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正传续集》

（美）温斯顿．格卢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一章

容我这么说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所以人家才会在痰盂四周摆块橡胶垫。可是，信我这话准没错：千万别让任何人拿你的人生故事去拍电影。他们拍得对不对，倒不打紧。问题是人家会一天到晚跑来找你，问些问题，拿电视摄影机凑在你脸上，要你签名，说你是怎么怎么的好人。哈！要是狗屎是一桶一桶拉的话，我倒要找个制桶工人的差事，那赚的钱可要比唐纳．川普、麦克．穆立根和伊凡．波佐斯基等先生们加起来还多。这个问题我会再多谈谈。

不过首先，容我报告一下我的近况。这十年左右，我遭遇了许多事。一是，我老了十岁左右，这可不像有些人认为的那么有趣。我头上冒出了几根灰发，而且速度也没以前那么快了，这一点，在我又想打美式足球来挣钱的时候，立刻就发现了。

事情发生在纽奥良，那是我经历了各式各样事情之后，到头来落脚的地方，而且只有我孤伶伶一个人。我找了份差事，在一家名叫“汪妲”的脱衣舞俱乐部当清洁工，那地方要到凌晨三点才打烊，所以白天我闲得很。有个晚上，我就那么坐在角落里，看着我的朋友汪妲在台上跳舞，突然前面打起架来。有人叫嚷，咒骂，扔椅子、桌子、啤酒瓶，互相敲脑袋瓜，还有女人尖叫。我并不太在意这种事，因为每个晚上都会发生两、三回，只不过这一回，我觉得好像认得其中一个参与者。

那家伙块头很大，手里拿着一个啤酒瓶，挥瓶子的动作是我打从当年念阿拉巴马大学之后就没再见过的。咦！竟然是“蛇人”，就是二十年前我们跟内布拉斯加州那些种玉米的家伙在“橘子杯”比赛，第四次攻击时把球扔出界外的那个四分卫。当然，他那一扔，不仅让我们输了球，还弄得我不得不去越南打仗，而且——呃，这会儿别谈那些往事。

总之，我走过去，从蛇人手里夺下酒瓶，他见到我好高兴，竟然敲我的脑袋瓜，他这一敲可错了，因为拧了他的手腕，他又叫又骂。大概就在这时候，条子来了，把我们统统扔进牢房。话说，牢房这地方我倒是略有所知，因为我去过好几回。到了早上，大家都清醒了，狱卒送来一些煎香肠和陈面包，问我们要不要打电话找人把我们弄出去。蛇人气疯了，他说：“佛雷斯特，每次碰到你这个大笨蛋，到头来总是倒楣。你看看，这么些年没见面，结果呢，一见面就给扔进牢里！”我一个劲儿点头，因为蛇人说得对。

总之，有人来把我们保了出去，包括蛇人、他的朋友们、还有我，不过那人可不太高兴，蛇人就问我：“对了，你在那下三流的地方作什么？”我说我是那儿的清洁工。蛇人听了表情怪怪的，说：“咦？阿甘，我还以为你还在贝特河那家养虾公司当大老板呐。怎么回事？你可是个富翁呐。”我就把那凄惨的故事告诉他：养虾公司破产了。

那时候，养虾公司开了一阵子，我就撒手走了，因为我厌腻经营大企业的那些狗屎鸟事。我把生意交给我妈，还有在越南认识的朋友丹少尉和教我下棋的大师崔伯先生。先是妈妈死了，这件事我就说到这儿。接着，丹少尉打电话给我，说他要辞职，因为他已经赚够了什么的。然后有一天，我接到国税局的来函，说我没缴税，他们决定要我关门，没收所有船只和房子等等，等我回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天呐，什么也没了！所有办公大楼和仓库到处长满了野草，而且他们把电话也拆了，又切断了供电，警长还在大门上钉了张公文，说我们被“查封拍卖”。

我跑去找布巴的老爸问问究竟出什么事。话说，布巴是我的伙伴，他死在越南，但是布巴的老爸帮助过我，所以我琢磨他应该会告诉我实情。我去到他家，他坐在门阶上，神情忧伤。

“养虾生意出了什么事？”我问。

他摇摇头。“佛雷斯特，”他说：“这件事真凄惨。我看你是完了。”

“到底为什么？”我问。

“背叛呐。”他这么回答。

接着他把事情告诉了我。我在纽奥良打混的时候，好心的丹少尉带着公苏——它是我的朋友，是只猿猴，不，正确说，应该是婆罗州巨猿——他们一起回到贝特河，帮忙解决养虾生意的一些问题。这问题就是，我们没虾子可捕。当时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要虾子。像住在印第安那波里这种地方的人，几年前都没听过虾子，可这会儿却要求每一家速食店日夜供应大盘虾子。我们已经尽快捕虾了，可虾子就只有那么多，过了几年，我们捕到的虾子还不及刚创业的一半，老实说，整个养虾业都着慌了。

布巴的老爸并不清楚后来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情形每下愈况。先是丹少尉辞职了。布巴的老爸说，他看到丹开着一辆大轿车，带着一个穿细高跟鞋和“披头式”金色假发的女人走了，丹还拿着两大瓶香槟伸到车窗外头挥个不停。接着，崔伯先生竟然也不干了。就这么一声不吭走了。之后，所有人都跟着跑了，因为他们没拿到薪水，到最后，只剩下公苏在那儿接电话，等到电话公司把电话拆了，公苏也走了。大概它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吧。

“我猜想，他们把你的钱都吞了，佛雷斯特。”布巴的老爸说。

“谁吞了？”我问。

“每个人呐，”他说：“丹、崔伯先生、秘书、内外勤员工。他们把这儿的东西都搬空了。连公苏也一样。我最后一次见到它，它在办公大楼拐角探头探脑，胳膊底下夹着一部电脑。”

呃，这消息真的太凄惨。我实在没法子相信！丹和崔伯先生。还有公苏！

“总而言之，”布巴的老爸说：“佛雷斯特，你是一文不名了。”

“嗯，”我说：“我尝过这滋味。”

反正，现在也没办法了。就让他们拿去吧。那天晚上，我坐在岸边一座码头上。大大的半轮月亮从密西西比湾外升起，好像就那么挂在水面上似的。我心里想，要是妈妈还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也想到珍妮．可兰，管她现在姓什么——还有小佛雷斯特，他其实是我的儿子。我已经答应她要把养虾生意里我的那份钱给她，这样，将来小佛雷斯特要是有什么需要，总是有点儿钱可倚仗。可现在怎么办？我完了。破产了！要是你还年轻，没有家累责任，这倒无所谓。可是，嗯，我都快四十了，而且我希望对小佛雷斯特尽尽心。结果呢？我又把事情搞砸了。这就是我的人生故事。

我起身，走到码头尾端。半轮月亮仍然那么挂在水面上。突然间，我只想哭，就靠在一根那种支撑码头的大木桩上。咦，它居然腐蚀了，就这么断了掉在水里，连我也一起拖下水。狗屎。瞧我，又成了傻瓜，站在及腰的水里。当时就算有条鲨鱼还是什么的游过来吞了我，我也不在乎。可是没有，所以我就涉水上岸，搭上第一班巴士回到纽奥良，正好赶上脱衣舞俱乐部打烊，开始清扫。

过了一天左右，蛇人大概在打烊的时候到“汪妲”转了一下。他的手因为敲我的脑袋瓜拧坏了，全用夹板给固定住，但是他的脑袋瓜却想着别的事。

“阿甘”他说：“我倒要弄清楚。你这辈子做了那么多鸟事，到头来却在这种下三流地方当清洁工？你疯啦？我问你一件事——你现在速度是不是还像在学校那么快？”

“我不知道呐，蛇人”我说：“我没怎么练习。”

“唔，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不过嘛，我是纽奥良圣徒队的四分卫。你大概也听说了，我们最近表现不太好。目前成绩大概是零胜八负，大家都叫我们‘菜鸟’！下个周末我们要跟纽约巨人队比赛，照目前情况看来，到时候我们的成绩肯定是零胜九负，那我大概要被炒鱿鱼了。”

“美式足球？”我问：“你还在玩球？”

“呃，不然我玩什么，你这白痴——伸缩喇叭不成？呐，听清楚，星期天对付巨人队我们非得有绝招才行。我想也许就是你了。其实花不了多少功夫——你只要练习一、两场就行了。只要表现不赖，或许可以以此为业。”

“唔，我没把握呐，蛇人。我是说，好久没打球了，打从你在第四次攻击扔了个界外球，把冠军送给那些种玉米的家伙——”

“要命，阿甘，别又提醒我那件事——都已经二十年了！到这会儿大家都忘记了——大概就除了你。老天爷，瞧瞧，这会儿是凌晨两点，你还在啤酒馆里清扫，居然要放弃这毕生难逢的机会？你是什么，神经病不成？”

我正要说是，蛇人打断了我，在一张餐巾纸上写了些字。

“呐，这是练习场的地址。明天中午一点整准时到那儿。把这张字条给他们看，叫他们带你去找我。”

他走了之后，我把那张餐巾纸塞进口袋，继续打扫。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睁眼到天亮，琢磨蛇人说的话。他也许说得对。反正，试试也无妨。我想起那么些年以前在阿拉巴马大学的日子，还有布莱恩教练、寇蒂斯、布巴和大伙儿那群人。想到这，眼睛就有点湿湿的，因为那算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观众吼着叫着，而且我们几乎每场比赛都赢。总之，我换了衣服出门吃早餐，中午一点，我骑着脚踏车抵达纽奥良圣徒队的练习场。

“你说你是谁来着？”我把蛇人写的餐巾纸给守卫看，他上下打量我，好像很怀疑。

“佛雷斯特．甘。以前我跟蛇人一起打球。”

“嘿，可不是，”他说：“每个人都这么说。”

“呃，是真的。”

“唔，那你等一下。”他有点儿嫌恶似地看我一眼，然后走进一扇门。过了几分钟，他摇着头回来。

“好吧，甘先生，跟我来。”他带我去更衣室。

话说，当年我见识过许多大块头的家伙。我还记得那些内布拉斯加大学球员，他们可真是大块头。可这些家伙不是大块头——他们是巨无霸！我可能还没告诉过你，我身高六尺六，体重大概两百四十磅——可是这些家伙，他们看起来大概有七尺高，个个都有三、四百磅重！有个穿得挺正式的家伙走过来，对我说：“你要找人，老家伙？”

“嗯，”我说：“蛇人。”

“哦，他今天没来。总教练逼他去看医生，因为他在酒吧里敲了个白痴的脑袋瓜，拧了手。”

“我知道。”我说。

“呃，我还能帮得上什么忙吗？”

“我也不知道，”我告诉他：“蛇人叫我来这儿，看看你们要不要我替你们打球。”

“打球？替我们？”他眼睛露出一种怪怪的神色。

“嗯。是这样的，蛇人和我当年是阿拉巴马大学队友。昨晚他告诉我——”

“等等，”那家伙说：“你不会碰巧叫佛雷斯特．甘吧？”

“嗯，正是。”

“嘿嘿，”他说：“我听说过你，阿甘。蛇人说你跑起来像地狱来的蝙蝠。”

“现在可没把握啰。我好久没跑了。”

“唔，这样吧，阿甘，蛇人要求我让你试试。你何不进来穿上装备——对了，我是赫利教练。我训练侧翼接球员。”

他带我到球衣间，他们找了些制服之类的狗屎东西给我。咦，这可跟以前大学球队的情形大不相同。这会儿球衣全变了样，垫肩呐，橡胶垫什么的，是以前的两倍多，所以穿戴好了之后，看起来就像火星人什么的，而且一站起来就好像会栽跟头。等我终于穿好了，大家都已经在球场上练习了。赫利教练示意我到他那批队员练习的地方，他们正在做交叉传球，他要我排到队伍里。我还记得这个部分——只要跑个十码左右，转身，他们就会把球传给你。于是轮到我的时候，我就跑出去，转身，球正中我的脸，我因为猝不及防，栽倒在地上。赫利教练摇头，我又跑回队伍排到最后。练习了四、五回，我一个球也没接着，其他人都躲着我，好像我该去洗个澡什么的。

过了一阵子，教练开始又吼又叫，要大家练习并列争球。他们分成两队，练习了两回之后，赫利教练示意我过去。

“好吧，阿甘，”他说：“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不过，你去侧翼接球员的位置，看看接不接得到球，这样，等蛇人回来，就不会变成笑柄——我也一样。”

我跑到列队阵容里，告诉他们我到了。四分卫看着我好像我是神经病，不过他说：“好吧，八○三角杆位置——阿甘，你直奔二十码左右，往前看一下，然后在回头。”大家散开各就各位。我连自己的位置在哪儿都弄不清楚，所以我就走到我认为的位置，四分卫看见了，示意我移近一点。他计数，球传出去，我跑到估计二十码左右的地方，轻跳一下，回头看，果然球直朝我飞来。当时我只知道球到了手里，我就紧紧抓着它，开始拼命跑。要命的事，再跑了二十码左右，两名大家伙就把我扑倒在地上。

这下子，地狱裂开了。

“那是干什么！”有个家伙喊道。

“喂——不对嘛。他到底在搞什么！”另一家伙嚷道。

又有两、三个家伙过来，跟赫利教练挥着胳膊又吼又叫。我起身跑回列队阵容。

“那些家伙有什么毛病？”我问四分卫。

“嘿，阿甘，那些家伙太笨啦，看到以前没见过的事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以为你会照我的话做——跑出二十码，跳一下，然后直奔角杆。你做了一半——而且连这一半也做反了。教战手册没这一招。幸好我发现了你。不过刚才球接的很漂亮。”

唔，那一下午我又接到了五、六个传球，除了防守队之外，皆大欢喜。这时候蛇人已经看了医生回来，站在边线上咧嘴笑着，又蹦又跳。

“佛雷斯特，”并列争球练习结束之后，他说：“下个星期天下午对付那些纽约巨人们，咱们一定会给他们好看！幸亏那天晚上我去了你那间脱衣舞俱乐部！”

不过，我倒怀疑。

总之，那个星期我天天练球，到了星期天，我觉得自己的状况颇佳。蛇人已经拆了夹板，又担任先发四分卫，而且头两节他打得拼劲十足，因此我们回到更衣室时，比数才只不过零比二十二落后。

“好了，阿甘，”赫利教练说：“咱们现在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我觉得咱们已诱使他们纽约巨人队误以为安全了，一定以为可以轻轻松松获胜。你可不能让他们如愿。”而后他跟另外几名教练又说了一堆狗屎，我们又回到球场上。

第一轮攻击，我们这边有个家伙开球失误，我们又回到自己的一码线上。赫利教练说得没错，我们已诱使巨人队误以为安全了。赫利教练拍拍我的屁股，我上场了。观众突然间安静了下来，然后开始嗡嗡交头接耳——我猜是因为他们来不及把我的名字印在比赛单上。

蛇人两眼发亮看着我，说：“好，阿甘，时候到了。放手做。”他叫了球，我朝边线走去。一开球，我立刻朝前场飞奔，然后转身，可是球没来。蛇人在后场被五、六名巨人追逐，就在我们自己的防区里来回跑——他至少跑了百码，可是方向错了。

“抱歉。”回到列队阵容，他说。他伸手从裤腿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胶瓶，喝了一大口。

“那是什么？”我问。

“百分之百纯柳丁汁，笨蛋，”蛇人说“你总不会以为我这年纪还会乱喝酒吧？”

唔，有人说恶习难改，可是也有人说奇迹总会发生，所以我很高兴蛇人做对了。

总之，蛇人叫了球，我又跑出去。到这会儿，观众向我们开汽水，扔纸杯、节目单和咬了一半的热狗到场中。这一回我一回头，一个烂番茄正中我的脸，大概是看台上某个观众带进球场以表示不满吧，我猜。可想而知，我有点儿慌乱，伸手抹脸，老天，蛇人竟然在这个时候传球给我——力道太猛把我撞到地上，但起码我们破了鸭蛋。

蛇人又叫了同一个战法。我正拼命抹去脸上的番茄，蛇人说：“你得留心看台上那些人扔东西。这儿的人就是这个调调。”

我希望他们换个别的“调调”。

总之，这一回我一上场，还没列阵，就听到有人冲我骂脏话，我往对面望去，天呐，竟然是当年阿拉巴马队的后卫寇蒂斯，他穿着纽约巨人队的球衣！

话说，寇蒂斯曾经跟我是大学室友，起码直到他把一具外装马达扔出宿舍窗子，砸在一辆警车上，结果惹了些麻烦。后来我在贝特河曾经给他在养虾公司安插了一份工作。就我对寇蒂斯的认识，他只要开口说话，必定先骂上几句脏话，所以有时候弄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尤其是只剩五秒钟球赛就要开始的时候，而正是目前的情况。我跟他挥了一下手，他似乎很意外，回头看他的队友，就在这时，开球了。尽管寇蒂斯想用脚绊倒我，可是我像颗子弹似地冲过他旁边，朝前场奔去，蛇人传的球真准。我脚步未停——直抵球门。达阵！

大伙儿全跳到我身上又抱又搂的，等我起身后，寇蒂斯走过来对我说：“接得漂亮，混蛋。”这大概是寇蒂斯嘴里最高的赞美了。大概就在这时候，有人拿番茄砸他，正中他的脸。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哑口无言，我有点儿替他难过，就说：“他们没恶意，寇蒂斯。纽奥良人就是这个调调。他们在嘉年华会上也扔东西砸人呐。”可是寇蒂斯不听这一套，于是他朝看台跑过去，又吼又骂，跟每个人伸指头。寇蒂斯还是这个调调。

嗯，那天下午真有意思。到了第四节，我们以二十八比二十二领先，最后我接到一个四十码长传，结束比赛。球是后援四分卫传来的，他代替蛇人上场，因为蛇人的腿被一名巨人咬掉一块肉，在边线上缝伤口。球赛到了最后一节，球迷们一个劲儿呐喊：“阿甘！阿甘！阿甘！”比赛结束，上百名摄影记者和新闻记者挤进球场包围我，探问我是谁。

那以后，我的人生可是改变了。对巨人队那场比赛，圣徒队给了我一万块支票。接下来那个星期，我们跟芝加哥熊队比赛，我又接到三个传球达阵。圣徒队球团想出了一个酬馈我的方法，他们说是“意在鼓励”，也就是，每接到一个球就给我一千块，一次达阵就给我一万块作为奖金。唔，又打了四场球之后，我在银行里存了近六万块，而且我们的成绩是六胜六负，在联盟的排名正往上窜升。接下来跟底特律狮队比赛的前一个礼拜，我寄了三万块支票给珍妮．可兰和小佛雷斯特。打败底特律狮队，接着陆续赢了红人队、雄驹队、爱国者队、四九人队和喷射机队之后，我又寄给她三万块，我估计到了决赛，我的日子就轻松了。

但情况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我们果真赢得联盟区冠军，接下来要跟达拉斯牛仔队在他们的主场比赛。一切情况十分乐观。我们的球员信心满满，再更衣室里彼此拿毛巾打屁股。蛇人甚至不喝酒了，身体状况正值巅峰。

一天，有个家伙过来问我说：“喂，阿甘，你得给自己找个经纪人才行。”

“找什么？”我问。

“经纪人啊，你这笨蛋。得找个人代理你，替你弄钱呐。你在这儿待遇不合理。我们大家统统一样。但起码我们有经纪人对付球团那些混蛋。你的酬劳应该是现在的三倍呐。”

所以我就这么做了，找了个经纪人。他的名字叫巴特菲先生。

巴特菲先生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去找圣徒球团的人吵架。没多久，我被叫去骂了一顿。

“阿甘，”他们说：“你已经签了本季合约，每接到一个传球拿一千块，每一次达阵一万块。现在你要反悔。这到底在搞什么！”

“我不知道啊，”我说：“我只是找了个经纪人——”

“巴特菲！去他的经纪人！这家伙是个坏蛋。你不知道吗？”

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说，巴特菲先生威胁他们，如果不给我现在待遇的三倍价钱，他就不让我参加决赛。

“我可告诉你，阿甘，”球团老板说：“要是你敢玩这荒谬的抢钱勾当，落掉一场球赛，我不但亲自把你踢出球队，而且会教你永远打不了球——起码在职业联盟内。懂了吗？”

我说懂了，然后就出去练球。

那个星期，我终于辞去了“汪妲”脱衣舞俱乐部清洁工的工作。因为上班时间渐渐让我感到困扰。汪妲说她了解，而且她反正就要撵我走，因为我一方面替圣徒队打球，一方面又当她的门房，实在不“体面”。何况，她说：“那些家伙来这儿不再是看我啰，他们来看你的，你这大傻瓜！”

唔，就在我们预定动身去达拉斯比赛的前一天，我去邮局，结果发现有一封寄自阿拉巴马州木比耳港的信。是珍妮的妈妈写来的。是这样的，每次有珍妮的消息，或者任何跟她有关系的人来信，我总会很兴奋，可是这一回，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怪的。信封里还有另一封信，没拆封。就是我前一次寄给珍妮附上三万块支票的那封信。我开始看可兰太太想告诉我什么事，但还没看完，我就希望自己死了算了。

“亲爱的佛雷斯特，”她说：“我不知要怎么跟你说。总之，大约一个月前，珍妮突然得了重病，她的丈夫唐纳也一样。上个星期他过世了。第二天，珍妮也走了。”

她还说了好些旁的事，只是我记不太清楚。我一直反覆看头几行字，两手颤抖，心跳得好像快晕倒了。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珍妮不可能死了。我是说，我认识她这么多年，打从一起念小学就认识了，而且我一直爱着她——除了我妈之外，我只真正爱过她一个人。我就那么杵在那儿，豆大的泪珠淌到信纸上，晕开了墨水，只看得清最后几行字，内容是：“小佛雷斯特就在我这儿，只要我照顾的了，他可以一直跟着我，可是我自己身体也不太好，佛雷斯特，如果你能在赛程当中匀出时间来看看我们，我想我们应该谈一谈。”

唔，我也弄不清楚自己接下来做了什么，总之我回到家，扔了些衣服在行李袋里，当天下午就搭巴士回木比耳。那趟路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段了。我不停地回想珍妮和我在一起那些年的事。在学校她总是帮我解围——甚至在戏院里我不小心扯破了她的衣服之后，她仍然帮助我；还有念大学的时候，她跟那个民谣乐团唱歌期间，有一回她跟五弦琴手在车上做爱，我居然把他拖下车，搞砸了他们的好事；还有后来在波士顿，她跟“裂蛋合唱团”唱歌期间；还有我去哈佛大学旁听，演那出莎士比亚名剧，意外引起火灾——即使在发生过这些事之后，她在印第安那波里一家补胎公司做事，我成了摔角选手，她还不得不告诉我，我把自己弄得多可笑——这不可能是真的，我一再反覆这么想，但是空想不能成为事实。内心里，我知道，我知道这是真的。

到达可兰太太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

“哦，佛雷斯特。”说着，她抱住我哭了起来，我也忍不住哭了。过了一会儿，我们进屋，他给我弄了些牛奶和饼干，然后尽可能把经过告诉我。

“没有人清楚究竟是什么病，”她说：“他俩大约是同时得病。病情恶化得很快，他们就这样走了。她并不痛苦什么的。事实上，她比以前还美。就这么躺在床上，就像我记忆中她小时后的模样。躺在她自己的床上，头发又长又漂亮，脸蛋始终像个天使。而后，那天早上，她——”

可兰太太停顿了好半天。她不哭了。只是一迳望着窗外的街灯。

“我进房间去看她，她已经走了。躺在那儿，头靠在枕头上，几乎像是睡着了。小佛雷斯特在阳台上玩耍，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叫他进来亲吻他妈妈。他亲了。他什么也不知道，因为我没让他在房间里待太久。第二天我们就把她下葬了。葬在市郊木兰花墓园的家族墓地，跟她爸爸和奶奶葬在一起，就在一颗糖枫树底下。小佛雷斯特，我不知道他到底懂多少。他不知道他爸爸的事。他爸爸死在沙凡纳老家。他知道他妈妈走了，可是我想他并不真正懂得什么是走了。”

“我可以看看吗？”

“看什么？”可兰太太问。

“她原来住的地方，就是她——”

“哦，可以，佛雷斯特。就在屋里。小佛雷斯特现在睡那个房间。我只有两间卧——”

“我不想吵醒他。”我说。

“没关系啊”可兰太太说：“也许他反而会开心些。”

所以我就走进珍妮的卧房。小佛雷斯特就睡在她的床，并不清楚自己究竟遭逢什么变故。他抱着一只玩具熊，一大绺金色鬈发掉在额头上。可兰太太正要叫醒他，但是我请她别叫。我几乎可以看见珍妮躺在那儿，安详沉睡的模样。几乎。

“今晚还是让他休息吧，”我说：“明早他还有时间跟我见面。”

“好吧，佛雷斯特。”她说完转过身去。我摸摸他的小脸蛋，他翻个身，轻轻吁了口气。

“哦，佛雷斯特，”可兰太太说：“我实在不相信这一切。太快了。而且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快乐。有时候，世事变化真是坏得让人想不到，哦？”

“是啊，伯母，”我说：“的确是。”我们走出房间。

“呃，佛雷斯特，我知道你累了。客厅里有张沙发，我可以帮你铺个床。”

“可兰太太，其实我可以睡在阳台秋千上。我从小就喜欢那个秋千，你知道。珍妮和我以前常坐在上面——”

“没问题，佛雷斯特。我去给你拿毯子和枕头。”

就这样，我睡在秋千上。那一整夜，风不停的吹，快天亮的时候，还下起雨来。屋外并不冷或什么的，只是常见的秋夜气候。我一直想着珍妮和小佛雷斯特，还有我的人生。思想起来，我的一生实在乏善可陈。我做过许多事，但没有几件做得好。还有，我总是在事情刚开始好转的时候惹上麻烦。我想，这就是当白痴必须承担的惩罚。

第二章

唔，第二天早上，可兰太太端了一杯咖啡和一个甜甜圈来到阳台上。雨势稍微小了些，但是天空阴沉沉的，一片银灰色，而且远方响着一阵阵雷声，像是上帝在发怒似的。

“你大概想去墓园看看。”可兰太太说。

“嗯，大概吧。”我说。我也弄不清楚自己想不想去。我是说，我觉得应该去，可其实我最不想去的就是那儿。

“我已经把小佛雷斯特穿戴好了，”她说：“他没再去过那儿，打从——呃，我是觉得，他跟着你一道去比较好。可以适应一下。”

我望着她身后，他就在那儿，站在纱门里面，神情有点儿忧伤又迷惑。

“你是谁？”他问。

“啊，我是佛雷斯特。你记得我吧，前两年我见过你啊？在沙凡纳。”

“你就是那个带了只滑稽猴子的人？”

“嗯。公苏。不过它不是猴子。它是只纯种婆罗州巨猿。”

“它在哪儿？它来了吗？”

“没有。这一回没来，”我说：“它在别的地方办事吧，我想。”

“我们要去看我妈妈了。”小男孩说，当时我差点哽咽。

“嗯，我知道。”我说。

可兰太太把我们安顿在车上，三个人一起开车去墓地。一路上，我心口直发慌。小佛雷斯特始终用那双悲伤的大眼睛望着窗外，我心想，不知道我们大家未来会有什么遭遇。

墓园真的很漂亮——以这种地方而言。有高大的木兰花和橡树。我们绕来绕去，终于来到一颗大树前，可兰太太停下汽车。那天是星期天早上，不知哪儿响起了教堂钟声。下了车，小佛雷斯特走到我身边，抬头看我，所以我就牵起他的手，一起走到珍妮的墓地。因为下过雨，地面仍是湿的，好多树叶给吹落地上，漂亮的金红色，形状就像星星。

“妈妈就在那儿？”小佛雷斯特问。

“是的，亲爱的。”可兰太太说。

“我可以见她吗？”

“不行，不过她在那儿。”珍妮的妈妈说。他是个勇敢的小男孩，真的，没哭也没什么的，或作是我就会。过了几分钟，他找到一根树枝，走到一边自个儿玩起来。

“我实在无法相信。”可兰太太说。

“我也是，”我说：“不应该这样。”

“我先回车上，佛雷斯特。你大概想一个人独处一阵子。”

我就那么杵在那儿，有点呆呆的，拧着手。我真正关爱的人似乎统统死了或什么的。布巴和妈妈，如今可怜的珍妮也走了。这会儿又开始下起毛毛雨，可兰太太带着小佛雷斯特上车了。我正要走，却听到有个声音说：“佛雷斯特，别担心。”

我转身，但没有人在那儿。

“我说别担心的，佛雷斯特。”那声音又说。那声音是——不可能的——是珍妮！

只不过，没有人呐。

“珍妮！”我说。

“是我，佛雷斯特。我只想要你知道，一切会平安无事的。”

我一定是疯了！我心想。可是突然间，我好像看见了她，大概只是幻想吧，可是她就在那儿，还是那么美丽。

“你得照顾小佛雷斯特了，”她说：“要把他教得坚强、聪明又善良。我知道你办得到，佛雷斯特。你的心胸宽大。”

“可是怎么教？”我问：“我是白痴！”

“不，你不是！”珍妮说：“也许你不是挺聪明，可是你比大多数人有辨识力。你的人生还很长，佛雷斯特，所以要好好运用它。这话我跟你说过好多年了。”

“我知道，可是——”

“只要你真的遭遇困难，我一定会来帮助你。你明白吗？”

“不明白。”

“唔，我会的。所以你只管回去忙正事，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做。”

“可是，珍妮，我无法相信真是你啊。”

“唔，是我，没错。去吧，佛雷斯特，”她说：“有时候你好像还不懂得要躲雨似的。”

于是我回到车上，全身淋得像落汤鸡。

“你刚才在那儿跟谁说话？”可兰太太问。

“呃，”我说：“大概是跟自个儿吧。”

那天下午，我和小佛雷斯特坐在可兰太太家的客厅里，看电视转拨纽奥良圣徒队跟达拉斯牛仔队比赛——或者说是被痛宰吧。第一节，牛仔队就四次达阵，我们一次也没有。我一直打电话到球场想解释我的行踪，可是更衣室都没人接电话。大概等我想到要打电话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上场了。

第二节情况更糟，到了中场休息时间，比数是四十八比零，转播员都在谈我没到场，也没人知道我在哪儿。我终于拨通了更衣室电话，突然间，赫利教练跑来听。

“阿甘，你这白痴！”他咆哮：“你到底在哪儿！”

我告诉他珍妮死了，可是他好像不明白。

“谁是珍妮？”他尖叫。

要解释这么些事并不容易，所以我只说她是我的朋友。接着球团老板接过电话。

“阿甘，我告诉过你了，只要你有一场球不出现，我就会亲自要你滚蛋！我现在就这么办，你这混蛋滚蛋了！”

“可是，”我告诉他：“是珍妮啊。我昨天才知道的———”

“别跟我来这套屁话，阿甘！我了解你和你那所谓的经纪人巴特巴还是什么的。这只不过是个卑鄙把戏，想多捞些钱。你休想。别再来我的球队，听到没——休想！”

