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童话诗人：顾城　吴思敬

朦胧诗选

杨树／寒秋／星月的来由／我的幻想／留念／美／新的家／太阳照耀着／大雁／村野之夜／回想／友谊／无名的小花／我赞美世界／生命幻想曲／幻想与梦／牛车春秋／中枪弹的雁／我是黄昏的儿子／历史的内战／你和我／一代人／结束／摄／泊／新的耕耘／我好像……／青色的枯叶／月亮和我／指北针／雪后／沙滩／牺牲者·希望者／雪人／就义／我在复写住房申请／水泡的想象／花雕的自语／水乡／路／游戏／苹果／祭／蚯蚓／在夕光里／远和近／小巷／芦席／赠别／永别了，墓地／豆荚／感觉／睡莲／在陌生的街上／弧线／在淡淡的秋季／世界和我／大写的“我”／种植／羽化／昨天，像黑色的蛇／我的诗／规避／找寻／在梦海边／简历／不要说了，我不会屈服／留学／我们去寻找一盏灯／雪的微笑／我唱自己的歌／思想之树／新年／土地是弯曲的／早发的种子／初夏／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古代战争／我残废了／小花的信念／不要在那里踱步／叽叽喳喳的寂静／风偷去了我们的桨／我耕耘／还记得那条河吗／给我逝去的老祖母（一）／给我逝去的老祖母（二）／现代的桥／也许，我不该写信／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草原上的远行者／十二岁的广场／不是再见／案件／我会疲倦／噢，你就是那棵橘子树／生日／我要走啦／我的一个春天／等待黎明／我会像青草一样呼吸／设计重逢／风的梦／港口写生／老人（一）／老人（二）／原来和后来／猿人之猎／大雁的梦／灰鹊／佛语／生命的愿望／童年的河滨／有时，我真想／节日／郊外／海中日蚀／我要编一只小船／分离／梦园／佃农／来临／分别的海／没有着色的意象／碧绿碧绿的小虫／溯水／从鸟瞰到水线／我曾是火中最小的花朵／我们喜欢葡萄／南国之秋（一）／南国之秋（二）／南国之秋（三）／东方的庭院／都市／土地／净土／穷，有个凉凉的鼻尖／倾听时间／熔接／暗示／早晨的花／都市留影／探监／很久以来／我承认／一个没有人的村子／在幽幽的水沟这边／海的图案／浅色的影子／“一切很好”／波浪推送着你／工作／许多时间，像烟／有墙的梦寐和醒／我仰望过这里的葡萄／分布／转折／有时／失误／迎新／高高低低／底片／颂歌世界（选10）／就在那个小村里／提示／方舟／懂事年龄／内画／来源／河口／调频／是树木游泳的力量／水银（选26）／名／目／届时／我们写东西／村子里鸟不多了／红酒／失事／家·家／停／上边有天／作业／小斗／麻衣相法／案／柳罐／愿／日晕／直塘／暖天／阳光下的人／铁矾／机关／法门／箭／衢／闇／墓床／明示／淡水湾／埕／矩／建设／树林里／卡娃卡娃／婆罗／海篮（选18）／七节虫／茶叶／素子钱／看见／麦田／小说／桥／扫瞄／集市／重名／海盗／打开窗子的声音／九月／回文几何／日历／青虹／一人／邓肯／城（选17）／中华门／东华门／剪贴／琉璃厂／紫竹院／首都剧场／昌平／六里桥／南池子／太平湖／故宫／白石桥／公主坟／虎坊桥／建国门／万泉寺／将台路／门里消息／有天／宜／你在等海水吗／岛／兔子

寓言故事诗选

失恋的赖草／善于发明的农人／台灯与路灯／水龟出游记／轻浮的泡沫／（致）蜗牛的悼词／大猪小传／自大的湖泊／家蝇的妙计／怪豆传业记／商人、马夫和洪水／果农的故事／水泡骑士／自负的猴子和同伴／异国的传说／巨门／光荣竞赛会／窗扇／迷误的战舰／磨刀石和拖把／小鸟伟大记／山林诡辩会／河滩／春天的寓言／无尽的快乐／惩罚／幸存的原理／无名“英雄”／“励精图治”的国王／塔塔尔／笨蝗的好意／一只船累了／蟑螂国国王当选记／一只北方的大狗／山猫和太平鸟／冰淇淋搬迁、变节记／老猫悲喜录／眯索国王和威信／一棵树的判断／火鸡之战／一种准备／螳螂的婚事／最后的鹰／车轮的学问／大熊／呱呱和《蝌蚪问答》／杰总统的武功／安全体系／实话／盲人渡海／咒语惊梦／布林的档案（选12)／布林的出生及出国／谁能想到／发现／布林遇见了强盗／布林报考催眠曲专业的作文／布林在保育院最高会议上的发言／布林祈祷的原版录音／布林进行曲／布林不进行曲／O号议案／布林好像死了／布林的遗嘱／苹果螺／（无题）

旧体诗选

白云梦（十三首）／读史／寄妈妈／怀古诗哲十二章／秋望／夕时／地震／秋林／震旦歌／小楼信笔／清风歌／笑天／题百花深处／闲步／自叹／小巷／小院陋／石灰太白歌／上马石／不如律二则／闲笔五则／梦觉／长卧荆棘中／思路人／失梦（一）／官感／游玉潭／僧感／偈／多愁（二）／秦地／古意／青城漫笔／有无说／聊斋／汉堡临渡谢梁君／遥望／远望／“江上一棵树”／大集／娴歌／无题／风鸣荒丘／一·二／言外／远村／“日入薄暮染黄沙”／青山／“生也平常”／“渺渺大水”／“空山不为空”／“鸟与声俱去”

创作要目　顾乡

shiji

wenxue

60jia

世纪文学60家

顾　城著

顾城精选集

北京燕山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顾城精选集／顾城著．

-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6.5（2011.1重印）

ISBN 978-7-5402-1765-5

Ⅰ．顾…　Ⅱ．顾…　Ⅲ．①诗歌-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I21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6）第020289号

顾城精选集

作　　者　顾　城

编选者　　顾　乡

责任编辑　张红梅

封面设计　小　贾

出版发行　北京燕山出版社

北京市宣武区陶然亭路53号　　邮编100054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787×1092　1/32

印　　张　15

字　　数　406千字

版次印次　2011年1月第5版　2011年1月第5次印刷

定　　价　25.00元

版权所有　盗版必究

“世纪文学60家”书系总策划：

白烨、陈骏涛、倪培耕、贺绍俊、张红梅

“世纪文学60家”评选专家名单：

（以姓氏笔划为序）

丁　帆　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王中忱　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

王晓明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王富仁　汕头大学中文系教授

白　烨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孙　郁　鲁迅博物馆研究员

吴思敬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陈思和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陈晓明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陈骏涛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陈子善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孟繁华　沈阳师范大学教授

於可训　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

杨匡汉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杨　义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张　炯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张　健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张中良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赵　园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洪子诚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贺绍俊　沈阳师范大学教授

谢　冕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程光炜　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教授

雷　达　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研究员

黎湘萍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出版前言

20世纪的社会生活风云激荡，沧桑巨变，20世纪的华文文学也波澜壮阔，气象万千。上承19世纪，下启21世纪的20世纪华文文学，在与社会生活的密切连接和与时代情绪的遥相呼应中，积极地开拓进取和不断地自我革新，以其大起大伏、大开大阖的自身演进，书写了中华民族五千年华彩乐章中光辉灿烂的一页。这是一个古老民族焕发出青春活力的精神写照，更是一笔浓墨重彩、彪炳史册的文化财富。20世纪的华文文学必将成为中华民族文化传统中的重要构成为后世所传承，20世纪的那些杰出的华文文学作品必将作为经典为后人所记取。

抱着共同的目的和相同的旨趣，以“世界文学文库”树立了良好品牌形象的北京燕山出版社，得到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为核心的文学研究权威机构的支持和帮助，由著名文学批评家和出版家白烨、倪培耕，著名学者和文学批评家陈骏涛、贺绍俊总策划，开始了这项以“世纪文学60家”命名的策划、评选活动。

“世纪文学60家”书系的创编与推出，旨在以名家联袂名作的方式，检阅和展示20世纪中国文学所取得的丰硕成果与长足进步，进一步促进先进文化的积累与经典作品的传播，满足新一代文学爱好者的阅读需求。为使“世纪文学60家”书系的评选、出版活动，既体现文学专家的学术见识，又吸纳文学读者的有益意见，我们采取了专家评选与读者投票相结合的方式，秉承客观、公平、公开的原则，力图综合各个方面的意愿与要求，反映20世纪华文文学发展的实际情形，体现文学研究专家的普遍共识和读者对20世纪华文文学作品的阅读取向。

基于上述评选宗旨和评选原则，经专家推荐，我们依据20世纪华文作家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地位与影响，经过反复推敲和斟酌，确定了100位作家及其代表作作为候选名单。其后，又约请25位中国现当代文学专家组成“世纪文学60家”评选委员会，在100位候选人名单的基础上进行书面记名投票，以得票多少为顺序，产生了“世纪文学60家”的专家评选结果。为了吸纳广大读者对20世纪华文作家及作品的相关看法和阅读意向，我们得到了在国内最具人气的“新浪网·读书频道”的鼎力支持和全力合作，展开了为期两个月的“华文‘世纪文学60家’全民网络大评选”活动。2005年12月16日，读者评选结果在“新浪网·读书频道”正式公布。

为了使“世纪文学60家”的评选与编选，能够比较客观地反映专家和读者两方面的意见，经过反复协商，最终以各占50％的权重，得出了“世纪文学60家”书系入选名单。

“世纪文学60家”书系入选作家，均以“精选集”的方式收入其代表性的作品。在作品之外，我们还约请有关专家撰写了研究性序言，编制了作家的创作要目，其意都在于为读者了解作家作品及其创作上的特点和其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提供必要的导读和更多的资讯。

“世纪文学60家”书系的出版，旨在囊括20世纪华文创作的精华，展示具有经典意义的作家作品，打造一份适于典藏的精品书目。她凝聚了数十位专家的心血，寄托着数以万计的热爱中国现当代文学读者的殷切希望。我们期望此书系能够经受住时间的考验和历史的淘洗，像那些支持这项事业的朋友们所祝愿的那样：“世纪文学60家”将作为各大图书馆的馆藏经典，高等学校文科学生和文学爱好者的必读书目为世人所瞩目。

童话诗人：顾城

吴思敬

在“文化大革命”的疯狂动乱中，社会像注射了吗啡，失去了自控；人们被驱赶着，纷沓的脚步腾起雪一样的烟尘；自然、纯净、美像过时的纸片一样被揉搓、践踏。然而人，这自然的骄子，有着固有的抗异的本性，有着对自然的依恋，对纯洁的向往，对美的追求，动乱一旦趋于平缓，人的心灵便开始复苏，寻找自己渴望过的和丢失了的一切。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了顾城和他的诗。

舒婷曾写过《童话诗人》一诗赠给顾城，其中有这样的话：“你相信了你编写的童话/自己就成了童话中幽兰的花。”而顾城对“童话诗人”这一雅号，似乎也颇为认同。他说：“我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的确，顾城从心理上看，始终是个没有长大而又喜欢作梦的孩子。他的诗，就是孩子的诗，孩子的梦。顾城曾这样描述过自己的梦：

万物，生命，人，都有自己的梦。

每个梦，都是一个世界。

沙漠梦想着云的背影，花朵梦想着蝴蝶的轻吻，露滴在梦想海洋……

我也有我的梦，遥远而清晰。它不仅仅是一个世界，它是高于世界的天国。

它，就是美，最纯净的美。当我打开安徒生的童话，浅浅的脑海里就充满光辉。①

在文学成了政治的婢女，美和纯净被践踏了多年之后，顾城的这些话，听来是新鲜的，又让人有些吃惊，顾城难道要钻进象牙之塔？

离开了历史的坎坷进程，就很难理解顾城和他的梦——那纯净的美的天国。

顾城和他这一代人，有过金色的童年，在那明媚的日子里，他们心中生长过“希望的小树”。然而一场浩劫无情地打破了他们对未来的憧憬，春天消失了，脚下是一片冰冷的土地，没有温暖，没有花草，充斥在周围的是迷信与欺骗，弹孔与鞭痕，掠夺与血污。这一切来得是那样突然，那样急速，那样不可思议，以致一时之间使他们眩晕，痛苦。然而他们没有倒下去，生活教育了他们。他们睁开被风沙刺痛的眼睛，捂住被戳伤的心灵的创口，在黑暗中挣扎，求索。他们逐渐明白了在正常情况下也许是穷极一生也难于理解的许多东西。

顾城曾和我们的民族一起，经受了十年浩劫的苦难，看到了现实中的丑，憎恶这种丑，他要创造美战胜丑。他要在苦难的土地上，捧出无名的花朵，用以证实美的存在；他希望自己的诗是一扇干净的窗子，人们通过它能够看见未来的蓝天。他寻找的纯净的美的天国，是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与讴歌，是对异化的污秽的现实的愤懑和抗争，是顾城以独特的方式来“变革民族精神”的尝试。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一代人》）

诗的价值并不是以诗行的多寡来衡量的。这仅有两行的小诗，是顾城代表作，也是在十年浩劫中失去了美好的青春的一代人的命运、遭际以及不断求索的精神的写照。“黑夜”是那个特定时代的象征。在另一首诗中，顾城把那个时代比成黑色的蛇：“昨天/像黑色的蛇……/它在许多人的心上/缓缓爬过/留下了青苔/涂去了血色”。这些地方的“黑”字都下得极妙，不仅准确地概括了那个特定时代的特征，尤为真切地传达了失落了青春的一代人对那个时代的主观感受。作为小诗的中心意象的“黑色的眼睛”，更是内蕴丰富、极有光彩。“黑色的眼睛”，是在暗示这代人身上流着民族的血液，有着民族的感情，他们既承受着我们这个民族的深重的苦难，又有着我们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奋斗精神。“黑色的眼睛”又是在黑夜中闪耀着光芒的眼睛，求索的眼睛。在浩劫中，一切变化来得那样突然、那样急速、那样荒诞和不可思议。初见世面的一代青年尤其感到强烈的痛楚和眩晕。然而他们没有倒下去。他们睁开已习惯于黑夜的眼睛，捂住被戳伤的心灵的创口，踉跄地但是坚定地走着，穿过污浊，穿过黑暗，去寻找光明。他们终于从梦呓般的昨天走向今天，用习惯于在黑暗中求索的眼睛，重新认识历史，认识社会，也认识他们自己。这就是一代人走过的路。《一代人》是诗写的历史。历史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一代人。

在漫漫长夜中，忍住心灵的伤痛，不断探索，不断追求，寻找着美和光明，这就是顾城早期诗歌的主旋律。

顾城是属于中国，属于那个特定的时代的。他和那一代青年有着共同的苦闷、思考、抗争、追求：“因为一个过长的梦/我变成了蛹/在古木的皱纹间/度过严冬”（《羽化》）这不是那个时代人的异化现象的真实写照吗？“小巷/又弯又长/没有门/没有窗/你拿把旧钥匙/敲着厚厚的墙”（《小巷》）这不是漫漫长夜中的探索吗？“阴沉的天空在犹豫：/是雪花？还是雨滴？/混浊的河流在疾走，/是追求？还是逃避？”（《初春》）这不是幻梦初醒后对人生的严肃思索吗？顾城就这样歌唱着从梦呓般的昨天走向了今天。无可讳言，顾城的某些诗篇中有着一种孤独感，笼罩着一层忧郁的薄雾。他在《泡影》一诗中，写了两个小水泡：它们是自由的，可以从梦海深处升起，可以到处漂浮，尽管泯灭了，却给诗人留下了一丝幻觉的回味。这首诗表现了对即将失去的爱情的悲哀和无可奈何。当然它又不是一般的爱情诗，而有着更为深广的内涵，展现了在浩劫中一代青年理想与现实的矛盾，金色的童年时期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在历史性灾难面前像水泡一样消散了。《泡影》是属于顾城的“低音区”的作品，在这类作品中可以看出顾城和他的同代人的某些思想局限，他们毕竟太年青了，还缺乏风浪的摔打，缺乏对历史动力的深沉思考。不过，《泡影》等诗感情虽不高昂，却也真实地揭示了他们在浩劫中内心世界的一角，让我们看到了在这场浩劫中善良的理想如何被粉碎，纯洁的心灵如何被戳伤，人们不禁要思考：是谁给青年人的心灵这样的戕残？又该怎样疗治这心灵上的伤痕？这样的沟通心灵的作用，还是有一定价值的。

“低音区”的作品反映了浩劫的灾难在诗人心灵深处的漫长的投影。但顾城身上同样有那一代人对光明的向往和寻求。随着进入新时期后社会的变化，顾城的歌声也在变化：“鞘壳绽裂了/翅翼在震颤中延伸/蜷缩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应当放松/飞吧，飞吧/春天多么透明/我要整个宇宙/而不是星星点点的蓝空”（《羽化》）“我将像太阳般/不断从莫测的海渊中升起/用七种颜色的声音/告诉世界/告诉重新排列的字母和森林/东方——不再属于传说。”（《大写的“我”》）这里展示了旺盛的生命的热力和顽强的对光明的寻求，应视作是历经浩劫的一代青年，那复杂矛盾的思想感情中最上面的不屈的进展的层次。

在诗的灿烂夜空中，顾城是一颗闪烁着独特光芒的星。他对若干年来形成的新诗的僵化固定的模式和相沿成习的艺术惰性深为不满。他认为诗要美，首先必须独立，忘记形式才是最好的形式。他所寻求的纯净的美的天国，不仅是诗人变革民族精神的武器，同时也在我们的诗坛开拓了一小块净土，表现了鲜明的艺术独创性。

顾城寻求“纯净的美”，首先表现为他那孩子式的单纯。

单纯是构成诗歌艺术美的一个极重要的因素。雨果在《莎士比亚的天才》一文中说：“在诗歌中，淡泊就是贫乏；而单纯则是伟大……太阳就是单纯的。”艾青认为：“单纯是诗人对于事象的态度的肯定，观察的正确，与在事象全体能取得统一的表现。它能引导读者对于诗得到饱满的感受和集中的理解。”②单纯不是浅薄，不是简陋。一滴水是单纯的，然而在太阳的照射下，却可以放出晶莹夺目的光辉。

顾城具有孩子的单纯。如他自己所说，他是个“始终没有长大”的孩子，他真挚地怀念着自己的童年：“童年的心，是一片净土，没有枯枝，没有落叶，没有垃圾。只要有一阵淡淡的春风吹过，就会有无数希望的种子睁开眼睛，张开绿色的小手。它们并没有想到花朵和果实，只是生命的本能在催促它们生长，向上、向上，向着无限深远的蓝天……”③他用孩子的眼光观察世界，用孩子的心理揣度世界，用孩子的语言表现世界。他的诗带有明显的孩子气。这孩子气一方面使他的声音有些稚嫩，另一方面使他的诗显得纯洁而真诚，他仿佛像《皇帝的新衣》中的那个小孩，毫无顾忌地说出了“皇帝光着屁股”这一现实。请听：

站住

是的，我不用走了。

路已到尽头，

虽然我的头发还很乌黑，

生命的白昼还没开始。

小榆树陌生地站着；

花白的草多么可亲；

土地呵，我的老祖母，

我将永远在这里听你的歌谣，

再不会顽皮，不会……

同伴们也许会来寻找，

她们找不到，我藏得很好，

对于那郊野上

积木般搭起的一切，

我都偷偷地感到惊奇。

风，别躲开，

这是节日，一个开始；

我毕竟生活了，快乐的，

又悄悄收下了，

这无边无际的礼物……

“就义”这一极富于悲剧性的题材，历来被表现为大义凛然，慷慨悲壮。然而这里却单纯从孩子的心理出之，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眼泪和悲伤，它给人的不是血污，而是面对枪口的善良、纯洁和天真。诗中之“我”不是什么英雄的人物，然而有什么比幼小的纯真的生命被摧残更残酷的呢？

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顾城的孩子式的单纯既是他鲜明的艺术个性的标志，同时也是他的局限，他的孩子的梦和诗，使他保持了一种纯真的天性，少受种种异化状态的污染，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他表现世界的狭窄。何况，随着年龄的增长，顾城也不可能永远去做他的“孩子的梦”的。按正常情况，他早就应当从“孩子的梦”中走出来了。但是，最终他没有走出，而继续蜷缩在他的童话天国中去做他的孩子梦，这不仅影响到他后期创作缺乏新的突破，而且由于他固守的天国与现实世界的严重脱节，导致了他的人生悲剧。

顾城寻求“纯净的美”，又表现为他对感觉的重视和强调。

顾城认为诗“至少有两个必须具备的因素：一个是美的感觉；一个是精炼的语言。只有美好的感觉和精炼的语言相结合时，诗才可能出现。”（《学诗笔记（二）》）在他看来，诗的本质从内容方面说最根本的就是感觉了。

毫无疑问，敏锐的感觉是诗人极其宝贵的气质，它是诗人认识世界的钥匙，是伸向自然的触手。由于感觉太重要了，以至济慈在致柏莱的信中要说：不论是怎样，我但求过感觉的生活，而不是思想的生活。

顾城具有极为敏锐和纤细的感觉。他的成功之作都是基于独特的、真实的感觉的。他力避从概念出发，那种纯哲理的诗他也很少去写。他的诗往往是由于感官受到某种新奇而强烈的刺激，他以自己特有的敏感，捕捉下这刹那间的意象，然后经过思维和过滤，经过再体验，敷而成篇的。比如《摄》：

阳光

在天上一闪，

又被乌云埋掩。

暴雨冲洗着，

我灵魂的底片。

在乌云滚滚的天空中，太阳瞬间的一闪，一般人可能觉得没什么而轻轻放过，敏感的诗人却一下子捕捉住这个意象，经过艺术的想像，把它与摄影的曝光联系起来，又从暴雨跳跃到冲洗灵魂的底片，一下子把那场“触及灵魂”的浩劫中，人们精神遭到的魔劫和心灵受到的洗礼表现出来了。小诗不长，但寓意深刻，锐敏的感觉在这里起了极重要的作用。

有时候，顾城写的不是一般的感觉，而是一种错觉：

彩虹，

在喷泉中游动，

温柔地顾盼行人，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团蛇影。

时钟，

在教堂里栖息，

沉静地嗑着时辰，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口深井。

红花，

在银幕上绽开，

兴奋地迎接春风，

我一眨眼——

就变成了一片血腥。

（《眨眼》）

彩虹、时钟、红花，这象征美好、安宁、光荣的事物，在眨眼之间却变成了蛇影、深井、血腥，这一切来得是那样突然，那样不可思议，以至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的诗人也困惑了。这里真实的感觉与错觉的迭加和交替出现，有如迅速跳动的电影蒙太奇，不仅反映了浩劫的动乱现实，尤其表现了动乱中人们紧张的精神状态。心理的真实与客观的真实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强调写自我的真实感觉，使顾城的诗就像一株倔强生长的小树，尽管没有纷披的枝叶，没有巨大的浓荫，尽管还有些弯弯曲曲，然而它在石缝中顽强地挺立着，独立地生长着。但我们也应看到，感觉固然极重要，但感觉并不等于诗，即使光从内容角度来说，也是如此，感觉是创造的开端，而不是创造的完结。它距诗人通过创造性的想像所构成的诗的艺术世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感觉只是诗的原始细胞，在灵感来临的时候，诗人的感觉积累会分化蕃衍起来，并汇同从前的信息贮存，经过鉴别、选择、舍弃，特别是经过“思接千载，心游万仞”的艺术想像，才能创造出充分表现诗人主观的、独特而新颖的诗的意境。尽管诗人在创作激情勃发时，那种基于新鲜感觉的意象喷泉似地涌现，以至让人感到只是感觉的倾泻，实际上，不管作者是否明确意识到，这中间也是蕴含着理性的光辉的。

上面所举的顾城的较成功之作，都是基于敏锐的感觉的，但又不只停留在感觉上，而是通过创造性的想像，表现了一些现实矛盾和理想世界的场景。但是也应看到，顾城的某些作品，还只是停留于感觉的捕捉，意象的闪动或一瞬间直觉或幻觉的渲泄，其中虽不乏新鲜的意象和诗意的萌动，但总的说来，基本上还只是感觉的记录。他的某些小诗只能说是毛坯和半成品，顾城自己也是把这类作品叫作“心理笔记”和“意象笔记”的。这种“笔记”中某些章句虽然发表了，但严格说来，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创造。有的作品被人诟病，恐怕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顾城寻求“纯净的美”，还表现为他侧重向人的心灵深处开掘。

在现代社会，诗歌发展有个明显的趋势。即强调表现人的主观世界，强调主体的真实。包括顾城在内的青年诗人，已越来越重视描写内在生活的特殊感觉。这很自然，因为随着社会经济，文化的发达，人们的心灵世界也越来越丰实。而心灵活动不管多么迅速、复杂、多变、奇诡，但归根结蒂是现实生活在人的头脑中的反映，因此向心灵世界的开掘与表现客观世界从根本上说是一致的。

顾城像个孩子似的热爱自然，向往自然，经常沉醉于自然，但是他不在诗中临摹自然。他的心灵不是自然的镜子。他写的往往不是真实的自然，而是他对自然的感知和理解。在他的笔下，自然被分解了，不再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是可以由他任意选用的象征体和语言。他从自然中捕捉意象，而后把自己的主观感情辐射到意象上，让它成为表现主观情绪的客观对应物。请看，他写急湍的嘉陵江：“崩坍停止了，/江边高垒着巨人的头颅。/戴孝的帆船/缓缓走过/展开了暗黄的尸布。”（《结束》）他写嶙峋的石壁：“两块高大的石壁，/在倾斜中步步进逼。/是多么灼热的仇恨，/烧弯了铁黑的躯体。”（《石壁》）他写喧闹的山城：“这是一片未展平的土地，/还是一封过时的遗书？……/缎带上爬着车辆的葬虫，/皱折中积满岁月的尘污……”（《山城》）他所写的江水也好，石壁也好，山城也好，这些意象全是独特的，强烈的。对于习惯于传统的思维方式和接受方式的人，又是颇为古怪的。这些意象来自于自然，却不是自然的摹写，而是他主观情绪的凝结。历经过浩劫的人，当听到这场灾难已结束的时候，痛定思痛，在他的眼中，石壁成了被无限扩大了的人类矛盾的写照，山城成了这场浩劫后留下的过时的遗书，那江边的山石，江中的帆船，也无不带有一种沉重的色调。

上引几首诗，意象还是比较单一的，而在他的比较复杂的作品，比如《生命幻想曲》中，则突破了单一意象的局限，那多重意象在诗人的主观的支配下，经过重新组合，构成一个全新的诗的世界。当年诗人“随父下放”，被抛在寂寞的荒滩，固然不幸；然而远离城市的喧嚣，回到大自然的怀抱，却又是他的“不幸之幸。”一个夏天，诗人到潍河去游泳，感到太阳十分巨大，诗人躺在沙滩上，“让阳光的瀑布，洗黑我的皮肤。”产生一种和自然融合在一起的感觉。强烈的感觉触发了他的想像，他想像自己在广阔的宇宙间到处遨游：

太阳是我的纤夫。

它拉着我，

用强光的绳索……

太阳烘着地球，

像烤一块面包。

我行走着，

赤着双脚。

我把我的足迹

像图章印遍大地，

世界也就溶进了

我的生命。

世界和我的交融，这就是《生命幻想曲》的主旋律。诗的基调是昂扬的、向上的，体现了一种顽强的追求精神，是诗人以童心观察自然、重构自然、对异化世界的一种抗争。这首诗与其说是借鉴了外国现代派的意象组合等技巧，毋宁说是更多受到以《离骚》为代表的中国的浪漫主义诗歌的熏陶。

八十年代初期，顾城写了些他称之为“心理笔记”的作品，如《凝视》、《疑惑》、《远和近》等，侧重表现了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心理探求。人对自然毫无戒心，但是对他人却有一种本能的怀疑和防范：“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远和近》）人与人之间，即使亲密的情人之间：“我不会问，/你也没有说。”（《凝视》）“你在路上，/我在路旁，/究竟有什么相像。”（《疑惑》）这种异化的心理状态是怎样造成的？归根结蒂是现实。在那“史无前例”的浩劫中，人们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朋友、亲戚、父子、夫妻，转瞬间成了陌路之人。善良的与邪恶的、正直的与奸诈的、软弱的与精明的，各自按自己的逻辑焦虑着、猜测着、试探着、苦恼着，这种沉重的社会心理负担不会随着客观的社会现象的消失而立即消失，而将在人们心头投射下漫长的阴影。顾城把笔触伸向人的心灵深处，抓住生活中一闪而过的一种感受、一个意象、一种意念，加以开掘，表现了人心灵的震颤，这是一种可贵的尝试。顾城的这类作品多数停留在表现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上，给人一种冷漠孤寂之感。其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多重的而又复杂的，即以浩劫的时代来说，并非人人都是惊弓之鸟，更不是人人都天良丧尽，假恶丑的灵魂在暴露，真善美的情操也在生长。如何从更广阔的角度表现人的心灵，从而提高我们整个民族的精神文明，是顾城当年未能充分意识到的。

诗人应该葆有一颗童心，用孩子的不受功利诱惑、不受世俗玷污的眼光观察世界，自然会有奇妙的发现。顾城在他的诗歌中营造一片童话世界，这无可非议，也正由于这点，使他从强手如云的诗坛中脱颖而出，形成了迥异众人的艺术个性。如果说早年的顾城是凭他的孩子的本色而营建童话世界的话，那么到他成了家、立了业之后还是有意地赖在“孩子世界”中不肯出来，那便是一种心理的病态了。在《英儿》的尾声中，顾城借一位朋友的口气，对自己下了这样的评论：“他的心态停留在某一点上，始终没有发育成熟。他像一个孤僻的孩子那样，不喜欢正常的事情，恐惧正常的生活。”顾城的这种心理固着症，使他越来越偏执，以至模糊了幻想与现实的界线，他不仅在诗歌中，而且还要在生活中营建一个童话世界，一个梦寐以求的天国花园，这自然会处处碰壁，也为他埋下了日后悲剧的种子。

注释

①顾城：《启开天国的门》，见《顾城散文选集》，第116—117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3年版。

②艾青：《诗论》，见《艾青论创作》，第385页，上海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

③顾城：《希望的小树》，见《顾城散文选集》，第22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3年版。

