、争夺！
只有那——属于北方
的沉寂和诉说
还在暴雨前的
阵阵寒噤里
轻轻飘过
轻轻飘落……

还是唱歌吧！
唱那孤独者
唱那孤独的歌
像在第一阵微凉里
惊醒的野鸽子
飞出细柔、和谐的梦
去寻找真的家，
去寻找真的窠

唱吧、歌呵歌
唱给滩洼中干枯的水沫
唱给山路上倾翻的大车
唱给圆木的小屋
唱给荒亭的白发
唱给稀少的过客
唱给松鼠
唱给松果……

呵，呵，孤独者
让你的思念
（那么多呢，那么多呢）
像木排一样
去随水飘泊
去随冰飘泊
随着轰鸣，随着微波
……呵，海在等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样沉，这样沉重
扭弯了撬棍
堕散了绳索
像浸透悲哀的古木
隐藏着火舌
呵，永远不问，永远不说
铅味的烟团在草中潜没

让歌飞吧，飞吧！
真正像野鸽子
自在的，自由的
让早晨的空气
充满羽毛，充满欢乐
像芦花曾充满湛蓝的秋空
（即使北方的天穹
跨度过于宽阔）

孤独者，呵呵，歌
你的女儿还很顽皮
常常把雪花捕捉
儿子却已学会沉默
久久的沉默
他们在陆地的两舷
听着，静听着
你的歌。

呵，孤独者，孤独者
你不能涉过春天的河
不会哦，不能哦
冬天使万物麻木
严寒使海洋畏缩，
但却熄灭不了炉火
熄灭不了爱
熄灭不了那热尘中的歌

森林的家系
绵长而巨大
河水的朋友
广泛而众多
甚至那冷酷的冰川
也总连着、连着……
但你却是孤独者
只有唱歌

听么？听着，听啵
呵——生命、生存、生活
生命生存生活
山在江水中溶化
浪在石块上跳着
那一切已经消逝
蜡烛的热恋
凝成了流星一颗

不要问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
人生就是这样混浊！
人生就是这样透彻！
闪电早已把天幕撕破
在山顶上
尽管唱歌，尽管唱歌
看乌云在哪里降落。

1980年6月

世 界 和 我（八 十 五 首）

（1）第 一 个 早 晨

推开门
带上最合法的表情
不要看见别人
也藏好自己的心

煤烟沉沉

再叫我的名字
我不承认

（2）位 置

心、心
一排排
像暗淡的古钟
挂在教堂的顶端
在需要时，
才会交响

（3）仪 式

小蜡人
站在窗边，站好
对窗外的我
永远惊奇吧！

（4）涉

没有一个海湾
比渴求的眼睛
更深

乞丐的手
像珊瑚般生长

（5）断 片

孩子对妈妈说：
我想飞呢

蒲公英离开了
他的头顶

（6）我 想

我想哭
我想让秋天的暴雨
在心上涌流

我想笑
我想在春天的呼吸中
继续长高

（7）问

落叶
你是被打破的春天吗？
那我散落的头发
又是什么？

（8）中 和

我变成一支情歌
去爱雪
去爱纯白的大地

让那舒畅的寒冷
去中和
热恋的火

（9）梦

在寂寞中
花，占领了天空

再不需要蝴蝶
每朵花
都有轻柔的翅膀
都有你的芳馨

（10）第 二 个 早 晨

大地
被狂风吹得干干净净

我站起来
目送着
雨云的背影

（11）停 顿

我变成一个影子
去穿越西亚沙漠
我看见一些石柱
带着古怪的花纹
迎接我

它站着
绕起悠长的地平线
它的创造者
柔顺地躺在那里
它却是他们
曾经站立的标志
它也代表我

（12）渴 望

A

当沼泽泛起霞光
它便不再是死亡
我像等待已久的微风
奔跑着
去亲吻太阳

B

渴望并不是沼泽
不是早晨
渴望是一座
石灰岩的山峰
在黄昏中
被余辉映红

（13）墓 门

你站在
黑夜的门前
站在最后的夕光里
燃烧的发缕
一丝丝
飘进死亡
你看见了石像

（14）安 息

月亮是假的
它只是舷窗的灯光

我漂在船后
静听着永恒的喧响

（15）梦 很 清 醒

苦咸的海湾里
能漂浮甜果吗？

在大海枯萎之后
水草将长上天空
我将化为深绿的抛物线
重新表现自己

（16）安 息 的 不 安

在苇叶的天地里
会有一只眼睛？
我的心跳了

我害怕回声
也害怕没有回声的呼喊

（17）商 标

一个野蛮的微笑
被摄下，被剪裁
被金色和银色的
字母环绕
于是
它代表文明笑了
代表香精笑
代表牙膏、自来水笑

代表公司、代表股票笑
代表无数
贪婪、绝望、困惑
的眼睛
笑

（18）你 笑 了

你的笑
是大海拥抱海岛的笑
是星星跳跃浪花的笑
是椰树遮掩椰果的笑

你笑着
使黑夜奔逃

（19）问 答

黑夜是贼吗？
他盗走了什么？

不
是我撕坏了他的衣角
是我拿走了他的弯刀

（20）第 三 个 早 晨

巨大的树木
为什么
我想拥抱你

早晨来了
小草都在土岗上眺望
你已看见了
她浅红的衣裳

（21）我 怕，我 不 怕 了

我怕人知道我的心
我怕人看见我的心
他们有枪
他们有刀
他们的铜茶炊
泛着油光
在这里
我不怕了
这里草比人高
我的心结识了小野兔
和它一起蹦跳

（22）你 又 笑 了

当闪电的纵队
驰过之后
你微微一笑
额发遮住了眉毛

小枞树晃了一下
瘦弱而强大

（23）追 念

白热的空气
取消了一切
一切范畴和边界

你却扎起一束黑纱
想去追悼残夜

（24）墙 和 窗

墙，使我们隔离
窗子，使我们联系

我们需要更大的窗子
却不想从墙中走出

（25）太 阳 看 见 了 我

太阳看见了我
我说：
你为什么
总把我留给黑夜呢？

在叹息中
颤动的书页
从没有告诉我什么

（26）退 避

当闹市带着诱惑
向我逼近的时候
我只能低下头

（27）白 天

白天
所有旗帜
都获得了色彩
所有衣裙
都开始飘舞

我心中的夜
也想飞走了

（28）又 问

风呵
你带走了诗页
带走了呼唤
带走了所有灰烬

我，你不曾看见？

（29）第 四 个 早 晨

一棵模糊的树
分出无数枝叉
你淡淡的目光
似乎忘记了选择

（30）微 微 的 希 望

我和无数
不能孵化的卵石
垒在一起

蓝色的河溪爬来
把我们吞没
又悄悄吐出

没有别的
只希望草能够延长
它的影子

（31）政 治

鸟翅的圆规
划出天空和大地的边界

天空
完美无损
大地
伤痕累累

我颤动的笔
把大地的痛苦
导向天空

（32）回 复

当风
把窗纸吹破之后
我便不再怕了

我比风
更自由
我比风
更狂暴！

（33）请 求

不要回头
不要看
不要给我留下
不可解释
又不能忘记的
目光

听，天幕之后
有多少孩子在笑

（34）桅 杆（树）

你不断在陆地上升起
又不断在海中沉没

我的攀登
多么徒劳

（35）古 堡

A

战争的天花
损环了你的面颜

大大小小的弹坑
已经结疤

不要嫌弃我的影子
虽然它难以洗白

请相信它胜过云朵
那松落的绷带

B

把一切希望的狂喊
留在古堡里

走出来的
只是哽哑的影子

（36）有 关 修 复

A

当地球
破裂的时候
我多想把它粘好
不是用血
不是用泪
是用幻想之树上
纯白的乳胶

B

不，地球经过震荡
依旧完好

破损的只是面具后
那空虚的头脑

（37）恐 怖

我伏在平原上
恐怖地看见
另一颗亮星
徐徐迫近

你也忘记了自己

（38）思

A

巨岩上
长满枯藓
又从何想象
他年轻的面颜

我明白了
你为什么总在那里
默默看天

B

望着天空的眼睛
比天更蓝

（39）悟

树木结满了果实
便不再是树木

（40）问 之 继 续

油橄榄和羽毛
是留给谁的？

炮镜在发亮

（41）叛 道

在每个朝圣者
的心上
都有一片沙漠

酋长
我要离开你
去独自生活

（42）无 用 的 发 现

从海上来的云
发现了裂谷
竟无法回去报信
在人类之间
鸿沟还将长存

（43）争 论

梦，悄悄地
传来一张纸条
告诉我
生活是假的
生活说：
不，是梦

（44）我 不 是 勇 士

我不是勇士
我不是勇士
我却想戴上尖盔
我却想高举长矛
我却想穿过彩色的岩石
让火烈鸟的羽毛
在头顶飞飘
我不是勇士
多么可笑

（45）挣 扎

一个太阳
在头巾里挣扎
它不愿作为礼物
被送给皇家

（46）隐 形

在温存的丘陵上
太阳留下了轨迹

我没有脚印
我没有脚
我抛弃了人

只有这时
我才敢询问

（47）微 微 的 希望 之 后

那块石头
不想走向海洋
永远在蓝波下
观看太阳
云朵那么单薄
河流又怎有力量？

（48）思 的 满 足

每块巨石下
都有一袋银币

你却在巨石上
唱歌

你有更多的秘密

（49）赴 约

太阳和月亮
轮流等待
她们比地球更冷静
她们比地球更热情

但有谁相信
我的翅膀
是纸叠的

（50）梦 鸟

整个雨季
你都在飞

把红宝石的泪珠
不断衔来

（51）再 生 鸟

你落在盾牌上
金亮的眼睛逼视我

我害怕相信
我害怕那模糊的应允
我害怕
昨夜的积水
又化为飞云

（52）第 五 个 早 晨

把黑夜撩开
宣布：
太阳，请进

（53）重 复 的 醒

又是混浊的日子
又是清澈的梦

惟一的小窗
还关得紧紧

（54）抉 择

我不敢看你
风摇荡不定
另一个世界
更广大无垠

（55）技 巧

在印着圣母的
明信片上

写一首诗

用三行赞美圣婴
用一行咒骂自己

（56）搜 集

我是研究古币的人
每枚磨损的太阳
都被我买下

（57）弥 合

在现实断裂的地方
梦
汇成了海

（58）刺

我要划破感觉的厚茧
我要流出欢快的血液

（59）第 六 个 早 晨

在薄暗里
花朵轻轻飞来
心像透明的水母
微微摇摆

（60）紫 云 英

紫云英，紫云英
你把我掩埋吧

不要让灯看见
不要让星星看见
不要让多嘴的鸟看见

我要在你的耳语中
消失

（61）边 界

无数树木的骨骼
钉成墙
在探照灯下
闪着白光

谁不爱家乡
可总有逃亡

（62）抉 择 的 继 续

晨光中
你那么不真实地站着
像个字母

我不是走近
就是走开

（63）再 悟

多彩的桦树皮
像许多飘碎的旗帜
现在已经不是
呼唤风的季节

（64）跨 栏

A

草，长成一片
长到天边
否认大地是泥土组成

B

我自由地
走着
永远，永远……

永远？
饥饿就是最好的栅栏

C

为了跨越饥饿的栅栏
我去找马
一匹纯净的马

我对它说
在白天和黑夜之间
有一个空隙
我们逃走

D

世界摇碎了

在银亮的马鬃上
在火的指尖
是抛来的地平线……

（65）偷 渡

静
静静的眼睛

固执的码头
渐渐松开了缆绳
我想横渡大海
却不要风

（66）播

骏美的小马
从我身上踏过
它是古汉墓前
浮雕的子孙

它从我身上踏过
我的思想
便不再荒凉
诗句像一丛丛灌木
把流沙阻挡

（67）爆 发

红海兴奋了
热情的浪推着大陆
小船在颠簸

月亮诞生不久
在惊奇地看着

（68）复 原

经过旋风的打磨
大海平滑了

心的碎片
又重新组合
但再不是天真的我

（69）节 奏

跳舞时
口袋里的分币
为什么响？

这是社会的节奏

（70）第 七 个 早 晨

沙原无息无声
罕见的雾
正在降临

早晨
应当是明确的象征

你赤着脚
踏坏无数麻木的饰纹

（71）绝 音

干死的草
裹着溺死的小猫
赞美总有相应的诅咒

可惜
再无法表达

（72）囚 禁

我被囚禁了
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在你心里

我并不是烈士
但愿意坐牢
为了光荣之外的幸福

（73）变

在白天
我变得很黑
在黑夜
我变得很白

我想变成蓝色的
应该到哪里去呢？

（74）报 复

我被迫走入城市
像一粒弹子
被装进锁里

我要卡住所有钥匙

（75）又 一 次 请 求

你在地铁旁边
你在橱窗旁边
你在无数人和物的旁边
你总在旁边

在我的心里
你不要这样吧

（76）你 的 抉 择

是新换的玻璃
是新刷的油漆
在最重要的时刻
你总拿起最不重要的东西

（77）法 律

记住！记住！
既然有心
就有这种义务

（78）第 八 个 早 晨

在醒来时
世界都远了

我需要
最狂的风
和最静的海

（79）探 望

在夜的底片上
显出一个又一个
十字架
伸着短臂
能够阻挡谁？

是我吗
是我对你的探望吗

（80）钟 声

钟声
震落了雨滴

（81）失 效 的 问

当我不想了
你才响吗
我讨厌这种冰凉的
安慰

（82）最 后 的 请 求

让我像勿忘草一样
在这里生长吧
或像安息香的叶片
轻轻飘落

我枕着你
悠长的梦
才感到生命的跃动

（83）折 射

在世界上
我感到了你
在你眼里
我看到世界

我需要
我的位置

（84）复 活 的 钟 声

青铜在震响
晴空在震响
荒原
石块
海

浪
水纹
死亡
灵魂在震响
世界在震响

（85）第 九 个 早 晨

口哨是漂亮的叹息
它是星星发明的

在希望的天窗上
悬挂着绿苹果

1980年8月于京

简 历

我是一个悲哀的孩子
始终没有长大
我从北方的草滩上
走出，沿着一条
发白的路，走进
布满齿轮的城市
走进狭小的街巷
板棚，每颗低低的心
我在一片淡漠的烟中
继续讲绿色的故事
我相信我的听众
——天空，还有
海上迸溅的水滴
它们将覆盖我的一切
覆盖那无法寻找的
坟墓，我知道
那时，所有的草和小花
都会围拢，在
灯光暗淡的一瞬
轻轻地亲吻我的悲哀

一九八一年

那 是 冬 天 的 黄 土 路

那是冬天的黄土路
路边堆积着卵石
尘土在淡漠的阳光中休息
在寒冷中保持着体温
我们走累了
你说：看不见那幢空房子
也许没有，我们坐一下吧
这里有一个土坎

我熟悉土坎上的干草
它们折断了
献出了仅有的感情
它们告诉我
在夜里，一切都会改变
最善良的风也会变成野兽
发出一声声荒野的嚎叫
它们说：别坐得太久
然而，你睡着了
很轻地靠在我的肩上
你棕色的头发在我的胸前散开
静静地散开
疲倦得忘记了飘动
太阳，太阳不能再等了
同情的目光越来越淡
我失去了把你唤醒的语言

那是冬天的黄土路
黑夜开始在阴影中生长
第一颗星星没有哭泣
它忍住了金黄的泪水
你轻轻地靠在我的肩上
在我不会冷却的呼吸里
你嘴唇抖动着，在梦中诉说
我知道，那是请妈妈原谅

1981年10月

春 天 没 有 来

春天没有来
树枝是黑色的
我们只有分别
为了结束寂寞
在最后的回顾中
我看到一点绿色
是你的衣领
在湿风中微微摇着

我一直向前走
对道路不加选择
直到小麦年轻的叶子
把我的一切淹没

生 命 的 愿 望

一

春天来的时候
木鞋上还沾着薄雪
山坡上霸道的小灌木
还没有想到梳头

春天走的时候
每朵花都很奇妙
她们被水池挡住了去路
静静地变成了草莓

二

所有青色的骑士
都渴望去暴雨中厮杀
都想面对密集的阳光
庄严地一动也不动

秋风将吹过山谷
荣誉将变得暗淡
黑滚珠一样的小田鼠
将突然窜过田野

三

即使星球熄灭了
果实也会燃烧
在印加帝国的酒窖里
储存着太阳的血液

浮雕上聚集着水汽
生命仍在要求
它将在地下生长
变成强壮的根块

迎 新

春天是远处的故事
白蒙蒙的雪
还没有遮住树梢

春天是路上的故事
马铃在响
口袋在微微地摇

春天是等待的故事
很亮的银窗纸上
小鸟在睡觉

春天是到来的故事
六点钟刚刚敲过
就有人在台阶上跺脚

眼 睛

打开一顶浅蓝的伞
打开一片晴彻的天

微风吹起一丝微笑
又悄悄汇入泪的海湾

在黄金的沙滩上
安息着远古的悲剧

在深绿的波涌中
停着灵魂的船

两 个 圆 珠 笔 芯

两个圆珠笔芯，
一个工厂制造。
它们都为主人，
拚将心血消耗。

一个属于秘书，
曾把文件起草。
一个属于诗人，
写了大量检讨。

文件传布四方，
掀起阵阵风暴。
检讨未能通过，
变成“罪证”材料。

秘书升上云霄，
诗人坠入阴曹，
同是白纸黑字，
作用何等蹊跷。

两个圆珠笔芯，
都被抛进荒草。
后人如若考证，
怎知其中奥妙。

生 日

因为生日
我得到了一个彩色钱夹
我没有钱
也不喜欢那些乏味的分币

我跑到那个古怪的大土堆后
去看那些爱美的小花
我说：我有一个仓库了
可以用来贮存花籽

钱夹里真的装满了花籽
有一黑亮黑亮
像奇怪的小眼睛
我又说：别怕
我要带你们到春天的家里去
在那儿，你们会得到
绿色的短上衣
和彩色的花边的布帽子

我有一个小钱夹了
我不要钱
不要那些不会发芽的分币
我只要装满小小的花籽
我要知道她们的生日

水 呀，真 急

水呀，真急，真急，
桥墩后有几条小鱼……

它们在举行会议，
研究着前进还是退避。
太阳在桥面上走过，
带着几分醉意。
研究在不断继续，
河水在不断流去。
月牙在桥栏边停靠，
似乎要看个仔细。

水呵，真急、真急，
桥墩后有几条小鱼……

比 萨 斜 塔
——此时，它仍在倾斜，祖先聪慧的民族，难道毫无办法？

塔，倾斜的影子，
投在我不平的心上，
弯弯曲曲……

游客在大声哗笑。

崩溃在逼近——
一分一秒、一丝一厘，
也许还要一个世纪。
但游客只需要一分钟。
转机，转机在哪里？
夕阳落下了，
暮色把灾难的预言抹去。

游客们该满足了吧！

是的，我不满足，
因为我活得太久，
不愿看到一片废墟。

金 字 塔
——献给你的赞美诗，也能筑一座塔了吧？
可惜我并不是诗人。

是梦里的风
把我吹去——
我落在你的脚下，
仰看着闪电的足迹，
仰看着岩缝中的云……

我是一粒砂子。

你伟大，
你像盘集的长城，
但为什么
仅仅一块方石
就把你全部镇压？

你是一座坟墓。

我 的 独 木 船

一

我的独木船，
没有桨，没有风帆
飘在大海中间，
飘在大海中间，
没有桨，没有风帆。

风呵，命运的风呵，
感情的波澜，
请把我吞没，
或送回彼岸，
即使是梦幻，
即使是梦幻……

我在盼望那，
沉静的港湾；
我在盼望那，
黄金的海滩；
我在盼望那，
岸边的姑娘
和她相见，
和她相见，
和她相见！

二

我的独木船，
没有舵，没有绳缆，
飘在人世间，
飘在人世间，
没有舵，没有绳缆

风呵，命运的风呵，
生活的波澜，
请把我埋藏，
或送回家园，
即使是碎片，
即使是碎片……

我在想念那，
美丽的栈桥；
我在想念那，
含泪的灯盏；
我在想念那，
灯下的母亲
祝她晚安，
祝她晚安，
祝她晚安。

我 要 去 见 她

小小的星儿
你瞧什么？
我要去见她。
含羞的云儿，
你笑什么？
我要去见她。
细细的树儿，
你等什么？
我要去见她。
悄悄的风儿，
你跑什么？
我要去见她。

矮矮的篱笆，
跳过去啦，
我要去见她。
浅浅的河水，
蹚过去啦，
我要去见她。
高高的山坡，
登上去啦，
我要去见她。
宽宽的大海，
游过去啦，
我要去见她！

梦 想

种子在冻土里
梦想着春天。

它梦见——
自己舒展着颤动的腰身，
长睫旁闪耀着露滴的银钻；

它梦见——
蝴蝶轻轻地吻它，
春蚕张开了新房的金幔；

它梦见——
无数花朵睁开了稚气的眼睛，
就像月亮身边的万千星点……

种子呵，
在冻土里梦想春天……

初 春

阴沉的天空在犹豫：
是雪花？还是雨滴？

混浊的河流在疾走：
是追求？还是逃避？

远处的情侣在分别：
是序幕？还是结局？

梦

春天里，
花占领了天空。

再不需要蝴蝶，
每朵花，
都有轻柔的翅膀
都有她的芳馨。

博 物 馆

博物馆
沉寂，庄严，
神圣的旗帜
斜垂在门边。

一个娃娃
爱上了旗穗，
把它编成
金黄的发辫。

避 免

你不愿意种花
你说：
“我不愿看见它
一点点凋落”

是的
为了避免结束
您避免了一切开始

梦 痕

灯，
淡黄的眼睛，
不再闪动。

黑暗在淤集，
无边无际，
掩盖了
珊瑚般生长的城市
和默默沉淀的历史
我被漂尽的灵魂，
附在你的窗前。

我看见，
诗安息着，
在那淡绿的枕巾上，
在那升起微笑的浅草地上，
发缕像无声的瀑布……

呢喃的溪水，
还给我最初的记忆吧！

在一滴露水中，
我们诞生了。
大理石绽开永恒的波纹，
像一片磨平的海洋，
像寓言般光润。

水底白洁的卵石，
渐渐开始了游动……

我是鱼，也是鸟，
长满了纯银的鳞和羽毛，
在黄昏临近时，
把琴弦送给河岸，
把蜜送给花的恋人。

植物呵，你这绿色的孩子，
等来的要是秋天呢？

你是常春藤，
你拥抱着整座森林，
使所有落叶飞上枝头，
把洁净的天空重新藏起，
呵，不要询问……

夜潮退了，退远了，
早晨像一片浅滩。

在升起的现实上，
我飘散着，盲目的，
像冰花的泪，
化为缓缓升起的云雾，
把命运交给风……

灯
橘红的灯，
没有作声。

迷 失 在 落 叶 下 的 孩 子

叶落了
是小杨树的画片
在飞散……
生命
那漂亮的绿漆
渐渐脱下
显露出古老的金黄
从镇上来的风
把它收集在一起
用暗蓝的宽袖
抚来抚去
今夜
这里睡着两个孩子

七岁的是姐姐
三岁的是弟弟
青黑色的远处
湖水扭动着
吸盘
像要把谁捉去？
在不等距的树隙里
天空发出簧的低响
是规劝

弟弟走不动了
关节像粒青豌豆
家也不会走来
姐姐的耳边
有一个小痣
一只蚂蚁
一颗黑星星
她的塑料鞋里
灌满细细的砂
发着热
想着阳光
爸爸默默地走过
哑影子
粘着所有树根
被拉得又细又长
它找到了
孩子
却无法说话
被弯得很圆的电
是妈妈的车
一闪
就飞逝了
最高处的叶片
手心盛满露水
一不小心
就撒了
无数叶子又来接它
又来接它
只有一滴落在姐姐鼻尖
有点痒
她笑了
她能背动弟弟了
告诉妈妈、爸爸：
在大月亮的夜里
知了也会叫呢