“你跟他们解释过了？”可兰太太回到客厅后问。

“嗯，”我说：“可以这么说。”

就这样，我的职业美式足球生涯结束了。

这下子我得找份差事扶养小佛雷斯特。珍妮把我寄给她的钱大部份都存进了银行，加上她妈妈寄还给我的三万块，足够每月领些利息，但不够支付所有开销，所以我知道必须找份差事。

第二天早上，我翻报纸看求才广告。没什么工作机会，多半是要找秘书，或是汽车推销员之类的，而我觉得需要找个，呃，比较体面的差事。

这时，我在“其他”这一栏内看到了一则广告。

“促销代表”广告这么说：“毋须经验！高薪聘请勤奋员工！”上面还登了本地一家汽车旅馆的地址。“上午十点整面试。”最后一句写的是：“须有应对能力。”

“可兰太太，”我说：“什么是‘促销代表’？”

“我也不太清楚呐，佛雷斯特。我想大概是——呃，你知道那种在城中心花生店门口，打扮得像颗大花生，请人品尝坚果的人吧？我想大概就是那种差事。”

“哦。”我说。坦白说，我以为这种差事会高级些。可是我考虑到广告上说的“高薪”。再说，就算真是要充当花生人，起码旁人不会知道穿上花生服的人是我。

结果，那差事并不是要当花生人。完全，完全是另一码事。

“知识”那家伙说：“这世上大大小小的事全靠知识！”

我们总共有八到十个人来应征“促销代表”。我们来到这家简陋的小汽车旅馆后，就被带进一个房间，里头有好几把摺叠椅，地上摆着一支电话。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房门突然砰地打开，这个晒得黝红的瘦高个儿，穿着一件白色西装和白色羊皮鞋，走了进来。他没有自道姓名什么的，就这么大剌剌走到我们前面，开始说教。他的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光的，还留了一绺细细的胡髭。

“知识！”他又喊道：“这就是知识！”

他打开一张像彩色海报那么大的白报纸，指出印在纸上的各种知识形式。上面有恐龙、船只、农作物和大城市等等的图片。甚至还有外太空和太空船，电视、收音机和汽车，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可是毕生难逢的机会！”他吆喝：“可以把这些知识引入家庭！”

“等等，”有人问：“这工作是不是跟推销百科全书有关？”

“当然不是。”那人回答，口气有点受刺伤似的。

“唔，我觉得好像是，”那家伙说：“要不是推销百科全书，那是什么？”

“我们不是推销百科全书！”那人回答：“我们把百科全书摆在家庭里！”

“那这还是推销百科全书嘛！”头一个发问的家伙嚷道。

“以你这种态度，我不认为你该在这儿，”那人说：“请离开吧，这样其他人才能得到学问。”

“我当然要离开，”那人说着往外走，“我被骗去推销过百科全书，根本净是屁话。”

“随你怎么说，”穿白色西装的家伙咆哮：“等这几位仁兄将来有钱有名了，你就会后悔。”他砰的关上门，震得房间都震动，我生怕门把可能打到了刚走出去的那个人的屁眼。

我们大约花了一星期功夫才完成“训练”期。其中包括得学习逐字背出一大篇演讲稿，谈我们卖的百科全书有多好。他们管这套书叫做《世界资讯书》。我们指导员就是那个穿白色西装的家伙，他也是百科全书公司的区域销售经理，名叫楚斯伟先生，但他要我们就管他叫“瘦子”。

瘦子说得没错，我们并不是去外头推销百科全书，是要把它摆在别人家里。事实上，做法是这样的：我们免费赠送百科全书，只要人家签一份合约，同意这辈子年年买一本价值两百五十块的年鉴。这样一来，人家拿到一套免费的百科全书，而公司卖年鉴大约可以收到一万块，而这年鉴印刷成本大概五块钱左右。我每签下一张合约可以领到一成五佣金。“瘦子”可以拿到其中半成。你说，这种买卖可能有什么损失？

星期一，我们接到第一个任务。我们奉命要穿西装外套、打领带，还要刮胡子，弄干净手指甲。还有，上班时间不得喝酒。我们到汽车旅馆报到，那儿有部破旧的大卡车等着我们。“瘦子”把我们当牲口似地赶上车，我们就出发了。

“现在，听清楚了，”瘦子说：“你们每个人会被放在不同的社区。我要你们去找儿童玩具——秋千啦、沙箱啦、三轮脚踏车啦等等狗屎东西。我们要把书卖给年轻的家长！这样一来，他们花钱买年鉴的时间比较长！要是没看见屋外有儿童或儿童玩具，就别浪费时间！”

所以我们就这么做了。包括我在内，每个人都被放在不同的社区。这些社区并不很高级，但是瘦子说没关系，因为高级社区的人家可能太精明，不会落入我们设下的计谋。总之，我一看见屋外有儿童秋千，立刻上前敲门。一名妇女打开纱门，我立刻照上面的指示把一只脚伸入门内。

“女士，”我说：“你有空吗？”

“我像有空吗？”她回答。她头上卷着发卷，身上穿着睡袍，后面传来小孩子的各种喧闹声。

“我想跟你谈谈贵子女的未来。”我说，这是练习过的台词。

“你对我的孩子有什么好关心的？”她问，口气有些怀疑。

“他们迫切需要知识。”我回答。

“你是什么人，又是那种宗教神经病？”她说。

“不，女士，我是来赠送世上最好的百科全书。”

“百科全书！哈。”她说：“我像买得起百科全书的人吗？”

我看得出她说的有道理，可是不知怎的，我还是继续背那篇台词：“女士，我说过的，我不是要你买百科全书，而是要把它摆在你家里。”

“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把书借给我？”

“不完全是这样，”我说：“如果我可以进屋一分钟的话——”

于是她让我进屋，坐在客厅里。瘦子告诉我们，如果进展到这一步，我们就差不多安全返回本垒了！我打开我的公事包，开始依照瘦子传授的说法巨细靡遗解释给她听。这套说词大约有十五分钟这么久，而她只是看着图片，静静听着。三个年纪跟小佛雷斯特相当的孩子跑进客厅，爬到她身上。等我说完了，她迸声哭了起来。

“哦，甘先生，”她说：“但愿我买得起这套百科全书。可是我实在买不起。”接着她告诉了我她凄惨的故事。她先生跟一个年轻女人跑了，一文不留就这么扔下她。她丢了在餐厅当厨子的饭碗，因为她工作过度，煎了太多蛋把煎锅烧坏了。电力公司切断了她家的电，电话公司也打算这么做。她得动手术，可是没钱，而且孩子们一天有半天饿着肚子。那天晚上房东就要去收五十块房租，她没有这笔钱，所以大概就要被撵出去了。她还说了一大堆别的不幸遭遇，不过大致就这么回事。

总之，我借给她五十块，离开了她家。天！她真可怜。

那一天我整天逛街敲门。大多数人不肯让我进屋。其中大约有半数说曾经被百科全书推销员诓过，他们是最不快乐的人了。有四、五户人家给我吃闭门羹，还有一家放出一只硕大的恶犬咬我。到了近傍晚，瘦子的卡车来载我们一个个离开时，我筋疲力竭又泄气。

“嘿，你们千万别担心第一天情况不顺，”瘦子说：“第一天向来最吃力。只要想想，你们只要卖掉一张合约，就可以赚进一千块。只要一张就行了，而且我保证，外头有的是冤大头。”接着他转向我。

“阿甘，”他说：“我一直在注意你。你真有干劲！老兄。而且有魅力！你只要跟个专家多练习几次就行了！我正是你的示范。明天一早，你跟我去逛街！”

那天晚上回到可兰太太家，我连晚饭都不想吃。瞧我，一个了不起的“促销代表”，不仅赔了五十块，而且鞋跟薄了些，裤子被狗咬了个洞之外，没别的可炫耀。

小佛雷斯特在客厅地板上玩耍，问我去哪儿了。

“卖百科全书。”我说。

“哪一种百科全书？”

我就把书给他看。我完全照上面传授的说了那套说词，打开画册，拿出百科和年鉴样本。等我说完了，他看看其中一本书，说：“这根本是狗屎。”

“什么话？”我说：“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妈妈有时候会这样说啊。”他回答。

“唔，七岁孩子这样说话不适合，”我说：“况且，你为什么这样说这些书？”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嘛，”他说：“你看看这些东西，有一半是错的。”他指指百科全书摊开的那一段。“你看”他指着一幅说明“一九五六年别克车”的绘图，说：“这是五五年的别克。五六年的别克没有这种翘起来的鳍状东西。还有这个，”他又说：“这是F八五战斗机——不是F一○○！”小佛雷斯特继续指出一大堆他说是错误的资讯。

“随便哪个笨蛋都知道这是错的。”他说。

唔，起码有一个笨蛋不知道，我想。我并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可是我打算明天一早问问瘦子。

“这码事得在最佳时机逮着她们，”瘦子说：“就在丈夫刚出门上班后，她们要送小孩子上学之前。要是你在前院看见学龄前幼童的玩具，就晚一点儿再去这户人家。”

我们已到达一个社区，正走在街上，瘦子教我这一行的秘诀。

“次等的好时机，”他说：“是在肥皂剧刚演完，她们要出门接孩子，或是丈夫下班回家之前。”

“呃，”我说：“有件事我得请教你。有人告诉我，百科全书上有许多东西写得不对。”

“哦，谁告诉你的？”

“我还是不说的好。问题是，这是不是真的？”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瘦子说：“我又不看那些屁东西。我只是来推销它”

“可是那些看书的人怎么办？”我说：“让他们花那么多钱买些有错误的东西，似乎不公平呐。”

“管它呢？”瘦子回答：“这些人根本分不出对错——况且，你总不至于以为他们真会看这些书吧？他们买来只是放在书架上供着，大概从不打开来看呐。”

总之，没多久，瘦子就发现了一户可以推销的人家。那栋屋子需要粉刷整修，但是屋外有个旧轮胎用根绳子吊在树枝上，阳台上还有几辆小脚踏车。

“就是它了，”瘦子说：“我一看就知道。两个小孩，年纪大概刚要上学。我打赌，那妈妈正在屋里打开支票簿等着我呐。”

瘦子敲敲大门，不一会儿，一名女士出来应门，她眼神悲伤，脸色疲倦。瘦子开门见山，一个劲儿说他那套说词，而且边说边蹭进屋内，等那女士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可是我真的不需要别的百科全书了，”她说：“是这样的，我已经买了《大英百科》和《大美百科》，要花十年功夫才付得清分期付款呐。”

“对极了！”瘦子说：“而且你要花到十年后才用得着它！是这样的，那两套百科是给年纪较大的孩子看的——高中高年级和大学生。可是眼前你必须有东西教育你的小小孩——能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就是这啦！”

瘦子开始把样本一一递给那位女士，指出其中有多少图片，文字是多么简单，要比她买过的那两套百科易懂多了。等他说完，那位女士拿出柠檬汁请我们喝，等我们离开时，瘦子手里拿着合约。

“瞧，阿甘！多容易！看看，我花了二十分钟就赚进了一千块——简直就是从娃娃手里拿走棒棒糖！”

真的，他说的没错。只是我并不觉得这么做是对的。我是说，那位可怜的女士买了这套百科要怎么用？可是瘦子说，她正是他喜欢的那种“客户”。“她们相信你说的每一句屁话，”他说：“这种客户大部分都很感激有个人可聊聊天。”

总之，他要我开始独立作业，自个儿去推销百科全书，而且他认为我这一天应该可以卖出一、两套——因为他已经示范过怎么个推销法了。

我就去推销了。可是到了近傍晚，我敲了二十几家大门，却没有一次被请进屋过。有四、五户人家甚至大门都不开——就从邮箱缝里问话，然后叫我走开。有位太太正拿锄头清除车道上的垃圾，弄清楚我的来意之后，她立刻拿锄头把我撵走。

我正要返回卡车接送地点，却看见一条跟先前那些社区不一样的街道。这是一条高级街区，房子漂亮，有花园，车道上停放着豪华汽车。街尾是最大的一栋房子，座落在小丘上——大概可以称之华厦了。我心想，管他的。我知道瘦子说过，这种人不买百科全书，但我总得试试，所以就走到华厦大门外，按门铃。那是我这一整天看见的第一门铃。起初屋里毫无动静，我以为没人在家。我又按了两、三次，正打算走掉，突然，门开了。一位女士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红色丝质袍子，手里夹着一根烟嘴。她年纪比我大，但风韵犹存，留着一头波浪似的长发，涂了许多脂粉。看见我，她上下打量了两、三回，然后咧嘴一笑。我还来不及说话，她已打开大门，请我进去。

她名叫郝卜威太太，但她说我要叫她爱丽丝。

郝卜威太太——爱丽丝——带我到一个好大好大的房间，高高的天花板，还有许多漂亮家具。他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我点点头，她又说：“想喝什么，波本、琴酒、威士忌？”但是我想起瘦子交代过上班时间不得喝酒，所以就说可口可乐就行了。她拿着可乐回来之后，我开始演讲。才说到一半，郝卜威太太说：“谢谢你，佛雷斯特。我听够了。我买了。”

“什么？”我问。我不相信自己运气这么好。

“百科全书啊，”她说：“我买一套。”

他问我开多少钱支票，我就解释她其实不用买书，只要签份合约，同意有生之年要年年买一本年鉴，但她挥手打断我的话。“告诉我在哪儿签字就行了。”她说。我就照做了。

这时候，我喝了一口可口可乐。啊呃！味道真难喝！一时我以为她给我倒的是别的饮料，可是不对啊，因为她把可乐罐就搁在角几上。

“好了，佛雷斯特，我要去换件自在衣裳。”郝卜威太太说。

我心想，她看起来很自在嘛，可是，当然，这不干我的事。

“好，女士。”我说。

“叫我爱丽丝。”说着她走出房间，裙摆一路沙沙作响。

我坐在那儿望着可口可乐，嘴里越来越渴。我真的希望有杯百事可乐什么的。总之，我估计她会离开几分钟，所以就往厨房的方向方向走去。啊，我从没见过这种厨房！我是说，它比珍妮从小长大的那栋屋子还大！铺着瓷砖，镶木，不锈钢厨具，还有从天花板投下的灯光！我打开冰箱看看还有没有可口可乐，心想也许刚才那一罐坏了。出乎意料，冰箱大概有五十罐可乐，所以我就打开了一罐，喝了一大口。啊——呃！我没办法不吐掉。那味道真像狗屎！

呃，其实它味道并不像狗屎——管它狗屎到底是什么味道。它的味道像松节油掺了培根肉油，再加上一点点糖和汽水。我心想，肯定有人捉弄了郝卜威太太。

大慨就在这时候，郝卜威太太走进厨房。“啊，佛雷斯特，你找到可口可乐啦。我倒不知道你那么渴啊，可怜人。来，我帮你倒在杯子里。”她换了一件粉红色小睡衣，透明的，完全露出她丰厚的本钱，而且穿了一双毛绒绒的粉红色拖鞋，我心想她一定是准备上床睡觉了。

但这会儿我却进退维谷。她拿了一只像彩虹似的亮晶晶玻璃杯，把可口可乐倒在杯里的冰块上。我可以听到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正不知道要怎么喝下它，这时郝卜威太太说她一会儿就回来，她要去“清洗一下”。

我正要把可乐再倒掉，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也许我可以改善它的味道。我想起念大学时有次想喝柠檬汁，想得简直尝到了它的味道，可是当时没有柠檬，而我妈寄来了一些桃子，我就拿袜子挤了些桃子汁。尽管这些可乐实在难喝，但我觉得可以加以挽救，因为我的舌头干得像脚趾似的，真可能会渴死。其实我大可以喝杯水就行了，可是到这会儿，我满脑子净是可口可乐。

厨房内有个好大的餐贮室，里头有好几百个各式各样瓶瓶罐罐。一个瓶子上写着小茴香，另一个写着辣椒油，还有一瓶是茵陈蒿醋。还有好些瓶瓶罐罐和小盒子，装着其他东西。我找到一瓶橄榄油，心想这玩意可以化解一点儿培根油味，又找了一瓶巧克力酱，估计它也许可以减少松节油的气味。我找了大概二、三十东西倒在一个大碗内，用手指调匀，然后匀了两匙倒在可乐杯里。一开始，那玩意噗噗嘶嘶滚沸起来，像要爆炸似的，我就丢冰块进去搅动，冰块越多，那玩意的状况就愈好些，过了几分钟，又像可口可乐了。

到这会儿，我觉得自己就像进沙漠淘金的家伙，快被太阳烤焦了，所以我拿起杯子就喝。这一回入口很顺，虽然味道不像可口可乐，但也不像狗屎了。事实上，味道很不错，所以我给自己倒了一杯。

就在这时候，郝卜威太太回到厨房。

“啊，佛雷斯特，”她说：“可口可乐好喝吗？”

“很好喝，”我告诉她：“其实我正要再喝一杯。你要不要？”

“啊，谢了，不用，佛雷斯特。”

“为什么？”我问：“你不渴？”

“哦，其实我很渴，”她说：“不过我宁愿，呃，用另一种东西解渴。”她走过去，给自个儿倒了半杯琴酒，再掺了些橘子汁。

“你知道，”她说：“我一向很惊异居然有人喝得下那玩意儿。老实说，那玩意儿就是我丈夫发明的。他们打算给它取名叫‘新可口’。”

“哦？”我说：“唔，它的味道的确不太像原来的可口可乐。”

“还用你说，老兄！我这辈子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味道有点儿像——嗯，我也弄不清楚——松节油什么的。”

“嗯，”我说：“我知道。”

“这都是他那些在亚特兰大可口公司老板们想出的馊主意，去它的‘新可口’。”她说：“他们一天到晚想点子卖掉它。要是问我，我说肯定没搞头。”

“是吗？”我问。

“可不是。老实说，你是头一个一口气喝下一杯的人。你知道，我丈夫是可口可乐的副总裁——负责研发。什么研究，什么发展，哼！”

“呃，如果掺些东西进去，就不那么难喝了，”我说：“只要稍微调整一下。”

“不难喝？唔，这不干我的事。嗯，”她说：“我请你进屋不是谈我丈夫的脑力激荡。我买你的什么百科全书，现在我要回报。我约了按摩师今天下午会过来，可是他没来。你懂得怎么做吗？”

“啊？”

“搓背——你知道的，我趴下，你帮我搓揉。你谈起知识一副学富五车的模样，总该知道怎么搓背吗？我是说，就算白痴也懂得怎么搓背呐。”

“嗯，呃——”

“听着，老兄，”她说：“拿着那鬼玩意可乐跟我来。”

她带我来到一个四壁全是镜子的房间，中央有张高起的大床。音乐从天花板上的喇叭传来，床边放着一只古老的中国大铜锣。

郝卜威太太爬到床上，踢掉拖鞋，脱下小睡衣，用一条大毛巾围住下半身，然后趴下。她做这些动作时，我竭力避着不看，可是因为整个房间都是镜子，这功夫实在不容易。

“好，”她说：“开始搓。”

我来到她旁边，开始揉搓她的肩膀。她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我愈搓，声音愈大。“低一点，低一点！”郝卜威太太说。我就往下搓，愈往下搓，位置愈低！情况肯定要变得尴尬了。事实上，这会儿我已搓到毛巾的顶端。最后，她开始喘息，接着，她伸手敲锣！锣声震得房间摇晃，镜子好像要从墙上掉下来似的。

“上，佛雷斯特。”她呻吟道。

“你要上哪儿？”我问。

“上我就对了！”她尖叫“立刻！”

就在这当口，我突然想起珍妮和许多别的事，郝卜威太太一个劲儿抓我，在床上蠕动喘息，情况就快失控了。这时，突如其来，镜子房间的门砰地打开，一个小矮个站在门口，他穿西装打领带戴钢边眼镜，有点儿像纳粹德国人。

“爱丽丝，”他吼道：“我想出来了！如果再配方里加一点儿钢丝绒屑，味道就不会像松节油了！”

“老天爷，亚佛烈！”郝卜威太太咆哮道：“这个时辰你回家做什么！”她一跃而起，拉上毛巾想维持体面。

“我的研究员，”矮家伙说：“找出了解决方法！”

“解决方法！解决什么？”郝卜威太太问。

“‘新可口’啊。”他说。矮家伙大步走进房间，好像我不在那儿似的。“我认为我们找到法子让人肯喝它了。”

“哦，老天爷，亚佛烈。谁会肯喝那种鬼东西？”郝卜威太太的模样好像快哭了。她只有那一条毛巾，却想用它遮住全身上下。成效不佳，所以她就伸手抓地板上的睡衣，可是每次抓它，毛巾就滑掉。我又避着不看，可是镜子不给我别的景观。

大慨就在这时候，亚佛烈——这大概是他的名字——注意到我了。

“你就是按摩师？”他问。

“大概吧。”

“那是你的可口可乐？”

“嗯。”

“你喝了？”

“嗯。”

“当真？”

我点头。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因为这是他的新发明。

“味道不难喝？”他的眼睛大得像比司吉。

“现在不难喝了，”我说：“我调整了一下。”

“调整了？怎么调整？”

“我从厨房拿了些东西掺进去。”

“让我瞧瞧。”说着，他拿起杯子凑在灯光下检视，有点儿像是在检视实验瓶里的什么难闻的液体。然后他啜了一小口，半眯起眼睛。他看看我，再看看郝卜威太太，然后他吞下一大口。

“天呐！”他说：“这狗屎没那么难喝哩！”

他又喝了些，脸上露出非常惊异的表情，就好像预见到未来的幻像什么的。

“你调整了这玩意，”他吼道：“你到底是怎么调整的？”

“我从餐贮室拿了些东西掺进去。”我说。

“你？按摩师？”

“他不算是按摩师。”郝卜威太太说。

“他不是？那他是干什么的？”

“我是百科全书推销员。”我说。

“百科全书——啊？”亚佛烈说：“那你在这儿做什么？跟我老婆？”

“说来话长啊。”我说。

“唔，那没关系，”他说：“待会儿我们再谈这件事。眼前我要知道的是，你到底把这可口可乐怎么调整的？告诉我！天呐，快告诉我！”

“我也不清楚，”我说：“是这样的，呃，起初味道并不太好喝，我心想可以找个医生下些药治疗一下，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味道不太好！啊，你这白痴，那味道像狗屎！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是你起码让它入得了口！你可知这一下就值多少钱吗？几千万！几十亿呐！拜托，尽量回想一下。呃——对了，请问贵姓？”

“阿甘，”我说：“佛雷斯特．甘。”

“哦，阿甘——唔，拜托，阿甘，咱们慢慢回想一下，你究竟对这玩意动了什么手脚。做给我看看。”

所以我就照做了，只不过我记不清每一样东西。我取出一些瓶瓶罐罐，试着再调一杯，可是始终调不出原来的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儿。我们试了一遍又一遍，前后大慨有五十遍，一直到过了午夜，可是每一回亚佛烈都把可乐吐在水槽里，说它跟原来那一杯不一样。这时，郝卜威太太正要喝第二十杯琴酒橘子汁。

“你们这两个笨蛋，”她说：“那玩意根本无药可救。咱们何不统统躺在床上，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闭嘴，爱丽丝，”亚佛烈说：“难道你看不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我刚才的提议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郝卜威太太说完，回到镜子房间，开始敲锣。最后，亚佛烈靠在冰箱上，双手捧着头。

“阿甘，”他说：“这实在太荒谬。你把我从失败的虎口救出来，却又把我扔回去。不过我还没罢休。我要打电话叫警察封锁这间厨房。明天，咱们把所有员工叫到这儿来，把你可能掺进去的东西统统打包，运回亚特兰大。”

“亚特兰大？”我问。

“可不是，阿甘。而且其中最宝贵的一样就是你。”

“我？”我问。

“对极了，阿甘。你这家伙得跟我们一起去亚特兰大的实验室，把这玩意搞定。你想想，阿甘。今天征服亚特兰大！明天征服全世界！”

我离去时郝卜威太太的脸孔凑在窗口微笑，旴衡这一切，我觉得麻烦就在眼前。

第三章

总之，那夜你回到可兰太太家，我就打电话到汽车旅馆给瘦子，说我不再把百科全书摆在别人家了。

“喔，阿甘，你就这样回报我的好心啊！”他说：“从背后捅我一刀！我早该知道的。”他又说了些好不到哪儿去的屁话，然后摔上电话。不过，起码我解决了这码事。

等我办完这些事，小佛雷斯特当然早就在卧房里睡着了，可兰太太就问我怎么回事？我告诉她，我要辞掉百科全书的差事，去亚特兰大协助亚佛烈制造他的新可口可乐，我说我觉得必须这么做，因为这码事可以赚到许多钱，而我们得替小佛雷斯特准备些银子将来可以有所倚靠。她同意我的想法，只不过，她说她认为我该在动身之前跟小佛雷斯特谈一谈，解释一下我到底是谁，因为他的爸爸妈妈都死了。我说，难道她不觉得她来解释这一切比较好吗？她说不觉得。

“佛雷斯特，我认为有时候必须自己扛起责任，而现在正是这时候。或许不容易，但是你非做不可。而且要做得好，因为这次的印象会永远留在他脑海里。”

这一点，我知道可兰太太是对的，可却不是我盼望的。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床，可兰太太弄了些麦片给我吃，又帮着我收拾行李。亚佛烈说他九点整来接我，所以我得立刻跟小佛雷斯特谈谈。等他吃完了早餐，我把他叫到阳台上。

“我得出门一阵子，”我说：“有几件事最好在我动身之前让你知道。”

“什么事？”他问。

“呃，其一，我不知道我会离开多久，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好好对待可兰太太。”

“她是我外婆；我向来对她很好啊。”小佛雷斯特说。

“我要你好好念书，在学校别惹麻烦，好不？”

他的小脸皱起眉头，眼神有些怪怪地看着我。

“唔，你又不是我爸爸，干嘛跟我说这些？”

“我想这正是我要跟你谈的事，”我说：“是这样的，我是你爸爸。”

“不，你不是！”他嚷道：“我爸爸在家里生病。等他病好了就会来接我。”

“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我说：“你爸爸不会好起来了，佛雷斯特。他现在跟你妈妈在一起，明白吗？”

“才不！”小佛雷斯特说：“外婆说他就快来接我了，随时。”

“呃，你外婆弄错了，”我说：“是这样的，他跟你妈妈一样病了，而且没有好起来，所以我现在得照顾你了。”

“你！——才不！我爸爸就快来了！”

“小佛雷斯特，”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说。我并不想告诉你这些，可是非说不可。是这样的，我是你亲生爸爸。你妈妈很早以前就告诉我了。可是当时你跟他们住，而我只是个——呃，无赖汉什么的，你跟着他们比较好。可是，现在他们走了，除了我没有人来照顾你。”

“你骗人！”说着，他抡起小拳头捶我，接着哭了起来。我知道他会哭，这也是我头一回见他哭，但我想哭一下对他是好的——只是我还是不认为他懂了。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就除了这一件。

“佛雷斯特跟你说的是实话，孩子。”可兰太太一直站在门口，这会儿她走到阳台上，抱起孩子放在她腿上。

“我不愿自己告诉你这件事，”她说：“所以我要佛雷斯特替我说。我早该告诉你的，可是我说不出口。”

“这不是真的，不是！”他叫喊着，边哭边踢。“骗子！你们两个都是骗子！”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大轿车停到屋前，亚佛烈下车，招手要我上车。我可以看见郝卜威太太的脸孔在后车窗咧嘴笑。

所以我就拎起行李走向车子。我可以听到小佛雷斯特在身后嚷：“骗子，骗子，骗子！”可兰太太说，告诉小佛雷斯特实情会留下“永久的印象”，假如她的意思是这样，我可真希望她错了。

总之我们北上亚特兰大，一路上，郝卜威太太不停的把手放在我腿上什么的，而亚佛烈净在那儿看书报文件，还经常自言自语。到了可口可乐总公司，一大群人在那儿欢迎我们，我走进大楼的时候，每个人都拍我的手，拍我的背什么的。

他们领我经过一条长廊，来到一扇门前。门上标示着“研究实验室”“极机密”“禁止入内”。进了那扇门，我差点晕倒！他们装潢了一间厨房，跟郝卜威太太的厨房一模一样，连我喝可口可乐的那些杯子都相同。

“所有东西都在这儿，阿甘，跟你离开木比耳的时候完全一样，”亚佛烈说：“呐，我们只要你照样调出那杯可口可乐。回想你做过的每一个步骤，仔细想，因为这家公司的未来可能就靠它了！”

依我看，这担子似乎有点不公平。不管怎么说，我只不过是想给自己弄杯饮料喝，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可是，他们就这么给我套上一件白色大袍子，我开始实验。我先拿了一罐“新可口”，倒进一个放了冰块的杯子里。我尝了尝，就像在郝卜威太太家做的动作一样，结果它的味道还是像狗屎什么的。

于是我走进餐贮室，所有东西都摆在架子上。老实说，我根本记不清楚到底掺了什么东西改善了“新可口”。可我还是照做不误，动手掺了和那杯狗屎。我身边始终跟了四、五个人，只要我做个动作，他们就记下。

首先，我取了一小撮丁香和一点儿酸性酒石。接着，我掺进了一点儿麦根啤酒精、松肉粉和爆米花乳酪，又加了些糖蜜和蟹油。之后，我打开一罐红番椒，撇掉浮在上面的橘红色油脂，倒进去。然后我又添了一点点发粉。

最后，我用手指搅动了一阵子，就像在郝卜威太太家做的动作一样，然后喝了一大口。所有人都两眼暴突，屏息望着我。我把那玩意在嘴里漱了漱，然后说了唯一钻进脑袋的话，就是“呃啊！”

“怎么了？”一个家伙问道。

“你看不出他不喜欢那味道吗？”另一个家伙说。

“来，让我尝尝看。”亚佛烈说。

他喝了一口，吐在地板上。“咦！这玩意比我们制造的还难喝！”

“郝卜威先生，”一个家伙说：“你把东西吐在地上。阿甘把它吐在水槽里。这项实验快失控了。”

“哦，唔，好吧，”亚佛烈说着，蹲到地上用手帕揩净可口可乐，“可是，我不认为他吐在哪儿有什么重要。重点是，阿甘，咱们得继续工作。”

我们就继续工作，花了一整天和大半晚上。其间有一次我自己都迷糊了，不小心把盐错当咖哩粉倒了进去，我是认为咖哩粉或许可以消除松节油的刺激味。结果喝下那杯可乐之后，我抓狂了好半天，就像人家说在救生艇上喝了海水似的。终于，亚佛烈说：“好吧，我看今天工作够了。可是明天一大早咱们就得继续实验，对吧，阿甘？”

“我想是吧。”我说，可是我心想，这项任务可能没指望了。

第二天和接下来的几个礼拜、几个月，我一天到晚试着调出那杯可口可乐。没用。我掺进辣椒粉、西班牙番红花和香草精。我用了小茴香、食物颜料、甜胡椒、甚至结晶盐。到这会儿，跟着我转来转去的那几个家伙，已经写了大约五百本笔记，而且每个人都看每个人不顺眼。这段期间，每天晚上我都回到饭店大套房，大家都住在那儿，而郝卜威太太总是穿得几乎一丝不挂晃进来。有两次她叫我搓背，我照做了，可等她叫我搓前胸的时候，我就画下界线了。