朦胧诗选

杨　树

我失去了一只臂膀，

就睁开了一只眼睛。

1964年　北京

寒　秋

枯叶在街上奔跑，

枯枝在风中哀嚎；

大地冻丢了它漂亮的绿衣，

期待着它温暖的雪袍。

1967年　北京

星月的来由

树枝想去撕裂天空，

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它透出天外的光亮，

人们把它叫做月亮和星星。

1968年　北京

我的幻想

我在幻想着，

幻想在破灭着；

幻想总把破灭宽恕，

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

1969年5月

留　念

在粗糙的石壁上

画上一丛丛火焰

让未来能够想起

曾有那样一个冬天

1969年12月　胶东路上

美

我所渴望的美，

是永恒与生命，

谁知它们竟水火不容：

永恒的美，奇光异彩，

却无感无情；

生命的美，千变万化，

却终为灰烬。

1969年12月　火道村

新的家

静静的夜里有静静的梦，

雄鸡却在静夜中歌唱黎明。

忽然惊醒的火跳出了炉口，

吓跑了门缝中守望的星星。

1970年1月　火道村新居

太阳照耀着

太阳照耀着冰雪，

冰雪在流着眼泪；

它们流到了地上，

变成一汪汪积水。

太阳照耀着积水，

积水在逐渐干枯；

它们飞到了天上，

变成一团团云雾。

太阳照耀着云雾，

云雾在四方飘荡；

它们飘到了火道，

变成一个个空想。

1970年春　火道村

大　雁

从遥远的天边，

飞来了一群大雁，

它们在我的身边环绕，

它们在我的头顶盘旋，

它们像暴雨一样降落，

说着我不懂的语言……

终于又依恋地飞去，

远了，远了，

化为天边一缕飘动的细线。

于是我又想起了，

过去的伙伴。

1970年春

村野之夜

浓厚的黑夜，

把天地黏合在一起。

星星混着烛火，

银河连着水渠。

我们小小的茅屋，

成了月宫的邻居。

去喝一杯桂花茶吧！

顺便问问户口问题。

1970年　火道村

回　想

冻红的西天，

飘过一线大雁；

微弱的雁鸣，

传进倾斜的鹅圈；

鹅群蜷缩在

温热的翅下，

回想着远去的春天。

1970年　二连

（和爸爸煮猪食）

友　谊

我看见“友谊”像艳丽的花

我知道花会凋零

我看见“友谊”像纯洁的雪

我知道雪会溶化

我看见“友谊”像芳香的酒

我知道酒会变酸

我看见友谊像不朽的金

我知道黄金的重价

1970年12月31日　火道村

（写给父亲）

无名的小花

野花，

星星，点点，

像遗失的纽扣，

撒在路边。

它没有秋菊

拳曲的金发，

也没有牡丹

娇艳的容颜，

它只有微小的花

和瘦弱的叶片，

把淡淡的芬芳

溶进美好的春天。

我的诗

像无名的小花，

随着季节的风雨

悄悄地开放在

寂寞的人间……

1971年6月　火道村

我赞美世界

我赞美世界，

用蜜蜂的歌，

蝴蝶的舞，

和花朵的诗。

月亮，

遗失在夜空中，

像是一枚卵石。

星群，

散落在河床上，

像是细小的金沙。

用夏夜的风，

来淘洗吧！

你会得到宇宙的光华。

把牧童

草原样浓绿的短曲，

把猎人

森林样丰富的幻想，

把农民

麦穗样金黄的欢乐，

把渔人

水波样透明的希望，

……

把全天下的

海洋、高山

平原、江河，

把七大州的

早晨、傍晚

日出、月落，

从生活中，睡梦中，

投入思想的熔岩，

凝成我黎明一样灿烂的

——诗歌。

1971年6月　火道村

生命幻想曲

把我的幻影和梦，

放在狭长的贝壳里。

柳枝编成的船篷，

还旋绕着夏蝉的长鸣。

拉紧桅绳

风吹起晨雾的帆，

我开航了。

没有目的，

在蓝天中荡漾。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

太阳是我的纤夫。

它拉着我，

用强光的绳索，

一步步，

走完十二小时的路途。

我被风推着，

向东向西，

太阳消失在暮色里。

黑夜来了，

我驶进银河的港湾。

几千个星星对我看着，

我抛下了

新月——黄金的锚。

天微明，

海洋挤满阴云的冰山，

碰击着，

“轰隆隆”——雷鸣电闪！

我到哪里去呵？

宇宙是这样的无边。

*　*　*

用金黄的麦秸，

织成摇篮，

把我的灵感和心

放在里边。

装好纽扣的车轮，

让时间拖着，

去问候世界。

车轮滚过

百里香和野菊的草间。

蟋蟀欢迎我，

抖动着琴弦。

我把希望溶进花香，

黑夜像山谷，

白昼像峰巅。

睡吧！合上双眼，

世界就与我无关。

时间的马，

累倒了。

黄尾的太平鸟，

在我的车中做窝。

我仍然要徒步走遍世界——

沙漠、森林和偏僻的角落。

太阳烘着地球，

像烤一块面包。

我行走着，

赤着双脚。

我把我的足迹，

像图章印遍大地，

世界也就溶进了

我的生命。

我要唱

一支人类的歌曲，

千百年后

在宇宙中共鸣。

1971年盛夏　自潍河归来

幻想与梦

我在时间上徘徊，

既不能前进，也不想

后退。

挖一个池沼，

蓄起幻想的流水。

在童年的落叶里，

寻找金色的蝉蜕。

我热爱我的梦，

它像春流般

温暖着我的心。

我的心收缩，

像石子沉入水底。

我的心膨胀，

像气球升向蓝空。

让阳光和月色交织，

令过去与将来熔合，

像闪电礼花惊碎夜空，

化为奇彩光波。

早晨来了

知了又开始唱那

无味的歌。

梦像雾一样散去，

只剩下茫然的露滴。

1971年夏

牛车春秋

一

吱咔吱咔——

经过一个慵懒的冬天，

牛车的歌声都有些新鲜。

冻土变得柔软湿润，

牛车边走边印下花纹。

杨花和桃花像细雨样飞落，

牛车行进着像凯旋的彩车。

二

咔吱咔吱……

经过一个忙累的夏天，

牛车的叹息都有些困倦。

泥泞结成脆弱的薄冰，

牛车边走边听见呻吟。

枯枝和枯叶在寒风中飞舞，

牛车蹒跚着不想走向坟墓。

1971年　牛车上

中枪弹的雁

灿烂的夕阳前，

飞过哀鸣的大雁；

血滴着，

和晚霞一起染红了地面。

矫健的翅膀不再能张开，

好看的翎羽也渐渐变暗；

只有眼睛是那么的明亮，

凝固的光中也许是远去的同伴。

夕阳像它破碎的心，

慢慢下沉，

愿能带它去天的另一边。

1971年秋　荒野中

（和爸爸《沼泽里的鱼》）

我是黄昏的儿子

我是黄昏的儿子

我在金黄的天幕下醒来

快乐地啼哭，又悲伤地笑

黑夜低垂下它的长襟

我被出卖了

卖了多少谁能知道

只有月亮从指缝中落下

使血液结冰——那是伪币

泥土一样柔顺的肤色呵

掩埋了我的心和名字

我那渴望震响的灵魂

只有鞭子垦出一行行田垄

不断地被打湿，被晒干

裂谷在记忆中蔓延

可三角帆仍要把我带走

回光像扇形的沙洲

海用缺齿的风

梳着发白拳曲的波发

乌云的铁枷急速合拢

想把我劫往天庭

然而我是属于黑夜的

是奴隶，是不可侵犯的私产

像牙齿牢固地属于牙床

我被镶进了一个碾房

我推转着时间

在暗影中，碾压着磷火

于是地球也开始昏眩

变音的地轴背诵起圣经

青石上凿出的小窗

因为重复，变成了一排

也许是迷路的萤虫吧

点亮了我的眼泪

这是启明星的目光

绕住手臂，像精细的银镯

我沉重的眼帘终于升起

她却垂下了淡色的眼睫

我是黄昏的儿子

爱上了东方黎明的女儿

但只有凝望，不能倾诉

中间是黑夜巨大的尸床

1973年济南

历史的内战

历史

是过去又是明天

历史

是被告又是法官

呵，呵

过去向明天

举起刀剑

法官将被告

庄严审判

1978年3月

你和我

你应该是一场梦，

我应该是一阵风。

1979年3月底

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1979年4月　北京

结　束

一瞬间——

崩坍停止了，

江边高垒着巨人的头颅。

戴孝的帆船，

缓缓走过，

展开暗黄的尸布。

多少秀美的绿树，

被痛苦扭弯了身躯，

在把勇士哭抚。

砍缺的月亮，

被上帝藏进浓雾，

一切已经结束。

1979年5月于嘉陵江畔

摄

阳光

在天上一闪，

又被乌云埋掩。

暴雨冲洗着，

我灵魂的底片。

1979年6月

泊

船停了，我看见白发苍苍的老人们在艰难地搬运，她们都是母亲的母亲。

笨拙的木箱，

在码头上缓行。

是谁给了它力？

给了它动的生命？

微风揭起垫布，

露出一团干枯的笑容。

在生活的故道里，

有多少这样的裂纹！

……

江水哗哗大笑，

在高堤中得意忘形。

货轮贪婪地大嚼，

吞吃了留种的星星。

这时被遗忘的白发，

却悄悄升上夜空。

像一面撕碎的旗帜，

守护着母亲的神圣。

——这一幕使我想起了古老的惨景：

老妪力虽衰，急应河阳役

1979年6月于长江中游

新的耕耘

大火吞没了森林的呼声，

怀疑的烟迷迷蒙蒙；

纯黑的泉水像修女般走过，

弃绝了所有光彩和影。

天真的叶子早已焦枯，

岩石笑裂了脸上的皱纹；

候鸟在高空大声鸣叫，

呼唤着碧绿的梦境。

也许是未来的情歌，

把我引进这灰炭的海中；

硕大的星粒在口袋里闪耀，

每颗都包藏着一片光明。

我终于开始了新的耕耘，

深深地翻动历史的土层；

把爱情和美交还给生命，

将丑陋的死亡判处极刑。

1979年7月

我好像……

我好像变成了植物，

再也离不开泥土。

爱情在哪里萌发，

也将在哪里成熟。

1979年11月

青色的枯叶

灵魂，你还年轻，为什么要流浪？

一

枯叶是青色的

没有血

也没有生命

没有！

也没有衰老

也没有丧失对春天的忠诚

二

风在偷盗

夜在谋杀

你用你破碎的声音

一路呼喊——

三

空荡荡的

西方小路上

你蜷缩着

躲避的不是痛苦

而是虚伪的阳光

梦散了吗？

远处还在喧闹

你还在拥护着什么？

蟋蟀

生命最后的歌者

唱着歌

歌唱头顶淡绿的篷帐

1979年11月

月亮和我

我看着月亮

月亮看着我

我向它微笑

它不动声色……

又大又圆

黄眼睛冷冷漠漠

我望着月亮

月亮忘了我

我对它怒视

它却睡着了……

又细又弯

金睫毛闪闪烁烁

1979年11月

指北针

我有过一个指北针

我用他换了一把刀

刀子不算太大

却砍倒过无数野草

后来，我就做梦

梦见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

走呵走，越走树越密

多大的刀也砍不光

我知道家在北边

但不知道北边在哪儿

这时多想那个指北针

把我一下带回家

我醒了，真算幸运

又能去换回指北针

以后我可以安心地睡觉

再不害怕会丢在梦里

1979年12月

雪　后

森林森林

有一个梦

小松鼠蜷缩在树洞中

一串深脚印

一串浅脚印

好像金花银花藤

开小花的

是狐狸

开大花的

是黑熊

圆果形的

是猎人……

缠也缠不清

捋也捋不清

只有家是他们的根

森林森林

有无数颗心

小松鼠蜷缩在树心中

1979年12月

沙　滩

我在沙滩上玩

用沙子修城

用石子铺院

让那些乱飞的小树叶

通通住在井里边

我去吃饭了

海风把它吹坏了

我在沙滩上玩

用螺丝当宝塔

用贝壳作瓦片

让那些害羞的小花瓣

全都藏在屋里边

我去睡觉了

海潮把它偷走了

（我和妈妈说

妈妈再也不许我去海边）

1979年12月

牺牲者·希望者

在历史的长片中，有这样两组慢镜头——

牺牲者

你靠着黄昏

靠着黄昏的天空

像靠着昼夜的转门

血的花朵在开放

在你的胸前

在你胸前的田野上

金色的还在闪耀

紫色的已经凋零

你无声的笑

惊起一片又一片

细碎的燕群……

刽子手躲在哪里？

炊烟迟缓而疲惫

河流像它透明的影子

多少眼睛望着你——

杨树上痛苦的疤结

绿波上遗忘的气球

老教堂上拼花的圆窗……

呆滞，疑惑，善良

你多想把手放在

他们的额前

（不是抖动的手）

让他们懂得

刽子手逃走了吗？

血流尽了

当然，还有泪

冰凉的晚风冲洗着一切

连同发烫的回光

遗念，和那一缕淡色的头发

你慢慢，慢慢地倒下

生怕压坏了什么

你的手，深深插进

温柔的土层

抓住一把僵硬的路

攥得紧紧……

夜幕，布满弹洞

刽子手

你们可以鼾睡了。

希望者

你醒来——

缓缓地转动头颅

让阳光扫过思维的底层

扫过微微发涩的记忆……

呵，你睡了多久？

自从灰蝶般脆弱的帆

被风暴揉碎

自从诗页和船的骨骸

一起漂流

自从海浪把你的“罪行”

写满所有沙滩

那死亡，那比死亡更可怕的麻痹

就开始了

过去（说）：

还不满足吗

你这叛逆的子孙！

你醒来——

知觉的电流开始发热

锤击一样的脉跳

也开始震响

梦碎了

化作无数飞散的水鸟

化作大片大片明亮的云朵……

你慢慢地抽动四肢

在太阳和星群间崛起

毛发中的砂石在簌簌抖落

犹如巨大的植物离开了泥土

离开了那海藻般腐败的谣言

把召唤升上太空……

现代（说）：

你在这里呀

我骄傲的孩子！

你醒来——

海退得很远，山在沉默新鲜的大地上没有足迹

没有路，没有轨道

没有任何启示或暗示

这寂静的恐怖足以吓倒一切

然而，你却笑了

这是巨人的微笑

你不用乞求，不用寻找

到处都有生命，有你的触觉

到处都有风，有你迅疾的思考

你要的一切，已经具备——

自己和世界

未来（说）：

不，还有我

你永远、唯一的爱人

1980年1月

雪　人

在你的门前

我堆起一个雪人

代表笨拙的我

把你久等

你拿出一颗棒糖

一颗甜甜的心

埋进雪里

说这样就会高兴

雪人没有笑

一直没作声

直到春天的骄阳

把它溶化干净

人在哪呢？

心在哪呢？

小小的泪潭边

只有蜜蜂。

1980年2月

就　义

站住！

是的，我不用走了，

路已到尽头。

虽然我的头发还很乌黑，

生命的白昼还没开始。

小榆树陌生地站着，

花白的草多么可亲；

土地呵，我的老祖母，

我将永远在这里听你的歌谣，

再不会顽皮，不会……

同伴们也许会来寻找，

她们找不到，我藏得很好，

对于那郊野上

积木般搭起的一切，

我都偷偷地感到惊奇。

风，别躲开，

这是节日，一个开始；

我毕竟生活了，快乐的，

又悄悄收下了

这无边无际的礼物……

1980年3月

我在复写住房申请

我在复写住房申请

对一切生命充满同情

两只优雅的喜鹊

正到处寻找树棍

它们要搭一个小窝

在风云变幻的高空

我在复写住房申请

蟋蟀在草间弹琴

庆祝自己的新居落成

也许还有一个伴侣

为它撢去头上的泥尘

我在复写住房申请

蜗牛打开椭圆的屋门

开始在石块上漫行

上帝总是眷顾弱者

子孙上万也不必担心

我不断复写着住房申请

同情心与日俱增

1980年3月

水泡的想象

秋天的雨

在争论不停，

小水泡开始了旅行……

它看看麦草的屋檐

想象出一片葱茏

绿叶都喜欢跳舞

使春天永远年轻

它看看灰暗的天空

想象出一条彩虹

彩虹都喜欢游泳

使天池色彩缤纷

它看看倾斜的土墙

想象出一名将军

将军都喜欢敬礼

使水泡格外轻盈

秋天的雨

停止了争论，

小水泡也无影无踪……

1980年3月

花雕的自语

——相传，花雕是新婚之日埋在地下，到花甲之年才开启的绍兴美酒

我的颅穹完满而光润

贮藏着火和泉水

贮藏着琥珀色的思念

诗的汁液，梦的沉香

朦朦胧胧的乞求和祝愿

这记忆来自粘满稻种

粗瓷般反光的秧田

来自土窖，紫云英的呼吸

无名草的肤色

帆影和散落在泥土中的历史

在一个红烛摇动的时刻

我被掩埋，不是为了

追悼，而是为了诞生

这是季风带来的习俗

也是爱在人间的秘密

我听见落叶、犁镢、夯声

听见蝉和蛹的蜕变

听见蚯蚓和鼹鼠的抚问

（它们把我设想成为

一枚古海岸上巨大的圆贝）

然而，我的创造者

那排门和腰门的开启

柴的破碎，孩子的铃铎

渐渐加重的步音，回忆

我都无法听见

渴求，在渴求中成熟

像地下的根块

——被阳光遗忘，缺少喜色的果实

在无法流露的密封之中

最醇的爱已经酿透

我幻想着昏眩的时刻

白发和咿哑的欢笑

我将倾尽我的一切呼唤

在暂短的沉寂里

溶化星夜和蓝空

1980年4月于绍兴

水　乡

清明

淡紫色的风

颤动着——

溶去了繁杂、喧嚷

花台布

和那布满油渍的曲调……

这是水乡小镇

我走来，轻轻地

带着丝一样飘浮的呼吸

带着湿润的影子

鲜黄的油菜花

蒲公英，小鹅

偷藏起

我的脚印

我知道

在那乌篷船栖息的地方

在那细细编结的

薄瓦下

你安睡着

身边环绕着古老的谣曲

环绕着玩具

——笋壳的尖盔

砖的印

陶碗中飘着萍花

停着小鱼

甲虫在细竹管里

发出一阵噪响……

你的白云姥姥

合上了帐幔

黢黑的小印度弟弟

还没诞生……

我听见

鸟和树叶的赞美

木锯的节拍

橹的歌

兰叶和拱桥弧形的旋律

风，在大地边缘

低低询问……

我感到

绿麦的骚动

河流柔软的滑行

托盘般微红的田地上

盈溢的芳香……

呵，南方

这是你的童年

也是我的梦幻

……

嗯，你喜欢笑

虽然没有醒

是找到了，板缝中

遗落的星星？

那僵硬的木疖

脱落着

变成花香和雾的涌泉

北风，和东方海的潮汐

在你的银项圈中

回旋，缓缓……

是父亲绵长的故事？

是母亲

不愿诉说的情感？

……

我走过

像稀薄的烟

穿过堂屋、明瓦

穿过松花石的孔隙

穿过一簇簇拘谨的修竹

没有脚印

没有步音

排门却像琴键

发出阵阵轻响：

……！——……！——

我知道了

我有两次生命

一次还没结束

一次刚刚开始

在你暂短的梦里

我走了

我走向四面八方——

走向森林

踏入褐菌的部落

走上弯弯曲曲的枝条和路

跃过巧妙起伏的丘陵

走向沙洲

走向大江般宽阔的思想

走向荆条编成的诗

藏进蜂窝、鸟巢

走向即将倒坍的古塔

烟囱，线架的触角

渗入山岳

——勇士的内心

潜入海洋——

永不停息的吻……

在你醒来时

一切已经改变

一切微小得令人吃惊

现实只是——

蛛网、青虾的细钳

还在捕捉夜雨的余滴

梦的涟漪……

我

将归来

已经归来！

踏上那一级级

阴凉温热的石阶

踏上玄武岩琢成的

圆桌的柱基

在小竹门外，在小竹门外

作为一个世界

把你等待

1980年4月于绍兴、上海

路

……时间

在我的心上

缓缓碾过

破碎的薄冰下

又涌出了泥浆——

陈旧的血

我躺着，沉默着

因为我是路

命里注定

要被践踏

我受伤了

我把伤痛传给

——大地

于是，森林开始抖动

湖泊发出

低低的呻吟

那巨大笨重的山脉

也蜷缩在一起

然而，我却伸展着

沉默

我的痛苦

不会随着呼喊

像候鸟般

——飞散

也不会

由于乌云的倾翻

而减轻

甚至最纯的雪

也无法

包扎和掩盖

我是路

我是一条

胶结的

无法流动的河

因为那些

重镇和新城

那些瘤的吮吸

我才

变成了

今天的形态

呵，够了

还是听北风

唱一支骗人的

歌吧！

让冰的针芒

给我纹身

我的心上

再没有绿色

几束干枯的车前草

升向天庭

1980年5月

游　戏

那是昨天？前天？

呵，总之是从前

我们用手绢包一粒石子

一下丢进了蓝天——

多么可怕的昏眩

天地开始对转

我们松开发热的手

等待着上帝的严判

但没有雷，没有电

石子悄悄回到地面

那片同去的手绢呢？

挂在老树的顶端

从此，我们再不相见

好像遥远又遥远

只有那颗忠实的石子

还在默想美丽的旅伴

1980年6月

苹　果

花儿飘落，

花儿飘落，

她的绿叶妹妹们，

在偷偷传说。

露水真多，

露水真多，

小侄女渐渐长大，

还有点羞涩。

她脸红了，

她脸红了，

因为热烈的太阳，

总对它瞧着。

1980年6月

祭

我把你的誓言

把爱

刻在蜡烛上

看它怎样

被泪水淹没

被心火烧完

看那最后一念

怎样灭绝

怎样被风吹散

1980年6月

蚯　蚓

当你失明时

你彻悟了

彻悟了那未知的一切

于是，在一页页土层中

开始写你的著作

这是属于黑暗的文字

字体古怪而流畅

是盲文

只有根须那敏感的指尖

才能阅读

人，自负地翻动大地

给它装上各种硬皮

水泥的、砖的、柏油的……

毁坏了你的书

还印上自己的名字

但草仍在空隙间阅读着

树也在读

所有绿色的生命

都是你的读者

在没有风时他们决不交谈

我是属于人类的

因而无法懂得

但我相信

里边一定有许多诗句

看那小花的表情

1980年6月

在夕光里

在夕光里，

你把嘴紧紧抿起：

“只有一刻钟了！”

就是说，现在上演悲剧。

“要相隔十年，百年！”

“要相距千里，万里！”

忽然你顽皮地一笑，

暴露了真实的年纪。

“话忘了一句。”

“嗯，肯定忘了一句。”

我们始终没有想出，

太阳却已悄悄安息。

1980年6月

远和近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1980年6月

小　巷

小巷

又弯又长

没有门

没有窗

你拿把旧钥匙

敲着厚厚的墙

1980年6月

芦　席

你是一首岸的诗

是粗糙的手

在炎日西斜的门栏上

编成的

那泥土的润凉

露的生机

使我枯干的梦复活了

变成一条鱼

它游来游去

在水湾中游，在浅滩中游

透过一个个水泡

去看放大的星星

你也是一片静思的湖

布满了微妙的波纹

从各方面来的

有风、网，有老树的根须

早已潜没的情感

在我心上交错

也许这就是鳞的起源

与进化无关

当没有空气的夏天消失

你便默默退去

在那圆形的秋空中

将有芦花在飘……

1980年6月

赠　别

今天

我和你

要跨过这古老的门槛

不要祝福

不要再见

那些都像表演

最好是沉默

隐藏总不算欺骗

把回想留给未来吧

就像把梦留给夜

泪留给大海

风留给帆

1980年6月

永别了，墓地

在重庆，在和歌乐山烈士陵园遥遥相望的沙坪坝公园里，在荒草和杂木中，有一片红卫兵之墓。

没有人迹。

偶然到来的我和我的诗，又该说些什么……

一、模糊的小路，使我来到你们中间

模糊的小路

使我来到

你们中间

像一缕被遗漏的阳光

和高大的草

和矮小的树

站在一起

我不代表历史

不代表那最高处

发出的声音

我来了

只因为我的年龄

你们交错地

倒在地下

含着愉快的泪水

握着想象的枪

你们的手指

依然洁净

只翻开过课本

和英雄故事

也许出于一个

共同的习惯

在最后一页

你们画下了自己

现在我的心页中

再没有描摹

它反潮了

被叶尖上

蓝色的露水所打湿

在展开时

我不能用钢笔

我不能用毛笔

我只能用生命里

最柔软的呼吸

画下一片

值得猜测的痕迹

二、歌乐山的云，很凉

歌乐山的云

很凉

像一只只失血的手

伸向墓地

在火和熔铅中

沉默的父母

就这样

抚摸着心爱的孩子

他们留下的口号

你们并没有忘

也许正是这声音

唤来了死亡

你们把同一信念

注入最后的呼吸

你们相距不远

一边仍是鲜花

是活泼的星期日

是少先队员

一边却是鬼针草

蚂蚁和蜥蜴

你们都很年轻

头发乌黑

死亡的冥夜

使单纯永恒

我希望

是红领巾

是刚刚悬挂的果实

也希望是你们

是新房的照片

在幸福的一刹那

永远停顿

但我却活着

在引力中思想

像一只小船

渐渐靠向

黄昏的河岸

三、我没有哥哥，但相信……

我没有哥哥

但相信你是

我的哥哥

在蝉声飘荡的

沙堆上

你送给我一只

泥坦克

一架纸飞机

你教我把字

巧妙地连在一起

你是巨人

虽然才上六年级

我有姐姐

但相信你仍是

我的姐姐

在淡绿的晨光中

你微微一转

便高高跳起

似乎彩色的皮筋

把你弹上天空

它绷得太紧

因为还有两根

缠绕着

我松松的袜子

而他呢？

他是谁？

撕下了芦花雀

带金扣的翅膀

细小的血滴撒了一地

把药棉和火焰

缠上天牛的触角

让它摇摇晃晃地

爬上窗台

偿还吞食木屑的罪过

他是谁？

我不认识

四、你们在高山中生活

你们在高山中生活

在墙中生活

每天走必须的路

从没有见过海洋

你们不知道爱

不知道另一片大陆

只知道

在缄默的雾中

浮动着“罪恶”

为此，每张课桌中央

都有一道

粉笔画出的界河

你们走着

笑着

藏起异样闪动的感觉

像用树影

涂去月光的色泽

在法典中

只有无情和憎恨

才像礼花般光彩

于是，在一天早晨

你们用糙树叶

擦亮了

皮带的铜扣，走了

谁都知道

是太阳把你们

领走的

乘着几只进行曲

去寻找天国

后来，在半路上

你们累了

被一张床绊倒

床头镶着弹洞和星星

你们好像

是参加了一场游戏

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

五、不要追问太阳

不要追问太阳

它无法对昨天负责

昨天属于

另一颗恒星

它已在

可怕的热望中烧尽

如今神殿上

只有精选的盆花

和一片寂静

静穆得

像白冰山

在暖流中航行

什么时候，闹市

同修复的旋椅

又开始转动

载着舞蹈的和

沉默的青年

载着缺牙的幼儿

和老人

也许总有一些生命

注定要被

世界抖落

就像白额雁

每天留在营地的羽毛

橘红的，淡青的

甘甜和苦涩的

灯，亮了

在饱含水分的暮色里

时间恢复了生机

回家吧

去复写生活

我还没忘

小心地绕过墓台边

空蛋壳似的月亮

它将在这里等待

离去的幼鸟归来

六、是的，我也走了

是的，我也走了

向着另一个世界

迈过你们的手

虽然有落叶

有冬天的薄雪

我却依然走着

身边是岩石、黑森林

和点心一样

精美的小镇

我是去爱

去寻求相近的灵魂

因为我的年龄

我深信

你们是幸福的

因为大地不会流动

那骄傲的微笑

不会从红粘土中

浮起，从而消散

十一月的雾雨

在渗透时

也会滤去

生命的疑惑

永恒的梦

比生活更纯

我离开了墓地

只留下，夜和

失明的野藤

还在那里摸索着

碑上的字迹

摸索着

你们的一生

远了，更远了，墓地

愿你们安息

愿那模糊的小路

也会被一个浅绿的春天

悄悄擦去

1980年7月

豆　荚

豆花

像婚宴上

小小的白餐巾

飘落着，落着

宣布了

你们神圣的结合

从此

便紧紧相依

在新鲜的梦中

在清浅的呼吸中

孕育着

幻想之子

淡绿的浆汁

凝结着

凝成一个又一个

圆形的幼童

像绿星星

串连在一起

爱吧，拥抱吧

当夜还很醇

市场还没醒

蚊虫刚刚沉寂

土地依恋着余温

爱吧

你们将分离

孩子被剥去

感恩

将变成苦恨

这才是人类

使你们爱的目的

1980年7月

感　觉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楼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之中

走过两个孩子

一个鲜红

一个淡绿

1980年7月

睡　莲

在绿影的摇荡中

你梦着

使最纯的云朵

都显得陈旧

不是雕栏

不是晴空闪过的长窗

不是蜜蜂的低语

或彩蝶礼貌的吻

是颗晶亮的水珠吧

它被石子溅起

石子来自海岸

曾装在一个顽童的兜里

1980年8月

在陌生的街上

在陌生的街上

有许多人跳舞

跳得整齐而莫测

使我无法通过

由于长久的等待

我变成了路牌

指着希望的地方

没有一字说明

1980年8月

弧　线

鸟儿在疾风中

迅速转向

少年去捡拾

一枚分币

葡藤因幻想

而延伸的触丝

海浪因退缩

而耸起的背脊

1980年8月

在淡淡的秋季

在淡淡的秋季

我多想穿过

枯死的篱墙，走向你

在那迷蒙的湖边

悄悄低语

唱起儿歌

小心地把雨丝躲避

——生命中只有感觉

生活中只有教义

当我们得到了生活

生命便悄悄飞离

像一群被打湿的小鸽子

在雾中

失去踪迹

不，不是这支歌曲

在小时候没有泪

只有露滴

每滴露水里

都有浅红色的梦——

当我们把眼睛微微闭起

哦，在暗淡的秋季

我没有走向你

没有唱，没有低语

我沿着篱墙

向失色的世界走去

为明天的歌

能飘在晴空里

1980年8月

世界和我

（1）第一个早晨

推开门

带上最合法的表情

不要看见别人

也藏好自己的心

煤烟沉沉

再叫我的名字

我不承认

（2）位置

心、心

一排排

像暗淡的古钟

挂在教堂的顶端

在需要时

才会交响

（3）仪式

小蜡人

站在窗边，站好

对窗外的我

永远惊奇吧

（4）涉

没有一个海湾

比渴求的眼睛

更深

乞丐的手

像珊瑚般生长

（5）断片

孩子对妈妈说：

我想飞呢

蒲公英离开了

他的头顶

（6）我想

我想哭

我想让秋天的暴雨

在心上涌流

我想笑

我想在春天的呼吸中

继续长高

（7）问

落叶

你是被打碎的春天吗？

那我散落的头发

又是什么？

（8）中和

我变成一支情歌

去爱雪

去爱纯白的大地

让那舒畅的寒冷

去中和

热恋的火焰

（9）梦

在寂寞中

花，占领了天空

再不需要蝴蝶

每朵花

都有轻柔的翅膀

都有你的芳馨

（10）第二个早晨

大地

被狂风吹得干干净净

我站起来

目送着

雨云的背影

（11）停顿

我变成一个影子

去穿越西亚沙漠

我看见一些石柱

带着古怪的花纹

迎接我

它站着

绕起悠长的地平线

它的创造者

柔顺地躺在那里

它却是他们

曾经站立的标志

它也代表我

（12）渴望

A

当沼泽泛起霞光

它便不再是死亡

我像等待已久的微风

奔跑着

去亲吻太阳

B

渴望并不是沼泽

不是早晨

渴望是一座

石灰岩的山峰

在黄昏中

被余晖映红

（13）墓门

你站在

黑夜的门前

站在最后的夕光里

燃烧的发缕

一丝丝

飘进死亡

你看见了石像

（14）安息

月亮是假的

它只是舷窗的灯光

我漂在船后

静听着永恒的喧响

（15）梦很清醒

苦咸的海湾里

能漂浮甜果吗？

在大海枯萎之后

水草将长上天空

我将化为深绿的抛物线

重新表现自己

（16）安息的不安

在苇叶的天地里

会有一只眼睛？

我的心跳了

我害怕回声

也害怕没有回声的呼喊

（17）商标

一个野蛮的微笑

被摄下，被剪裁

被金色和银色的

字母环绕

于是

它代表文明笑了

代表香精笑

代表牙膏、自来水笑

代表公司、代表股票笑

代表无数

贪婪、绝望、困惑

的眼睛

笑

（18）你笑了

你的笑

是大海拥抱海岛的笑

是星星跳跃浪花的笑

是椰树遮掩椰果的笑

你笑着

使黑夜奔逃

（19）问答

黑夜是贼吗？

他盗走了什么？

不

是我撕坏了他的衣角

是我拿走了他的弯刀

（20）第三个早晨

巨大的树木

为什么

我想拥抱你

早晨来了

小草都在土岗上眺望

你已看见了

她浅红的衣裳

（21）我怕，我不怕了

我怕人知道我的心

我怕人看见我的心

他们有枪

他们有刀

他们的铜茶炊

泛着油光

在这里

我不怕了

这里草比人高

我的心结识了小野兔

和它一起蹦跳

（22）你又笑了

当闪电的纵队

驰过之后

你微微一笑

额发遮住了眉毛

小枞树晃了一下

瘦弱而强大

（23）追念

白热的空气

取消了一切

一切范畴和边界

你却扎起一束黑纱

想去追悼残夜

（24）墙和窗

墙，使我们隔离

窗子，使我们联系

我们需要更大的窗子

却不想从墙中走出

（25）太阳看见了我

太阳看见了我

我说：

你为什么

总把我留给黑夜呢？

在叹息中

颤动的书页

从没有告诉我什么

（26）退避

当闹市带着诱惑

向我逼近的时候

我只能低下头

（27）白天

白天

所有旗帜

都获得了色彩

所有衣裙

都开始飘舞

我心中的夜

也想飞走了

（28）又问

风呵

你带走了诗页

带走了呼唤

带走了所有灰烬

我，你不曾看见？

（29）第四个早晨

一棵模糊的树

分出无数枝叉

你淡淡的目光

似乎忘记了选择

（30）微微的希望

我和无数

不能孵化的卵石

垒在一起

蓝色的河溪爬来

把我们吞没

又悄悄吐出

没有别的

只希望草能够延长

它的影子

（31）政治

鸟翅的圆规

划出天空和大地的边界

天空

完好无损

大地

伤痕累累

我颤动的笔

把大地的痛苦

导向天空

（32）回复

当风

把窗纸吹破之后

我便不再怕了

我比风

更自由

我比风

更狂暴！

（33）请求

不要回头

不要看

不要给我留下

不可解释

又不能忘记的

目光

听，天幕之后

有多少孩子在笑

（34）桅杆（树）

你不断在陆地上升起

又不断在海中沉没

我的攀登

多么徒劳

（35）古堡

A

战争的天花

损坏了你的面颜

大大小小的弹坑

已经结疤

不要嫌弃我的影子

虽然它难以洗白

请相信它胜过云朵

那松落的绷带

B

把一切希望的狂喊

留在古堡里

走出来的

只是哽哑的影子

（36）有关修复

A

当地球

破裂的时候

我多想把它粘好

不是用血

不是用泪

是用幻想之树上

纯白的乳胶

B

不，地球经过震荡

依旧完好

破损的只是面具后

那空虚的头脑

（37）恐怖

我伏在平原上

恐怖地看见

另一颗亮星

徐徐迫近

你也忘记了自己

（38）思

A

巨岩上

长满枯藓

又从何想象

他年轻的面颜

我明白了

你为什么总在那里

默默看天

B

望着天空的眼睛

比天更蓝

（39）悟

树木结满了果实

便不再是树木

（40）问之继续

油橄榄和羽毛

是留给谁的？

炮镜在发亮

（41）叛道

在每个朝圣者

的心上

都有一片沙漠

酋长

我要离开你

去独自生活

（42）无用的发现

从海上来的云

发现了裂谷

竟无法回去报信

在人类之间

鸿沟还将长存

（43）争论

梦，悄悄地

传来一张纸条

告诉我

生活是假的

生活说：

不，是梦

（44）我不是勇士

我不是勇士

我不是勇士

我却想戴上尖盔

我却想高举长矛

我却想穿过彩色的岩石

让火烈鸟的羽毛

在头顶飞飘

我不是勇士

多么可笑

（45）挣扎

一个太阳

在头巾里挣扎

它不愿作为礼物

被送给皇家

（46）隐形

在温存的丘陵上

太阳留下了轨迹

我没有脚印

我没有脚

我抛弃了人

只有这时

我才敢询问

（47）微微的希望之后

那块石头

不想走向海洋

永远在蓝波下

观看太阳

云朵那么单薄

河流又怎有力量

（48）思的满足

每块巨石下

都有一袋银币

你却在巨石上

唱歌

你有更多的秘密

（49）赴约

太阳和月亮

轮流等待

她们比地球更冷静

她们比地球更热情

但有谁相信

我的翅膀

是纸叠的

（50）梦鸟

整个雨季

你都在飞

把红宝石的泪珠

不断衔来

（51）再生鸟

你落在盾牌上

金亮的眼睛逼视我

我害怕相信

我害怕那模糊的应允

我害怕

昨夜的积水

又化为飞云

（52）第五个早晨

把黑夜撩开

宣布：

太阳，请进

（53）重复的醒

又是混浊的日子

又是清澈的梦

惟一的小窗

还关得紧紧

（54）抉择

我不敢看你

风摇荡不定

另一个世界

更广大无垠

（55）技巧

在印着圣母的

明信片上

写一首诗

用三行赞美圣婴

用一行咒骂自己

（56）搜集

我是研究古币的人

每枚磨损的太阳

都被我买下

（57）弥合

在现实断裂的地方

梦

汇成了海

（58）刺

我要划破感觉的厚茧

我要流出欢快的血液

（59）第六个早晨

在薄暗里

花朵轻轻飞来

心像透明的水母

微微摇摆

（60）紫云英

紫云英，紫云英

你把我掩埋吧

不要让灯看见

不要让星星看见

不要让多嘴的鸟看见

我要在你的耳语中

消失

（61）边界

无数树木的骨骼

钉成墙

在探照灯下

闪着白光

谁不爱家乡

可总有逃亡

（62）抉择的继续

晨光中

你那么不真实地站着

像个字母

我不是走近

就是走开

（63）再悟

多彩的桦树皮

像许多飘碎的旗帜

现在已经不是

呼唤风的季节

（64）跨栏

A

草，长成一片

长到天边

否认大地是泥土组成

B

我自由地

走着

永远，永远……

永远？

饥饿就是最好的栅栏

C

为了跨越饥饿的栅栏

我去找马

一匹纯净的马

我对它说

在白天和黑夜之间

有一个空隙

我们逃走

D

世界摇碎了

在银亮的马鬃上

在火的指尖

是抛来的地平线……

（65）偷渡

静

静静的眼睛

固执的码头

渐渐松开了缆绳

我想横渡大海

却不要风

（66）播

骏美的小马

从我身上踏过

它是古汉墓前

浮雕的子孙

它从我身上踏过

我的思想

便不再荒凉

诗句像一丛丛灌木

把流沙阻挡

（67）爆发

红海兴奋了

热情的浪推着大陆

小船在颠簸

月亮诞生不久

在惊奇地看着

（68）复原

经过旋风的打磨

大海平滑了

心的碎片

又重新组合

但再不是天真的我

（69）节奏

跳舞时

口袋里的分币

为什么响？

这是社会的节奏

（70）第七个早晨

沙原无息无声

罕见的雾

正在降临

早晨

应当是明确的象征

你赤着脚

踏坏无数麻木的饰纹

（71）绝音

干死的草

裹着溺死的小猫

赞美总有相应的诅咒

可惜

再无法表达

（72）囚禁

我被囚禁了

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在你心里

我并不是烈士

但愿意坐牢

为了光荣之外的幸福

（73）变

在白天

我变得很黑

在黑夜

我变得很白

我想变成蓝色的

应该到哪里去呢？

（74）报复

我被迫走入城市

像一粒弹子

被装进锁里

我要卡住所有钥匙

（75）又一次请求

你在地铁旁边

你在橱窗旁边

你在无数人和物的旁边

你总在旁边

在我的心里

你不要这样吧

（76）你的抉择

是新换的玻璃

是新刷的油漆

在最重要的时刻

你总拿起最不重要的东西

（77）法律

记住！记住！

既然有心

就有这种义务

（78）第八个早晨

在醒来时

世界都远了

我需要

最狂的风

和最静的海

（79）探望

在夜的底片上

显出一个又一个

十字架

伸着短臂

能够阻挡谁？

是我吗

是我对你的探望吗

（80）钟声

钟声

震落了雨滴

（81）失效的问

当我不想了

你才响吗

我讨厌这种冰凉的

安慰

（82）最后的请求

让我像勿忘草一样

在这里生长吧

或像安息香的叶片

轻轻飘落

我枕着你

悠长的梦

才感到生命的跃动

（83）折射

在世界上

我感到了你

在你眼里

我看到世界

我需要

我的位置

（84）复活的钟声

青铜在震响

晴空在震响

荒原

石块

海

浪

水纹

死亡

灵魂在震响

世界在震响

（85）第九个早晨

口哨是漂亮的叹息

它是星星发明的

在希望的天窗上

悬挂着绿苹果

1980年8月

大写的“我”