再 见

你默默转向一边
面向夜晚

夜的深处
是密密的灯盏

它们总在一起
我们总要再见

再见
为了再见

童 年 的 河 滨

我们常飘向童年的河滨
锥形的大沙堆代替了光明
石块迸裂后没有被腐蚀
淡淡的起伏中闪动黄金

是孩子就可以跳着走路
把塑料鞋一下丢进草丛
铁塔锈蚀得凸凸凹凹
比炸鱼的脆壳还要诱人

那陈旧的遗憾会纷纷坠落
孩子们还是要向上攀登
在斜线和直线消失的顶端
乔木并没有让出天空

高处的娃娃在捕捉光斑
“真美呀”渔夫忽然叹息一声
他是我，也是你，都是真的
他在那代表着真实的我们

大自然宏伟得像一座教堂
深深的墨绿色是最浓的宁静
在蝉声和蜘蛛丝散落之后
自信的小木板就漂进森林

那发烫的河水总是拥挤
不知为什么都参观树洞
那银制的圣诞节竟然会溶化
滑冰的长影子也从此失踪

最好是用单线画一条大船
从童年的河滨驶向永恒
让我们一路上吱吱喳喳
像小鸟那样去热爱生命

窗 扇

一座古老的教堂，
站立在城市中央；
一页彩色的窗扇，
在秋风中吱吱歌唱。
蓝天像静默的阔海，
白云像自由的波浪。
那温和灿烂的秋日，
渐渐驶向南方。
早霞和晚霞升落，
好像旗帜飞扬。
候鸟为它们所吸引，
告别了草滩、苇塘——
大群大群地腾起，
飞向春天的家乡……
那扇彩色的小窗，
怎能忍受这一片苍茫。
它也想升上天穹，
去追赶太阳的金浆；
它也想飞向南国，
避开那酷寒严霜。
它？它扭断了所有螺栓，
开始实践梦想——
呵，这真是个不幸的尝试，
窗扇失去了依傍。
它并没有向上飞升，
反而是急速下降——
突然挂了下树枝，
就摔在石台阶旁。
那里有一个盲人，
吓得丢掉了细细的探杖。

古 老 的 问 题

有个青年
小小的年纪，
却撞上了
一个古老的问题。
他爱上了
一位美好的姑娘，
可姑娘的父母
决不同意。

青年写信，
要经过检查；
姑娘回信，
要等待审批。
于是，青年
和他心爱的姑娘，
只好猜些
小孩的谜语。

青年爱得
已经要昏迷，
满心的话
却说不上一句。
他难受得
只好到处乱跑，
生生跑坏了
三双鞋底。

最后这青年
越想越气，
就发誓赌咒
决不忘记；
“将来等我的
女儿长大，
我也不宽大
我的女婿！”

这个问题
真是个问题，
细细一算
也十分有趣：
青年最后
总要变成家长，
所以问题嘛，
只好古老下去。

呵，我 无 名 的 战 友

呵……
我生命的小舟，
又穿过了——
白絮飞舞的早春，
浓荫重叠的盛夏，
落叶喧哗的深秋……
冰湖的鸿雁，
水乡的黄鹂，
海滨的燕鸥，
又栖落在我的心头……
多少回
希望的帆页，
在梦雾里飘流……
多少次
向往的羽翼
在幻云中神游……
多少回又多少次呵——
我呆立在长安街上
纪念碑下
金水桥头……
又告别了
一个暂短的黑夜，
迎来了灿灿的白昼。
今天
不可一世的丑类们，
被押上了审判台，
被抓住了血手。
人民的目光，
像晴空下明亮的潮水，
把腐草抛向滩头……
战友呵！
无名的战友！
我们终于如愿以酬。
但我们——
哪一枚太阳，
能摄下
我们重逢的镜头？

别人也许会猜测
我们的友谊十分悠久
甚至可以溯寻到：
幼儿园——
布满“隧洞”的沙滩，
小学校——
没有玻璃的教室，
“知青点”——
嘎嘎作响的竹楼……
不、不呵！
可以说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
不知姓名、不知住址，
没有寒暄、没有挽留。
但为什么一瞬间
就结成了最亲切的战友，
——胜过同胞骨肉？

在每一个
中国人的头脑中，
都有一道深深的纹沟，
那就是
惊天动地的一九七六……
一个
多么寒冷的拂晓，
冷雾凝成冰屑
撒进领口。
巨星陨落了！
像燃烧的钻石划破天幕，
像巨大的雷击震荡环球……

在冰雪的世界里，
得意的只是疯狂的寒流。
它冻结了泉水、
折断了树木、
封闭了田畴；
但却无法遮掩
天际绽开的片片红云，
那是人民心中
滴血的伤口……

难道冰川又应当覆盖
我们千万年放射光辉的
文明古国？
难道二十世纪的人类
还要学习躬腰曲膝的猿猴
用手行走？！
不、不能！
不能够！！
人民在回答，
人民在呐喊，
人民在战斗！
我们不幸而又有幸的
年轻一代呵——
也挣脱了窒息的噩梦，
像摇碎冰层的滚滚春流……

世界上何曾有
这样深沉的大海，
浮动着千百朵
爱的浪花；
自然界谁曾见
这般猛烈的闪电，
迸发出亿万把
恨的匕首。

呵——
地火冲破了地层，
野火席卷了荒原，
天火照亮了神州！
在这百万生命的核聚变中，
每颗微粒
都震撼了宇宙。
我们呵——人民
再不像软体动物那样
悄悄吞吐水流
吞吐那无尽的——
烦闷、困惑、绵绵之愁。
革命的原子之火呵！
一刹那
就把它们连同僵死的躯壳一起
化为乌有！

我们明白了！
我们再生了！
我们相识了——
在那飞瀑轰鸣的石阶，
在那海流汹涌的广场，
在那江潮倒灌的街口……

呵——在这里、这里，
我见到了你呵——
我们民族英武的儿子，
我无名的战友……
……
被盗空的广场上，
风暴在运筹；
人们在寻找——
用全部爱和恨扎成的花圈，
和被黑暗吞噬的亲友……
但，哪里有呵，
哪里有？
——踩碎的纸花，
撕毁的遗像，
星星点点
散落在松柏枝头……

呵！多么卑鄙、无耻
下流！！！
这帮践踏最圣洁灵堂的
禽兽。
那站岗的民兵，
悄悄地摘下胸章，
——感到愧羞；
那执勤的士兵，
也面色灰白，
——觉得内疚。
但是，
也确有那么些暗探，
那么些历史小丑，
还在东张西望、东闻西嗅，
谋划着饮血吃肉……
……
呵！骤然间，
你出现在
烟尘滚滚的墙头！
高举着
一个夺回的
辉煌的
花圈！
鲜血默默地
浸透了衣袖……
你高呼：
“总理万岁！”“中国万岁！”
回声响彻大地、
天空、
整个宇宙！
广场沸腾了
掌声像奔泻的洪流。
我来不及
擦拭迸溅的泪水，
就被人潮推到前面
——把你高举过头！
呵！呵！
我是多么幸福
多么骄傲，
握着你的脚、你的手，
每一下脉搏都应知着——
你心跳的节奏！

……为什么
太阳会被山影遮挡？
一片老鸦，
在空中念起了符咒；
狠毒的鬼蜮们，
纷纷爬出了阴沟。
带钉的棍棒闪动着，
像一排排鳄鱼的牙齿，
阴森的黑夜张大了血口。
我们知道，
到了履行誓言的时候。
忽然，
你把我紧紧地拥抱，
把一本温热的诗抄，
塞进我手。
低低地命令：
“不能让火种熄灭，
快——走！”
说罢便转身冲向
那群吃人的疯狗……

……呵……
又过了多久
多久……
又是第几次、第几回
故地重游？
广场变得更加壮丽，
巨大的铅锤
荡平了那血红的小楼……
春风中
一回又一回
涌来了诗的潮波；
阳光下
一次又一次
耸起了花的山丘。
我抚着怀中仍旧温暖的诗抄，
仍在默默地寻找
那无名的战友。
……呵……
现在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涟漪里，
甜美的睡莲，
露出了梦中的微笑；
细雨后，
袅娜的垂柳，
轻挥着绿色的长袖；
长风中
刚强的枫树，
把火星似的叶片
撒满了黄昏的街头……
无名的战友呵，
亲爱的战友！
到处都是——
你的心跳、你的呼吸，
你的召唤、你的歌喉……
我还会见到你吗？
我还会见到你吗……
满天星星
都向我惊奇地眨眼，
对那久久的询问
却未置可否……
呵……
我生命的小舟，
你不要——
在眩目的白絮中徘徊，
在醉人的浓荫下停泊，
在沉浮的落叶里逗留……
你应永远追寻那——
真理的飞瀑、
革命的江湖、
历史的海流。
（即使化为碎片
也胜似在死港中腐朽）

冰湖的鸿雁、
水乡的黄鹂、
海滨的燕鸥，
请从我心头
衔起这零乱的诗页吧！
捎上这微弱的歌讴，
把它带给
所有天安门的同志，
带给我那
日夜思念、寻求的
无名战友，
就说：
有这样一名士兵，
还在把命令等候……

青 色 的 枯 叶
——灵魂，你还年轻，为什么要流浪？

一

枯叶是青色的
没有血
也没有生命

没有！
也没有衰老
也没有丧失对春天的忠诚

二

风在偷盗
夜在谋杀
你用你破碎的声音
一路呼喊——

三

空荡荡的
西方小路上
你蜷缩着
躲避的不是痛苦
而是虚伪的阳光

梦散了吗？
远处还在喧闹
你还在拥护着什么？

蟋蟀
生命最后的歌者
唱着歌
歌唱头顶淡绿的篷帐

泊

船停了，我看见白发苍苍的老人们在艰难地搬运。

笨拙的木箱，
在码头上缓行。

是谁给了它力？
给了它动的生命？

微风揭起垫布，
露出一团干枯的笑容。

在生活的故道里，
有多少这样的裂纹！
……

江水哗哗大笑，
在高堤中得意忘形。

贷轮贪婪地大嚼，
吞吃了留种的星星。

这时那遗忘的白发，
却悄悄升上夜空。

像一面撕碎的旗帜，
守护着母亲的神圣。

山 林 诡 辩 会

书呆子：
啄木鸟怎么有益？
它最阴险凶狠。
它不断地侵吞着蛀虫，
蛀虫又去侵吞森林。
蛀虫侵吞了森林，
啄木鸟又侵吞了蛀虫。
实际上森林的养份，
全被啄木鸟独吞。

啄木鸟：
怎么全被我独吞？
难道你没看见苍鹰？
我一家九口之多，
八个死于非命。
再说那些树木，
全身有贪婪的树根，
整天吸大地的鲜血，
实在令人难忍。

苍鹰：
什么有害，有益，
全是人造的舆论。
其实你们自己，
才是真正的元凶。
一会去锯树木，
一会来打鸟禽，
就连善良的大地长老，
也被弄得伤痕鳞鳞。

大地：
不要总争论不停，
一切都是过程。
多么辉煌的理论，
都是利益的卫星。
世上的荣华利禄，
都是烟火流云。
只有我不计得失，
所以能永世长存。

大 猪 小 传

金色的春光铺满大地，
千百种鸟儿在展翅比翼，
这时却走来一只大猪，
声称要夺取第一。

鸟儿们听了都十分惊奇，
一齐来看它怎么飞上天去。
只见大猪两耳乱扇，
屁股朝天拚命跳起。

鸟儿们见了不由纷纷嬉笑，
惹得大猪发了脾气：
“你们要像我身重百斤，
早就瘫成了一堆肉泥。

“凡事都要看问题的两面，
巨大的困难往往等于伟大的成绩，
你们即使高飞万里，
也不过只有几两力气！”

鸟儿们被吵得无可奈何，
只好算它个重量级第一。
从此大猪便常扇耳朵，
自觉得已经超过了飞机。

不管大猪怎么得意，
可惜实际却“飞”得最低，
所以如果谁也有这种荣誉，
最好还是不要夸耀、吹嘘。

思 想 之 树

我在赤热的国土上行走
头上是太阳的轰响
脚下是岩浆
我没有鞋了
没有编造的麦草
投下浑圆的影子
我只有一颗心
常常想起露水的清澈

我走过许多地方
许多风蚀的废墟
为了寻找那些
值得相信的东西
我常看见波斯菊
化为尘沫，在热风中飞散
美和生命
并不意味着永恒

也许有这样一种植场
习惯了火山的呼吸
习惯了在绝望中生长，
使峭壁布满裂纹
习惯了死亡
习惯了在死神的金字塔上
探索星空
重新用绿色的声音
来呼唤时间

于是，在梦的山谷中
我看见了它们
棕红色的巨石翻动着
枝条伸向四方
一千枚思想的果实
在夕阳中垂落
渐渐，渐渐，渐渐
吸引了痛苦的土地

遗 念

我将死去
将变成浮动的迷
未来学者的目光
将充满猜疑

留下飞旋的指纹
留下错动的足迹
把语言打碎
把乐曲扭曲

这不是孩子的梦呓
不是老年的游戏
是为了让一段历史
永远停息

自 信

推土机
推倒一棵树
又推倒另一棵
在茂盛的蝉鸣中
铺展安静的路

小 鱼

乱礁中
有一片水洼
游着一条小鱼
吞着细微的水泡
等待潮汐

不会来了
过去只能回忆
如果它微微跳起
就能看见
刚合拢的海堤

红 果

我拿起一个红果
红得像最忠诚的星星

把它放近耳边
轻轻一捏
便听到咝咝的声音

是什么破裂了？
也许是几百万甜美的家庭

巨 树

一

你像绿色的火炬，
燃烧在东方。

二

天空是浑圆的，
土地是柔软的，
道路在你脚下汇集，
春天在你手中生长。

三
一个苍白的黎明，
太阳孤独的出现了
人类寻找你的脚步，
使世界失去平衡。

四

高高升起的阴云，
渐渐合拢，像灰色的狱墙，
要窒息一切生机！
暴雨和电光纵横交错……

五

你拥抱着大地，
生命之火就不会熄灭。
每一片跳荡的叶子，
都化作一片森林。

六

你像碧绿的野火，
燃烧着希望。

诗 人 的 悲 剧

诗人说
地球像个苹果

太阳说
我会把它晒红

于是，海枯了
绿野化为飞尘

只有刚出炉的砖瓦
才没感到吃惊

可敬的诗人呢
早就不见了踪影

难道他的诗里
没写过一条果虫？

海 摊

海，竟像一个小贩
把什物摆满沙滩

起伏有序地叫卖
推送着重复的情感

从内陆来的孩子呀
请千万不要受骗

那只是梦的结石
那只是心的残片

我 唱 自 己 的 歌

我唱自己的歌
在布满车前草的道路上
在灌木的集市上
在雪松和白桦树的舞会上
在那山野的原始欢乐之上
我唱自己的歌

我唱自己的歌
在热电厂恐怖的烟云中
在变速箱复杂的组织中
在砂轮的亲吻中
在那社会文明的运行中
我唱自己的歌

我唱自己的歌
既不陌生又不熟练
我是练习曲的孩子
愿意加入所有歌队
为了不让规范的人们知道

我唱自己的歌
我唱呵，唱自己的歌
直到世界恢复了史前的寂寞
细长的耳壳
从海边向我走来
轻轻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你唱自己的歌

不 要 在 那 里 踱 步

不要在那里踱步

天黑了
一小群星星悄悄散开
包围了巨大的枯树

不要在那里踱步

梦太深了
你没有羽毛
生命量不出死亡的深度

不要在那里踱步

下山吧
人生需要重复
重复是路
不要在那里踱步

告别绝望
告别风中的山谷
哭，是一种幸福
不要在那里踱步

灯光
和麦田边新鲜的花朵
正摇荡着黎明的帷幕

在 这 里，我 们 不 能 相 认

在这里
我们不能相认
这里有墙
有无数灯和伸缩的目光
在量我们
（如果把世界关在门外只会
使自己遭到囚禁）

我们应当逃走
不，是抢走
我当强盗
带着你
像暴烈的阵雨在田垅间飞奔

当一切消失
只剩下我们呼吸的声音
你就会走向一边
忽然看看我
又去看露水中惊慌的蚂蚁
乌黑的头顶上
闪着彩虹

我 的 诗

我的诗
不曾写在羊皮纸上
不曾侵蚀
碑石和青铜
更不曾
在沉郁的金页中
划下一丝指痕

我的诗
只是风
一阵清澈的风
它从归雁的翅羽下
升起
悄悄掠过患者
梦的帐顶
掠过高烧者的焰心
使之变幻
使之澄清
在西郊的绿野上
不断沉降
像春雪一样洁净
消融

睡 莲

在绿影的摇荡中
你梦着
使最纯的云朵
都显得陈旧
不是雕栏
不是晴空中闪过的长窗
不是蜜蜂的低语
或彩蝶礼貌的吻

是颗晶亮的水珠吧
它被石子溅起
石子来自海岸
曾装在一个顽童的兜里

海 湾

艳红的太阳，
用晨雾的手帕，
擦去脸上的水滴。

起伏的大海，
像跳跃的火焰；
像熔化的黄金……

沉静的渔村，
站在远处的礁石上，
等待着银色的春讯。

小花的信念
在山石组成的路上
浮起一片小花

它们用金黄的微笑
来回报石块的冷遇

它们相信
最后，石块也会发芽
也会粗糙地微笑
在阳光和树影间
露出善良的牙齿

草 原

墨色的草原
溶化着
染黑了透明的风
月亮却干干净净

被困惑收拢的
银亮的羊群
一动不动

让我看看你

你的眼睛
在熟悉的夜里
还是那样陌生

收 获

是呵，多么疲倦
麦捆在身后静静安睡
让我们也合上眼睛吧
温热地吻着
饮着泉水

饱满的云从空中飘过
一朵、一朵
现在，可以走了
拿着圆钝的镰刀
走向麦田尽头绿色的草原

马 车

村民们
黢黑、黢黑
舞动着长长的草叉和藤鞭
在十月
在田野上
驱赶着一头头
黄金的巨兽

阿 富 汗 难 童 的 日 记（四 首）

单 峰 驼

你像山一样大
多好
把发蓝的椰枣树
水井
整个村子
都带来

爸 爸 有 一 个 铜 壶

爸爸有一个铜壶
刻着古兰经
装着家乡的水

每天，祷告三次
把它抹在额上

我不抹它
我想家乡的小河

想把它绕在头上

陶 罐 碎 了

陶罐碎了
碎在山顶
妈妈没有哭
摘下长巾
把赭色的碎片包起

它是老家的胶土捏的
它是老家的窑火烧的
今天
在国外
再也补不好了

云

爷爷看着云
蓝天上的云
草坡上的云
银白的云
像爷爷的胡子
它也老了

我也祷告
下雨吧，真主
云飘过去了
飘回家去
它看见
爷爷的胡子湿成一片

在 这 宽 大 明 亮 的 世 界 上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人们走来走去
他们围绕着自己
像一匹匹马
围绕着木桩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偶尔，也有蒲公英飞舞
没有谁告诉他们
被太阳晒热的所有生命
都不能远去
远离即将来临的黑夜
死亡是位细心的收获者
不会丢下一穗大麦

1981年7月

大 讲“道 理”的 狼

洁白的云朵缠绕在雪山的半腰，
云朵中传来羊儿“咩咩”的欢叫。
牧人吹着芦笛从云朵中走出，
深情的笛声唤醒了春天的百鸟。

这时有四只饿狼窜出了窝巢，
它们听见羊叫馋得满腹鼓噪，
真想用羊血来浇浇心头的饥火，
但一想到无情的刀枪却又心惊肉跳。

最后终于有一只狼想了个“绝招”，
其他三只狼听了都连声叫好。
于是它们就开始了大胆的试验，
走近羊群，向牧人耍尽花招。

第一只狼忍不住身子前俯后仰，
故作正经中却有几分油腔滑调：
“这些羊修得简直不能再修了，
竟然浑身上下长满了肉膘。”

第二只狼小红眼睛一鼓一冒，
似乎有满腔义愤在肚里燃烧：
“这些羊不是剥削者又是什么？
竟敢整天吞吃宝贵的青草！”

第三只狼按了按抽搐的嘴角，
假模假样地活像巫师在讲道：
“我们已经变成了驯良的家犬，
羔羊已经变成了凶恶的虎豹。”

第四只狼摸了摸头顶的贼毛，
阴阳怪气忽而又大声嚎啕：
“呵，这些坏羊，害得我好苦哇，
快，快让我把它们用牙来改造！”

四只狼被自己的理论熏得昏头昏脑，
好像喷香的羊肉已在口中咀嚼。
谁知那牧人突然把芦笛立起猛吹，
蓝天中立刻划过尖锐的警号。

四只饿狼大吃一惊，急忙遁逃，
但八方都响起了警笛的呼啸。
滚滚云朵化做了雷霆的铁骑，
巍巍雪山抽出了闪电的长刀……

疯 狂 的 海 盗

一只破船在海流中打转，
几个疯子在船上狂颠。
“我要用刀剑砍平浪潮！”
“我要用斧钺斩断时间！”
“把天空戳漏、戳穿！”

他们杀砍着阳光和空气，
连同自己的船体与绳缆。
“我们的皮靴要踏遍每个国度！”
“我们的徽制要升上所有旗杆！”
“把地球踩扁、踩烂！”

破船进了海水，沉了一半，
“呵哈！地球已经被我踩扁！”
在疯人的狂笑中，
波浪却把他们埋葬，
只留下一片残破的帆。

标 本

斜阳穿过瓶壁，
弯成一道彩虹。

福尔马林和酒精，
浸着自负的蠕虫。

蠕虫望着窗外，
飞升着彩蝶和野蜂。

心里涌出一股股
轻蔑和不平：

“他们也算生物？
经过什么人物鉴定？

“连档案都不具备，
更别说拉丁文命名。

“我才是生物世界的代表，
尽管丧失了生命，

“要不那聪慧的人类，
干嘛要长久保存？”