我渐渐开始认为这件事根本是狗屎。他们给我吃，供我住，可是我还没见到一文钱，而这正是我来这儿的目的，因为我得扶养小佛雷斯特。有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琢磨该怎么办，却不知不觉想起了珍妮和美好的往日时光，突然间，我看见她的脸就在眼前，跟那天在墓园的情形一样。

“喂，大家伙，”她说：“难道这件事你还想不通？”

“怎么说？”我问。

“你绝对没办法把那玩意调出好味道的。不管你头一回是怎么弄的，纯粹是运气。”

“呃，那我该怎么办？”我说。

“辞职啊！走人呐！去找个正经工作，不然你会一辈子耗在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上！”

“嗯，怎么办啊？”我问：“我是说，这些人仰赖我呐。他们说，我是挽救可口可乐公司的唯一希望。”

“去它的，佛雷斯特。他们压根儿不关心你。他们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饭碗，拿你当傻瓜利用。”

“嗯，好吧，谢了，”我说：“我想你说得对。你通常都是对的。”

接着她就不见了，我又孤伶伶一个人。

第二天，天濛亮我就起床，因为亚佛烈来接我了。到了实验厨房，我虚应故事，继续调配可口可乐。可是这天过了一半，我当真调出了一些屁玩意，不过这一回喝到嘴里，我并没有说“呃啊！”然后吐出来，反倒咧着嘴说“啊！”然后又喝了一口。

“那是什么声音？”一个家伙嚷道：“他喜欢那味道？”

“我想大概调出来了。”我说。

“赞美主！”亚佛烈大叫一声，猛拍自己的额头。

“我喝喝看。”另一个家伙说。他啜一口，在嘴里转了转。

“咦，不赖呐！”他说。

“让我尝尝。”亚佛烈说。他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好像正经历一种极不寻常的经验。

“啊——！”亚佛烈说：“真好喝！”

“让我也尝尝。”另一个家伙要求。

“不，不行，该死的东西！”亚佛烈说：“咱们得保留这玩意做化学分析。这杯子里的东西价值几十亿呐！听到没，几十亿！”他冲出去，叫来两名武装警卫，要他们把那杯可口可乐送到金库，用生命保护它。

“阿甘，你办到了！”亚佛烈嚷着，抡起拳头猛敲自己的膝盖，而且脸胀得通红，看起来就像颗甜菜。其他几个家伙牵着手又蹦又跳，也在嚷嚷。不一会儿，实验厨房的门砰的打开，一个灰发高个子站在门口，他穿着一套藏青色西装，模样非常威严。

“这是做什么？”他问。

“老板，我们创造了奇迹！”亚佛烈喊道：“阿甘，这位是可口可乐公司董事长兼执行长——去跟他握握手。”

“什么奇迹？”那家伙问。

“这位阿甘改良了‘新可口’，现在好喝了！”亚佛烈说。

“哦？你是怎么办到的？”他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大概纯碰运气吧。”

总之，过了几天，可口可乐公司安排在亚特兰大总公司举行一项盛大的试尝会，邀请了大约五千人，包括媒体、政客、社会名流、股东和其他知名精英——甚至还在城市附近找来了五百名小学生。外头，大大的聚光灯在天空交叉穿梭，那些未受邀请的人就站在绳子外面，向受到邀请的人挥手。几乎人人都穿着燕尾礼服和宴会装，他们麇聚在四周，聊着天，突然间，舞台上的一块布幔掀开了，我和郝卜威太太和可口可乐公司董事长站在台上。

“各位女士先生，”董事长说：“我有一项重大的消息要宣布。”所有人鸦雀无声，望着我们。

“可口可乐公司非常荣幸宣布，一项新产品将使我们的生意复苏。各位都知道，可口可乐已有七十年历史，而我们从未改变原始配方，因为我们认为大众喜爱可口可乐。但是八○年代的情况不同了。人皆难免做些改变。通用汽车大约每隔三、四年就改变一次。政客也一样。人们每年更换衣服一、两次——”

听到这最后一句，观众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

“我所指的是，”董事长继续说：“服装设计师几乎定期更换产品——结果呢，瞧瞧他们赚了多少钱！”

他让观众消化一下这句话，才又继续说：“所以，我们可口可乐公司已决定扬弃长久以来的可口可乐配方，换个口味。新产品叫做‘新可口’，我们必须感谢这位聪颖的年轻科学家，佛雷斯特．甘，是他发明了这项令人赞叹的产品！现在，我们的员工正将一瓶瓶一罐罐‘新可口’送到各位桌上，请各位享用，但是，首先，我想应该请它的发明人说几句话。各位女士先生请欢迎佛雷斯特．甘！”

他带我到发言台，我傻眼了，吓得只想尿尿，但这回我不会再说这句话了。绝不。所以我只说：“希望好喝。”就从麦克风前退开。

“好极了，”掌声停歇后，董事长吆喝道：“开始品尝！”

演讲厅内只听得到打开瓶瓶罐罐的噗噗声，接着人们喝起“新可口”。起初传来几声“唔——”“啊——”，还有几个人对望点头。可是接着一名他们邀请来的学童尖叫一声，嚷着：“呃！这狗屎真难喝！”说完就吐了出来。跟着其他学童也依样画葫芦，眨眼间，好像人人都把“新可口”吐在地上，喘着气咒骂。有的人甚至吐在别人身上，结果造成观众一阵骚动，突然间，好像有人打架了。没多久，观众拿起“新可口”的瓶瓶罐罐扔我们，彼此也扔来扔去，众拳齐飞，又踢又踹，桌子也翻了等等。有些女士的礼服也扯掉了，尖叫着跑了出去。照相机直闪，电视摄影师急着捕捉各种镜头。我和董事长和亚佛烈和郝卜威太太就那么站在台上，闪躲瓶瓶罐罐，有点儿傻住了。有人呐喊：“叫警察！”可是我往人群望去，警察好像也投入了这场混战。

过了一阵子，混乱延伸到街上，我们听到警笛吭吭直响。董事长和我和亚佛烈和郝卜威太太试图挤出去，可是我们也陷入混乱中，没多久，郝卜威太太的礼服被扯掉了。我们全身是可乐和狗屎什么的，还有可口可乐公司周到地附送的糕点。有人呼喊亚特兰大市长已宣布“紧急状态”，因为发生了暴动，话还没说完，他们已经把桃树街上的门窗全砸烂了，而且打劫商店，还有几个人正在放火烧房子。

大家站在可口可乐总公司大门外遮蓬下，这时突然有个人认出我，大叫：“他在那儿！”我还没会过意来，大概一千个人左右就开始追我，包括可口可乐公司董事长和亚佛烈，还有只穿着亵裤的郝卜威太太！这时我可不需要长考！我拔腿拼足了全力跑，越过州际公路，奔上山丘和小路，石块和瓶罐落在我四周。要命，那场面我好像经历过。总之，我跑赢了那些暴民，因为这是我的专长，不过我得说一句：真吓人呐！

没多久，我发现自己在一条不知通往哪儿的双线道旧公路上，不过前面出现一对车灯，我就伸出拇指。车灯停下，哦，是辆小货车。我正问司机他要去哪儿，他说：“北上，去西维吉尼亚。”可是我要搭便车就得坐在后面，因为前座有乘客。我望向那位乘客，要命，居然是一只大牝猪，看来起码有四百磅，坐在那儿嗯嗯哼哼喘大气。

“这可是有牌照的波兰中国猪哦，”那家伙说：“它名叫格儿楚。总有一天它会让我发财，所以得坐前面。不过你可以在后面打地铺，睡车板。别的猪都是普通种，可能会拿鼻子蹭你，不过它们没有恶意。”

就这样，我上了车，我们就出发了。货车后面大约有十来头猪跟我挤在一块儿，又哼又啊的，但是过了一阵子它们都安静下来，给了我一点儿生活空间。没多久，下雨了。我心想，我的际遇真是有起有落。

第二天太阳刚出来，小货车停在卡车休息站，司机下车绕到后面。

“嗨，”他说：“你睡得还好吗？”

“很好。”我回答。这时我躺在一只有我两倍大的猪下面，不过起码它替我保暖。

“咱们进去喝杯咖啡，吃点东西吧，”他说：“对了，我叫麦基佛。”

小餐厅外头有个报箱，里头放了一份《亚特兰大宪法报》头条标题是：【白痴发明家造成城内暴动】

新闻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

《亚特兰大宪法报》

一名阿拉巴马州百科全书推销员，声称知晓可口可乐公司新配方，昨日在数千名本市名流士绅面前骗行遭揭发后，造成了亚特兰大有史以来最暴力的动乱。

事件发生于晚间七时左右，当时可口可乐公司董事长介绍这位巡回贩售仿冒参考书的推销员，佛雷斯特．甘，称其已构想出一种全国热爱的新饮料。

目击者称，这项新饮料初次供观众试饮后，立刻引起所有在场者的暴力反应，其中包括了市长伉俪，以及多位市议员夫妇及大公司总裁。

据报赶赴现场之警方人员，形容这场混战为“无法控制”，并描述它对亚特兰大上流市民所造成的恐怖蹂躏，包括妇女的礼服遭扯破，打架殴斗，以及扔掷各式各样的物品。

其间，骚动一度蔓延至街头，引发一场暴动，造成城中区严重受损。一位希望保持匿名的亚特兰大上流市民表示：“这是打从一九六四年，李斯特．麦道克斯在他的餐厅拿斧头砍人以来，我所见过最可怕的场面。”

犯罪者甘先生身分不明，据目击者称，他在暴动发生之后不久即逃离现场。消息人士称，年纪大约四十出头的甘先生，曾经是阿拉巴马大学美式足球员。

一名希望保持匿名的乔治亚技术学院助理教练回忆：“对，我记得那个姓甘的家伙。不怎么聪明，不过那狗杂种真能跑。”

警方已对甘先生发出全面通缉令，同时总公司设于本市的可口可乐公司已悬赏百万逮捕他，不论死活——

※※※

总之，我设法藏起那份报纸，进餐厅坐下，麦基佛先生跟我聊起他在西维吉尼亚的畜牧事业。

“目前生意不算大，”他说：“可是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养猪户。”

“哦？”我说：“那很好啊。”

“很好——狗屎很好，阿甘。干这一行又臭又脏又卑下，但是有钱可赚。可以养家糊口。人必须识时务，养猪不必花太多的功夫，不过倒有别的问题。”

“比方说呢？”

“呃，其一，我的农场在柯维尔镇，那儿的人一天到晚抱怨环境太臭。唔，我承认猪很臭，可是管它的，阿甘。生意嘛。我有一千只猪，它们整天只会吃喝拉撒睡，当然臭嘛。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为什么不能适应？”

总之，他继续聊了半天他的养猪生意，而后问起我的背景。

“嘿，”他说：“你是不是涉及了昨晚亚特兰大的骚动事件？看起来好像发生了暴动呐。”

“唔，不完全是。”我说。我知道这话算是撒谎，但眼前我不想细谈这件事。

“你要去哪儿？”麦基佛先生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得找个地方待下，找份差事。”

“你是干哪一行的，阿甘？”他说。

“哦，”我说：“我想大概可以说，我做过许多行业，可是眼前我必须自食其力。”

“唔，你何不跟我回去待一阵子？农场上有许多工作要做呐。”

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第四章

之后那一、两年间，我所学到的养猪学问，大概超过了一般人应该或需要知道的程度。

麦基佛先生养了各种猪：又大又肥的波兰中国猪，还有有牌照的罕普夏猪、曼格里扎猪、杜洛克红猪、伯克夏猪、坦姆渥斯猪和契尔夏猪。他甚至还养了几头麦利诺羊，那种羊模样怪可笑的，可是麦基佛先生说，他养这种羊是因为它们“比较悦目。”

到了养猪场没多久我就明白了，我的工作是大小杂事全包。每天早上和下午喂猪，接着拿圆锹铲起猪粪，麦基佛先生都把它卖给谷农当肥料。要修理篱笆，还要尽量保持猪圈干净。每隔一个月左右，我把麦基佛先生打算卖掉的猪统统运上卡车，在到惠林市或什么城镇的市场。

有一回，我从猪拍卖场回来，途中想到一个好点子。当时我正经过一座巨大的军事基地，突然想到这基地浪费了许多可能有用的食物。我是说，多年前我在军中期间，经常在厨房当伙夫，因为我总是闯祸。我记得当时餐厅总是有许多食物被当垃圾给扔了，于是突然想到也许可以拿这些食物喂猪。这是因为猪饲料很贵，而麦基佛先生说过，这正是他没法照期望的速度扩充养猪场的主要原因。于是我就在基地总部停下车，问问是谁在负责。他们领我到一间小办公室，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大黑人，他一转过身，咦，竟然是我在越南当兵那一连的克兰兹士官长！他看我一眼，立刻差点吓晕过去！

“老天爷！是你吗，阿甘！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告诉他之后，他纵声大笑，笑得差点儿尿裤。

“养猪！啊，唔，阿甘，凭你的纪录——国会荣誉勋章等等的——这会儿你应该是个将军呐。起码跟我一样当个士官长啊！要餐厅剩菜喂猪，咦——唔，那有什么问题？呐，阿甘，你去找餐厅的上士。告诉他是我说的，你要多少垃圾统统给你。”我们又聊了些当年打越战的陈年旧事——谈到布巴和丹少尉，还有另一些人。我告诉他我去中国打乒乓球的事，还有上太空和做养虾生意，还有替纽奥良圣徒队打球的事。他说听起来样样都很特别，不过管它的，人各有命。他说，对他而言，他是“三十岁”老军人，等退休之后他要开一家酒馆，禁止老百姓进入，包括美国总统在内。最后，克兰兹士官长拍拍我的背，打发我上路。我载着一车给猪吃的垃圾回到农场，麦基佛先生激动得忘形。

“该死哩，阿甘，”他吼道：“我从没听过这么聪明的点子！我自个儿怎么没想到！有这么多军营的馊水，咱们的生意可以在几个月之内扩充两倍——嗯，四倍呐！”

麦基佛先生好高兴，居然给我每小时加五毛钱，而且让我星期天休息。我就利用这空闲时间到镇上闲逛。柯维尔镇实在不算什么大地方。居民大概有几千人，其中有许多失业了，因为当初带来这个市镇的矿脉给挖光了。如今，矿坑入口只不过是山腰上的一个大洞，俯瞰着市镇，而市政厅广场上坐了许多人，下西洋棋什么的。那附近有家小餐馆，叫做“伊妲”，有些老矿工都去那儿喝咖啡，有时候我也坐在那儿喝咖啡，听他们谈当年挖矿的轶事。老实说，那种滋味是有点儿无聊沮丧，可是总比一天到晚待在养猪场好些。

这段期间，安排将军营馊水运到养猪场成了我的工作。首先，我们得将猪饲与其他垃圾分开，比方说纸巾呐、纸袋啊、纸箱和罐子什么的。不过，克兰兹士官长倒想出了一个法子解决。他要各营房的伙夫把垃圾分类，丢在不同的桶子里，标明“可食”和“不可食”。这法子很管用，一直到基地采访日那天，有些士兵的妈妈爸爸像将军抱怨，说他们的儿子在基地可能吃错了东西。那以后，我们又想出了新法子，也很管用。短短几个月，我们经营得有声有色，麦基佛先生不得不买了两部卡车专门将垃圾运到农场，一年后，我们农场养了七千零八十一头猪。

一天，我收到可兰太太的来信。她说暑假快到了，她认为让小佛雷斯特跟我相处一段日子或许不错。她在信中并未明讲，但我得到的印象是小佛雷斯特不太乖。她的意思是“男生终究是男生”，但她也说他的学业成绩不如从前，“如果跟他爸爸相处一些时日，或许有帮助。”唔，我回信跟她说，等学校放了假就叫他搭火车来，过了几个礼拜，他到达柯维尔车站。

一见到他，我简直不敢相信！他长高了大概有一尺半，而且长得真俊俏，栗褐色头发，和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就像他妈妈。可是他见到我却没笑。

“一路上好吗？”我问。

“这是什么地方？”说着，他四下张望，东闻闻西闻闻，好像到了垃圾掩埋场似的。

“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我告诉他。

“哦？”他说。

我觉得小佛雷斯特已经有了成见。

“以前这儿是煤矿场，”我说：“后来挖空了。”

“外婆说你在务农——是这样吗？”

“可以这么说。想不想去农场？”

“也好，”他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待在这儿。”

所以我就带他去，麦基佛先生的农场。离农场还有半哩路，小佛雷斯特就捏着鼻子，扇着空气。“那是什么气味？”他问。

“是猪，”我说：“我们农场养的是猪。”

“狗屎！你要我整个暑假跟一群臭猪在一起！”

“呃，”我说：“我知道我一直没做个好爸爸，可是我在尽力养活咱俩，而且这是我眼前唯一的工作。还有，我得告诉你，你不该说‘狗屎’这种话。你年纪还太小。”

之后他一路没再吭声，到了麦基佛先生的农舍，他一头钻进他的房间，关上门，直到晚餐时间才出来，而且在饭桌上大半时间净是坐着拨弄食物。他上床之后，麦基佛先生点起他的烟斗，说：“这孩子似乎不太高兴，啊？”

“大概吧，”我说：“不过我想一、两天应该就会好些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我了。”

“唔，阿甘，我认为让他在这儿帮忙做些活儿是好事，你知道，或许可以让他成长些。”

“嗯，也许吧。”我说。我回房上床，心情非常低落。我闭上眼，试着想珍妮，希望她会现身帮助我，但是她没来。这一回，我孤伶伶一个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要小佛雷斯特帮我喂猪，他始终一副厌恶的表情。接连两天，他没跟我说过一句话，除非不得不开口，而且开口也只是一、两个字。终于，我想到一个主意。

“你在家有没有养狗什么的？”我问。

“没有。”

“唔，想不想养个宠物？”

“不想。”

“你知道吗，我打赌，只要你见了这一个，一定会想养它。”

“哦？哪一种宠物？”

“跟我来。”我说。

我带他到猪圈里的一个小猪房，里头有一头杜洛克大母猪，正在哺喂五、六只小猪。它们大概有两个月大，我早就看上了其中一只。我认为这一只是“千挑万选”，可以这么说。它有一对清澈的眼睛，一叫唤它就会过来，而且全身白白的长着黑色小斑点，跟它说话它还会竖起耳朵。

“我管它叫汪妲。”说着，我抱起它给小佛雷斯特。他一脸怏怏不乐，但还是接了过去，汪妲立刻拿鼻子蹭他，舔他，就像只小狗狗。

“你怎么会叫它汪妲？”他终于说。

“哦，我也不明白。反正就是拿一个老朋友的名子给它取名。”

唔，那以后，小佛雷斯特似乎快乐些了。倒不是他满意我，而是汪妲成了他寸步不离的同伴。它已经要断奶了，因此麦基佛先生说，只要小孩子开心，他无所谓。

有天，该运猪到惠林市拍卖了。小佛雷斯特帮我把猪赶上车，我们一早就出发了。花了半天光景才到那儿，又回来再运第二批。

“你为什么老是用这辆破车运猪到惠林市？”他问。这大概是到目前为止他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因为必须把猪运到那儿吧，大概。这些年来麦基佛先生都是这么做啊。”

“唔，你不知道有条铁路经过柯维尔镇？直通惠林市啊。我坐火车来的时候车上播报的。你们为何不把猪赶上火车，让火车运它们去惠林市？”

“我不知道，”我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省时间呐，老天爷！”他一副急怒攻心的模样。

“猪又干嘛在乎时间？”我问。

小佛雷斯特一迳摇头，望向窗外。我猜想他这会儿才明白他有个大脑如豆的老爸。

“呃，”我说：“也许这是个好主意。明早我跟麦基佛先生说说。”

可是小佛雷斯特不为所动。他就那么抱着汪妲坐着，神情有点儿害怕又孤单。

“太妙了！”麦基佛先生嚷道：“用火车运猪去拍卖！这样可以省下几千块呐！我怎么没想到了！”

他兴奋得快爆炸了，抱起小佛雷斯特使劲搂了一下。“你是个天才，孩子！啊，咱们要发财啰！”

总之，麦基佛先生给我们父子都加了薪，而且让我们星期天和星期六都休假，所以到了周末，我就带小佛雷斯特去“伊妲”餐厅，跟老矿工和老顾客们聊天。他们对小佛雷斯特真好，而他则是一个劲儿问东问西。其实，这样过暑假并不赖，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感觉小佛雷斯特和我比较亲近了。

这段期间，麦基佛先生正在设法解决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也就是，生意一天天扩展，堆积如山的猪屎要如何处置？到这会儿，我们的猪只已经超过了一万头，而且这数字天天增加。麦基佛先生说，到年底，我们的猪应该会增加到两万五千头，而每天每只的猪屎大概有两磅左右——呃，这你就明白问题所在了吧。

总之，麦基佛先生一直尽快卖掉猪屎当肥料，但是到这时候，猪屎的买主已差不多饱和了，而镇上的居民抱怨我们制造臭味的声浪愈来愈大。

“咱们可以试试烧了它。”我说。

“得了，阿甘，他们已经在抱怨臭味了。你想想，要是再天天烧它个五万磅猪屎，他们会作何反应？”

之后那几天，我们又胡乱想了几个点子，可是没一个管用，过后，有天吃晚饭时又谈到猪屎，小佛雷斯特开口了。

“我在想，”他说：“要是我们用它来发电呢？”

“什么？”麦基佛先生问。

“是这样的，”小佛雷斯特说：“那条煤层直通过咱们的地皮——”

“你怎么知道？”麦基佛先生说。

“是一个老矿工告诉我的。他说矿脉有两哩长，从镇上的矿坑入口经过养猪场这块地，直到快进入沼泽为止。”

“是吗。”

“是他告诉我的，”小佛雷斯特说：“呃，看看这个——”他取出他带来的一本作文簿，放在桌上，打开。簿子里竟然画了些我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图画，不过，看来小佛雷斯特可能又会救我们脱困了。

“天呐！”麦基佛先生看了那些图之后，大叫：“太妙了！一流！你应该得个诺贝尔奖，年轻人！”

小佛雷斯特想到的点子是这样的：先把镇上的矿坑入口堵死，接着在我们地皮上钻洞直通矿道，然后每天把猪屎填进洞里。经过一段时日，猪屎会发酵产生沼气（甲烷），这时候，我们就弄个管道让沼气通过小佛雷斯特想出来的一种机器，最后进入一部巨大的发电机，这发电机制造的电力不仅足够供应我们的农场，而且可以供应整个柯维尔镇！

“想想看！”麦基佛先生嚷道：“全镇都靠猪屎发电！而且这法子这么简单，连白痴都会操作！”这最后一句话，我倒不那么肯定。

唔，这只是开头。那年夏天剩下的日子全用再进行这项计划上。麦基佛先生得跟镇上父老们商量，不过他们弄到了政府的许可状，允许我们开工。没多久，各门各类的工程师、钻凿工和各式各样的设备涌进农场，他们把机器安装在新搭建的一栋圆木屋内。小佛雷斯特被大家奉为“荣誉总工程师”。他骄傲得快爆炸了！

我继续做我的工作，喂猪，清理猪圈猪房等等。可是有一天，麦基佛先生要我去开怪手，因为该是把猪屎填入矿道的时候了。这工作我花了大概一个礼拜的工夫，而后他们把一个巨大的机械开关装在钻出来的洞孔上，小佛雷斯特说，现在我们只要等着瞧了。那天下午日头开始往下落的时候，我望着他登上一座通往沼泽的小山，汪妲一步步跟在后面。它的块头愈来愈大了，他也是，当时我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骄傲过。

过了一、两个礼拜，暑假快结束了，小佛雷斯特终于说，可以开始运作猪屎发电了。快要天黑时，他带着麦基佛先生和我一起进入圆木造的机房，里头那部大机器装了一大堆管线、号志和仪表，他跟我们逐一解释这机器怎么运作。

“首先，”他说：“矿道中的沼气经由这条管子释放出来，在这儿点燃，”他指着一个看上去像沸水机的东西，说：“然后，压缩机将蒸气压缩，启动这部发电机，产生电力，再经由这些电线输送出去。这就是电源。”他站开，笑开了嘴。

“太妙了！”麦基佛先生嚷道：“爱迪生、福尔敦、惠特尼、爱因斯坦——没一个比你更棒！”

小佛雷斯特突然转动一些活塞、把手和开关，不一会儿，气压计上的指针开始爬升，墙上的马表开始转动。霎时，机房的灯亮了，我们高兴得又蹦又跳。麦基佛冲到外面，叫喊起来——农舍和猪圈的灯全亮了，就像大白天似的，而且我们还看见远处柯维尔镇内的灯也亮了。

“哟呼！”麦基佛先生喊道：“咱们把猪耳朵变成丝绒皮包了，这下可是坐享猪福了！”

话说，第二天，小佛雷斯特又带我去机房，教我操作。他说明了每一个活塞、计量器、码表，说了一阵子之后，这些东西似乎不是那么难懂了。我只要每天查看一遍，确定其中一、两个计量器的度数没超过上限，还有这个那个活塞开关正确，就行了。我心想麦基佛先生说的没错，就算我这种白痴也会操作这玩意。

“我最近又在想另一件事。”那天晚餐桌上，小佛雷斯特说。

“什么事，聪明的小伙子？”麦基佛先生说。

“唔，我在想，你说你得减缓繁殖的速度，因为在惠林市附近只卖得出那么多头猪。”

“没错。”

“所以我在想，何不把猪卖到海外？南美、欧洲——甚至中国？”

“啊，唔，孩子，”麦基佛先生说：“这主意也很好。问题是，运费成本太高，不符经济效益。我是说，把猪运到海外，光是运费就吃掉了利润。”

“我在想的正是这个。”说着，他又取出那本作文簿。咦，他又在簿子上画了一些图。

“太妙了！不可思议！太好了！”麦基佛先生跳了起来，嚷道：“啊，你应该进国会什么的！”

原来，小佛雷斯特又动脑筋，画了一艘运猪船的模型。我并不完全懂那玩意，不过大体是这样的：船上的猪舱是从上到下一层层隔开，每一层只铺着厚实的钢网，这么一来，上层的猪拉了屎就会掉到第二层，第二层掉到第三层，以此类推，最后所有猪屎都堆在船底，然后用农场用的这种大机器把猪屎转化成电力，供应整艘船。

“换句话说，等于不必花一毛钱燃料费！”麦基佛先生吼道：“嘎，想想看！运猪费可能不到一般正常运费的一半呐！太了不起了！整个船队都靠猪屎发电！而且还不只呢！想想看——火车、飞机，统统可以！连洗衣机、烘干机、电视机都行！去它的核能。这玩意也许可以创造出一个新时代呢！”他兴奋得手舞足蹈，我怕他猝发心脏病什么的。

“明天一早我就找人谈这件事，”麦基佛先生说：“不过首先，我要宣布一件事。阿甘，你在这儿帮了许多忙，我要表示感激，给你三分之一的利润。如何？”

呃，我倒是有点儿意外，但听起来挺不错的，我就这么告诉他。

“谢了，”我说。

小佛雷斯特回学校上课的日子终于到了。我并不愿意，但不得不让他回去。变叶木的叶子刚开始转黄，我开着卡车送他去火车站。汪妲坐在后车板上，因为到这会儿它块头太大了，挤不下前车厢。

“我想问你一件事。”小佛雷斯特说。

“什么事？”

“是汪妲。我是说，你不会——”

“哦，不会——不会，我不会那么做的。我想我们会把它当种猪饲养，你知道吧？它不会有事的。”

“你保证？”

“嗯。”

“呃，谢了。”

“回到家，我要你乖乖的，听到没？听你外婆的话，嗯？”

“嗯。”

他就那么一个劲儿望着窗外，我觉得不太对劲。

“你不是有什么不开心吧？”

“呃，我搞不懂，为什么我不能待在这儿帮忙经营养猪场？”

“因为你年纪还小，该回学校念书。往后再安排这件事，知道吗？现在还不是时候，好吧。或许圣诞节什么的你可以回来，嗯？”

“嗯，也好。”

到了火车站，小佛雷斯特绕到车后放下汪妲。我们坐在出境月台上，他搂着它的脖子跟它说话。我心里一阵不忍，但是我知道这样做是对的。总之，火车来了，他又搂了一下汪妲，而后上车。他和我呢，我们只握握手，火车启动时，我隔着车窗目送他。他对我和汪妲轻轻挥个手，之后我们就回农场了。

唔，我这么说吧：之后那段日子简直疯狂，而麦基佛先生呢，他忙得就像个瘸子比赛踢屁股，先是他把繁殖作业扩充了十倍，甚至从各地买猪，所以短短几个月，我们的猪只高达五、六万头——太多了，数也数不清。可是没关系，因为猪愈多，制造的沼气也愈多，到这会儿我们不仅供应柯维尔镇的电力，还包括附近另外两个小镇。华盛顿联邦政府的人说，他们要拿我们当楷模，甚至要颁奖给我们。

接着，麦基佛先生进行建造运猪船队的计划，而且不消多久功夫，他已经在维吉尼亚州诺福克港外大西洋上，施工建造三艘运猪船。他把时间大半都花在那儿，养猪场的事大半都交给我。还有，我们不得不从镇上雇用了近百名工人，这对他们倒是一大救济，因为他们大多是失业矿工。更且，麦基佛先生把收集猪饲的业务，扩充到三百哩方圆内的所有军事基地，我们用卡车对载运垃圾馊水，自己用不着的就卖给别的农夫。

“咱们就要成为全国性大企业了。”麦基佛先生说：“可是咱们已经撑到极限了。”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债务啊，阿甘，债务！为了建造那些船，增购土地养猪，买卡车收集垃圾，咱们已经债台高筑，借了几百万。有时候到了夜里我就担心会破产，可是如今咱们已陷得太深，撒不了手。咱们只得扩充沼气业务来应付开销，而且恐怕得涨价才行。”

我问他我能帮什么忙。

“只要尽快填猪屎就行了。”他说。

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到了那年秋末，我估计我们大概填了八十到一百万磅猪屎在矿道里，机器日以继夜全速运转。我们不得不将机房加倍扩充，才能应付。

小佛雷斯特就要来过圣诞节了，但是他们预定在圣诞节之前两个礼拜举行颁奖典礼，褒扬我们对社会的贡献。柯维尔镇上布满了圣诞装饰，小小的彩灯一闪一闪——全靠我们的发电厂供电。麦基佛先生无法赶回来接受颁奖，因为他忙着建造运猪船脱不开身，但是他要我代替他领奖。

典礼当天，我穿上西装打了领带开车进城。小镇涌入各地来的人——不仅来自柯维尔镇，还有附近的小镇，甚至有一群民间和环保机构的代表搭巴士来参观。州长和检察长专程从惠林市前来，还有一名西维尼吉亚选出的议员从华盛顿赶来，克兰兹士官长也从基地来参加典礼。我抵达时，柯维尔镇长已经在演讲。