我直视着太阳

直视着明利的晨光

仿佛一把把宽刃的匕首

在旋转中逼近

彩色犹疑的梦，纯蓝的颜色

都使我吃惊

金属没有幻想吗？

鲜血没有思念吗？

呵，我要跑，要叫

要一动不动地

看大海怎样遮去一半陆地

那润滑发凉的愉快

和燥热的朦胧，交替升起

迫使我，踏过山脉

像踏过错乱的琴键

每一步都有意外的回音

金黄的向日葵花瓣

纷纷落下，像散开的音符

像皇族的溃灭

一支乐曲消失了

消失在青灰的走廊尽头

消失在时空里

但我却因为注视

而吸收了太阳

（真的，天空只留下一个

被称为月亮的白印）

巨大的能，使我上升

沿着断断续续

绿绒线一样的江岸

沿着一条无形的天轨

情感的热力

在向四面飞散

亮紫色的天幕起伏不定

固体在熔化

向我涌来，飞溅的

不是波浪，是云

是无边无际的拥抱、亲吻

由于蓬松的幸福

我被分散着，变成了

各种颜色、形体、元素

变成了核糖核酸、蛋白

——纠缠不清的水藻

轻柔而恐怖的触丝

鱼和蛙在游动中

渐渐发育的脊骨

无数形态的潜伏、冬眠

由于追逐和奔逃

所产生的曲线

血的沸热和冷却

哦，我嘲笑死

嘲笑那块破损的帷幕

它不能结束我的戏剧

我是人

分布在狭长的历史上

分布在各个大陆

彩色的岩石上

河流使我的歌悠久

地震使我的骨骼不断扩展

雨云使我的头发湿润

我是黑色的男孩

偷戴上熟铁的脚镯

我是棕色的少女

擦拭着陶瓶的细颈

我忽而又是雪白的老人

在疑问的网中安息

我是金黄的

像丰收的钟

像碧叶下成熟的橘子

像麦秸的光辉

像突然闪动炮火的海岸

我是金黄的

我的信念

在粗糙的碑石上熔化

使纯金一样不朽的历史

注视着每片黄昏

也许，我会沉默

因为一个已经临近的时刻

我将像太阳般

不断从莫测的海渊中升起

用七种颜色的声音

告诉世界

告诉重新排列的字母和森林

东方——不再属于传说

1980年8月

种　植

手绢飘落着

从二楼阳台上

晴空含着微笑

我用竹竿还给你

你说：谢谢

乌黑的额发撫过白云

从那天起

我就开始种植

葡萄、金银花、紫藤

让它们顺着竹竿

攀越阳台的铁栏

呵，你会看见

有人说，你搬走了

谁说的？

为什么还有晴空

白云无声地移动

粉蝶在花影中

飘落又上升

然而却出现了少年

淡雀斑多么陌生

靠在阳台边

吹吹口哨

摘下一粒葡萄

说：呸！真酸

1980年8月

羽　化

因为一个过长的梦

我变成了蛹

在古木的皱纹间

度过严冬

我曾说过话

在那北风放歌的时辰

白色的水气并未消散

凝成了薄薄的茧层

冷吗，不冷

太阳在越走越近

一阵温暖的微波

使我睁开眼睛

泪水放大了游丝

像一片交错的彩虹

不知名的幼鸟

在远处拔着高音

鞘壳绽裂了

翅翼在震颤中延伸

蜷缩的时代已经过去

现在应当放松

飞呵，飞吧

春天多么透明

我要整个天宇

而不是星星点点的蓝空

1980年9月

昨天，像黑色的蛇

昨天

像黑色的蛇

盘在角落

它活着

是那样冷

死了，更不会热

它曾在

许多人的心上

缓缓爬过

留下了青苔

涂去了血色

现在

它死了

压在一座

报纸的山下

难以捉摸

无数铅字

像蚂蚁般聚会

讨论着

怎样预防它复活

1980年9月

我的诗

我的诗

不曾写在羊皮纸上

不曾侵蚀

碑石和青铜

更不曾

在沉郁的金页中

划下一丝指痕

我的诗

只是风

一阵清澈的风

它从归雁的翅羽下

升起

悄悄掠过患者

梦的帐顶

掠过高烧者的焰心

使之变幻

使之澄清

在西郊的绿野上

不断沉降

像春雪一样洁净

消融

1980年9月

规　避

穿过肃立的岩石

我

走向海岸

“你说吧

我懂全世界的语言”

海笑了

给我看

会游泳的鸟

会飞的鱼

会唱歌的沙滩

对那永恒的质疑

却不发一言

1980年10月

找　寻

风铃在摇晃

风铃在晃

打湿的小星星

一粒粒落在草上

苍白的父亲

从铜瓦下走出

走到小路旁

那里的圆石头

怪模怪样

女儿丢了

还是悄悄躲藏？

一大群红嘴雀

忽起忽落

好像也在帮忙

她穿什么衣裳

什么衣裳？

满山坡的花树叶

都有点像

1980年10月

在梦海边

在梦海边

有许多熟悉的同伴

他们沉默不语

预感着什么危险

一个陌生的孩子

在微风中行进

跳过不怀好意的岩石

走向沙滩

那里有一只小船

被爱的水声诱惑

变换一千种姿势

想要解开绳缆

1980年10月

简　历

我是一个悲哀的孩子

始终没有长大

我从北方的草滩上

走出，沿着一条

发白的路，走进

布满齿轮的城市

走进狭小的街巷

板棚，每颗低低的心

我在一片淡漠的烟中

继续讲绿色的故事

我相信我的听众

——天空，还有

海上迸溅的水滴

它们将覆盖我的一切

覆盖那无法寻找的

坟墓，我知道

那时，所有的草和小花

都会围拢，在

灯光暗淡的一瞬

轻轻地亲吻我的悲哀

1980年10月

不要说了，我不会屈服

不要说了

我不会屈服

虽然我想生存

想稻谷和蔬菜

想用一间银白的房子

来贮藏阳光

想让窗台

铺满太阳花

和秋天的枫叶

想在一片静默中

注视鸟雀

让我的心也飞上屋檐

不要说了

我不会屈服

虽然我渴望爱

渴望穿过几千里

无关的云朵

去寻找那条小路

渴望在森林和楼窗间

用最轻的吻

使她睫毛上粘满花粉

告别路灯

沿着催眠曲

走向童年

不要说了

我不会屈服

虽然我需要自由

就像一棵草

需要移动身上的石块

就像向日葵

需要自己的王冠

我需要天空

一片被微风冲淡的蓝色

让诗句渐渐散开

像波浪那样

去传递果实

但是，不要说了

我不会屈服

1980年10月

留　学

在一个紧张的夜晚

土地具有了弹性

人和人拉开了距离

我被弹入高空

后来有一滴露水

结束了我的飞行

它把我悄悄粘住

在一片绿影之中

闪闪烁烁的小蜂

不断把露水偷饮

我洗去了许多观念

来报答森林的收容

粉蝶展开翅页

教我读上边的译文

不同长短的光弦

发出各种单音

这是一种语言

用来表达疑问

我开始回想家里

那盏寂寞的小灯

终于有一条小路

把我领回都城

社会经过一番手术

似乎恢复了面容

我没有说话

到处都传来我的声音

渐渐收拢的人群

在讨论明天的事情

他们都很年青

并不是来自森林

盐和擦伤告诉我

他们来自海面和地层

1980年10月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在窗帘后面

被纯白的墙壁围绕

从黄昏迁来的野花

将变成另一种颜色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在一个小站上

注视着周围的荒草

让列车静静驰过

带走温和的记忆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就在大海旁边

像金橘那么美丽

所有喜欢它的孩子

都将在早晨长大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1980年11月

雪的微笑

一

雪的土地

纯洁的土地

静静的，临近幸福的土地

在蓝色磁波中颤动的土地

停住呼吸

灌木把细小的花纹

描在它的额前

二

河流结束了我的寻找

在泥土和冰层之间

是涓涓闪动的泪水

是一支歌

是最天真的妒嫉

我像蒲公英一样布满河岸

凝望着红屋顶

三

不知为什么

我想起了梦

想起一只失恋的白鸥

被潮水送上沙滩

送上它最后瞩望的岛屿

闪闪发光的羽毛

吸引着小鱼

四

属于土地的人们

仰望着天空

相信太阳

相信太阳留下的色彩

相信墓地上闪耀的群星

纪念碑像顽强的桥柱

一支支，伸向永恒

五

我是一个凡人

我站在阳台上

观看世界

我不能再向前行进一步

使孤独得到解脱

就是这样的心

也不能在市场上流通

六

纯洁的国土，信念

在春天的夜晚融化

没有任何预谋

花朵就开放了

森林就占领了群山

我将抖动透明的翅膀

在一个童话中消失

1980年12月

我唱自己的歌

我唱自己的歌

在布满车前草的道路上

在灌木和藤蔓的集市上

在雪松、白桦树的舞会上

在那山野的原始欢乐之上

我唱自己的歌

我唱自己的歌

在热电厂恐怖的烟云中

在变速箱复杂的组织中

在砂轮和汽锤的亲吻中

在那社会文明的运行中

我唱自己的歌

我唱自己的歌

既不生疏又不熟练

我是练习曲的孩子

愿意加入所有歌队

为了不让规范知道

我唱自己的歌

我唱呵，唱自己的歌

直到世界恢复了史前的寂寞

细长的月亮

从海边赶来向我：

为什么？为什么？

你唱自己的歌

1980年12月

思想之树

我在赤热的国土上行走

头上是太阳的轰响

脚下是岩浆

我没有鞋子

没有编造的麦草

投下浑圆的影子

我只有一颗心

常常想起露水的清澈

我走过许多地方

许多风蚀的废墟

为了寻找那些

值得相信的东西

我常看见波斯菊

化为尘沫，在热风中飞散

美和生命

并不意味着永恒

也许有这样一种植物

习惯了火山的呼吸

习惯了在绝望中生长，

使峭壁布满裂纹

习惯了死亡

习惯了在死神的金字塔上

探索星空

重新用绿色的声音

来呼唤时间

于是，在梦的山谷中

我看见了它们

棕红色的巨石翻动着

枝条伸向四方

一千枚思想的果实

在夕阳中垂落

渐渐，渐渐，渐渐

吸引了痛苦的土地

1980年12月

新　年

银制的白桦林

青铜的小松树

圣诞老人走来了

点亮一支一支红蜡烛

发芽的火苗要长叶

长出花骨朵

豪猪闻味没闻见

须须都烧糊

爱美的雪花要结婚啦

旋风在跳舞

一跳跳到圣坛上

撒了一地果子露

红闪闪的是血珠

晶亮亮的是泪珠

都忘了月亮是新郎

它在悄悄哭

1980年12月

土地是弯曲的

土地是弯曲的

我看不见你

我只能远远看见

你心上的蓝天

蓝吗？真蓝

那蓝色就是语言

我想使世界感到愉快

微笑却凝固在嘴边

还是给我一朵云吧

擦去晴朗的时间

我的眼睛需要泪水

我的太阳需要安眠

1981年1月

早发的种子

我是一名列兵

属于最低一级

我缩在土块的掩体下

等待着出击

忽然我看见炮火

太阳向阴云进逼

我一下跳出工事

举起绿色的小旗

冲呵！我奋勇前行

大地却无声无息

冰山是冬天的军营

森林像俘虏样站立

我终于慢慢地倒下

雪粒多么密集

我小心不惊动同伴

以免将他们激励

在我死去不久

春天获得了胜利

大队大队的野花

去参加开国典礼

它们从我墓上走过

讨论着蝴蝶的外衣

我再少一点勇敢

就将和她们一起

我从没被谁知道

所以也没被谁忘记

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

并不是我的目的

1981年1月

初　夏

乌云渐渐稀疏

我跳出月亮的圆窗

跳过一片片

美丽而安静的积水

回到村庄

在新鲜的泥土墙上

青草开始生长

每扇木门

都是新的

都像洋槐花那样洁净

窗纸一声不吭

像空白的信封

不要相信我

也不要相信别人

把还没睡醒的

相思花

插在一对对门环里

让一切故事的开始

都充满芳馨和惊奇

早晨走近了

快爬到树上去

我脱去草帽

脱去习惯的外鞘

变成一个

淡绿色的知了

是的，我要叫了

公鸡老了

垂下失色的羽毛

所有早起的小女孩

都会到田野上去

去采春天留下的

红樱桃

并且微笑

1981年2月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

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

都习惯光明

也许

我是被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我希望

每一个时刻

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

我希望

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

画出笨拙的自由

画下一只永远不会

流泪的眼睛

一片天空

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

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

我想画下早晨

画下露水所能看见的微笑

画下所有最年轻的

没有痛苦的爱情

画下想象中

我的爱人

她没有见过阴云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

她永远看着我

永远，看着

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我想画下遥远的风景

画下清晰的地平线和水波

画下许许多多快乐的小河

画下丘陵——

长满淡淡的茸毛

我让它们挨得很近

让它们相爱

让每一个默许

每一阵静静的春天的激动

都成为

一朵小花的生日

我还想画下未来

我没见过她，也不可能

但知道她很美

我画下她秋天的风衣

画下那些燃烧的烛火和枫叶

画下许多因为爱她

而熄灭的心

画下婚礼

画下一个个早早醒来的节日——

上面贴着玻璃糖纸

和北方童话的插图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涂去一切不幸

我想在大地上

画满窗子

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

都习惯光明

我想画下风

画下一架比一架更高大的山岭

画下东方民族的渴望

画下大海——

无边无际愉快的声音

最后，在纸角上

我还想画下自己

画下一只树熊

他坐在维多利亚深色的丛林里

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

发愣

他没有家

没有一颗留在远处的心

他只有，许许多多

浆果一样的梦

和很大很大的眼睛

我在希望

在想

但不知为什么

我没有领到蜡笔

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创痛

只有撕碎那一张张

心爱的白纸

让它们去寻找蝴蝶

让它们从今天消失

我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1981年3月

古代战争

马铁和刀饰在阳光下闪耀

流苏和盔缨在硝烟中飞飘

死

死的光荣谁都需要欢迎死神的仪式

比欢迎上帝

还要热闹

方队到齐了

站好

举起那神圣的花布片

吹号

为了使母亲痛哭

为了使孩子骄傲

1981年4月

我残废了

我残废了

我不能去散步

和我所爱的人走在一起

和所有古怪的影子

一起

走向早晨

我残废了

我不能跳过石块

跳过也爱蹦跳的溪水

去看那些忧郁的李子

和那些蓝眼睛

可爱的小花

我残废了

一切都在我身边驰过

灯火像搬迁新居的蜜蜂

双色的

昼夜

像斑马的条纹

我残废了

我只有停留

甚至不能像一棵小树

站得那样美好

我没有绿色的希望

我不会长高

我残废了

我仍要微笑

我的微笑是自由的

它像云朵一样

和那些棕红色的鹿群

在远处飞跑

1981年4月

小花的信念

在山石组成的路上

浮起一片小花

它们用金黄的微笑

来回报石块的冷遇

它们相信

最后，石块也会发芽

也会粗糙地微笑

在阳光和树影间

露出善良的牙齿

1981年4月

不要在那里踱步

不要在那里踱步

天黑了

一小群星星悄悄散开

包围了巨大的枯树

不要在那里踱步

梦太深了

你没有羽毛

生命量不出死亡的深度

不要在那里踱步

下山吧

人生需要重复

重复是路

不要在那里踱步

告别绝望

告别风中的山谷

哭，是一种幸福

不要在那里踱步

灯光

和麦田边新鲜的花朵

正摇荡着黎明的帷幕

1981年4月

叽叽喳喳的寂静

雪，用纯洁

拒绝人们到来

远处，灌木丛里

一小群鸟雀叽叽喳喳

她们在讲自己的事

讲贮存谷粒的方法

讲妈妈

讲月芽怎么变成了

金黄的气球

我走向许多地方

都不能离开

那片叽叽喳喳的寂静

也许在我心里

也有一个冬天

一片绝无人迹的雪地

在那里

许多小灌木缩成一团

围护着喜欢发言的鸟雀

1981年5月

风偷去了我们的桨

就是这样

一阵风，温和地

偷走了我们的桨

墨绿色的湖水，玩笑地闪光

“走吧，别再找了

再找出发的地方”

也许，夏雨的快乐

使水闸塌方

在隐没的柳梢上

青蛙正指挥着一家

练习合唱

也许，秋风吹干了云朵

大胆的蚂蚁

正爬在干荷叶的

帐篷上眺望

也许，一排年老的木桩

还站在水里

和小孩一起，等着小鱼

把干净的玻璃瓶

在青草中安放

也许，像哲学术语一样的

湿知了

还在爬来爬去

遗落的分币

在泥地上冥想

不要再想

再想那出发的地方

我们

将在另一个春天靠岸

堤岸又细又长

杨花带走星星，只留下月亮

只留下月亮

在我们的嘴唇边

把陌生的小路照亮

1981年6月

我耕耘

我耕耘

浅浅的诗行

延展着

像大西北荒地中

模糊的田垄

风太大了，风

在我的身后

一片灰砂

染黄了雪白的云层

我播下了心

它会萌芽吗？

会，完全可能

当我和道路消失之后

将有几片绿叶

从荒地中醒来

在暴烈的晴空下

代表美

代表生命

1981年6月

还记得那条河吗

还记得那条河吗？

她那么会拐弯

用小树叶遮住眼睛

然后，不发一言

我们走了好久

都没问清她从哪来

最后，只发现

有一盏可爱的小灯

在河里悄悄洗澡

现在，河边没有花了

只有一条小路

白极了，像从大雪球里

抽出的一段棉线

黑皮肤的树

被冬天用魔法

固定在雪上

隔着水，他们也没忘记

要相互指责

水，仍在流着

在没人的时候

就唱起不懂的歌

她从一个温暖的地方来

所以不怕感冒

她轻轻呵气

好像树叉中的天空

是块磨沙玻璃

她要在上面画画

我不会画画

我只会在雪地上写信

写下你想知道的一切

来吧，要不晚了

信会化的

刚懂事的花会把它偷走

交给吓人的熊蜂

然后，蜜就没了

只剩下那盏小灯

1981年6月

给我逝去的老祖母（一）

终于

我知道了死亡的无能

它像一声哨

那么短暂

球场上的白线已模糊不清

昨天，在梦里

我们分到了房子

你用脚擦着地

走来走去

把自己的一切

安放进最小的角落

你仍旧在深夜里洗衣

哼着木盆一样

古老的歌谣

用一把断梳子

梳理白发

你仍旧在高兴时

打开一层一层绸布

给我看

已经绝迹的玻璃纽扣

你用一生相信

它们和钻石一样美丽

我仍旧要出去

去玩或者上学

在拱起的铁纱门外边

在第五层台阶上

点燃炉火，点燃炉火

鸟兴奋地叫着

整个早晨

都在淡蓝的烟中漂动

你围绕着我

就像我围绕着你

1981年6月

给我逝去的老祖母（二）

你就这样地睡着了

在温暖的夏天

花落在温暖的台阶上

院墙那边是萤火虫

和十一岁的欢笑

我带着迟迟疑疑的幸福

向你叙说小新娘的服饰

她好像披着红金鲤鱼的鳞片

你把头一仰

又自动低下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黎明时

暴雨变成了珍贵的水滴

喧哗蜷曲着

小船就躺在岸边

闪光，在瞬间的休眠里

变成小洼，弧形的

脚印是没有的

一双双洁白的球鞋

失去了弹性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最高一格

在屏住呼吸的

淡紫色和绿色的火焰中

厚厚的玻璃门滑动着

“最后”在不断缩小

所有无关的人都礼貌地

站着，等那一刻消失

他们站着

像几件男式服装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我的手里

你松弛的手始终温暖

你的表情是玫瑰色的

眼睛在移动

在棕色的黄昏中移动

你在找我

在天空细小的晶体中寻找

路太长了

你只走了一半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每天都越过的时刻前

你停住了

永远停住

白发在烟雾里飘向永恒

飘向孩子们晴朗的梦境

我和陆地一起漂浮

远处是软木制成的渔船

声音，难于醒来的声音

正淹没一片沙滩

你就这样一次次地睡去

在北方的夜里

在穿越过

干哑的戈壁滩之后

风变笨了

变得像装甲车一样笨重

他努力地移动自己

他要完成自己的工作

要在失明的窗外

拖走一棵跌倒的大树

1982年3月

现代的桥

现代，是一座桥

朋友们都散去

只剩下我和一节皮带

我要使皮带获得生命

我摇动它

假装一失手丢到桥下

它活了，在黑黑的急流中

像水蛇一样游着

金属的头叩着桥墩

使我胆战心惊

太阳也站到桥心

中午，我疲倦地想

怎么才能捉住皮带

然后离去

中午，放学了

高大的男孩和女孩

都穿着夏装，向我走来

鲜黄的尘土没有飞扬

缩小——放大——缩小

我留在现代的桥上

1981年6月

也许，我不该写信

也许，我不该写信

我不该用眼睛说话

我被粗大的生活

束缚在岩石上

忍受着梦寐的干渴

忍受着拍卖商估价的

声音，在身上爬动

我将被世界决定

我将被世界决定

却从不曾决定世界

我努力着

好像只是为了拉紧绳索

我不该写信

不应该，请你不要读它

把它保存在火焰里

直到长夜来临

1981年7月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人们走来走去

他们围绕着自己

像一匹匹马

围绕着木桩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偶尔，也有蒲公英飞舞

没有谁告诉他们

被太阳晒热的所有生命

都不能远去

远离即将来临的黑夜

死亡是位细心的收获者

不会丢下一穗大麦

1981年7月

草原上的远行者

你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走来

到另一个遥远的地方去

带着普通的使命

带着黑陶器般发亮的微笑

带着灰尘一样疲倦的心

你的行李在不断加重

现在，你把它们放在草上

周围是伞菌的部队和一片野花

她们看见你

就好像看见了巨大的节日

快活地挤在一起嬉笑不停

直到害怕弄坏了美丽的服装

当然，也有蛇莓那样的旅伴

漠不关心地向前爬行

不断用根须的触爪抓紧一切

然后拉直身体

它也许要到沙漠之间去

去听松弛的风怎样叹息

在花英和乱发上面

银灰色带漆味的云正在流动

太阳被轻轻的一笔涂去

只剩下一片椭圆的蓝空

蓝得像小海湾

像海湾边少年情人的眼睛

你们一同仰望着

你和草原

忘记了衣角和叶片的颤抖

忘记了闪电怎样注入土地

只有谒望，在远处和临近的地方

闪光，你们的微笑多么不同

1981年7月

十二岁的广场

我喜欢穿

旧衣裳

在默默展开的早晨里

穿过广场

一蓬蓬郊野的荒草

从空隙中

无声地爆发起来

我不能停留

那些瘦小的黑蟋蟀

已经开始歌唱

我只有十二岁

我垂下目光

早起的几个大人

不会注意

一个穿旧衣服孩子

的思想

何况，鸟也开始叫了

在远处，马达的鼻子不通

这就足以让几个人

欢乐或悲伤

谁能知道

在梦里

我的头发白过

我到达过五十岁

读过整个世界

我知道你们的一切——

夜和刚刚亮起的灯光

你们暗蓝色的困倦

出生和死

你们的无事一样

我希望自己好看

我不希望别人

看我

我穿旧衣裳

风吹着

把它紧紧按在我的身上

我不能痛哭

只能尽快地走

就是这样

穿过了十二岁

长满荒草的广场

1981年8月

不是再见

我们告别了两年

告别的结果

总是再见

今夜，你真要走了

真的走了，不是再见

还需要什么？

手凉凉的，没有手绢

是信么？信？

在那个纸叠的世界里

有一座我们的花园

我们曾在花园游玩

在干净的台阶上画着图案

我们和图案一起跳舞

跳着，忘记了天是黑的

巨大的火星正在缓缓旋转

现在，还是让火焰读完吧

它明亮地微笑着

多么温暖

我多想你再看我一下

然而没有，烟在飘散

你走吧，爱还没有烧完

路还可以看见

走吧，越走越远

当一切在虫鸣中消失

你就会看见黎明的栅栏

请打开那栅栏的门扇

静静地站着，站着

像花朵那样安眠

你将在静默中得到太阳

得到太阳，这就是我的祝愿

1981年10月

案　件

黑夜

像一群又一群

蒙面人

悄悄走近我

低语

然后走开

我失去了梦

口袋里只剩下最小的钱

“我被劫了”