花 雕 的 自 语

相传，花雕是在新婚之日埋在地下，到花甲之年才开启的绍兴美酒。

我的颅穹完满而光润
贮藏着火和泉水
贮藏着琥珀色的思念
诗的汁液，梦的沉香
朦朦胧胧的乞求和祝愿

这记忆来自粘满稻种
粗瓷般反光的秧田
来自土窖，紫云英的呼吸
无名草的肤色
帆影和散落在泥土中的历史

在一个红烛摇动的时刻
我被掩埋，不是为了
追悼，而是为了诞生
这是季风带来的习俗
也是爱人间的秘密

我听见落叶，犁掘，夯声
听见蝉和蛹的蜕变
听见蚯蚓和鼹鼠的抚问
（它们把我设想成为
一枚古海岸上巨大的圆贝）

然而，我的创造者呢？
那排门和腰门的开启
柴的破碎，孩子的铃铎
渐渐加重的步音，回忆
我都无法听见

渴求，在渴求中成熟
像地下的根块
——被阳光遗忘，缺少喜色的果实
在无法流露的密封之中
最醇的爱已经酿透

我幻想着昏眩的时刻
白发和咿哑的欢笑
我将倾尽我的一切呼唤
在暂短的沉寂里
溶化星夜和蓝空

1981年4月

水 泡 的 想 象

秋天的雨
在争论不停，
小水泡开始了旅行……

它看看麦草的屋檐
想像出一片葱茏
绿叶都喜欢跳舞
使春天永远年轻

它看看灰暗的天空
想像出一条彩虹
彩虹都喜爱游泳
使天池色彩缤纷

它看看倾斜的土墙
想像出一名将军
将军都喜欢敬礼
使水泡格外轻盈

秋天的雨
停止了争论，
小水泡也无影无踪……

羽 化

因为一个过长的梦
我变成了蛹
在古木的皱纹间
度过严冬

我曾说过话
在那北风放歌的时辰
白色的水气并未消散
凝成了薄薄的茧层

冷吗，不冷
太阳在越走越近
一阵温暖的微波
使我睁开眼睛

泪水放大了游丝
像一片交错的彩虹
不知名的幼鸟
在远处拔着高音

鞘壳绽裂了
翅翼在震颤中延伸
蜷缩的时代已经过去
现在应当放松

飞呵，飞吧
春天多么透明
我要整个天宇
而不是星星点点的蓝空

昨 天，像 黑 色 的 蛇

昨天
像黑色的蛇
盘在角落
它活着
是那样冷
死了，更不会热
它曾在
许多人的心上
缓缓爬过
留下了青苔
涂去了血色

现在
它死了
压在一座
报纸的山下
难以捉摸
无数铅字
像蚂蚁般聚会
讨论着
怎样预防它复活

土 地 是 弯 曲 的

土地是弯曲的
我看不见你
我只能远远看见
你心上的蓝天

蓝吗？真蓝
那蓝色就是语言
我想使世界感到愉快
微笑却凝固在嘴边

还是给我一朵云吧
撩去晴朗的时间
我的眼睛需要泪水
我的太阳需要安眠

1981年1月

荒 原 上 的 远 行 者

你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走来
到另一个遥远的地方去
带着普通的使命
带着黑陶器般发亮的微笑
带着灰尘一样疲倦的心
你的行李在不断加重

现在，你把它们放在草上
周围是伞菌的部队和一片野花
她们看见你
就好像看见了巨大的节日
快活地挤在一起嬉笑不停
直到害怕弄坏了美丽的服装

当然，也有蛇莓那样的旅伴
漠不关心地向前爬行
不断用根须的触爪抓紧一切
然后拉直身体
它也许要到沙漠之间去，
去听松驰的风怎样叹息

在花英和乱发上面
银灰色带漆味的云正在流动
太阳被轻轻的一笔涂去
只剩下一片椭圆的蓝空
蓝得像小海湾
像海湾边少年情人的眼睛

你们一同仰望着
你和草原
忘记了衣角和菜片的颤抖
忘记了闪电是怎样注入土地
只有谒望，在运处和临近的地方
闪光，你们的微笑多么不同

白 夜

在爱斯基摩人的雪屋里
燃烧着一盏
鲸鱼灯

它浓浓地燃烧着
晃动着浓浓的影子
晃动着困倦的浆和自制的神

爱斯基摩人
他很年轻，太阳从没有
越过他的头顶
为他祝福，为他棕色的胡须

他只能严肃地躺在
白熊皮上，听着冰
怎样在远处爆裂
晶亮的碎块，在风暴中滑行

他在想人生

他的妻子
佩戴着心爱的玻璃珠串
从高处，把一垛垛
刚交换来的衣服
抛到他身上
埋住了他强大而迟缓的疑问
他只有她
自己，和微微晃动的北冰洋

一盏鲸鱼灯

1981年7月

十 二 岁 的 广 场
——在十年动乱中，一个失去父母的小女孩从这里走过。

我喜欢穿
旧衣裳
在默默展开的早晨里
穿过广场
一蓬蓬郊野的荒草
从空隙中
无声地爆发起来
我不能停留
那些瘦小的黑蟋蟀
已经开始歌唱

我只有十二岁
我垂下目光
早起的几个大人
不会注意
一个穿旧衣服孩子
的思想
何况，鸟也开始叫了
在远处，马达的鼻子不通
这就足以让几个人
欢乐或悲伤

谁能知道
在梦里
我的头发白过
我到达过五十岁
读过整个世界
我知道你们的一切——
夜和刚刚亮起的灯光
你们暗蓝色的困倦
出生和死
你们的无事一样

我希望自己好看
我不希望别人
看我
我穿旧衣裳
风吹着
把它紧紧按在我的身上
我不能痛哭
只能尽快地走
就是这样
穿过了十二岁
长满荒草的广场

1981年8月

沙 滩

我在沙滩上玩
用沙子修城
用石子铺院
让那些乱飞的小树叶
通通住在这里边

我去吃饭了
海风把它吹坏了
我在沙滩上玩
用螺丝当宝塔
用贝壳作瓦片
让那些害羞的小花瓣
全都藏在屋里边

我去睡觉了
海潮把它偷走了

（我告诉妈妈
妈妈却再不许我去海边）

雪 后

森林、森林
有一个梦
小松鼠蜷缩在树洞中
一串深脚印
一串浅脚印
好像金花银花藤

开小花的
是狐狸
开大花的
是黑熊
圆果形的
是猎人……

缠也缠不清
捋也捋不清
只有家是他们的根

森林、森林
有无数颗心
小松鼠蜷缩在树心中

春 日 的 黄 昏

春水闪在河滨，
把往日的枯叶摇动，
太阳停在远方，
含着无限温情……

夕光溶解了土地，
绿叶变成金翎，
“献给你呵，献给你”，
风在梦中低吟。

春日的赠礼多么灿烂，
你只取下一脉草茎，
用那泪湿的心蕊，
把谜语写进黄昏。

仙 人 掌

一

你的短剑和投枪，
瞄准着每一个方向。
难道是怀疑一切？
不，你永远相信土壤。

是它给了你生命的血浆。

二

你刺破了
无数柔滑的口舌，
但对带刺的蜜蜂，
却举起心中的花朵，

因为它在把春天传播。

早 发 的 种 子

我是一名列兵
属于最低一级
我缩在土块的掩体下
等待着最后攻击

忽然我看见炮火
太阳向着阴云轰击
我一下子跳出工事
举起绿色的小旗

冲呵！我打着信号
大地却无声无息
冰山的冬天的军营
森林像俘虏样站立

我只有慢慢地倒下
雪粒多么密集
我害怕惊动了同伴
看见我这样死去

在我消失之后
春天自然得到了胜利
大队大队的野花
去参加开国典礼

她们从我的墓上走过
讨论着蝴蝶的外衣
我再少一点勇敢
就会和她们走在一起

我从没被谁知道
所以也没被谁忘记
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
并不是我的目的

机 器 在 城 市 里 做 巢

机器在城市里做巢
抖着金属的羽毛
黑色的呼吸缓缓上升
掩藏起一声声尖叫

汽车像光亮的甲虫
在危险的兴奋中飞跑
人群向四面散去
空隙结束了寻找

在煤渣筑成的山上
有一只潮湿的小鸟
它还没学会飞行
不断站起又跌倒

它浑身沾满了煤屑
却在快乐地嬉笑
这也许是最纯的幸福
——什么也不知道

献 给 安 徒 生 童 话 的 诗（四 首）

海 的 女 儿

为了像人那样站立、生活，
你忍受着地狱般可怕的折磨。
为了别人永远地幸福、相爱，
你又甘愿化为黎明前的泡沫。

锡 兵

你坚定地走过你的道路，
不论是抛弃、是吞噬、是放逐。
谁也无法改变你战士的姿态，
除了那燃烧着爱情的火炉。

拇 指 姑 娘

多么细小、多么柔弱，
连微风都敢把你捕捉。
我赞美那永恒的自由之爱，
终于把你引进花的王国。

丑 小 鸭

你披着鸭子鄙俗的羽毛，
却有一颗天鹅的心。
当你的灵体得到了统一，
也没忘记最初的外形。

那 条 小 路

那条小路
那条在晨雾中溶化的小路
连着我心灵的小溪

你去问吧
庄稼都沉默不语

当然，我知道
十姐妹不能保密①
你会发现一切
当一只五月的海军蛱蝶
突然从草滩上离去

春天
春天在微笑中示意

那就来吧
沿着那条溶化的小路
嗯，不许碰坏露滴

①十姐妹是一种野蔷薇。

因 为 有 月 亮

因为有月亮
你走远了
站在远远的路口上
看着我
我不会发光

因为有月亮
你熄灯了
打开一扇又一扇圆窗
等着我
我不会升降
因为有月亮
你睡着了
不再害怕自己的梦想
想着我
我将是太阳

我 是 一 个 任 性 的 孩 子

——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
明。

也许
我是被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我希望
每一个时刻
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
我希望
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
画出笨拙的自由
画下一只永远不会
流泪的眼睛
一片天空
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
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
我想画下早晨
画下露水
所能看见的微笑
画下所有最年轻的
没有痛苦的爱情
她没有见过阴云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
她永远看着我
永远，看着
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我想画下遥远的风景
画下清晰的地平线和水波
画下许许多多快乐的小河
画下丘陵——
长满淡淡的茸毛
我让它们挨得很近
让它们相爱
让每一个默许
每一阵静静的春天激动
都成为一朵小花的生日

我还想画下未来
我没见过她，也不可能
但知道她很美
我画下她秋天的风衣
画下那些燃烧的烛火和枫叶
画下许多因为爱她
而熄灭的心
画下婚礼
画下一个个早早醒来的节日——
上面贴着玻璃糖纸
和北方童话的插图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涂去一切不幸
我想在大地上
画满窗子
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
都习惯光明
我想画下风
画下一架比一架更高大的山岭
画下东方民族的渴望
画下大海——
无边无际愉快的声音

最后，在纸角上
我还想画下自己
画下一只树熊
他坐在维多利亚深色的丛林里
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
发愣
他没有家
没有一颗留在远处的心
他只有，许许多多
浆果一样的梦
和很大很大的眼睛

我在希望
在想
但不知为什么
我没有领到蜡笔
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创痛
只有撕碎那一张张
心爱的白纸
让它们去寻找蝴蝶
让它们从今天消失

我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偶 遇

像两个异邦水手，
我们在岛上相遇，
四周是拥攘和动荡，
是尘海的呼吸，

你给我看你的航船，
桅杆上没有旗，
甲板却托着无数小灯，
飘着细细的烟缕……

当起锚的时刻来临，
你并没说要去哪里，
只对龙卷风的怪舞，
露出一点惊奇。

太阳在你眼里苏醒，
我感到陌生又熟悉，
好像另一片宏伟的大陆，
也在缓缓升起……

粉 笔

我最喜欢顺从自己的心，自己的天性，变成一个金色的孩子，和我的小朋友一起，在草地上，在开满无名花的河谷里，在珊瑚和针叶树组成的森林里，静静悄悄地走，无穷无尽地找……

小时，我常溜进这里，
长长的走廊，阴凉又神秘。
许多大人在这里办公，
我呢？是来、来偷粉笔。

在长长的黑板下停住，
紧张地伸直手臂，
手指在笔槽间滑过，
全部心愿在指尖聚集。

呀，白的、红的、白的、绿！
心中跳着惊恐和惊喜，
忽听见远远响起脚步声，
我吓得差点变成空气。

终于回到大太阳下，
我坐在滚热的路上喘息，
现在可以画一幅大画，
画上所有梦里的东西……

现在我堂皇地走进这里，
我是大人了，哈，有趣！
一切都变得狭小而陈旧，
我也似乎不再是自己。

这样的事过去哪敢想象，
我领到一盒五彩粉笔，
当然地站在长黑板前，
去写一条需要的标语。

雪 人

在你的门前
我堆起一个雪人
代表苯拙的我
把你久等

你拿出一颗棒糖
一颗甜甜的心
埋进雪里
说这样才会高兴

雪人没有笑
默默无声
直到春天的骄阳
把它溶化干净

人在哪里
心在哪里呢
小小的泪潭边
只有蜜蜂

蜜 蜂 的 悲 剧

被捕的蜜蜂爬上了瓶壁，
拿瓶的小孩有点着急：
“它一定是肚了饿了，
嗯，我得去买斤蜂蜜。”

金黄的蜜汁流进瓶底，
蜜蜂开始惊慌地躲避。
“它一定是觉得太少。”
小孩在一旁自言自语。

小孩把瓶中灌满蜜汁，
蜜蜂再无法保持距离，
它的双翅全被粘住，
只好在窒息中默默死去。

我 找 你

我找你
找得多么累呵

不是在世界上
不是用眼
不是用脚
是用未知的感应
用心
在童话里寻索

一个、一个
小葫芦
像绿梦的孩子
长着不可触及的茸毛
风也不敢走动
知了在叫

白窗帘
都拉得很低
里边没有音乐
没有规律的砧声
只有幼童
任性的敲打

我知道
你在一个地方
在呼吸
在笑
在拍碎波浪送来的
一千朵太阳

我找你
找得多么累呵

定 音

小孩学唱太认真，
喊疼了嗓子只好哼哼：
“前进！前进！”——“我的心上人”。

还是蛐蛐会用声，
躲在墙缝中唱个不停，
千百代总是一个音。

建 设 者（一）

在锡纸般闪亮的
云层下面
你拿起一块红色的砖
又拿起另一块
轻轻敲敲，把它们放平
放得那样整齐
你愉快的微笑
使人想起一个小学生
他就是那样整理着心爱的图书

终于，你抬起身
沿着巨大的脚手架
走向天空，你好像
要去抹平锡纸般闪亮的云层
让它映出一个崭新的城镇

建 设 者（二）

一粒红豆
从洁净的信纸当中
滑出去，落进铁皮哨里
它感到了年轻而火热的呼吸
它像心那样跳动了
发出一座森林的欢叫
一个普通的青年吹着哨

庄严地举起右手
一架塔吊在哨声中醒来
慢慢慢慢地站起
像一个幸福的巨人
举起了深蓝色美丽的星空

组装已经成功
人们踩着喧哗的石子路
走回家去，走向
亲切的语言和灯光
醒来的塔吊没有走
它在陪伴沉默的吹哨青年

青年没有家
没有一盏需要窗帘的灯
他把温热的哨放在胸前
静静地念着一个名字
那名字属于遥远的南方村落
属于爱，属于红豆的家乡

赠 别

今天
我和你
要跨过这古老的门槛
不要祝福
不要再见
那些都像表演
最好是沉默
隐藏总不算欺骗
把回想留给未来吧
就像把梦留给夜
泪留给大海
风留给帆

假 如……

假如钟声响了，
就请用羽毛，
把我安葬。
我将在冥夜中，
编织一对，
巨大的翅膀，
在我眷恋的祖国上空，
继续飞翔。

碧 绿 的 星

碧绿的星呵
升上夜空

乌云的触须
摇荡不停

我的心潮乱了
再无法平静

每个思念的浪尖
都闪着你的眼睛

苹 果

花儿飘落，
花儿飘落，
她的绿叶妹妹们
在偷偷传说。

露水真多，
露水真多，
小侄女渐渐长大
还有点羞涩。

她脸红了，
她脸红了
因为热烈的太阳，
竟对它瞧着。

疑·念·恨

小小的雀儿，
窗台上落，
抬头看一看，
缩头啄一啄……
——你在怀疑我。

小小的雁儿，
秋天上过，
高声叫一叫，
低声说一说……
——你在怀念我。

小小的鹦儿，
笼架上锁，
嘴巴张一张，
眼睛合一合……
——你在怀恨我。

波 光

白天和黑夜一起游动
昨天是一片纷乱的梦
没有倒影
没有倒影

回 归（一）

不要睡去，不要
亲爱的，路还很长
不要靠近森林的诱惑
不要失掉希望

请用凉凉的雪水
把地址写在手上
或是靠着我的肩膀
度过朦胧的晨光

撩开透明的暴风雨
我们就会到达家乡
一片圆形的绿地
铺在古塔近旁

我将在那儿
守护你疲倦的梦想
赶开一群群黑夜
只留下铜鼓和太阳

在古塔的另一边
有许多细小的海浪
悄悄爬上沙岸
收集着颤动的音响……

回 归（二）

也许，我们就要离去
离开这片
在东方海洋中飘浮的岛屿
我们把信
留下
转动钥匙
锁进暗红色的硬木抽屉
是的，我们就要离去
我们将在晨光中离去
越过
年老的拱挢
和用石片铺成的街道
我们要悄悄离去
我们将在
静默的街道尽头，海边
在浅浅的蓝空气里
把钥匙交给
一个
喜欢贝壳的孩子
把那个被锉坏牙齿的铜片
挂在他的细颈子上
作为美
作为装饰

不，不要害怕
孩子，它不是痛苦的十字
不是
当你带着它
再度过三千个
潮水喧哗的早晨
你就会长大
就会和你的女伴一起
小心地踏上木梯
在一片安静的灰尘中
找到
我们的故事

希 望 的 回 归
——赠舒婷

再没有了

巨大的西南风
已经登陆
已经覆盖了水鸟的天空
在海上
黄昏摇动着
波浪一点点，仔细地
卷起了不幸的帆
缺乏表情的马面鱼
未经允许
就游进了船的颅骨
它们分币一样圆圆的眼睛
使人不能不想起
一群客商

再没有了

人们手上的灯
已经变成了小甲虫
在黑暗中飞散
最后一只等待的蜡烛
也忽然昏倒在地
引起了一片惊喜地叫喊
引起了一阵大火
最后，怕黑的孩子
为了恐怖，发出一声怪叫
他们逃回家了
把火石藏在揉皱的梦里
哼催眠曲的妈妈
关上了百叶窗

再没有了
海变了，变得很黑
乌贼的阴谋
正在高空扩展
海鸥继续叫着
继续用尖利的声音
刺激着渐渐逼近的乌云
只有森林不能飞去
它受伤了
它被可怕的轰响击落在地
痛苦地拍打着羽毛
它不能飞去
一棵失常的棕榈树
想去轰炸天空

再没有了

没有了，没了
是吗？回答我，说！
土地温热地一闪
“会有的”
你出现了
你用低低的歌声回答
闪电的河流抽搐一下
又在寂寞中消失
“还会有的”你说
好像世界是一个黑孩子
已经哭够了
你哄着他，像大姐姐一样
抚平了他打湿的卷发

“还会有的”

你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世界放心了
睡了，失去妈妈的小鸟
也挤成一团，睡了
海靠在礁石的肩上
睡了，静静的
静静的……
在遥远的地方
荒凉的小星星却开始跋涉
它要走近
百页窗前的那片草地
它要和悄悄的小草一起
学习哑语

“会有的，会的”
世界会在
一个洁净的早晨醒来
他会长大
眼睛闪着蔚蓝的光芒
他会像成年人一样微笑
会的，在窗外
将有一轮轮太阳停泊
温顺地停在港口外面
东方，一点一点红了
红了，她看见了世界
她是个女孩子
她爱了
在湿湿的荆棘上将布满花朵

不用再问
希望已经归来

我 会 疲 倦

钟响了
我会疲倦，不，不是今天
当彩灯和三色堇一起
飞散
当得胜的欢呼
变得那么微弱，那么远
和干草的呼吸，混成一片
当冬天的阴云
被冻得雪白，被冻得像银块那么
好看
当发亮的军刀和子弹
被遗忘在草原上，生锈
远处是森林和山
当我走到你的面前
握着你的手，吻你凉凉的眉尖
当我失明了
看着你的灵魂，看着没有闪电的夜晚
当我对你说
永远，唯一
当你对我说
唯一，永远
当香蕉和橘子睡熟了
大地开始下陷
当玻璃爱上了蓝空
灰烬变得纯洁，火焰变得柔软
当我们的头发白了
海洋干了，孩子，做一小群铝制的鸽子
在远处飞散
当各种形状的叶子和
国家，都懂了我们的语言
当心不再想
钟哑了，历史不再遗憾
那时我才说，我会疲倦
会的，疲倦
慢慢，慢慢
像地下泉，一滴滴凝成了岩石
像一片小波浪，走向沙滩

1981年11月

远 古 的 小 船

千百年前，一只小船驶进赛纳河。
它疲倦了，在河心的小岛边停泊下来。
于是，小岛获得了生命，获得了一个渔村，获得了一个形象的名字——水上之屋。
伟大的巴黎，就是水上之屋的儿子。它没有忘记自己的过去。巴黎神圣的标帜——市徽，就是一只远古的小船。小船在波浪中行进，高扬着帆。

一

波浪传递着我的生命
传递着所有
不顾沉没的阳光
那掌心中温和的力量
使我前进
分开海和天空
去结识善良的沙洲和
怪癖的礁石
穿过海峡——两个大陆
渐渐接近的嘴唇
在最短的夜里
把一颗颗希望着的心
送给等待的眼睛

二

海狮好奇地
从极地游来
后面还有美丽的虎鲨
它朦胧的斑纹正在扩大
章鱼在强烈的拥抱后
又惶惶退去
使惊散的小鱼闪烁不定
只有凿船贝坚持着它的爱
在蜜吻中露出了牙齿
对于这些
我只有沉默
用傲慢或谦卑
来等待厌弃

三

我知道海的心情
知道它宽容的原因
墨色的暖流
从珊瑚林中涌出
邀请那透明的冰水
去参加舞会
无数神秘的感知
诞生又泯灭
游动和固定着的生命
一代又一代潜入岩石
它们用自己骨骼的图案
装饰着时间
使海的记忆成为一个象征

四

一群群华贵的云朵
从天际走来
银灰色的裙裾连成一片
在这骄盈的阶层下
我张开帆
张开所有索寻的手
我不是在求乞
它们并不足以
引起我的注意
我询问的
只是那些清贫的风
它们从森林中来
知道我同伴的消息

五

是的
我怀念那些同伴
正直的红松和白松
我们曾在天池边聚集
俯看着飞鸟
一起唱歌
最古老的月亮
都变成了孩子
和新生的菌子在绿梦中猜迷
呵，你们也许一生都在欢会
直到雷火降临
你们的灾难是升上天庭
而我的不幸却是沉入海底

六

也许我会安然地
到达晚年
告别流浪的宿命
在纤绳礼貌的引导下
驶入脉脉含情的内河
也许还有一小片沙洲
可供我俯卧
让阳光砭除痛苦的风湿
也许还有一对忘记世界的恋人
向我轻轻走来
搬动彩色的巨石
把我架起
在我的覆盖下安息

七

暴风雨瘫软了
躺在粗砂铺成的水洼里
一缕炊烟告诉天空
告诉一切属于天空的生命
我是屋顶
我仍在航行
但运载的再不是希望之花
而是在幸福中膨胀的果实
我在天海中航行
在生命的沿岸停泊
许多赤裸的孩子将从窗门间涌出
跳进阳光
和活泼的小蟹开始嬉戏