“我们作梦也想不到，”他说：“解救就在眼前——而救星竟然是一群猪，还有麦基佛先生与甘先生的才智！”

典礼是在矿坑入口那座小山丘下的市镇广场上举行，礼台上插着红、白、蓝色旗帜和一支支小小的美国国旗。看见我到了，高中乐队立刻打断镇长的演说，奏起“天佑美国”，五、六千名围观群众鼓掌欢呼。

大家都跟我握手——镇长、州长、检查长、议员，还有他们的老婆——甚至穿着军礼服的克兰兹士官长也一样。镇长结束他的演讲，说我是个多么好的家伙，感谢我“发明了这项奇妙的东西，使柯维尔镇重新有了生命”。接着他要大家肃立，聆听“星条旗歌”。

乐队政要演奏之前，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但是除了我之外似乎没有人留意到。演奏第一段的当儿，地面又开始隐隐作响，这一回有人四下张望，神色有些紧张。演奏到高潮之际，隆隆声第三次响起，这一回比第一次响多了，而且地面摇晃，对街一家商店的玻璃窗掉落。大概就是这时候，我猛然发觉祸事就要发生了。

那天早上，为了穿西装打领带什么的，我太紧张，忘了放开发电机的主气压计。小佛雷斯特曾一再告诉我，这件事务必要天天做，因为可能发生严重事故。到这会儿，大多数人仍在唱国旗歌，但有一些交头接耳，扭头看出了什么事。克兰兹士官长凑过来问我：“阿甘，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告诉他，他却自个儿明白了。

我抬头看小丘上堵住的矿坑入口，突然间，一声巨大的爆炸！一大团光和火焰冒出，接着轰！整座小丘炸开了！

眨眼间，天地一片漆黑，我以为我们统统炸死了！但没一会儿，我听到旁边传来低低的呻吟声，我揩揩眼睛四下看看，嘎，真是叹为观止！礼台上的人仍然站在原处，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什么的，而且从头到脚覆盖着猪屎。

“哦，我的天！”州长老婆嚷道：“哦，我的天！”

我又四下看看，要命了，全镇都覆盖着猪屎，当然，也包括站在我们前面的那五、六千人在内。房子、汽车、巴士、地面、街道、树木——无一幸免，全陷在三、四吋深的猪屎里，乐队里那个吹弯管低音喇叭的家伙，模样最奇特。我猜他大概是太意外了，爆炸发生时他正在吹一个长音，并没有停下来——就这么一个劲儿想从填满猪屎的喇叭口吹出声音，看起来就像个快烘成的酥皮！

我再回头看看，克兰兹士官长直瞪着我的脸，两眼暴突、龇牙咧嘴——不知怎的，他居然保住了头上那顶军帽。

“阿甘！”他咆哮道：“你他妈的白痴！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已伸手抓我的脖子，我心想这下惨了，于是拔腿跳过栏杆，拼命跑。克兰兹士官长和其他人，反正还能跑的人，全都开始追我。这情况似乎有些熟悉。

我想逃回农场，但发觉那儿大概也没地方可躲——起码躲不了一大群刚被百万磅中国猪的屎击中，而归咎于我的暴民。可我还是尽全力跑，这速度可是相当快了，等我到达农舍，已经跟他们拉开了一些距离。我正打算收拾行李，可是突然间他们已出现在路上，又吼又叫的，于是我从后门溜出去，跑到猪圈带汪妲，它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但还是跟我走。我跑过猪栏，越过牧草地，嘎，要命了！所有的猪竟然也追起我们——连在猪圈里的猪也冲出来加入暴民。

我唯一想得到的法子就是逃入沼泽，所以我们就这么做了。我躲在沼泽里直到日头下山，周遭不停的传来叫喊和咒骂声。汪妲很懂事，始终没出声，可是天黑之后沼泽又冷又湿，手电筒的光束晃来晃去，不时还可以听到有人抡起长柄叉或锄头，那景况活像电影《科学怪人》。他们甚至弄来直升机在上空盘旋，照射，用喇叭叫我出来投降。

去它的，我心想。这时，我的救星来了。我听到沼泽另一端远远传来火车声，心想这是脱困的唯一机会！汪妲和我涉越沼泽登上较高的地面，然后大概是凭奇迹吧，我们跳上了一节货车厢。车厢内有一支光线微弱的蜡烛，就着光，我看见有个家伙坐在一堆干草上。

“你他妈的是什么人？”他问。

“我姓甘。”我说。

“哦，跟你一起的是谁？”

“它叫汪妲。”

“你带了个女朋友？”

“可以这么说。”我说。

“什么意思‘可以这么说’——你带了个人妖不成？”

“不。它是头有执照的杜洛克牝猪，将来说不定会得奖呐。”

“猪？”他说：“老天爷！我已经一个礼拜没吃过一口东西了！”

我看得出，这段路可漫长了。

第五章

在火车上待了一阵子，那家伙的蜡烛熄了，他咳了半天，而后似乎睡着了。我们就这么坐在黑暗中，听着车轮骨碌碌作响，车厢摇摇晃晃，最后汪妲把头放在我腿上，也睡了。我呢，我倒是半天没合眼，纳闷自个儿为什么老是陷入这种困境。好像我碰过的东西都会马上变成屎粪。真的。

第二天早上，一道微弱的亮光从货车厢门缝射进来，窝在角落那家伙身子动了动，又开始咳嗽。

“喂，”他说：“你何不把门打开点，透透新鲜空气？”

我过去把门打开一尺左右。火车正经过一些房舍和肮脏破旧的建筑，四下一片灰暗清冷，只有几户人家大门上妆点了些圣诞装饰。

“这火车往哪儿？”我问。

“我估计大概是华盛顿吧。”那家伙说。

“咦，我去过那儿。”我说。

“是吗？”

“是啊，老早以前的事了。我去见总统。”

“什么总统？”

“美国总统啊。”

“怎么，是游行还是什么？”

“不，不是游行。我去了他家。”

“嘿，我打赌你那头猪也飞过去了。”

“啊？汪妲不会飞呐。”

“我知道。”他说。

我扭头看他，这家伙眼睛非常眼熟，只不过他的脸被一口大胡子遮住了，而且戴着一顶流浪汉似的帽子。

“呃！”我问：“你贵姓啊？”

“干你什么事？”

“呃！你有点儿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没什么。”

“哦？谁啊？”

“一个军中的朋友。当年一起待过越南。”

“你说你姓什么来着？”

“甘。”

“是嘛？我也认识过一个姓甘的。你叫什么名字？”

“佛雷斯特。”

“嘎，要命！”那家伙说着伸臂遮住脸孔。“我早该知道的！”

“呃，你到底是谁？”我问。

“老天爷，阿甘，你不认得我啦？”

我爬过干草堆，凑近看他的脸。

“啊，你是——”

“嗯，我想你不认得了。我也不只望你认得——这些日子我有点儿潦倒。”他边咳边说。

“丹少尉！”我大喊一声，抓住他的肩膀。可是等我细看他的眼睛，却是一片可怕的白濛濛的，好像他看不见似的。

“丹少尉——你怎么了，”我说：“你的眼睛——”

“我差不多是半个瞎子了，阿甘。”

“怎么会这样呢？”

“哦，原因很多。”他说。我再仔细打量，真骇人。他瘦得像根竹竿，穿得破破烂烂，那双断腿模样真可怜，而且牙齿全坏了。

“大概是再越南那次受伤的后遗症，”他说：“你知道，我不只两条腿中弹——整个胸部和腹部也挨了枪子儿。我想大概是时日一久后遗症全出来了。咦——那是什么气味？是你吗？你的气味像屎呐！”

“嗯，我知道，”我说：“说来话长。”

这会儿，丹少尉又咳得好厉害，我扶着他躺下，而后回到原位，心想也许是我身上的气味才使得他咳嗽。我实在不敢相信！他看起来像个鬼，我真不明白他怎会沦落到这么潦倒的地步，何况他还从我们的养虾生意弄走了那么多钱，不过我想时间还多，往后再问问这件事。过了一会儿，他不咳了，又睡了过去，我跟汪妲坐在那儿，思忖不知道我们大家会遭遇什么事。

过了一、两个小时，火车减慢了速度。丹少尉又开始咳嗽，所以我猜想他醒了。

“好了，阿甘，”他说：“咱们得在这儿下车，否则待会儿火车停了，他们会找警察抓咱们去坐牢。”

我从车厢门缝往外望，我们正驶入一座旧调车场，经过许多生锈的货运火车、废车厢和守车，垃圾纸屑在寒风中纷飞。

“这可是联合车站，”丹说：“专门为咱们重新建造的。”

就在这时，火车停了一下，开始倒退。

“好，阿甘，机会来了，”丹说：“打开门，咱们下车。”

我拉开车门跳下去。汪妲站在那儿，鼻子伸出货车厢，我跟着火车跑，抓住它的耳朵将它拉下车。它“嗯哼”一声栽到地上。接着，我跑回丹坐的位置旁边，从车外抓住他的肩膀，尽可能把他轻轻放在地上。他拎着那双义肢，但那玩意又脏又磨蚀了。

“咱们爬到那边那节货车厢底下，否则火车头回来会瞧见咱们。”丹说。我们就这么做了。终于，我们抵达了首都。

天气冷得刺骨，风咻咻刮着，空中还飘着一些雪花。

“阿甘，我实在不愿意说，不过你最好去洗洗干净，咱们再出去观光，”丹说：“我刚才看见后面有一洼泥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于是，趁丹恩系上义肢的时候，我跑到泥水洼，脱下衣服，跨进水里尽可能洗掉猪屎。这可不容易，因为到这会儿猪屎大部份都干了，尤其是头发里的，可是我勉力洗掉了，之后又洗了衣服再穿上，那实在不算是挺愉快的经验。等我弄完了，汪妲也钻进水里洗了洗，我猜它是不愿输给我。

“咱们进车站去，”丹说：“起码里头暖和些，你也可以把衣服弄干。”

“那汪妲呢？”我问。

“我想过了，”他说：“咱们这么办。”

我在洗澡的时候，丹找来了一节绳子，等汪妲也洗完澡，他把绳子栓在它颈子上充当猪链。他还拾了一根长枝，等他抓起汪妲的绳链走在它后面，拿着枝子在地上左敲敲右探探，咦，那模样真像个瞎子走路！呃，反正有点儿像。

“咱们瞧瞧这一招有多管用，”他说：“你让我来说话。”

就这样，我们走进联合车站，里头到处是模样体面光鲜的人，他们大半直盯着我们瞧。

我低头看到一张空的长板椅，椅子上有一份《华盛顿邮报》，绉巴巴的，可是原先看报的人正好把它翻到内页的一个版面，上头有个标题写着：【白痴造成西维吉尼亚州毒气爆炸】

我实在忍不住看了一下内容：

※※※

《华盛顿邮报》

西维吉尼亚州老牌议员劳勃．拜尔称，他“这辈子见识过一些屎粪”，但无一可与他昨天在小矿城柯维尔镇所遭遇的羞辱经历堪比拟。

拜尔一向坚定支持他家乡州镇大小企业，昨日，他与十来名包括美国军方及联邦政府代表等知名人士一起参加一项颁奖仪式时，一场可怕的沼气爆炸震撼全镇，目之所及，所有人和万物皆覆盖在一片惨绿的猪屎中。

爆炸之发生显然是因为一名经指证确为白痴，无固定住址的佛雷斯特．甘，未能妥善照料一座发电厂中的停汽活塞，该发电厂接受联邦补助将猪屎转化为能源。

警察局长哈利．史玛瑟如是描述当时的情况：“呃，实在难以描述。我是说，那些要人大员都站在礼台上。事件发生后，好半天他们没一个吭声，我猜想他们是惊吓过度什么的。而后那些女士们开始嚎啕咒骂，男士们躲来躲去嘟嘟嚷嚷——有点儿像电视上的‘沼泽怪物’。过了一会，他们想必明白了祸首是谁——我猜就是这姓甘的家伙吧——就组织了一支搜索队，追捕他。

“我们追了一阵子，直到他钻入‘泥底沼泽’。显然他有一名共犯，是个肥胖的家伙，乔装成猪什么的。天黑之后我们失去了他们的踪影。此地传说，入夜莫入‘泥底沼泽’，不管是谁在沼泽里。”

※※※

“你身上有钱吗？”丹问。

“大概有十几块，”我说：“你呢？”

“两毛八。”

“呃，也许咱们可以吃个早饭。”

“嘿，”丹说：“真希望咱们的钱够去生蚝酒吧。嗯，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只要现在能吃上十来个生蚝。配着碎冰，旁边在摆个水晶碗，里头装着酱料——柠檬、辣酱油、再加点儿山葵酱。”

“呃，”我说：“大概还够。”其实我知道自己身上现金不多，但是管它的。我记得丹少尉在越南的时候总是说他多喜欢吃生蚝。我心想，他现在这么潦倒，何不让他过过瘾？

丹兴奋得快爆炸了，两条腿开始打哆嗦。

“阿萨蒂或者琴可蒂，”他说：“随便哪种生蚝都行。就算是乞沙比克湾的生蚝也成！嘿，我呢，我偏好太平洋的各种生蚝——普吉湾海蚝，或者奥勒岗州品种。或者南边的墨西哥湾岸的品种——希朗湾或者佛罗里达州的阿帕契湾，那儿的蛤蜊真好吃！”

丹有点儿忘形了，我们穿过铺着大块大理石板的车站大厅，走向“餐厅及生蚝酒吧”招牌时，我觉得他在流口水。可是正要进餐听之前，一名警察过来命令我们停下。

“你们这两个小丑想干什么？”他问。

“吃早饭。”丹说。

“是嘛？”警察说：“那这头猪在这儿干什么？”

“这可是一头有照的导盲猪，”丹说：“你看不出我是个瞎子不成？”

警察狠盯着丹尼的脸看了半天，最后说：“唔，你看起来像是瞎子，可是我们不能让猪进入联合车站。违反规定。”

“我告诉你了，这是头导盲猪。完全合法。”丹说。

“嗯，呃，我听说过导盲犬，可没听过什么导盲猪！”警察说。

“哦，”丹说：“那我可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有导盲猪——对不对，汪妲？”他伸手拍拍汪妲的头，它发出一声宏亮的闷哼。

“这是你说的，”警察回答：“可我却从没听过这种事。再说嘛，我看你最好把驾照给我看看。你们两个看起来有点儿可疑。”

“驾照！”丹吼道：“谁会发驾照给一个瞎子？”

那警察琢磨了半天，而后指着我，说：“嗯，也许你说的没错——不过，他呢？”

“他！”丹又吼道：“啊，他是个有照白痴！你要他开车在你们城里乱逛？”

“呃，那他为什么浑身湿淋淋的？”

“因为他掉进车站外面的一摊泥洼里。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任由车站外头有这么大的泥洼？哼，我看你们该挨告呐！”

这下警察猛搔头，我猜想他是在琢磨用什么方法可以全身而退，不致让自个儿出洋相。

“唔，话虽如此，”他说：“他要是个白痴，那跑到这儿来干嘛？好像该把他关起来什么的。”

“这头猪是他的！”丹回答：“他是世上最优秀的导盲猪训练师！他或许不聪明，可这件事他在行。猪比狗聪明——而且多半比人还聪明。只是需要优秀的训练师。”

闻言，汪妲又发出一声宏亮的闷声，然后一迳撒尿在漂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好——够了！”警察吆喝：“不管你说什么！你们两个给我出去！”

他抓起丹和我的领子往大门拖。混乱中，丹不小心松开了汪妲的绳链，等条子回头查看它去了哪儿，突然间他脸上露出很奇怪的表情。汪妲在后头大约二十尺处，用它那双黄色小眼斜睨着警察，而且拿蹄子猛扒大理石板，怒冲冲得哼哼嗯嗯。接着，它猝然冲向我们，可是丹和我知道它的目标是谁，警察也知道。

“哦，主啊！哦，主啊！”他叫嚷着拼命逃跑。我让汪妲追了他一阵子，才叫它回来。我们最后见到那名警察时，他正朝华盛顿纪念碑奔去。丹又拾起汪妲的绳链，我们走出联合车站，丹仍旧拿长枝敲着地。

“有时候人就该为自己的权利挺身而出，”他说。

我问丹接下来我们怎么打算，他说得先去白宫对面的拉法叶公园，因为它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公有地，也是公家允许我们这种人露宿的地点。

“我们只要竖起一块标语，”丹说：“就是合法抗议者了，任何人都拿我们没办法。我们可以在那儿爱住多久就多久。”

“什么标语？”

“什么标语都无所谓，只要反对总统的政策就行了。”

“什么政策？”我问。

“咱们会想出个政策的。”

所以我们就这么做了。我找到了一大块硬纸板，又花了两毛五买一支红色蜡笔，然后丹教我在纸板上写些什么。

“越战老兵反战！”他说。

“可是越战已经结束了。”

“对咱们而言可没有。”

“嗯，可是已经过了十年了——”

“去它的，阿甘，咱们就说在这儿已经待了十年。”

总之，我们来到白宫对面的拉法叶公园。那儿有各式各样的抗议人士，还有无赖汉和乞丐。他们个个都竖着标语，有些人还朝对街大呼小叫喊话，许多人搭起小棚子或是硬纸板箱子住在里头。公园中央有个喷泉，他们都从那儿取水，每天总有两、三回大家集合在一起，拿出钱来，派个人去买三明治和热汤。

丹和我呢，我们在公园一角安顿下来，有人告诉我们附近有家家电商店，所以那天下午我们弄到了两个装冰箱的木条箱，权充我们的家。有个家伙说，如今入冬了，情况反而好些，因为天气半热不冷的时节，公园管理处会故意在半夜打开洒水系统，赶走我们。拉法叶公园跟我上回来这儿的模样不同了——起码总统的家变了样。如今他们在房子四周装上了铁丝网，每隔几尺就有一根水泥柱，还有一群武装警卫来回巡逻。好像总统不愿意让人去见他。

总之，丹和我开始向路人乞讨，可是没几个人感兴趣。那天末了，我们讨得了大概三块钱。我渐渐担心丹，因为他老是咳嗽，身子又太瘦，我想起当年从越南回国之后，他曾经住进华特．李德医院，他们给他治好了。

“我不再去那地方，阿甘。他们给我治疗过，结果瞧我这模样。”

“可是，丹，”我说：“你没道理吃这些苦啊。你还年轻呐。”

“年轻，哼！我是个活死人——你还看不出来吗，你这白痴？”

我试了，可是怎么也说不动他——他就是不肯去华特．李德医院。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木条箱里，拉法叶公园黑漆漆的，寂静无声。我们本想给汪妲也弄个木条箱，可是我想想还是让它跟丹一起睡，因为它可以让他暖和些。

“阿甘，”过了半晌，丹说：“我知道你一定以为我拿了养虾生意的钱，是不是？”

“我不知道，丹。我是说，别人是这么说的。”

“嗯，我没拿。我离开时已经没钱可拿了。”

“那怎么还开着大轿车带着个女人离开？”我问。我实在不得不问。

“那没什么。那是我用银行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儿钱打点的。我心想，管它的，你知道。既然要破产了，倒不如走得风风光光。”

“那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丹？咱们那生意赚了不少钱呐，都到哪去了？”

“崔伯。”他说。

“崔伯先生！”

“嗯，那狗杂种拿了钱就跑了。我是说，一定是他，因为只有他办得到。所有帐目都在他手里，你妈妈去世之后，全由他主宰。有天他跟大家说，公司的钱不够付那个星期的工资，可是要大家待着，钱一定会给，结果到了下个礼拜，那狗杂种就跑了！”

“真不敢相信。咦，崔伯先生可是个老实人呐！”

“嘿——是个棋士。我想你是这么认为，可是我却认为他是个坏蛋。你知道，阿甘，你有许多优点，可是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人都信任。你不认为有人会逮到机会就整你。他们只看你一眼，就知道这个是‘冤大头’。而你这个大笨蛋根本好坏不分。你把每个人都当作朋友。这世界可不是这回事，阿甘。许多人并不是你的朋友。他们看你就像银行经理看待一个去贷款的人——要怎么压榨这个傻瓜？就这么回事，阿甘。就这么回事。”

丹又咳了起来，最后睡了过去。我把头探出木条箱，夜空清朗，公园里寒冷又寂静，满天星星熠熠闪闪，我正想睡觉，一阵像是暖暖的薄雾飘到我面前，突然间，珍妮出现了，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唔，这回你搞砸了，是吧？”

“嗯，我想是吧。”

“原本你什么都有了，对吧？可后来为了颁奖的事你兴奋过头，忘了松开压力活塞——结果瞧瞧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

“还有小佛雷斯特呢？他会作何反应？”

“我不知道。”

“唔，我倒可以想像，”珍妮说：“他一定很失望。毕竟，那玩意起初全是他的点子。”

“对。”

“那，你不觉得该告诉他吗？毕竟，他本来要去跟你一起过圣诞节的，对不？”

“我本来就打算明天给他打电话。我并没有闲着。”

“嗯，总之，我看你最好把这件事给办了。”

我看得出她有点儿生气，我自个儿心里对这些事也并不痛快。

“看来我又出了个大洋相，哦？”

“唔，这么说吧，被那些人和猪追着跑过遍地猪屎的野地，确实让人叹为观止呐。”

“嗯，大概吧，可是你知道，我以为你会伸个手帮帮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佛雷斯特，”她说：“轮不到我来照顾你。”

说完，那团雾散了，我又望着夜空，一朵很白的云飘过繁星间，最后我只记得汪妲从丹的木条箱内发出一声宏亮的闷哼。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就找了个公共电话打给可兰太太。小佛雷斯特已经上学去了，可是我把事情告诉了她。她似乎被这些事弄迷糊了，所以我就说晚上再给她电话。

回到拉法叶公园，我看见丹少尉正跟一个穿陆战队制服的家伙争吵。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是我猜想是在吵架，因为丹跟那人比中指，那人也回敬一指。我回到木条箱那儿，丹瞧见我就对那家伙说：“你要是不高兴，我这位朋友阿甘，会揍你屁股！”

那名陆战队家伙转身，上下打量我，突然间，他脸上露出一种吃屎似讨厌的笑容，我看出他长了一口暴牙，而且是个军官，还拎着一个公事包。

“我是奥立佛．诺斯上校。”他对我说：“你是什么人，想揍我屁股？”

“我叫佛雷斯特．甘。我不知道什么揍屁股，不过如果丹少尉说要这么做，我就照办。”

诺斯上校打量我一阵，而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脑袋里有盏灯泡熄了。他全身从帽子到鞋子光鲜净亮，制服上大约有十几排勋章。

“甘？咦，你不会是在越南赢得国会荣誉勋章的那个阿甘吧？”

“就是他。”丹说。还在木条箱内的汪妲也发出一声闷哼。

“那是什么玩意？”诺斯上校问。

“是汪妲。”我说。

“你们弄了个姑娘在箱子里？”上校问。

“汪妲是头猪。”我说。

“嘿，我相信，肯跟你们这种痞子在外头鬼混，想必是母猪。你们为什么反战？”

“因为反对不存在的东西比较容易啊，你这笨蛋。”丹回答。

诺斯上校搔搔下巴，半晌点个头。“嗯，我懂你的意思。喂，对了，阿甘，你这得过国会荣誉勋章的人，干嘛像个流浪汉似的在这儿鬼混？”

我正想告诉他养猪农场的事，但这事听起来或许怪诞，所以我只说：“我做生意垮了。”

“嗯，你应该待在军中的。”上校说：“我是说，你是个了不起的战争英雄嘛，总该有点儿头脑。”

接着，上校两眼露出非常奇异的目光，他眯眼望向远处的白宫，半晌回过头来，说：“这样吧，阿甘，我也许用得着你这种人。我正在办一件事，你的才干也许派得上用场。有没有空过街去听我说清楚？”

我看看丹，可是他一个劲儿点头，所以上校和我就过街去了。

第六章

一走到丹听不见的地方，诺斯上校就对我说：“你衣服太难看，咱们得给你清洗一下。”于是他带我到一座军营，交代他们给我找一套全新的士兵制服，然后带我去洗澡，又找间理发店剪头发剃胡子。一切停当之后，我一身光鲜，觉得自己又回到军中似的——这情况真古怪。

“唔，阿甘，这模样的确改善不少，”上校说：“好了，听着，我要你从现在起全身干干净净。必要的时候，我要你连屁眼也给我保持干净——懂了吗？”

“是，上校。”我说。

“现在，”他说：“我要给你个‘机密行动特别助理’头衔。可是你不得跟任何人透露——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明白吗？”

“是，上校。”我说。

“听仔细，阿甘，”一进入白宫，诺斯上校就说：“咱们要去见美国总统，所以我要你做出最好的举止——明白了吗？”

“我已经见过他了。”我说。

“啊，几时？在电视上见到的还是什么？”

“就在这儿——大约九、十年前吧。”

“哦，呐，现在换了新总统啰。你还没见过这一位——他的听力不太好，所以他要是问话，你得大声回答。对了，还有，”诺斯上校添上一句：“他也不太听得懂。”

我们走进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果然，总统不是我早年见过的那一位，这回是个新总统。他年纪较大，是个善良的绅士，面颊红润润的，看上去好像当过牛仔，或是电影明星什么的。

“哦，甘先生，幸会。”总统说：“诺斯上校告诉我，你得过国会荣誉勋章。”

“是的，总统先生。”我说。

“你做了什么事得到这勋章啊？”

“我逃跑。”

“对不起，你说什么？”总统说。

“他说他逃跑，总统先生，”诺斯上校插口道：“不过他没说清楚，他是扛了五、六名受伤的同袍逃离火网。”

“呐，上校，你又来了，”总统说：“老是把话放在别人嘴里。”

“对不起，总统先生，”上校说：“我只是想厘清事情，方便大家看得清楚。”

“这工作交给我，”总统说：“这是我的工作，不是你的——对了，诺斯上校，我们见过面吗？”

总之，我们终于言归正传。房间一角有台电视机，总统原先在看《专心》这节目。

“你何不把那狗屎关掉，上校，”总统说：“那节目弄得我糊里糊涂。”

“是，总统先生，”上校说：“我个人喜欢看《价码合适》。”

“上回我来这儿，”我试着加入谈话，说：“那位总统有时候看《老实说》。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不太喜欢那节目，”诺斯上校说。

“听着，”总统说：“我可没时间闲扯电视节目。你有什么事，奥立佛？”

“伊朗那个狗杂种何梅尼，”他说：“咱们打算整整他，夺回咱们的人质。同时，咱们还可以整整中美洲的共产党。这可是千载难见的计谋啊，总统先生！”

“哦？你打算怎么办到这些，奥立佛？”

“唔，”上校说：“只要用一点儿机智和外交手腕——呐，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上校花了几个小时向总统说明他的计划。其间，总统打盹了一、两回，上校不得不停下来，用特地放在口袋里的羽毛搔搔总统的鼻孔，弄醒他。诺斯上校的计划我实在不太懂，因为好像每一环都牵扯着另一环，而且他又说了一大堆简直念不出来的人名。等他说完，我还是不明白我们要怎么做，可是我猜想总统懂了。

“嗯，奥立佛，不管这是什么计划，听起来很不错，不过我问你：伊朗的何梅尼跟这事有啥关系？”总统说。

“啊？”上校说：“咦，何梅尼就是这计划的主角啊！您不明白吗——拿武器换人质！然后咱们用卖武器的钱，支援在尼加拉瓜打仗的大猩猩（译注：英文大猩猩与游击队同音）！这计谋再妙不过了，总统先生！”

我搞不懂为什么尼加拉瓜的大猩猩在打仗，不过这事让我想起了公苏。

可怜的公苏。

“嗯，”总统说：“我倒觉得这计划有点儿问题——不过既然你这么说，奥立佛——可是千万记住，就这件事本身而言，没什么武器交换人质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件事一定会使您成为全国大英雄，总统先生。”上校说。

“有一点我不明白，”总统说：“就是，甘先生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唔，总统先生，”上校回答：“我相信美国人最大的两个敌人就是无知和漠不关心，而甘士兵正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证明这两个敌人是可以克服的。他将是我们的一项重要资产。”

总统神情迷惘，他转向我。“他说什么，好像是说什么无知和漠不关心，是吧？”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说。

闻言，总统搔搔头，起身又打开电视。

“随便你怎么做，奥立佛，”他说：“不过我现在要看《咱们谈笔交易》。”

“嗯，这是个好节目，总统先生。”

“其实我喜欢看的节目是《一日皇后》，只是现在停播了。”总统先生神情有点儿伤感。”

“您只管把事情交给我和这位甘士兵，总统先生。我向您保证，我们会带来给您和政府无上的荣誉。”

可是总统似乎没听进去，他在看《咱们谈笔交易》。

总之，后来我跟诺斯上校一起返回拉法叶公园，心里嘀咕不知怎么安置丹少尉和汪妲，因为我不能把他们孤伶伶丢在这儿。上校倒是替丹想出了个计划，说会安排他住进华特．李德医院接受“观察”，果然没一会儿功夫，一辆救护车驶来，把丹少尉载走了。

汪妲呢，诺斯上校说它会在国家动物园里有个暂时的家。

“它将是‘证物乙’，”他说：“以防万一咱们被捕。”

“为什么要被捕？”我问。

“呃，阿甘，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上校说。

我还上校说，我得在出发环游世界之前去看看小佛雷斯特，他说我可以用“空军一号”办这件事，他说因为总统“这狗杂种今天反正哪儿都不去。”

搭“空军一号”进木比耳市，可不像搭一般飞机。他们准备了一支铜管乐队欢迎我，还安排了一辆大轿车接送我。到了可兰太太家，院子里聚集了一大群人。可兰太太出来迎接我，可是我看见小佛雷斯特站在纱门里面，好像不愿见我似的。等我进了屋子，发现果真没错。

“我告诉过你，一天起码要查看气压活塞两次，对不对？”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对，”我说：“你说的没错。”

“哼，我知道，因为你搞砸了一切。我们本来可以成为百万富翁，可这下大概破产了。”

“大概吧，儿子。”

“别叫我儿子。永远别叫。我不是你儿子。”

“我的意思只是——”

“我不管你的意思是什么。查看那活塞是天底下容易的事了。可是结果呢？你看看。”

“小佛雷斯特，我很抱歉，可是现在我也没法子挽救了。过去的就过去了，我得做些别的事。”

“什么事——当兵还是什么？你干嘛穿这身制服？”

“唔，大概算是吧。我是说，我当过兵呐，你知道。”

“你说过了。”

“我得再替诺斯上校办件事，因为他要求我，而且，嗯，反正我得做就是了。”

“嗯，我想也是——因为别的事你都搞砸了。”

他背过身去，我看见他握起拳头伸到脸上，好像在揩眼泪。那景象看了让人好心酸，觉得他好像以我为耻。不过，我想他有权这么想，因为这一回我的确把好好的事情彻底搞砸了。

“汪妲呢？”他问：“我看你大概把它卖给屠宰商了。”

“没有的事。它在华盛顿国家动物园。”

“怎么，它要在那儿让大家捉弄取乐，啊？”

“不，不是这样的。上校会给它安排特殊待遇。”

“哼，”他说：“想必。”