我对太阳说

太阳去追赶黑夜

又被另一群黑夜

追赶

1981年10月

我会疲倦

钟响了

我会疲倦，不，不是今天

当彩灯和三色堇一起

飞散

当得胜的欢呼

变得那么微弱，那么远

和干草的呼吸，混成一片

当冬天的阴云

被冻得雪白，被冻得像银块那么

好看

当发亮的军刀和子弹

被遗忘在草原上，生锈

远处是森林和山

当我走到你的面前

握着你的手，吻你凉凉的眉尖

当我失明了

看着你的灵魂，看着没有闪电的夜晚

当我对你说

永远，唯一

当你对我说

唯一，永远

当香蕉和橘子睡熟了

大地开始下陷

当玻璃爱上了蓝空

灰烬变得纯洁，火焰变得柔软

当我们的头发白了

海洋干了，孩子，像一小群铝制的鸽子

远去忘返

当各种形状的叶子和

国家，都懂了我们的语言

当心不再想

钟哑了，历史不再遗憾

那时我才说，我会疲倦

会的，疲倦

慢慢，慢慢

像地下泉，一滴滴凝成了岩石

像一小片波浪，走向沙滩

1981年11月

噢，你就是那棵橘子树

噢，你就是那棵

橘子树

你曾在暴雨中哭过

在风中惊慌地叫喊

你曾在积水中

端详过自己

不知为什么，向南方伸出

疲倦的手臂

让各种颜色的鸟

落在肩上

你曾有朱红的果子

它爱过太阳

还有淡青色调皮的果核

落在群星中间

你还有

那么多完美的叶子

她们只谈论你

像是在说不曾归来的父亲

直到怀念和想象

一起，飘向土地

在最后的秋天

她们都走了

天空收下了鸟群

泥土保存着树根

一个不洗头的小伙子

和钢锯一起唱歌

唱着歌，你倒下

变得粗糙和光润

变得洁净

好像情人凉凉的面颊

你也许会

变成棺木，涂满红漆

变成一只灌满

雨水的小船

告别褪色的芦苇和岸

在最平静的痛苦中

远去，你也许

会漂很久

漂到太阳在水中熄灭

才会被青蛙们发现

你也许并没有遇见

那么潮湿的命运

你只被安放在

屋子中间，反射着灯光

四周是壁毯、低语

和礼貌的大笑

在一个应当纪念的晚上

你的身上

蹦跳着

穿着舞蹈服装的喜糖

你应当记住那个晚上

记住呼吸和梦

记住欢乐是怎样

在哭喊中诞生

一只可爱的小手

开始握笔

开始让学走路的字

在纸上练习排队

开始写下

妹妹，水果和老祖父的名字

老祖父已经逝去

只有你知道

在那个蓝色的傍晚

他是怎样清扫过

和他头发一样

雪白的锯沫

他细细地扫着

大扫帚又轻又软

轻轻落下，好像是

母鸵鸟遮挡幼鸟的羽毛

他扫着，注视着倒下的你

默想着第一次

见到你的时刻

那时，他可能也在

默写生字，咬着笔

看着窗外，那时

你第一次在这片

红土地上快乐地站着

叶子又细又小

充满希望

1981年12月

生　日

因为生日

我得到了一个彩色钱夹

我没有钱

也不喜欢那些乏味的分币

我跑到那个古怪的大土堆后

去看那些爱美的小花

我说：我有一个仓库了

可以用来贮存花籽

钱夹里真的装满了花籽

有的黑亮黑亮

像奇怪的小眼睛

我又说：别怕

我要带你们到春天的家里去

在那儿，你们会得到

绿色的短上衣

和彩色花边的布帽子

我有一个小钱夹了

我不要钱

不要那些不会发芽的分币

我只要装满小小的花籽

我要知道她们的生日

1981年12月

我要走啦

告别守夜的钟塔

谢谢，我要走啦

我要带走全部的星星

再不为丢失担惊受怕

告别粗大的篱笆

是的，我要走啦

你听见的偷苹果的故事

请不要告诉庙里的乌鸦

最后，告别河边的细沙

早安，我要走啦

没有谁真在这里长眠不醒

去等待十字架生根开花

我要走啦，走啦

走向绿雾蒙蒙的天涯

走哇！怎么又走到你的窗前

窗口垂着相约的手帕

不！这不是我，不是

有罪的是褐色小马

它没弄懂昨夜可怕的誓言

把我又带到你家

1982年2月

我的一个春天

木窗外

平放着我的耕地

我的小牦牛

我的单铧犁

一小队太阳

沿着篱笆走来

天蓝色的花瓣

开始弯曲

露水害怕了

打湿了一片回忆

受惊的腊嘴雀

望着天极

我要干活了

要选梦中的种子

让它们在手心闪耀

又全部撒落在水里

1982年2月

等待黎明

这一夜

风很安静

竹节虫一样的桥栏杆

悄悄爬动着

带走了黄昏时的小灌木和

他的情人

我在等

钟声

沉入海洋的钟声

石灰岩的教堂正在岸边溶化

正在变成一片沙土

在一阵阵可怕和大暴雨后

变得温暖而湿润

我等

我站着

身上布满了明亮的泪水

我独自站着

高举着幸福

高举着沉重得不再颤动的天空

棕灰色的圆柱顶端

安息着一片白云

最后

舞会散了

一群蝙蝠星从这里路过

她们别着黄金的胸针

她们吱吱地说：

你真傻

灯都睡了

都把自己献给了平庸的黑暗

影子都回家了，走吧

没有谁知道你

没有谁需要

这种忠诚

等

你是知道的

你需要

你亮过一切星星和灯

我也知道

当一切都静静地

在困倦的失望中熄灭之后

你才会到来

才会从身后走近我

在第一声鸟叫醒来之前

走近我

摘下淡绿色长长的围巾

你是黎明

1982年2月

我会像青草一样呼吸

我会像青草一样呼吸

在很高的河岸上

脚下的水渊深不可测

黑得像一种鲇鱼的脊背

远处的河水渐渐透明

一直漂向对岸的沙地

那里的起伏充满诱惑

困倦的阳光正在休息

再远处是一片绿光闪闪的树林

录下了风的一举一动

在风中总有些可爱的小花

从没有系紧紫色的头巾

蚂蚁们在搬运沙土

绝不会因为爱情而苦恼

自在的野蜂却在歌唱

把一支歌献给所有花朵

我会呼吸得像青草一样

把轻轻的梦想告诉春天

我希望会唱许多歌曲

让唯一的微笑永不消失

1982年3月

设计重逢

沾满煤灰的车轮

晃动着，从道路中间滚过

我们又见面了

我，据说老了

已经忘记了怎样跳跃

笑容像折断的稻草

而你，怎么说呢

眼睛像一滴金色的蜂蜜

健康得想统治世界

想照耀早晨的太阳面包

车站抬起手臂

黑天牛却垂下了它的触角

你问我

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编一篇寓言小说

在一个广场边缘

有许多台阶

它们很不整齐，像牙齿一样

被损坏了，缝隙里净是沙土

我的责任

是在那里散步

在那研究，蚂蚁在十字架上的

交通法则

当然，这样的工作

不算很多

天快黑了

走吧，转过身去

让红红绿绿的市场在身后歌唱

快要熄灭的花

依旧被青草们围绕

暖融融的大母牛在一边微笑

把纯白的奶汁注入黑夜

在灵魂安静之后

血液还要流过许多年代

1982年3月

风的梦

在冬天

那个巨大的白瓷瓶里

风呜呜地哭了很久

后来，他很疲倦

他相信了，没有人听见

没有道路通向南方

通向有白色鸟群栖息的城市

那里的花岗石喜爱露水

他睡觉了

弯弯曲曲地睡着

像那些永远在祈求谅解的怪柳树

像那些树下

冬眠的蛇

他开始做梦

梦见自己的愿望

像星星一样，在燧石中闪烁

梦见自己在撞击的瞬间

挣扎出来，变成火焰

他希望那些苍白的手

能够展开

变得柔和亲切

再不会被月亮的碎片

割破

后来，他又梦见

一个村庄

像大木船一样任性地摇动

在北方的夜里

无数深颜色的波纹

正在扩展

在接近黎明的地方

变成一片浅蓝的泡沫

由于陌生的光明

狗惊慌地叫着

为了主人

为了那些无关的惧怕和需要

汪汪地叫着

在土墙那边

是什么落进了草堆

最后，他梦见

他不断地醒了

一条条小海鱼钻进泥里

沾着沙粒的孩子聚在一起

像一堆怪诞的黄色石块

不远的地方

波浪喘息一下

终于沿着那些可爱的小脊背

涌上天空

在湿淋淋的阳光中

没有尘土

贝壳们继续眯着眼睛

春天，春天已经来了

很近

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

换上淡紫色的长裙

是的，他醒了

醒在一个明亮的梦里

凝望着梳洗完毕的天空

他在长大

按照自己的愿望年轻地生长着

他的腿那么细长

微微错开

在远处，摇晃着这片土地

1982年4月

港口写生

在淡淡的夜海边

散布着黎明的船队

新油漆的尾灯上

巨大的露水在闪光

那些弯曲的锚链

多想被拉得笔直

铁锚想缩到一边

变成猛禽的利爪

摆脱了一卷绳索

少年才展开身体

他眯起细小的眼睛

开始向往天空

由于无限的自由

水鸟们疲倦不堪

它们把美丽的翅膀

像折扇一样收起

准备远行的大鹅

在笼子里发号施令

它们奉劝云朵

一定要坚持午睡

空气始终鲜美

帆樯在深深呼吸

渐渐滑落的影子

遮住了半个甲板

没有谁伸出手

去拨开那层黄昏

深海像傍晚般沉默

充满了凉凉的暗示

那藻丝铺成的海床

也闪着华贵的光亮

长久俯卧的海胆

样子十分古怪

在这里休息的灵魂

总缺少失眠的痛苦

甚至连呼吸的义务

也由潮汐履行

它们都不是少年

不会突然站起

但如果有船队驶过

也会梦见鸟群

1982年4月

老人（一）

老人

坐在大壁炉前

他的额在燃烧

他看着

那些颜色杂乱的烟

被风抽成细丝

轻轻一搓

然后拉断

迅速明亮的炭火

再不需要语言

就这样坐着

不动

也不回想

让时间在身后飘动

那洁净的灰尘

几乎触摸不到

就这样

不去哭

不去打开那扇墨绿的窗子

外边没有男孩

站在健康的黑柏油路上

把脚趾张得开开的

等待奇迹

1982年5月

老人（二）

在玻璃门外

有人说：病了

我就想到你

走廊从一个地方开始

右转弯

你住在北边

每天都在北边

二十年了

门外是门，是屋子，是阳台

窗外是窗子，是阳台

下边很深

据说有土地

永远是北窗

明晃晃的中午，都一样

南边，空着

放凉了糖水一样的阳光

永远是北窗

从床的一头观看

目光小心地，终于没碰到什么

放松一下

鸽子会在屋顶上出现

门动了动

没有人

门下有一线光亮，没人

北边是清淡的

像是没有茶叶的水

没有人和你说话

你的女儿死了，很早

在路上

那是她的红箱子，她的钟

她的女儿长大了

在为她的女儿工作

今天，风真大

就想想她吧

所有的线都断了

穿不上了，还有东西要补

影子总在那，在窗外

总比玻璃平静

有过一个铜壶

旧的，放在火上

干枯的树枝在相互抚摸

唱着：把阳光还给太阳

每一次倾注

都使灰尘翻腾

多好哦，多好

死是暖和的

台阶是危险的

所有人都爱过一次

醒来，并不奇怪

1982年12月

原来和后来

原来

我穿得干干净净

别着手绢

口袋上绣着一只

不会哭的猫

我去做游戏的时候

总请大人批准

而且说：

就一会会

后来

我摔了一跤

鼻子都沾上了沙土

一群可怕的马蜂

在树丛上嗡嗡乱叫

我不是强盗

没有真和它们打仗

只是忘了说：

假装的

1982年5月

猿人之猎

由于饥饿的拉力

人的嘴歪向一边

褐色的愿望不停抖动

弓弧越缩越短

野兽突然弹起

撞碎了宽大的叶片

一缕真空的声音

总在后面追赶

鸟类们传播着智慧

芦竹变成了飞箭

它很想得到血液

把指尖涂得鲜艳

也许有一声鸣叫

变得曲曲弯弯

那些固执的大青藤

正是这样被扭断

死亡虽然丑陋

却能引起赞叹

渐渐聚拢的脚步声

还会向四面分散

已经脱落的树皮

也有报答的意愿

只要闪电降临

就会有跳舞的火焰

1982年5月

大雁的梦

雪山在暗雾中行走

努力辨别着方向

那撮星星的金粉末

这时也浸透了露水

四只美丽的大雁

正在芦草中铺床

大地平静又安全

不会像云朵般飘动

又甜又凉的小风

好像有芦根的味道

大雁们道一声晚安

就先后飞进梦里

第一只雁梦见森林

所有影子都握着短枪

绿色的士兵一动不动

和高大的乔木站在一起

第二只雁梦见海洋

小木船都张开了翅膀

当然也有些古怪的铁块

信心十足地游来游去

第三只雁梦见天池

钻石的光亮让人吃惊

公路像松紧带绕来绕去

上边爬着甲虫和车辆

第四只雁梦见自己

自己变成了金属的大鸟

不理那群黑胡子乌云

不理他们的轰笑

在平坦的场地上睡觉

不怕老鹰和狐狸

翅膀也不用收起

上边有红色的星辰

1982年5月

灰　鹊

在南方的薄雾里，一个单身的城市青年，为了抢救另一个更强壮的青年，意外地在车轮下牺牲了……

一

你的名字

像一只被森林遗忘的鸟

始终在这片屋顶上飞翔

黄昏发出暖气

发出一种浅红的光辉

在木窗和木窗之间

烘干的衣服

颜色很淡

在人们注意天气的时候

你的名字一直飞舞

是的，你没有家了

属于你的屏幕

现在是另一种光线

一对疲倦的恋人

正在那里酣睡

正在蓝色的山谷里

东看西看

你没有家了

你的名字又怎么休息？

一个亭子间的姑娘

曾让它栖落在

洁净的信纸上

然后翻开字典

查对了好几个生字

那封信

离你不到十米

两堵墙和一条小巷的宽度

但送信的孩子

却始终没有找到

二

一天早上

太阳没有工作

你的名字没有飞翔

它的羽毛湿了

它被许多人发现

捧在滚烫的手心里

你的名字没有飞翔

它代表的那个人

——你

死了

为了把另一个更强壮的人

从感觉的真空中救出

你死了

你的头难受地枕在石台阶上

没来得及留下微笑

那黑轮胎上的血

也没有涂匀

你死了

留下了你的名字

它被一个待业青年

认真地画在

巷口的墙上

那面墙涂得很黑

像郊野的一片夜晚

你的名字被固定在那

两个星期

像标本般一动不动

后来，雨季真的来了

那些红色的粉笔末

又变成了血液

三

也许，城市真是一个

巨大的千手佛

它的每张手

都是一只小鸟的家

你的名字不应当休息吗？

你没有留下嘱咐

也许

它并不向往远处

天空，那太远了

遥远得像不存在

只有那些大翅膀的报纸

在天气好时

才能到达

你没有告诉名字

要去结识那群候鸟

你不知道

那群候鸟的身世

不知道

它们在远处，在资料室里

要住多久

不知道一千年后

那扇狭隘的天窗

会突然爆裂

一群米色的小蛾

将闪闪烁烁

四

你没真想过死

死了，要把生命

交给名字

缩短那条水泥的

生活的路

为了名字的存在

为了那些远离森林的眼睛

都注视片刻

你没想到

一片时刻

会像云母般脆弱

那片薄薄的时刻

碎了

你的名字却继续飞舞

继续在浅红的空气中

热爱这片屋顶

像你一样

热爱那几扇无法关好的木窗

那盏发红的路灯

那棵总在找太阳的石榴

你爱过，爱着

这就够了

虽然，电视已经开始

连环画大小的荧光屏

喷出暗蓝的新闻

人们开始呼叫球赛

虽然，在真正的夜里

名字也会疲倦

也会和你一样

去那个幽深的地方

那个地方静得奇怪

连睡梦的路

都难以到达

五

为了明天

人们需要睡眠

但从不去问

在另一扇门后

不再有明天的人

为什么要睡得格外长久

他们睡了

就说明需要

也许仍是明天

明天，悼念将结束

黑丝绸的降落伞

将被收起

将被带针的烟囱

撕坏小小的一条

明天，大眼睛的小房子

和穿粗呢衣的大厦

都得排队

都得为搬迁的通知而苦恼

明天是个古怪的同志

他不喜欢吃牡蛎

却要撬开这片带水垢的屋顶

拔去那些发黑的木柱

他要把这些碎壳

丢到海水舔过的地方去

使一切无法恢复原状

明天将命令孩子长大

在孩子们离开的地方

在街心的沙洲上

森林耸了耸肩

繁星般密集的鸟雀

将准备歌唱

老人将转过身

缓缓地走进回忆

在白发般明亮的世界里

总有一个声音

闪耀不定

1982年5月

佛　语

我穷

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痛哭

我的职业是固定的

固定地坐在那

坐一千年

来学习那种最富有的笑容

还要微妙地伸出手去

好像把什么交给了人类

我不知道能给什么

甚至也不想得到

我只想保存自己的泪水

保存到工作结束

深绿色的檀香全都枯萎

干燥的红星星

全部脱落

1982年5月

生命的愿望

一

春天来的时候

木鞋上还沾着薄雪

山坡上霸道的小灌木

还没有想到梳头

春天走的时候

每朵花都很奇妙

她们被水池挡住去路

静静地变成了草莓

二

所有青色的骑士

都渴望去暴雨中厮杀

都想面对密集的阳光

庄严地一动不动

秋风将吹过山谷

荣誉将变得黯淡

黑滚珠一样的小田鼠

将突然窜过田野

三

即使星球熄灭了

果实也会燃烧

在印加帝国的酒窖里

储存着太阳的血液

浮雕上聚集着水汽

生命仍在要求

它将在地下生长

变成强壮的根块

1982年5月

童年的河滨

我们常飘向童年的河滨

锥形的大沙堆代替了光明

石块迸裂后没有被腐蚀

淡淡的起伏中闪动黄金

是孩子就可以跳着走路

把塑料鞋一下丢进草丛

铁塔锈蚀得凸凸凹凹

比炸鱼的脆壳还要诱人

那陈旧的遗憾会纷纷坠落

孩子们还是要向上攀登

在斜线和直线消失的顶端

乔木并没有让出天空

高处的娃娃在捕捉光斑

“真美呀”渔夫忽然叹息一声

他是我，也是你，都是真的

他在那代表着真实的我们

大自然宏伟得像一座教堂

深深的墨绿色是最浓的宁静

在蝉声和蜘蛛丝散落之后

自信的小木板就漂进森林

想烫发的河水总是拥挤

不知为什么去参观树洞

那银制的圣诞节竟然会溶化

滑冰的长影子也从此失踪

最好是用单线画一条大船

从童年的河滨驶向永恒

让我们一路上吱吱喳喳

像小鸟那样去热爱生命

1982年6月

有时，我真想

——侍者的自语

有时，我真想

整夜整夜地去海滨

去避暑胜地

去到疲惫的沙丘中间

收集温热的瓶子——

像日光一样白的，像海水一样绿的

还有棕黄色的

谁也不注意的愤怒

我知道

那个唱醉歌的人

还会来，口袋里的硬币

还会像往常一样。错着牙齿

他把嘴笑得很歪

把轻蔑不断喷在我脸上

太好了，我等待着

等待着又等待着

到了！大钟发出轰响

我要在震颤之间抛出一切

去享受迸溅的愉快

我要给世界留下美丽危险的碎片

让红眼睛的上帝和老板们

去慢慢打扫

1982年6月

节　日

节日对于孩子们来说

就是一块大圆蛋糕

上边落着奶油的小鸟

生气的样子非常可爱

边上还有红绿丝的草坪

下面的土地非常松软

一枚跟随太阳的金币

正在那里睡觉

为了寻找那明亮的幸福

孩子悄悄亲了下餐刀

没有谁责怪这种贪心

世界本来属于他们

我们把世界拿在手里

就是为了一样样放好

我们还要默默走开

我们是不要酬劳的厨师

1982年6月

郊　外

一个泥土色的孩子

跟随着我

像一个愿望

我们并不认识

在雾蒙蒙的郊外走着

不说话

我不能丢下她

我也曾相信过别人

相信过早晨的洋白菜

会生娃娃

露水会东看西看

绿荧荧的星星不会咬人

相信过

在野树叶里

没有谁吃花

蜜蜂都在义务劳动

狼和老树枝的叹息

同样感人

被压坏的马齿苋

从来不哭

它只用湿漉漉的苦颜色

去安慰同伴

我也被泥土埋过

她比我那时更美

她的血液

像红宝石一样单纯

会在折断的草茎上闪耀

她的额前

飘着玫瑰的呼吸

我不能等

不能走得更快

也不能让行走继续下去

使她忘记回家的道路

就这样

走着

郊野上雾气蒙蒙

前边

一束阳光

照着城市的侧影

锯齿形的烟

正在飘动

1982年6月

海中日蚀

天空奇异地放大了

放大了黑色的太阳

一队队大鲸鱼的影子

随之潜入深海

鱼群一片惊慌

所有镀镍的传令钟

都发出一阵喧响

惊慌，惊慌的夜晚

危险异常，幸亏

还有思想，思想会发亮

假如精致的小玩具

都穿在钥匙链上

谁会这样选择坟场

要鲸鱼的胃，不要波浪

链上，链上也拴着时光

还有锚，还有渔人的标枪

黑夜不会太长

在绿荧荧的海藻中间

还会有童话生长

海底柔软的大森林

还在困倦地飘荡

生长，生长就是希望

你看那玻璃球中的珊瑚

总是非常漂亮

总给洁白的纸张

留下一种影像

可是纯洁的小鸟呢？

怎么不飞？怎么不歌唱？

影像，影像一动不动

她在战胜死亡

火焰高贵地燃烧着

她在战胜死亡

呵！太阳，太阳，太阳

尖利的呼叫声突然响起

释放了一切色彩和光

太阳，太阳在重新微笑

在一动不动，注视着

渐渐围拢的翅膀，注视着

风暴中

浓密翻滚的愿望

1982年6月

我要编一只小船

我是青草中渺小的生命

我没有办法长大

我只想去一个

没有大象和长铁链的地方

去到那里伟大，我只有

不停地在河岸上奔跑

去收集午后松软的香蒲草

和太阳光，我想

编一只小船

船上有两个座位

我认识一个不哭的布娃娃

她不害怕时胆子很大

她敢在绿窗台上单独

演奏，她有好几块动物饼干

我还没说：咱们一起

去横渡世界

在我疲倦的时候

我就靠着去年的

干树枝，去想象对岸的风景

——那里的小房子会睁眼睛

那里的森林都长在强盗脸上

那里的小矮人

不上学就能对付螃蟹和生字

有次，我听见

雨在两块盾牌后和谁说话

他们是在商量

一个计谋，叫那些

金黄金黄的小花去学拼音

去到小路上，欢迎外宾

在必要的时候

把所有泪水都变成

甜的，包括委屈的目光

我不是红蜜蜂

不关心泪水的营养

我很忙，我要编那只小船

我要去对岸

去那个没想好的地方

我觉得，有人等我

在发烫的梦里，有麦芽糖熔化

我很忙，我的河岸

已经破碎，已经被

宽阔的夏天淹没

我很忙，水流已经覆盖了一切

无声的水草在星星中

漂动，在不断延长

那毛绒绒的影子，我很忙

有人等我，是谁相信了有对岸

有海洋，也有东方

我要去世界对岸

我需要船，需要一个同伴

我要帆，要像水鸟那样

弓起翅膀，在空气中

划下细细的波纹

我要去对岸，我编那只船

直到太阳的脖子酸了

阳光被宽树叶一根根剪断

直到香蒲草被秋天拿去做窝

暗红的灌木中光线很暗

直到冬天，直到月亮

被冻在天上，像个银亮的水洼

群山背过身去睡觉

谁也不说话，直到

那个不哭的布娃娃哭了，以为

对岸已经到达

1982年7月

分　离

黑色的油污从山谷中浮起

乌鸦会飞

会带走我的羽毛

我还将留在世界上

在熄灭的细草中间

心最后总要滚动一下

才能变成石子

我知道历史

那个圆鼓鼓的商人

收购羽毛

口袋和他一起颤动

在习惯的叹息中

走下山去

1982年8月

梦　园

现在，我们去一个梦中避雨

伞是纸的，也是红的

你的微笑格外鲜艳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身后的

黑杨树，上边落着鸟

落着一只只闪电

上次，也到过这

是雨后，一个人

两边是失神的泥沼地

正在枯萎，中间是一条河

一条水路，它凉凉的血液闪动着

凉凉的，浮在嘴边

1982年8月

佃　农

他被迫地走过许多路

那些路

都纵横在他的脸上

他甘愿地走过许多路

那些路

都迷失在他的心上

他固执地走过许多路

那些路

早已刻在了他的命运里

1982年8月

来　临

请打开窗子，抚摸飘舞的秋风

夏日像一杯浓茶，此时已经澄清

再没有噩梦，没有蜷缩的影子

我的呼吸是云朵，愿望是歌声

请打开窗子，我就会来临

你的黑头发在飘，后面是晴空

响亮的屋顶，柔弱的旗子和人

它们细小地走动着，没有扬起灰尘

我已经来临，再不用苦苦等待

只要合上眼睛，就能找到嘴唇

曾有一只船，从沙岸飘向陡壁

阳光像木桨样倾斜，浸在清凉的梦中

呵，没有万王之王，万灵之灵

你是我的爱人，我不灭的生命

我要在你的血液里，诉说遥远的一切

人间是陵园，覆盖着回忆之声

1982年8月

分别的海

我不是去海边

取蓝色的水

我是去海上捕鱼

那些白发苍苍的海浪

正靠在礁石上

端详着旧军帽

轮流叹息

你说：海上

有好吃的冰块在飘

别叹气

也别捉住老渔夫的金鱼

海妖像水螅

胆子很小

别捞东方瓶子

里边有魔鬼在生气

我没带渔具

没带沉重的疑虑和枪

我带心去了

我想，到空旷的海上

只要说：爱你

鱼群就会跟着我

游向陆地

我说：你别关窗子

别移动灯

让它在金珐琅的花纹中

燃烧

我喜欢精致的赞美

像海风喜欢你的头发

别关窗子

让海风彻夜吹抚

我是想让你梦见

有一个影子

在深深的海渊上飘荡

雨在船板上敲击

另一个世界没有呼喊

铁锚静默地

穿过了一丛丛海草

你说：能听见

在暴雨之间的歌唱

像男子汉那样站着

抖开粗大的棕绳

你说，你还能看见

水花开放了

下边是

乌黑光滑的海流

我还在想那个瓶子

从船的碎骨中

慢慢升起

它是中国造的

绘着淡青的宋代水纹

绘着鱼和星宿

淡青的水纹是它们的对话

我说：还有那个海湾

那个尖帽子小屋

那个你

窗子开着，早晨

你在黑发中沉睡

手躲在细棉纱里

那个中国瓷瓶

还将转动

1982年8月

没有着色的意象

我的土地

像手心一样发烧

我的冬天

在滑动

它在融化

在微微发粘地恋爱

在变成新鲜的

泡沫和鱼

狗也会出现

会背着身

像躲藏一千年的羞耻

远处是碎砖

近处

是嗅过的城市

淡黄、淡白的水汽

被赶进田垅

它会打喷嚏

那就打吧

让泡泡囊囊的田野

鼓起

慢慢挤住天空

打吧

不要在清醒的刺痒中

停止

停止是岩石

是黑墓地上

那个扭住的小兽

停止

水鸟像大雪一样

飘落下来

夜晚前的丁香树

窸窸窣窣

1982年9月

碧绿碧绿的小虫

碧绿碧绿的小虫

在花墙边一动不动

它那火样的绒毛

会烫伤无知的爱情

人类接受了祖训

奇想也随之消溶

孩子们紧抱着书包

对美丽格外小心

1982年10月

溯　水

我习惯了你的美

正像你习惯了我的心

我们在微光中

叹一口气

然后相互照耀

在最深的海底

我们敢呼吸了

呼吸得十分缓慢

留在浅水中的脚

还没有变成鱼

它不会游走

冬天也在呼吸

谁推开夜晚的窗子

谁就会看到

海洋在变成洼地

有一个北方的离宫

可以从桥上走过

可以在冰面上

亲吻新鲜的雪花

然后靠紧墙壁

温暖温暖的墙壁

小沙漠的、火的、太阳的

墙壁

真不相信

那就是你

真不相信

她就是你

在许多年前

在许多发亮的石块那边

她就是你

她低低地站着

眉心闪着天光

彩色的雨正在飘落

大风琴正冲击着彼岸

我在赞美上帝

1982年10月

从鸟瞰到水线

棕黄平滑的气流

使我看到沉默

看到砂砾

在正午时分喷出

它们炫耀着

去侵袭细小的神灵

我看到戎人

失去了兽皮

毛发在风中长长地拖着

背过身

一对对倒向岩石

没有谁敢于游动

没有手指

敢变成鱼的脊骨

然而

臂弯是永恒的

它不会沉没

它是为爱而弯曲的

它要保存晴空

在岩层中

一片蓝的、椭圆的

小珐琅像一样的

晴空

还有海

还有浸湿的船

在这微小的无限中摇曳

还有盐

一粒粒咸味的光亮

我在那

捞过海藻

没有用

为了让大海呼吸

每个网孔都爆发了炎症

被波浪送走

被埋进柔软的绿色丘陵

我打着轻微的寒噤

水晒热了

皮肤发红了

那些整齐的石壁尽头

悬挂着影子的旗

水线一上一下

交错滑动

1982年10月

我曾是火中最小的花朵

我曾是火中最小的花朵

总想从干燥的灰烬中走出

总想在湿草地上凉一凉脚

去摸摸总触不到的黑暗

我好像沿着水边走过

边走边看那橘红飘动的睡袍

就是在梦中也不能忘记走动

我的呼吸是一组星辰

野兽的大眼睛里燃着忧郁

都带着鲜红的泪水走开

不知是谁踏翻了洗脚的水池

整个树林都在悄悄收拾

只是风不好，它催促着我

像是在催促一个贫穷的新娘

它在远处的微光里摇摇树枝

又跑来说有一个独身的烟囱——

“一个祖传的青砖镂刻的锅台

一个油亮亮的大肚子铁锅

红薯都在幸福地慢慢叹气

火钳上燃着幽幽的硫磺……”

我用极小的步子飞快逃走

在转弯时吮了吮发甜的树脂

有一棵小红松像牧羊少年

我哔哔剥剥笑笑就爬上树顶

我骤然像镁粉一样喷出白光

山坡忽暗忽亮煽动着翅膀

鸟儿撞着黑夜，村子敲着铜盆

我把小金饰撒在草中

在山坡的慌乱中我独自微笑

热气把我的黑发卷入高空

太阳会来的，我会变得淡薄

最后幻入蔚蓝的永恒

1982年10月

我们喜欢葡萄

在北方

全城孩子都热爱糖果

我们喜欢葡萄

我们用最小的手帕把它包好

让灰头发的云

在一边难过

我们不管

“砰”地一下关上前窗

抓住铜宝剑

打退帐顶上一队队飞过的人马

我们从后门逃走

我们是和九点钟一起逃走的

穿过黑夜的乌木林

金子全在树荫下发绿

月亮好大

不像是黄粉笔画的

像探照灯那样怕人地照了一会

天就开始挨打了

是雷公爷爷打她

白鞭子“啪一啪”

后来，又好了

世界又泡进了凉风和温水中

有棵树整个变成了知了

伸着须须

不时地怪叫

我们躲开它，一转身

就碰上了喝醉的太阳

他剪着短发

皮肤像西红柿一样发亮

他害怕一排排碰坏的台阶啃他

他要去上班

要在早晨的山顶

变成少年

山下有纸叠的房子

有穷孩子的梦

有公路

蒙着厚厚的非洲红土

上边走着斗牛士和步兵

他们刚刚登陆

海上还漂着火山的叹息和沸石

他们不断注入谷地，集结着

他们叫重兵

他们像一只黑铁熨斗

要熨平一片土地

真不聪明

没等吃午饭就去打仗

还摇晃那些饿扁的旗子

金黄的大鸟

一只只轻松地飞走了

在不远的场地中变成谷垛

北风在石块上开始漱洗

用薄薄的蓝色水流涂抹杯子

我们开始穿湿袜子

在水洼间跳来跳去

像是一种游戏

最后，总要困的

就故意一绊

落进那片张开的梦里

蒿子在折断时放出一蓬蓬清香

我们交换着呼吸

谁都找不到了

包括那些明亮的大雪花

那些总在画彩色眉毛的水滴

那些被春天吹动的小风车和药棉

黑土地上的兔子

她以为穿白衣服就会打针

我想亲亲你

然后睡去

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噔”地亮了

世界上再没有夜晚

老上帝总在放冷气

我们别梦见那串葡萄

也别梦见狐狸

小手帕在地铁门口垂着

最后在这呢，最后在这呢

五月的车站上

落着细雨

1982年11月

南国之秋（一）

橘红橘红的火焰

在潮湿的园林中悬浮

它轻轻嚼着树木

雨蛙像脆骨般鸣叫

一环环微妙的光波

荡开天空的浮草

新月像金鱼般一跃

就代替了倒悬的火苗

满天渗化的青光

此刻还没有剪绒

秋风抚摸着壁毯

像订货者一样认真

烟缕被一枝枝抽出

像是一种中药

它留下了发黑的洞穴

里边并没住野鼠

有朵晚秋的小花

因温暖而变得枯黄

在火焰逝去的地方

用双手捧着灰烬

1982年11月

南国之秋（二）

我要在最细的雨中

吹出银色的花纹

让所有在场的丁香

都成为你的伴娘

我要张开梧桐的手掌

去接雨水洗脸

让水杉用软弱的笔尖

在风中写下婚约

我要装作一名船长

把铁船开进树林

让你的五十个兄弟

徒劳地去海上寻找

我要像果仁一样洁净

在你的心中安睡

让树叶永远沙沙作响

也不生出鸟的翅膀

我要汇入你的湖泊

在水底静静地长成大树

我要在早晨明亮地站起

把我们的太阳投入天空

1982年11月

南国之秋（三）

红色和黄色的电线

穿过大理石廊檐

同样美丽的水滴

总在对视中闪耀

高处有菱形的金瓦

下边有水斗嬷嬷

雨水刚学会呜咽

就在台阶上跌碎

劈劈叭叭的水花

使蚊子感到惊讶

它们从雨中逃走

又遇到发颤的钟声

至今在铁棍之间

还扭动着一种哀怨

大猩猩嚼着花朵

不断想一只鳄鱼

四野都飘着大雁

都飘着溺死的庄稼

忍冬树活了又活

夜晚还没有到来

1982年11月

东方的庭院

因为寂静

我变成了老人

擦着广播中的锈

用砖灰

我开始挨近那堵墙

掘湿土中的根须

透明的乐曲不断涌出

墙那边是幼儿园

孩子拍手

阳光在唯一的瞬间闪耀

湖水是绿的

阴影在亲吻中退去

草地上有大粒的露水

也有落叶

我喜欢那棵树

他的手是图案

他的样子很呆

在远处被洗净的台阶上

脚步停了

葡萄藤和铁栏杆

都会发明感情

草地上还有

纯银的蜘蛛丝

还有木俑般

走向大树的知了

还有那些蛤蟆

它们在搬运自己的肚子

它们想跳得好些

一切都想好些

包括秋天

他脱下了湿衣服

正在那里晾晒

包括美国西部的城镇

硬汉子，硬汉子

它们用铁齿轮说话

我是老人了

东方的庭院里一片寂静

生命和云朵在一个地方

鸟弯曲地叫着

阳光在露水中移动

我会因为热爱

而接近晴空

1982年11月

都　市

每扇门

都吐出一些人来

拖着伸缩不定的影子

在那碗大甜羹里游动

月亮早就腻了

别理它

还是想梧桐

它没有摸到电线

就被砍去了左手

甚至不能

换一个姿势

等待情人

1982年12月

土　地

我轻轻触到了你

干鬃毛又硬又厚

许多肥大的母獾

就这样睡着

紧紧地用鼻孔

抵着土穴忍着

暗红色猩热的呵欠

忍着旧砖块

摞起来的梦决不理会

蜜蜂的痛苦

我轻轻地属于你

我的愿望并不

迟钝有把小刀

在皮革上来回擦着

危险的彩虹

危险的海的笑声

没有谁在早晨

在蓝天的窗前

卷起过

熊的影子

1983年1月

净　土

在秋天

有一个国度是蓝色的

路上，落满蓝莹莹的鸟

和叶片

所有枯萎的纸币

都在空中飘飞

前边很亮

太阳紧抵着帽沿

前边是没有的

有时能听见叮叮咚咚

的雪片

我车上的标志

将在那里脱落

1983年2月

穷，有个凉凉的鼻尖

穷，有个凉凉的鼻尖

他用玻璃球说话

在水滴干死以后

四周全是麦地

全是太阳金晃晃的影子

全是太阳风吹起的尘爆

草棵蓬起了

很热，很热

粉红色的妇女在堤坝上走着

田鼠落进门里

落进灰里

灶台上燃着无色的火焰

穷，有个凉凉的鼻尖

1983年3月

倾听时间

钟滴滴嗒嗒地响着

扶着眼镜

让我去感谢不幸的日子

感谢那个早晨的审判

我有红房子了

我有黑油毡的板棚

我有圆咚咚的罐子

有慵懒的花朵

有诗，有潮得发红的火焰

我感谢着，听着

一直想去摸摸

木桶的底板

我知道它是空的，新的

箍得很紧

可是还想

我想它如果注满海水

纯蓝纯蓝的汁液

会不会微微摇荡

海水是自由的

它走过许多神庙

才获得了天的颜色

我听见过

它们在远处唱歌

在黄昏，为流浪者歌唱

小木桨漂着，它想家了

想在晚上

卷起松疏的草毯

好像又过了许多时候

钟还在响

还没说完

我喜欢靠着树静听

听时间在木纹中行走

听水纹渐渐扩展

铁皮绝望地扭着

锈一层层迸落

世界在海上飘散

我看不见

那布满泡沫的水了

甚至看不见，明天

我被雨水涂在树上

听着时间，这些时间

像吐出的树胶

充满了晶莹的痛苦

时间，那支会嘘气的枪

就在身后

听着时间，用羽毛听着

一点一点

心被碾压得很薄

我还是忽略了那个声响

只看见烟，白的

只看见鸟群升起，白的

猎狗丢开木板

死贴住风

越跑越远

1983年3月

熔　接

一

血液里充满细小的泡沫

阳光在身边走着

石块跌倒了

跌倒了很久

一块，一块放弃了铁瓮

春天的雨很绿

夏天的泉水在深谷中唱歌

那里有树

独龙族姑娘喜欢背着身

从垂落的黑发间观看鸟群

淅淅沥沥的声音

不断响起

二

好像又过了很久

你赤着脚

点着鲨鱼的脊背

好像又过了很久

那面张开的鳍，干了

黑白相间的棘刺，干了

整个黄昏都透着腥味的光亮

你赤着脚

等着风吹过沙梁

等着风吹过愿意崩坍的沙梁

黄昏透着腥味的光

几十里盐都凝结了

铁针在探测深浅

几十里盐都是湿的

海在远处闪亮

一股股银簪般扭动的海

在远处闪光

暗蓝暗蓝的珐琅海呵

三

灯微微一动

就降落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有瓦片

要有纯红纯红的火焰

亮锃锃的瓦

你为什么要去碰它

在越来越黑的山窑那边

纸的火焰

纸的烧化的人影

在边缘

那些细小的火星不肯熄灭

那些细小的火星泡沫

不肯熄灭

那些细小的火星虫

烟柱是透明的

那些细小的火星虫

我温暖的忧郁已升上顶端

1983年3月

暗　示

一

如果路灯是淡绿的

黑土地上就会

生长荠菜

路灯是淡绿的

四边都是棕色的天空

是结实的

正在收拢的花瓣

蚁蜂在花心爬着

在小心地弹直后腿

蚁蜂在花心爬着

在吸食凉凉的蜜汁

二

每天这时候

我都要去接一个学生

在鲜黄的门楣下

安装电线

我安装过许多思想

安装过许多集成电路

的表情

我说：给一把钳子

把灯放低

影子在顶棚上晃着

你在不停地显现

三

经常会站得太久

集市上有画

身后有荒地

烘过的墙土迸散开来

透出饼干的香气

经常会站得太久

太阳在身后按着手印

谁在给谁

星星被选一遍

一次次在蓝胆石上

画出凹痕

四

很小的时候

我就知道

黑夜是一卷布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

黑夜被人补过

很小的时候

我就在暗室里哭

用手摸着鞋子

红灯一阵阵发乌

白昼在摇荡别人的笑声

铁器在瓷盘中响着

五

脚印会不断出现

脚印，没有人

脚印会不断出现

在前边

在楞楞凸凸的路上

脚印出现了

有人在向前走

闸门痛苦地响着

铁锈被缓缓撕开

有人在向前走，转弯

石块上没有手帕

六

窗户外没有窗户

很好，睡神在风中走着

一个阿拉伯睡神

摸摸我的头发吧

我在发烧

摸摸我的头发吧

我在发烧

睡神在风影中走着

在尽头有一张小床

灯光已经很旧了

在尽头有一张雪白的小床

1983年3月

早晨的花

一

所有花都在睡去

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所有花都在睡去

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所有花都逐渐在草坡上

睡去，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所有花都含着蜜水

所有细碎的叶子

都含着蜜水

二

她们用花英鸣叫

她们用花英鸣叫

她用花心鸣叫

细细的舌尖上闪着蜜水

她用花心鸣叫

蜂鸟在我耳边轻轻啄着

她用花心鸣叫

风在篱笆附近响着

远处是孩子，是泡沫的喧嚷

她用花心鸣叫

午后的影子又大又轻

她用花心鸣叫

我同时看见

她和近旁的梦幻

三

午后的影子又大又轻

早晨的花很薄

早晨的花在坡地上睡去

早晨的花很薄

被海水涂过的窗贝

也是这样，很薄

早晨的花很薄

陆地像木盆一样摇着

木盆在海上，木盆是海上的

早晨的花也是海上的

四

我不是海上的

空气中有明亮的波纹

花朵很薄

我不是海上的

早晨的花呵

我不是海上的

她们用花心唱歌

在海上，我被轻轻揉着

像叶子一样碎了

海有点甜了

我不是海上的

花在睡去，早晨在哪

风正一点点侧过身

穿越篱笆

1983年4月

都市留影

一

在烛火和烛火之间

亮着残忍的黎明

整个帝国都在走动

都在哗哗地踏着石子

头盔下紧收着鼻翼

二

这是一种享受

中午的风吹着尘土

筒裤向前汹涌

三

有人在涂油漆

时间滴落在地上

有人在涂粘稠的奶油

不幸有一股怪味

四

我在桥上弄鞋跟

防止道路脱落

春天在桥下

不高，唇不红

口袋里有去年的酸果

五

下桥，向后转弯

有公园

晒热的水到腿上

更衣室里没人

影子有罪

在阳光下齐齐地铲土

六

“还可以去找证人”