大 写 的 “我”

我直视着太阳
直视着明利的晨光
仿佛一把宽刃的匕首
在旋转中逼近
彩色犹疑的梦，新的海
都使我吃惊
金属没有幻想吗？
鲜血没有思念吗？
呵，我要跑，要叫
要一动不动地
看大海怎样遮去一半陆地
那润滑发凉的愉快
和燥热的朦胧，交替升起
迫使我，踏过山脉
像踏过错乱的琴键
每一步都有意外的回声

金黄的，向日葵花瓣
纷纷落下，像散开的音符
像一个皇族的溃灭
一支乐曲消失了
消失在青灰的走廊尽头
消失在时空中
但我却因为注视
而吸收了太阳
（真的，天空只留下一个
被称为月亮的白印）
巨大的能，使我上升
沿着断断续续
绿绒线一样的江岸
沿着一条无形的天轨
情感的热力
在向四面飞散
亮紫色的天幕起伏不定

固体在熔化
向我涌来，飞溅的
不是波浪，是云
是无边无际的拥抱、亲吻
由于蓬松的幸福
我被分散着，变成了
各种颜色、形体、原素
变成了核糖核酸、蛋白
纠缠不清的水藻
轻柔而恐怖的触丝
龟和蛙在游动中
渐渐发育的脊骨
无数形态的潜伏、冬眠
由于追逐和奔逃
所产生的曲线
血的沸热和冷却

哦，我嘲笑死
嘲笑那块破损的帷幕
它不能结束我的戏剧
我是人
分布在狭长的历史上
分布在各个大陆
彩色的岩石上
河流使我的歌悠久
地震使我的骨骼不断扩展
雨云使我的头发湿润
我是黑色的男孩
偷戴上熟铁的脚镯
我是棕色的少女
擦拭着陶瓶的细颈
我忽而又是雪白的老人
在疑问的网中安息

不，我是金黄的
像丰收的钟
像碧叶下成熟的橘子
像麦秸的光辉
像突然闪动炮火的海岸
我是金黄的
我的信念
在粗糙的碑石上熔化
使纯金一样不朽的历史
注视着每片黄昏
也许，我会沉默
因为一个已经临近的时刻
我将像太阳般
不断从莫测的海渊中升起
用七种颜色的声音
告诉世界
告诉重新排列的字母和森林
东方——不再属于传说

绿 地 之 舞

绿地上，转动着，
恍惚的小风车，
白粉蝶像一片旋涡，
你在旋转中飘落，
你在旋转中飘落……

草尖上，抖动着
斜斜的细影子，
金花蕾把弦儿轻拨，
我在颤音中沉没，
我在颤音中沉没……

呵，那触心的微芳，
呵，那春海的余波，
请你笑吧，请我哭吧，
为到来的生活！
为到来的生活！

一九八二年

水 乡
清明
淡紫色的风
颤动着——
溶去了繁杂、喧嚷
花台布
和那布满油迹的曲调……
这是水乡小镇
我走来，轻轻的
带着丝一样飘浮的呼吸
带着湿润的影子
鲜黄的油菜花
蒲公英，小鹅
偷藏起
我的脚印

我知道
在那乌篷船栖息的地方
在那细细编结的
薄瓦下
你安睡着
身边环绕着古老的谣曲
环绕着玩具
——笋壳的尖盔
砖的印
陶碗中飘着萍花
停着小鱼
甲虫在细竹管里
发出一阵噪响……

我听见
鸟和树叶的赞美
木锯的节拍
橹的歌
拱桥和兰叶弧形的旋律
风，在大地边缘
低低地询问……
我感到
绿麦的骚动
河流柔软的滑行
托盘般微红的田地上
盈溢的芳香……
呵，南方
这是你的童年
也是我的梦幻
……
嗯，你喜欢笑
虽然没有醒
是找到了，板缝中
遗落的星星？
那僵硬的木疖
脱落着
变成花香和雾的涌泉
北风，和东方海的潮汐
在你的银项圈中
回旋，缓缓……
是父亲绵长的故事？
是母亲
不愿诉说的情感？
……
我走过
像稀薄的烟
穿过堂屋、明瓦
穿过松花石的孔隙
穿过一簇簇拘谨的修竹
没有脚印
没有步音
排门却像琴键
发出阵阵轻响
在你暂短的梦里
我走了
我走向四面八方——
走向森林
踏入褐菌的部落
走上弯弯曲曲的枝条和路
跃过巧妙起伏的丘陵
走向沙洲
走向大江般宽阔的思想
走向荆条编成的诗
藏进蜂窝、鸟巢
走向即将倒坍的古塔
烟囱，线架的触角
渗入山岳
——勇士的内心
潜入海洋
永不停息的吻……

在你醒来时
一切已经改变
一切微小得令人吃惊
现实只是——
蛛网、青虾的细钳
还在捕捉夜雨的余滴
梦的涟漪……
我
将归来
已经归来！
踏上那一级级
阴凉温热的石阶
踏上玄武岩琢成的
圆桌的柱基
在小竹门外，在小竹门外
作为一个世界
把你等待

初 夏
乌云渐渐稀疏
我跳出月亮的圆窗
跳过一片片
美丽而安静的积水
回到村里
在新鲜的泥土墙上
青草开始生长

每扇木门
都是新的
都像洋槐花那样洁净
窗纸一声不响
像空白的信封

不要相信我
也不要相信别人

把还没睡醒的
相思花
插在一对对门环里
让一切故事的开始
都充满芳馨和惊奇

早晨走近了
快爬到树上去

我脱去草帽
脱去习惯的外鞘
变成一个
淡绿色的知了
是的，我要叫了

公鸡老了
垂下失色的羽毛

所有早起的小女孩
都会到田野上去
去采春天留下的
红樱桃
并且微笑

我 耕 耘
我耕耘
浅浅的诗行
延展着
像大西北荒地中
模糊的田垄

风太大了，风
在我的身后
一片灰砂
染黄了雪白的云层

我播下了心
它会萌芽吗？
会，完全可能

在我和道路消失之后
将有几片绿叶
在荒地中醒来
在暴烈的晴空下
代表美
代表生命

你的心，是一座属于太阳的城市
诗是理想之树上，闪耀的雨滴。

最初
我爱你的眼睛
它那样大，那样深
我相信
在那黑玻璃一样
莫测的夜里
一定
一定安息着幻梦的鱼群

现我已看不见你的眼睛
就像穿过透明夜
到达了黎明
你的心
是一座属于太阳的城市
巨大的光环
飘浮不定

我走过
喷泉，和黄金的屋顶
阳光在泪中颤抖
渐渐聚成火星
我低低地喊着
把我烫伤，把我焚烧干净
我要在火焰的心里
变成光明

呵，天蓝色的世界
真美，真轻
鸽子降临了
像一阵雪白的暴风
你灵魂的塔上
挂满小小的风铃
我将在那里摇响
明亮的，永远不停

北 非 之 夜
一个黑孩子
在干枯
在北非燥热的
荒丘上
在把他染黑的夜里
茸茸卷发
沾满砂粒
枯草在唇边
吸吮
夜空渐渐弯曲
一粒彩色的星星
从另一片大陆
也从他扩散的瞳孔里
升起
用全人类的语言
问候宇宙

田 埂
路是这样窄么？
只是一脉田埂。

拥攘而沉默的苜蓿，
禁止并肩而行。

如果你跟我走，
就会数我的脚印；

如果我随你走，
就会看你的背影。

思
绒球似的孩子，
在草毯上滚动；

蚌珠般的晨露，
在叶盘边滑行；

水银样的秋月，
在天碗中聚凝。

指 北 针
我有过一个指北针
我用他换了一把刀
刀子不算太大
却砍倒过无数野草

后来，我就作梦
梦见在森林里述了方向
走呵走，越走树越密
多大的刀也砍不光

我知道家在北边
但不知道北边在哪儿
这时多想那个指北针
把我一下带回家

我醒了，真算幸运
又能去换回指北针
以后我可以安心地睡觉
再不害怕会丢在梦里

我 是 一 座 小 城
我的心，
是一座城，
一座最小的城。
没有杂乱的市场，
没有众多的居民。
冷冷清清，
冷冷清清，
只有一片落叶，
只有一簇花丛，
还偷偷掩藏着——
儿时的深情。

我的梦，
是一座城，
一座最小的城。
没有森严的殿堂，
没有神圣的坟陵，
安安静静，
安安静静，
只有一团薄雾，
只有一阵微风，
还悄悄依恋着——
童年的纯真。

啊，我是一座小城，
一座最小的城，
只能住一个人，
我的梦中人，
我的心上人，
我的爱人哪——
为什么不来临？
为什么不来临？

我 是……
我是一条小鱼，
在你梦河中游泳。

是碧蓝的风？
是摇荡的虹？

没有毒棘，
没有欺骗的网痕。

星星闪在水底；
幻影聚在空中。

呵，我是一片雪花，
在你心海中消溶……

我 好 像……
我好像变成了植物，
再也离不开泥土。
爱情在哪里萌发，
也将在哪里成熟。

春 叶
交错的枝条
交错的笔
把透的绿
点满天空

约 会
我是牧民
我骑在山的驼峰上
在黑夜里漫行

渐渐，渐渐
靠近那盏小灯

你抬起眼睛
又抬起一个手指
——不要作声

黄铜的月亮
像个警铃
啊！知道了，
妈妈就在隔壁
在找一封来信

异 国 的 传 说
一

暴雨后的黄昏清清凉凉，
阴云生出了虹的翅膀。
一个骑士离家去征战，
头盔在湿风中闪闪发亮。

他的发缕像金丝般华贵，
淡绿的眼里藏着春光。
他任凭马儿去选择道路，
自己却虔诚地把恋人默想。

骑士来自一座精巧的城邦，
那里有无数喷泉和铜像。
但这并不代表城邦的骄傲，
代表它的是位织毯姑娘。

每当傍晚她就在窗口出现，
如同圆月般完美、明亮。
她在那里梳理着彩色羊毛，
似乎也梳理着全城的目光。

骑士的心被织进壁毯，
被悬挂在夜空中飘飘荡荡。
为了解救自己不幸的情感，
骑士便全副武装奔向远方。

他穿过一片片彩色的秋林，
他踏碎一湾湾沉静的水塘，
有多少战舰将要倾覆？
有多少堡垒将要沦亡？……

二

当候鸟飞回骑士的家乡，
城邦忽变得人声沸扬；
到处都在把骑士议论，
论他的战绩、容貌和将获的封赏。

市民都穿上节日的盛装，
长号和礼炮发出轰响。
骑士骤然在拱门中显现，
就像日蚀后新生的太阳。

年迈的国王迎上前去，
把他全身都挂满勋章。
鲜花像瀑布般飞泻而下，
有几次险些把骑士埋葬。

在队前有一列庄严的仪仗，
把俘获的战旗一路铺张，
最后铺到姑娘面前，
骑士便跳下马跪在地上。

一刹时海洋都停住呼吸，
他手里集中了世界的重量，
那是一页白金铭刻的情书，
正颤抖着向姑娘献上……

姑娘轻轻放下梭子，
像微风吹散骑士的梦想：
“我不能接受一个囚徒的敬意，
金钱和盛名是最可怕的牢房。”

三

骑士倒下了，一声不响，
倒在他成功的转椅上，
红水晶的吊灯在头顶摇摆，
胭脂石的壁炉在身边发烫。

他的眼窝像两洞深井，
头发也像败草般黯然无光。
在那长圆形的颅穹之中，
难道真凝结着冷却的岩浆？

不，他并没有变成石像，
他变成了一团飞旋的电光！
沉重的橡木门轰隆倾倒，
楼梯的栏杆也飞到街上。

骑士的侍从四散逃走，
惊慌的呼喊充满街巷。
有几个狂乱地跑进皇宫，
把可怕的事变报告国王。

国王还未弄清那些叫嚷，
半空中又摔下一迭勋章。
国王透过悬冰样的长眉，
看见了骑士凝滞的影像。

解脱的骑士遥望上苍，
再没有希望，也不失望。
一片晨色在他额前升起，
溶化了启明星金黄的光芒。

四

又是暴雨后沉寂的时光，
晨雾中传来金属的鸣响，
那不是铃铎，不是刀剑铿锵，
是骑士在奔赴流放的边疆。

没人押送，铁链也未锁上，
这都是他从前功绩的补偿。
有些市民还送到郊外，
为他准备了远行的车辆。

骑士大步走着，毫不彷徨。
昔日的军靴上溅满泥浆。
他又走进色彩斑驳的秋林，
却忽而轻轻地放下背囊。

他拾起一条妄图行走的小龟，
把它送回梦样的池塘。
呵，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什么？
水影中婷立着织毯姑娘。

姑娘在大雷雨中等了许久，
终于像白云飘向骑士身旁；
“带我去吧，连同我的爱恋，
因为你正走向自由的天堂。”

朝阳不由自主错开目光，
林中铁链发出一阵轻响，
打湿的虫翅无法再振鸣，
鸟儿却开始了新的歌唱。

果 农 的 故 事
故事发生在从前之前，
发生在时间的摇篮旁边，
那个地方如果一定要标明，
大约应画在地图的背面。

总之，那里有一个果农，
他的父母忽然双双归天，
根据法律和法律般的习惯，
果农便承袭了全部财产。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果园，
园中的果树可算姿态万千，
果农一当家就立下宏图大志，
要创造举世震惊的高产稳产。

为了牢牢地抓住丰收的关键，
果农运算了大半个冬天，
最后提出果实是丰收的实质，
别的问题嘛，都不值一谈。

是呵，篱笆倒了，为啥要修建？
土地干了，何必在浇灌？
有这劲不如去买一辆大型马车，
将来好拉着果实去到处展览。

说话间已是多情的春天，
果树枝头缀满美丽的花瓣，
花朵诱来了爱美的女孩，
成群地蹦跳着采花打扮。

邻居看了便来告诉果农。
谁知他听了却十分坦然：
“我所需要的只是果子丰收，
花若不摘，自己也会凋残。”

转眼间又到了热烈的夏天，
果枝上蜷缩着青黄的叶片，
叶片招来了吓人的害虫，
成群地蠕动着大嚼大咽。

邻居见了又来把果农规劝，
谁知他听了却很不耐烦：
“我所需要的只是果子、果子！
叶子到秋天自己也要落完！”

这回可真到了盼望的秋天，
果树都弯扭着发皱的躯杆。
果木引来了盗树的惯贼，
成群地晃动着又锯又砍。

邻居忍不住又来报信，
果农这回脸色可有点改变：
“请你、你把话说个清楚，
他们是砍果子还是砍树杆？

当他弄清了盗贼的目的，
便又慢慢擦去头上的虚汗：
“计算产量从来不用去秤木头，
树要不砍，千百年后也会腐烂。”

终于，终于到了收获的那天，
教堂的钟声好像阵阵喷泉，
果农架起崭新的马车，
喜气洋洋地直奔“果园”。

不必等那路上的烟尘落下，
大家对果农的收获已经了然。
最后请读者们全体起立，
祝愿这个故事与现实完全无关。

玄 虚 的 价 值
热恋的青年回到家中
远方的姑娘却不给他回信
他等，等呵，等了又等
等到后来差点发疯

他写：我要去找你，找你
他写：我要去自尽，自尽
他写，写呵，写了又写
远方的姑娘都无动于衷

最后，他写了封抽象的怪信
画了几个三角和零
他想，想呵，想了又想
又加上了几个自造的外文

很快，青年就收到远方来信
姑娘在信里惊恐又小心
他笑，笑呵，笑了又笑
一直笑出了哭的声音

请不要怀疑玄虚的价值
它往往高于愚蠢的真情
相信吗？相信吧，不要不信
这故事持有生活证明

幸 存 的 原 理
一群盗伐者脱去外衣，
开始抽动闪光的大锯。
年轻的树木在痛苦中倾斜，
跳动一下，便无声无息。

那些充满希望的枝条，
曾经是拥抱太阳的手臂。
如今却被无情地截断，
洁白的骨粉撒了一地。

僵直的树干被一根根拖走，
在滑动和翻滚中沾满污泥。
它们一直被推向山涧，
打碎了河面上优美的涟漪。

河水带走了不幸的记忆，
荒草掩盖了森林的遗迹。
山坡上只剩下一棵病树，
独自在风中长嘘短吁。

病树上布满了可怕的虫洞，
像畸形的脉管弯弯曲曲，
它不仅抑制了一切美感，
也打消了盗贼可怕的贪欲。

现实本身就是戏剧，
不幸竟成了幸存的依据。
但如果我是树木，
倒情愿去品尝锯齿的锋利。

我 们 去 寻 找 一 盏 灯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在窗帘后面
被纯白的墙壁围绕
从黄昏迁来的野花
将变成另一种颜色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在一个小站上
注视着周围的荒草
让列车静静驰过
带走温和的记忆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就在大海旁边
像金橘那么美丽
所有喜欢它的孩子
都将在早晨长大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繁 衍
古老的海岸
新鲜的沙滩
长满牡蛎的十字架
歪在一边

繁衍哪
懦弱而又大胆
在锈蚀的死亡上
寻找生和空间

未 知
在我们的路上
有一条小河
时明时暗
时明时暗
漂着一副马鞍

在小河的对岸
有一个个屋
半蹲半站
半蹲半站
亮着一只独眼

蒲 公 英 做 了 一 个 梦
一

蒲公英，蒲公英
蒲公英做了一个梦
梦见它变成一颗星
一颗最亮的星
一颗最美的星
闪在银河中
早上的风来捞珍珠
捞起了星星
捞起了星星做别针
做呀做
做成一根银别针

送给太阳吧
太阳好脸红
为什么？为什么？
也许明天要定亲
也许明天要定亲
太阳戴上了银别针
亮晶晶，亮晶晶
谁也看不清

呀呀呀
蒲公英做了一个梦

二

蒲公英，蒲公英
蒲公英做了一个梦
梦见它变成了一朵云
一片最白的云
一片最轻的云
飘在蓝天中
晚上的风来采棉花
采到了白云
采到了白云做纱裙
做呀做
做成了一条长纱裙

送给月亮吧
月亮爱干净
为什么？为什么？
可能今天要结婚
可能今天要结婚
月亮换上了长纱裙
迷蒙蒙，迷蒙蒙
谁也看不清

嗯嗯嗯
蒲公英做了一个梦

无 名 草
一

没有人批准我的诞生
我没有名字
我年轻
我将把爱情的花粉
献给第一只野蜂

二

在无法平整的区域里
一条小河
走近我
告诉我关于春天的故事
我悄悄拥抱了黑土地

祈 愿
月牙
像淡红的小虾
在夏夜温热的海中
偷偷地
爬

多少星粒
多少晦暗的虾籽
从来没有孵化

老 人（一）
老人
坐在大壁炉前
他的额在燃烧

他看着
那些颜色杂乱的烟
被风抽成细丝
轻轻一搓
然后拉断

迅速明亮的炭火
再不需要语言

就这样坐着
不动
也不回想

让时间在身后飘动
那洁净的灰尘
几乎触摸不到

就这样
不去哭
不去打开那扇墨绿的窗子
外边没有男孩
站在健康的黑柏油路上
把脚指张得开开的
等待奇迹

老 人（二）
在玻璃外边
有人说：病了
我就想到你

走廊从一个地方开始
又转弯
你住在北边
每天都在北边
二十年了
门外是门是屋子、是阳台
窗外是窗子、是阳台
下边很深
据说有土地
永远是北窗
明晃晃的中午，都一样
南边、空着
放凉了糖水一样的阳光

永远是北窗
从床的一头观看
目光小心地、终于没碰到什么
放松一下
鸽子会在屋顶上出现

门动了动
没有人
门下有一线光亮，没有
北边是清淡的
像是没有茶叶的茶水
没有人和你说话

你的女儿死了，很早
在路上
那是她的红箱子，她的钟
她的女儿长大了
在为她的女儿工作

今天，风真大
就想想她吧
所有的线都断了
穿不上了，还有东西要补
影子总在那，在窗外
总比玻璃平静

有过一个铜壶
旧的，放在火上
干枯的树枝在相互抚摸
唱着：把阳光还给太阳
每一次倾注
都使灰尘翻腾

多好哦，多好
死是暖和的
台阶是危险的
所有人都爱过一次
醒来，并不奇怪

被 面 上 印 满 蓝 色 的 雪 花
被面上印满蓝色的雪花。
时钟在一边叽叽喳喳：
“这些都是阴云的幽灵，
体温总在零度以下。
人们竟想靠它取暖，
简直属于一级笑话。
你们即使不得重磅伤寒，
也得冻硬鼻子、下巴。”
时钟在一边叽叽喳喳，
小孩却在被面上乱爬。
妈妈把他狠狠一拍，
他就把被子飞快地一拉。
夜安静了，
只剩下时钟还在徒劳地恫吓。

菜 粉 蝶 的“礼 物”
春天来到菜田中，
小白菜们多高兴，
又跳舞，又唱歌，
招来好多小蜜蜂。

有棵白菜叫小青，
自命聪明不虚心，
不跟大家一起玩，
觉得别人都太笨。

一天小青正发愣，
忽听有谁叫它名，
一看原是菜粉蝶，
浑身白粉香喷喷。

小青问它有啥事，
粉蝶假装笑一声：
听说你的衣服美，
特来给你把扣钉。”

小青一听挺乐意，
赶忙拍手把它迎，
粉蝶掏出“绿扣子”，
钉满小青衣和裙。

粉蝶钉完“绿扣子”，
叫它不要告诉人。
小青心里乐开花，
点头答应“行行行。”

太阳落了出星星，
小白菜们都入梦。
小青偷偷看“扣子”，
看见好多大绿虫！

大虫爬在衣裙上，
咬了一堆大窟窿。
小青吓得直发傻，
结结巴巴喊救命。

小白菜们被唤醒，
赶忙传话请救兵，
胡蜂闻讯拿起枪，
萤火虫点起小灯笼。

萤虫照亮胡蜂刺，
几下杀死大绿虫。
“这些虫子哪里来？”
大家齐把小青问。

小青想也想不清，
忽听萤虫喊连声：
“瞧你浑身净虫卵，
哪能不长大绿虫！”

小青再看“绿扣子”，
里边空空有个洞，
才知受了粉蝶骗，
羞得直说：“我真笨，”