总之，谈话情况就是这样。起码，小佛雷斯特并不高兴见到我，所以我临走时心情非常低落。唯一令我稍感振奋的是临出门之前的一段话。

“对了，猪屎炸开的时候是什么情景？”他问。

“呃，”我说：“叹为观止。”

“嘿，”他说：“想必。”当时我觉得小佛雷斯特脸上好像露出一点点笑容，只是我不敢肯定。

我们就这样飞往伊朗。

那是个大城市，建筑物顶端有许多像灯泡似的东西，又像倒置的萝卜，而且男人都穿黑袍子，头上戴着像倒挂的篮子似的帽子，老是想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什么的。

模样最凶狠的就是何梅尼。

他总是蹙眉瞋目，实在不是我愿意会见的那种面善之人。

诺斯上校悄声跟我说：“千万记住，阿甘，‘机智和外交手腕’。只有这才是重要的！”接着他当真伸出手想跟何梅尼握手，可是这位回教领袖一迳双臂抱胸做在那儿，蹙眉瞪着上校，一言不发。

诺斯上校看看我，说：“这杂种真古怪，老兄。我是说，我遇见的人个个都愿意握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何梅尼身后站着两名大汉，身上兜着宽松的尿片似的东西，腰上配着大刀，其中一人说：“不准骂领袖是‘杂种’，他也许会听懂这意思，那么一来我们就得砍下你们的脑袋。”

这一点，我估计他说的对。

总之，我想打破冷场，可以这么说，于是就问何梅尼他为什么模样一直这么凶狠又生气，老是皱着眉？

“这是因为，”他说：“三十年来我一直想成为‘世界宗教会议’的主席，可是那些异教混蛋甚至不让我入会！谁还比我信仰更虔诚，嗯？”

“你何必为这种事烦心？”我问。

“因为我是个有身分有地位的人，”他说：“我可不接受任何人的指挥。这些不肯让我加入‘世界宗教会议’的混蛋是什么东西？不管怎么说，我可是伊朗的宗教领袖，我是大人物。你这笨蛋。”

“唔，且慢，”诺斯上校说：“我这位手下阿甘纵然不是挺聪明，可你也不该骂他。”

“宗教领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要不高兴，吃屁去。”

“哦，不过，我可是个陆战队上校，我不吃屁。”

闻言，何梅尼猛拍大腿，放声大笑。

“很好，上校，很好。看来咱们可以做点生意。”

总之，诺斯上校开始向何梅尼解说他计划的交易。

“是这样的，”他说：“你在黎巴嫩的一些手下挟持了我们的人当人质，使得咱们美国总统相当难堪。”

“哦，是吗？”何梅尼说：“你们何不索性到那儿去把他们救出来？”

“没那么容易。”上校说。

何梅尼咯咯笑了起来。“是嘛，你倒说说看。我自己对挟持人质这码事倒略懂一、二，你知道。瞧瞧你们那位笨蛋总统，跑到这儿来想破坏我们的人质生意，结果呢？嘿，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不重要，他不在位了。”上校说。

“嗯，那件事我也一清二楚！”何梅尼又放声大笑，猛拍大腿。

“呃，也许吧，”上校说：“咱们言归正传好吧？时间就是金钱呐，你知道。”

“宗教领袖岂在乎时间？”说着，他朝空举起手心。就在这时，一名兜尿片配大刀的家伙敲响一面巨锣，有点儿像可口可乐公司那位郝卜威太太按摩室里的那面大锣。

“啊，说到时间，”何梅尼宣布：“咱们快吃午餐了。你们两个吃过东西了吗？”

“没有，先生。”我开口道，诺斯上校瞪我一眼。

“哦，那么，”何梅尼高呼：“开席！”

话一说完，百名左右的阿拉伯人奔入房间，个个端着各种盘子碟子，我可从没见过长相那么暧昧的食物。有一堆堆类似义大利腊肠的东西，用包心菜包裹着，还有火腿、橄榄、水果和乡村乳酪什么的——还有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他们把食物放在我们前面一张巨大的波斯地毯上，而退后到一边，双臂抱胸站着。

“嗯，甘先生，你想吃什么？”何梅尼问。

“来份火腿三明治好了。”我回答。

“主啊！”何梅尼尖叫：“别在这儿说那种东西！我们族人可是三千年没吃过什么讨厌的火腿！”他双手挥舞，又瞋目皱眉了。

这下子，诺斯上校可是狠狠瞪我一眼，我从眼角看见那些包尿片的家伙纷纷抽刀。心想自个儿大概说错了话，我就说：“呃，来一些橄榄什么的吧。”

有个家伙捡了一碟橄榄给我，我心想无所谓，因为在养猪场吃的火腿够我维持一辈子了。

话说，食物送到诺斯上校面前后，他立刻伸手抓食，还唔唔啊啊夸奖多么好吃，我捡了两颗橄榄放进嘴里。何梅尼取出一把叉子用食，而且还挑眉看看上校和我。用完了餐，那些阿拉伯人端走盘子之后，上校想把话导入正题。

“是这样的，”他说：“我们手上有足够的飞弹炸掉半数基督教国家。呐，你要飞弹，就得保证黎巴嫩那些狂人释放我们的人。怎么样，一言为定？”

“宗教领袖不跟撒旦打交道。”他说。

“是吗？”上校说：“那，你们何不自己制造飞弹？”

“我们没这闲功夫，”何梅尼说：“我们忙着祷告。”

“哦，可不，”上校吃吃笑，“那你们何不祷告上帝赐些飞弹？”

何梅尼脸色愈来愈阴沉，我看出上校的机智和外交手腕肯定会让我们陷入水深火热中。于是我试图说个小笑话，化解紧张气氛。

“失礼，领袖先生，”我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醉汉开车走单行道的笑话？”

“没有。”

“哦，故事是这样的：警察对他说：‘嗯，你没看见箭头吗？’醉汉说：‘箭头？我没看见印地安人啊！’”

“老天爷，阿甘——”上校压着怒，气咻咻说道，可这时何梅尼迸声大笑，猛拍大腿还跺脚。

“啊，甘先生，你真有幽默感啊？咱俩去花园散散步如何？”

我们就这么做了。走出门时，我回头看，诺斯上校就那么杵在那儿，下颚掉到下巴底下。

“嘿，甘先生，”到了屋外，何梅尼说：“我不喜欢你们这位诺斯上校。他的外交手腕太圆滑，我觉得他想耍我。”

“哦，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说：“我看他像个老实人嘛。”

“唔，就算是，我也没功夫听他闲扯淡，祈祷的时间又快到了。你直说吧，你认为拿武器交换人质这码事如何？”

“我知道的不多。我是说，如果是公平交易，我想倒是可以。总统似乎认为是公平的。不过，我刚才说过，这件事并不在我的权限之内。”

“那你的权限是什么，甘先生？”

“呃，在这项任务之前，我是个养猪的。”

“主啊，”何梅尼咕哝着，双手合十翻眼望天，“阿拉遣来了一名猪商！”

“可是基本上，”我又说：“我大概算是个军人。”

“啊，那还好。那么，以军人的立场，你认为这些飞弹，可以帮忙可怜的宗教领袖打败伊拉克的不忠之徒吗？”

“咦，我要是知道才见鬼呢。”

“啊——宗教领袖就喜欢这种回答。不像你们那个诺斯上校说得天花乱坠，活像汽车推销员。你回去告诉你的人，交易成了。武器换人质。”

“那你会弄出我们的人质？”

“当然，我不能保证。黎巴嫩那些家伙是疯子。宗教领袖只能尽力而为——你只要负责把那些飞弹尽快运来就行了。”

事情就这么回事。诺斯上校呢，等他教训了我干扰他的外交手腕之后，乐得像头晒太阳的猪，可以这么说。

“嘿，阿甘，”返程飞机上，他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买卖！咱们终于骗得那老白痴答应交还人质，而咱们只要把那些军方不知道怎么处置的老旧飞弹给他就行了。真是巧计啊！”

直到飞机降落，上校一路不停的自夸才智过人。我呐，我心想这下子大概工作有着落了，可以寄点钱回家给小佛雷斯特。可结果并不是这么回事。

回到华盛顿不过几天功夫，地狱就裂开了。

不过这段期间，我尽量料理了自个儿的事。首先，我去了华特．李德医院，果然，诺斯上校没说错，丹少尉躺在病床，他的气色比我前一回见到他时好多了。

“你去哪儿了，大混蛋？”丹问。

“我去出了个最高机密任务。”我说。

“哦？去哪儿？”

“伊朗。”

“做啥？”

“去见何梅尼。”

“你去见那个狗杂种做啥？”

“我们是去谈判，拿武器交换人质。”

“是吗？”

“是啊。”

“什么武器？”

“一堆生锈的旧飞弹。”

“什么人质？”

“黎巴嫩的那批。”

“谈判成交了？”

“可以这么说。”

“什么意思？”

“呃，我们把飞弹给了何梅尼。”

“人质要回来了？”

“还没。”

“哼，一辈子也要不回的，笨蛋！你不仅向我这个老百姓透露了这狗屎最高机密——这可是要遭枪决的——而且你又上当了！佛雷斯特，你真是满脑子狗屎！”

呃，这么寒暄一阵之后，我推着丹的轮椅带他到餐厅吃些冰淇淋。由于医院不供应生蚝，冰淇淋成了丹的最爱。他说除了生蚝，冰淇淋比较爽口易嚼。这让我想起小时后坐在妈妈家的后阳台上，打发周六下午的时光，自制冰淇淋，等冰淇淋又软又滑又冰了，妈妈总让我舔舔杓子。

“你想我们会遭遇什么事，丹？”

“这是什么狗屎问题？”

“我也不知道。就这么想到了嘛。”

“去你的——你又在思考了，这可不是你的专长。”

“嗯，可以这么说吧。我是说，好像我碰过的事总是会砸锅。找个工作顶多保住一阵子，就算一切顺利，我还是会搞砸。而且我老是想念我妈和珍妮、巴布、每个人。如今又要照顾小佛雷斯特。呃，我知道我不挺聪明，可是别人总把我当成怪物似的。好像只有夜里作梦我才有点儿成绩。我是说，这种狗屎情况几时才会停止？”

“也许不会停止，”丹说：“有时人生就这么回事。像我们这种人，只会砸锅，躲不掉的。我倒不担心会遭遇什么事，因为我知道，我活不了几天了。依我看，这倒是个解脱。”

“别说这种话，丹。你大概算是我仅剩的朋友了。”

“我想说实话就说。这辈子我做过不少错事，可有一点绝对错不了，我不说假话。”

“嗯，可是事实上不是这样啊。没有人知道自己会活多久。”

“佛雷斯特，”他说：“你真是脑袋如豆。”

不管怎么说，这段话应该可以让各位明白丹的心境了。我呢，我自己也心情低落。我已明白诺斯上校和我被何梅尼耍了，他弄到了飞弹，我们却没要回人质。诺斯上校正忙着安排把卖飞弹的钱送给中美洲的大猩猩，他对事情比我乐观多了。

“阿甘，”有天早上他说：“过一、两天我得去国会接受什么委员会的询问。呐，他们可能也会传唤你，可能不会，不管传不传你，反正你不知道有什么武器交换人质的事，对吧？”

“我只知道武器的事，可还没见到人质。”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大笨牛！难道你不知道咱们做的事是违法的？咱们可能统统去坐牢！所以你最好闭上你的大嘴，照我的话做，听到没？”

“是，长官。”我说。

反正，我还有别的事要烦心，因为诺斯上校安排我住在陆战队军营，而军营内的情况并不顺心。陆战对跟别的兵种不同，那儿的人总是大呼小叫，命令你把所有东西保持得一尘不染。他们最不乐意的就是让个陆军小兵住在他们的军营里，坦白说，他们把我整得好惨，最后我索性搬了出来。我无处可去，所以就回到拉法叶公园想找回原来的木条箱，结果已经有人占用了，于是我另外找了一个。一切安顿之后，我搭巴士到国家动物园看看是否找得到汪妲。

果然，它在那儿，夹在海豹栏和老虎柙之间。

他们把它关在一个小笼子里，铺了些干草木屑，它看起来很不快乐。笼子上的标示牌写着“美洲猪。”

看见我，它立刻认出我来，我把手伸入围篱，它发出一声闷哼。我好不忍，不知如何是好。要是能够，我会闯入笼子放了它。总之，我到零食摊买了些爆米花带回去给汪妲吃。我本想买个热狗给它，但想想又打消了念头。我刚喂它吃爆米花，就听到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在做什么？”

我转过身，是个壮硕的动物警卫站在那儿。

“我在喂汪妲吃东西。”

“哦，是吗？怎么，你没看见那块告示牌，‘禁止喂食动物’？”

“这告示牌肯定不是动物放在那儿的。”我说。

“哦，耍嘴皮，嗯？”说着，他拎起我的衣领。“咱们瞧瞧你在牢里有多俏皮。”

呃，坦白说，我已经受够了这些狗屎事。我心情坏得一塌糊涂，凡事都出岔，而且我只不过想喂喂小佛雷斯特的猪，这家伙竟然给我不好过，呃，够了！

我回手抓起他拎到半空中，然后转个几圈，就像当年摔角的时候对付“教授”和“屎蛋”的招数，然后放掉他。他有点儿像飞盘似地飞过一道栅栏，哗的一声落在海豹池里。海豹全跳进水里，扑过去用鳍肢拍打他，他挥着拳头又叫又嚷。我掉头走出动物园，搭巴士回到城里。人有的时候非得做他非做不可的事。

这狗杂种算他走运，我没把他扔进老虎柙。

第七章

话说，没过多久，狗屎就砸中了电扇。

似乎，国会山庄的人并不赞同我们跟何梅尼谈的交易，他们认为拿武器交换人质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卖武器的钱还给了尼加拉瓜的大猩猩。而且那些国会议员认为总统本人是这项计谋的幕后主使者，他们卯足全力要证明这档事。

诺斯上校第一回接受国会听证的表现太好，所以他们又请他再去一趟。这一回，他们找了好些狡猾的费城律师想诱他入彀。可是上校呐，他也是个狡猾的角色，尤其他使出他的机智和外交手腕的时候，委实很难诱他入彀。

“上校，”一位律师问：“如果美国总统要你去犯罪，你会怎么做？”

“哦，先生，”上校说：“我是个陆战队员。陆战队员一向服从统帅的命令。所以就算统帅要我去犯罪，我也会俐落地敬个礼，而后攻上山头。”

“山头？什么山？国会山庄？”

“不，你这笨蛋——随便什么山！这只是打个比喻。我们可是陆战队啊！攻上山头是我们糊口的本事！”

“哦，是嘛，那别人为什么管你们叫‘骡子’？”

“我宰了你，狗杂种——摘下你脑袋，吐口水在脖子里！”

“上校，请不要粗野。暴力对你没好处。好吧，上校，你的意思是说，这不是总统的主意？”

“本来就是这意思，混蛋。”

“那这是谁的主意呢？你的？”

“当然不是，笨蛋。”（上校的机智和外交手腕这会儿全力施为。）

“那是谁的？”

“哦，是很多人的啊。是慢慢演变出来的嘛。”

“演变？那总有个‘发轫者’吧，上校。这么大的计划，不可能就这么简简单单‘演变’出来啊。”

“哦，先生，其实可能有个人对这计划构思最彻底。”

“那么，这个人可以说是这不法计划的‘发轫者’，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吧。”

“这个人，是不是海军司令，美国总统的安全顾问，波音德克斯特？”

“那个抽烟斗的家伙？当然不是。他连脱裤子放屁的本事都没有，何况做个‘发轫者’。”

“那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谁是‘发轫者’？”

“呵，可以。是士兵佛雷斯特．甘。”

“谁？”

“士兵佛雷斯特．甘。他是总统的秘密行动特别助理。这完全是他的主意。”

这下子，所有律师和议员们围聚在一道接头接耳，一会儿摇手一会儿点头。

我就这样被扯进浑水的。

接着我只知道，，两名穿防雨军外套的家伙半夜跑到拉法叶公园，猛敲我的木条箱。我爬出去看个究竟，其中一个塞了张纸在我手里，说我一早得去国会，接受特别委员会调查伊朗军售丑闻案。

“还有，我劝你把制服烫整齐再去，”其中一名大个子说：“因为你这家伙麻烦大了。”

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我猜想凭诺斯上校的机智和外交手腕，想必已经想出解决之道，可是时辰太晚了，不适合叫醒他，所以我就在城里逛了一阵子，最后来到林肯纪念堂。灯光从上面照射着那个老家伙，他一身大理石雕塑，神情仿佛有点儿忧伤，一阵薄雾从波多马克河上吹来，天空开始下起毛毛雨。我正感到自怜自艾，咦，珍妮竟然从雾里向我走过来！

她劈头就说：“嗯，看来你又搞砸了，佛雷斯特。”

“大概吧。”

“上回你当兵惹的麻烦还不够吗？”

“够。”

“那这是怎么回事？你以为必须为小佛雷斯特这样做？”

“嗯。”

她拨开头发，甩甩头，就像以前那样，而我就那么杵着，拧着手。

“觉得有点儿自怜，嗯？”

“嗯。”

“不想去国会说实话，对吧？”

“不想。”

“唔，还是说的好，因为这事可严重了，卖武器换人质——起码那些家伙是这么认为。”

“我听说了。”

“那你怎么打算？”

“我不知道。”

“我劝你，要是我，就会说清楚事情始末。别替任何人背黑锅。行吧？”

“嗯，大概吧。”我说。接着，又一团雾自河面飘来，珍妮就这么消失在雾里。有一下子，我好想追上去，抓住她什么的，拉她回来——可是就算是我也没那么蠢。所以我就掉头回到我的木条箱那儿。不管怎么说，我又孤伶伶一个人了。而结果，那是我最后一次没听珍妮的劝告说出实话。

“好，告诉我们，甘士兵，你几时想到用武器换人质的？”

我坐在国会听证室内一张大桌子后面，面对所有议员、律师和七七八八的大人物，电视摄影机转个不停，灯光直打在我脸上。问话的是一个长相年轻的金发律师。

“谁说是我想到的？”

“我在询问，甘士兵。你只要回答。”

“呃，我不知道怎么答得上来，”我说：“我是说，你甚至没问是不是我想的主意——只问我几时——”

“没错，甘士兵，几时？”

我望向制服笔挺，挂满了勋章的诺斯上校，他直勾勾盯着我，微微点头，好像我该回答似的。

“唔，大概是我初次见总统的时候吧。”

“嗯，那么，你有没有告诉总统你想出了一个计策拿武器交换人质？”

“没有。”

“那么，你对总统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上回我见的那位总统喜欢看电视节目《老实说》。”

“是嘛！那总统说了什么？”

“他说他宁愿看《咱们谈笔交易》。”

“甘士兵！记住你可是宣过誓的！”

“呃，其实，当时他在看《专心》，可是他说那节目把他看得糊里糊涂。”

“甘士兵！你这是实问虚答，规避我的问题——而且你宣过誓了。你想给美国总统难堪不成？我们可以拿蔑视罪名扣押你！”

“我想你们已经扣押了。”我说。

“混蛋，你是在替他们遮掩——总统、诺斯上校、波音德克斯特，还有一堆我们不知道的人！这件事就算要花上几年功夫，我们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是。”

“好，甘士兵，诺斯上校告诉我们，是你想到拿武器交换人质，再用军售的钱资助中美洲的反抗军。是不是？”

“我可不知道什么反抗军——我以为这笔钱是给一些大猩猩的。”

“啊——承认了！所以你知道这项可怕的计谋！”

“我了解那些大猩猩需要钱，是的。这是他们告诉我的。”

“哈！我认为你在撒谎，甘士兵。我认为是你设计出这整个行动——而且总统是共谋！你是不是想装傻？”

“这不是完全装的，先生。”

“主席先生！”那位律师说：“显然这位甘士兵，‘美国总统秘密行动特别助理’，是个骗子，而且他蓄意要让美国国会贻笑大方。应该以蔑视罪名扣押他！”

主席撑起身子俯视我，好像我是只臭虫。

“嗯，确实像是这样。呃，甘士兵，你可知愚弄美国国会要受什么刑罚？”

“不知道，先生。”

“唔，我们可以把你这痞子扔去坐牢。”

“哦，是吗？”我试着模仿诺斯上校的机智和外交手腕，说：“那就扔吧。”

所以，我就被扔进牢里了。

第二天，《华盛顿邮报》的标题是：【白痴蔑视国会遭羁押】

※※※

《华盛顿邮报》

一名本报消息人士指称“确认白痴”的阿拉巴马州男子，昨日因伊朗军售丑闻案遭控蔑视国会。该军售案本报曾做详尽追踪报导。

这名无固定地址之男子，佛雷斯特．甘，昨日因嘲弄国会特别委员会遭羁押，刑期未定。该委员会奉命调查雷根政府重要官员，涉嫌诈骗伊朗宗教领袖何梅尼购买武器以交换人质。

甘先生显然曾涉及美国政府无数有疑议的活动，包括太空计划。消息人士描述，“他是美国情报活动的一名狂热份子。是那种夜间行动者。”

一位要求匿名的该委员会议员告诉本报，“除非他为愚弄美国国会之举表示忏悔，否则将在监狱中老死。只有美国国会才可以愚弄自己，这种来自阿拉巴马州的三脚猫，休想。”该议员如是说。

※※※

话说，他们给了我一些黑白条纹囚衣要我穿上，把我扔进牢房。同房的有一名伪造文书的、一名猥亵儿童的、一名扔炸弹的，和一名满口茱蒂．佛斯特的神经病辛克莱。伪造文书的是其中最和气的一个。

总之，审阅我的就业资格之后，他们打发我去制造汽车牌照，生活渐渐形成一种一成不变的模式。当时快到圣诞节了——其实就是圣诞夜那天，而且下着雪，一名警卫来牢房通知我有人探监。

我问他是谁，可他只说：“搞清楚，阿甘，以你所犯的罪行，有人探监算你走运。耍弄美国国会的人，没给扔进‘洞’（译注：禁闭室）就算走运了——快滚出去吧。”

我跟着他来到探监室。监狱外，一批救世军正在欢唱“马槽”，还听到圣诞老人摇着铃要人捐献。我坐进隔着铁丝网的探监厢，看见对面坐的是小佛雷斯特，我整个儿傻了。

“呃，圣诞快乐。”他只说了这一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就说：“谢谢。”

我们就这样面面相觑了半晌。其实，小佛雷斯特多半低着头盯着桌子，我猜想是羞于见到他老爸在苦窑里。

“呃，你怎么会来这儿？”我问。

“外婆要我来的。报纸电视净是你的新闻，她说我来看你也许你会开心些。”

“呃，是开心。谢谢。”

“这不是我的意思。”他说，这话我认为似乎是废话。

“听我说，我知道我又搞砸了，眼前我实在不能让你引以为傲。不过我一直在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不搞砸事情。”

他一直盯着桌子，过了半天，他说：“我今天去动物园看汪妲了。”

“它还好吗？”

“我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它。它好像觉得冷。我想把夹克塞进笼子里给它，可是有个大块头警卫跑来跟我大吼大叫。”

“他没欺侮你吧？”

“没有，我告诉他这是我的猪，他说什么‘哼，还有个痞子也这么说过’说完就走了。”

“学校情况如何？”

“还好吧。有的同学让我不好过，因为你被关进牢里。”

“呃，别烦心这些事，这不是你的错。”

“难说—︱要是当初我天天提醒你查看养猪场的气压活塞，也许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人不能回头看。”我说：“凡事都是注定的，我想。”这大概是我仅剩的一点颜面了。

“圣诞节你怎么过？”

“哦，他们大概替我们安排了一个大派对，”我骗他：“可能有圣诞老人、礼物，还有火鸡什么的。你知道监狱就这么回事，喜欢让受刑人开心。你打算怎么过？”

“搭巴士回家吧。观光地点我大概都去过了。从动物园回来后，我散步经过白宫，上了国会山庄，又去看了林肯纪念堂。”

“哦，感觉如何？”

“怪怪的，你知道。当时下了雪，又有雾，而后——而后——”

他摇摇头，从他的声音我听得出他有点儿哽咽。

“而后什么——”

“我只是想念妈妈，没别的——”

“你妈妈，她——你没有看见她吧？”

“不完全看见了。”

“可是算看见了？”

“嗯，算是。只有一下子。不过那只是作梦。我知道是！我还没笨到会相信它是真的。”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有，她说我得照顾你。说除了外婆，我只有你了，而且你现在需要我。”

“她这么说？”

“呃，这只是个梦。梦不是真的。”

“难说。”我说：“你的巴士几时出发？”

“再过一个钟头左右。我大概该走了。”

“呃，你好好回去，嗯？我很抱歉让你见到我这德行，可是也许过不久我就会出狱了。”

“哦，他们要放了你？”

“可能。有个家伙常来这儿向受刑人做慈善工作。是个传教士。他说他要使我们‘精神重整’，说也许过几个月可以用什么‘联邦劳役计划’把我弄出去。说他在卡罗莱纳州有个很大的宗教主题乐园，需要我这种人帮他经营。”

“哦，他叫什么名字？”

“吉姆．巴克牧师。”

就这样，我出狱替吉姆．巴克牧师工作。

他在卡罗莱纳州有个游乐区，他管它叫“圣地”，那是我所听过最大的主题乐园。牧师有个老婆叫甜美．费，模样像个芭比娃娃，睫毛长得像蜻蜓翅膀，脸上涂了许多胭脂。那儿还有另一个女人，叫洁西卡．韩，巴克牧师描述她是他的“秘书”。

“嘿，阿甘，”巴克牧师说：“那无知小子华特．迪士尼办得到的，我也办得到。这可是最宏伟的计划，我们要把全世界的圣经信徒统统吸引来！一天五万人——或许还更多！圣经上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则寓言——都会在这儿重现！一张门票二十块，咱们会赚上几十亿！”

这一点，巴克牧师说对了。

他那儿有五十几种游乐项目，而且还计划增加。游客穿过一座树林，就会遇见一名长相像摩西的家伙，等他们一凑近，他就会踩下一个按钮，启动瓦斯，射出二十尺高的火焰——这就是“摩西与燃烧的丛林”！游客一见到火焰冒出，立刻吓得退后大叫，呜呜啊啊的，就像快被吓死了似的！

那儿还有一条小溪，一个婴儿摩西裹在一块毛巾里，坐在一条塑胶小船上随波漂浮——这就是“纸草丛中的摩西”！

还有“红海大开”。巴克牧师想出一个法子，使整座湖水依照指令自两侧吸开，游客可以步行通过湖底，就像圣经上的以色列人——而且，等他们通过了湖，牧师还安排一批依“劳役计划”获释出狱的家伙，打扮成法老王的军队，追逐游客，可是等这些家伙想越过红海时，帮浦又把湖水注入湖中，法老王的军队就这么淹死了。

他什么都设想到了。

那儿有“穿彩衣的约伯”和整部“约伯书”的情节，我从没见过有人天天吃这么多苦的。第一批人通过红海之后，第二批人来到湖边，可以看见耶稣将一条条面包变成鱼。牧师想出了一个省钱的法子，让鱼吃那些面包，等鱼长得够肥了，再在“煎鱼亭”以一盘十五块的价钱供应游客！

他们还有“狮窟里的但以理”和“鲸腹中的约拿”。每逢星期一，“圣地”休息不营业，牧师就把狮子和训兽师租给当地一家酒吧，一个晚上五十块租金，酒吧用狮子来邀酒客赌博，看看谁能摔角赢过这头狮子。鲸鱼则是一条巨大的机械鲸，本来这个游戏项目一直进行顺利，只是后来牧师发现，约拿在鲸鱼的扁桃腺里面藏了一大堆威士忌。每一次鲸鱼吞了他，他就去喝一口。一天工作下来，约拿酩酊大醉，到了故事结局的阶段，鲸鱼正要阖上嘴时，约拿向游客比中指。牧师不得不终止这游戏，因为有些妈妈抱怨，她们的孩子也比中指回报。

但是最精采的游乐项目是“耶稣升天”，这是用牧师管它叫“天勾”的玩意来操控。其实那是一种类似逆向的高空弹跳，把打扮成耶稣的家伙套上钩子，然后吊到五十尺高空一团机械制造的云雾中——老实说，那玩意倒满像是真的。游客可以花十块钱“升天”玩玩。

“阿甘，”牧师说：“我有一项全新的游戏，需要你担任一个角色。这游戏叫‘大卫与巨人之战’！”

我不必用多少大脑就知道他要我演的是哪个角色。

我以为表演“大卫与巨人”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当然不是这么回事。

先是他们给我穿上一件大大的豹皮上衣，配上一副盾牌和一根长矛，再给我贴上一口黑胡子。我要做的是吼叫咆哮，装得活像个混蛋。而就在我一副凶残到极点的当口，扮演大卫的脚色就会穿着一副尿片似的玩意出场，用弹弓朝我扔石头。

饰演大卫的是神经病辛克莱，他自称真的疯了，不适合待在监狱，就这么藉“劳役计划”出狱。除了拿弹弓扔石头砸我，他的时间全花在写信给茱蒂．佛斯特，他形容她是“笔友”。

问题是，他扔的是货真价实的石头，而且没两下就真的砸到我——老实说：真痛！我们一天要表演个五、六场，一天下来我差不多给石头砸中二十来次。辛克莱倒似乎乐在其中，过了一个礼拜左右，我不得不向巴克牧师抱怨这场游戏不公平，我浑身瘀紫肿胀，还有两颗牙齿也给这混蛋削掉了一块，可却始终没机会还手。

可是牧师说没关系，因为圣经上是这么写的，总不能篡改圣经吧。要是我有办法，不改它才怪，可是当然我没这么说，因为牧师说，要是我不乐意，可以回去坐牢。我着实想念小佛雷斯特，还有珍妮，而且不知怎的，我觉得自己真的被遗弃了。

总之，我终于受够了。那天是“圣地”的大日子，乐园挤满了游客。游客们一来到我的游戏项目，我就开始吼叫咆哮，装出很凶狠的模样，拿长矛威胁大卫，他就拿弹弓扔石头砸我，有一枚正好砸中了我的手，我握着的盾牌掉了。我弯腰拾起盾牌，那臭小子居然又扔一枚击中我的屁股。这实在没道理！人的忍受力就只有这么多。

呃，我一声不吭扑向大卫，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一脸幸灾乐祸讪笑，我一把抓住他的屁股和尿片，抡了他几圈，然后撒手。他一路飞过树丛，掉在耶稣拿面包变鱼的那个小湖正中央。

大卫从天而降的时候一定误触了总开关，因为突然之间帮浦启动了，红海分开。“燃烧的丛林”那儿的瓦斯喷口突如其来喷出火焰，摩西站得太靠近，身上着了火。就在这时，机械鲸从湖里爬上岸，像疯了似地嘎嘎咬个不停。这下子游客乱成一团，女的叫嚷，小孩子哭嚎，男的拔腿逃命。这番混乱惹恼了但以理狮窟里的狮子，它挣脱笼子，到处乱跑。这时，我出现了，可是似乎反而更增加混乱。扮耶稣的家伙站在那儿喝汽水，等着上场，突然间天钩把他吊到半空中，他没有系安全带什么的，结果天钩就这么把他放了，他一头栽进“煎鱼亭”中央那一大锅温热的油里。