废水在雪地上流着

青蛙在树上大叫

青虾是一种夜晚

还找证人

星星的样子有点可怕

死亡在一边发怔

1983年6月

探　监

有天

我去看望那些死者

我被时间挡着

板棚那边有空地

历史沐浴着阳光

戴羽毛的人走来走去

他们向我看着

渐渐惊讶起来

他们说：那有一群鸟

挤在网里想飞

一个被称为世界的柜子

里边放着酸奶

还有

鹅蛋

1983年6月

很久以来

很久以来

我就在土地上哭泣

泪水又大又甜

很久以来

我就渴望升起

长长的，像绿色植物

去缠绕黄昏的光线

很久以来

就有许多葡萄

在晨光中幸运地哭着

不能回答金太阳的诅咒

很久以来

就有洪水

就有许多洪水留下的孩子

1983年6月

我承认

我承认

看见你在洗杯子

用最长的手指

水奇怪地摸着玻璃

你从那边走向这边

你有衣服吗？

我看不见杯子

我只看见圆形的水在摇动

是有世界

有一面能出入的镜子

你从这边走向那边

你避开了我的一生

1983年6月

一个没有人的村子

一个没有人的村子

粗砂糖的墙壁

渠水向荫处流着

干了的叶子在做梦

篱笆里有很多树叶

粗砂糖的墙壁

后边的向日葵很黑

粗砂糖的墙壁

野蜂破坏了画面

一个没有人的村子

一对对树枝走动起来

软软地踏上台阶

周围埋伏着土豚

1983年6月

在幽幽的水沟这边

在幽幽的水沟这边

头发灰白的人

提着水桶

水中有菱形的光亮

水沟在树林边缘

许多瓶子升起

窗子也同时起落

窗上有棕色的粉尘

黄昏的鱼

在显示内脏

在空气中摘下锁绊

薄的铜壳像鳃

灯亮着

在木楼梯的木梯间里

许多古书在写古诗

吃饭前总要等谁

露台上有圣徒

门上有一个把手

用月亮把天打开

门里有放好的圆桌

1983年6月

海的图案

一

一间房子，离开了楼群

在空中独自行动

蓝幽幽的街在下边游泳

我们坐在楼板上

我们挺喜欢楼板

我们相互看着

我们挺喜欢看着

二

一个人活过

一个人在海边活过

有时很害怕

我想那海一定清凉极了

海底散放着带齿的银币

我想那一定清凉极了

椰子就喜欢海水

三

房子是木头做的

用光托住黑暗

在一束光中生活多久

是什么落在地上

你很美，像我一样

你很美，像我一样

空楼板在南方上空响着

四

从三角洲来的雷电

我被焚烧了

我无法吐出火焰

通红的树在海上飘着

我无法吐出有毒的火焰

海很难

海露着白白的牙齿

五

有一页书

始终没有合上

你知道，雨后有一种清香

有时，呼吸会使水加重

那银闪闪巨大的愿望

那银闪闪几乎垂落的愿望

有一页书正在合上

六

我握着你的手

你始终存在

粘满沙粒的手始终存在

太平洋上的蜂群始终存在

从这一岸到那一岸

你始终存在

风在公海上嗡嗡飞着

七

门大大开了

门撞在墙上

细小的精灵飞舞起来

蛾子在产卵后死去

外边没有人

雨在一层层记忆中走着

远处的灯把你照耀

八

我看见椰子壳在海上漂

我剖开过椰子

我渴望被海剖开

我流着新鲜洁白的汁液

我到达过一个河口

那里有鸟和背着身的石像

九

我在雨中无声地祈祷

我的爱把你环绕

我听见钟声在返回圣地

浅浅的大理石上现出花纹

浅浅的大理石的花纹

浅浅的大理石的花纹

我用生命看见

十

海就在前面

又大又白闭合的海蚌

就在面前，你没有看见

海就在我身边颤动

一千只海鸟的图案

就在我身边颤动

你没有看见那个图案

1983年7月

浅色的影子

浅颜色的影子在接纳秋天

夏天的鸟呢

胸衣在平台上飞着

很久，很久的风在天上

紫色的秋天

白色的鸟在光束间飞舞

现在的问题是窗子

夫人温热的透镜

花蔓像金属一样

在边缘生长

从拜占庭，从很久以前

水晶就显示了死的美丽

我们说黑夜

我们长方形的火焰和瓶子

那紫色告诉过我们什么

那节节草可以调节的钟

时间在每颗砂子里颤抖

红色的大蚂蚁叫做生命

永远不会有风

一队队尘土可以驰去

可以说

云躺在狗的床上，被抬着走

可以爱，很美的叶子

使血液充满波纹

1983年7月

“一切很好”