给一种婚礼
红色的帷幕后，
是悲？是喜？

两个人站在中间，
周围是华丽的道具。

今天是欢笑的花朵，
明天会不会结出泪滴？

案 件
黑夜
像一群又一群
蒙面人
悄悄走近我
低语
然后走开

我失去了梦
口袋里只剩下最小的分币
“我被劫了”
我对太阳说
太阳去追赶黑夜
又被另一群黑夜
所追赶

不 是 再 见
我们告别了两年，
告别的结果
总是相见
今夜，你真要走了
真的走了，不是再见

还需要什么？
手凉凉的，没有手帕
是信么？信？
在那个纸迭的世界里
有一座我们的花园

我们曾在花园游玩
在干净的台阶上画着图案
我们和图案一起跳舞
跳着，忘记了天是黑的
巨大的火星正在缓缓旋转

现在，还是让火焰读完吧
它明亮地微笑着
多么温暖
我多想你再看我一下
然而没有，烟在飘散

你走吧，爱还没有烧完
路还可以看见
走吧，越走越远
当一切在虫鸣中消失
你就会看见黎明的栅栏

请打开那栅栏的门扇
静静地站着，站着
像花朵那样安眠
你将在静寞中得到太阳
得到太阳，这就是我的祝愿

佩 兰
一个孩子，
通过梦
寄来了信
信中有一枝微小的花
叫做佩兰

她说：你看
它没有枯
还会香呢
它是在楼顶的水槽里
偷偷长大的

我想打开心页
却打开了
《草叶集选》
用佩兰的影子
遮住“一株活着的橡树”①

①《草叶集》中，有这样一首诗：《在路易斯
安那，我看见一株活着的橡树正在生长》。

红 毛 衣
小时候
我哭过
我要穿红毛衣

我看见一个小女孩
穿着它
在暖洋洋的草原上走
在淡红的太阳中走
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可是，我没穿
因为
我是个男孩子

我有一团
太阳般的红毛线
我不会织，而且不敢
我是男孩子
我害怕那些会笑的同伴

我永远不能穿红毛衣
我哭了
因为永远

圆号在响
——香港印象
在疑惑的天空下
在油污的河上

圆号在响

像蜷缩的水蛭
像变形的太阳

圆号在响

那灿烂的交响乐
那热情的海洋
早已退回远方

桅杆消失了
旗帜又何必飞扬？

在门口挂起时装
把商品堆满教堂

灰尘、遗忘
鸟雀像幽灵般飘浮
老鼠黑得发亮

圆号在响

蛋黄在滚油中爆炸
香气充满了厨房

圆号在响

一阵怪癖的海风
关上了所有门窗

圆号在响

山 间 黄 昏
鸦群飘散着
赤松林在山顶燃烧

那逝去的声音
是哭泣还是低笑？

新鲜的谷地上
斜放着一捆捆树苗

小儿子在挑选“弓箭”
妈妈却忘记了铁锹

悟
树胶般
缓缓流下的泪
粘和了心的碎片

使我们相恋的
是共同的痛苦
而不是狂欢

望
河水又清又凉
山崖高高在上

一个负薪的儿童
望着遥远的灯光……

不 要 说 了，我 不 会 屈 服
在即将崩塌的死牢里，
英雄这样回答了敌人——

不要说了
我不会屈服

虽然，我想生存
想稻谷和蔬菜
想用一间银白的房子
来贮藏阳光
想让窗台
铺满太阳花
和秋天的枫叶
想在一片静默中
注视鸟雀
让我的心也飞上屋檐

不要说了
我不会屈服

虽然，我渴望爱
渴望穿过几千里
无关的云朵
去寻找那条小路
渴望在森林和楼窗间
用最轻的吻
使她睫毛上粘满花粉
告别路灯
沿着催眠曲
走向童年

不要说了
我不会屈服

虽然，我需要自由
就像一棵草
要移动身上的石块
就像向日葵
索取自已的王冠
我需要天空
一片被微风冲淡的蓝色
让诗句渐渐散开
像波浪
传递着果实

但是，不要说了
我不会屈服

一 棵 树 的 判 断
一棵树闭着眼睛，
细听着周围对自己的评论。

它听见鼹鼠对蝼蛄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保护树木，
它只会像烂麻绳一样妨碍我挖洞。”

它听见蚂蚁对蚜虫说：
“没有谁能超越树木的伟大，
它的一片叶子就等于一片天空。”

它听见云朵对太阳说：
“那棵树可算长高了，
却还无法够着我发痒的脚心。”

一棵树闭着眼睛，
细听着周围的各种评论。
它想：它们的话各不相同，
它们的立足点比较接近。

瞎 猫
自古有句谚语，
“瞎猫撞上死耗子。”

于是有只瞎猫，
真的去碰运气。

它第一撞，撞上马蹄，
被马狠狠一踢。

它第二撞，撞上钉钯，
挂得鲜血淋漓。

第三撞更加悲惨，
它撞进一只井里。

死耗子没有发现，
倒漂起死猫一具。

大 碗 的 启 示
“孩子，你怎么老长不大？”
妈妈苦着脸，
抓住自己头发。

孩子不会说话，
只会依依呀呀。

“唉！得想一个办法。”
妈妈看看窗外，
忽然容光焕发。

只见邻居的孩子，
长得高高大大。

“哈！有啦，有啦。”
原来邻居的饭碗，
大过一般人家。

大碗造就大个，
此理似乎不假。

“对呀，对呀，对呀。”
妈妈去买大碗，
心里乐开了花。

大碗装满糖水，
仿佛能把船划。

“呜哇，呜哇，呜哇！”
小孩见了大碗，
竟然十分害怕。

至于长大长小，
读者自能解答。

我 要 走 啦
告别守夜的钟塔
谢谢，我要走啦
我要带走我全部的星星
再不为丢失担惊受怕

告别粗大的篱笆
是的，我要走啦
你听见的偷苹果的故事
请不要告诉庙里的乌鸦

最后，告别河边的细沙
早安，我要走啦
没有谁在这里长眠不醒
去等待十字架生根开花

我要走啦，走啦
走向绿雾蒙蒙的天涯
走啦！怎么又走到你的窗前
窗口垂着相约的手帕

不！这不是我，不是
有罪的是褐色的小马
它没有弄懂昨夜可怕的誓言
把我又带到了你家

爱 的 日 记
我好像，终于
碰到了月亮
绿的，渗着蓝光
是一片很薄的金属纽扣吧，
钉在紫绒绒的天上
开始，开始很凉

飘浮的手帕
停住了
停住，又飘向远方
在棕色的萨摩亚岸边
新娘正走向海洋

不要，不要想象

永恒的天幕后
会有一对鸽子
睡了，松开了翅膀
刚刚遗忘的吻
还温暖着西南风的家乡

没有，没有飞翔

在 大 风 暴 来 临 的 时 候
在大风暴来临的时候
请把我们的梦，一个个
安排在靠近海岸的洞窟里
那里有熄灭的灯和石像
有玉带海雕留下的
白绒毛，在风中舞动
是呵！我的梦
也需要一个窠了
一个被太阳光烘干的
小小的，安全的角落

该准备了，现在
就该我们像企鹅一样
出发，去风中寻找卵石
让我们带着收获来吧
用血液使他们温暖
用灵魂的烛火把他们照耀
这样我才能睡去——
永远安睡，再不用
害怕危险的雨
和大海变黑的时刻

这样，才能醒来，他们
才能用喙啄破湿湿润的地壳
我们的梦想，才能升起
才能变成一片洁白
年轻的生命，继续飞舞，他们
将飞过黑夜的壁板
飞过玻璃纸一样薄薄的早晨
飞过珍珠贝和吞食珍珠的海星
在一片湛蓝中
为信念燃烧……

红 卫 兵 之 墓,p>
泪，变成了冷漠的灰，
荒草掩盖了坟碑。

死者带着可笑的自豪，
依旧在地下长睡。

在狂想的铭文上，
湮开一片暗蓝的苔影。

不幸的幸存者呵，
还在默默地追悔……

永 别 了，墓 地
在重庆，在和歌乐山烈士陵园遥遥相望的
沙坪坝公园里，在荒草和杂木中，有一片红卫
兵之墓。没有人迹，偶然到来的我和我的诗，
又该说些什么……

一、模糊的小路，使我来到你们中间

模糊的小路
使我来到
你们中间
像一缕被遗漏的阳光
和高大的草
和矮小的树
站在一起
我不代表历史
不代表那最高处
发出的声音
我来了
只因为我的年龄

你们交错地
倒在地下
含着愉快的泪水
握着想象的枪
你们的手指
依然洁净
只翻开过课本
和英雄故事
也许出于一个
共同的习惯
在最后一页
你们画下了自己
现在我的心页中
再没有描摹
它反潮了
被叶尖上
蓝色的露水所打湿
在展开时
我不能用钢笔
我不能用毛笔
我只能用生命里
最柔软的呼吸
画下一片
值得猜测的痕迹

二、歌乐山的云很凉

歌乐山的云
很凉
像一只只失血的手
伸向墓地
在火和熔铅中
沉默的父母
就这样
抚摸着心爱的孩子
他们留下的口号
你们并没有忘
也许正是这声音
唤来了死亡

你们把同一信念
注入最后的呼吸
你们相距不远
一边仍是鲜花
是活泼的星期日
是少先队员
一边却是鬼针草
蚂蚁和蜥蜴
你们都很年轻
头发乌黑
死亡的冥夜
使单纯永恒

我希望
是红领巾
是刚刚悬挂的果实
也希望是你们
是新房的照片
在幸福的一刹那
永远停顿
但我却活着
在引力中思想
像一只小船
渐渐靠向
黄昏的河岸

三、我没有哥哥，但相信……

我没有哥哥
但相信你是
我的哥哥
在蝉声飘荡的
沙堆上
你送给我一只
泥坦克
一架纸飞机
你教我把字
巧妙地连在一起
你是巨人
虽然才上六年级

我有姐姐
但相信你仍是
我的姐姐
在浅绿的晨光中
你微微一转
便高高跳起
似乎彩色的皮筋
把你弹上天空
它绷得太紧
因为还有两根
缠绕着
我松松的袜子

而他呢？
他是谁？
撕下了芦花雀
带金扣的翅膀
细小的血滴撒了一地
把药棉和火焰
缠上天牛的触角
让它摇摇晃晃地
爬上窗台
偿还吞食木屑的罪过
他是谁？
我不认识

四、你们在高山中生活

你们在高山中生活
在墙中生活
每天走必须的路
从没有见过海洋
你们不知道爱
不知道另一片大陆
只知道
在缄默的雾中
浮动着“罪恶”
为此，每张课桌中央
都有一道
粉笔画出的界河

你们走着
笑着
藏起异常闪动的感觉
像用树影
涂去月光的色泽
在法典中
只有无情和憎恨
才像礼花般光彩
于是，在一天早晨
你们用糙树叶
擦亮了
皮带的铜扣，走了

谁都知道
是太阳把你们
领走的
乘着几只进行曲
去寻找天国
后来，在半路上
你们累了
被一张床绊倒
床头镶着弹洞和星星
你们好像
是参加了一场游戏
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

五、不要追问太阳

不要追问太阳
它无法对昨天负责
昨天属于
另一颗恒星
它已在
可怕的热望中烧尽
如今神殿上
只有精选的盆花
和一片寂静
静穆得
像白冰山
在暖流中航行

什么时候，闹市
同修复的旋椅
又开始转动
载着舞蹈的和
沉默的青年
载着缺牙的幼儿
和老人
也许总有一些生命
注定要被
世界抖落
就像白额雁
每天留在营地的羽毛

橘红的，淡青的
甘甜和苦涩的
灯，亮了
在饱含水分的暮色里
时间恢复了生机
回家吧
去复写生活
我还没忘
小心地绕过墓台边
空蛋壳似的月亮
它将在这里等待
离去的幼鸟归来

六、是的，我也走了

是的，我也走了
向着另一个世界
迈过你们的手
虽然有落叶
有冬天的薄雪
我却依然走着
身边是岩石，黑森林
和点心一样
精美的小镇
我是去爱
去寻求相近的灵魂
因为我的年龄

我深信
你们是幸福的
因为大地不会流动
那骄傲的微笑
不会从红粘土中
浮起，从而消散
十一月的雾雨
在渗透时
也会滤去
生命的疑惑
永恒的梦
比生活更纯

我离开了墓地
只留下，夜和
失明的野藤
还在那里摸索着
碑上的字迹
摸索着你们的
你们的一生
远了，更远了，墓地
愿你们安息
愿那模糊的小路
也会被一个浅绿的春天
悄悄擦去

铜 色 的 云
你是时代的圣者
是从东方海岸升起的
铜色的云
透过空气中细碎的擦痕
你沉重地注视着
一切，沉默地爱着一切
——金红的岸，倾斜的帆
广大平原上缓缓滚动的泥土
那些村落：草的，羊毛的
黄土的，粉墙乌瓦的
那些纯朴的青年和老人
那些温热的妇女和孩子
那些不断生长
又不断收刈的生命
还有森林（像调得过浓的色块）
还有雪山——
始终清醒的思想
还有那些折光的
炫耀着无数彩虹的河流
还有那些椭圆的水库
与湖泊（只有你才能使用的镜子）
还有那荒弃的风车
潮波中悠悠翻舞的水母
还有那属于全人类的
太阳、月亮、星
还有属于季节的风……

你都注视着——
爱着，那么长久，那么坚定
终于，闪电爆发了
战栗的情感布满天空
天移位了！
冰凉的散发沾满泥水
你把泪、把血、把一切
压抑和错动的痛苦
全部泻下，不论是
南方、北方、还是风蚀的西方
土地溶化着、沸腾着
变成了液体、变成了海
万物都在流失、聚集、乞求、寻找
觅求自己的方向
菌在圣殿的柱基下吹胀
灰白的麻屑飘成一片
沙子展成了扇形
只有硬木的仙兽
做作而阴沉的鸱尾
还在吓人
大陆在漂移、大陆在浮动……

爱倾尽了、尽了
你成为至纯至洁的象征
那银色飘垂的长须
轻抚着所有劳动、思维、爱情
呵，多美、多美、多美！
夜静静的，像个黑孩子
含着水果糖似的月亮
睡了，任性的手，抓着城镇
像抓着一迭发光的新币
一架古老的挂表
梦的游丝还在颤动……
樟叶的泪是鲜红的
松针的泪是细小的
梧桐没有泪，它的叶子
刚刚长出，还不懂幸福
像一小片绿星星……
当然，
下水管还在无休止的埋怨
朽坏的老草垛
还在追怀着自己的春天
但有什么呢？你的爱
早已浸透了人间
浸透了缠绕交错的根须
（强大的和细微的）
浸透了地层——整个生命的历史

我知道，在一个早晨
所有秀美的绿麦
所有形态的嘴角、叶片和花
都会渗出你稀有的笑容

我 会 像 青 草 一 样 呼 吸
我会像青草一样呼吸
在很高的河岸上
脚下的水渊深不可测
黑得像一种鲇鱼的脊背

远处的河水渐渐透明
一直飘向对岸的沙地
那里的起伏充满诱惑
困倦的阳光正在休息

再远处是一片绿光闪闪的树林
录下了风的一举一动
在风中总有些可爱的小花
从没有系紧紫色的头巾

蚂蚁们在搬运沙土
绝不会因为爱情而苦恼
自在的野蜂却在歌唱
把一支歌献给所有花朵

我会呼吸得像青草一样
把轻轻的梦想告诉春天
我希望会唱许多歌曲
让欢愉的微笑永不消失

我们相信
——给姐姐和同代人
那时
我们喜欢坐在窗台上
听那筑路的声音

夏天，没有风
像夜一样温热的柏油
粘住了所有星星

砰砰，砰砰……

我们相信
这是一条没有灰尘的路
也没有肮脏的脚印

我们相信
所有愉快的梦都能通过
走向黎明

我们相信
在这条路上，我们
将和太阳的孩子相认

我们相信
这条路的骄傲
就是我们的一生

我们相信
把所有能够想起的歌曲
都唱给它听……

砰砰，砰砰……

呵，那时，曾经
我们坐在窗台上
听那筑路的声音

归 来（二）
许多暖褐色的鸟
消失在
大地尽头
一群强壮的白果树
正唤我同去
他们是我的旅伴
他们心中的木纹
像回声一样美丽

我不能面对他们的呼唤
我微笑着
我不能说：不
我知道他们要去找
那片金属的月亮
要用手
亲切地擦去
上面的湿土

我不能说：不
不能诚实地回答
那片月亮
是我丢的
是我故意丢的
因为喜欢它
不知为什么
这要丢在能够找到的地方

现在，他们走了
不要问，好吗
关上木窗
不要听河岸上的新闻
眼睛也不要问
让那片帆静静落下
我要看看
你的全部天空

不要问我的过去
那些陈旧的珊瑚树
那水底下
漂着泥絮的城市
船已经靠岸
道路已在泡沫中消失
我回来了
这就是全部故事

我要松开肩上的口袋
让它落在地板上
发出沉重的声响
思想一动不动
我累了
我要跳舞
要在透明的火焰里
变得像灰烬般轻松

别问，我累了
明天还在黑夜那边
还很遥远
北冰洋里的鱼
现在，不会梦见我们
我累了，真累
我想在你的凝视中
休息片刻

生 命 随 想 曲
一幕幕残酷的战争
一场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随着时间消失了，
被人们遗忘，
在厚厚的历史上，
也只留下了短短的几行。

笨拙庞大的恐龙；
体躯奇异的猛犸；
高耸稠密的乔木
绚丽娇艳的百花。
自然有多少天才的创造，
把富丽的万物布满天涯。

网住群山的小路；
剪断河流的石坝；
缀满平原的城镇；
挂破云层的铁塔。

人类用多少辛勤的劳动，
把巨大的世界改造如画。

山岩，山岩呵，
挺着黑褐色的胸膛，
度过了多少年代，
你可有青春的时节？
河水，河水呵，
吐着黄白色的泡沫，
咆哮了多少世纪。
你可有生命的荣华？
……

旭日用光焰赶走了黑暗，
夕阳用余辉映红了晚霞，
遗忘的过去
幻想的将来呵——
人的生命在万物中闪耀着火花。

人的生命呵！
一天天，
在百忙中度过；
在寂寞中度过；
在欣喜中度过；
在悲哀中度过；
一件微小的事情，
一个重大的变化，
掠过了人们的生活。

一株草木，
没有思维，没有快乐。
一只蝼蚁，
没有理智，没有忧愁。

今天和昨天一样，
子夜、破晓、中午、黄昏。
生活的忙碌；
安静的夜晚；
响亮的晨钟，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
一天十二个时辰。
黎明的薄雾；
白昼的炎热；
傍晚的爽风，
呵，人是怎样度过他的一生？
多少年前的泥土，
烧成了红色的砖瓦，
盖起了高楼大厦；
多少年前的草木，
变成了黑色的煤炭，
燃起了熊熊的烈焰；
多少年前的积水，
被加进滚烫的锅炉，
推动着长长的列车；
多少年前的鸟兽，
变成了闪光的石油，
在工业的血管中奔流。

云杉在青藏高原，
呼吸着稀薄的空气；
野蒜在戈壁沙漠，
忍耐着酷热和干旱；
垂柳在鄱阳湖畔，
梳洗着披散的长发；
苔藓在兴安岭下，
伴随着冰雪和严寒。
……

给 我 逝 去 的 老 祖 母（一）
终于
我知道了死亡的无能
它像一声哨
那么短暂
球场上的白线已模糊不清

昨天，在梦里
我们分到了房子
你用脚擦着地
走来走去
把自己的一切
安放进最小的角落

你仍旧在深夜里洗衣
哼着木盆一样
古老的歌谣
用一把断梳子
梳理白发
你仍旧在高兴时
打开一层一层绸布

给我看
已经绝迹的玻璃纽扣
你用一生相信
它们和钻石一样美丽
我仍旧要出去
去玩或者上学
在拱起的铁纱门外边
在第五层台阶上
点燃炉火，点燃炉火
鸟兴奋地叫着
整个早晨
都在淡蓝的烟中漂动

你围绕着我，
就像我围绕着你

给 我 逝 去 的 老 祖 母（二）
你就这样地睡着了
在温暖的夏天
花落在温暖的台阶上
院墙那边是营火虫
和十一岁的欢笑
我带着迟迟疑疑的幸福
向你叙说小新娘的服饰
她好像披着红金鲤鱼的鳞片
你把头一仰
又自动低下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黎明时
暴雨变成了珍贵的水滴
喧哗蜷曲着
小船就睡在岸边
闪光，在瞬间的睡眠里
变成小洼，弧形的
脚印是没有的
一双双洁白的球鞋
失去了弹性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最高一格
在屏住呼吸的
淡紫色和绿色的火焰中
厚厚的玻璃门滑动着
“最后”在不断缩小
所有无关的人都礼貌地
站着，等待那一刻消失
他们站着
像几件男式服装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我的手里
你松驰的手始终温暖
你的表情是玫瑰色的
眼睛在移动
在棕色的黄昏中移动
你在寻找我
在天空细小的晶体中寻找
路太长了
你只走了一半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每天都越过的时刻前
你停住了
永远停住
白发在烟雾里飘向永恒
飘向孩子们晴朗的梦境
我和陆地一起飘浮
远处是软木制成的渔船
声音，难于醒来的声音
正淹没一片沙滩

你就这样一次次地睡去了

在北方的夜里
在穿越过
干哑的戈壁滩之后
风变笨了
变得像装甲车一样笨重
他努力地移动自己
他要完成自己的工作
要在失明的窗外
拖走一棵跌倒的大树

还 记 得 那 条 河 吗？
还记得那条河吗？
她那么会拐弯
用小树叶遮住眼睛
然后，不发一言
我们走了好久
却没问清她从哪来
最后，只发现
有一盏可爱的小灯
在河里悄悄洗澡
现在，河边没有花了
只有一条小路
白极了，像从大雪球里
抽出的一段棉线
黑皮肤的树
被冬天用魔法
固定在雪上
隔着水，他们也没忘记
要互相指责

水，仍在流着
在没有人的时候
就唱起不懂的歌
她从一个温暖的地方来
所以不怕感冒
她轻轻呵气
好像树叉中的天空
是块磨沙玻璃
她要在上面画画

我不会画画
我只会在雪地上写信
写下你想知道的一切
来吧，要不晚了
信会化的
刚懂事的花会把它偷走
交给吓人的熊蜂
然后，蜜就没了
只剩下一盏小灯

安 慰
青青的野葡萄
淡黄的小月亮
妈妈发愁了
怎么做果酱

我说：
别加糖
在早晨的篱笆上
有一枚甜甜的
红太阳

年 夜
碎窗纸的歌
结束了
玻璃上没有波纹

新房在暗红的梦中
小猫睁着眼睛
小狗睁着眼睛
柔和的背上
热气浮动

草垛上有一颗亮星

我 的 墓 地
我的墓地
不需要花朵
不需要感叹或嘘唏
我只要几棵山杨树
像兄弟般
愉快地站在那里
一片风中的绿草地
在云朵和阳光中
变幻不定

灰 鹊
在南方的薄雾里，一个单身的城市青年，
为了抢救另一个更强壮的青年，意外地在车
轮下牺牲了。
他是个普通的人，他的名字也非常平凡，
只为周围的同伴和近邻所知。
他是平凡的，像泥土一样；也是伟大的，
像泥土一样。他的一切都像泥土般无声无息；
也像泥土样永远存在。
我的诗献给他，献给他没有远去的名字……