有人报了警，条子来到现场，立刻拿警棍敲人的脑袋瓜。这时，狮子在纸草丛中狂奔，惊吓了巴克牧师和洁西卡．韩，他俩正在那儿进行某种沟通，只是没穿衣服。他们没命似地奔出草丛，狮子紧追在后。条子一看见这情景，马上以“妨害风化”罪名逮捕牧师，送去监狱。他们把他扔上囚车之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甘，你这白痴，我会要你的脑袋！”

第八章

那以后，巴克牧师全玩完了。到最后，他自个儿进了监牢——这会儿他可以全天候对受刑人做“精神重整”，当然还包括他自个儿——这个假道学的家伙。

我呢，看情况也要回监牢了，可结果不然。

全国性媒体接获风声，发觉“圣地”发生了暴动，结果不知怎的我的照片又上了报纸和电视。我正等着巴士送我回监牢，却有个家伙拿着文件出现，说我“获释”了。

他一身西装革履，还穿着吊裤带，一口亮晶晶的牙齿，一双亮晶晶的皮鞋，看上去就像个炒股票的。“阿甘，”他说：“我将是你的‘慈悲天使’。”

他名叫伊凡．波佐斯基。

伊凡．波佐斯基说，打从诺斯上校接受国会听证会侦询，他就一直在找我。

“你看了今天的报纸没，阿甘？”波佐斯基问。

“没有，我没看。”

“呃，那你或许会想看看。”说着，他给我一份《华尔街日报》。报上的标题是：【滑稽演员关闭了具重要经济性之主题乐园】

※※※

《华尔街日报》

一名前不久才自华盛顿一家收容犯罪性精神失常者之医院出院的男子，昨日在卡罗莱纳州一小镇抓狂，引发一连串事件，造成卡罗莱纳州一名普受敬重之市民锒铛入狱，并且毁了数千名勤劳美国人的经济机会。

据消息来源指出，祸首名叫佛雷斯特．甘，是一名低智商男子，经证实曾在亚特兰大、西维吉尼亚等等地点引发类似骚乱。

该名男子甘因蔑视美国国会入狱服刑，后依据一项劳役计划在一个宗教性质之企业服务，接受吉姆．巴克牧师之指导。巴克牧师是一位遵奉美国生活方式的虔诚企业家。

据说，身材魁梧的甘，昨日在扮演巨人角色时显然自娱忘形。据该游乐区人士描述，他以一种“不适宜”的方式，将圣经中的人物大卫抛越树丛，落入一只机械鲸栖息的湖中。据“圣地”发言人表示，该机械鲸“因为突遭闯入而愠怒”，开始攻击游客。

就在混乱当中，巴克牧师与他的秘书洁西卡．韩落入游乐区的纸草丛中，纸草扯下了他俩的衣裳，结果遭警方逮捕。该发言人称此为“不幸事件”。

※※※

报上就这些狗屎。总之，伊凡．波佐斯基把报纸拿回去，而后对我说：

“阿甘，我喜欢你的风格。因为早在这一切鸟事发生之前，你大可揭发诺斯上校和总统，可是你没有。你替他们遮掩，自个儿背黑锅！呐，这才是我所谓的企业精神，我的公司用得上你这种人。”

“是什么公司？”我问。

“呃，我们买卖垃圾——纸做的垃圾。债券呐，股票啊，之类的——凡是垃圾就行。我们并不买卖真正的商品，可是只要联络联络电话，签签合约文件什么的，就有一缸子钞票落入口袋。”

“这是怎么办到的？”

“很简单，”伊凡．波佐斯基说：“要狠要脏，要耍诈，从背后偷看别人的单子，背着别人搞暗盘，坑人家的钱嘛。这世界是个丛林，阿甘，眼前我正是大老虎。”

“那你要我做什么活儿？”

伊凡把手搭在我肩上。“阿甘，我的企业要在纽约成立分公司，叫做‘内线交易公司’，我要你担任公司总裁。”

“我？为什么？”

“因为你正直啊。能跟国会撒谎，还替那傻瓜诺斯背黑锅，可得非常正直才行。阿甘，你正是我在找的人。”

“薪水多少？”

“无限高！阿甘，怎样，你缺钱？”

“谁不缺钱？”我说。

“不，我是指真正的钱！后头有六、七个零的那种钱。”

“呃，我得挣钱供小佛雷斯特念书，还要准备将来大学学费什么的。”

“谁是小佛雷斯特——你儿子？”

“老天爷，阿甘，”伊凡．波佐斯基说：“你在我这儿工作，赚的钱足够他同时念‘乔特’、‘安多佛’、‘圣保罗’和‘主教高中’等你赚饱了，他可以把衬衫送去巴黎干洗！”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企业生涯。

我从没去过纽约市，不过我这么说吧：实在叹为观止！

真不知道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多人！马路上、人行道上、摩天大楼里、商店里，到处人挤人。他们制造的噪音简直不像真的——汽车喇叭哇哇叫，打石机嗡嗡响、警笛吭吭呜呜，还有一大堆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一进城我就觉得踏进了一座蚁丘，，而且所有蚂蚁都几近疯狂。

伊凡．波佐斯基先带我去他的公司办公室。那地方在华尔街附近一座很高的摩天大楼里，有几百个人在那儿操作电脑，个个穿衬衫打领带还挂着吊裤带，大多数人都戴着牛角边眼镜，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光的。这几百个人动作一致，都在打电话，都在抽雪茄，烟雾浓得一开始我还以为房间失火了。

“呐，阿甘，”伊凡说：“咱们这儿生意是这么做的：咱们跟大公司主管交朋友，一旦得知他们打算公布股息或营利，还是出售公司或成立分公司——反正会使股价上涨的事——嘿，咱们就趁消息还没见报之前先买进股票，不让华尔街上其他那些狗杂种有公平机会赚钱。”

“你怎么跟那些人交朋友？”我问。

“简单呐。什么哈佛或是耶鲁俱乐部、还是网球俱乐部，凡是这些白痴办事的地方，你只要去打混，请他们喝酒，装傻——请他们吃饭，找姑娘伺候他们，吃他们的屁——不管怎么做都行。有时候请他们去白桦市滑雪，还是棕榈滩避暑什么的。可这些你不必操心，阿甘，咱们的人自会打理这些——我只要你当总裁，而且你只跟我做报告——唔，大概每隔半年一次吧。”

“我要报告什么？”

“时候到了咱们自会想到要报告些什么。好了，我带你去参观你的办公室。”

伊凡带我走过一个穿堂，来到一间在拐角的办公室，里头有一张红木大办公桌，一套皮沙发！除了沙发，还铺着波斯地毯。每一扇门窗都可以俯瞰城市和河流，河上船只穿梭如织，还看到远处自由女神像在傍晚夕阳下闪闪生辉。

“如何，阿甘，你觉得怎么样？”

“景色不错。”

“景色不错个鸟！”伊凡说：“这地方每一平方尺租金要两百块！这儿可是黄金地段，老兄！呐，你的私人秘书是哈金小姐。她可真迷死人。我要你做的，就是坐在这办公桌后头，她拿文件要你签字，你就签。你不必费神去看那些文件——反正都是些狗屎细节。我一向认为主管不该太清楚自己这一行的事——你懂我的意思吧？”

“呃，我也不知道，”我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惹过不少麻烦，就因为做了些自己不懂的事。”

“哦，这你就别操心了，阿甘。这生意可是前途无量，是你——也是你儿子——毕生难逢的机会。”伊凡揽着我的肩，冲我咧齿一笑。“还有什么要问的？”

“嗯，”我说：“厕所在哪儿？”

“厕所？你的厕所？就是那扇门。你是担心有没有私人用的厕所？”

“不是，是我要尿尿。”

闻言，伊凡向后跳了一小步。“呃，唔，这话倒真是直爽。只管去，甘先生——用你的私人厕所。”

我就这么做了，可我还是不知道跟这伊凡．波佐斯基做事到底对不对。终归说来，他这套屁话似乎有点儿耳熟。

总之，伊凡丢下我在新办公室里，自个儿走了。办公桌上有一块铜质大名牌，写着：【佛雷斯特．甘，总裁】。我刚坐到皮椅上，翘起腿，房门开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走进来。我心想这大概是哈金小姐了。

“啊，甘先生，”她说：“欢迎来到波佐斯基企业内线交易分公司。”

哈金小姐果然长得标致——足以让人牙齿打哆嗦。她身材高挑、浅褐发、蓝眼眸，笑起来嫣然露齿，而且裙子短得我生怕她一弯腰就会穿帮。

“你要不要喝杯咖啡什么的？”她问。

“不用了，谢谢。”我说。

“那，有什么我可以效劳之处么？来杯可口可乐——还是威士忌柠檬汁？”

“谢了，不过我真的什么都不要。”

“那么，或许你想参观一下你的新公寓。”

“我的什么？”

“公寓。波佐斯基先生已交代安排一间公寓给您住，因为您是公司总裁。”

“我还以为我要睡沙发呐，”我说：“我是说，这儿还有浴室什么的。”

“天，不，甘先生。波佐斯基先生吩咐我，替您在第五街上找个合适的住处，可以招待客人的地方。”

“我要招待谁？”

“随便，”哈金小姐说：“半个小时后动身，可以吗？”

“我现在就可以动身，”我说：“咱们怎么去？”

“咦？当然是坐您的轿车去呐。”

一晃眼，我们已坐上一辆黑色大轿车。那辆轿车实在大，我还以为它转不过街脚，可是司机，他名叫艾迪，技术太好了，甚至可以驶上路边，超越计程车，把麦迪逊大道上的人车全吓得四散奔逃。就这样，没几分钟就到了我的新公寓。哈金小姐说我们这会儿在“上城”。

那栋大厦是白色大理石砌的，还有个遮蓬，门房打扮得就像老电影里的人物。大楼外的招牌写着“汉姆斯利宫”。我们进大门时，一个女的穿着皮裘外套，溜着一条小狗走出来。她非常狐疑地上下打量我，因为我仍穿着“圣地”的工作服。

上到十八楼，哈金小姐用把钥匙打开门。那情景就好像走进华厦巨宅什么的。房间里吊着水晶灯，墙上挂着一面镶金叶镜子和图画。有好几个壁炉，豪华家具，茶几上搁着画刊。还有一间镶木书房，铺着美丽的地毯。角落有个吧台。

“要不要看看你的卧房？”哈金小姐说。

我压根儿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走进卧房，我这么说吧：叹为观止。超大的双人床有帐顶，还有壁炉和一台嵌在墙壁里的电视。哈金小姐说，可以收看上百个频道。浴室更豪华，大理石地板、玻璃淋浴间、金质水龙头，莲蓬头是辐射式喷水。里头还有两套马桶，不过其中一套模样滑稽。

“那是什么？”我指着它，问。

“那是冲洗座。”她说。

“冲洗什么？没有座垫呐！”

“呃，这个吗？你暂时先用另一个好了，”哈金小姐说：“冲洗座的用处以后再谈。”

外头那块招牌写的没错，这大厦的确是宫殿。哈金小姐说：“我想你迟早会跟房东太太见面。她是波佐斯基先生的朋友，名叫莲娜。”

总之，哈金小姐说我们得出去找些“适合波佐斯基先生的分公司总裁”的衣服。我们到了一家名叫“钱坑先生”的服装店，钱坑先生亲自在店门口迎接我们。他是个矮胖家伙，蓄着一口希特勒胡须，秃头。

“啊，甘先生，我一直在等您。”他说。

钱坑先生引介了几十件西装、外套、长裤和配件——领带，甚至袜子和内裤。每次我看上一件，哈金小姐就说：“不，不——这件不成。”她就挑出另一件。最后，钱坑先生让我站在一面镜子前面，开始量我的长裤尺寸。

“呵，呵，您的货色可真出色！”他说。

“说得没错。”哈金小姐附和。

“对了，甘先生，您都穿哪一边？”

“什么哪一边？”我问。

“哪一边。您都是搁左边还是右边？”

“啊？”我说：“无所谓吧。反正把衣服穿上就行了，是吧？”

“唔，呃，甘先生——”

“就给他两边都留份，”哈金小姐说：“像甘先生这样这样的男人，看来可以随意左右晃。”

“说的是。”钱坑先生说。

第二天，艾迪开着轿车接我去办公室。我刚到那儿，伊凡．波佐斯基就进来说：“待会儿咱们去吃午饭。有个人我要你见见。”

那一早上我签了好些哈金小姐送来的文件，起码有二、三十份。尽管有几份文件我瞄了一眼，可是一个字也看不懂。过了一、两个钟头，我的肚子咕噜叫，不禁想到妈妈做的胡椒茄汁虾。好妈妈。

没多久，伊凡进来说该吃中饭了。一辆轿车送我们到一家名叫“四季”的餐厅，侍者领我们到一张台子，那儿已经坐了一个穿西装的瘦高个儿，他长了一张狼似的贪婪脸孔。

“啊，甘先生，”伊凡．波佐斯基说：“见见我这位朋友。”

那家伙起身跟我握手。

他名叫麦克．穆立根。

麦克．穆立根显然是个证券经纪人，波佐斯基先生跟他有业务上的往来。他专门处理一种他管它叫垃圾债券的东西，不过我搞不懂谁会要一堆垃圾。不管怎么说，我感觉麦克．穆立根是个大人物。

伊凡和麦克闲聊了一阵子之后，跟我谈起正事。

“今后，甘先生，”伊凡．波佐斯基说：“麦克会不时给你电话。他会告诉你某一家公司名字，这时候，我要你把这名字抄下来。他会一个一个字母仔细拼给你听，你就不会抄错了。抄下来之后，你把这家公司名字交给哈金小姐，她会知道怎么处理。”

“哦？”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知道的愈少对你愈有好处，阿甘，”伊凡说：“穆立根先生和我偶尔会互相帮帮忙。我们交换机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说着，他跟我瞄个眼睛。这码事我觉得不太对劲，正想说出来，可这时伊凡透露了一个大消息。

“呐，阿甘，我在想，你需要一份合理的薪水，得有充裕的钱供你儿子念书，没有后顾之忧。我在想，呃，这样吧，年薪二十五万。如何？”

呃，老实说我有点儿傻了。我是说，我自个儿也赚过不少钱，可是凭我这种白痴，这可是笔大数目。所以我考虑了几秒钟，就点了头。

“好，”伊凡．波佐斯基说：“那这事就说定了。”

麦克．穆立根先生呢，他笑得好不开心。

之后那几个月，我这总裁的工作忙坏了。我拼命签文件——合并案、购入案、买进单、卖出单等等。我在穿堂遇见伊凡．波佐斯基，他正在跟自个儿笑。

“呵，阿甘，”他说：“我就喜欢今天这种日子。咱们买进了五家航空公司。我改了两家公司名，关闭了另外三家。那些乘客压根儿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坐上有一条街区那么长的机舱里，以时速六百哩冲上天空，等到下飞机，居然航空公司不是原来那一家了！”

“他们大概很意外。”我说。

“比起那些搭乘被我关闭的航空公司班机的乘客，那差远啦！”伊凡嗤嗤笑。“我们已经用无线电通知那些机长，立刻在最近的机场降落，让那些家伙下机。嘿，想去巴黎的，说不定到了冰天雪地的格陵兰。要去洛杉矶的，结果却到了蒙大拿还是威斯康辛什么的！”

“他们不会发火吗？”我问。

“去他们的，”伊凡挥着手说：“这玩意就这么回事，阿甘！纯粹的资本主义！一定要购并、炒鱿鱼、让别人怕你，趁他们不注意，掏光他们的荷包。就这么回事，小子！”

日子就这么继续着，我签文件，伊凡和麦克．穆立根买进卖出。这段时间，我也尝了尝纽约上流生活的滋味。我去百老汇看戏，去私人俱乐部交际，去“绿苑酒店”参加慈善活动。纽约市好像没有人在家烧饭，人人天天上馆子，吃些长相神秘、价钱贵得可以买套新衣的食物。不过我想这也无所谓，反正我赚的钱多的很。我去这些地方都有哈金小姐“伴护”。她说伊凡．波佐斯基要我保持“高度曝光”，情况也的确如此。每个礼拜我的名字都出现在报纸花絮专栏里，照片也经常见报。

哈金小姐说，纽约市有三种报纸——“聪明人报纸”、“傻瓜报纸”和“蠢人报纸”。

不过，哈金小姐说，只要稍有名气的人，通常三种报纸都看，因为他们想看看自个儿有没有上报。

有个晚上，我们参加一项盛大的慈善舞会，之后哈金小姐应该先送我回到“汉姆斯利宫”，再让艾迪送他回去。不过这一回，她说想去我的房间“喝杯睡前酒”。我暗自纳闷，可是拒绝小姐是不礼貌的，所以我们就一起上了楼。

一进公寓，哈金小姐就打开音响，到吧台调了杯酒。纯威士忌。而后她踢掉鞋子，斜倚在沙发上。

“亲我一下吧。”她说。

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面颊，可是她一把抓住我，拉到她身上。

“来，阿甘，我要你闻闻这个。”她用一只手取出一只小瓶子，倒了些白粉在她的拇指甲上。

“为什么？”

“因为这玩意会让你觉得舒服，觉得伟大。”

“我何必有这种感觉？”

“闻一下就是了，”她说：“就这一回。要是你不喜欢，下回不要就是了。”

我并不很想去闻，可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害处，你知道吧？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点儿白粉。所以我就闻了。结果打了个大喷嚏。

“我等了好久了，阿甘，”她说：“我要你。”

“啊，呃，”我说：“我以为咱们是工作关系，你知道吧？”

“嗯，那么，你该工作了！”她喘着气，动手扯下我的领带，又用双手抓我。

呃，我不知道该怎么才好。我是说，常听人说，跟同事有瓜葛是不智之举——丹少尉总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是这会儿，我实在茫然无主。哈金小姐是个大美人，而我已经很久没跟女人在一起了，不管是美还是丑的——再说，男人不应该拒绝小姐——所以，我在那儿有限的时间里，编了所有想得到的藉口，之后我只知道，哈金小姐和我上了床。

办完了事，她抽了根烟，穿上衣服就走了，我一个人孤伶伶在那儿。她已经生起壁炉的柴火，橘红色的火光幽幽闪动，我的心情应该很舒坦，可是不然，反倒有点儿寂寞又害怕，不知道自己在纽约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我就那么躺着，盯着炉火，突然间，咦，珍妮的脸蛋出现在火焰中。

“嗯，老兄，我想你大概很自豪。”她说。

“哦，不会。老实说，我很后悔。我原先压根儿不想跟哈金小姐上床。”我告诉她。

“我说的不是这个，佛雷斯特，”珍妮说：“我并不指望你一辈子不跟别的女人睡觉。你是凡人，有生理欲求。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的人生啊，大傻瓜？你待在这儿做什么？你多久没跟小佛雷斯特相处了？”

“嗯，几个礼拜之前我给过他电话，也寄了钱给他——”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嗯？只要寄点儿钱，打几通电话就行了？”

“不是的——可是，我要怎么办？我要去哪儿弄到钱？谁会给我工作？伊凡给我的可是高薪呐。”

“哦，为什么？你可知你天天签的都是些什么文件？”

“我不该知道啊，珍妮——这是波佐斯基先生说的。”

“哈。这么看来，你大概得吃到苦头才会明白。我看你大概也不知道自个儿蹚进了什么浑水。”

“是不太清楚。”

“可是你照旧还是跳进去了。你知道，佛雷斯特，我常说，你也许不是挺聪明，可并不像你有时候表现得那么笨。我从小就认识你，问题关键在于，你就是不用脑子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唔，我是指望你会帮我一点儿。”

“我说过，轮不到我来一天到晚照顾你，佛雷斯特。你得开始照顾自个儿——同时，多关心一下小佛雷斯特。妈妈年纪大了，她没办法面面兼顾。像他这样的男孩需要有个爸爸在身边。”

“哪儿呢？”我问：“这儿？你要我把他带到这垃圾地方住？我也许笨，可还不至于看不出这地方不适合养育孩子——这儿的人不是穷就是富，没有中间地带。没有价值观，珍妮。凡事都在于钱，还有让名字见报。”

“嗯，你困在这儿，是吧？其实你所描述的只是这城市的一面。也许还有另一面。其实人都差不多的，哪儿都一样。”

“我是听人差遣，帮人做事啊。”我说。

“那么，就不管事情对不对啰？”

我无话可答。这时候，突然珍妮的脸渐渐消失。

“等等，”我说：“咱们才刚要把事情说清楚——别走啊，才聊了几分钟——”

“再见，大鳄鱼。”说完，她不见了。我坐起身子，泪水涌入眼眶。没人了解我的遭遇——连珍妮都不了解。我想蒙头大睡，永远不起床，可是过了半晌，我起床更衣走进办公室。哈金小姐已经在我桌上留了一堆文件要签字。

话说，我明白珍妮说的话有一点是对的。我得花点时间跟小佛雷斯特相处，所以就安排他来纽约度假几天。他是礼拜五到的，艾迪开着轿车去机场接他，我以为这排场一定会给他好印象。结果不然。

他穿着粗布裤和T恤走进我的办公室，四下看了一眼，就表示了他的意见。

“我宁愿回养猪场。”

“为什么？”我问。

“这些有什么好？”他说：“景观不错，那又有什么了不得？”

“这是我挣钱糊口的地方。”我说。

“是什么工作？”

“签文件。”

“你打算这辈子就一直干下去？”

“我也不知道。我是说，这工作待遇好啊。”

他摇摇头，走到窗口。

“外头那是什么？”他问：“自由女神像？”

“对，”我说：“就是她。”我实在想不到他竟然长大了这么多，起码有五尺高了，而且一表人才，有珍妮的金发蓝眼睛。

“想不想去看看她？”

“谁？”

“自由女神像。”

“也好。”他说。

“那好，因为我已经安排了这几天咱们到城里观光一下，看看所有名胜。”

我们就这么做了。我们逛了第五街上的名店，去港口参观了自由女神像，还登上帝国大下楼顶，小佛雷斯特说他想扔个东西看看多久才会掉到地上。不过我没准他这么做。我们又去了格蓝墓园和百老汇，那儿有个男的在街上暴露自己；还去了中央公园，不过没待多久，因为那儿有歹徒。我们搭地铁来到广场饭店，进去喝了杯可口可乐。帐单送来，这杯可乐要价二十五块。

“真是胡扯。”小佛雷斯特说。

“我想我还付得起。”我说，可是他一迳摇头走出去，坐上轿车。我看得出他玩得并不太开心，可是我要怎么办？他不想看戏，名饰服装店又没兴趣。我带他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他似乎对塔特国王陵墓很有兴趣，可是没一会儿就说那只是一堆老古董，所以我们又回到街上。

我把他送回公寓，然后返回办公室。哈金小姐又送来一堆文件签字，我就顺道问她该怎么办。

“呃，也许他想见识一些名人，你知道吧？”

“我要去哪儿找这些名人？”

“城里只有一个地方，”她说：“伊莲餐厅。”

“那是什么地方？”我问。

“百闻不如一见。”哈金小姐这么回答。

所以我们就去了伊莲餐厅。

我们是五点整到的，因为一般人多半在这时候用晚餐，可是伊莲餐厅只有寥寥几个客人。那地方跟我预期的不一样，说它不豪华还嫌客气了。餐听里有几名侍者无所事事，吧台另一头坐着一个面貌和善的妇人正在算帐。我猜想她就是伊莲。

让小佛雷斯特在门口等着，我走过去自我介绍，说明来意。

“没问题，”伊莲说：“不过你来早了点儿。客人多半还要四、五个小时才来。”

“什么？他们先在别处吃了饭再过来？”我问。

“不，傻瓜。他们都先去参加鸡尾酒派对、看戏，还是什么开幕典礼。这地方是吃消夜的。”

“呃，我们可不可以先坐下吃点儿东西？”

“请便。”

“你知道待会儿会有哪些名人来吗？”我问。

“大概都是些老面孔吧。芭芭拉．史翠珊，伍迪．艾伦，寇特．冯内果，乔治．普林顿，洛琳．白考儿——说不准的，也许保罗．纽曼还是杰克．尼柯逊也在城里。”

“他们都来这儿？”

“有时候——不过，这儿有个规矩，不能违反。不可以到名人坐的台子去打扰他们。不可以拍照、录音什么的。呐，你去坐那张大圆桌。那是‘家庭席’。要是有哪个名人进来而且没有别的安排，我会请他坐到那儿，你可以跟他聊聊。”

我就带着小佛雷斯特这么做了。我们吃了晚餐和点心，又吃了第二道点心，可是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客人进来。我看得出小佛雷斯特意兴阑珊，可我心想这是让他对纽约有好印象的最后一个机会。就在我看到他坐不住想离开之际，咦，当真进来了一个大明星，伊丽莎白．泰勒。

那以后，餐厅眨眼客满了。布鲁斯．威利、唐纳．川普，还有雪儿。接着，乔治．普林顿跟他的朋友史宾尼利先生，还有作家威廉．史泰隆也进来了。伍迪．艾伦身边簇拥这一大批人，作家寇特．冯内果，诺曼．梅勒和罗勃．路德伦也一样。放眼望去净是些俊男美女，穿着昂贵的衣裳和皮裘。我在报纸上看过一些有关他们的新闻，就尽可能向小佛雷斯特解说他们是何许人。

可惜，他们统统另有安排，没坐到我们这一桌。过了一阵子，伊莲过来坐下，我猜是怕我们觉得太孤单。

“看来今晚没几个落单的。”她说。

“嗯，”我说：“不过就算我们不能跟他们聊天，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们，他们彼此都聊些什么——让小佛洛斯了解一下名人都谈些什么。”

“谈些什么？”伊莲说：“唔，电影明星嘛，我想都是谈他们自个儿吧。”

“那作家呢？”我问。

“作家？”她说：“哈。他们谈的都是老套——棒球、金钱，反正都是些屁事。”

大概就在这时候，店门开了，进来了一个男子，伊莲招手要他过来坐下。

“甘先生，这位是汤姆．汉克。”她说。

“幸会。”我说，然后介绍小佛雷斯特。

“我见过你，”小佛雷斯特说：“在电视上。”

“你是演员？”我问。

“可不是，”汤姆．汉克说：“你呢？”

于是我稍微跟他谈了些我多采多姿的生涯。汤姆．汉克听了一阵子，说：“唔，甘先生，你可真是个奇特的家伙。听起来该有人把你的人生搬上银幕。”

“嗯，”我说：“没有人会对这些驴事感兴趣。”

“难说，”汤姆．汉克说：“‘人生就像盒巧克力’。对了，我这儿刚好有盒巧克力——想不想买几颗？”

“不了，我不太喜欢巧克力——不过，还是谢了。”

汤姆．汉克眼神有点儿怪怪地看着我。“我常说：‘傻子是看起来傻。’”说完，他起身到另一桌去了。

第二天早上，伊凡．波佐斯基的办公室乱成一团。

“哦，天！哦，天呐！”哈金小姐嚷叫：“他们逮捕了波佐斯基先生！”

“谁逮捕了他？”我问。

“警察啊，”她吼着：“还有谁会逮捕人！他们把他关起来了！”

“他犯了什么罪？”

“内线交易！”她叫道：“他们指控他内线交易！”

“可我是内线交易分公司总裁，”我说：“他们怎不逮捕我？”

“还来得及，大人物。”这话来自一名长相丑陋的大块头便衣刑警。他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两名制服警员。

“你乖乖跟我们走，就不会有麻烦。”

我照他的话做了，可是他的最后一句却是屁话。

就这样，我又给关进牢里。或许我知道这种好差事不会长久，可却没料到会有这么大的麻烦。他们不仅逮捕了波佐斯基先生，还把麦克．穆立根和另外一些相关人士也关起来了。哈金小姐以“重要证人”名义被收押。他们允许我打一通电话，所以我就打到“汉姆斯利宫”，告诉小佛雷斯特我不回去吃晚饭了。我实在说不出他老爸又坐牢了。

总之，伊凡关在我隔壁牢房里，出乎意料，他居然神情喜孜孜的。

“唔，阿甘，我想现在是你表现本事的时候了。”他说。

“哦，什么本事？”

“就是你替诺斯上校做的那些啊——说谎，遮掩，背黑锅。”

“替谁背黑锅？”

“我啊，笨蛋！要不然，你以为我干嘛找你当我的内线交易分公司总裁？因为你有脑袋，长得俊？我雇用你，就是为了防范这种事发生，好替我背黑锅。”

“哦。”我说。我可能早就知道事有蹊跷了。

接下来那几天，我被上百名警察、律师和各种金融机构调查员反覆侦讯，可我什么也没说，始终紧闭嘴巴，惹得他们气坏了，却拿我没辙。他们人数实在太多了，我压根儿弄不清谁是代表我和波佐斯基先生和麦克．穆立根的律师，谁又是对我们不利的。这也无所谓，反正我像个蛤蜊似地紧闭嘴巴。

有一天，狱卒来牢房通知我有人探监。我走进探监室，果然，是小佛雷斯特。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报纸电视上全是这件新闻。人家说，这是打从‘茶壶盖’以来最大的丑闻。”

“打从什么来着？”

“算了，”他说：“总而言之，我终于见到了汉姆斯利太太，你说她应该是个和善的房东。

“哦，是嘛？她照顾你还好吗？”

“那可不——她把我撵出来。”

“什么？”

“把我撵出来，连行李一起扔到街上。说她不喜欢坏人住她的公寓旅馆。”

“那你的生活怎么过的？”

“我找了份洗车的差事。”

“呃，我在银行还有点儿存款。我的那些东西里有一本支票簿。你可以拿去租个房间，住到该回家的时候。或许还够把我保出去。”

“嗯，好吧，”他说：“不过，看来这回你真的惨了。”

这一点，小佛雷斯特似乎说对了。

付了保释金，我暂且出了狱。但不能走远。我和小佛雷斯特租了间楼梯公寓，那一带净是些罪犯、乞丐和流莺。

小佛雷斯特想知道上了法庭我会怎么说，老实说，我自个儿都不知道。我是说，我拿薪水就是为了背黑锅的，而且做该做的事才有面子。可话说回来，要我下半辈子去坐牢，好让伊凡．波佐斯基和麦克．穆立根可以继续过好日子，似乎并不公平。有天，小佛雷斯特提出了一个要求。

“你知道，我想再去看看自由女神像，”他说：“我满喜欢上次去的经验。”

所以我们就去了。

我们搭渡轮到那儿，午后阳光下，自由女神像闪闪生辉，漂亮极了。我们停下来看那段“人民渴望呼吸自由”铭文，然后登上火矩，眺望纽约市，高耸的建筑物好像直穿透云朵似的。

“你打算吐出他们，还是怎么办？”小佛雷斯特问。

“吐出谁？”

“伊凡．波佐斯基和麦克．穆立根呐。”

“我也不知道——干嘛问这个？”

“因为你最好想清楚，做个决定。”他说。

“我是在想这事——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告密不是好事，”他说：“你并没有吐出诺斯上校——”