“一切很好”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

可以在寂静的死中燃烧

还有那滴雨和鲜血

可以带来微笑

我们都在灰暗的街上颠颠行走

被细致地分类

被装进每天都开启的箱子

灰色的云和我们一起上工

我们看着脚上的鬃毛

我们变成过狼群，在石块中

现在又变成了羊

我们颠颠

走着，闪闪的

泪水，发不出一声嚎叫

我们的影子总不说：很好

影子把嘴伸向路边

他们让我知道，箱子里有麦草

箱子里有麦草，箱子里有麦草

1983年8月　上海

波浪推送着你

波浪推送着你

那唯一的时刻，船板交叠在一起

波浪的手指探进发际

又悄悄抽出

红色的海洋像旗，黑色的海洋像旗

直线交错的热带海洋呵

波浪推送着，水星在散开

那星星点点光滑的谜语

紫色的章鱼在一片水谷中舞动

你的手指洁白像叹息

崭新的帆像柏木一样发光

阳光在展示困倦的美丽

你是美的，长桨在整齐地落下

陆地上的太阳都垂在树边

那金黄黄的金玉米的发缕

蓝天在石块间说着

你是美的

深绿的，剥去浮沫的涌浪在不断升起

细小的金饰在瞬间溅落

声音很低很低

你是大海唯一的珍奇

当你推送大海的时刻

水鸟慌乱地飞着，冰块在南方轻轻地碰击

古海岸开始显示那个奇迹

你是美的

你是我唯一的陆地

1983年9月

工　作

泪水浸湿了许多日子

今天是蓝的，墙上有鸽子

我的床又回到墙里

重新希望一小片晴空；

今天是晴朗的日子

应当写高兴的诗

我需要切下一小片空地

需要两排年轻的锯齿；

雨从墙上溜走

我把世界推开

慢慢后退

早晨放大了整个广场；

后边有黄色的街道倾斜

白色的衣物像一个小点

墙后有人问了

这是不是那个世界

1983年9月

许多时间，像烟

有许多时间，像烟

许多烟从艾草中出发

小红眼睛们胜利地亮着

我知道这是流向天空的泪水

我知道，现在有点晚了

那些花在变成图案

在变成烛火中精制的水瓶

是有点晚，天渐渐暗下来

巨大的花伸向我们

巨大的溅满泪水的黎明

无色，无害的黑夜的泪水

我知道，他们还在说昨天

他们在说

子弹击中了铜盘

那个声音不见了，有烟

有翻卷过来的糖纸

许多失败的碎片在港口沉没

有点晚了，水在变成虚幻的尘土

没有时间的今天

在一切柔顺的梦想之上

光是一片溪水

它已小心行走了千年之久

1983年9月

有墙的梦寐和醒

一

永远等待

墙

醒来

有一些叶子落在地上

最后留下的鸟、鸟窠

我寂静的生日

四边有许多枯草

干枯了，还在生长

蛐蛐在夹道中研究音乐

我的生日在秋天

我只能说

阳光投下了这么多

石头，有生命的迹象

二

好多年前

我就开始等了

水泥地上有松疏的雪花

小池塘上有冰

在黑夜里亮晶晶地滑着

还有水中被握紧的木头

蓝色的大气会按坏屋子

我想背着身一直走

我在洁净的生命里发呆

小鸟扑打着谷仓的门

石磨在薯块中间

幽幽暗暗的凉气

我从单眼皮的小窗里向外看着

窗纸有点困倦

三

因为星的缘故

雨水总要渗漏下来

灰色的瓦压在一起

一只很笨的乌鸦

没有一点预兆

那些书滑落下来

滑到我肩上，我手有点麻

我声音的鸟

没有同伴

在黑色的水上燃火

火是美的

一种浓郁的美丽

水的微笑碰到了墙壁

我的呼吸

是一只纸船

四

你知道峡谷吗

世界上有许多峡谷

有的峡谷上有寺庙和树枝

我说的是更远的峡谷

更远的水留在夜里

我摸过太阳放好的

石块，热石头

水没有带走的石块

峡谷上的黄昏

那是被青色冲淡的火焰

我希望有黄昏

墙在石头里笑了，墙

那只小船触到墙

用一盏小灯的手去摸

小灯是我给的

五

墙壁沉默地在试衣服

浅浅的水上有灰烬

迎接什么，或者逃走

我害怕水底的黑夜

我天生不配做鱼

我有鱼的诱惑

那只船还在摸水面

水上有喝风的洞穴

你想逃走，还有许多条件

水厚起嘴唇

挨着岸，一下下亲着

岸上有通明的屋子

窗子上挂火绒

铁船临近

六

我需要走动

我的手要看春天

香烟纸上的春天

黎明的墙跟着我

黎明的头盔

高原垂着许多土块

我肩上垂着许多土块

我的心就是土块

巨大的黎明被弯曲过来

迫使我在炊烟中想鱼

鱼没有根须

鸟好像有

可以在光中浮起

不断不断喝风的小风箱呀

看着太阳

大大地看着没烟的太阳

我活在影子的表层

七

我几乎看过春天了

我的手去看的，上边有花粉

她不会骗我

那你去看过墓地吗

墙只有一面

就像只在一面写字的纸

我不是鸟

我的声音去过

一个没有水的地方

更没有峡谷

乳胶色的气泡正在坍落

一个地方在饿

一个地方在渴

一个个半圆的肚子

包装完善的人类

我希望有墙

八

土地终于直立起来

我就在墙上行走

这是我唯一的路了

那是我唯一的路了

一个个星系向我游来

一丝丝吃苔的小鱼

我几乎笑了

那手像网一样张开

我没有网吗

月亮有壳

火焰从缝隙里迅速滴落

一滴滴透明蜜色的火焰

涂黑了我的耳廓

九

昨天停电

月亮是唯一的灯

城市腋下堆着煤，热热的

路上有士兵

你睡在床上

你的脚站在墙上

你的脚趾生长在墙上

你用手去关窗子

你把雨滴叫鱼

雨滴在堆放的铜上

面积很小的积水

你想要会走动的墙吗

你想要会走动的墙吗

你想要会走动的墙吗

那里有日本式拉门

十

玻璃也可以做门

亮晶晶的玻璃开始转动

宽大的叶子有点亮了

这是一种早晨

叶心注满明亮的脉纹

太阳开始入侵

在会议开始的时候

大地晃动着短矛

大地在微微抵抗

这只是“一”的早晨

到处都在用方糖建造城市

铁栏温顺地站在四周

中心是摇荡的阴影

外边是不再呼吸的芒草

请慢慢伸出手去

1983年9月24日

我仰望过这里的葡萄

我仰望过这里的葡萄

我的牙齿一粒粒发亮

我的秋千一次次在空中散开

我的额心碰到太阳

我一生都在爱那个秋天

那个绿色和紫色的默想

凉凉的傍晚在叶缝里吹气

薄薄的日子上有一层甜霜

现在那一切已溶化干净

新锯开的小木屋里只有沙浆

再没有小白狗一下跳进水里

也没有在山顶吃草的月亮

再不能把大木床搬进竹林

满目可见都是一种楼窗

长大的女孩全在灰云中行走

走进家就把门轻轻插上

剩下的树都在街上生锈

有时说说毒品和手枪

一些灯像针孔样昼夜发炎

还有些像是弹弓枪留下的小伤

大货轮在港口长长地哼着

铁门里滚出男人和菜筐

现在的葡萄再不用久久仰望

它长在小贩们潮湿的手上

只剩下雨还在数那些日子

没用的心都跑到金链条上摇晃

我梦见太阳把云照得透明

透明得几乎发出轰响

1983年10月

分　布

在大路变成小路的地方

草变成了树林

我心里荒凉得很

舌头下有一个水洼

影子从身体里流出

我是从一盏灯里来的

我把蟋蟀草伸进窗子

眼睛放在后面，手放在街上

1983年11月

转　折

阴空下没有生锈的麦子

是五十队罗马士兵

后边是红头发军团

在草原的鼓舞下前进

前边有一圈忠心的蘑菇

一顶小花的帐篷

她用清凉清凉的泪水洗脸

用紫颜色来写名字

甲虫在日光中修理机械

小蜂在不断等待亲吻

这时敌人刚越过洼地

开始攻击黎明的国土

我见过巨人的旗子

被芳香准确击穿的头颅

在泥地上变白的大块砾石

就是那次战争的遗骨

1984年3月

有　时

有时祖国只是一个

巨大的鸟巢

松疏的北方枝条

把我环绕

使我看见太阳

把爱装满我的篮子

使我喜爱阳光和羽毛

我们在掌心睡着

像小鸟那样

相互做梦

四下是蓝空气

秋天

黄叶飘飘

1984年10月

失　误

我本不该在世界上生活

我第一次打开小方盒

鸟就飞了，飞向阴暗的火焰

我第一次打开

1984年11月

迎　新

春天是远处的故事

白蒙蒙的雪

还没有遮住树梢

春天是路上的故事

马铃在响

口袋在微微地摇

春天是等待的故事

很亮的银窗纸上

小鸟在睡觉

春天是到来的故事

六点钟刚刚敲过

就有人在台阶上跺脚

1984年12月

高高低低

把一个瓶子倒放着

世界会有所改变

鸟群飞过去剩下节拍

长出铜币的是一公斤小麦

珍宝形如计谋

空气平卧在地

高高低低 高高低低

声音重新响起

1985年6月

底　片

青草很凉

我的手害怕月亮

唾液沾着碎屑

弯鐮绕过刀伤

凶恶的小城市咬它

触须在指间延长

它在玉米地里爬过

它救出过一件衣裳

它曾帮甘草的根茎找路

它曾把星星安在缺角的河岸上

它去每个窗口抚摸裂痕

一一叩问过上帝许诺的死亡

我的手害怕月亮

小小的温暖的灯光

才算是家乡

整个夜晚都可以叹气

听被褥诉说铁栅的冤枉

生活背后是思想

那道坚定的门还没关上

手放到枕头下边

一大片月光

青草清凉

1985年6月

颂歌世界（选10）①

季节·保存黄昏和早晨

一

多少年了，我始终

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

我造了自己的房子

修了篱笆，听泉水在低语时

睡去，紫花蕊间有透明的脚爪

我感到时间

变得温顺起来

盘旋着爬上我的头顶

太阳困倦得像狮子

太阳困倦得像狮子

许多蝙蝠花和影子

那些只有在黄昏时才现出的岩石

那些岩石向我重复的话

那些溪水向我重复的话

白色的书和深深的丛林

二

我每天饮那溪水

我有一个铜瓶

我知道东方是无穷的，那么

西方也是无穷的，海水正一步步

侵入我的河口、湖滨

几千里白色的沙丘

荒凉的城上有鹰，我的小木屋装满齿轮

金色幸福的齿轮

几千里海水贴着我的面颊

小海草在不安地摇动

我每天的愿望呵

小海草在台阶边不安地摇着

你没有在圆石头上放钱币

冰的小鱼在游泳

你乌黑的眉毛俯向黎明

三

我要你眼睛里的金子

太阳的金矿

你一直在很小的岛上牧羊

红海是你的嘴唇

你一直在很小的热带岛屿上放羊

在清清楚楚的羊齿植物中间，拖着疲惫

的鞭子，太阳无法合拢的手指

为什么，我不爱你的银色的鼻线

那一公分一公分银的微笑，那清晨

红石楠下现出的美丽的深渊

永恒的夜和贝壳鸣奏着，在奉献早晨

听见空气了吗

空气赞美我从罗马来

我的脚下有矿砂，我是今天的钟神

四

锁上四边的门

我的手伸向你的气息

苍蝇和老人在街上，灼热灼热的铜

在中午发烫，中午的夜不肯移开

他的手指，在夜里深深寂寞燃烧的

火焰呵，属于尽头的黄昏

我的手在你颈边汇合

在清凉的山口的风中生长

在你光滑的峭壁上无声无息

许多许多书，石头以外的季节

我轻轻转向你

我的发丝在蜷曲的芳香中生长

秋天来了，秋天会带来许多叶子

1983年10月

就在那个小村里

就在那个小村里

穿着银杏树的服装

有一个人，是我

眯起早晨的眼睛

白晃晃的沙地

更为细小的蝇壳没有损坏

周围潜伏着透明的山岭

泉水一样的风

你眼睛的湖水中没有海草

一个没有油漆的村子

在深绿的水底观看太阳

我们喜欢太阳的村庄

在你的爱恋中活着

很久才呼吸一次

远远的荒地上闪着水流

村子里有树叶飞舞

我们有一块空地

不去问命运知道的事情

1983年11月

提　示

和一个女孩子结婚

在琴箱中生活

听风吹出她心中的声音

看她从床边走到窗前

海水在轻轻移动

巨石还没有离去

你的名字叫约翰

你的道路叫安妮

1983年12月

方舟

你登上了，一艘必将沉没的巨轮

它将在大海的呼吸中消失

现在你还在看那面旗子

那片展开的暗色草原

海鸟在水的墓地上鸣叫

你还在金属的栏杆上玩耍

为舷梯的声音感到惊奇

它空无一人，每扇门都将被打开

直到水手舱浮起清凉的火焰

1984年3月

懂事年龄

所有人都在看我

所有火焰的手指

我避开阳光，在侧柏中行走

不去看女性的夏天

红草地中绿色的砖块

大榕树一样毛森森的男人

我去食堂吃饭

木筷在那里轻轻敲着

对角形的花园

走过的孩子都含有黄金

1984年3月

内　画

我们居住的生命

有一个小小的瓶口

可以看看世界

鸟垂直地落进海里

可以看看蒲草的籽和玫瑰

我们从没有到达玫瑰

或者摸摸大地的发丝

1984年5月

来　源

泉水的台阶

铁链上轻轻走过森林之马

我所有的花，都是从梦里来的

我的火焰

大海的青颜色

晴空中最强的兵

我所有的梦，都是从水里来的

一节又一节阳光的铁链

小木盒带来的空气

鱼和鸟的姿势

我低声说了声你的名字

1984年6月

河　口

没有成为鸽子和花朵的人仰面躺着

那个梦想的土堆

那个梦想得到的村子

有人在山坡上种牛蒡，有人在墙上

涂水，这时他躺着不愿起来

他知道花的阴影，海星的阴影

他知道阴影就是海水

茂盛的队列赞美着向上走去

总有人要变成草原的灰烬

变成雪水流出村庄，乌鸦在枯萎

一枚枚沉重的鸟打翻了土地

总有人要变成盲人的道路，歌的道路

总有手伸向灵魂的国土

总有人在思想，脸上现出阴凉的光辉

总有树要分开空气、河水，分开大地

使生命停止呼吸，被自己的芳香包围

1984年7月

调　频

全国的工匠在修理黎明

从右边下山　　　　左边是星星

左边是白羽毛的商人，左边是黎明的大型齿轮

一边是紫豆花，一边是紫金属的天平

把手压在窄窄的钟座上

遇见的人都不见了

我想起以前的一些生命

一些梦中的铜币

黄昏的浴灯

在崩坏的大峭壁上走着，灌木和人群

还有二十几里海滨的道路

还有可能

1984年7月

是树木游泳的力量

是树木游泳的力量

使鸟保持它的航程

使它想起潮水的声音

鸟在空中说话

它说：中午

它说：树冠的年龄

芳香覆盖我们全身

长长清凉的手臂越过内心

我们在风中游泳

寂静成型

我们看不见最初的日子

最初，只有爱情

1985年5月

水银（选26）②

名

从炉口把水灌完

从炉口

看脸　看白天

锯开钱　敲二十下

烟

被车拉着西直门拉着奔西直门去

丫

丫

丫

1985年11月

目

二十几只鸟没了

我怀疑厨子

椅子

··鸟一跛一跛地

回

家　　鸟·围住水池

鸟

的嘴被鸡踩着

捆椅子

腿　伸出来到外边　捆椅子

·

山

极了

1985年11月

届　时

一小片风景进了院子

陪来的

是字

头一扬一扬

没注意就爬满了铁丝

总坐着

看字

风吹得枝划到处都是

脸上鞋上

历史书到处都是

女儿从一楼走上楼顶

1986年1月

我们写东西

我们写东西

像虫子　在松果里找路

一粒一粒运棋子

有时　是空的

集中咬一个字

坏的

里边有发霉的菌丝

又咬一个

不能把车准时赶到

松树里去

种子掉在地上

遍地都是松果

1986年2月

村子里鸟不多了

村子里鸟不多了

是不多了

出来走走

村里有

村外也有

谷子

掉在地上

站在泥里

被风中的大镰刀

一下割倒

你给我装装米罗

1986年2月

红　酒

上我一样的当了

总以为吹笛子

就会自由

会呜呜地打开衣领让胃飞走

多么软的绸子

在小舞台上

把瓶儿排好

领唱必须用棍敲

瓶

子的嘴

黄昏的时候灯光大亮

瓶

圆圆的

对着

走　不能用灯光说话

1986年2月

失　事

屋顶上又蒙了雪

雪上又有了煤

一千七百米上空

又开始闪烁

琴说

青春是一把琴

不要弹它

要抚摸它

一千七百米上空

突然断掉

1986年4月

家·家

无论走多远

我都回家

摸铁炉子　镜子

毛苏苏的毯子

你的头发

都写信

写远处冒烟　冒呀

窗帘飞过一间间大房子

都在街上看呀 很大的鸟

穿着松树的花穗来了

用眼睛熔化我

熔化　　你

唱歌光着脚光着脚来了

画

翻过来翻过去变成白纸一张

摇一摇变成蓝色的水池

还得写　好呀　抱着你

更小更小

往后退

更小更小

家　一次次向后逃跑

1986年5月

停

有一个球

接着有观众

接着有以前的事

船向前航行

接着说认识　补上夜晚

床　酒精　一大片

闪闪发光的名片

在风中停了

你还拿蜡烛进来

唯一迟到

的

学生

她看不起你

拿着葱

看她远远捡球的样子

1986年5月

上边有天

上边有天

一软一软一软一软

你用不着转弯

用不着把车灯开着

路上烟飘来飘去

你用不着

拿照片

拿语言

拿烟

微微一蓝

天

蓝过来了

1986年7月

作　业

中午　我抄台阶

一级

一级

都写满

这样　谁死了

就能说

血是怎么流的

离树多远

我们的人多么需要汽车

写

中午

热

过马路

大门开着

我们的莺莺留在语文中了

1986年8月

小　斗

再也找不到坏了的

炉子　还是挖过了

听它吸气　　在地下

灭了的烟　　雨

口上放着鞋

我得尽快地避免想

祖母　被烟缠住

侧过去　看　墙上

贴好的事　下半部分

纺纱唱歌转轮的女工

还得从亥时伊始

下

大河大禹挖鱼的村落

1986年9月

麻衣相法

和你进屋的是谁

过去说话的又是谁

挂楼梯挂满了落了盘子

雪地上嘿嘿一点

有人拉住　说喊喊盘子

洗衣服晾着　微微亮着

一小块土坯

小姑娘在哪见过

紫色带格的衣服

带格的衣服在雷雨前见过

你的信像可以打开的盒子

暴风雨摸亮四壁

四个角银银的

你侧身坐着

侧身坐一坐　然后开始

玄歌　渔歌

为歌

生　生　生　生

麻相无理

惹得云彩都飞了

1986年11月

案

我们摘下熟了的果子

我们创造早已成功的东西

我们摘下已经熟了的果子

微微转动

光芒四溢

我们创造已经成功的东西

雨

和廊柱

转摇摇柄

滴哩　滴哩

天上飞绕着你的燕子

1986年12月

柳　罐

声音轻轻一碰

站起来两个人

山上有城

城下有树

树下有人

她们花哦　　　　谢了又谢

细眉细眼

手持刀棍

1987年年3月

愿

你看不会有尽头

你看被空气挫了

你看

成吨成吨　的站着

小脑袋

的空气

海带

海水

庄稼都湿了

看过　移一移先前的名字吧

五千面镜子照着空虚的海水

阿尼达在松手时

感到了死亡的歉意

1987年3月

日　晕

大地上长麦子

也长诗人

你看周身转动

鸟向前飞

宝石心

地上模糊的齿纹

1987年5月

直　塘

鸟

在岸上睡了

鱼

在水里睡了

柚子在沙田坝里垂着

十几里水，十几里月色

水在天上

天在水里

云彩悄悄隐没

十几里水路睡了

有人放桨

唱歌

咿哦，咿哦

十几里水

草晃了

早起的人遮遮灯火

1987年6月　奥地利

暖　天

我抱你　哭

像抱树

没完没了听

心跳　水冲果子

早晨光

冲学校走廊

是早到了

分数　点位子

里边树遮天蔽日

太阳放红米

太阳在砖心

画出火来

里边碑一块一块

倒

字也倒

笔清清楚楚

里边树遮天蔽日

里边碑一块一块倒着

我还是想

站着　数

把位子点着

烟　一直倒一直倒

让汝沏茶

转弯踏步

1987年8月　波恩

阳光下的人

阳光下的人

没有眼泪

阳光下的人

不会哭

阳光下的人

只默坐着

被影子支着

阳光下的人到远处去

地

升到高处

阳光下的人就这样跟帐篷走了

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1987年9月　伦敦

铁　矾

谁也不给你院子

有时看见男的

小脑袋兵

在树下站着

到处掉了苹果

她们挺多

挺高兴的样子

说话完全不懂

叽叽呱呱的过去

脚被水照了

花也多

有两朵

1987年10月　巴黎

机　关

这就是你要的国王

对大家说话

手关窗子

这就是你要的国王　　雪地上放一把杓

这就是你要的国王生前的宠臣

说是他　削了　被水推动

过街时微微闪耀

这是你的　兵

和匣子

想坐又不能坐的水泥台阶

弶！

用一千个兵照照

只盎

1987年10月于　凡尔赛

法　门

楼上楼下都是灯

灯都病了

发黄光

中间有人对你说

秸茜　出去了么

一个小米

一个小国

出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

肉末

墙上墙下都是粉

粉都热着

黄蒙蒙的

流

秸茜　吉茜

水都热了

出去

一个小时

一个小锅

1987年10月

箭

只有一次她想这事

裂纹像头发

她洗瓷器

忽然碰到了花

她想那些花

在街上

只露一点

看不出园里的样子

看不出沙　狗

大柳树垂住

中午风

吹了铁丝

每层花

都动

馨

都让她收紧脚趾

花香　屋子空

一个人

一人

那是最美的年龄

1987年10月

衢

日子过去

钉满小旗

钉住的人还不少

完了　相当高兴

可以乘机提出

下棋　没腿的人

和有腿的都有胡子

编在一起

一编

可以拴住房屋

屋里的人出不去

继续下棋

长胡子

毛笔

在墙上画　画墙壁

画屋子　里边人又画

一望无际的大地方

白云点点　窗户如雨

城市有好几处

城里的姑娘摘去玫瑰

1987年11月

闇

进来

箱子走了

你一人看马车

你一个人是两块相互折磨的积木

家

和

锅　　　爸爸或者儿子

1988年3月

墓床

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

松林间安放着我的愿望

下边有海，远看像水池

一点点跟我的是下午的阳光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我在中间应当休息

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

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1988年1月

明　示

无限临近的事物

也有温厚的本性

就像从苗圃出来

背着枪

满面笑容

1988年2月

淡水湾

春天是鲸鱼

银闪闪的

咬手指

春天是带鱼

一动不动

装进袋子

春天是蜘蛛螺

转我

转你

那么多餐具

你敢让手开些花来

1988年3月

埕

泥沙　　千百次

抚摸房子

我怀念那些细小的邻居

1988年5月

矩

她在门边看夜

这边和那边

欧洲很远

亚洲很远

星星全都改变

来回钉的上梁

带我到横木中间

墙板上刻着岁月

旧日的尘土

气息新鲜

那个童话之后

就是我的寓言

画页里总有些什么

喜欢故事的人

也许会拿去翻翻

1988年7月

建　设

给兔子搭屋子

给鸡建家

碎片都留给自己

我因此爱上了

房子和土地

脚也长长的

手也长长的

短的时候反而不多

一正经

就到梦里去了

1989年12月

树林里

树有很长的睫毛

向下看

露光闪耀

树身一抖

飞来飞去小妖

重重一跤

树也砰的一下

逃不能逃

顺势一抱

树呜呜叫

拽着鬼怪

走下坡道

1990年9月

卡娃卡娃③

你们从地下伸出手

向我说你们的事

被土箍住的绿色手指

保持着优美的描画

我点头或者摇头

为你们的耐心着急

手我是有的

就是不知如何碰你

风有风的办法

光有光的办法

它们可以懂吧

一定不要叹息

1991年11月

婆　罗

一边是鲜花大树

一边是结硬果的小树

猫那样小心地看着

使事情重要起来

做各种阴险毒辣的表情

忽然发现猫的内心

有一个洞

它不会说出去

到死在众说纷纭中

有一片云

会像雪山

一动不动

1991年11月

海篮（选18）④

七节虫

就怕这种事

本来是看电影

却进了考场

坐下来向前走

东西乱放

我说　借光

这是长大以后学的

还学会安心

边上女同学

用卷面摇小铃铛

我说　狗站起来了

她说　考试考面包

我说　狗坐下去了

她说　早上吃面包

我说狗闭上眼睛

走很长的桥

桥台上有我和寺院

偷的东西

透过栏杆

把它放好

好

我好

毕业走出来买锹

一只鸟梳出许多小鸟

远远近近都是鸟叫

1989年1月

茶　叶

土地

远远的

秋千放着

捡草的小罕　一路捡一路走

一路走一路捡

光的

每个大臣　都做

抬头抬脸抬成好几层壳

吃饱了

好

都出门去　　　　　好几百

果子掉了好几回

你父母不再请客

个

个是什么

是你没有说

1989年7月

素子钱

都还是小孩子

刚过了节

颜色都淡

我已经忘了

过去也是这样吗

晒黑一点　还认识

你眼毛太长

看不出来

她在写　下雨快下一点　老师在黑板上写

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

过去也是

过节　穿好衣服

活活泼泼　地坐着

我知道

我爱

1990年4月

看　见

我看见苹果

在花开的时候

远远地看

只有这一片是红的

十五只鸟在路上飞

飞过　飞不走了

1990年9月

麦　田

你在很多人中间看我

看过

你很小

闭上眼睛的时候　很蓝

我知道你在一本书里站着

前边有木板

怎么也不知道

春天　看不见　只有一次

花全开了

开得到处都是

后来就很孤单

1990年10月

小　说

X

地球是一滴蓝色的水

中间住着微弱的火焰

XX

你们尽可以劝告

鱼在沙滩上晒太阳

鸟在空中睡觉

XL

是我们抬高了星辰的位置

决定从下边仰望它们

我们想在上边居住

L

你怎么会以为我是人呢

LXX

亲爱的

地又塌了

在生命到来时

你要保存她

1990年10月

桥

一层层拉开树枝

你看树　站着睡觉

1990年11月

扫　瞄

Ⅰ

他们上楼

没有人

开枪的时候

别忘了火花闪烁的街道

Ⅱ

一边人不能到另一边去

另一边也不能

走廊里大多数人都不能到另一边去

Ⅲ

这是真正的恐怖

烧剩的房

像人牙齿

LI

他在前边站着

领子发红

你必须行礼

你必须笑

你担心你太好看

LI

你可怕极了

笑的

上次不是这样

己巳己巳

己巳己巳

1990年12月

集　市

很多人喜欢唱歌

有的老 有的小

有的在船上

他们唱起来

海就变成连在一起的浪花了

1990年12月

重　名

这树要开花

再一看是叶子

细一看也是花

满山满树都是叶子

她美丽像手指

有点不好意思

1991年1月

海　盗

如果大柳树要起变化

孩子们一定吓坏了

从一到九数扣子　就像

骑车过厂门　我还没走

站岗的人已经疯了

1991年1月

打开窗子的声音

打开窗子的声音

你听见了

远处是海

光滑的船

伏在沙丘上

远处是　蓝蓝的海

你听

最小的声音　是海

船伏在沙丘上

远处是蓝蓝的一片

1991年1月

九　月

我把路修到山上

采果子给你

我摘果子　从那些死了的树上

一百年前　鲜艳的果子

我把它给你　我的孩子

你的头发

一直垂到地上　一直垂着

抬起头来

对我慢慢微笑

1991年2月

回文几何

树上有树　一边是鸟　书中有书　一边是树

是不清楚　听不清楚　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　山上下山

蚂蚁散步

1991年2月

日　历

有一天　　刮风

屋顶乱响

有一天　有三个晚上

有一天可以看见教堂

在树林里

整整齐齐

海水升到天上

有一天　一个大胖子

拚命晒太阳

有一天　听鸡唱歌

清理厨房　　一直唱

有一天什么都不想

有一天吃鱼　钉房子

一直钉房子

听好了

房子就是阳光

1991年3月

青　虹

是人所共知的麦田

风把它吹好

像树一样　向右

像马一样

要拨住马上飞过的女孩

天天有个

个个像了

嘉什么也不说

像父亲一样

为黄昏预备了灯火

1991年7月

一　人

一个人不能避免他的命运

他是清楚的

在呼吸中　在他长大的手掌里

在他危险安心的爱的时候

它不是黑夜的猫　看你

海水走近公路

不是黄昏时一点点亮起的灯火

车把光没进海底

它是最新的种子　　花

婴儿在血中啼哭

它是明亮的鱼　生动的火

照亮你在无人的一刻

这是一条宽广的大路

你避开一切　像玩

又是车　重新开始

春天推你　轻轻推　你过去

谁也不知中止玫瑰

刀　剑　一些灿烂的火药

能敲钟　唱歌　熔化玻璃

在它停止走动的桌上

我所做的仅仅如此

拿起轻巧的夜的酒杯

你们真好　像夜深深的花束

一点也看不见后边的树枝

1991年7月

邓　肯

考试是中国发明的　他说

然而世界通行　人可以透过筛子

（有很多方法）变成面粉和饼干

法律是希腊完成的　他说

人可以变成安全的灰土　看罪犯　梦

在壁炉里燃烧　不会溅出一点火星

世界是上帝造的　他说

把那些天国漏下去的人　继续粉碎

并且发酵　给地狱装上纱门

烟斗是哪来的　我没问

我看烟雾上升　徐徐蒙蒙靠近窗子

轻轻一绕　离开了我们的课堂

1991年8月

城（选17）⑤

中华门

是早晨都有的冰雪

一共四个

她总是靠边骑车

小孩跟着攘一大块土

路就成了

认识的人说

到我家去

她还画画吗

乖极了　不管是谁

在累的时候

不是这样

要研墨　要慢一点

吃东西　慢慢磨墨

她说

看着自己的座位

她挺好

1991年4月

东华门

院子里有那么多便宜东西

最便宜的是你

跑来跑去　让皇后穿衣服

她说　你这样不好

待一会儿去做手术

院子里有那么多侍女

想回去　绕着栏杆

倒楣的是玻璃

她弯下身照镜子　皇后说

她上中学的样子讨厌极了

一个人在院子里开水车装玻璃

他　是哥儿俩儿

那么年青

在台阶下　更年青了　她

刚从美国回来　看画吗？

院子　最重要的是家具

他不懂　咬了那么多洞

还修

楼就这么高上去

六十把龙椅　卖　　二百美分

院儿里在院子里　你一点也不着急

你一点钱也数不清楚　数你

钱就这么高上去　你一急

就搬桌子

说　这事交给我得了

1991年7月

剪　贴

这么多好时光

花儿

你的人在树上

那么多小工厂

花儿

你的人在树上

铜铁钉

钉帽子

绿山羊

花儿

你的人在树上

离地十五尺

跳北房

高级老头

一枪一个

花　头朝下　脚朝上

1991年7月

琉璃厂

看　郊区水大了　青铜铺

入云山　唐代四马　绕山过鞋

在柜台上　你帮我说

去一个地方　看摊

后来又不说了　早上说

认识　看两摊　晚上

又不说了　早上冷

你去过　知道提防什么

她让你坐　你不坐

还得回来　前边都满了

我们是一块来的　一块过

横多少钱都不卖　　我

去两处　学校　路上

放车　树发芽　他是好曲的

以前的人　头发往回梳

一直在车上对我　说

给你那么多　都不绿

是一块嘴绿的　你不知道

应该少要　熊推门　这么暖和

是好久以前的人了

笑火不死　闹这干嘛

大嘴大嘴金乌雀

全的　一数七十多块

1991年8月

紫竹院

在水里走回城

电视蓝蓝的

（他们干嘛不把这件事安排

好呢）

今天是你的日子

在走廊里干活

是你弟弟的事

在黑暗里吹笛子

是他的事

你快走了

你快走了　　　水没有了

（你说水拿不起来）

水没有了

快要走了

影子碰我

影子说·你和别人在黑暗里吹笛子

1991年8月

首都剧场

星期六　　她说　猫

过了三点　她说　　猫

猫　猫

老虎不动

（3）

12人一桌

伴草莓糖苹果老虎　檄札正好

你跟我跑吧

（7）

这几天你太注意扁脸

钥匙

其实　水一烫　马就倒了

腿越细越长越倒　能不倒吗

（11）

星期六开会　看

金银嗳　虎狸斑

12人一拨看　在哪

要照相得端点水来

（5）

这是小猫

翻老虎褂子　你看你笑　他看他笑

大家都笑

女孩都笑　　　她们不累

（13）

白果骨朵　　　日中天

她跟她　她跟他

上白果树

过了三点　她说　她们都是

（1）

过了三点　　　灯不亮

他们只吃一点

灯开不亮　能不亮吗

她坐在床上　　想你怎么活的

（9）

叫　　猴　　过花厅

不对

猫过花厅　煤田里边过花厅　老虎身上打黄蜂

猴啊猴啊过花厅　煤田里边过花厅

（15）

你怎么停了

镗

屋子近

（17）

老虎身上过花厅　煤田里边打黄蜂

猴啊猴啊打黄蜂

煤田里边过花厅

老虎身上打黄蜂

1991年8月

昌　平

画完了　涂上青草

他不好意思

不死　球跳跳

球跳对你有好处

别把桌子翻了

怎么说也不会

上边抓着他圆领呢

小叉子　　小刀

他不好意思

这段时间

得教小孩画玻璃

后边事到了前边

死不了

他得画玻璃

喵

整整齐齐的　玻璃青草

1991年11月

六里桥

站了很久的树　湾子拐弯

现在就向警察

撒沙

一层层撒　到西单岗亭

上午到西单　四十

个节目来回跳　椅子　红的

报告周秘书　　士尉

回家去下雪

雪蒙玻璃

像画

下雪　下大雪　要一千张

白纸小跳蚤　活不了

瞧

鸡啄鸡

嘴多嘴

庙归庙

三十五条军规　拔钉

子

早上好　八一厂上车到湾子

西直门东边　封门　活不了

星期五吃麦片茶叶

肖山运动员　白纸跳蚤

显圣

特别兴奋的是来回跳跳角小了

她在山上

很高　很小　像钉子

瞄

山很小　很高　很黑　树

白纸小跳蚤

一天下雪

湾子停车

把树锯得圆圆的

好几段

（我们来清剩下的树枝）

1991年12月

南池子

好像有一些微小的声音

被鸟　放在四周

好像有一些球在抽屉里

花尖尖的　　放得很大

好像来的时候　就说

花是狗

花要吃东西

（从后边走到副食品联营

商店　看一眼）

花　　花·狗

一个大嘴巴　从腿上餮开

1992年2月

太平湖

钓鱼要注意河水上涨

水没人了

你的包放在船上

钓鱼要注意河水上涨

（走有钱的地方）

到处都是水了

你的包漂在船上

钓鱼要注意河水上涨

水没了

你的包漂在船上

你还小　没想到晚景凄凉

1992年3月　香港

故　宫

他们修的窗子挺好看

是他家亲戚修的

一共两个门　　　鸟叫成四个

有屋檐

本来就挺好看的

亲戚们都知道·先提板凳

我也知道·为什么没做好呢

1992年4月　柏林

白石桥

我感谢院子　是飞着的鸟

她们在我来时　和衣睡觉

1992年5月

公主坟

她们说　冷

冷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她们在家乡的小路上

在母亲地前面

把花放好

放花

十五年

树显得高高大大

1992年6月

虎坊桥

老虎在过道里走来走去

你看　　事不太好

窗子下的猫　脸朝上

看向日葵

你一下拿出了那个钉钩

掉了的称盘在麦穗上

麦穗掉了　麦杆站着

依莲娜是瑞典画家

他们一下砍掉了他的脑袋

三分之一　你能和老鼠说些什么

他们拉他过去

又拿着毛乎乎的椰子回来

在路灯下一刀

你劝他　告诉他　这一回

要把腿掰了

小椰子里边也长头发

＜大地上有这么多金黄的日子＞

他们在后边走在后边

＜金黄的花在微风中摇曳＞

你靠前边一下子笑了

1992年9月

建国门

你又点不起太阳

连炉灰都带着

后来的人　拿一串枕木

第一次烧了一层

第二次炸了

钻进去你就觉得

不对

灰尘变白也没用碳夹

（匪有所伤）（哀情不祥）

1992年11月

万泉寺

再往前不管

是那些鱼昏了头

因为危险

他要看你

回来时渠里已经没水了

是种葡萄　还是

摘葡萄　有好几家

葡萄园

拉着她的手

走到大门口

她在田里

她也在田里

那是不是所谓的安全第一呀

1993年1月

将台路

我的愿望因为长征的一步一驱

变得无以适从

1993年2月

门里消息

太阳也会惊人的美丽

人们生活着却平淡无奇

用钳子绞绞铁丝

就等着门里消息

门里有端庄孵蛋的鸡

钉房子也会屏声静气

园里丢着的那个木耙

正讲说和本源的关系

1989年2月

有　天

总有那么一天

阳光都变成叶子

我的路成为宫殿

每块石头都可以住一住

那里的花纹

最大的画家都惊叹

总有那么一天

叶子都变成阳光

我的木台升到天上

每个小钉都会讲故事

那里的新奇

最小的孩子都入迷

1991年7月⑥

宜

宜　科科巴巴

宜要工作　要把字印纸上

飞机嗡嗡作响

宜要工作一年

要见人　要演讲

要过太平洋和大西洋

宜干嘛走？

宜要死了

1992年2月

你在等海水吗

你在等海水吗 海水和沙子

你知道最后碎了的不是海水

你在等消息吗 这消息

像一只鸟要飞起来

1993年3月

岛

好久没看见雪了

只有春天　和绣球花

开得盛呢　盖着

我薄薄的屋顶

有人爱花　有人爱人

有人爱雪　而我

却爱灰烬的纯洁

提水看山　看火被烟带走

落叶纷纷　绿荫长长

光束累累

阳光　水　和灰烬

一朵花的颜色

爱的三个季节

1993年7月

兔　子

·

绿麦子　绿花

地开花　树长叶子

女的女着　就是那个

上去的土坡

树开花　地长叶子

绿麦　绿花

待一会　就被她给弄红了

·

挺好的　门开着

门上挂着一把锁

太阳是凉的

月亮是凉的

只有心里有点热

·

中午的影子　转到西边去了

做一个影子生活

还是做太阳　这样的问题

不用启示

1993年7月

注释

①《颂歌世界》计48首。写于1983年10月至1985年11月间。作者感于其表达方式及意涵的特殊而集其为组诗。这里选列的10首依创作时间排列，未依作者的原排列顺序。

②《水银》计48首。写于1985年11月至1988年3月间。作者感于其表达方式及意涵的特殊而集其为组诗。这里选列的26首依创作时间排列，未依作者的原排列顺序。

③卡娃卡娃，即Kawa kawa，是新西兰国的一种土生植物，可以入药。

④《海篮》是作者1992年在德期间集成的一组诗，主要收入的是他1988年至1992年间在岛上生活期间写下的一些别样意蕴的诗歌。这里选列其35首中的18首，依创作时间排列。

⑤组诗《城》已完成并由作者编入的部分计52首，写于1991年4月至1993年3月。这里选列的17首依创作时间排列，未依作者的原排列顺序。作者为组诗写有《序》。

⑥作者所说的“我的路”和“我的木台”应指作者自己打石筑的上山石阶路和自己钉建的木平台。

寓言故事诗选

失恋的赖草

盛夏的暴雨呵，好不凶狂，

像是万把飞剑自天而降。

农夫的家舍呵，却安然无恙，

因为有三重麦秸将雨水遮挡。

农夫为了感谢挡雨的麦秸，

便弹起六弦琴把它歌唱。

赞歌在雨花中翩然飞舞，

使下水道边的一棵赖草心驰神往。

赖草为了赢得赞歌的爱慕，

便也努力学习麦秸的榜样，

拼命阻挡住奔流的雨水，

使庭院变成了一片汪洋。

农夫终于发现了堵塞水道的赖草，

却没让它和赞歌许配成双；

反而把它拔出摔向一边，

据说是怕积水泡坍了土墙。

失恋的赖草倒在泥水之中，

心里无限冤屈，眼泪汪汪：

我明明比麦秸挡住了更多的雨水，

获得的竟为何是这等报偿。

赖草的故事也许有些晦涩，

生活的道理却十分明朗，

不明环境的盲目效法，

难免不受到现实的重创。

1978年11月

善于发明的农人

有一位绝无仅有的农人，

非常善于把“真理”发明。

他的发明方法相当神妙，

叫做“灵魂深处爆发革命”。

有天，农人忽然半夜惊醒，

便发现牛和狗很不平等。

于是，天一亮就开始了试验，

让它们把彼此的工作换更。

小狗听说让它拉套耕地，

就不免有点胆战心惊。

农人只得严肃地把它教导：

“锻炼锻炼吧！拿出点精神。”

老牛见留它看院守门，

也不禁有些神志不清。

农人只好耐心地将它鼓励：

“干中学嘛！啥也不是天生。”

这样，试验就开始施行，

小狗架起木轭去从事耕耘。

尽管它累得口吐鲜血，

也没把犁铧拉动半分。

就在小狗倒地身亡的时节，

老牛在家里也遇到了不幸。

一个得意忘形的盗贼，

从后面抓住了它的鼻绳。

口干舌燥的农人辛勤归来，

发现家里已是四壁皆空。

面对这“最小最小的损失”，

农人怎能不总结教训——

“呵，小狗是这般的无用，

老牛又是那样的不忠。

它们里应外合一齐破坏，

不恰恰证明了试验的成功！”

农人的总结还未完成，

却蹦出个母鸡把他欢迎。

农人刹时间有了新的创见：

“我看到了未来的打鸣冠军！”

1979年1月

台灯与路灯

一只变向台灯华美又俊俏，

俯在主人的床头十分自豪，

有天它忽然动了怜悯之心，

恰好晚风又吹起窗帘一角。

这时它看见一盏路灯，

冷冷落落地站在街角。

台灯顿时有了怜悯对象，

便发出一串同情的声调：

“路灯呵，你为什么沦落风尘？

就是因为盲目孤高。

你的光度不比我差，

可惜却都白白撒掉。

那来来往往的陌生行人，

谁会给你一丝恩报？

不如学我去找个主人，

安稳自在，风雨不着。

如果命运对你不加歧视，

也许你会获得一个更美的灯罩。”

尽管台灯说得真情切切，

路灯却仍然静静悄悄。

因为那滔滔的肺腑之言，

对它不过像一缕蛛丝轻飘。

它看到的是满天星斗，

正向它闪耀着会心的微笑……

——“我正直地站着，

不必为自己谋求酬劳，

更不必为一顶无聊的灯罩，

去向哪个人躬身折腰。

我的光属于千万人——

为他们照亮通向黎明的大道。”

1979年3月

水龟出游记

一只水龟得意地爬出泥沼，

带着它的甲壳，

——祖传的城堡。

它不必躲避鳄鱼，

也不必害怕鹰雕，

祖先似乎已把一切危险料到。

它只需背负着——

先人的智慧，家族的自豪，

好像就可以自在逍遥。

于是，它爬上了乡间小道，

去看野花，去访蓬蒿，

不料却碰上一双农夫的大脚。

水龟赶快就……

缩头缩脑，缩手缩脚，

但还没想临阵脱逃。

农夫欣然拾起水龟，

两面瞧瞧，微微一笑，

顺便放进了手提的草包。

他把水龟带给了寂寞的孩子，

作为生日礼品，

据说象征着长生不老。

也许象征得过于美妙，

孩子马上就在龟壳边上，

钻了一个小小的孔道。

孔道中穿过了一条旧表链，

另一头拴在结实的桌角，

从此水龟再回不了泥沼。

水龟呀，总默默地躲在壳中，

是气愤？是怨恨？是苦恼？

即使有上帝也难以知道。

但愿水龟不是在咒骂祖先，

没有告诉它这样的诫条：

坚固的城堡也会变成坚固的死牢。

1979年4月

轻浮的泡沫

在海浪和礁岩的搏击中，

不仅产生了雷霆，

也产生了轻浮的泡沫。

泡沫自吹自擂，

鼓起空虚的胸膛，

涂抹着五颜六色。

一个偶然到来的潮涌，

竟把它推上天庭，

一刹那代替了太阳的闪射。

泡沫陶醉得飘飘欲飞，

马上就命令万物跪倒，

来聆听它的就职演说。

可惜演说还未开讲，

泡沫便一失足从高潮上滑落，

被新兴的巨波一口吞没。

大海是社会，是时代？

浪潮是矛盾，是生活？

那轻浮的泡沫呵，你又是什么？

1979年4月

（致）蜗牛的悼词

蜗牛呵，爬行了一生，

荣获了寿终正寝。

花田螺主持葬礼，

圆蛤蜊宣读悼文。

“蜗先生离开了我们，

留下了光辉的脚印。

它的品德不仅高尚，

更主要还在实用。

“遇困难决不急躁，

见危险更不冒进；

风狂雨暴坚守屋门，

风和日暖也不忘形。

“前进时万分谨慎，

从没有落进陷阱；

后撤时当机立断，

使厄运总是扑空。

“它一生圆满无比，

我们应学习继承。

不论谁若要长命，

就这样奋斗终生。”

1979年4月

大猪小传

金色的春光铺满大地，

千百种鸟儿在展翅比翼；

这时却走来一只大猪，

声称要夺取比赛第一。

鸟儿们听了都十分惊奇，

一齐来看它怎么飞上天去。

只见大猪两耳乱扇，

屁股朝天拼命跳起。

鸟儿们见了不由纷纷嬉笑，

惹得大猪发了脾气：

“你们要像我身重百斤，

早就瘫成了一堆肉泥。

“凡事都要看问题的两面，

巨大的困难往往等于伟大的成绩；

你们即使高飞万里，

也不过只有几两力气！”

鸟儿们被吵得无可奈何，

只好算它个重量级第一。

从此大猪便常扇耳朵，

自觉得已经超过了飞机。

不管大猪怎么得意，

可惜实际却“飞”得最低，

所以如果谁也有这种荣誉，

最好还是不要夸耀、吹嘘。

1979年4月

自大的湖泊

“好大的湖泊呵！”

微风吹来一句赞叹。

湖泊得意了，

每个波浪都兴奋地打颤：

“我宽广无比，

超越了时间和空间，

世界在向我发抖，

我是一切伟大的极限！”

“不见得吧？”

微风又送来一句忠言。

湖泊不由皱起湖面，

发现了飘浮的云片。

——“你不过是我呼出的水汽，

却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我伟大是必须的必然！

我伟大是顶峰的顶点！”

云朵静静地飘着，

脸上微笑淡淡：

“你可以顺着江河，

去到海边看看。”

湖泊忍无可忍，

便开始大声叫喊：

“要比就在这儿比，

我才不上当受骗！

“这种崇洋的鬼话，

早已遗臭了万年！

你再敢妖言蛊惑，

小心被撕成碎片！”

云朵打了个哈欠，

似乎有点疲倦：

“你若喜欢就在这儿比，

不妨看看上边的蓝天。”

湖泊怒不可遏，

就疯狂地冲破堤岸。

它要淹没整个大地，

来与天比个长短方圆。

（最好连天也一同淹没，

把可恶的云朵生吞活咽！）

湖水在大肆泛滥，

云朵却开始午眠。

它觉得水声渐淡渐远，

隐隐还有些青蛙的感叹……

当云朵从短梦中飘出，

却再找不到光彩的湖面，

只有一叶发臭的沼泽，

瘫软在荒丘中间。

1979年6月

家蝇的妙计

一群家蝇“嗡嗡”聚集，

举行了一个空中会议，

研究哪里是安全的落点，

可以避免蝇拍的袭击。

它们争吵得两眼发红，

终于吵出个奇妙的主意，

那就是尽量在蝇拍上降落，

和可怕的对手靠在一起。

这是个过分平常的道理，

家蝇、蝇拍都在不断演习；

家蝇的子孙绵绵不绝，

蝇拍也解决了失业问题。

1979年8月

怪豆传业记

怪豆爬上高高的楼顶，

尽情舒展着弯曲的腰身。

夏日的熏风为他轻轻地按摩，

细雨洗去了它满面风尘。

（多少美丽的金蜂彩蝶，

在向小小的豆花们大献殷勤）

怪豆幸福得昏昏沉沉，

几乎忘记了还有月落日升；

忽一眼看见楼下的草木，

幸福又变成了疑问和担心：

（高楼遮住了许多阳光，

使草木都生得半黄不青）

“这些草木都对我颜色不正，

必须研究其中的原因。

噢，原来是它们低级的境界，

决定了它们妒恨的本能。

（豆根这时还抓着土地，

把养分不断地向上输送）

“若真和这些贱坯讲究平等，

我当初岂不白白攀登？

恐怕就连我的豆子豆孙，

也会被污泥浊水埋没一生。”

（于是所有青青的豆荚，

都留在楼顶把父业继承）

当熏风变成了无情的秋风，

怪豆的身躯便开始僵硬。

它和土地的联系终于断绝，

枯叶像讣告般飞满天空。

（豆荚这时已经十分肥大，

仍旧死死抓住楼顶的枯藤）

怪豆的传记到此便是尾声，

包括它绵长的家世和光荣。

因为来年回春复苏之时，

竟没有萌发一个怪豆的子孙。

（怪豆传业离开立身之本，

绝后便也在意料之中）

笔者写罢小记正待庆幸，

却发现尾声还有余音——

那个高楼依然如旧，

会不会继续遗害他人？

（这段余音如果刺耳，

个别人尽可以闭目塞听）

1979年10月

商人、马夫和洪水

发洪水啦！发洪水啦！

大地上响起可怕的喧哗。

商人和马夫丢弃了车辆，

慌忙爬上一根树杈。

呵，洪水好像凶猛的狮子，

摇荡着金发，舞爪张牙。

负重的树杈东躲西闪，

眼看就要齐腰折下。

车夫凄惨地向上帝呼救，

但商人却比上帝更有办法。

他对准车夫猛蹬一脚，

洪水中就增添了一朵绝望的浪花。

当大地渐渐恢复了平静，

人们才开始议论这种残杀。

“一切罪恶属于洪水！”

商人总相信这种说法。

1979年12月

果农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从前之前，

发生在时间的摇篮旁边，

那个地方如果一定要标明，

大约应画在地图的背面。

总之，那里有一个果农，

他的父母忽然双双归天，

根据法律和法律般的习惯，

果农便承袭了全部财产。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果园，

园中的果树可算姿态万千，

果农一当家就立下鸿图大愿，

要创造举世震惊的高产稳产。

为了牢牢抓住丰收的关键，

果农运算了大半个冬天，

最后指出果实是丰收的实质，

别的问题嘛，都不值一谈。

是呵，篱笆倒了，为啥要修建？

土地干了，何必要浇灌？

有这劲不如去买一辆大型马车，

将来好拉着果实去到处展览。

说话间已是多情的春天，

果树枝头缀满美丽的花瓣，

花朵诱来了爱美的女孩，

成群地蹦跳着采花打扮。

邻居看了便来告诉果农，

谁知他听了却十分坦然：

“我所需要的只是果子丰收，

花若不摘，自己也会凋残。”

转眼间又到了热烈的夏天，

果枝上蜷缩着青黄的叶片，

叶片招来了吓人的害虫，

成群地蠕动着大嚼大咽。

邻居见了又来把果农规劝，

谁知他听了却很不耐烦：

“我所需要的只是果子！果子！

叶子到秋天自己也要落完！”

这回可真到了盼望的秋天，

果树都弯扭着发皱的躯干。

果木引来了盗树的惯贼，

成群地晃动着又锯又砍。

邻居忍不住又来报信，

果农这回脸色可有点改变：

“请你、你把话说说清楚，

他们是砍果子还是砍树干？”

当他弄清了盗贼的目的，

便又慢慢擦去头上的虚汗：

“计算产量从来不用去秤木头，

树要不砍，千百年后也会腐烂。”

终于，终于到了收获的那天，

教堂的钟声好像阵阵喷泉，

果农架起崭新的马车，

喜气洋洋地直奔“果园”。

不必等那路上的烟尘落下，

大家对果农的收获已经了然。

最后请读者们全体起立，

祝愿这个故事与现实完全无关。

1980年2月

水泡骑士

水泡骑着波浪，

穿过大半个海洋；

多少次翻身落马，

都转为一跃而上。

彩帆在紧紧追逐

海豚在远远护航……

水泡在胜利地跳荡，

渐渐萌发了异想；

它想去驾驭大陆，

在山顶上媲美月亮。

潮水诡秘而狂暴，

沙滩坦白而善良……

水泡跳上了沙滩，

眨眼间就破灭消亡；

可怜只有动荡的海面，

才是它快活自在的天堂。

火焰在大地上闪动，

日月在青空中发光……

1980年2月

自负的猴子和同伴

一片绿荫，

遮断了炎热的小路。

一只猴子，

开始对同伴讲述：

“我们的头上

悬挂着幸运的星宿，

稍等片刻

就可以大嚼大咀。

我的攀登本领

可以去全世界演出，

就是树高万丈

也没有半点踌躇。

那些瓜果桃梨

不管它长在何时何处，

都无法逃脱

我神通广大的追捕。

你只消在树下，

小心地仰头观望，

果实就会冰雹般，

从乌云中涌出……”

它的同伴听罢

并不欢欣鼓舞，

却把那自负的猴子

一把绝望地拉住：

“你的本领再大，

我也并不糊涂，

看得见这里只有

不结瓜果的杨树。”

1980年2月

异国的传说

一

暴雨后的黄昏清清凉凉，

阴云生出了虹的翅膀；

一个骑士离家去征战，

头盔在湿风中闪闪发亮。

他的发缕像金丝般华贵，

淡绿的眼里藏着春光；

他任凭马儿去选择道路，

自己却虔诚地把恋人默想。

骑士来自一座精巧的城邦，

那里有无数喷泉和铜像；

但这并不代表城邦的骄傲，

代表它的是位织毯姑娘。

每当傍晚她就在窗口出现，

如同圆月般完美，明亮；

她在那里梳理着彩色羊毛，

似乎也梳理着全城的目光。

骑士的心被织进壁毯，

被悬挂在夜空中飘飘荡荡；

为了解救自己不幸的情感，

骑士便全副武装奔向远方。

穿过一片片彩色的秋林，

踏碎一湾湾沉静的水塘；

有多少战舰将要倾覆？

有多少堡垒将要沦丧？……

二

当候鸟飞回骑士的家乡，

惊人的传闻使全城沸扬；

到处都是关于他的争论——

战绩、容貌和将获的封赏。

市民都穿上节日的盛装，

长号和礼炮发出轰响；

骑士骤然在拱门中显现，

就像日蚀后新生的太阳。

年迈的国王迎上前去，

将他全身都挂满勋章；

鲜花像瀑布般飞泻而下，

有几次险些把骑士埋葬。

在队前有一列庄严的仪仗，

把俘获的战旗一路铺张；

最后铺到了姑娘的窗前，

骑士便跳下马跪在地上。

一霎时海洋都停住呼吸，

他手上集中了世界的重量；

那是一页白金铭刻的情书，

正颤抖着向姑娘献上……

姑娘轻轻放下梭子，

声音像微风吹散骑士的梦想：

“我不能接受一个囚徒的敬意，

金钱和盛名是最可怕的牢房。”

三

骑士倒下了，一声不响，

倒在他成功的转椅上；

红水晶的吊灯在头顶摇摆，

胭脂石的壁炉在身边发烫。

他的眼窝像两洞深井，

头发也像败草般黯然无光；

在那长圆形的颅穹之中，

难道真凝结着冷却的岩浆？

不，他并没有变成石像，

他变成了一团飞旋的电光——

沉重的橡木门轰隆倾倒，

楼梯的栏杆也飞到街上。

骑士的侍从四散逃走，

惊慌的呼喊充满街巷；

有几个狂乱地跑进皇宫，

把可怕的事变报告国王。

国王还未弄清那些叫嚷，

半空中又摔下一叠勋章；

国王透过悬冰样的长眉，

看见了骑士凝滞的影像。

解脱的骑士遥望上苍，

再没有希望，也不失望；

一片晨色在他额前升起，

溶化了启明星金黄的光芒。

四

又是暴雨后沉寂的时光，

晨雾中传来金属的鸣响；

那不是铃铎，不是刀剑铿锵，

是骑士在奔赴流放的边疆。

没人押送，铁链也未锁上，

这都是对他从前功绩的补偿；

有些市民还送到郊外，

为他准备了远行的车辆。

骑士大步走着，毫不仿徨，

昔日的军靴上溅满泥浆；

他又走进色彩斑驳的秋林，

却忽而轻轻地放下背囊。

他拾起一条妄图行走的小鱼，

把它送回梦样的池塘；

呵，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什么？

水影中婷立着织毯姑娘。

姑娘在大雷雨中等了许久，

终于像白云飘向骑士身旁：

“带我去吧，连同我的爱恋，

因为你正走向自由的天堂。”

朝阳不由自主错开目光，

林中铁链发出一阵轻响；

打湿的虫翅无法再振鸣，

鸟儿却开始了新的歌唱。

1980年2月

巨　门

一

幻想常使我失去体重，

在透明的时空中自由飞升；

有次因为偶然的故障，

竟然“违法”飞出了国境。

我飘落在大草原的中心，

那里有一座“丰碑”高耸；

我剥开厚厚的锈壳和枯苔，

却没有找到一字铭文。

人写的历史很爱失真，

我只有去询问无关的幽灵；

经过若干次冥间采访，

我才写出了以下的诗文。

二

火箭像一千只赤鹰，

同时扑向古老的城门；

铜炮的浓烟又把它们熄灭，

犹如阴云吞没了群星。

巨大的攻门椎开始撞击，

城廓就像鼓架般抖动；

市民疯狂地把上帝呼唤，

谁知上帝却刚刚入梦。

破碎的城门终于倒下，

魔鬼睁开了雪亮的眼睛；

决堤般喷射的蛮邦铁骑，

扬起一阵冰冷的阴风。

三

昼夜轻掠过城廓上空，

火和血还在缓缓爬行；

年轻的王子在瓦砾中醒来，

哀痛得几乎变成了木俑……

哪里是圣洁的神坛？

哪里是幽深的园林？

就是用最细密的围网，

也无法捕回飘散的美景。

最后王子终于慢慢站起，

开始怀疑地呼唤属民；

一只猎犬首先奔来，

后面跟随着悲伤的人群……

四

他们告别了祖先的坟茔，

踏着落叶开始远行；

在沙漠的腹地度过酷夏，

在冰山的背脊捱过严冬。

犹如一缕盲目的流云，

幸存者停在绿野之中；

大群的野羚远远观望，

长角上落满云雀和百灵。

王子命令卸下帐篷，

要在这重建美丽的都城；

人们都感动地扑倒在地，

把丰美的草叶尽情亲吻。

五

草原上漫开乳白的羊群，

开矿的井架探入云层；

圆木和彩石组成街巷，

耀眼的铜饰布满窗棂。

新的教堂已经落成，

清脆的钟响还有点天真；

人们开始为新一代洗礼，

那悲惨的记忆也随之消融。

但这里边并不包括王子，

因为他刚从午睡中惊醒；

帷幔上残留的点点夕光，

就像父亲的血一样通红……

六

“主呵！噩梦难道又要显应？”

远方送来了报警的书信，

说有几百个蛮邦军团，

带着攻门椎又在逼近。

王子丢下信惊恐万分，

心脏“通通”地撞击着前胸；

好像可怕的攻击已经开始，

他赶忙跳起身碰上宫门。

这一碰使他有点清醒，

一条“妙计”落在心中：

“门！如果有一扇钢铁城门，

父辈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七

一经决定，即刻动工，

夜空中飞舞着大群火星；

铁水汇成了暗红的圆湖，

沙型俯看着模糊的山岭。

当启明星第十次升起，

这空前的铸造便大功告成；

银亮的铁门在城边屹立，

晃得太阳都差点失明。

王子在光彩中传谕全民，

说永恒的和平已经降临：

“我们将蔑视那些蛮邦，

他们的攻门椎不再有用！”

八

润红的花瓣撒满街心，

欢快的舞步把它狂吻；

地窖里滚出了大捅美酒，

市民们划着拳开怀畅饮。

在这与民同乐的黄昏，

一个醉汉忽然向王子发问：

“我，我们的城门已经铸好，

可那城墙啥，啥时动工？”

王子并没有回答醉汉，

因为觉得是对牛弹琴；

他带着一脸高明的微笑，

自言自语地转回寝宫……

九

当初全因为城门破损，

蛮邦的屠夫才得以逞凶；

那漫长的城墙并未被碰，

可见修筑它是徒劳无功。

“我这次把力量全部集中，

敌人，敌人，泡影，泡影……”

自得的王子沉入梦海，

大大的月亮浮上高空。

盛典的午夜多么宁静，

萤火虫在寻找蜗牛的脚印；

那霜样的月色突然溶化，

只剩下遍地潮湿的阴影……

十

像一片无声无息的乌云，

蛮军涌进了草原新城；

没有呼救，没有呻吟，

只有忠诚的猎犬吠了几声。

当朝阳又一次在血中出浴，

夜和死才解除了联盟；

城市就像个落地的胡桃，

所有生机都被蛀空。

王子的头已脱离了脖颈，

在枕上睁着惊奇的眼睛；

他的预言并没有错误，

敌人的攻门椎确实没用。

十一

风雨洗去了光荣和血腥，

青草恢复了它们的占领；

新城只剩下一座巨门，

还阴沉地注视着春夏秋冬。

是因为锈蚀还是鸟粪？

巨门再无法开启，转动；

所以后人就把它误认作丰碑，

来纪念祖先的无上聪明。

如果读者至此还有疑问，

就请自己去再做考证；

亲自去看看王子的杰作，

也许比读诗更省光阴。

1980年3月

光荣竞赛会

白云抹净了满天雨滴，

树木又增添了一轮记忆。

动物们都汇集在森林边缘，

来参加一种有趣的“竞技”。

大家都带来最得意的东西，

由到会的全体民主评议；

如果谁据有最大的骄傲，

所有展品就成为对他的献礼。

狮子带来了猎人的投枪，

蝮蛇衔来了商人的金币，

猕猴摘来了云间的椰枣，

鹭鸶携来了孤傲的情侣……

对于堂皇的种种展品，

总是有赞美，也有非议；

只有半截伤残的蚯蚓，

引起了大家一致的惊奇：

“他难道也来参加比赛？

是展献落叶？还是污泥？”