一

你的名字
像一只被森林遗忘的鸟
始终在这片屋顶上飞翔

黄昏发出暖气
发出一种浅红的光辉
在木窗和木窗之间
烘干的衣服
颜色很淡
在人们注意天气的时候
你的名字一直飞舞

是的，你没有家了
属于你的屏幕
现在是另一种光线
一对疲倦的恋人
正在那里鼾睡
正在蓝色的山谷里
东看西看

你没有家了
你的名字又怎么休息？

一个亭子间的姑娘
曾让它栖落在
洁净的信纸上
然后翻开字典
查对了好几个生字
那封信
离你不到十米
两堵墙和一条小巷的宽度
但送信的孩子
却始终没有找到

二

一天早上
太阳没有工作
你的名字没有飞翔
它的羽毛湿了
它被许多人发现
捧在滚烫的手心里

你的名字没有飞翔
它代表的那个人
——你
死了

为了把另一个更强壮的人
从感觉的真空中救出
你死了
你的头难受地枕在石台阶上
没来得及留下微笑
那黑轮胎上的血
也没有涂匀
你死了
留下了你的名字

它被一个待业青年
让真地画在
巷口的墙上
那面墙涂得很黑
像郊野的一片夜晚

你的名字被固定在那
两个星期
像标本般一动不动
后来，雨季真的来了
那些红色的粉笔末
又变成了血液

三

也许，城市真是一个
巨大的千手佛
它的每张手
都是一只小鸟的家

你的名字不应当休息吗？
你没有留下嘱咐

也许
它并不响往远处
天空，那太远了
遥远得像不存在
只有那些大翅膀的报纸
在天气好时
才能到达

你没有告诉名字
要去结识那群候鸟
你不知道
那群候鸟的身世
不知道
它们在远处，在资料室里
要住多久
不知道一千年后
那扇狭隘的天窗
会突然爆裂

一群米色的小蛾
将闪闪烁烁

四

你没真想过死
死了，要把生命
交给名字
缩短那条水泥的
生活的路
为了名字的存在
为了那些远离森林的眼睛
都注视片刻

你没想到
一片时刻
会像云母般脆弱

那片薄薄的时刻
碎了
你的名字却继续飞舞
继承在浅红的空气中
热爱这片屋顶
像你一样
热爱那几扇无法关好的木窗
那盏发红的路灯
那棵总在找太阳的石榴

你爱过、爱着
这就够了
虽然，电视已经开始
连环画大小的荧光屏
喷出暗蓝的新闻
人们开始呼叫；球赛
虽然，在真正的夜里
名字也会疲倦
也会和你一样
去那个幽深的地方

那个地方静得奇怪
连睡梦的路
都难以到达

五

为了明天
人们需要睡眠
但从不去问
在另一扇门后
不再有明天的人
为什么要睡得格外长久

他们睡了
就说明需要

也许仍是明天
明天，悼念将结束
黑丝绸的降落伞
将被收起
将被带针的烟囱
撕坏小小的一条
明天，大眼睛的小房子
和穿粗呢衣的大厦
都得排队
都得为搬迁的通知而苦恼

明天是个古怪的同志
他不喜欢吃牡蛎
却要撬开这片带水垢的屋顶
拔去那些发黑的木柱
他要把这些碎壳
丢到海水舔过的地方去
使一切无法恢复原状
明天将命令孩子长大
在孩子们离开的地方
在街心的沙洲上
森林耸了耸肩
繁星般密集的鸟雀
将准备歌唱
老人将转过身
缓缓地走进回忆
在白发般明亮的世界里
总有一个声音
闪耀不定

巨 门
一

幻想常使我失去体重，
在透明的时空中自由飞升，
有次因为偶然的故障，
竟然“违法”飞出了国境。

我飘落在大草原的中心，
那里有一座“丰碑”高耸。
我剥开厚厚的锈壳和枯苔，
却没有找到一字铭文。

人写的历史很爱失真，
我只有去询问无关的幽灵。
经过若干次冥间采访；
我才写出了以下的诗文。

二

火箭像一千只赤鹰，
同时扑向古老的城门。
铜炮的浓烟又把它们熄灭，
犹如阴云吞没了群星。

巨大的攻门椎开始撞击，
城廓就像鼓架般抖动。
市民疯狂地把上帝呼唤，
谁知上帝却刚刚入梦。

破碎的城门终于倒下，
魔鬼睁开了雪亮的眼睛。
决堤般喷射的蛮邦铁骑，
扬起一阵冰冷的阴风。

三

昼夜轻掠过城廓上空，
火和血还在缓缓爬行。
年轻的王子在瓦砾中醒来，
哀痛得几乎变成了木桶……

哪里是圣洁的神坛？
哪里是幽深的园林？
就是用最细密的围网，
也无法捕回飘散的美景。

最后王子终于慢慢站起，
开始怀疑的呼唤属民，
一只猎犬首先奔来，
后面跟着悲伤的人群……

四

他们告别了祖先的坟墓，
踏着落叶开始远行，
在沙漠的腹地度过酷夏，
在冰山的口中度过严冬。

犹如一缕盲目的流云，
幸存者停在绿野之中。
大群的野羚远远观望，
长角上落满云雀和百灵。

王子命令卸下帐篷，
要在这里建美丽的都城。
人们都感动的扑倒在地，
把丰美的草叶尽情亲吻。

五

草原上漫开乳白的羊群，
开矿的井架探入云层，
圆木和彩画组成街巷，
耀眼的铜饰布满窗棱。

新的教堂已经落成，
清脆的钟响还有点天真。
人们开始为新一代洗礼，
那悲惨的记忆也随之消溶。

但这里边并不包括王子，
因为他刚从午睡中惊醒，
帷幔上残留的点点夕光，
就像父亲的血一样通红……

六

“主呵！噩梦难道又要显应？”
远方送来了报警的书信，
说有几个蛮邦军团，
带着攻门椎又在逼近。

王子丢下信惊恐万分，
心脏“通通”地撞击着前胸。
好像可怕的攻击已经开始，
他赶忙跳起身碰上宫门。

这一碰使他有点清醒，
一条“妙计”落在心中：
“门！如果有一扇钢铁城门，
父辈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七

一经决定，即刻动工，
夜空中飞舞着大群火星，
铁水汇成了火的圆湖，
沙型俯看着模糊的山岭。

当启明星第十次升起，
这空前的铸造便大功告成，
银亮的铁门在城边屹立，
晃得太阳都差点失明。

王子在光彩中传谕全民，
说永恒的和平已经将降临：
“我们将蔑视那些蛮邦，
他们的攻门椎已不再有用！”

八

润红的花瓣洒满街心，
欢快的舞步把它狂吻。
地窖里滚出了大桶美酒，
市民们划着拳开怀畅饮。

在这与民同乐的黄昏，
一个醉汉忽然向王子发问：
“我，我们的城门已经铸好，
可那城墙啥时动工？”

王子并没有回答醉汉，
因为觉得是对牛弹琴。
他带着一脸高明的微笑，
自言自语地转回寝宫……

九

上回是因为城门破损，
蛮邦的屠夫才得以逞凶。
那漫长的城墙并未被毁，
可见修筑它是徒劳无功。

“我这次把力量全部集中，
敌人，敌人，泡影，泡影……”
自负的王子沉入梦海，
大大的月亮浮上高空。

盛典的午夜多么宁静，
萤火虫在寻找蜗牛的脚印，
那霜样的月色突然溶化，
只剩下遍地潮湿的阴影……

十

像一片无声无息的乌云，
蛮军涌进了草原新城。
没有呼救，没有呻吟，
只有忠诚的猎犬吠了几声。

当朝阳又一次在血中出浴，
夜和死才解除了联盟。
城市就像个落地的胡桃，
所有生机都被蛀空。

王子的头已脱离了脖颈，
在枕上仍睁着惊奇的眼睛。
他的预言可能并没有错误，
敌人的攻门椎完全没用。

十一

风雨洗去了光荣和血腥，
青草恢复了它们的占领。
新城只剩下一座巨门，
还阴沉地注视着春夏秋冬。

是因为锈蚀还是鸟类？
巨门再无法开启，转动。
所以后人就把它误解为丰碑，
来纪念祖先的无上聪明。

如果读者还有疑问，
就请自己去再做考证，
亲自去看看王子的杰作，
也许比读诗更省光阴。

河 滩
荒凉的土路弯向河滩，
一辆马车正在下陷。
车夫脸上溅了泥浆，
徒劳地向春天挥着响鞭。

昨天，这里还是坚实的路面，
美丽的冰花在月光下打闪。
现在却处处是贪婪的泥浆，
对一切过客都死死纠缠。

车夫用尽了力气和诅咒，
开始坐下来等待夜晚。
他觉得等大地重新凝结，
马车就会在铃声中飞回家园。

盼哪吩，真慢，望眼欲穿，
终于黑夜又占领了人间。
车夫打个喷嚏准备启程，
却遇到了更加恐怖的困难。

马匹和车轮已冻结在泥里，
比坚固的牙齿更难摇撼。
曾经在大地上驰骋的车马，
如今也成了大地的一员。

好奇的月亮比问号更弯：
“到底是谁把车夫欺骗？”
有人说是变化无常的节气，
有人说是凝固不变的经验。

鱼 缸 中 的 惨 案
一条古怪的鲇鱼，
被放进金鱼缸里。
孩子天真地以为，
它只是有点滑稽。

鲇鱼是有点滑稽，
摇动一对长须。
但一等到台灯熄灭，
它就露出了本意。

金鱼虽受过教育，
却不懂生活的哲理：
衣裙无论多么华美，
都难比牙齿的锋利。

有几只被咬破肚皮，
剩下的也是鲜血淋漓。
鲇鱼虽已吃饱，
却仍在狂热地追击……

孩子早上醒来，
不由得哭哭啼啼，
鱼缸里一片通红，
所有的鱼都已死去。

金鱼们死于失血，
鲇鱼死于窒息，
他们是受害的难友，
凶手据说叫贪欲。

一 只 船 累 了
一只船累了
在拥挤的波浪中
慢慢下沉

所有庄严驶过的船队
都发表了忠告
或表示了同情

年迈的渔船说：
“当心，你已经漏了
漏了就不宜航行。”

英武的军舰说：
“振奋！你应当振奋精神
不要自甘沉沦。”

胖大的客轮说：
“不幸，这是最大的不幸，
我将怀念你的身影。”

最后一分钟
船队全都走远了
他们尽到了责任

留下了忠告
留下了同情
虽然忘记了救生小艇

他们尽了责任
为了道义，为了良心
为了停泊时不遇见噩梦

迷 误 的 战 舰
从天涯海角返回家园。
船尾沸腾着纯白浪花，
好像勇士们思乡的情感。

战舰征服了许多帝国，
夺取了教皇神圣的王冠，
今天所有帆都狂喜地张开，
准备拥抱家乡的炊烟。

那是一座极美的岛屿，
油橄榄在碧空下安眠，
金塔和妻子等待的目光，
使勇士的心中光辉灿烂。

但为什么总不到达？
水平线上只有落日一团。
船长拉坏了望远镜筒，
水手气闷地拍打罗盘。

呵，再不会找见，不会找见，
所有的烟骸都已飘散，
那是一次火山的热恋，
把岛屿劫往无底的海渊。

现在海水蓝的多么天真，
没留下一丝可疑的波澜。
先哲升天时也没有遗训，
说鸟也许比船寿命更短。

于是，寻找就继续下去，
勇士都相信走错航线。
他们察阅了所有海洋，
有的海面竟被翻起了毛边。

最后，在一阵绝望的风中，
战舰搁浅在诗行中间。
浓缩的岁月开始结晶，
凝成了一个苦咸的寓言。

故事的缘由纯属偶然，
但，是不是也有必然的内涵，
在人们确信不疑的时候，
往往最爱被彻底欺骗。

无 名“英 雄”
一个人决定
要像布鲁诺一样
坚持真理
并且有名
他在傍晚
写下了嘱和自传
交代了一生
（以免后人无法考证）
然后，跟着黄昏星
走向鲜花广场

行人三三两两
正在谈论航天旅行
他，站定
然后大声宣布
“地球是圆的，
它在绕太阳转动！”
咦？奇怪
怎么没有掌声
有两人斜了斜眼
——“神经！”

一个人
同布鲁诺一样英勇
可惜
没有出名
当然
也没被活活烧死
时间是：
二○○○

笨 蝗 的 好 意
一只大雁中了一箭，
躺在草丛里痛苦地打颤。
一只笨蝗爬到它身旁，
发表了一段善良的感叹：

“唉，别看已经到了秋天，
也还存在着中暑的危险。
更何况你喜欢高飞，
从不带阳伞或电扇。

“今天看到你受苦受难，
我的同情心超越了语言。
我就去买一条手帕，
来擦擦你眼睛的虚汗。”

大雁悲哀地合上双眼，
破损的心碎成了两半，
那些不及痛痒的好意，
竟比嘲弄还让人难堪。

蚂 蚁 的“幸 福”
炉火刚刚燃起，
菜锅里冒出了一点香气，
厨师盖上了锅盖，
锅盖上有一只蚂蚁。

蚂蚁闻见香气，
幸福得差点昏迷。
它马上向所有上帝保证，
再也不离开这“土地”，

呵，这真是幸福的“土地”，
布满幸福的油腻，
虽然阳光不算充足，
却温暖得不用穿大衣。

没有人不想幸福，
这是天经地义。
可为什么蜘蛛逃到空中，
像在爬直升飞机。

“喂！”蚂蚁产生了怀疑，
“你为什么逃避？
是不是这种温暖芬芳的幸福，
片刻就会散去？”

“不，我不怕这种‘幸福’消散，
只怕这种‘幸福’加剧。”
蜘蛛一边回答，
一边拉开了距离。

蚯 蚓
在一页页土层上
开始写你的著作
字体古怪而流畅
只有根须那敏感的指尖
才能阅读

人，自负地翻动大地
给它装上各种硬皮
水泥的、砖的、柏油的……
毁坏了你的书
还印上自己的名字

但草仍在空隙间阅读着
树也在读
所有绿色的生命
都是你的读者
在没有风时他们决不交谈

我是属于人类的
因而无法懂得
但我相信
里边一定有许多诗句
看那小花的表情

塔 塔 尔
一

微微起伏的大草原繁花似锦，
年轻的塔塔尔走向彩色的帐篷。
帐篷里端坐着一个苍白姑娘，
她每天的工作是拒绝媒人提亲。

塔塔尔笔直地走到姑娘面前，
炯炯的大眼睛像深邃的夜空。
姑娘抬起头几乎忘记了世界，
塔塔尔正是她无数梦中的恋人。

他们相互对视了好久好久，
篷布在浅绿的春风中猛烈抖动。
最后还是姑娘努力恢复了思想，
她问：“你爱我，用什么保证？”

塔塔尔动了动干燥的嘴唇：
“用我的心，我的全部生命！”
姑娘苦楚地一笑，慢慢转过头去：
“不，不行，你应当有一座王宫。”

二

冰雪的泪水又一次变成了白云，
塔塔尔又一次走进彩色的帐篷。
姑娘抬起身真的忘记了世界——
他洁净的额前环绕着金冠和彩虹。

塔塔尔一把撕开激动的篷布，
姑娘的惊讶被风吹上了天空。
草原上几千匹骏马红光闪闪，
从童话中拉来了一座活动王宫。

王宫的屋脊上布满了纯银的圆瓦，
苏铁木的黑拱门上镶满了白金。
一支在伽南香中迷路的乐曲，
碰响了飞檐上千万对水晶风铃。

姑娘在昏眩中慢慢合上眼睛，
低低地说：“我相信、相信、相信……”
时冷时热的泪水幸福地流着，
落进了金盏花和雀麦组成的草丛……

三

塔塔尔像守陵的石像一动不动，
身后升起了宏伟的黄昏。
他站着，站着，忽然发出命令，
命令侍从们把王宫焚烧干净。

受惊的马群向四面八方狂奔，
暗红的火焰在屋脊上抖着长鬃。
在旋风里迸裂的水晶和檀木，
溅起了一片片溶化的金银。

姑娘昏迷后终于又渐渐苏醒，
发现自己竟躺在塔塔尔怀中。
她看着他嘴边微微闪动的苦笑，
努力相信这不是一场疯狂的幻梦。

在星空下，他们又对视了好久好久，
最后仍然是姑娘首先发问：
“恨我，为什么不把我化为灰烬？”
塔塔尔说：“我只恨你的轻信……”

有 时，我 真 想
——异国侍者的自语
有时，我真想
整夜整夜地去海滨
去避暑胜地
去到疲惫的沙丘中间
收集温热的瓶子——
像日光一样白的，像海水一样绿的
还有棕黄色
谁也不注意地愤怒

我知道
那个唱醉歌的人
还会来，口袋里的硬币
还会像往常一样，错着牙齿
他把嘴笑得很歪
把轻蔑不断喷在我脸上

太好了，我等待着
等待着又等待着
到了，大钟发出轰响
我要在震颤间抛出一切
去享受迸溅的愉快
我要给世界留下美丽的危险的碎片
让红眼睛的上帝和老板们
去慢慢打扫

1982年6月

椰 树
一只绿色的大鸟
在岸边
垂着羽毛

为什么还不睡觉？

沙滩收集着卵石
海浪收集着水泡
你呢，什么也不要

要，希望在远处飘

先合上眼睛吧
那明亮的船帆
就会，就会来到

月亮怎么不笑？

谁能知道
风用最轻的呼吸
在把潮汐报告

沉没的星星不再燃烧

夜深
船都累了
变成了黄金的贝壳

那你飞吧，飞，去找……

在岸边
一只绿色的大鸟
垂着羽毛

小 春 天 的 谣 曲
我在世界上生活
带着自己的心
哟！心哟！自己的心
那枚鲜艳的果子
曾充满太阳的血液
我是一个王子
心是我的王国
哎！王国哎！我的王国
我要在城垛上边
转动金属的大炮
我要对小巫女说
你走不出这片国土
哦！国土！这片国土
早晨的道路上
长满了凶猛的灌木
你变成了我的心
我就变成世界
呵！世界呵！变成世界
蓝海洋在四周微笑
欣赏着暴雨的舞蹈

没 有 着 色 的 意 象
我的土地
像手心一样发烧
我的冬天
在滑动
它在溶化
在微微发粘的恋爱
在变成新鲜的
泡沫和鱼

狗也会出现
会背着身
像躲藏一千年的羞耻
远处是碎砖
近处
是嗅过的城市
淡黄、淡白的水气
被赶进田垅

它会打喷嚏
那就打吧
让饱饱囊囊的田野
鼓起
慢慢挤住天空
打吧
不要在清醒的刺痒中
停止

停止是岩石
是黑墓地上
那个扭住的小兽
停止
水鸟像大雪一样
飘落下来
夜晚前的丁香树
哆哆嗦嗦

1982年9月

在 深 夜 的 左 侧
在深夜的左侧
有一条白色的鱼
鱼被剖开过
内脏已经丢失
它有一只含胶的眼睛
那只眼睛固定了我
它说
在这深潭的下游
水十分湍急
服从魔法的钢铁
总在绝壁上跳舞
它说
所有坚强的石头
都是它的兄弟

1982年

谣 言
人类生长在一块营养基上
在巨大的显微镜下生长
在蓝色和红色的光线中生长
历史只是试验之一

1982年

南 国 之 秋（一）
一

橘红橘红的火焰
在潮湿的园林中悬浮
它轻轻嚼着树木
雨蛙像脆骨般鸣叫

一环环微妙的光波
荡开天空的浮草
新月像金鱼般一跃
就代替了倒悬的火苗

满天渗化的青光
此刻还没有剪绒
秋风抚摸着壁毯
像订货者一样认真

烟缕被一枝枝抽出
像是一种中药
它留下了发黑的洞穴
里边并没住野鼠

有朵晚秋的小花
因温暖而变得枯黄
在火焰逝去的地方
用双手捧着灰烬

二

红色和黄色的电线
穿过大理石廊檐
同样美丽的水滴
总在对视中闪跃

高处有菱形的金瓦
下边有水斗嬷嬷
雨水刚学会呜咽
就在台阶上跌碎

劈劈叭叭的水花
使蚊子感到惊讶
它们从雨中逃走
又遇到发颤的钟声

至今在铁棍之间
还扭动着一种哀怨
大猩猩嚼着花朵
不断想一只鳄鱼

四野都飘着大雁
都飘着溺死的庄稼
忍冬树活了又活
夜晚还没有到来

南 国 之 秋（二）
我要在最细的雨中
吹出银色的花纹
让所有在场的丁香
都成为你的伴娘

我要张开梧桐的手掌
去接雨水洗脸
让水杉用软弱的笔尖
在风中写下婚约

我要装作一名船长
把铁船开进树林
让你的五十个兄弟
徒劳地去海上寻找

我要像果仁一样洁净
在你的心中安睡
让树叶永远沙沙作响
也不生出鸟的翅膀

我要汇入你的湖泊
在水底静静地长成大树
我要在早晨明亮地站起
把我们的太阳投入天空

等 待 黎 明
这一夜
风很安静
竹节虫一样的桥栏杆
悄悄爬动着
带走了黄昏时的小灌木和
他的情人

我在等

钟声
沉入海洋的钟声
石灰岩的教堂正在岸边溶化
正在变成一片沙土
在一阵阵可怕和大暴雨后
变得温暖而湿润

我等

我站着
身上布满了明亮的泪水
我独自站着
高举着幸福
高举着沉重得不再颤动的天空

棕灰色的圆柱顶端
安息着一片白云

最后
舞会散了
一群蝙蝠从这里路过
她们别着黄金的胸针
她们吱吱地说：
你真傻，灯都睡了
都把自己献给了平庸的黑暗
影子都回家了，走吧
没有谁知道你
需要
这种忠诚

等
你是知道的
你需要
你亮过一切星星和灯
我也知道
当一切都静静地
在困倦的失望中熄灭之后
你才会到来
才会从身后走近我
在第一声鸟叫醒来之前
走近我
摘下淡绿色长长的围巾

你是黎明

1982年2月

我 要 编 一 只 小 船
我是青草渺小的生命
我没有办法长大
我只想，去一个
没有大象和长铁链的地方
去到那里伟大，我只有
不停地在河岸上奔跑
去收集午后松软的香蒲草
和太阳光，我想
编一只小船
船上有两个座位
我让识一个不哭的布娃娃
她不害怕时胆子很大
她敢在绿窗台上单独
演奏，她有好几块动物饼干
我还没说：咱们一起
去横渡世界

在我疲倦的时候
我就靠着去年的
干树枝，去想象对岸的风景
——那里的小房子会睁眼睛
那里的森林都长在强盗脸上
那里的小矮人
不上学就能对付螃蟹和生字
靠着……有次，我听见
雨在两块盾牌后和谁说话
他们是在商量
一个计谋，叫那些
金黄金黄的小花去学拼音
去到小路上，欢迎外宾
在必要的时候
把所有泪水都变成
甜的，包括委屈的光亮
我不是红蜜蜂
不关心泪水的营养
我很忙，我要编那只小船
我要去对岸
去那个没有想好的地方
我觉得有人等我
在发烫的梦里有
麦芽糖熔化
我很忙，我的河岸
已经破碎，已经被
宽阔的夏天淹没
我很忙，水流已经覆盖了一切
无声的水草在星星中
飘动，在不断延长
那毛绒绒的影子，我很忙
有人等我，是谁相信了有对岸
有海洋，也有东方

我要去世界对岸
我需要船、需要一个同伴
我要帆，要像水鸟那样
弓起翅膀，在空气中
划下细细的波纹
我要去对岸，我编那只船
直到太阳的脖子酸了
阳光被宽树叶一根根剪断
直到香蒲草被秋天拿去做窝
暗红的灌木中光线很暗
直到冬天，直到月亮
被冻在天上，像个银亮的水洼
群山背过身去睡觉
谁也不说活，直到
那个不哭的布娃娃哭了，以为
对岸已经到达