“是啊，结果瞧瞧我的下场——坐牢。”

“嗯，为了那件事，我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可要是你吐出他，我大概被损得更惨。”

这一点，小佛雷斯特大概说得对。我就这么站在自由女神像火炬上，思索——这可不是我的特长，担心——这倒是我的特长。最后我摇摇头。

“有时候，”我说：“人必须做对的事。”

总之，开庭的日子终于到了。我们被带进偌大的联邦法庭，检察官是一位古格利安提先生，他看起来倒像个市长什么的，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把我们说得像杀人前科犯似的。

“庭上，各位陪审女士先生，”古格利安提先生说：“这三个人是罪大恶极的罪犯！他们窃取了你们的钱——你们的——”

他的话愈说愈难听，说我们是坏人、小偷、骗子，要不是在法庭上，我猜他还会骂我们是屁蛋混蛋。

终于，古格利安提先生把我们批斗得体无完肤之后，结束发言，轮到我们辩护。首先站上证人席的是伊凡．波佐斯基。

“波佐斯基先生，”我们的律师问：“你是否做了内线交易？”

对了，代表我们的是纽约市知名法律事务所“杜威．史古恩暨豪伊”。

“我绝对、肯定、百分之百无辜。”波佐斯基先生说。

“如果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律师问。

“是那位甘先生，”伊凡说：“我雇请他担任内线交易分公司总裁，交代他结束一切内线交易作业，以改善敝公司的声誉。结果呢？他迳自从事不法——”

伊凡．波佐斯基继续这么说了半天，把我抹得就像海狸屁股那么黑。我要为所有交易“负完全的责任”，他说，事实上，这些交易我完全瞒着他，好中饱私囊。他的意思是他对任何不法作业一无所知。

“愿神宽恕他有罪的灵魂”伊凡．波佐斯基是这么说的。

接着轮到麦克．穆立根。他作证说我打电话告诉他股市情报，但是他完全不知道我在搞内线交易等等。等他俩说完，我心想这锅米可煮成了熟饭，无法挽救了。古格利安提先生从检方席皱眉瞪着我。

终于轮到我作证了。

“甘先生，”古格利安提先生说：“你在担任波佐斯基先生的内线交易分公司总裁之前，是干哪一行的？”

“我是巨人。”我回答。

“你是什么？”

“巨人——你知道，圣经上那个巨人。”

“小心，甘先生，这里是法庭。别戏弄法律，甘先生，否则法律会回敬你——我保证。”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说：“那是在‘圣地’。”

“甘先生，你是神经病不成？”

闻言，我们的律师一跃而起。“抗议，庭上，检方在困扰证人！”

“唔，”法官说：“他的话是有点儿神经兮兮——自称是巨人什么的。我看得命令给甘先生做个精神检查。”

他们就这么做了。

他们带我去一家精神病院，医生进来，拿小槌子敲我的膝盖，当然，这经验我很熟悉。接着他们拿了些谜语要我解答，又问了我许多问题，给我作了个测验，最后又拿小槌子在敲敲我的膝盖。之后，我又被带回证人席上。

“甘先生，”法官说：“精神医师的报告跟我的预期相符。报告上说，你是个‘可确证的白痴’。抗议驳回，检方，你可以继续询问。”

总之，他们继续问了许多有关我在内线交易作业中的角色。被告席上的伊凡．波佐斯基和麦克．穆立根咧着嘴，笑得开心极了。

我坦承签过所有文件，并且不时打电话给麦克．穆立根，不过我并未告诉他是内线交易，只说是个情报。最后，古格利安提先生说：“唔，甘先生，看来如今你只得认罪，承认这件案子是你一个人干的，省得法院再费事去证明——是不是？”

我坐在证人席上好半天，环视法庭。法官神情期待地等着；波佐斯基先生和穆立根先生双臂抱胸斜靠椅背上，得意地笑着；我方的律师团个个点头要我快快承认。旁听席上，我看见小佛雷斯特表情有点儿痛苦地望着我。我猜想他知道我会怎么做，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于是我叹了口气，说：“嗯，我想你说的对——我是有罪。我签了那些文件——但仅此而已。”

“抗议！”我方律师大叫。

“什么理由？”法官问。

“唔，呃，我们已经证明这人是个白痴。所以他如何能作证自己有什么罪？”

“驳回，”法官说：“我要听听他有什么话要说。”

所以我就告诉了他们。

我一五一十统统说了——我怎么成了巨人和“圣地”的骚乱事件，还有波佐斯基先生设法使我不必再回去坐牢，又交代我只要签字不必看文件，还有，不管怎么说，我终究是个白痴，压根儿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的结果就是，我吐露了波佐斯基和穆立根先生的罪行。

等我说完，法庭顿时大乱。所有律师都站起来大叫抗议。新闻记者冲出去打电话。伊凡．波佐斯基和麦克．穆立根暴跳如雷，扯着嗓门骂我是个龌龊、忘恩负义、出卖恩人的骗子。法官一个劲儿敲槌子命令大家守秩序，可是没人守秩序。我望向小佛雷斯特，当即知道我做了正确的决定。同时我还决定，不管以后再发生什么事，再也不替任何人背黑锅——决定了。

我说过，有时候人必须做对的事。

第九章

一时，情况看来我似乎脱开栓了，但是当然结果不是这回事。

我作证之后不久，他们就把伊凡．波佐斯基和麦克．穆立根送进了监狱。法官当真拿起六法全书砸他们，正中波佐斯基的脑袋瓜。第二天，有人敲我的房门。两名宪兵戴着发亮的黑色钢盔，带着戒护棍站在门外。

“你是甘士兵？”其中一个说。

“是啊。”

“那么，你得跟我们走，因为你是美国陆军逃兵。”

“逃兵！”我说：“这怎么可能？我在坐牢啊。”

“嗯，”他说：“我们清楚那件案子。可是你应该再当两年兵——这是当初你跟诺斯上校签定的入伍年限。我们一直到处在找你，直到这件波佐斯基案子才在报上看到你。”

宪兵递给我一份《纽约邮报》上面写着：【愚人揭发不法金融人士】

※※※

《纽约邮报》

一名智商被形容为“七十出头”的男子，昨日告发两名本报最受欢迎的报导对象，导致他们被判长期监禁。

佛雷斯特．甘，这名本报消息人士形容为“比石头还笨”的男子，向一位曼哈坦联邦法官供证，在他担任波佐斯基企业内线交易分公司总裁期间，对该公司进行的内线交易一无所知。

甘显然职业生涯多采多姿，曾任百科全书推销员、发明家、动物粪便工程师，以及替美国政府从事间谍活动。对于这件案子，本报目前无法取得他的意见。这项审判持续数周之久，他并未被定罪。

※※※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我问。

“他们大概会暂时先把你关起来，等想出处置方案再说。”宪兵说。这时候，小佛雷斯特来到我身后，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让我跟他谈一下好吧？”我说：“我不会逃走的。”

“唔，我想应该没问题。我们就在外面等——只别玩什么花样。”

其实，这会儿我脑子里并没想什么花样。我关上门，让小佛雷斯特坐到沙发上。

“听我说，”我说：“这两个人是来带我回军中，我必须跟他们走，你明白吗？所以我要你搭巴士回家，准备开学上课。好不？”

小家伙盯着他的鞋子不肯看我，但是他点点头。

“这件事我很抱歉，”我说：“可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

他又点点头。

“听我说，”我说：“我会设法解决。我会找诺斯上校谈谈。他们不会把我关一辈子。我会把这件事解决了，而后咱俩做个未来计划。”

“嗯，好吧，”他说：“你可真有一大堆计划，啊？”

“唔，我犯过错，可是事情总得解决。我想我的楣运应该走完了。该时来运转了。”

他起身回房收拾东西。走到房门口，他转身，这才头一回看着我。

“好吧，”他说：“等你出了狱，就来找我。你别担心，听到吗？我不会有事的。”

就这样，我跟着宪兵走了，心情既低落又孤单。小佛雷斯特这时候已经是个英俊聪明的年轻人了，而我却又让他失望。

话说，那两名宪兵说的没错，我们一回到华盛顿，他们就把我关了起来——再度锒铛入狱。可是没多久他们就放了我。

我一到那儿就写了张短笺给诺斯上校，说我没得到应得的回馈。过了两个月，他来到军中监狱。

“抱歉，阿甘，可是我真的爱莫能助”他说：“我已经不在陆战队了，而且近来忙着留心何梅尼的一些朋友，他们说要宰了我。再说，我正考虑竞选国会议员。我要让那些杂种看看到底什么才是蔑视。”

“哦，上校，”我说：“你说的这些都很好，可是我呢？”

“这就是愚弄国会的下场，”他说：“监狱见了。”说完他迸声大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总之，过了几个月苦日子，我被传唤到驻地指挥官办公室。

“阿甘，”他说：“你立正等我看完你的档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说：“稍息，”而后靠到椅背上。“唔，阿甘，我看你在军中的纪录很复杂。得过国会荣誉勋章，而后一路走下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官，我并没有走下坡。我在坐牢。”

“嗯，这是五十步跟百步之差。要是由我作主，我会给你个行为不良，今天就勒令你退伍。可是似乎有些大官们不太愿意荣誉勋章得主退伍。大概面子上不好看。所以我们只得想法子安排你。有什么建议吗？”

“长官，要是你让我出狱，或许我可以去当伙夫什么的。”我说。

“休想，阿甘。你当伙夫的胡作非为这份档案上写得很清楚。这儿写着，有一回你想炖什么东西，结果炸掉了一个锅炉，把餐厅炸得一塌糊涂。害得陆军损失不菲。休想，老兄——你在我这儿休想接近餐厅。”

接着他搔了半天下巴。“我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阿甘。我这儿用不着闯祸的家伙，所以这么着，我把你调到别处，尽可能愈远愈好，而且愈快愈好。就这样了。”

就这样，我调差了。指挥官说要尽可能把我调到愈远愈好，他不是在说笑。没几天，我就被调到阿拉斯加的陆军气象站——而且还是一月天。不过起码他们又开始发饷了，所以我可以寄些零用钱给小佛雷斯特。事实上，我几乎把薪水都寄了回去，因为，在阿拉斯加能怎么花钱？何况还是一月天。

“阿甘，照你的档案看来，你在军中的纪录可真是五花八门呐。”负责气象站的中尉说：“只要你别多管闲事，就不会有麻烦。”

这一点，当然，他错了。

阿拉斯加天气真冷，冷得要是在室外说话，话会在半空中冻结——要是在外头尿尿，尿会冻成细冰柱。

我的工作原本是解读天气图等等，可是过了几个礼拜，他们发觉我是个呆子，就给我换了个工作，负责清扫和洗厕所。休假日我就去冰上钓鱼，有一回我被北极熊追杀，还有一回被大海象吃光了我钓到的鱼。

气象站在一个海边小镇上，居民大半酗酒买醉——包括爱斯基摩人在内。爱斯基摩人是非常和善的民族，除非他们喝醉了，在街上比赛射鱼叉，这时候在外头闲逛就可能有危险。

在气象站大概待了两个月之后，有一回，周六晚上我跟几个家伙一起进城。其实我并不太想去，可是我实在很少走动，所以我就跟着去兜兜风，可以这么说。

我们去了一家名叫“淘金热”的沙龙酒馆。那儿什么活动都有——喝酒、打架、赌博，还有个脱衣舞娘在吧台上表演，使我不禁想起纽奥良汪妲的脱衣舞俱乐部，心想也许给她寄张明信片。我也想到小佛雷斯特的宠物，小猪汪妲，想到它不知现在情况如何；接着，自然而然，我想到小佛雷斯特。可是因为思想并不是我的特长，所以就决定采取行动。我跑到街上去给小佛雷斯特买份礼物。

那时辰差不多是晚上七点，可是北极的太阳仍然高高挂着，商店都还营业。不过，这儿的商店多半是酒馆，没有百货公司，所以我就走进一家新奇品商店，那儿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小金饰到鹰羽毛，琳琅满目，可是我终于看见想买给小佛雷斯特的东西了。是一根真正的阿拉斯加印地安人图腾柱！

那根图腾柱并不是一般那种十尺高的，但也有三尺高，而且雕刻着鹰喙和神情冷峻的印地安人脸孔，还有熊爪什么的，漆上了漂亮鲜艳的颜色。我问柜台店员价钱多少，那家伙说：“我给你们军人特价优待——一千两百零六元。”

“要命呐！”我说：“那没打折之前是多少钱？”

“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他回答。

唔，总而言之，我站在那儿心想，时辰不早了，我又不知道几时才会再进城，而小佛雷斯特可能需要听到我的消息，所以我就掏出口袋找出剩下的薪水，买下了那根图腾柱。

“你可不可以把它寄运到南方阿拉巴马州木比耳市？”我问。

“没问题，只要再付四百块就行。”他说。呃，我凭什么讨价还价？不管怎么说，这儿距离世界顶端只有吐一口水那么远，所以我又掏口袋，凑足了钱，心想反正在这么北边荒地上，也无处可花钱。

我问他可不可以附上一张字条寄去，他说：“行，可是字条要再加五十块。”

我心想，管它的，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阿拉斯加印地安人图腾柱，况且已经是特价优待了。所以我就写了张字条，上面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小佛雷斯特：

我猜想你大概想知道我在这儿阿拉斯加的情况。唔，这阵子我一直在努力进行一件美国陆军的重要任务，所以没什么时间写信。寄上一根图腾柱给你玩玩。这儿的印地安人说，这可是非常神圣的物品，所以你应该把它放在你觉得重要的地方。希望你好好读书，照顾你外婆。

爱—︱

呃，我本来要写“爱，爸爸”，可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我，所以我只写上了我的名字。我想其余的他只得自己去琢磨了。

话说，我回到酒吧，那些军中同袍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我就那么坐在吧台前慢慢儿喝着啤酒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家伙整个人瘫在一张桌子上。我只看得见他半张脸孔，可是觉得十分眼熟，于是我走过去绕着他转了几圈，咦，这可不是猪粪农场的麦基佛先生嘛！

我扶起他的头，轻轻摇醒他。起初他没认出我，这一点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桌上有一瓶几乎空了的琴酒。可之后他眼睛一亮，跳起来使劲搂抱我。我以为他一定气坏了我惹出猪屎爆炸的事，可是并没有。

“别担心，小伙子，”麦基佛先生说：“也许这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本来就没指望猪屎发电会扩充到那么大的规模，可是一旦发展到那个地步，为了维持营运，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搞不好害得我少了几年寿命。说不定你还帮了我一个大忙呐。”

当然，到头来，麦基佛先生一无所有了。猪屎农场爆炸之后，镇民和环保人士逼他关门大吉，还撵他离镇。接着，因为他借了太钱去建造猪屎燃料船，银行将他列为拒绝往来户，把他撵出了这一行。

“不过没关系，阿甘，”他说：“反正海洋才是我的最爱。我本来就不想当什么企业老板。嘿，这会儿我才是得偿宿愿呐。”

我问他的宿愿是什么，他说了。

“我现在是个船长，”他傲然表示：“我的船这会儿就泊在港内，要不要去瞧瞧？”

“呃，我一会儿就得回气象站；会不会要很久？”

“不久，快得很，小伙子。快得很。”

这一点，麦基佛先生这辈子从没有这么大错特错过。

我们乘大艇到他的船上。起初我还以为那艘大艇就是他的船，可终于到了那儿，我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的眼睛。那艘船实在太大了，远远望去简直像座山脊！大概有半哩长，二十层楼那么高。

那艘船名叫“爱克松—华德兹”。

“上船！”麦基佛先生喊道。天气冷透了，可我们还是登上梯子，来到船桥上。麦基佛先生取出一大瓶威士忌请我喝，可是我还得返回气象站，所以就婉拒了。他自顾自喝了起来，没放冰块也没掺水，纯的。我们就这么聊了一阵子往日旧事。

“你知道，阿甘，有样东西我倒愿意花大钱看一看，”他说：“如果我有钱的话。”

“什么东西？”

“猪屎爆炸的时候，那些呆子脸上的表情。”

“哦，”我说：“是让人叹为观止。”

“对了——”麦基佛先生说：“我给小佛雷斯特的那头猪后来怎么样了——你叫它什么来着？”

“汪妲。”

“嗯，它是只好猪。聪明。”

“它在华盛顿国家动物园。”

“真的？在那儿做什么？”

“关在笼子里，展示。”

“咦，想不到，”他说：“这岂不是纪念咱们的胡搞嘛！”

过了一阵子，我看出麦基佛先生又醉了。事实上，他不仅醉了，而且身子摇摇晃晃。有一回，他这么摇摇晃晃走到控制台，扭开一些开关，拉下一些杆子和把手。突然间，“爱克松—华德兹”震动起来。麦基佛先生居然启动了引擎！

“想不想出去转一圈？”他问。

“呃，啊，谢了，”我说：“我得回气象站。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我要值班。”

“胡扯！”他说：“转一圈只要几分钟工夫。咱们只到海湾里小转一圈。”

到这会儿，他身子跌跌撞撞，还想把船打上档。他握住船舵，船舵转动，他也跟着舵转动——直转到地上。接着他开始喋喋叨叨。

“呵呵！”麦基佛先生喊道：“我看我是醉过了头！啊，恶汉们，咱们距波托贝娄有一百二十哩啰！拔枪吧！你倒是有那么点儿血气，小伙子——我叫高个儿约翰．秀佛——你叫什么名字——？”

等等之类的屁话。总之，我扶起麦基佛先生，大概就在这时候，一名水手跑到船桥上，想必是听到了喧闹声。

“我看麦基佛先生喝多了，”我说：“或许该送他回舱房。”

“嗯，”水手说：“不过我见过他醉得更凶。”

“你的死期到了，小伙子！”麦基佛先生吼道：“老瞎子卜优是明白人。吊起罗杰！你们统统给我上舷板，落海吧！”

我和那名水手将麦基佛先生抬到他的舱房，放到卧铺上。“我要拿绳索拴住你们，好好处罚你们这些家伙！”这是麦基佛先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对了，”水手问：“你知道麦基佛先生为什么启动引擎吗？”

“不知道。我是在气象站工作。”

“什么！”水手说：“要命，我还以为你是舵手！”

“我？不是。我是个士兵。”

“老天爷！”他说：“咱们船上有一千吨原油呐！”说着他奔出舱房。

显然我没办法帮忙麦基佛先生，因为他睡着了，所以我就回到船桥上。船桥上没有人，而船似乎自个儿在行驶，浮标什么的倏倏掠过。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抓住船舵，试着使船起码朝直的方向行驶。行驶了没多久，就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撞击。我心想，这好，因为船终于停了下来。不过，原来并不是这么回事。一眨眼，船桥上似乎出现了几百个人，跑来跑去，彼此又叫又嚷，七嘴八舌发号施令，有几个还比中指。过了没多久，几个海岸防卫队的人登船，埋怨我们刚把一千吨原油倒进了威廉王子湾。鸟儿、海豹、鱼儿、北极熊、鲸鱼，还有爱斯基摩人——统统会被我们刚才捅的漏子给害死。这下子责任可大了。

“是谁负责船桥？”一名海岸防卫队官员问。

“是他！”船桥上的人异口同声喊道，数百根指头一齐指着我。

我当下知道，这下子肯定惨了。

【疯狂军人操控灾难船】，一份报纸标题这么写。【确证白痴驾驶溢油船】，另一个标题这么写。【危险傻瓜肇大祸】；这是我不得不忍受的屁话范本。

总而言之，他们从华盛顿派了一位三星将官来处理我的问题。就某方面来说，这倒算是走运，因为军方不愿意扯上“爱克松—华德兹”灾难的责任，他们只得把我弄走——愈快愈好。

“阿甘，”将军说：“要是由得我，我会拿这件事枪决你，不过既然由不得我，我只得采取中策，也就是尽快把你这笨蛋调走，愈远愈好。这次调到德国柏林。要是我们走运，也许没人能发现你在那儿，这样他们就会把这次灾难的责任统统归咎麦基佛船长。你明白吗？”

“是，长官，”我说：“可是我怎么去柏林？”

“飞机已经在跑道上了，阿甘。引擎也发动了。你还有五分钟做准备。”

第十章

赴德国之行与我原先想的不太一样。这是因为我是套着手铐脚镣，由四名宪兵押解去的，他们一再提醒我，他们奉命，只要我耍花样，就拿戒护棍敲我的脑袋瓜。

显然某位高阶人士下令，要派我担任军中最肮脏的工作，这个命令也贯彻到底。我被派到坦克连，任务是清洗坦克履带上的污泥——我这么说吧：冬天在德国，坦克车履带上的泥巴真多。

还有，显然有风声传开，说我是不祥之人什么的，因为没人肯跟我讲话，除了士官，而他们净跟我吼叫。天气又冷又湿，夜晚真难熬，我从没觉得这么孤单过。我写了些信给小佛雷斯特，可是他的回信都只有几句话，我觉得也许他快忘记我了。有时候夜里我试着梦见珍妮，可是不管用。看来她也忘记我了。

有一天，有个人告诉我说，上面派了个人协助我清洗坦克履带，我得教教他。我走到停车场，看到一个家伙正低头盯着一条大概沾了一百磅污泥的履带。

“喂，你是新来的？”我问。

他转过身来，我差点儿晕死过去！竟然是我的越战老长官，就是供应垃圾喂猪的那座军营的克兰兹士官长，只不过我马上就注意到，克兰兹士官长已经不再是士官长了——他只是个小兵。

“哦，不，”这是他一见到我就冒出的第一句话。

克兰兹士官长似乎把他降级为士兵的事归咎于我，不过就连我这种白痴也看得出他有点儿牵强攀扯。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麦基佛先生脱离养猪业之后，克兰兹士官长当真决定可以把军中的垃圾卖给那一带的所有养猪场，过了一阵子，他们赚的钱太多，不知道怎么用法。于是他提议建造一间新的军官俱乐部，将军非常满意这提议，于是克兰兹士官长负责这项工程。

俱乐部揭幕当天，他们举办了盛大的庆祝会，请来了乐队，无限供应酒类等等，晚会快结束时，他们还大老远从澳洲请来了一位脱衣舞娘上台表演。说她不仅是全澳洲最棒的脱衣舞娘，还是全世界最棒的。

总之，军官俱乐部挤得水泄不通，几乎看不到台上的脱衣舞娘，于是在后面的将军站到一张桌子上，好看个仔细。不过，克兰兹士官把吊扇装得比正常低了一尺左右，将军一站到桌上，立刻被吊扇削掉了头皮，就像从前印地安人出草剥头皮那样。

将军气坏了，又叫又吼说：“我怎么跟我老婆解释？”当然，将军怪罪克兰兹士官长，当下把他降级，调到这儿来做军中最肮脏的工作。

“我可是头一批升上士官长的黑人士兵呐，”他说：“可是好像只要有你在，阿甘，就注定会发生什么鸟事。”

我说我很抱歉，可是这件事归咎于我似乎不太公平。

“嗯，也许你说得对，阿甘。只是三十年役期我已经熬了二十八年，到头来却混成个小兵，”他说：“总得有人负责啊——军中都是这样。总不可能是我吧，否则我又怎么会升到士官长呢？”

“也许你只是走运，”我说：“我是说，起码你当士官长也很久了。我呢，我一直在最底下混。”

“嗯，”他说：“也许吧。反正，现在也无所谓了。再说，那也算值得了。”

“什么值得？”我问。

“亲眼目睹吊扇把那老混蛋削成平头啊！”他说。

总之，我和克兰兹士官长吃足了苦头。咱们这一师似乎一天到晚在调防，而且地上泥巴有两尺深。我们从早到晚挖泥冲泥，等返回营房，身上脏得被他们禁止进入，逼我们在大冷天里拿水管冲干净。

克兰兹士官难得聊天，要是聊天也多半谈的是越南，他似乎对那儿很怀念。

“嗯，阿甘，那段日子真好，”他说：“那才是真正打仗——不像现在派给咱们这种警察似的任务。老兄，当年咱们的坦克车，榴弹炮和轰炸机，让敌人可是伤亡惨重。”

“不过，有时候他们似乎也让咱们伤亡惨重呐。”我说。

“嗯，不过，这是常有的事。打仗嘛，难免有伤亡，所以才叫它战争。”

“我从没杀死过任何人。”我说。

“什么！你怎么知道？”

“呃，我是这么认为。我开枪的次数充其量不过一、二回，而且都是射击丛林什么的。”

“那没什么值得骄傲，阿甘。老实说，你应该自惭才对。”

“这么说来，那布巴呢？”我问。

“他怎么了？他是谁？”

“我的朋友。他被打死了。”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你跑出去找的那个。呃，也许因为他做了什么蠢事。”

“嗯！”我说：“比方说当兵。”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克兰兹士官长并不是个有趣的聊天对象，但起码他总是个人。总之，我开始相信这辈子脱离不了洗泥巴的工作，可是有一天，有人来通知驻地指挥官要见我。他们拿水管把我上下冲洗干净，我这才去总部。

“阿甘，我听你说曾经玩过一阵子美式足球，是不是？”指挥官问。

“是，玩过一下。”我说。

“说说看你的经验。”

我就说了。等我说完，指挥官说：“老天爷！”

起码，我不必再整天清洗坦克车了。只是不幸，如今我得整夜清洗坦克车，白天为驻地球队打球。我们的球队叫做“史瓦门酸菜”。

酸菜队并不算是一流球队，起码可以这么说。去年我们的战绩是零胜十一负，如今球季到目前为止是零胜三负，令我想起当年纽奥良的“菜鸟”。话说，四分卫是个矮小精干的家伙，名叫彼得，曾经在高中打过一阵子球。他速度快，身手灵巧滑溜，传球也不赖，但却不是蛇人，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驻地指挥官对于球队的战绩当然很不满意，安排我们多多练习。一天差不多练上十二个小时。之后，我还得回去清洗坦克车，直到凌晨三点，不过我倒不在意——起码这让我脑子不会想别的事。还有，他们派克兰兹士官长——呃，克兰兹士兵——担任球队经理。

我们第一场球赛的对手是驻汉堡的蒸气连。他们这支球队肮脏又龌龊，整场比赛不断的咬人、抓人、骂人，可是我跑的速度比他们都快，最后比数是四十五比零。接下来的三场比赛情况也差不多，所以这会儿我们的战绩头一回胜场较多。指挥官乐不可支，居然给了我们一个礼拜天放假，让我们进城逛逛。

小镇很漂亮，有古老的建筑，圆石铺的窄街道，窗槛上还有笕嘴。镇上的人都说德国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我的德国话只会说“是”。

想当然，大伙儿立刻找到了一间啤酒屋，不一会儿，穿着德国式围裙的女侍送来大杯啤酒，大伙儿就一杯接着一杯喝了起来。离开营区跟老百姓混在一起的感觉真好，连我都喝了一打。

我们在啤酒屋逗留了好几个小时，大概渐渐有点儿喧哗，因为有不少德国人在瞪我们。他们冲我们嘟嘟哝哝，什么“混蛋”“狗屎”之类的，可是当时我们压根儿听不懂，依然我行我素。过了一阵子，我们的一个同袍伸手碰了一下女侍的屁股。她倒不是那么介意，可是那几个德国人似乎很不高兴。其中两个人就走过来，大声嚷嚷了一些话。

“杜康斯特莫马恩灯沙发生！”一个德国人说。

“啊？”我们的右翼说，他绰号芒果。

德国人又说了一遍，个子大概有十尺高的芒果就那么望着，一头雾水。终于，我们当中有个略懂德国话的家伙跟芒果说：“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反正不太客气。”

芒果站起来对那德国人说：“不管你的来意是什么，老兄，我们不吃这一套——所以你还是滚吧。”

德国人也不吃这一套。“沙塞。”他说。

“那什么意思？”芒果问。

“跟屎有关吧！”我们的人说。

呃，这下好了。芒果一把抓起德国人，扔出窗子。别的德国人全冲了过来，一场混战开始了。有人推来推去，有人咬来咬去，有人大吼大叫。女侍们尖叫，椅子乱飞。那场面就像当年在纽奥良汪妲的脱衣俱乐部的情景。

有个家伙正要拿啤酒瓶敲我的脑袋瓜，这时我感觉到有个人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开。是一名女侍，居然想要救我。她把我拉到后门，接下来我只知道我们已经到了酒馆外面。远远的，我听到一辆警车的警笛吭吭直响，心想起码这一回我脱离了灾区，不会坐牢了。那女侍是个漂亮的德国女孩，她领着我穿过一条小街，远离混战。她名叫格芮琴。

格芮琴不太会说英语，我们就靠比手画脚来沟通，我微笑说“是”，她则用德国话试图跟我说什么。我们走了好久，走出了小镇，来到镇外一座美丽的小山丘上。山丘上绽放着小黄花，远处山巅覆着白雪，下方山谷中一片绿盈盈的，点缀着一间间小房子。我隐约听到远处有人用真假音交替唱歌。格芮琴指指我，问我的名字，我告诉了她。

“是，”她说：“佛雷斯特．甘是个好名字。”

不久，我们来到一片漂亮的草地，坐了下来，欣赏风景。草地上有绵羊在吃草，山谷对面的日头正渐渐沉入阿尔卑斯山中。往下望去，可以瞧见一条小河在夕阳中潋潋闪闪，景致是那么的宁静美丽，让人真想一辈子住在那儿。

格芮琴和我渐渐比较容易沟通了。她表示她是东德人，那地方被俄国人占领之后就筑起了一堵高墙，阻止人民离开。可是格芮琴设法逃了出来，这五年来一直当女侍维生，希望有一天能把家人也弄出东德，到没有围墙的这一边生活。我试着跟她说些我的人生故事，可是她大概没听懂多少。不过这倒不打紧，因为我们似乎已经成了朋友。其间她又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接着把头靠在我肩上，我们就那么坐着，望着日头西沉。

之后那几个月，我们经常比赛。对手有海军的、空军的，还有陆军的家伙。我们在基地附近比赛时，我常带格芮琴去看球赛。她似乎不太懂美式足球，最常说的话就是“啊！”，可是不打紧，有她在身边的感觉满好的。就某方面说，我们的语言不通反倒是好事，因为这样她就不会发觉我是个傻瓜，不理我了。

有一天我到镇上，跟格芮琴在街上散步，我说想给小佛雷斯特买个礼物。她很高兴说愿意帮我的忙。我们进了好几家商店，她带我看了好些礼品，像是锡铁玩具兵，木造玩具牵引机之类的，我不得不告诉她小佛雷斯特其实已经不是那么小的孩子了。终于，我瞧见了我想他会喜欢的东西。

那是一把德国喇叭，铜管亮晶晶的，就像周六晚上他们在啤酒屋演奏的那种。

“可是，佛雷斯特，”她说：“喇叭太贵了。以你当士兵的薪饷买不起啊。我知道的。”

“呃，”我说：“我想这倒没关系。你知道，我陪小佛雷斯特的时间太少，我是觉得，要是送他些好礼物，他就不会忘记我。”

“啊，佛雷斯特，”格芮琴说：“这样不成。我打赌，要是你一个礼拜写两、三封长信给他，他会更放在心上——反正要比喇叭更喜欢些。”