蚯蚓蜷扭着可怜的体躯，

勉强回答了众人的问题：

“我带来的东西叫做痛苦，

它是弱者唯一的荣誉；

如果谁在比赛中独占鳌头，

我甘愿把它献给光荣的第一。”

动物们听罢都纷纷退避，

谁也不想把痛苦赢回家去；

所以蚯蚓就当选为冠军，

在欢呼中被大象高高举起。

这件事也许并无意义，

但世人总喜欢拉点哲理；

我只好说不要追求虚幻的光荣，

它和痛苦经常是同义词语。

1980年3月

窗　扇

一座古老的教堂，

立在城市中央；

一扇彩色的小窗，

在风中吱吱歌唱；

蓝穹像静默的天海，

白云像自由的波浪；

温和灿烂的秋日，

渐渐驶向南方；

早霞晚霞升落，

好像旗帜飞扬；

候鸟被它们吸引，

告别草滩、苇塘——

大群大群升起，

飞向春的家乡……

那扇彩色的小窗，

怎忍受这一片苍茫；

它也想升上天穹，

去追赶太阳的金桨；

它也想飞向南国，

避开酷暑严霜；

它扭断了所有螺栓，

开始实践梦想；

这是个不幸的尝试——

窗扇失去依傍；

它非但没有上升，

反而急速下降；

徒然挂了下树枝，

就摔在石台阶旁；

那里有一个盲乞，

吓丢了细细的探杖。

1980年6月

迷误的战舰

中古时有一艘巨型战舰，

从天涯海角返回家园；

船尾沸腾着纯白浪花，

好像勇士们思乡的情感。

战舰征服了许多帝国，

夺取了教皇神圣的王冠；

今天所有帆都狂喜地张开，

准备拥抱家乡的炊烟。

那是一座极美的岛屿，

油橄榄在碧空下安眠；

金塔和妻子等待的目光，

使勇士的心中光辉灿烂。

但是为什么还没有到达？

水平线上只有落日一团。

船长拉坏了望远镜筒，

水手气闷地拍打罗盘。

呵，再不会找见，不会再见，

所有的烟骸都已飘散；

那是一次火山的热恋，

把岛屿劫往无底的海渊。

现在海水蓝得多么天真，

没留下一丝可疑的波澜；

先哲升天时也没有遗训，

说岛也许比船寿命更短。

于是，寻找就继续下去，

勇士都相信走错了航线；

他们察阅了所有海洋，

有的洋面竟被翻起了毛边。

最后在一阵绝望的风中，

战舰搁浅在诗行中间；

浓缩的岁月开始结晶，

凝成了一个苦咸的寓言。

故事的缘起纯属偶然，

但是不是也有必然的内涵：

在人们深信不疑的时候，

往往最容易遭遇欺骗。

1980年6月

磨刀石和拖把

由于一个偶然的缘机，

磨刀石和拖把靠在了一起。

它们的对话有点押韵，

所以也就变成了我的诗句。

磨刀石用背蹭蹭墙壁，

发出好一阵长嘘短吁：

“我牺牲了我坚实的身体，

磨砺了多少刀枪剑戟；

谁要用它们装备军队，

保险能做拿破仑第一。

可是我那偏心的主人，

全不思念我的功绩；

最多任命我去堵堵鸡窝，

防止黄鼠狼之流的偷袭。

“你看看那桌上的砚台，

是个多么蠢笨的东西！

它就会在那磨块臭墨，

而且越磨越不锋利。

可那天来了几个外宾，

主人还把它大加赞誉。

我说我的拖把大姐，

你评评这哪还有天理？”

谁知拖把更加伤心，

一张口就泪水淋漓：

“我说尊敬的磨刀石兄弟，

你还不知我的冤屈，

我总用这一头长发，

去扫荡那浊水污泥，

使这自高自大的人类，

避免了矽肺和瘟疫；

可他们却受恩不报，

反把我拧得活来死去。

“你瞧那砚边的毛笔，

是个多么阴险的东西，

经常把纯洁白净的纸张，

涂上黑暗的墨迹，

可至今不仅未被制裁，

反让它把笔筒占据；

这岂止是没有了天理，

简直是颠倒了天地！”

磨刀石和拖把越说越气，

决心要去找主人评理；

至于主人如何决断，

难保不是国家机密。

1980年9月

小鸟伟大记

在透湿透湿的世界上，

有一个大殿很高。

殿檐下有个鸟窝，

窝里温暖而干燥。

主人是一只小鸟，

正在梳理羽毛。

下面飞舞着蜻蜓，

使积水微微闪耀。

小鸟偶然俯瞰水影，

刹时发现自己渺小——

好像大殿上有只蚂蚁，

在那里探头探脑。

“天哪！这是我吗？难道？”

小鸟忽然万分苦恼。

它竭力昂首挺胸，

情形也没改变分毫。

小鸟于是哭哭啼啼，

蜻蜓只好赶来劝导。

小鸟说到伤心之处，

蜻蜓不禁微微一笑。

蜻蜓立在小鸟颈边

告诉了它一个绝招：

你只要如此如此，

大殿就能变成蚁巢。

小鸟飞向远处一块积水，

面积比核桃大不了多少。

小鸟站稳就向水里一瞧，

大殿在背后竟比它还小！

“哈，可笑，真可笑！

我一展翅就把大殿遮掉！”

骤然伟大的小鸟，

跳起了节日舞蹈——

“谁说我曾在那儿居住？

呸！全是造谣，造谣！

就算它有十根圆柱，

都难比我一根羽毛！”

在透湿透湿的世界上，

有一只透湿的小鸟。

它再不能回窝了，

由于伟大的自豪。

1980年8月

山林诡辩会

书呆子：

啄木鸟怎么有益？

它最阴险凶狠。

它不断地侵吞着蛀虫，

蛀虫侵吞着森林。

蛀虫侵吞了森林，

啄木鸟又侵吞了蛀虫。

实际上森林的养分，

全被啄木鸟独吞。

啄木鸟：

怎么全被我独吞？

难道你没看见苍鹰？

我一家九口之多，

八个死于非命。

再说那些树木，

全生有贪婪的树根，

整天吸大地的鲜血，

实在令我难忍。

苍鹰：

什么有害有益，

全是人造的舆论。

其实他们自己，

才是真正的元凶。

用电锯去锯树木，

用火枪来打鸟禽，

就连善良的大地长老，

也被弄得伤痕鳞鳞。

大地：

不要总争论不停，

一切都是过程。

多么辉煌的理论，

也是利益的卫星。

世上的荣华利禄，

不过是烟火流云。

只因我不计得失，

所以才永世长存。

1981年1月

河　滩

荒凉的土路弯向河滩，

一驾马车正在下陷。

车夫脸上溅满了泥浆，

徒劳地向春天挥着响鞭。

昨天这里还是坚实的路面，

美丽的冰花在月光下打闪。

现在却处处是贪婪的泥浆，

对一切过客都死死纠缠。

车夫用尽了力气和诅咒，

开始坐下来等待夜晚。

他相信一旦大地重新凝结，

马车就会在铃声中飞回家园。

盼哪盼，真慢，望眼欲穿，

终于黑夜又占领了人间。

车夫打个喷嚏准备启程，

却遇到了更加恐怖的困难。

马匹和车轮已冻结在泥里，

比坚固的牙齿更难摇撼。

曾经在大地上驰骋的车马，

如今也成为了大地的一员。

好奇的月亮比问号更弯：

“到底是谁把车夫欺骗？”

有人说是变化无常的节气，

有人说是凝固不变的经验。

1981年3月

春天的寓言

春天的寓言应当乐观，

因为希望又回到人间。

小河中闪耀着歌唱新星，

杨柳树升任了舞蹈教练。

一切的一切都充满快感，

但为什么母鸡忿忿不安？

它在窗台上转来跑去，

滚热的血液烧红了鸡冠。

呵，原来它生了个鸡蛋，

像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

谁知它刚发出请功的叫声，

鸡蛋就被主人做了早餐。

是的，母鸡的血液正在沸腾，

不断地冒出各种打算。

终于它狂怒地竖起羽毛，

开始了对主人的大声宣战：

“我要变成无情的苍鹰，

去到阴云中邀请雷电！

我要用天火洗涤一切，

把你的美梦化为尘烟！

“我要变成暴烈的金雕，

把天地搅得昏暗一片！

我要投下巨大的冰雹，

把你的田园彻底砸烂！

“我要变成可怕的秃鹫，

吃掉星星和所有灯盏！

我要让你在黑夜里迷路，

掉进世上最深的山涧！

“我要，要……要——饭……”

母鸡的调子突然转变。

原来主人刚从窗前走过，

倒下一些残羹剩餐。

后来的事情就不必多言，

因为寓言要的是简短。

关键是你知道了这个故事，

就再不必为鸡叫去舞枪弄剑。

1981年3月

无尽的快乐

有个人脑袋太小

思想单调

他去寻找爱人

总找不到

因为他只会

使用两个词藻

“今天，最好，

“最好，今天，最好……”

唉，每次他把这话

说到十遍

最有礼貌的人

也只好走掉

只剩下他

和自己的头发

站在路灯下

莫名其妙

后来……后来

也真凑巧

正好有位姑娘

记性糟糕

她永远像个

刚出生的婴儿

惊奇地迎接着

一分一秒

当她听见

今天最好的老调

竟不禁兴奋得

又蹦又跳

“呵！最好，

今天，最好！

这是一大发明，

这是一大创造。”

两个人越说

兴致越高

终于找领导

打了结婚报告

他们顺利地

结为伴侣

永远在一起

说说笑笑

重复和健忘

虽同属不幸

但加在一起

却可以变废为宝

这种循环不已

无尽的欢乐

除此一家

似乎还没人得到

1981年4月

惩　罚

小狗爬出热烈的火塘

怪味的烟雾涌出厨房

小狗在雪地上笨拙地行走

月亮的脸色有些发黄

大狗从山墙边懒懒站起

闻了一闻就走向一旁

它记忆中的那个狗崽

可爱的绒毛还在飘荡

老猫在屋顶上小心观看

绿眼睛里思想一暗一亮

“这恐怕是鼹鼠的阴谋

怎么装得这么肥胖？”

小狗走向清凉的月亮

好像唯有它才怀有同样的悲伤

月亮下有一个年老的草垛

好像能把一切不幸收藏

小狗在干草中低低歌唱

很快就钻进自己的梦乡

对于这个忽冷忽热的世界

它实在愿意早点遗忘

在小狗经过的雪地上

走来一只铁灰的大狼

它尖利的牙齿忽隐忽现

它无声的影子忽短忽长

终于，灰狼发现了小狗

小狗蜷缩着，浑身是伤

就连一贯博爱的月亮

也不忍多看它的模样

灰狼停住了，站在一旁

复仇的血在心中发烫

“用什么最无情的手段

才能使世仇的后代痛苦异常？

“是把它一点点撕碎

慢慢地吸取新鲜的血浆？

还是把它突然吓醒

让恐惧炸碎它的心脏？

“哦，不，还是让它活着吧

活着，长大，并且走向四方

让它永远在同类的眼里

领取轻蔑或怜悯的目光”

1981年4月

幸存的原理

一群盗伐者脱去外衣，

开始抽动闪光的大锯。

年轻的树木在痛苦中倾斜，

跳动一下，便无声无息。

那些充满希望的枝条，

曾经是拥抱太阳的手臂。

如今却被无情地截断，

洁白的骨粉溅撒一地。

僵直的树干被一根根拖走，

在滑动和翻滚中沾满污泥。

它们一直被推向山涧，

打碎了河面上优美的涟漪。

河水带走了不幸的记忆，

荒草掩盖了森林的遗迹。

山坡上只剩下一棵病树，

独自在风中长嘘短吁。

病树上布满了可怕的虫洞，

像畸形的脉管弯弯曲曲。

它不仅抑制了一切美感，

也打消了盗贼可怕的贪欲。

现实本身就是戏剧，

“不幸”竟成了“幸存”的依据。

但如果我是一棵树木，

倒情愿去品尝锯齿的锋利。

1981年6月

无名“英雄”

一个人决定

要像布鲁诺一样

坚持真理

并且有名

他在傍晚

写下了遗嘱和自传

交代了一生

（以免后人无法考证）

然后，跟着黄昏星

走向鲜花广场

行人三三两两

正在谈论航天旅行

他，站定

然后大声宣布

“地球是圆的！

它在绕太阳转动！”

咦？奇怪

怎么没有掌声？

有两人斜了斜眼

——“神经病！”

一个人

同布鲁诺一样英勇

可惜

没有出名

当然

也没被活活烧死

时间是

二零零零

1981年7月

“励精图治”的国王

一

容光焕发的月亮

注视着都城的灯光

“励精图治”的国王

坐在大殿中央

他和文武大臣们

正研究作战情况——

骑兵在山区受阻

遭到严重伤亡

“哼，马匹在深山峡谷，

怎能横冲直撞？

敌军依仗着山势，

自然十分猖狂！

如果再不因地制宜，

胜负就难以想象！

这样吧，命令所有骑兵，

马上改骑山羊！”

二

渐渐消瘦的月亮

倾听着行宫的喧嚷

“励精图治”的国王

坐在大堂中央

他和文武大臣们

正努力把妙计设想——

骑兵们逃跑不及

大半已经投降

“唉，问题全出在山羊，

两个角长在头上！

撤退时脑袋一转，

身后留下空当！

看来最关键的问题，

是加强身后设防！

这样吧，需要撤退的时候，

可以改骑牛虻！”

三

奄奄一息的月亮

躲开了倾翻的车辆

“励精图治”的国王

坐在大路中央

他的文武大臣们

已各自逃奔到外邦

丢下委屈的国王

在那又哭又嚷——

“唔！请你们把我带走吧！

我没有不理朝纲……”

“但愿你别理朝纲

想出山羊、牛虻。

让我们倒霉的骑兵，

被敌人一扫而光。

这样吧，你可以去骑田鼠

到哪都能躲藏。”

1981年9月

塔塔尔

一

微微起伏的大草原繁花似锦，

年轻的塔塔尔走向彩色的帐篷。

帐篷里端坐着一个苍白姑娘，

她每天的工作是拒绝媒人提亲。

塔塔尔笔直地走到姑娘面前，

炯炯的大眼睛像深邃的夜空。

姑娘抬起头几乎忘记了世界，

塔塔尔正是她无数梦中的恋人。

他们相互对视了好久好久，

篷布在浅绿的春风中猛烈抖动。

最后还是姑娘努力恢复了思想，

她问：“你爱我，用什么保证？”

塔塔尔动了动干燥的嘴唇：

“用我的心，我的全部生命！”

姑娘苦楚地一笑慢慢转过头去：

“不，不行，你应当有一座王宫。”

二

冰雪的泪水又一次变成了白云，

塔塔尔又一次走进彩色的帐篷。

姑娘抬起身真的忘记了世界——

他洁净的额前环绕着金冠和彩虹。

塔塔尔一把撕开激动的篷布，

姑娘的惊讶被风吹上了天空。

草原上几千匹骏马红光闪闪，

从童话中拉来了一座活动王宫。

王宫的屋脊上布满了纯银的圆瓦，

苏铁木的黑拱门镶满了白金。

一支在伽南香中迷路的乐曲，

碰响了飞檐上千万对水晶风铃。

姑娘在昏眩中慢慢合上眼睛，

低低地说：“我相信、相信、相信……”

时冷时热的泪水幸福地流着，

落进了金盏花和雀麦组成的草丛……

三

塔塔尔像守陵的石像一动不动，

身后升起了宏伟的黄昏。

他站着，站着，忽然发出命令，

命令侍从们把王宫焚烧干净。

受惊的马群向四面八方狂奔，

暗红的火焰在屋脊上抖着长鬃。

在旋风里迸裂的水晶和檀木，

溅起了一片片溶化的金银。

姑娘昏迷后终于又渐渐苏醒，

发现自己竟躺在塔塔尔怀中。

她看着他嘴边微微闪动的苦笑，

努力相信这不是一场疯狂的幻梦。

在星空下，他们又对视了好久好久，

最后仍然是姑娘首先发问：

“恨我，为什么不把我化为灰烬？”

塔塔尔说：“我只恨你的轻信……”

1981年11月

笨蝗的好意

一只大雁中了一箭，

躺在草丛里痛苦地打颤。

一只笨蝗爬到它身边，

发表了一段善良的感叹：

“唉，别看已经到了秋天，

也还存在着中暑的危险；

更何况你老喜欢高飞，

从不带阳伞或电扇。

“今天看到你受苦受难，

我的同情心超越了语言；

我这就去买一条手绢，

来擦擦你眼里的虚汗。”

大雁合上了含泪的双眼，

受伤的心裂成两半。

那些不及痛痒的好意，

竟比嘲弄还叫人难堪。

1981年9月

一只船累了

一只船累了

在拥挤的波浪中

慢慢下沉

所有庄严驶过的船队

都发表了忠告

或表示了同情

年迈的渔船说：

“当心！你已经漏了

漏了就不宜航行。”

威武的军舰说：

“振奋！你应当振奋精神

不要自甘沉沦。”

胖大的客轮说：

“不幸！这是最大的不幸

我将怀念你的身影。”

最后一分钟

船队全都走远了

他们尽到了责任

留下了忠告

留下了同情

虽然忘记了救生小艇

1981年9月

蟑螂国国王当选记

一

在老古董店的

老经理家

有一张会旋转的木床

床下有一只

孤独的大皮鞋

早已被人们遗忘

他蒙上了一层灰尘

蒙上一层霉菌

又蒙上蜘蛛的纱网

直到最后才来了一位

不，一只

属于绅士阶级的蟑螂

二

绅士蟑螂在寻找新娘

见到大皮鞋

自然十分惊慌

“呀，天哪，这么大和胖

哪里是脚？

哪里是翅膀？

“它的嘴巴在哪？

它喜欢吃什么？

呵，别，别是喜欢吃蟑螂！”

绅士蟑螂飞快地逃走了

逃走了，飞快，几乎跌跌撞撞

他一直逃到亲爱的家乡

三

蟑螂的家乡

有吃的，是鱼米之乡

按照人的说法那叫厨房

厨房里有十几个蟑螂部落

这天正好开会

三个大酋长要竞选国王

忽然，绅士蟑螂

疯跑进来

一下搅乱了会场：

“哎——呀！在在在

那，有，有，有

个大怪物，危险异常！”

四

要弄清，找新娘的绅士蟑螂

是不是说谎

必须察明真相

查明真相

则需要大批大批的

智慧和胆量

唉，没有办法

经过半年紧张的准备

才准备出一点模样

五十名博士站成横队

三个连士兵站成纵队

还算浩浩荡荡

五

蟑螂的远征军

深入床下，包围了大皮鞋

架起了水平仪和机枪

绅士蟑螂激动得浑身发亮

自然是首先出马

显得很有教养：

“你是谁？妈妈是谁？

到什么单位上班？

在这里是定居还是流浪？

“另外，上过几年级？

考试得几分？

领过多少工资和奖状？……”

六

咦？大皮鞋竟然

竟敢不回答

半声不吭，一声不响

就没办法批判和表扬

五十个博士非常失望

怎么办？博士们用塑料眼睛

瞪着班排连长

开火吧？预备，预备，放！

一荚荚绿豆子弹

呼啸而过

打得全世界尘土飞扬

七

大皮鞋死了吗？

死了？还是受了重伤？

唔！还是原来模样

可是，问题提完了

子弹也打光了

战士，博士，绅士都没了主张

想办法呀！用四只脚挠头

用两只脚洗脸

把须须咬短又接长

最后的办法还是全体开会

据说三个蟑螂

能顶一头非洲大象

八

博士说：“一瓶子不响

半瓶子逛当

这规律包括小溪和大江

“一声不响

首先表明的是

很有学问、思想和肚量。”

班排连长说：“对

并且还很伟大、坚强

他身中万弹，竟然决不投降。”

这时绅士蟑螂忽然大叫一声：

“呀！这样的人物

为什么不可以当选国王？！”

九

“登基大典，现在开始！”

十几个快乐的蟑螂部落

把大皮鞋围在中央

“万岁，万岁，万岁……”

游行的队伍载歌载舞

喝光了大半盆菜汤……

噢，就是这样

一只被人遗忘的大皮鞋

遇见了一只蟑螂

后来又来了一群

再后来，他靠不响不动

就当上了蟑螂国的国王

1981年12月

一只北方的大狗

一只北方的大狗

在荒凉的晚霞中漫步

他正疲倦地设想

什么是痛苦和幸福

一阵不怀好意的小风

忽然吹断了思路

大狗棕色的眼睛里

被吹进一点尘土

唔……大狗感到痛苦

痛苦变成了痛哭

一串串熟透的眼泪

汇成了一片小湖

唔……太阳熄灭了

熄灭了——寓言星星和腊烛

失明的时间像冰水般寒冷

世界变成了坟墓

唔……田野空荡荡的

哪里是回家的道路？

每一步都可能惊醒死亡

这是怎样的恐怖

唔！大狗忽然停住

撞上了一间看场小屋

小屋里静静悄悄

只有破窗纸在打呼噜

唔，大狗轻轻地卧倒

皮毛上落满墙土

他亲切地打着喷嚏

想起了太阳的爱抚

他想起了多事的鸭子

想起了奶羊和猪

想起了控制食盆的战争

主人的追逐和愤怒

他想起了正直的树棍

怎样打自己的肋骨

呵，现在如果能挨上几下

那该多么舒服

也许这种舒服

就是所谓的“幸福”

接连吃上三十吨黄连

胆汁也能变成甘露

大狗懂得了“幸福”

世界也开始清楚

早晨从深夜中浮起

像一片雪白的鱼肚

1981年10月

山猫和太平鸟

山猫遇见了一只太平鸟

他似笑非笑

说，你早

太平鸟吓了一大跳

“我早？什么意思？

什么花招？”

她看着山猫的背影

想不明白

花尾巴一摇一摇

“我早？

是说早早逃跑？

还是说早早死掉？

“不行，说得没头没脑

不能让心脏

永远挂满问号”

太平鸟追上山猫

边飞边叫：

“你为什么说：你早？

“呵，快告诉我，

我可以送你，送你……

一根羽毛，再加，一根羽毛”

太平鸟请求山猫

山猫边走边摇

表情莫明其妙……

1981年12月

冰淇淋搬迁、变节记

獾和花豚鼠累得要命

累呀，累是因为劳动——

半夜里从食品店往外搬运

注意，这可不是一般的搬运

要小心，不能出声，不能让人

发现，不能图名，不能……

所以费了好大劲，他们

才滚出一个圆圆的纸筒

滚，一直滚到地洞里，才停住不动

嚓，花豚鼠点起了油灯

灯亮了，引来了几只小飞虫

獾开始多方研究圆筒的姓名

姓什么？姓冰？不

姓奶油，叫冰淇淋——

奶油·冰淇淋？好像有点外国血统

呵，外国的，呵——来宾

欢迎，这是国际问题，世界人民

处理起来必须慎之又慎

花豚鼠说：“对，慎重，首先

应当进行外调，去渥太华或伦敦

查明她的化学成份，物理出身

“还有生物籍贯、数学年龄

等等，然后再申请、批准、决定

——煎、炒、煮、炸、烹……”

獾点头赞同，但又说：“不过

我还有一点补充，掌勺时

要同时考虑色、香、味和各国舆论”

一票加一票，全体通过

通过了什么据说还得执行；执行？

哦呀！上外国外调得会外文

“而且，而且”獾也想起来了

“我的几位家长都不是厨师

“本人对烹调也一窍不通”

怎么办？那是谁说的

（已经无法考证）：偏向虎山行

只怕有心人，关键是决心（还挺押韵）

决心！决心两路分兵

花豚鼠去报考外语学院

獾呢？去饭店争取旁听。吹灯

吹吧，天也亮了，地洞里

只剩下冰淇淋小姐，等

她准备用漫长的时间独自反省

等呵，这个主意不笨，可惜

没有成功，花豚鼠和獾犯了

一个致命错误，忘了随手关门

开着门，就会有客人，热情的

太阳光随时从洞门口路过

都对冰淇淋小姐轻轻一吻

唉，奶油·冰淇淋，只有一个

毛病——受不了热情，太爱感动

也可以说，有点性，不够忠贞

总之，轻轻一吻，就使冰淇淋

小姐，产生了某种温情

忘记了作为需要

再加上夏天的风也走来走去

白天有蝴蝶，晚上有夜莺

怎不使冰小姐伤心、哭泣，哭个不停

最后，冰淇淋小姐竟哭成了

一片泪水，甜蜜的，被泥土

喝了，从此便无影无踪

命运哪命运，还不算狠心

不知为什么，獾和花豚鼠都没

回来，没有发现这场私奔

1981年12月

老猫悲喜录

一

嘻嘻，老猫在海边捉鱼

捉了一千条，一条比一条美丽

老猫好不得意

唔——哇，大海哭了

哭呀，损失了这么多优秀儿女，岂有此理

它真想推翻陆地

陆地又名大地（帝？）

也许相当亚历山大、恺撒一级

推翻么，不过是说说而已

所以，我们的老猫一点不急

她把鱼装上卡车“陡来咪……”

唱着歌开回家去

开着开着，忽然晃来晃去

莫非大地动摇了？没——有

是车胎泄了点气

“陡，来，咪——陡咪”

老猫跳下车，开始打气。一低头

发现一只虾米

是个小眯眯的小虾米

晒红了，变味了，还沾满烂泥

要洗要洗，洗也是白洗

要不要？捡不捡？

老猫掸掸灯心绒外衣，犹犹豫豫

她在认真考虑

捡吧？——捡！

捡了还可以扔，扔了就不容易捡

主动权要握在自己手里

二

“陡，来，咪；小猫咪”

老猫开着卡车，卡车拉着鱼

一直开进自己院里

“呵——，可气！”

几个猫娃娃，把被子铺了一地

正在练习杂技

“可气！呵！”

老猫忘了高兴，忘了考虑

马上大发脾气：

“你们这些一级赖皮

赖得超过了蚂蟥、海参、毛毛虫和鼠疫

全都辜负了我的培育

“辜负了我大半辈子的

日日夜夜，风风雨雨！让我的生命

失去了目的！

“算了！我不活了！

我不过了！我要死在最黑暗的海底

让你们的良心永远哭泣

“永远！我这就去死——

这就抛弃所有的财产、希望和名誉

丢掉所有的鱼！”

老猫愤怒着

就跳上卡车，爬东爬西翻来翻去

猫娃娃吓得眼睛直闭

三

咦咦，奇怪

老猫在干什么？把鱼拿来拿去

放得整整齐齐

噫——，在找一个“道具”

用来表现绝望表现抗议！找了半天

找得汗水淋漓

最后，找到了！终于

老猫把滚满泥的小虾米，高高举起

上演真正的家庭悲剧：

“我不过了！！！”老猫大叫

小虾米被准确地丢向一片空地

太阳已经偏西

小虾米在空地上安心地睡觉

小猫咪在院墙角均匀地呼吸

找回来都很容易

1981年12月

眯索国王和威信

（一）

眯索国王有漂亮的弹弓

有宝石腰带和一大片森林

有三只狗和七吨新印的纸钱

可就是没有一点威信

“喂！威信，哪买威信？”

王宫的采购部长四处打听

水手们听了吹吹口哨

经理们继续吃中国馅饼

“砰！”眯索国王终于忍无可忍

决心要自己来研制威信

他集合了一个排的科学院士

外加六七位内阁大臣

内阁会议素以秘密著称

再加上科学就完全密不透风

全世界的枕头打听了半天

才知道了其中部分内容

没有人知道全部内容

因为奏本从地窖堆到大厅

研究它们必须有计算机帮助

计算机又必须用二百年发明

二百年？二百年还不生病？

这个病就是缺少生命

眯索国王实在够不上愚蠢

他抽出几页，就准备施行

（二）

乌云擦了擦寺院的尖顶

太阳撞了撞生锈的大钟

国王踩着晃来晃去的木凳

开始向全国宣布施政纲领：

“一、我们要修建人间奇景

让金字塔去围绕万里长城

我们要把印度洋吊入高空

让月亮们可以在温水中游泳

“二、我们要进行伟大的战争

要动员十个师的肥皂泡和锡兵

要在太阳没做噩梦以前

就拖走亚平宁半岛和东京

“三、我们要追祭所有祖宗

从查理大帝直到拿破仑将军

明天起就悬挂他们的像片

找不到可以用我的底片翻印

“四、我们要讲究美容和卫生

头发一律剪成一丈三寸

在吃饱油闷青砖之前

不许吃黑鞋带和铆钉

“五、我们要使语言动听

今后一律得把自己叫您

所以下边我再也不说我们

嗯！您们还有许多重任……”

（三）

国王的声音已经严重磨损

却没有听见一点掌声

他好奇地把施政大纲挖个小洞

才发现并没有一个听众

呵！可怜的内阁会议和弹弓

可怜的纸钱和施政纲领

你们都不能为可怜的国王

去旧货店换点褪色的威信

眯索国王把鼻子哭得又红又肿

要命！没威信要命还有何用？！

他把一大把遗书丢进信筒

就慢吞吞地走向水滨

呵！水滨也不像想的那么平静

所有浮萍都在不安地晃动

一个娃娃在水里拼命伸手

好像是要抓头上的彩虹

“扑通！哗啦啦，扑通！”

眯索国王意外地想起救人

他终于抓住了娃娃的双腿

一下放上了自己的脖颈

远远近近的城市、村镇

忽然都响起了赞美的呼声

眯索国王还没洗净头上的萍草

就已经当选为联合国总统

1982年1月

一棵树的判断

一棵树闭着眼睛，

细听着周围对自己的评论。

它听见鼹鼠对蝼蛄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保护树木，

它只会像烂麻绳一样妨碍我挖洞。”

它听见蚂蚁对蚜虫说：

“没有谁能超越树木的伟大，

它的一片叶子就等于一片天空。”

它听见云朵对太阳说：

“那棵树可算长高了，

却还无法够着我发痒的脚心。”

一棵树闭着眼睛，

细听着周围的各种评论。

它想：云朵和鼹鼠是反对我的，

它们的立足点比较接近。

1982年1月

火鸡之战

太阳就站在门前，

到了做饭时间。

丈夫在土灶前烧火，

夫人在瓦锅中搅拌。

“呵，”丈夫躲开柴烟，

忽然发出感叹：

“真应当有只火鸡，

烤得金光灿烂。”

“然后用银刀切开，

放进东方瓷盘。”

夫人晃着粥勺，

好像也有同感。

“再浇上洁净的奶油，

撒几片玫瑰花瓣。”

丈夫深深呼吸，

好像已经闻见。

“撒什么见鬼的花瓣？

不如加点大蒜！”

夫人皱起鼻子，

非常不以为然。

“就放花瓣，花瓣！花瓣！！”

“就加大蒜，大蒜！大蒜！！”

内战突然爆发，

打得天昏地暗。

瓦锅打成了几瓣，

刹时烟尘冲天。

那只惹事的火鸡，

这时还没来人间。

1982年

一种准备

路口布满纵横的辙印，

远处悬浮着鸟雀和黎明。

一群小草在路边商议，

带什么东西才好出门——

蒲公英说：“带把折叠伞吧，

苍天上总有莫测的风云。”

大戟草说：“带把折叠刀吧，

没准会碰上抢钱的坏人。”

米布袋说：“带点圆蛋糕吧，

见首长总不能两手空空。”

灯心草说：“带本连环画吧，

好消磨路上的寂寞光阴。”

苦苦菜说：“带上复习题吧，

谁都讲天才来自勤奋。”

狗尾草说：“带上假头发吧，

以免就义时中暑发晕。”……

路口反复修改着辙印，

尽头悬挂着落日和黄昏。

小草们永远在路边商议，

因为它们无法移动半分。

1983年5月

螳螂的婚事

雌性的大螳螂

在荒草间威武地漫步

不小心遇见了

她可怜的丈夫

瘦小的翅膀

像两片干枯的竹叶

绿眼睛很大

像两颗泪珠

她的小须

扫过他悲伤的额角

他并起双足

像是求助

他们相爱了

在一个深秋的下午

草木窸窸窣窣

太阳在走向深谷

风有些凉了

天色将暮

雌螳螂振动纱衣

束紧肥大的小腹

她转过头

像是行最后的亲吻

一下子咬下了

丈夫的头颅

回光还亮着

照着彩色的万物

散落在草间的断翅

还想轻轻飞舞

这螳螂的爱情

将永远从一而终

不像我们人间

总有许多变故

1983年11月

最后的鹰

一只受伤的鹰，跌落在饲养场里

一千只鸡发出惊慌的叫喊

接着又围拢过来，小心翼翼

鹰的羽毛上有浓郁发亮的血滴

沉寂……老公鸡笑了：“噫——噫”

干枯的肉垂在打抖：“看见了吗？

这就叫引力，你逃脱不了，看吧——

理想、彩虹，那些美丽潮湿的空气……”

小公鸡也发出声音：“我们在地上走，

这就是进化的意义！”可母鸡们生气了：

“干嗓子的丑东西，废话垃圾，

不许笑！”接着挨近鹰，开始咕咕嘀嘀

花母鸡说：“鹰呵，我的小悲剧，

你太不实际，你应该去游水，

水里有鱼，你还年轻，跟鸭子去学，

我有一个亲戚……”白母鸡抢着说：

“我有一个鸽子同学，在邮局……”

灰母鸡说：“还是跟羊去学吃草，

草哪都有，脚踏实地。”黑母鸡说：

“要不当狗，有主的狗，谁都害怕，还可以……”

棕母鸡低声：“你的工作关系？……”

喂食铃响了，鸡群呼一下蜂拥而去

金草末缓缓飘落在阳光里

一只白胖的小虱子钻出来，说：“呵嚏！

臭鹰，老在寒流里飞，我都着凉了，

你只管自己，你只管自己，你只管自己。”

蚊子在阴影里小心地哼哼：“我可以教你

安全飞行的技艺，我可以教你，我可以

教你……”

一只鹰死在饲养场里

1983年11月

车轮的学问

狮子、豹子和熊

忽然都有了学问

有一天，就车轮是什么形状

展开了激烈争论

狮子喊：“车轮是方块的！”

豹子叫：“是圆的！”

熊咆哮起来：

“是三角形！是三角形！是三角形！”

哦呀，森林发起抖来

瀑布也不敢作声

“方块！”“是圆的！”“三角形！”