银 色 边 防 线
暴雪滑进山谷睡去了，
战士仍踏着风的余音巡逻。
夜被冻得透明，
笼罩着银亮的山壑。

江里吐出热气，
枪尖绽开霜花几朵。
是战士炽热的心胸，
赋予它这银白的色泽。

寒天上一粒一粒灯光，
正是五千米雪山哨所。
启明星在说，
山下有朵花，山下有花朵……

昆 仑 春 色
夕阳，挽起万里雪波，
又一天在日轮下滚过。
推开车门，叫一声“到家了！”
惊得屋檐下冰柱纷落。

暮云中拾得一线霞火，
捧雪化水煮烤馍。
一缕牛粪的蓝烟，
牵出阵阵笑语、满屋欢歌。

夜深了！
灯火也在油碗中睡熟了。
听这一屋香甜的酣声，
明天又碾碎多少雪峰冰河！

一九八三年

港 口 写 生在淡淡的夜海边
散布着黎明的船队
新油漆的尾灯上
巨大的露水在闪光

那些弯曲的锚链
多想被拉得笔直
铁锚想缩到一边
变成猛禽的利爪

摆脱了一卷绳索
少年才展开身体
他眯起细小的眼睛
开始向往天空

由于无限的自由
水鸟们疲倦不堪
它们把美丽的翅膀
像折扇一样收起

准备远行的大鹅
在笼子里发号施令
它们奉劝云朵
一定要坚持午睡

空气始终鲜美
帆樯在深深呼吸
渐渐滑落的影子
遮住了半个甲板

没有谁伸出手去
去拨开那层黄昏
深海像傍晚般沉默
充满了凉凉的暗示

那藻丝铺成的海床
也闪着华贵的光亮
长久俯卧的海胆
样子十分古怪

在这里休息的灵魂
总缺少失眠的痛苦
甚至连呼吸的义务
也由潮汐履行

它们都不是少年
不会突然站起
但如果有船队驶过
也会梦见鸟群

节 日节日对孩子来说
就是一块大圆蛋糕
上边落着奶油的小鸟
生气的样子非常可爱

边上还有红绿丝的草地
下面土地非常松软
一枚跟随太阳的金币
正在那里睡觉

为了寻找明亮的幸福
孩子悄悄亲了下餐刀
没有谁怪这种贪心
世界本来属于他们

我们把世界拿在手里
就是为了他们放好
我们还要默默走开
我们是不要酬劳的厨师

假如歌曲再也不重复假如歌曲再也不重复
可爱的绿海洋就会干枯
在那蝙蝠鱼滑水的地方
就会现出一片山谷
山谷是棕黄的、没有植物
没有风在阴影中吹抚
人在干什么？悄悄地走路
用一张纱网把世界束缚
在夕阳里，飘着许多
垂放细丝的蜘蛛

夕 阳曲曲折折的
夕光
躲过楼群
落在地上

细长的姑娘
发卡闪亮
有多少衣裳
半干半湿
还在阴影里
盼望

早熟的小灯
像金橘一样

下班了
车铃在唱
小心
那片磨损的碎砖
刚画出
孩子的想象

梧 桐梧桐像侍者
恭守在路边
华贵的轿车
已一去不返
遍地是水光
遍地是破碎的碗盏
白制服上
溅满了红泥的血斑

我 想我想住间大房子
中间放一张床

床上堆满小白花
我躺在床底下

胆大的客人会笑
胆小的客人会逃跑

我当然什么也不为
只觉得自然又愉快

我 要 成 为 太 阳我知道
那里有一片荒滩
阴云和巨大的海兽一起
蠕动着，爬上海岸
闪电的长牙
在礁石中咯咯作响

我知道
在那个地方
草痛苦地白了
黑玻璃变成枝丫伸展着
像银环蛇
曲曲折折地闪光……
在那个地方
在倾斜的草坡上
有一个被打湿的小女孩，哭泣着
她的布头巾破了
破了，鞋里灌满泥浆

她不是哭给妈妈看的
她是一个孤儿
孤零零地被捆在地平线上
像一棵
永远不许学习走路的小树
绝望

我要走向那个绝望的
地方，走向她……
我要吻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要摘去她心上的草芒
我要用哥哥的爱
和金色的泉水
洗去一切不幸
慢慢烘干她冰凉的头发
我要成为太阳

我的血
在她那更冷的心里
能发烫

我要成为太阳

我 的 一 个 春 天在木窗外
平放着我的耕地
我的小牦牛
我的单铧犁

一小队太阳
沿着篱笆走来
天蓝色的花瓣
开始弯曲

露水害怕了
打湿了一片回忆
受惊的腊嘴雀
望着天极

我要干活了
要选梦中的种子
让它们在手心闪耀
又全部撤落水里

夜 航那个黄颜色过道始终响着
低低的哭声

褐色的水在底仓流着
在各种管道里响着
褐色变成了水汽
很哑很哑的哭声
很哑很哑越来越重的水汽
门开了是一个人
一个人走不进来
到处涂着油漆
水星星落在脚上
到处涂着温暖绝望的油漆

我喜欢干净的水
我喜欢水的墙壁
我把手贴在墙上
温水在我脚下升起
温水闷死了一声吼叫

银色的圆的责备
我在一个地方赤裸地站着
紧紧收着两翼
锈了的铁把尖端磨光
充满光辉沉重的河水

船在远处一飘一飘
那个笑过的没人的过道

泳水平线
在我唇边变幻
使我无法说出
自己的语言

海 云灰色、银色的
云
从一排舷窗口飘过
从一排弹洞前飘过

水手说
你是海洋浪漫的女儿
在寻找帆
在寻找她那单薄的情人

我却觉得
你是毁灭的烟
你是上一个世界
哽哑的灵魂

海 景水鸟和潮涌
不断升起

把摇荡的天空
悄悄推移

无数条
活泼的新月

还在围网中
跳来跳去

古 城 的 回 忆花坛上
泪还是那样冷
高卧的城垣
默默无声

路灯和华灯
投下两组疑影
一片橘红
一片淡青

想斜阳
射进北窗
一碗苦药
正在发烫

屋顶
布满蛛网
一枚“圆月”
闪着泪光

净 土在秋天
有一个国度是蓝色的
路上，落满蓝莹莹的鸟
和叶片
所有枯萎的纸币
都在空中飘飞
前边很亮
太阳紧抵着帽沿
前边是没有的
有时能听见叮叮冬冬
的雪片

我车上的标志
将在那里脱落

明 天 需 要……庞大的挖掘机
浑身抖动、浑身抖动
好像在发一种癔症
呼隆隆——哼哼
呼隆隆——嗡嗡

吓呆的老榆树
歪向一边，歪向一边
小鸟们已无影无踪
丢手绢的孩子
都睁大惊诧的眼睛

原谅它吧，小公民
原谅它粗犷的劳动
它在造音乐大厅
明天需要小夜曲
明天需要绿草坪

准 备带上画箱
带上木凳
带上《琵琶行》
带上贝多芬
带上草莓
带上心

我们去郊外写生

唔，还要多带上
几管藤黄
几脉丹青

今年的绿荫很浓很浓

树 影你在窗外凝视着，
你有什么要说？

天光已经暗淡，
为啥还在沉默？

你对风是那样深情，
我还不如空气流过。

嗯，不问了，永远不问，
轻轻告诉我……

怪 豆 传 业 记怪豆爬上高高的楼顶，
尽情舒展着弯曲的腰身。
夏日的熏风为他轻轻地按摩
细雨洗去了满面风尘。
（多少美丽的金蜂彩蝶
在向小小的豆花们大献殷勤）

怪豆幸福得昏昏沉沉，
几乎忘记了还有月落日升，
但一看见楼下的草木，
幸福就变成了疑问和担心：
（高楼遮住了许多阳光
使草木都生得半黄不青）

“这些草木都对我颜色不正，
必须研究其中的原因。
噢，原来是那低级的境界，
决定了他们嫉恨的本能。”
（豆根这时还抓住土地
把养分不断地向地面上输送）

“若真和这些贱坯讲究平等，
我当初岂不白白攀登？
恐怕就连我的豆子豆孙，
也会被污泥浊水埋没终生。”
（于是所有青青的豆荚，
都留在楼顶把父业继承）

当熏风变成了无情的秋风，
怪豆的身躯就开始僵硬。
它和土地的联系终于全部断绝，
枯叶像讣告般飞满天空。
（豆荚这时已经十分肥大
仍旧死抓着楼顶的老藤）

怪豆的传记到此便接近尾声，
包括它绵长的世家和光荣。
因为在来年回春复苏之时，
竟没有萌发一棵怪豆的子孙。

铁 铃——给在秋天离家的姐姐

一　　你走了
还穿着那件旧衣服
你疲倦得像叶子，接受了九月的骄阳
你突然挥起手来，让我快点回家
你想给我留下快乐，用闪耀掩藏着悲哀
你说：你干事去吧，你怕我浪费时间
你和另一个人去看海浪，海边堆满了果皮
你可以为这是真的，可真的已经到来
你独自去接受一个宿命，祝福总留在原地

二　　你走了
妈妈慌乱地送你
她抓住许多东西，好像也要去海上飘浮
秋草也慌乱了，不知怎样放好影子
它们议论纷纷，损害了天空的等待
把着最后的空隙，你忽然想起玩棋子
把白色和黑色的玻璃块，排成各种方体
我曾有过八岁，喜欢威吓和祈求
我要你玩棋子，你却喜欢皮筋

三　　你走了
我们都站在岸边
我们是亲人，所以土地将沉没
我不关心火山灰，我只在想那短小的炉子
火被烟紧紧缠着，你在一边流泪
我们为关不关炉门，打了最后一架
我们打过许多架，你总赞美我的疯狂
我为了获得钦佩，还吞下过一把石子
你不需要吞咽，你抽屉里有奖状

四　　你走了
小时候我也在路上想过
好像你会先去，按照古老的习惯
我没想过那个人，因为习惯是抽象的螺纹
我只是深深憎恨，你的所有同学
她们害怕我，她们只敢在门外跺脚
我恨她们蓝色的腿弯，恨她们把你叫走
你们在树林中跳舞，我在想捣乱的计划
最后我总沾满白石灰，慢慢地离开夜晚

五　　你走了
河岸也将把我带走
这是昏黄的宿命，就像鸟群在枝头惊飞
我们再也不会有白瓷缸，再也不会去捉蝌蚪
池塘早已干涸，水草被埋在地下
我们长大了，把小衣服留给妈妈
退色的灯心绒上，秋天在无力地燃烧
小车子抵着墙，再无法带我们去远游
童年在照像本里，尘土也代表时间

六　　你走了
一切都将改变
旧的书损坏了，新的书更爱整洁
书都有最后一页，即使你不去读它
节日是书笺，拖着细小的金线
我们不去读世界，世界也在读我们
我们早被世界借走了，它不会放回原处
你向我挥挥手，也许你并没有想到
在字行稀疏的地方，不应当读出声音

七　　你走了
你终究还会回来
那是另一个你吗？我永远不能相信
白天像手帕一样飘落，土地被缓缓挂起
你似乎在远处微笑，但影像没有声音
好像是十几盘胶片，在两处同时放映
我正在广场看上集，你却在幕间休息
我害怕发绿的玻璃，我害怕学会说谎
我们不是两滴眼泪，有一滴已经被擦干

八　　你走了
一切并没有改变
我还是我，是你霸道的弟弟
我还要推倒书架，让它们四仰八合
我还要跳进大沙堆，挖一个潮湿的大洞
我还看网中的太阳，我还要变成蜘蛛
我还要飞进古森林，飞进发粘的琥珀
我还要丢掉钱，去到那条路上趟水
我们还要一起挨打，我替你放声大哭

九　　你走了
我始终一点不信
虽然我也推着门，并且古怪地挥手
一切都要走散吗，连同这城市和站台
包括开始腐烂的橘子，包括悬挂的星球
一切都在走，等待就等于倒行
为什么心要留在原处，原处已经走开
懂事的心哪，今晚就开始学走路
在落叶纷纷的尽头，总摇着一串铁铃

我 残 废 了——给国际残废者年

我残废了
我不能去散步
和我所爱的人走在一起
和所有古怪的影子
一起
走向早晨

我残废了
我不能跳过石块
跳过也爱蹦跳的溪水
去看那忧郁的李子
那蓝眼睛
可爱的小花
我残废了
一切都在我身边驰过
灯火像搬迁新居的蜜蜂
双色的
昼夜
像斑马的条纹
我残废了
我只有停留
甚至不能像一棵小树
站着那样美好
我没有绿色的希望
我不会长高

我残废了
我仍要微笑
我的微笑是自由的，
它像云朵一样
和那些棕红色的鹿群
在远处飞跑

“一 切 很 好”——南非工人的低语

“一切很好”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
可以在寂静的死中燃烧
还有那滴雨和鲜血
可以带来微笑
我们都在灰暗的街上颠颠行走
被细致地分类
被装进每天都开启的箱子
灰色的云和我们一起上工

我们看着脚上的鬃毛

我们变成过狼群，在石块中
现在又变成了羊
我们
走着，闪闪的
泪水发不出一声嚎叫
我们的影子总不说：很好
影子把嘴伸向路边
他们让我知道，箱子里有麦草
箱子里有麦草，箱子里有麦草

也 许，我 是 盲 人也许，我是盲人
我只能用声音触摸你们
我只能把诗像手掌一样张开
伸向你们
我大西洋彼岸的兄弟
红色的、淡色的、蓝色的、黑色的
我大西洋彼岸开始流泪的花朵

那声音穿越了无限空虚

找 寻风铃在摇晃
风铃在晃
打湿的小星星
一粒粒落在草上

苍白的父亲
从铜瓦下走出
走到小路旁
那里的圆石头
怪模怪样

女儿丢了
还是悄悄躲藏？
一大群红嘴雀
忽起忽落
好像也在帮忙

她穿什么衣裳
什么衣裳？
满山坡的花树叶
都有点像

陌 生 人——写给西方街头的流浪者

一无数冰凉的灵魂
环绕着我睡去
一盏盏灯，收回了它们的光

我留在夜的中心
灰白的广场上
雪花在冷冷地提醒着

灰烬还在燃烧
透明的余火多么柔和
——声音被盗走了吗？

圣洁的白幕被洞穿了
无数、无数
那是第一阵春雨

二最细的雨就是雾
它洗不去所有污垢
所以就和暮色一起掩盖吧！

我想起了黄昏：
在凉风中爬行的阴影
紧贴着土墙的最后一缕夕光

我想起了黎明：
太阳像通红的婴儿
诞生在摇荡的山巅……

火的洗浴已经结束
你轻轻的飞吧，大气多么蓝——
信仰的纸灰呵！

三你为什么变成了鸦群？
为什么在空谷回旋？
橘树像一架白骨

长长的苔丝
和黑暗胶结在一起
腐叶埋葬了小溪

世界缠成一团——
罪和爱，虚伪的名声，权力和路
只是忘却了我

我站着
既不会浸湿，也不会焚化
我是陌生人

光 荣 竞 赛 会白云抹净了满天雨滴，
树木又增添了一轮记忆。
动物们都汇集在森林边缘，
来参加一种有趣的“竞技”。

大家都带来最得意的东西，
由到会的全体民主评议，
如果谁据有最大的骄傲，
所有展品就成为对他的献礼。

狮子带来了猎人的投枪；
蝮蛇衔来了商人的金币；
猕猴摘来了云间的椰枣；
鹭鸶携来了孤傲的情侣……

对于堂皇的种种展品，
总是有赞美，也有非议，
只有半截伤残的蚯蚓，
引起了大家一致的惊奇。

“他难道也来参加比赛？
是展献落叶？还是污泥？”
蚯蚓蜷扭着可怜的身躯，
勉强回答了众人的问题：

“我带来的东西叫做痛苦，
它是弱者唯一的荣誉；
如果谁在比赛中独占鳌头，
我甘愿把它献给光荣的第一。

动物们听罢都纷纷退避，
谁也不想把痛苦赢回家去，
所以蚯蚓就当选为冠军，
在欢呼中被大象高高举起。

这件事也许并无意义，
但世人总喜欢拉点哲理。
我只好说不要追求虚幻的光荣，
它和痛苦是同意词语。

碧 绿 碧 绿 的 小 虫碧绿碧绿的小虫，
在花墙边一动不动
它那火样的绒毛
会烫伤无知的爱情

人类接受了祖训
奇想也随之消滞
孩子们紧抱着书包
对美丽格外小心

我 的 眼 睛 混 浊 了我的眼睛混浊了
像污染的湖泊
汇入了这样多的杂念
被风扬弃的灰

为制造而喷泻的烟
我的眼睛混浊了
世界的影像又怎能圣洁
讲究卫生的使徒
请尽量早起
那时才有透明的露珠

很 久 以 来很久以来
我就在土地上哭泣
泪水又大又甜

很久以来
我就渴望升起
长长的，像绿色植物
去缠绕黄昏的光线

很久以来
就有许多葡萄
在晨光中幸运地哭着
不能回答金太阳的咀咒

很久以来
就有洪水
就有许多洪水留下的孩子

在 尘 土 之 上尘土可以埋葬村乡
可以埋葬水
埋葬树林
埋葬在水边开出大片花朵的愿望
可以在远离水鸟的内陆
吸一口气
让风吹出细细的波浪

我始终相信
人类不会这样灭亡
雨在谷物和新鲜的平原上飘撒
他们在密集地走动
紫云英在软软的墓地上生长
他们走动的姿态在渐渐改变
天空开始晴朗
淡蓝色的天光，青春
闪在一个又一个少女脸上

寄 海 外衰老是人类的不幸
是一片
渐渐稀疏的森林
但我相信
你没有颓唐
你心中仍充满单纯的
怀念
像一枚椰果
飘洋过海
在彼岸继续铺展着绿色的思情
我也是绿色的
在温热的国土上生长
为了证实民族的生命

寂 寞 的 情 歌在散漫的河流上
走来一支歌
一支天真的赞歌
小佩铃样的金星
在暮色中闪烁

灰家雀飞了，远了
是因为寂静
是因为饥饿
冰冻的轮迹没麦田
残雪像点点浮沫

你能唱些什么？
在这样的时刻
遥远的时刻
无边无际的冻土地
在等待太阳沉落

芦 席你是一首岸的诗
是粗糙的手
在炎日西斜的门栏上
编成的

那泥土的润凉
露的生机
使我枯干的梦复活了
变成一条鱼

它游来游去
在水湾中游、在浅滩中游
透过一个个水泡
去看放大的星星

你也是一片静思的湖
布满了微妙的波纹
从各方面来的
有风、网、有老树的根须

早已潜没的情感
在我心上交错
也许这就是鳞的起源
与进化无关

当没有空气的夏天消失
你便默默退去
在即圆形的秋空中
将有芦花在飘……

梧 桐 二 题（二 首）籽球形的权杖，
层层叠叠
在空中高悬

为了使垄断得以继续

叶无数绿色的手
把太阳捕捉
使它冷却

只有腐苔乞求着余温

新 年银制的白桦林
青铜的小松树
圣诞老人走来了
点亮一支一支红蜡烛

发芽的火苗要长叶
长出花骨朵
豪猪闻味没闻见
须须都烧糊

爱美的雪花要结婚啦
旋风在跳舞
一跳跳到圣坛上
撒了一地果子露

红闪闪的是血珠
晶亮亮的是泪珠
都忘了月亮是新郎
它在悄悄哭

我 相 信 歌 声我相信歌声

黎明是嘹亮的，大雁
一排排升起
在光影的边缘浮动
细小的雪兔
奔走着，好像有枪声
在很低的地方
鱼停在水闸的侧面
雾，缓缓地化开
像糯米纸一样
好像有枪声
在小木桥那边
最美的是村子
那些长满硬鬃毛的屋顶
有些花在梦中开了
把微笑变成了泪水
那么洁净地
等待亲吻，一个少年
醒得很早
呆呆地望着顶棚
货郎鼓在咋天叮叮咚咚
他早就不信薄荷糖了
不信春天的心
是绿的、绿的
透明

我相信歌声
在最新鲜的玉米地里
种子，变成了宝石
木制的城堡
开始咯咯抖动，地震
所有窗子都无法打开
门、门、楼梯间
喷出了幽幽的火焰
门！门后的圣母像
已老态龙钟
快垂下肩膀，憔悴一点
关上煤气的龛灯
一切都悄然无声
太阳就要来了
一切都悄然无声
太阳来了，它像变形虫一样
游着，伸出伪足
里边注满明亮的岩浆
窗帘也在燃烧前飘动
反光突然从四面
冲进市政大厅
宣布占领
早晨是一个年轻的公社
宣布：没收繁星

我相信歌声
乳色云化了，彩色玻璃
滴落到地上
到处都晃动着可疑的
热情，火从水管中流出
流到地上，沙土
像糖一样粘稠
一点一点露出白热的愿望
到处都晃动着可疑的
光明，呼吸
呼吸、醒、醒
不间断地把酒藏好
抽打七色花
让世界溅满斑斑油彩
快抽打七色花吧
家具笨重地跑过大厅
在水边不断扑倒
巨大的风从琴箱中
涌出，黑人组成了铜鼓乐队
雷声在台阶上滚动
绳子，快拴住风
绳子！工作鞋在海上飘着
海洋在不断坍落
快拴住帆布的鸟群
我相信歌声

只有歌声，湿润的
小墓地上
散放着没有雕成的石块
含金的胶土板
记载着战争
我已做完了我的一切
森林和麦田已收割干净
我已做完了我的一切
只有歌声的蜂鸟
还环绕着手杖飞行
我走了很久
又坐下来搓手上的干土
过了一会
才听见另一种声音
那就是你
在拨动另一片海岸的树丛
你笑着，浴巾已经吹干
天上蒙着淡蓝的水气
你笑着，拨开树丛
渗入云朵的太阳
时现时隐，你笑着
向东方走来
摇落头上的纷纷阵雨
摇落时钟

我相信歌声

我 不 知 道 怎 样 爱 你我不知道怎样爱你
走私者还在岛上呼吸
那盏捕蟹的小灯
还亮着，红的
非常神秘，异教徒
还在冰水中航行
在兽皮帆上擦油
在浆上涂蜡
把底仓受潮的酒桶
滚来滚去