方块是圆的三角形？

论战各方已经累倒在地上

咬着青苔，白沫直喷

最后只好决定

去喝点水，再去路边找人

判定，人是万物之灵

又制造过车轮

说好了，是学术问题

平等，不许行凶

头一个来人是书生

虽然脸上缺血，还是说了真情

他说：轮者圆哉，如日如盆

狮子和熊马上联合行动

弄出一片尘土

书生的心肝做了点心

第二个来人是商人

有点聪明，他说：

是方的、三角的，啥样都成

豹子跳上去抓瞎了他的眼睛

最后来的一位，是大臣

非同小可的大臣，专管舆论

他的车子上就有车轮

他正正衣襟，说：

车轮，曾经是方的，（四边形）

现在是圆的，（材料省）

将来是三角的，（更稳定）

嗯，这就叫历史和辩证

于是他获得了，狮子的亲吻

豹子的拥抱，熊的掌声

平平安安地去朝见国君

1984年1月

大　熊

一只大熊，在神山上过冬，做着梦

咬了一口树根，忽然萌发了一个思想

——要证明人类并不聪明

他花了许多时间，去集市上游逛

在白木柴间嗅着，在水果店里直闻

最后买了小小的一捆，甘蔗

用捡来的纸币付账，甘蔗湿淋淋

使他的软毛发出腥气，他走进

树林，跨过折断的枯木，枝杈伸进天空

北风像夜枭一样怪笑，吐着冰屑

吹过一大片雷火击毁的黑色林地

扬起灰尘，大熊找到燃烧的灰烬

将绳解开，把一根湿甘蔗塞进火中

“叭”响了一声，又放两根，

起烟了，浓烟滚滚，再放两根，再放

火灭了，黑黢黢的甘蔗棒没有火星

“烧不着！”熊笑了，用大巴掌

抹抹鼻子又抹眼睛：“人说柴能烧！

人笨，人笨，人笨……”

那声音并不动听，猴子坐起来

小鼻子冻得透红，他是人类的近亲

说人，说人就是说侬①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去找熊辩论

跌到雪里，辩论！辩论！辩论！辩论！

一场大风暴涂去了许多声音

熊又醒了，猴子在怀里乱动

他保全了论敌的性命。猴子哭着：

“不行，你说我家人，不许白说

得有单位证明，我们出去考证

走遍崇山峻岭。”“行！”熊说：“走遍苍茫人生！”

这好像是地狱的大门，风叫着，他们

争着，吵着，爬着，拉着，终于静下来

一个可怕的声音，冥河的水从山岩中

直冲出来，像雷电打击着阴云

昏眩的鹰纷纷坠落，一道铁桥寒光凛凛

电汽火车无声无息地贯穿始终

“喂！”猴子说，拼命加大声音

“这是人的最新发明，可以通过死亡

到达另一种生命，我们现在从铁桥上走就可以

证明，人……”熊拼命摇头，不听

他指着另一个地方，哦，我的灵魂——

那还有架木桥，要坍了，失去了

两个桥墩，正在抖动，大熊沉着地向那走去

小猴子打着寒噤：“不行！不行！！”

小猴子喊着，两耳发聋；熊挥了挥大掌

就踏上桥板；“不行！”小猴喊；熊扭断了铁钉

“不行！”桥歪了；“快逃命！！”熊走向桥心

扑通通！桥坍了，溅起的水花结成冰凌

猴子哭着：“呵！笨熊，我的笨熊，真笨……”

熊从冥河中探出头来：“我是在证明人类毫不聪明。”

1984年2月

呱呱和《蝌蚪问答》

春风扬起温暖的尘沙

可呱呱不去管它

呱呱是井底下聪明的青蛙

他刚出版了一本《蝌蚪问答》——

**天有多大？不会比井大

要不，井口就会撑炸

**天上有啥？有一只金乌龟

一个玉蛤蜊，在深处

还有一些小银虾

**那鸟呢？鸟不过是种花蚊子

有点大，是蚯蚓变的，蚯蚓又聋又哑

所以叫声非常可怕

**有海鸟吗？海是啥？

海是个古代的谣言，瞎编的

那时科学还不发达

海鸟不是谣言，海鸟是本图画

**没有海总有河吧？河么？

河是一种长形的水洼

长不过五拃，会吐白沫

神经不太正常，会乱叫“哗哗”

真的，我舅舅老在河那刷牙

**人也刷牙，对人该怎么评价？

人吗？人是一种青蛙

已经退化，因为留在岸上

头上就长出了干草

嘴巴，渴得缩成了一点

只会伸直脚乱抓

他们向我来讨水喝，天天来

还想学蛙泳，笨哪，没有办法

只有极少极少人，还保存着

蝌蚪先进的尾巴

**那么井呢？井是谁挖的？

自然是我爸，还有我妈

我在肚子里出主意，分散经营

统一规划，这这么挖，那那么挖

结果，生命的泉水没有遗漏

历史的地层也没坍塌

天还会哭鼻子，雨水滴滴哒哒

呵，伟大，我爸爸没有干儿子

赞美吧，快赞美呀！呱呱

1984年3月

杰总统的武功

一、劫

杰杰杰总统

说：进攻

于是浓烟滚滚

大马队，炮兵

火光在烟卷上闪动

餐具在蛋糕上瞄准

肉搏在菜筐里进行

老母鸡飞入树丛

于是：报告

捉住一个小兵

是小兵，正要去

集上卖葱

立正！一个小兵

二、捷

杰帝国的大军

捉住了一个小兵

算什么新闻

必须修改，澄清

“立——正！”停止吃点心

总统把野猪牙

放在小兵肩上

发出零点零六号命令

“特提升

你——小兵，为

殖民地将军

牵牛花公园统领

犁耙店股东——

我最大的敌人！”

三、节

于是，第二天

万里无云

凯旋门下站着

各国来宾，都把手

伸到冷饮附近

“来了——奏乐”

鼓声咚咚，棕色的

小狗拉着风筝

红色的号外包着大葱

新国歌开始播送：

“光荣！帝国！军人！

我们的总统无所不能！

捉住，敌人，将军！

或者元帅、或者司令！”

1984年6月

安全体系

国王遇刺了

刺客是一只蚊子

保安部马上开始侦缉

蚊子是一种

微型飞机

飞行要有空气

同谋是空气！

抓住空气！

空气有个私人关系

叫呼吸

逮捕呼吸！

立即！

国王安全地变成了尸体

1984年6月

实　话

陶瓶说，我价值一千把铁锤

铁锤说，我打碎了一百个陶瓶

匠人说，我做了一千把铁锤

伟人说，我杀了一百个匠人

铁锤说，我还打死了一个伟人

陶瓶说，我现在就装着那个伟人的骨灰

1989年8月

盲人渡海

盲人到海上去

月亮很大

风也很大

他们的脸晃得厉害

他们说这就是海了

风停了

船漂向更大的洋面

他们的帆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面面相觑

他们说：海没有了

1989年11月

咒语惊梦

草原上有三十只羊挺进

狮子吃了一只就开始发困

一只小猪见大势不好

跟着羊就一起逃命

一个士兵正想念情人

就将小白猪大声歌颂

说它的奔跑如白云

说它面若桃花统领百万兵

有个字通过情报网漏到梦宫

公主忘了谈情说爱跑过大厅

她的银头发还没编好

胭脂也只擦了半边脸红

父王的水晶冠还在侍卫手中

闻风而动当即发布命令：

千军万马蕃夷正席卷而来

万马千军刻不容缓必须反攻

御驾亲征浩浩荡荡出城

波澜起伏向草原战场冲锋

公主披头散发也不忘发送电报：

零点零分父王已陷敌于绝境

大军进攻三天已尽

草原千里绿得更深

没有箭没有刀没有号角嘶鸣

也没有敌人的菜锅和帐篷

这可真是个梦的咒语

唱情歌的士兵仍旧唱个不停

美丽的公主奔跑如白云

面若桃花统领百万兵

1990年10月

布林的档案（选12）②

布林的出生及出国

布林生下来时

蜘蛛正在开会

那是危险的舞会，在半空中

乐曲也不好听

布林哭了

哭出的全是口号

糟糕！赞美诗可没那么响亮

接着他又笑了

笑得极合尺寸

像一个真正的竞选总统

于是，母马认为他长大了

他一迈步就跨出了摇篮

用一张干羊皮

作了公文包

里面包着一大堆

高度机密的尿布

他开始到政府大厦去上班

在那里

可没有舞会

部长级罢工委员会

正在进行选举

在香烟纸上写满名字

写满了，就做个鬼脸

这时布林来了

从马棚走进会议大厅

严肃得像一块黑色大理石

他站住，伸出一个手指

上边绕着铜喇叭的线圈

他说：

哇哇，所有乌鸦都落在桌上

“是的，面包

这是民族必备的骄傲

必须，明白了吗？

，面包万岁！

打倒一切做蛋糕的阴谋！”

所有的人和树叶

都鼓掌了

为了加强感动

在遥远的地方还放了录音

每位猪的嘴上

都用钢笔画出了一种微笑

可惜这种工艺

现在已经失传

布林发表完演说

就按原计划出国

花了三颗星星眨眼的时间

才到达港口

他可真不容易

用胶鞋换了个潜艇

一切都非常顺利

布林潜到了公海

碰到了，不！不是鲸鱼

是圣玛利亚钓鱼的钩针

玛利亚拉不动

就知道是布林

于是，她就光着脚

开始在公海上飞跑

一个钩针

拉着用胶鞋换来的潜艇

她整整跑了两个星期

布林浮上来呼吸空气

又饿得沉进深海

玛利亚呢，自然早见到了上帝

奔跑结束了

又过了两个世纪

饥饿的请愿才得到缓和

又饿死了两对袜子

一本诗集，和一个螺丝

1981年6月

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

句号会变成豌豆

会在半夜里发芽

钻透一百本巨著的内脏

谁能想到

西班牙会变成口琴

里斯本

会像铜簧般抖动

抖出一个小调

让盲人乐队去海边卖唱

谁能想到

布林会变坏

会藏有一只玩具手枪

他和好几个总统一起转业

攻占了法兰西银行

谁能想到，必须想到

所以就需要想象

让诗挨饿

变成尖嘴狗，去闻

让放大的裤腿们

变成粉肠

1981年6月

发　现

所有到过雪山的人中

只有布林发现了公路

虽然只有几米长

虽然长庚星在这儿

碰坏了牙齿

这一切，并不妨碍

英国人，去死

躺在路中间微笑

耳朵里长出兰树枝和

新鲜的树叶

并且面色红润

这是什么意思？

布林皱起了眉头

终于想起

九岁半时，曾在这里

避暑，种下一盒火柴

它们发芽了，结出了

火柴头一样大小的浆果

英国人太馋

把它吃了

这可真是个发现

也许，还算空前——

布林开始往山下走

走到牛粪堆成的喇嘛寺前

站住，准备让人用腰刀

来抢劫这个秘密

但没有成功，他只好

拼命地叹气

用细铜缆拴住袜子

一直溜进深深的沼泽

在那里

拖鞋们兴奋得大叫

变成了一群青蛙

1981年7月

布林遇见了强盗

布林遇见了强盗

真正的强盗！

他是河溪里，大角怪的

子孙，一手拿着胡子

一手拿着刀

他和布林

在褐煤的裂缝中间

砍来砍去，生生砍坏了

八个小时和一块手表

后来，布林累了

就宣布：现在剧场休息

强盗，就抓住了

玻璃丝公主

要她一起逃跑

唉，倒霉

玻璃丝非编个公主

还不如编个大口瓶套

逃跑？

那个工作可得有

技巧，最主要

得有人追，还不能笑

不笑就不笑

强盗和公主

游过了洗脸的白瓷水池

在穿衣镜前设法登高

拼命逃跑，不笑

可追的人呢？在哪？

布林说他累了

没办法，剧场休息

他用一毛五分钱

排队，在买雪糕

1981年7月

布林报考催眠曲专业的作文

玻璃杯里装着葡萄的血

铜钟里装着空气

在死亡爱好者的嘴里

安放着催泪弹和千言万语

哦！没人要的小宝贝，注意

请不要剧烈哭泣

因为有几位奶油天使

正在大桥洞里躲雨

只要泥石流晚点爆发

他们就可以完成一次会议

会议决定要去你心中旅行

因为那儿房租便宜

1982年2月

布林在保育院最高会议上的发言

他们从东边和西边向我要钱

他们从南边和北边向我要钱

可是我没钱

就是有也不给

就是给也不多

就是多也没用

因为是假的

因为我没钱

1982年10月

布林祈祷的原版录音

上帝，请你保佑上帝

保佑他的大家族和胡须

保佑他经常巡回演出

和夫人又不经常分居

保佑他众多的祖先友好相处

逛公园只踩一只蚂蚁

保佑他牙缝里建成地铁

能抵抗氢弹的袭击

顺便，再保佑他的女儿们

整整容后能产生美丽

上帝，请你保佑上帝

保佑他的咖啡壶和胜利

保佑他多吃黑蝌蚪

少吃救生圈和鲸鱼

保佑他左耳朵有钟乳石

将成为旅游胜地

保佑他总按时按量

把异教徒变成电动玩具

顺便，再保佑他爱吃早饭

把太阳和西红柿放在一起

上帝，请你保佑上帝

保佑他的工资袋和名誉

保佑他的语言富有弹性

能做沙发床和躺椅

保佑他的肥皂泡越长越大

破裂时不震坏空气

保佑他猎获的毛毛虫

都能制成老虎皮大衣

最后，再重点保佑一下保佑公司

不经常宣布倒闭

呵，上帝！主啊！保佑上帝吧！

保佑他，好像就是保佑自己

自己？自己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也许是一只

敲不响的大铁桶，一种运输工具

总之，保佑吧，天阴了

保佑不上，也没关系

我实在不能喊阿门

阿门，像鲜辣粉

容易引起意外的爆炸性呼吸

1982年2月

布林进行曲

离最初的一句

有十万八千里

我们想吃冰棍

却被端上宴席

拿餐刀上前线去

背着水瓶找你

在地图上的英国海岸

影子又黄又绿

台阶已经画好

客人可以回去

离最初的一句

十万八千里

1982年11月

布林不进行曲

梦见一棵树

上边搭树枝

一个小娃哩

溅了一点泥

一百个小娃哩

站着过生日

可以拿着饼

一齐走出去

两人记着脸

三人就忘记

路口摆着车

永远出不去

1982年11月

O号议案

每个长金指甲的人

都应当剪

因为布林没工作了

刚发芽的月亮也又细又弯

因为金砖和冰砖

快结婚了

大家庭需要密码锁

钱包需要拉链

因为，危险诞生了

棕色的圆蛋糕和蟹一起爬出

摄影棚

到了，海边

1981年8月

布林好像死了

大青蛙和诅咒一起

被摔到墙上

布林好像

死了

哦，终于，上帝礼貌地掏出手帕

墓地上乒乒乓乓地

开出了一片

正方形的花朵

布林好像，哦，死了

一百个黄脸的孙子

都开红汽车，从各个大陆的

胸部，赶来悼念，哦，

他们用压水机哭了一会

把牙齿锉了锉，便开始跳舞

狄斯克

把短手指张开

嘴张开，变出彩色弹球

半个冰淇淋太阳

一个冰箱

天空中飘着黑啤酒的泡沫

呵，呵，哦

布林死了，死了，死了

那么熟练地死了，好像真的

他在热气管道里眨下眼睛

后悔

安眠药

没有带够

1982年2月

布林的遗嘱

所有来交售悲哀的人

都必须

像洋白菜那么团结

都必须用唯一的方法

转一下金字塔

使它四面沾满阳光

1981年12月

苹果螺

苹果螺在苹果树下

等着

它想看

苹果是怎么爬上去的

1991年6月

（无题）

叩头虫在跳板上翻跟头

又急忙跑向看台

它跑得太快

以至于坐下

还可以看一段自己的表演

4.5分

成绩最坏

但还是被保送出国

去参加另一场比赛

第二次他不翻跟头

只是跑跑丢了自己的影子

1993年2月

注释

①侬：我（引用于旧诗文）。上海方言中又为“你”。

②《布林的档案》1992年作者选定为16首。这里谨选编其中的12首，略去第11首《研究》、第12首《对联》、第14首《挽歌》、第15首《报道》。

旧体诗选

白云梦（十三首）

一

峰顶小店白雾中，彩光映栏绿谷深。

把酒洒地醉红花，举杯向天祝青云。

沉睡万年江海溢，舒醒双臂鸟兽惊。

忽觉人间天地小，打破苍穹落流星。

二

鸦尘漫漫倾天空，冷月漠漠古国行。

荒山幢幢如铁色，落叶叠叠似梦重。

天纵银汉霜叶脆，地横冰河雪花松。

莫道天地无生华，只待一夜起东风。

三

风过大谷滚雷鸣，凝云迷茫传回声。

水落悬崖千滴泪，冰碎险礁万颗心。

长空苍苍飘团云，大河荡荡浮残冰。

金戈映日铁马跃，一江春水出昆仑。

四

蹄声如雷军车动，队列纵横旗迎风。

铁戈挥溅碎落日，玉剑飞迸断长虹。

熔尽星月铸兵械，舀干银河洗马尘。

沙岸高奏凯旋曲，热血扬波荡乾坤。

五

沙岸独立望黄昏，雄心尽付东流情。

光徊红云成万马，潮涌白浪生千军。

神游来世八百里，鸦哗古木一惊心。

凝念未觉清影移，归途但见月婷婷。

六

土墙杏花几点红，雨燕送信入柴门。

百年古竹挥玉液，半寸凤毫舞金龙。

一语相知鹅毛重，千镒无义泰山轻。

依窗吹箫送春水，答谢万里作书人。

七

饮罢边地泥沼水，方知天庭玉泉清。

长念幼时钓虾处，犹记少年避雨门。

半坡春花迎宾至，一叶秋枫送人行。

昔景如梦不复见，闲看巨蛛捕繁星。

八

长滩落潮桅影斜，波光粼粼出新月。

天穹摇曳失金牛，大地回转走泥蟹。

新桥散影虚沉浮，古阁流光空明灭。

夜海万倾天渊平，梦魂沉沉不可越。

九

晨日踏露莱州滩，湿风争把鸟语传。

水清树低折花易，草盛路隐拾柴难。

枯木皮裂入藤筐，朽棺血红睡竹篮。

诗情醉心不果腹，轻云怎比半村烟？

十

黑墙一壁遮霞天，暗香传自土灶前。

千载怒火腾烈焰，百世怨气结浓烟。

璺甑蒸酒酒色淡，坍坟积雨雨水咸。

桌前遥敬万代鬼，遗下棺木做早餐。①

十一

心飘云外天涯畔，身随俗世几千年。

阳春风轻花未开，中秋星稀月不圆。

太空浩荡风雨动，大地巍峨冰雪坚。

挟风驰冰游世界，为寻人间不周山。

十二

春秋如潮涌钱塘，人生一世几落涨。

长山咸风吹旧雪，蓬莱苦云溶新霜。

冷砚凝愁松墨暗，秃笔久恨芦纸黄。

秀水寒山几相照，天地飘影无还乡。

十三

千里逐波到长山，百年风雨断碑残。

长松独立黛岩岭，闲鹤群栖黄沙滩。

水波拍日出碧海，石崖托月上青天。

欲登白虹入云去，不知梯栏在谁边。

1971年至1973年冬

火道村（潍河）　　蓬莱（长山）

读　史

胡尘一入哥特西，

罗马万金拜单于。

谁知全欧皇太岁，

却是汉关夜遁骑。

1972年（火道村）

寄妈妈

（一）

木船残灯照，

影卧金沙洲。

光连天河水，

共寒十月秋。

霜枫散霜叶，

孤梦复孤舟。

且将夜半曲，

付与沧海流。

（二）

隐隐星月熄，

湿风卷大地。

电光青如紫，

滂沱水花击。

鹰展遮天翅，

鲸摇荡海鳍。

漂流愁无限，

漫天雨有期。

1973年（蓬莱）

怀古诗哲十二章

庄　周

身没土巷浊，神游太虚清。

下瞰寻寰宇，尘乱不可分。

屈　原

汝为屈之源，恨使四海咸。

悲心恸潮浪，浩荡满人间。

陶　潜

素有济世志，却无功名心。

飘逸桃花岸，春来常芳馨。

李　白

才高凌天庭，狂歌万世行。

自嫌天地小，却道山海空。

杜　甫

奔走山川寂，漂流江河空。

笔下铺金玉，无以换冷羹。

柳宗元

柳州柳千尺，愁君愁万丈。

宏愿竟如絮，茫茫散大荒。

李　贺

不喜人间语，常作神鬼言。

奇才厌俗命，小舟渡黄泉。

白居易

文若西湖水，情胜钱塘潮。

未洗凌霄殿，却育万顷苗。

苏　轼

炎凉变月影，兴亡催潮升。

吹渡八万里，总是大江风。

李清照

词若清泉洒，命如黄花消。

尘世葬千回，诗魂总轻飘。

陆　游

放翁气生虹，报国恨无门。

排律列战阵，字字金鼓鸣。

辛弃疾

稼轩生东海，纵马走江淮。

不当臣金陵，空负回天才。

1973年（济南）②

秋　望

古木衬余霞，平流向天涯。

长滩排大雁，远空舞乱鸦。

可叹少黄昏，可笑曾白发。

人生岂可奈，蝼蚁蛀国华。

痴梦长不得，桃源花不发。

怒而向秋水，欲效鱼潜沙。

无奈血不冷，焚心痛天下。

1975年　京

夕　时

风起余辉中，半天飞金尘。

尘飞人欲飞，迷眼亦迷心。

逐者折胫骨，呼者断气声。

一朝残阳落，但余四野空。

一九七六年（“批邓”有感）

地　震

睡到半夜三更，

忽听敲窗砸门。

急急喊声“请进！”

原是老兄地震。

地震惊梦，人人逃遁。我因值班，

无以分身。草成歪诗，聊度残更。

1976年7月28日凌晨

秋　林

夜风闹秋林，鬼啸欲断魂。

但见乱影后，昏月大且红。

一九七六“批邓”小景

震旦歌

国人悲愁寄荒古，今时长奏太平歌。

焉知人平地不平，夜半忽而起洪波。

巨厦三荡沉海底，尘飞火扬满天河。

生者谁不疑噩梦，可哀身痛心如蜇。

万千欢欣皆尘土，赤足听任玻璃割。

一城断壁百万鬼，地开半边天难合。

举世惊惧欲相救，天朝岂能受外货。

束腹自然长吐气，血染两颊好气色。

满野冤魂何须渡，中华本来愁人多。

山颓千里雁难住，白日黄月空穿梭。

日沉月落京畿明，遥听鼓瑟迎宾国。

关帝剐骨名四海，百姓何吝血肉播。

古时贾③者黄金马，今日金者红旗车。

春至秋往颂旗手，潮来汐去呼功德。

幸而死者不知悲，生人犹自得欢乐。

风吹海角阴云起，白骨天涯谁人说。

1976年8月

小楼信笔

寒暑交接时，风云多奇变。

日月失定轨，四方皆不见。

漠北沙腾云，岭南雨如烟。

小楼陈酒冽，休去依危栏。

1976年9月1日

清风歌

我欲化清风，逍遥云雾中。

一落九天月，三餐千里春。

驱车高山转，荡舟大江横。

长歌入地去，万载有余音。

1977年

笑　天

骤雨注如林，同学阻校门。

独我心自喜，信步水花中。

苍上怒轻慢，乱雨化碎冰。

脱帽迎冰珠，嚼之味无穷。

循礼仰天谢，苍上愧无容。

未显大将威，错洗小民尘。

自师范归④，遇雹而作

1977年5月

题百花深处⑤

百花深处好，世人皆不晓。

小院半壁阴，老庙三尺草。

秋风未曾忘，又将落叶扫。

此处胜桃源，只是人将老！

——我等求食劳作之处，竟有天赐美名，曰：百花深处。我常诗于渺渺无极，却无言于存身之本。一日忽愧，故题。

1977年

闲　步

秋风习习，秋雨凄凄。

我竟何故，与世迷离。

乌藤附壁，叠叠愁迹。

白草垂檐，飘飘霜须。

遥看南山，渺若天宇。

鸿雁惊飞，长歌未已。

（雾雨之中，无为之叹）

1977年

自　叹

老庙草盛，青蝗忘形。

老庙草衰，寒雀觅寻。

一盛一衰，犹可晚成。

数盛数衰，何以聊生。

我非青蝗，一叶山隐。

我非寒雀，一粟海尽。

我非稗草，常枯常荣。

我非老庙，千古无情。

叹于护国寺东巷老庙⑥

1978年

小　巷

小巷深兮何以去？我入巷兮何为期？

棘掩门兮草蓠蓠，秋已往兮春未及。

1978年1月

小院陋

小院陋，

砖皆松，

木皆朽；

窗蛹尺蠖，

苔附蜗牛，

碎纸煤烟透。

小院陋，

却有香椿秀，

拔地十三尺，

亭亭过墙头；

南街车马，

北府高楼，

都不瞅；

独拜蓝天云，

欲乘清风觅自由。

1978年

石灰太白歌

百花深处转鹦歌，

师弟无聊且赌博，

呼三喝四不得脱。

上峰忽有指令下，

三五站外运灰砂，

独我束身应征发。

石灰莽莽白入天，

丽人怪语小儿欢，

老迈裹足不敢前。

自舞长锨云雾中，

笑洒“飞雪”与阳春，

佳境可惜“白发”生。

我非天才乃木材，

今日有幸升太白，

岂不令功名小辈妒心悻悻难开怀。

1978年书于东巷木工室

上马石

呜呼上马石，镂刻何壮观。

鳞牛触山动，翼马蹈海翻。

鬼蝠掠惊涛，神鲤跃青天。

此景非昼梦，赫赫即当年。

上马应官去，谁人不欲攀。

日月变天地，沧海化桑田。

海干石未烂，遗落大道边。

蒙尘一百代，过客万万千。

春秋长无事，小儿画棋盘。

1978年

不如律二则

琉璃塔歌

琉璃塔上夕阳好，登临一望万古消。

雁散江南黄梅雨，雀惊漠北流沙潮。

众芳哪堪霹雳打，孤舟自有风雨摇。

南辕北辙何是路，不如守株待明朝。

冷眼看月歌

少时即与月为伴，今日仍是冷眼看。

草木有意遮半壁，砖石无心抛满院。

一世真言岂可诉，万古虚理确为幻。

愁心何必寄明月，莫如秋风长自叹。

1978年

闲笔五则

一

一千四百天⑦，沉吟不得歌。

纵然心为铁，也难此消磨。

二

嘴嚼一块蜡，心悬一把锁。

此虽人之常，无奈我难活。

三

郁郁半阴天，无风开心怀。

我欲别尘世，不见鹤飞来。

四

嘤嘤笼中雀，有翅不得飞。

空啼断肠声，望巢几时归。

五

昨日叶中眠，似有桂香传。

愁心莫寄月，月入心更寒。

1978年

梦　觉

初醒闻秋音，渺渺述前生。

白云抽银丝，夕光耀前庭。

杨柳少娇媚，园圃多黄金。

炎尽世自凉，枉然春多情。

1978年8月

长卧荆棘中

长卧荆棘中，归雁浴晚风；

但问家何在，无翅不得寻。

长卧荆棘中，落花透芳馨；

但问身何处，无根不得生。

长卧荆棘中，圆月睨愁人；

但问心何往，无梦不得魂。

1978年

思路人⑧

千叠楼影万点灯，长照郊原雪盈盈。

春酒莫醉除夕夜，恐与寒骨梦中逢。

1978年春节

失梦（一）

船泊湘风晚，花谢烟雨迟。

人事人难料，天命天不知。

湘风者，相逢也；烟雨者，言语也。

1979年2月

官　感

新朝一开尽升平，帝苑寸土葬千金。

可恨流民多反骨，春夜遗尸永定门。⑨

1979年2月

游玉潭

冰寒初解水悠悠，玉潭春日熔金流。

暖风欲传盛夏意，却见朽缆困轻舟。

1979年2月

僧　感

初醒欲晓天，春风暖复寒。

醉眼方惺松，又见香火燃。

月落云何依，斗斜星更残。

老死涅槃经，不得为佛仙。

1979年3月

偈

暮色悄悄，秋日降临；人生远去，有如浮云。

山色似影，流水无声；惟有幻梦，可觅吾踪。

1982年

多愁（二）

似梦非梦少年时　　暮鸟相约动花枝

谁知明月留不得　　霜落四野归去迟

1982年

秦　地

石舟沉浮碾转间　　遥听暮鼓恸春山

九溪水涨陷穹庐　　一往情深作孤帆

垂天之云垂南溟　　乌鸦红日两相安

晴雨秋花入海志　　未把天籁化杜鹃

1983年（西安）

古　意

清风清气过天山　　白象白马梦中寒

梨园歌尽黄花散　　金戈玉佩鬼魂关

秦都车骑绕城走　　长吉长在生死间

霸王一叹楚江灭　　西子采菱明月船

1983年（西安）

青城漫笔

玉色坟陵碧色烟　　浮花梦入水晶船

青城三月空待雨　　白鹤幽幽无所还

蜀歌：天如碧玉海　月如水晶船

1983年

有无说

有限之有　　·有界限的事物为“有”

无限之无　　·无界限的事物为“无”

无有之限　　·而原本并无界限

限之有无　　·却分别出了“有”“无”

之⑩限无有　·当你明白了原本界限并无

无有之有　　·你方能成为自“无” 中而生的“有”

1985年7月

聊　斋

寒草没鬼深　　青狐出碧坟

人间小如许　　悬笔作乾轮

1987年

汉堡临渡谢梁君

云入关山去　　月照马影移

但有天涯客　　坠剑过九溪

1987年（德国汉堡）

遥　望

遥念苍山远　　明月夜如花

小井村中落　　疏林满云纱

相去一二里　　门空四五家

此番情可见　　移步即天涯

1987年10月于伦敦

远　望

远望苍林秋水齐　　近绕古道桃花墟

此间人觉人不知　　鹤唳一声暗空碧

1987年10月于伦敦

“江上一棵树”

江上一棵树　　鸟重天意轻

风轮自回转　　街心三叩门

长灯照来客　　大雪没故人

谁抛榆钱子　　百步落花生

1987年10月于巴黎

大　集

日南天地北　　田翁有纳衣

田女依窗立　　空光照土埼

1988年10月（新西兰岛上）

娴　歌

于山于海　　于水于滨

双木非林　　田下有心⑪

饮之以雨　　炊之以薪

家中有女　　马上无邻

1989年11月（岛上）

无　题

鸡抱窝　　僧坐禅

心明月　　神鸡蛋

1990年1月（岛上）

风鸣荒丘

风鸣荒丘　　寒草鬼坟

君生寰宇　　小巧给中

鼓扬舟楫　　轲动马行

惟惟四方　　哀哀我辛

日复一日　　烨月所荫

侍见帝女　　瞳彩纷缤

惜哉梦哉　　天维其轮

1990年3月

一·二

一

早起运大石　　石坠深巷里

如此得花荫　　倒叫人不知

二

知者寻天路　　路者寻海洋

海上多明月　　孤帆一叶黄

1990年

言　外

寻尘无尘　　寻人无人

若道不寻　　世上无坟

生者不测　　死者不为

观天以云　　小虫相厮

天上有云　　地上有人

有人无钱　　忙个不停

1990年

远　村

远村不远赏冬蓠　　断虹野路过群溪

小燕归园花正语　　水清不问旧消息

谨洗芦盘燔鳜鱼　　酒歌三巡楚云绿

1991年

“日入薄暮染黄沙”

日入薄暮染黄沙　　一颦一笑总是家

我有血泪哭不得　　自怀穷图守天涯

1992年

青　山

青山有明月　　寺久不闻钟

闲来取云径　　唯听雨在松

1993年（德国）

“生也平常”

生也平常　　死也平常

落在水里　　长在树上

1993年

“渺渺大水”

渺渺大水　　幽幽春燕

寒柳一发　　前所末见

1993年

“空山不为空”

空山不为空　　空心才是宗

若得空为意　　方觉好人生

1993年

“鸟与声俱去”

鸟与声俱去　　　　长林空寂寂

天光荫草木（墓）　为人知此意

1993年

注释

①作者于火道村生活期间，每日拾柴起火，朽棺木遇则必拾。

②《庄周》《陶潜》两首为1978年加。

③贾，音gǔ。

④作者被选入西城区工人学习《毛选五卷》讲学团。“自师范归”即值赴北师大讲学归。

⑤作者工作的木工房在北京护国寺东巷一名“百花深处”小胡同处。

⑥作者的木工房所在是一破败老庙。作者此时已在这里工作四年。

⑦即作者进入“东巷”木工房的时间。

⑧诗中的“路人”于作者心目中是那时常见的上访者们。

⑨永定门车站附近有一当时上访者的集中栖息地。

⑩此“之”作“知”解。

⑪“双木非林/田下有心”作者藏字，隐涵诗的又一重心境。

创作要目

1980年　《雪山恩仇记—叙事七言长诗》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1986年　《黑眼睛》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1987年　《LES YEUX NOIRS（黑眼睛）》（法文版）由LesCahiers du Confluent出版。

1988年　《顾城诗集》由台湾新地出版社出版。

1989年　《GU CHENG-SORTE JNE-DIGTE（顾城-深蓝打谷场-诗创作）》（丹麦文版）由Husets Forlag/S.O.L.出版。

1990年　《Gu Cheng Quecksilber und andere Gedichte（〈水银〉及顾城其他同期诗作）》（中德双语版）由Herausgeber Chinathemen出版。

《SELECTED-POEM-GU CHENG（顾城诗选）》（英文版）由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出版。

1993年　3月，《顾城童话寓言诗选》由海燕出版社出版。

11月，《英儿》由华艺出版社出版。

12月，《海篮-顾城新诗自选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12月，《顾城散文选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1995年　《顾城诗全编》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

1998年　《顾城的诗》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2005年　《顾城诗手稿—走了一万一里路》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顾城文选（卷一）》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

《回家》由木马出版社出版。

《SEA OF DREAMS（梦海）》（英文版）由New Directions出版。

《Nameless Flowers（无名的小花）》（英文版）由George Braziller出版。

2006年　《中国当代名诗人选集．顾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顾城精选集》由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

《顾城文选（卷二）》《顾城文选（卷三）》由中国文化出版社出版。

2007年　《顾城作品精选》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顾城文选（卷四）》由中国文化出版社出版。

2008年　《一代人．远和近》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2009年　《顾城的诗 顾城的画》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

2010年　《顾城诗全集》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

（诗合集未计入）

顾　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