我不知道怎样爱你

岸上有凶器，有黑靴子
有穿警服的夜
在拉衬衣，贝壳裂了
石灰岩一样粗糙的
云，正在聚集
正在无声无息地哭
咸咸地，哭
小女孩的草篮里
没放青鱼

我不知道怎样爱你

在高低不等的水洼里
有牡蛎，有一条
被石块压住的小路
通向海底，水滴
在那里响着
熄灭了骤然跌落的火炬
铅黑黑的，凝结着
水滴响着
一个世纪，水滴

我不知道怎样爱你

在回村的路上
我变成了狗，不知疲倦地
恫吓海洋，不许
它走近，谁都睡了
我还在叫
制造着回声
鳞在软土中闪耀
风在粗土中叹气
扁蜗牛在舔泪迹

我不知道怎样爱你

门上有铁，海上
有生锈的雨
一些人睡在床上
一些人飘在海上
一些人沉在海底
慧星是一种餐具
月亮是银杯子
始终飘着，装着那片
美丽的柠檬，美丽

别说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

1983年2月

夏 末 杂 咏（三首）夏 末白杨树
搅伴着大气
蝉声却难以洗涤

无数心形的绿叶
在摇荡中
渐渐蜷曲

太阳的
温存和暴烈
早已被阴云偷去

细细的向日葵
还举着无用的花
默默站立

关 于 卷 发我不喜欢卷发
就像不喜欢黑色的旋涡；
不喜欢旋转的浮叶；
不喜欢无端的喧闹和运动；
不喜欢暗礁；
不喜欢暗礁一样的等待。

还是让它静静地流吧，
从那光润的额前泻下，
没有妒恨，沿有争辩
在自然的山野中漫延……

听海洋在挥霍它的伟力
——你在听；
火山在倾吐它的热恋
——你在听；
夏蝉在打磨它的曲调
——你在听；
诗人在嘲笑所有嘲笑
——你在听……

终于失望了，
并没听到你的回声。

秋 天 的 童 话从憔悴的白杨上，
折下一束枝叶。
用跳动的火花，
小心地把它点燃。

树枝在炉火中欢笑，
化作团团炽烈的火焰，
饭香弥漫着整个茅屋，
火光映红了主人的笑脸。

从烟囱冒出一缕青烟，
毫不停留，飞向蓝天。
同伴们摇动着叶片的手掌，
不舍地为它祝福平安。

当它的同伴也化为了青烟，
用热忱的翅膀直飞上高高的云端，
便在云雾里寻找着，
寻找着它以前的侣伴。

它在天空到处奔走，
不时地遇到风雨雷电。
每当它想起过去的往事，
就压抑不住对树根的眷恋。

“狼 来 了”后 传“狼来了！”“狼来了！”
那呼声真有点凄惨。
可村庄们在山下动也不动，
轻轻地吐出几缕炊烟。

唉，“狼来了，狼来了！”
来了的狼都听得十分厌烦。
它舔舔沾满羊血的嘴唇，
送给牧童几句至理名言：

“过多的复制就会贬值，
这规律包括货币和语言。
你如果一定要引人注意，
最好时常把内容更换。”

牧童接受了狼的规劝，
马上就去买了本动物辞典。
他靠在山头上学三天，
终于发明了最新式呼唤：

“狗来了！猫来了！老虎来了！
还有大象、猩猩、马熊和猪獾！
海豹跳海了，穿山甲在钻山！
大蟒蛇吞下了八十个鸟蛋！”

牧童英勇地喊了一天，
把天下的动物都喊了一遍。
可山下那些坦然的村庄，
连窗子都懒得睁开半扇。

是至理名言为什么又不灵验？
这个道理十分简单：
人们不光在听谁喊什么，
而且更要听是谁在喊。

一 种 准 备大路上布满深深的辙印，
远处悬浮着鸟雀和黎明。
一群小草大路边商议，
带什么东西才好出门。

蒲公英说：“带把折叠伞吧，
苍天上总有莫测的风云。”
大戟草说：“带把折叠刀吧，
没准会碰上抢钱的坏人。”

米布袋说：“带点圆蛋糕吧，
见首长总不能两手空空。”
灯心草说：“带本连环画吧，
好消磨路上的寂寞光阴。”

苦苦菜说：“带上复习题吧，
谁都讲天才来自勤奋。”
狗尾草说：“带上假头发吧，
以免就义时中暑发晕……”

大路上布满古老的辙印，
尽头悬挂着落日和黄昏。
小草们永远在路边商议，
因为它们无法行动。

迭 影我是东方的金盔武士
我的短剑上有太阳宝石
我穿过海岸，没有谁能阻挡
我没有一个相像的姐妹

假如我有妹妹，我希望像她
相像得灵魂都无法分辨
她在前，她在后，灵魂在中间
长发湿湿的浸透了晨衣

她不会让黑发在泉中散开
她住在闪亮的杉木林里
每棵树下溪流都薄得发亮
迟钝的铁斧在深处敲击

老雷公也做过樵夫的工作
到处都留下了透明的脚印
明彻的天空中也有泥浆
乌云像一群怪鸟，栖落在池底

她不会在轰响中突然消失
她不会害怕我超过自己
她不会把红陶瓶举起又放下
上边画着胆小的野兽

杉木林，只有它日夜闪光
一段段组成了水中小路
红贝壳是她住所的屋顶
她关上了木门，就再不出来

密密的篱笆外没有灯光
小猴子的尾巴卷成一团
在雄獐的呼吸中闪动着什么
叹息是火热的，火热的叹息

再不要叹息，也不要篱笆
生命的流动无始无终
赤脚的泉水呀，在湿地上行走
薄荷草的影子格外清凉

我要清澈地热爱她，如同兄妹
如同泉水中同生的小鱼
我要把自己分散敲击之中
我要聚成她水面的影子

灯熔蜡凝固了
走马灯不再诱人

赏灯者艾艾怨怨：
火柴潮得不行

我只好接通电路
弧光照彻夜空

赏灯者捂住双眼
是灯？怎么不怕风？

地 基蜷缩的城市，
伸出手——推土机，
推平了一畦又一畦菜地。

肥沃再不是荣誉！

无所事事的土块们，
在等待砖石和水泥，
在等待新的度量——平方米。

一小段田埂还在发绿，

一棵小树还站在上面；
想象着航行，
想象着岛屿……
想象着
周围是海，自己是旗。

怀 念化为幻想的云朵，
去眺望故居的窗栏，

鼓起向往的风帆，
驶向记忆的边缘；

从怀念的书籍上，
剪下一页页生活的片断；

收集起希望的光泽，
熔铸一个灿烂的明天。

门 前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扇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有门，不用开开
是我们的，就十分美好

早晨，黑夜还要流浪
我们把六弦琴交给他
我们不走了

我们需要土地
需要永不毁灭的土地
我们要乘着它
度过一生

土地是粗糙的，有时狭隘
然而，它有历史
有一份天空，一份月亮
一份露水和早晨

我们爱土地
我们站着
用木鞋挖着泥土
门也晒热了
我们轻轻靠着，十分美好

墙后的草
不会再长大了，它只用指
尖，触了触阳光

诗 的 原 件A妈妈在前面走
头也不回
拿脏苹果的孩子
愤怒地哭着
却步步跟随

B为什么要把衣服
截短又接长？

最轻的是空气
最美的是阳光
它们是我的时装

C呵，再开一条路
我心中的桦木林
已经稀疏

幻想的小朋友
你还需要多少房屋？

在 戈 壁，我 成 了 游 牧 者在戈壁
我成了游牧者
走向被云朵沾湿的土地
春天的绿颜色
洇开又消失
含砂的太阳
在不停打磨
必须像青铜
对幻觉保持沉默

再无法停步了
因为有风
云就没有定居的可能
河流爬过的路
只剩一片苦涩
但生命呢
仍要继续，要活
在戈壁
我成了游牧者

曾 经肩膀宽阔的楼
沉默着
围绕着那棵树
唯一的树
沉默着
想着沙土
每个远道而来的星星
都要经过检查

那棵树
把枝条垂到地上
软弱得像一个
末代皇帝
被围绕着
他有过许多青色的姐妹
有过早晨
他们一起
包围过森林小屋

最 初夜
雪在飘动
楼梯的灰土
使黑暗减轻
电话响了
铃声还很天真……

门启开一道小缝
立体声？
一个女孩
穿着红毛衣
开始询问……

冥 月此刻
幽暗的地府之风
吹断橘树枝

那绿萤萤
金属化的叶片
擦伤了岩石

当惊起的灵魂
在断崖和净海间
消散

你也就解脱了
像一枚
毫不掩饰的果实

珠 贝（二）珠贝被抛到
沙岩上
被踏碎
痛苦而珍贵的心
被挖出
和无数心的痛苦
连在一起

童年的梦
破灭了
幻想的霓虹
布满裂纹
软弱的体躯在潮水中溶化
尖利的仇恨
却没磨纯

也许
有一个黎明
日影
明晃晃地
又一次威吓生命
贪婪的渔人

又开始新的觅寻
它将变成
一把小小的匕首
让污血和霞
涂满刀锋

山 猫 和 太 平 鸟山猫遇见了一只太平鸟
他似笑非笑，
说，你早。

太平鸟吓了一大跳，
“我早？什么意思？
什么花招？”

她看着山猫的背影，
想不明白
花尾巴一摇一摇。

“我早？
是说早早逃跑？
还是说早早死掉？”

“不行，说得没头没脑，
不能让心脏，
永远挂满问号。”

太平鸟追上了山猫，
边飞边叫：
“你为什么说：你早？”

“呵，快告诉我，
我可以送你，送你……
一根羽毛。”

山猫侧了侧脸，
没有回答，
表情似笑非笑……

草 原 古 墓五月的石锁
不能打开
锁孔也是石头的
里边是石头
外边是淹没怪兽的草原
圆窝浅浅的、绿得发凉
在边缘
封死了一线悲哀

敲击
敲击停止在深处
停止在空洞的盐晶中
不会有石笋
不会有琥珀的种子
被放在晒热的瓶里
不会有默想
不会有手
去触摸一愣一愣的阳光
会有金链子吗？
它怎么办？
是像小蛇一样甩动
还是像沙土，细细地流着
聚成一堆
敲打停止了
面具怎么办
是继续要
还是一寸一寸地刮着墙壁
翻落下来，用反面观看
眼窝是空的，笑是哭的
它用黑暗观看
谁说过，这是冬天
没有丁香树
棺木伸着，伸着，伸着
在尽头，死死地捉住
那条花边

它终于得到了
那个自私的角落
它不用吓人的笑了
它的牙不白
不白，一点不白
它只有紧紧地抿着
涂过早霜和黑麝香的嘴唇
在那里微笑
它只有去听苜蓿的要求
只有去听吸盘似的
活的，根须
去怎样搅拌泥沙
只有让枝干扭曲之后
再兴奋地投入高空
那些叶子是怎样张开
那些贝壳是怎样微弱地呼喊
湿玉米和星星
是怎样被一把把装进口袋
雨停了，它不笑了
牧人挥了挥大镰刀
就平息了这场骚乱
部族唯一的女儿
开始跑了
远处是朱红色绽开的马群
远处是水泊
夕阳在静思中大片燃烧

当然，锁还是不能转动
那个石头的，绿的
剜出圆窝的锁孔
还是不能
没有谁在边上丝丝吸气
锁不能转动
每个齿都嘻笑不停
门不能打开

汗王所触及的一切
都将完好地保存

猿 人 之 猎由于饥饿的拉力
人的嘴歪向一边
褐色的愿望不停抖动
弓弧越缩越短

野兽突然弹起
撞碎了宽大的叶片
一缕真空的声音
总在后面追赶

鸟类们传播着智慧
芦竹变成了飞箭
它很想得到血液
把指尖涂得鲜艳

也许有一声鸣叫
变得曲曲弯弯
那些固执的大青藤
正是这样被扭断

死亡虽然丑陋
却能引起赞叹
渐渐聚拢的脚步声
还会向四面分散

已经脱落的树皮
也有报答的意愿
只要闪电降临
就会有跳舞的火焰

在 陌 生 的 街 上在陌生的街上
有许多人跳舞
跳得整齐而莫测
使我无法通过

由于长久的等待
我变成了路牌
指向希望的地方
没有一字说明

逝 者一不知为什么，我去参加拍摄
在明亮的晨光下，制止着熟睡
我要布置墙，布置一种拒绝的形式
古铜色花纹上，清漆要眼泪汪汪

穿白点红裙的女孩，不时地在破坏
她们推开砖块，在墙中尖声大笑
她们说这里是窗子，要有爱情出入
花蔓的手腕微微发青，应当有窗子

我在布置墙，人们却开始走动
像葡萄园的玩偶，连贯而含情
他们从墙下走过，按照预先的规定
他们走过去了，拍摄没有开始

谁说让他们回来，谁说要重新开始
我的墙死睁着眼睛，她们一步不错
他们一步不错，拥抱却成了推手
烧鸡的蓝羽毛一闪，茶点也纷纷复活

他们退回了原地，他们走早了
时间没退回来，他们只好衰老
弟弟变成了哥哥，继而又缩成了祖父
白辫梢做的兼毫，自然细得可怜

他们走早了，他们在不停地化妆。
刚画完左眼，右眼又布满了皱纹
他们耐心地化妆，在尘土中画着昨天
而我的墙却倒了，风中化为废墟

二我开始改写剧本，在四方的白瓷砖上
我把蓝夜晚写进中午，我的墨水纯粹
我开始写，每一行都得避免结束
句号一诞生，它们就滑向边缘

我一行行写，同时一行行消失
它们像杆菌般交迭，完全不用动声色
我不停地走，雪地上就有足迹
那些演员的名子，都不想万古长存

我终于发现了，我是在一个窗口
是老式的槲木车窗，窗外有白云
不知是车子在动，还是云在转移
树像牧师走来，只可能交谈一句

自然还有东方的面像，平整又巨大
在临近时，她们的灵魂绝不移位
眼帘是沉重的，为了注视下界的雨水
惊讶的白鸟群，都干渴得羽毛蓬松

鸟群在我的手掌上，像羽绒般飞散
它们带走了我的影像，把残片播向草原
遥远的地方，遥远的花朵和星辰
只有临近的一切，才会匆匆消失

我要离开剧本，离开木质的镜框
表演的艺术，是和全世界相逢
我需离开站牌，离开正午的公路
我要去故乡的河岸，去找一个工作

三坚定的河岸，坚实的灌木丛生
橙色的不死花，在石块上守卫着永恒
没有灰绿的大象，狮子和猫
只有鲜艳的纺织姑娘，在试制各种鸣叫

严密的铁，将注视虚幻的太阳
一切颜料归于它，包括死亡的煤炭
美丽的！美丽的！杉木林永远忧郁
它们知道我将到来，代表一种来临

我已经来到了，红粘土中有沙子
在期待的敲击中，海狸愉快地跳动
我要去对岸，去敲打宽大的木琴
我不要木桥，不要那瘦长的骨架

顺从我！顺从我！杉木庄重地躺下
顺从了，它终生拒绝的倾斜
水花是暂短的，而自由将永存
它们像电光一闪，就飘向悠悠的天际

我打倒了一座树林，我一无所获
引力是一千只手，我只有一双
我没有想到绳索，杉木在不断地离去
就不认识命运，却为它日夜工作

四古老的铜烛台上，燃烧着唯一的夕阳
死者是困倦的，将睡在生者床下
沉默在摇晃，我在独自等待
等待那声音掘开泥土，等待来临到来

我转过身，就看见那位长者
他没有带来车辆，身后绝无一人
他站在那，青色的水流在飞逝
他终于对我说，你就是一根杉木

我是杉木，杉木从不会发出喊叫
我的心从枝头坠落，青草已经散开
我顺从了河岸，顺从溅落的愉快
在最初的摇荡中，我就忘记了语言

这是失重的我，这是行动的宇宙
不要任何祈祷，就可占有和失去
我听见下面，河床正在迟缓地抽动
土地是安全垫，堆积着蜷缩的祝愿

不要找河岸，再不要河岸
同伴在前后飘浮，绝不会更远更近
瞬时组成的编队，将在永劫中闪耀
现在是不生不灭，现在是满天流星

曾有过森林，也有过青虫
它们都相信，海上有风景，云上有灯
我还在想，陆地和水都没有边际
我没有在雪亮的星光中，失声痛哭。

暮 年你独自走上平台
你妻子
已被黑丝绒覆盖
墓地并不遥远
它就悬挂在太阳旁边
回忆使人感到温暖
日蚀后
嗡嗡逃走的光线
使人想到
一个注满土蜜的蜂巢

一切并不遥远
真的
天蓝色的墓石
会走来
会奉献那些纯金熔出的
草叶和鸟雀
它们会彻夜鸣叫
在你的四周
在早晨
会伪装成细小的星星

你搜集过许多星星
曾涉过黎明的河
去红松林
去看一位老者
他的女儿是启明星
而他像一片雪地
树皮在剥落
春天在变成云朵
终于有一双红靴子
穿过了森林小路

你曾赤着脚
长久地站着
细心地修理一块壁板
你使椴木润滑
现出绢丝的光亮
又一点点刷上清漆
你在新房中
画满东方的百合
你的新娘
就是傍晚的花朵

你曾被焚烧过
被太阳舔过
你曾为那只大食蚁兽
而苦恼
它就在战场尽头
你的钢盔油亮
你像甲虫一样
拚命用脚拨土
直到凯旋柱“当啷”
打翻了国会和菜盆

你稳稳地站起来
你独自走下平台
你被晒得很暖
像一只空了的鸟巢
雨季已经过去
孩子们已经飞散
南风断断续续地哭着
稻束被丢在场上
阳光在松松地散开

许 多 时 间，像 烟有许多时间，像烟
许多烟从艾草中出发
小红眼睛们胜利地亮着
我知道这是流向天空的泪水
我知道，现在有点晚了
那些花在变成图案
在变成烛火中精制的水瓶
是有点晚，天渐渐暗下来
巨大的花伸向我们
巨大的溅满泪水的黎明
无色，无害的黑夜的泪水

我知道，他们还在说昨天
他们在说
子弹击中了铜盘
那个声音不见了，有烟
有翻卷过来的糖纸
许多失败的碎片在港口沉没
有点晚了，水在变成虚幻的尘土
没有时间的今天
在一切柔顺的梦想之上
光是一片溪水
它已小心行走了千年之久

惩 罚小狗爬出热烈的火塘
一直向着月亮走去
月亮下有一个年老的草垛
好像能把一切不幸收藏

小狗在草中低低歌唱
很快就钻进自己的梦乡
对于这个忽冷忽热的世界
它实在愿意早点遗忘

在小狗经过的雪地上
走来一只铁灰的大狼
它尖利的牙齿忽隐忽现
它无声的影子忽短忽长

终于，灰狼发现了小狗
小狗蜷缩着，浑身是伤
一贯博爱的月亮
不忍多看它的模样

灰狼站住了，站在一旁
复仇的血在心中发烫
“用什么最无情的手段
才能使世仇的后代痛苦异常？

“是把它一点点撕碎
慢慢地吸取新鲜的血浆？
还是把它突然吓醒
让恐惧炸碎它的心脏？

“哦，不，还是让它活着吧
活着，长大，并且走向四方
让它永远在同类的眼里
领取轻蔑或怜悯的目光”

“礼 貌”的 功 效一只羊，
在沟坎上吃草，
四周静悄悄。

吃着，吃着，
羊觉得有点不妙，
果然发现一只狼，
正把它细瞧。

狼说；“羊呵，
你不要乱跑乱叫。
你不会痛苦的，
我吃东西，
从来就很讲礼貌。”

羊听了狼的话
微微一笑
说：“为什么乱跑乱叫？
上帝决定我让你吃，
这十分公道。
不过你既讲礼貌，
就不必乱撕乱咬。”

“那怎么吃？”
狼有点莫名其妙。
“来，你在沟边站好，
张大嘴，准备，
然后我往你胃里一跳。”

狼听了，
高兴得心痒难熬，
果然爬上了沟坎，
把嘴张成个大瓢。

“注意别让你的牙齿
挂住羊毛。”

羊说着，
就退得远远。
（不，它没想逃跑）
它像电一样冲向饿狼
——！！——！
狼下巴中了狠狠一角。

撞完狼，
羊就走了。
四周又静悄悄。
只剩那只饿狼，
躺在沟底“睡觉。”

它一直“睡”到
红日西垂，乌鸦回巢，
才迷迷糊糊爬起，
把昏沉的脑袋摇了又摇：
“我吃了没有？
吃了吗？
也许，已经吃得很饱。”

郊 地明亮明亮的房屋
从黑粘土中耸起
明亮明亮灰黄的房屋
在装玻璃

被光照亮的叶子
要比花美丽

穷，有个凉凉的鼻尖穷，有个凉凉的鼻尖
他用玻璃球说话
在水滴干死以后

四周全是麦地
全是太阳金晃晃的影子
全是太阳风吹起的尘爆
草棵蓬起了
很热，很热
粉红色的妇女在堤坝上走着
田鼠落进门里
落进灰里
灶台上燃着无色的火焰

穷，有个凉凉的鼻尖

1983年3月

无 尽 的 欢 乐有个人脑袋太小
思想单调
他去寻找爱人
总找不到
因为他只会
使用两个词汇
“今天，最好，
”最好，今天，最好……”

唉，每次他把这话
说到十遍
最有礼貌的人
也只好走掉
只剩下他
和自己的头发
站在路灯下
莫名其妙

后来……后来
也真凑巧
正好有位姑娘
记性糟糕
她永远像个
刚刚出生的婴儿
惊奇地迎接着
一分一秒

所以当她听见
今天最好的老调
就不禁兴奋得
又蹦又跳
“呵！最好，
今天，最好。
这是一大发明，
这是一大创造。”

两个人越说
兴致越高
终于找领导
打了结婚报告
他们顺利地
结成了伴侣
永远在一起
说说笑笑

重复和健忘
虽同属不幸
但加在一起
却可以变废为宝
这种循环不已
无尽的欢乐
除此一家
似乎还没有得到

狐 狸 发 现狐狸把眼睛轻蔑地眯起
它说：
我闻见，我发现
所有人身上
都有狐骚气

大 雁 的 梦雪山在暗雾中行走
努力辨别着方向
那撮星星的金粉末
这时也浸透了露水

四只美丽的大雁
正在芦草中铺床
大地平静又安全
不像云朵般飘动

又甜又凉的小风
好像有芦根的味道
大雁们道一声晚安
就先后飞进梦里

第一只雁梦见森林
所有影子都握着短枪
绿色的士兵一动不动
和高大的乔木站在一起

第二只雁梦见海洋
小木船都张开了翅膀
当然也有些古怪的铁块
信心十足地游来游去

第三只雁梦见天地
钻石的光亮让人吃惊
公路像松紧带绕来绕去
上边爬着甲虫和车辆

第四只雁梦见自己
自己变成了金属的大鸟
不理那群黑胡子乌云
不理他们的轰笑

在平坦的场地上睡觉
不怕老鹰和狐狸
翅膀也不用收起
上边有红色的星辰

小 羚 羊 的 经 验一座山力气好大，
把小路弯向两边；
一边通向虎穴，
一边通向草原

小羚羊站在路口，
细影子像把宝剑。

“到底该走哪边？”
小羚羊难以判断。
在他美丽的身后，
也没有妈妈出现。

累了一天的太阳，
这时也神色暗淡。

“我，我最亲爱的伙伴，
什么事使你为难？”
一只秃顶的老雕，
忽然在树上发言。

他嘴角沾着血污，
他眼里闪着贪婪。

小羚羊抬头一看，
金睫毛光辉灿烂：
“我不知哪条道路，
能使我到达草原。”

太阳忽然满脸通红，
产生了什么预感。

“向左，向左，别拐弯，
保证你万事如愿。”
秃老雕耸耸羽毛，
似乎十分和善。

树木紧张地站着，
树梢在微微打颤。

“呵，再见，十分抱歉，
我不能使您如愿。”
小羚羊向右一跳，
跑进了草原的夜晚。

所有小眼睛星星，
都快乐地一闪一闪。

小羚羊一去不返，
留下了故事和经验。
它和风声一起，
永在树林中流传。

我 们 只 有 夜 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