“也许吧，”我说：“可你知道，写信不是我的特长。我是说，我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可就是写不出来。大概可以这么说吧，我这个人‘本人’比较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佛雷斯特，我想我懂，可是，啊，这喇叭要八百多块美金呐。”

“没关系，”我说：“我存了钱。”

于是我就买下了喇叭。说起来，我算是买便宜了，因为附带的短笺店东并没有要钱。不过那张短笺也没写什么，跟以前的差不多，只不过告诉了小佛雷斯特我有点儿想念他，很快就会回家了。结果，这最后一句话又是我在胡扯。

话说，球季快结束时，我们酸菜队战绩是十胜三负，要去柏林参加“全军冠军赛”。克兰兹士官长乐不可支，说只要再赢这一场，我们就不必再清洗坦克车了。我呢，我倒不这么有把握。

终于，大日子来临。前一个晚上，我离营进城去看格芮琴。我到酒馆时她正在工作，送上一盘啤酒之后，她休息了一下，握起我的手。

“好高兴你来了，”她说：“我想你，佛雷斯特。”

“嗯，我也是。”我说。

“我在想，”她说：“也许明天我们可以去野餐。我休假。”

“呃，我很想去，可是得赛球。”

“啊！”

“不过我在想，不知道你能不能去看球赛？在柏林。”

“柏林？好远呐。”

“我知道，”我说：“可是部队有一辆巴士，你知道，载送球员的老婆什么的。我想我可以安排你坐巴士。”

“啊！”格芮琴说：“这美式足球，我不懂。不过要是你希望我去，佛雷斯特，那我就去。”

我们就这么去了。

“全军冠军赛”在柏林围墙边上的一座大球场上举行。我们的对手是“威斯巴登怪杰队”，来自第三装甲师的情报部门。我这么说吧：他们可真精明。

我们的块头较大，速度较快，可这些干情报的家伙狡猾多了。他们先是采取“自由女神”战术对付我们。我们这边的人没一个见识过“自由女神”战术，他们达阵得分。

接着，他们使出“合格擒抱”战术，结果没一会儿，比数就成了十四比零，他们领先。大伙儿，包括克兰兹士官长在内，个个神色阴沉。

下半场，威斯巴登怪杰队使出毁灭性综合战术，逼使我们在最后一次攻击时退守到我方的两码线上。更要命的是，我们的踢球员扭伤了膝盖，下场疗伤了。大伙儿列阵之后，有人说：“谁来踢球呢？”

“别看我。”我说，可是大家还是照样看着我。

“可是我从没踢过球啊！”我说。

“没关系，阿甘，”有人说：“咱们输定了，既然得找个替罪羔羊，倒不如找你吧。反正你已经名列大家的黑名单了。”

所以就这么办了。我退到我方的球门区，突然间，中锋把球传给我。可是怪杰队员竟然突破了我方的防线，出现在我的后场，简直像鬼魅似的。我应该踢球，可是我想想还是多争取一些空间好些，于是就抱着球奔跑闪躲。我在球门区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回，大概拉开了一百码的距离，只不过，当然，我跑错了方向。终于，在怪杰们追上我之前，我找到了一个空隙，拼全力踢出球。我站在那儿望着球飞向天空。所有人都这么抬头看着。球飞得好高，飞出了视线。后来他们说从没见过这等踢球。

然而，不幸，球飞出了球场，直飞过柏林围墙，消失在墙的另一边。这下问题来了。大家都嫌恶地看着我，千手指着我，又叫又骂。

“这下好了，阿甘，”有人说：“你得去把球找回来。”

“什么？你是说，要爬过围墙？”我问。

“不然怎么把球找回来，笨蛋？”

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有几个家伙替我加油，我就这么翻过了围墙。我落在围墙内，抬头一看，好些东德士兵在一座座了望塔上，个个拿着机关枪。我快步跑过他们，可是他们没一个有反应，我猜大概因为他们从没见过有人想进入围墙内——他们的任务是射杀想出去的人。

蓦然，我意识到一阵巨大的喧嚷，听声音大概有十万人左右，好像来自球落下的地点。原来，我惹出了大麻烦。

话说，柏林围墙的这一边正在进行“世界杯足球赛”。东德和俄罗斯的比赛只剩下两分钟就结束了，而全世界的人都来到这儿观看这场比赛。

这些人，尤其是欧洲人，非常重视足球。

我进入足球场，一时还弄不清怎么回事，可是情况看起来不太妙。不过，事情原来这样的：我踢球的时候，东德队正要得分，领先俄罗斯队。那名东德球员已把球盘到前场，直抵俄罗斯球门，这时我的球正好落到他面前。由于始料未及，他一时给弄糊涂了，把我的球踢进了俄罗斯球门。起初东德人全疯狂了，以为他们得分赢了比赛。

可是接着裁判说，踢进球门的球不对，得分无效，而后哨音响起，俄罗斯队追平了得分。东德球迷先是大惑不解，接着秩序大乱，等我进入球场要球的时候，整个球场仿佛变成了群魔乱舞的鬼都。他们从看台上涌入场中，冲我叫喊什么“杜史万奇特沙塞堡苏斯！”之类的话，显然不怎么客气。

真的！看你要是瞧见十万个怒冲冲的球迷冲向你，不知会作何反应，不过我是掉头就跑。我又跑过了望塔的卫兵，这一回他们朝我放枪，我猜想只是要我规矩点儿。最后，就在群众追上我之际，我开始爬上围墙。由于有数万人在那儿，我猜想卫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们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一脸迷惘。我就快翻过围墙时，有人抓住了我的球裤，把我往下拽，但是因为我差不多翻过了墙，他们只跩掉了我的球裤。

我落到围墙外面，但是一群生气的东德球迷竟然也跟着爬过墙，绕着我们的球场追我。接着，愈来愈多的东德人陆续爬上围墙，还有一些人大概为了想追我，居然动手拆墙。没多久工夫，情况看来他们就要把整面柏林围墙拆掉了，只为了逮到我。

我只穿着护裆奔过驻地指挥官时，我们的人全体就那么站在那儿，神情呆愕。

“阿甘，你这白痴！”指挥官回过神来，吼道：“他们早就警告过我要留心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制造了国际事件！”

这一点，他说对了，可是眼前我无暇去想这一点呐！克兰兹士官长一个劲儿拿拳头捶自个儿的膝盖，面色死灰，嚷嚷着什么我们要“一辈子洗坦克履带了”，这时我瞥见了坐在看台上的格芮琴。

她招手要我上看台，然后牵着我的手，拖着我跑到街上。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佛雷斯特，可是我告诉你一件事——他们正在拆柏林围墙，这下我们的国家三十年来头一回不再是分裂的了。也许我甚至可以见到我的家人，是吗？”

就这样，格芮琴跟我在一条小巷子里躲了一阵子，而后带我到她的一个朋友家，这实在有点儿难为情，因为我衣衫不整。可是他们都好兴奋，因为电视正在转播东德人拆下柏林围墙，还在街上蹦蹦跳跳。他们似乎忘记了我搞砸了他们的世界杯足球冠军，人人都好开心，彼此拥抱亲吻。

总之，格芮琴和我头一回共度了一夜，而不知为什么，事后我并没感到愧疚。我多少以为珍妮会再度出现，穿过走廊去浴室的时候，我仿佛觉得她在看我，可是她始终没有现身。

第十一章

话说，格芮琴和我搭火车返回我们居住的小镇，伍加姆加还是什么的，等我回到基地，意外正等着我。驻地指挥官当真解除了我洗坦克履带的任务——要我永久洗厕所。

他气坏了，因为，照他说的，我干的好事可能会害他丢掉饭碗。

“阿甘，你这白痴，”指挥官喝斥：“你可知道因为你闯的那些祸，发生了什么事吗？德国人拆掉了围墙，如今人人都在说共产主义结束了！”

“瞧瞧《纽约时报》是怎么写的！”他吼着，把报纸给我看。

【智障者促成冷战结束】，标题这么写∶

※※※

《纽约时报》

一场美式足球赛的意外踢球失误，显然导致专家们认为将结束五十年来东西方嫌隙的事件。

消息人士指出，一名美国陆军士兵，佛雷斯特．甘，昨日在德国举行的一项驻军足球决赛中，据称误将球踢越柏林围墙，落在东德境内的足球场中，当时该球场正举行世界杯足球赛，东德与俄罗斯的决赛已进行到下半场。

消息人士表示，甘先生翻越围墙取回失球，这时该球已在世界杯决赛中造成混乱。据估计约有八万五千到十万名左右恼怒的球迷追逐甘先生，显然意图施予肉体伤害。

甘先生据称为一智障，他逃回围墙边，翻墙返回西德境内。消息人士指出，足球迷企图捉住甘先生，越墙追捕，过程中动手拆卸数十年来被视为共产主义压迫象征的围墙。

其结果，政治立场各异的柏林人个个欢欣鼓舞，携手拆除了围墙，据消息人士形容，最后还举行了“全世界最盛大的街头流水席”。

甘先生显然在混乱中安然逃脱。

东德与俄罗斯足球决赛的最后比数是三比三平手。驻军美式足球决赛当时的比数目前无法获悉。

※※※

“阿甘，你这笨蛋，”指挥官说：“没有了共产主义，我们就没理由在这儿了！连那些天杀的俄国人也在谈论放弃共产主义！要是没有共产党，我们要跟谁打仗？你害得咱们的军队整个变成多余的！这下子他们会把咱们调回国内什么鸟不拉屎的基地，这阿尔卑斯山区古趣小镇可是作梦也找不到的好驻地啊！这下子全没了！阿甘，你毁了一个军人的梦想——你肯定是疯了！”

他就这么叼叼念念好半天，敲桌子扔东西，不过我大略明白他的论点，而且明白争论无益。总之，我到厕所履新，就是不停的用一把牙刷和浴室清洁剂刷洗每一块瓷砖。克兰兹士官长因为我的关系，奉命跟在我后面用拖把擦地，对这个职务，他也不太高兴。

“清洗坦克履带是再好没有的工作了。”他这么说。

每个礼拜天，我可以离营去镇上，但指挥官命令两名宪兵随时随地跟着我，不得让我离开他们的视线。当然，这一点使得我无法跟格芮琴有正常的交往，可是我们尽量迁就现实。这时节上山野餐不合适，因为阿尔卑斯山区已进入冬季，冷得刺骨。我们多半时间待在啤酒屋，只是手牵手，那两名宪兵就坐在附近瞪眼瞧着。

格芮琴真的是个好人，她并不希望一辈子当女侍，可是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出路。她长得很美，可是却说人生已跟她擦肩而过。

“我的年纪已当不成模特儿，太老了”她说：“可是现在就放弃一切却又太年轻了。也许我会去上大学。我想闯出个名堂。”

“嗯，”我说：“这是好事。我上过大学。”

“是吗，佛雷斯特？你学的是哪一门？”

“美式足球。”我说。

“啊！”

甘妈妈说，好运无常。这句话果真没有例外。

过了没多久，驻地指挥官把我们全体召到操场上集合，宣布了一个消息。

“各位，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这话一说，部队间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

“坏消息，”他说：“是对那些干领薪饷，不希望履行军人职责的懦夫而言。”

又是一阵交头接耳声。

“好消息，是对那些希望开始杀敌成仁的人而言，你们将有机会为国捐躯了——别忘了，这也是你们的职责。这好消息要归功于一个名叫海珊的狗杂种，他是伊拉克的领袖，如今跟咱们的统帅，美国总统乔治．赫伯．华克．布希，宣战了。”

闻言，部分交头接耳声转为成欢呼。

“而且，”指挥官说：“咱们要去伊拉克痛扁这异教混蛋！”

我们就这么去了。

出发的前晚上，我领到通行证，去镇上见格芮琴最后一面。她才存够了上大学的费用，事实上刚开始上课。我在教室外头等她出来。

“哦，佛雷斯特，”她说：“太好了！我在学英文！”

我们手牵手散步了一会儿，之后我告诉她这件事。她没有哭闹什么的，只是紧握我的胳臂，说她已想到这种事总有一天会发生。

“从小到大，”她说：“我已学会了不仰赖好运，可是仍旧抱着希望。将来有一天你会回来的，是吗？”

“是，”我告诉她，可是我并不知道这会不会成真。不管怎么说，我的人生似乎也并不顺遂。

“等你回来，”格芮琴说：“我的英文会说得跟你一样好。”

“是。”我说。

总之，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动身离开德国。

我们先把装备统统打点齐全，坦克车、自动枪炮等等，而后飞往沙乌地阿拉伯。到达那儿时，我们这一师有一万八千多的兵力。加上我方的其他部队，总共大约有百万之谱，跟伊拉克的兵力差不多，我们的总指挥官诺曼．史瓦兹柯夫说，应该算是一场公平的战斗。

海珊带着他的阿拉伯部队占领了科威特，这个小国家之所以出名，多半是因为它有许多油井。事实上，科威特的石油多到可以供全美国运作十年之久——我猜想这就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我们要把海珊那些阿拉伯人赶走，才能保有石油。

沙乌地阿拉伯在我脑海中印象最鲜明的就是沙子。我们所到之处，放眼净是堆积如山的沙，时时刻刻钻进眼睛、耳朵和鼻子里，才刚洗干净，又是一身的沙。有人说沙子是军方运来的，免得我们跟海珊打仗之前日子过得太舒服。

由于此地没有厕所，只在地上挖个洞解决方便，所以克兰兹士官长和我又回去清洗坦克履带，只不过这回要清理的不是泥巴，而是沙子，我们天天掸拂，可是不要五分钟又恢复原样。

总之，有一天大伙儿得空进城去溜跶。

大伙儿都怏怏不乐，因为沙乌地阿拉伯没有酒，也没有女人。事实上，喝酒和玩女人是违法的——唔，总之喝酒是违法的，女人也可以这么说，因为她们都裹着大大的斗篷，全身上下只看得见眼睛。阿拉伯男人也穿这种斗篷，而且多半穿着那种鞋尖往上翘的鞋子。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们在沙漠里蹲着大便的时候，可以抓着鞋尖保持身体平衡，免得摔倒。随便怎么说。

总之，我心想，既然到了市集，倒不如再买件礼物送给小佛雷斯特，免得他以为我从这世界上消失了。我走进一家商店，东看看西瞧瞧，店东过来问我要买什么。我告诉他是买礼物给我儿子，他两眼一亮，钻进店铺后面的一块旧布帘内，不一会儿拿了一个沾满灰尘的木盒子，放在柜台上，他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把闪亮亮的刀子。

店东小心翼翼拿指头摸着刀柄，这刀柄是黑色木料，镶着好些宝石。那是一把弯刀，厚厚的刀刃上刻着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阿拉伯字。

“这是我国伟大的救星萨拉丁苏丹，在十二世纪打败十字军的时候佩带的匕首！”店东说：“这可是无价之宝！”

“啊？”我说：“那我怎么知道它要多少钱？”

“算你便宜些，”他说：“一千五百九十五元。”

我就买下了，心想其中必有蹊跷——好比说，随附的短笺要再花一千块什么的，可是并没有。那家伙还说他会把它寄到美国。我心想，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于是就写了张字条给小佛雷斯特，把店东告诉我这把刀的来历告诉他，还警告他刀子很利可以削纸，但不要拿指头去戳它。我知道他收到这把刀，一定会乐得抓狂。

我跟大伙儿继续在街上闲逛，大家都不高兴发牢骚，因为实在没什么可逛的，只能买纪念品，喝咖啡。我们经过一条条昏暗的巷弄，那儿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香蕉到OK绷，什么都有。这么逛着溜着，我看见一幕景象，猛然停下脚步。有个小遮阳棚用竿子架在泥土地上，棚子底下有个家伙边喝着大罐矿泉水，边弹四弦琴。我一时看不见他的脸，可是他握着的那根绳子另一端是只非常眼熟的婆罗州巨猿。那只巨猿在跳舞，而那家伙面前地上摆了个锡铁罐，基本上说来，他是个乞丐。

我凑近细看，那只巨猿神情滑稽地看了我一秒钟，接着就跳进我的怀里。它实在太重了，把我撞得四脚朝天，我往上一看，竟然盯着的是公苏的脸。公苏龇牙咧嘴黏兮兮地亲我，叽叽咕咕嗯嗯哼哼个不停。

“别碰那只猿猴。”一个声音说。猜怎么着？我望向小遮阳棚底下，坐在那儿的竟是丹少尉！我意外得差点晕倒。

“老天，”丹少尉说：“是你吗，阿甘？”

“是，长官，”我说：“我想是吧。”

“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他说。

“我想我也可以问你这句话呐。”我这么回答。

丹少尉的气色比我上一回见到他要好多了。那是在诺斯上校安排他住进华特．李德医院之后的事。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治好了他的咳嗽，他不仅体重增加了，眼睛里也出现原先没有的光辉。

“喔，阿甘，”他说：“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你可真是马不停蹄地忙着坐牢啊。先是骗了何梅尼，接着因为蔑视国会坐牢，而后在什么宗教主题公园惹出了一乱子，又因为诈骗千百万股票族而被捕，然后制造了世上最严重的海洋环保灾难，最后还莫名其妙结束了欧洲的共产主义。总而言之，你这几年可真忙啊。”

“嗯，”我说：“可以这么说吧。”

话说，这段日子丹少尉倒是状况改善了不少，刚住进华特．李德医院时，他几乎放弃了希望，可是医生们说服他还有几年好日子可活。他解决了退伍军人伤残补助的问题，所以不必再乞讨维生了。他四处旅游了一阵子，多半搭的是军机，这是伤残补助给他的权利，他就是搭军机来到沙乌地阿拉伯。

他说，前一阵子他去了纽奥良，只是去回味我们当年在那儿的景物，吃些生蚝。他说纽奥良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没什么改变。有一天他坐在杰克逊广场上，以前我常在那儿表演单人乐队，结果，咦，居然走来一只猿猴，他认出它是公苏。公苏这些年一直跟着一些走江湖卖艺的家伙混，也学会了跳舞。它总等到观众扔到锡铁罐里的钱够多了，就拿了它认为该是它的那一份闪脱。

总之，他俩凑在一道，公苏用小推车推着丹，因为他仍然用不惯义肢，只不过始终带在身边。

“需要的时候我再装上，”丹说：“可是老实说，坐着是轻松多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说。

“因为这儿在打仗，佛雷斯特。我的家族九代以来没有错过一场战争，我可不想坏了这个纪录。”

丹少尉说他知道，技术上而言他并不适合当兵打仗，可是他还是守在这儿，等机会让自个儿派得上用场。

得知我是机动装甲师的一员，他喜不自胜。

“正合我需——交通工具哪！有腿没腿都一样，我照样有本事杀阿拉伯人，绝不输任何人。”他这么说。

总之，我们去了一个叫卡斯巴还是什么的餐厅，给公苏买了根香蕉，我们自个儿喝了些掺了蝌蚪什么的汤。“你知道，”他说：“真希望阿拉伯人吃生蚝，不过我敢打赌，这方圆千哩内一个也没有。”

“什么没有？”我问：“阿拉伯人？”

“不，笨蛋，是生蚝。”丹说。

总之，聊了一下午之后，丹说服我带他回坦克连。进入营区之前，我先去军需室拿了两套杂务兵制服，一套给丹，一套给公苏。我估计公苏的问题得花些功夫解释，不过总得试试。

结果，压根儿没人在乎丹少尉加入了我们这一连。事实上，有些家伙还乐得他加入，因为除了克兰兹士官长和我之外，他是我们连上唯一有真正战斗经验的人。这会儿只要在公开场合露面，丹总会装上义肢，就算痛也忍着。他说在地上爬还是坐推车，都不是军人本色。还有大伙儿多半挺喜欢公苏，它已经成了扒窃高手，只要我们需要偷某人的什么东西，公苏就是当仁不让的代表。

每天晚上我们都坐在帐棚外头，望着海珊朝我们发射的飞毛腿飞弹。这些飞弹大部分在半空中就被我们的飞弹击中爆炸，那景象就像放烟火，只是偶尔出些意外。

有一天，营指挥官召我们全体集合。

“兄弟们，”他说：“明天咱们就要‘上鞍’了。天一亮，咱们的喷射机、飞弹、枪炮，所有玩意会倾巢而出。而后咱们开着坦克车痛击，教他们以为阿拉亲自来宰他们了。所以，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未来几天你们可能没得休息。”

那天晚上，我走到营地外头，沙漠边上。我从没见过这么清朗的天空，在沙漠里，似乎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比以前见过的更亮。我不禁祷告，祷告我不会在这场战役里有什么三长两短，因为平生头一回我有责任要担负。

就在那天，我接到可兰太太的来信，说她如今又老又病，无力照顾小佛雷斯特了。她说过不久她就得住进养老院，目前正找人卖房子，因为她非得一文不名养老院才肯收容她。她说，小佛雷斯特“只得暂且先让州政府去照顾，等我想出别的法子再作打算”。她说他刚步入青春期，长得一表人才，只是有时候稍嫌野了点儿。她说他经常周末搭便车到密西西比州的赌场，玩二十一点赚外快，可是多数赌场都把他撵出去，因为他太聪明，庄家老是栽在他手里。

“他赌博的事我实在很难过。”可兰太太写道：“可是我束手无策。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回来，佛雷斯特，到时候一切就好了。”

唔，我也为可兰太太难过。她已经尽了力。可是我心里惴惴不安，就算当真安然回国，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我是说，瞧瞧我到目前为止的纪录。总之，我正在想这些烦心事，突然间，一阵旋风从沙漠中朝我吹来。那阵风在清明的沙漠星空下转啊转，我还没回过神来，珍妮已出现在风沙里，熠熠闪闪。好久没见到她，我高兴得快爆炸了。

“唔。”她说：“看来你又干了好事，嗯？”

“干了什么好事？”

“把自个儿困住啊。明天你不是要去打阿拉伯人吗？”

“嗯，这是命令。”

“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呢？”

“要来的总会来的。”

“那小佛雷斯特呢？”

“我正在想这件事。”

“嗯，我知道。可是没想出个办法，是吧？”

“还没。我得先脱离这困境才行。”

“这我也知道。只是我不能告诉你会遭遇什么事，因为这违反规定。不过我要告诉你一点。跟着丹少尉，听他的话。仔细听。”

“哦，我会的，”我说：“他是最优秀的战斗指挥。”

“唔，只要听他的就行，嗯？”

我点头，接着珍妮开始消失在旋风里。我想唤她回来，可是她的脸蛋渐渐消褪。她隐隐约约又说了一句话，可是我听到了。

“那个德国女孩——我喜欢她。”珍妮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她有个性，而且心地善良——”

我想说句话，可是话卡在喉咙里。眨眼间，旋风一迳吹去，我一个人孤伶伶站在沙漠的天空下。

第二天清晨，我见到了前所未见的景象。但愿再不会看见。

沙漠里，放眼望去，从地平线到另一头地平线，净是我们的坦克车和运输车和自动枪炮，朝四面八方排列。所有引擎都发动了，这五十万大军和机器配备发出的声响，就像一头巨虎持续不停的闷吼。一头发狂的巨虎。

上面命令，天一亮就要出发，把海珊的阿拉伯混帐们踢出科威特。我们就这么做了。

我和克兰兹士官长——他这会儿已回升为下士——还有丹少尉，负责操作一辆坦克车。我们还带着公苏同行，希望讨个好采头。话说，这些坦克车和当年我们在越战用的坦克车可不同，从前的坦克车就像曳引机，操作简单。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现在不同了，这些坦克车看起来就像太空船的内部，有各式各样的电脑、计算机和电子仪器，闪呀闪的，还会哔哔叫。甚至还装配了空调。

我们是拂晓出击的第一波部队，没多久就发现海珊的军队在我们前方，只不过他们行军是倒着走的。克兰兹士官长一连发射了好几轮坦克炮，丹少尉把油门踩到底，坦克车以最高速度往前冲，我们当真像是飞掠过沙漠似的，而且周遭的每一辆坦克都开火了，没一会儿工夫，整个大地爆炸声此起彼落。那隆隆声好可怕，公苏拿指头塞住耳朵。

“哇哈！”丹少尉喊道：“瞧瞧那些杂种逃得多快！”

真的。我们好像一马当先，走在全军的最前面。而海珊的部队就像一大队鹌鹑飞奔而逃，把车辆、衣物，从科威特抢来的汽车和家具，统统扔下了。途中，我们经过一座又宽又长的大桥，就在快要驶到桥尾之际，我们自家的喷射机俯冲而至，把桥炸成两截。千钧一发间，我们及时通过大桥，旋即整座桥坠入峡谷中！

我从后视镜往后瞧，发现我们这辆坦克远远走在大军前头，正想打开无线电请求上级指示，这时前头沙漠中刮起一阵强烈的沙暴，霎眼间，我们整个笼罩在狂沙里。无线电断了。

“你想我们是不是该停车，等上面指示再说？”我问。

“不！”丹说：“咱们既然把那些杂种赶得抱头鼠窜——可不能松手！”

我们就这么做了。一整天加上大半夜，我们始终在狂沙中奔驰，既看不见两尺外的景物，也分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可我们继续不停的向前冲。有几回，我们经过海珊部队故障的坦克，就取了他们的油料补充我们的油缸。

“你知道，”丹少尉说：“依我估计，我们已经走了三百哩。”

克兰兹士官长于是看看地图。

“果真这样，”他说：“咦，那我们这会儿应该就在巴格达附近了。”

果然，就在这时沙暴停歇，我们驶入灿烂的阳光下。一块路标写着：巴格达——十公里。

我们停车片刻，打开坦克车盖，往外瞧。没错，巴格达就在前头——一座偌大的白花花城市，建筑物顶上耸立着金色塔尖。可是四下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看见。

“咱们一定把我方的大军抛在后头了。”克兰兹士官长说。

“看来咱们应该等他们的。”丹说。

突然间，天生视力有如望远镜的公苏开始叽叽呱呱，比手画脚指我们的后方。

“那是什么？”克兰兹士官长问。

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列车辆从我们后方驶来。

“是咱们的坦克，终于赶上了。”丹少尉说。

“狗屎！”克兰兹士官长吼道。他已取出野战望远镜，这会儿正望着那一列车辆。

“那是整支阿拉伯大军！”他大叫：“咱们不只跑到自家人的前头——还跑到他们前头了！”

“呃，”丹说：“这下妙了。看来咱们进退维谷了。”

依我看，这话未免太轻描淡写了。整支阿拉伯大军从后头冲向我们，而前头正是海珊住的地方呐！

“唔，反正得添些油料，”丹说：“我看咱们不如进城去找一间加油站。”

“什么！你疯啦？”克兰兹士官长吼道。

“唔，那你有什么建议？”丹说：“油用完了，咱们就得走路。你是宁愿走路，还是坐坦克车？”

我想丹这话有道理。我是说，反正咱们怎么个死法也无所谓了，倒不如死在坦克车里。

“你怎么说，阿甘，”克兰兹士官长问：“有什么意见不？”

“我啥都不在乎。”我说。这可是实话。

“好吧！”丹说：“那咱们进巴格达观光一下。”

我们就这么做了。

第十二章

这么说吧：我们进入巴格达所受到的欢迎，就好比一坦克车的混蛋闯进别人一家子大团圆。

人们一瞧见我们，就又叫又喊地跑开，还有些人拿石头扔我们。我们经过一条条街道，找加油站，丹说还是停车想个法子乔装掩饰一下，否则麻烦大了。我们下了车，四下看看。坦克车遍布灰沙，几乎认不出原样，只除了侧面漆的那面美国国旗，稍稍还看得见。克兰兹士官长表示真可惜，坦克履带上没有泥巴，否则就可以拿泥巴涂掉那面美国国旗。丹说这主意不赖，于是就打发我到路边水沟取些水来制造泥巴。结果，沟里不是清水，而是污水，使得我的任务并不那么轻松愉快。

我拎着桶子回来，大家都掩鼻扇空气，不过还是动手调了些沙土在污水里，涂在美国国旗上。丹说，这下如果被逮到，大概会以间谍罪名被枪决。总之，我们统统回到车内，克兰兹士官长将添了污水的桶子交给公苏，以防万一国旗上的污泥脱落，又得再涂一遍。

就这样，我们出发了。我们绕了一阵子，这番乔装似乎挺管用。我们经过时，人们会抬起头，但除此而外并不怎么理会。终于，我们来到一间加油站，可是似乎无人看管。丹吩咐克兰兹士官长和我去瞧瞧有没有柴油。我们下了车，才走了三、五步，骚动就开始了。吉普车和装甲车突然间从四面八方拥至，疾停在我们对面。我和克兰兹士官长蹲在一只垃圾筒后面，静静等着看是怎么回事。

立刻，一名男子从一辆装甲车内出现，他蓄着浓浓的胡须，穿着绿色军服，戴着一顶红色小扁帽。所有人似乎都跟他磕头。

“狗娘养的！”克兰兹士官长小声说：“是海珊！”

我眯眼细看，果然，活像我在照片上看过的海珊。

起初，他似乎压根儿没注意我们，一迳儿走进一栋建筑物，可是突然间他停下脚步，霍然转身，朝我们的坦克车多看了两眼。霎时，海珊身边的阿拉伯人个个举起自动步枪，冲上前包围坦克。其中一人爬到车上敲敲车盖。我猜丹和公苏一定以为是我们，因为他俩打开车盖，才发现面对着大约两打枪管。

众阿拉伯人把他俩拖下坦克车，要他们举起手来靠墙站着。事实上，由于丹已脱下义肢，所以当然不得不坐着。

海珊双手叉腰站在他俩面前，冲他的卫兵们哈哈大笑。

“瞧，”他说：“我早告诉过你们，不必怕这些美国兵！瞧瞧这两个驾驶他们最优良坦克车的家伙——一个是残废，另一个丑得活像只猿猴！”

闻言，公苏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唔，”海珊说：“既然你们的坦克车上没有识别标志，那一定是间谍——给他们一根烟，兄弟们，问问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遗言。”

看来情况不妙，克兰兹士官长和我想不出该怎么办。攻击那些卫兵似乎无啥道理，因为他们人数太多，我们只会平白送死。可是也不能回到坦克车上，因为有卫兵看着。甚至也不能逃走，因为那是懦夫的行径，再说，我们又能逃到哪儿？

这会儿，丹抽着他的最后一根烟，公苏掰断它的那一根塞到嘴里嚼食。我猜它以为那是最后一餐。总之，海珊突然转身走到我们的坦克车前，爬进去。过了几分钟，他又爬出来，叫唤卫兵把丹和公苏带过去。一眨眼，他们三个都进了坦克车。

原来，海珊从未见识过现代化坦克车，不懂得怎么操作，所以决定给予丹和公苏缓刑，起码等他们教会他操作坦克车之后再说。

他们进入车内好半天，坦克车突然发动了。慢慢地，炮塔开始掉头，炮口往下移，直到面对着卫兵们的脸孔。卫兵们露出滑稽的表情，而且叽叽呱呱交头接耳起来，这时，海珊的声音从坦克车的扩音器中传出，命令卫兵们放下自动步枪，举起手来。他们听命照办了，公苏立刻打开车盖，招手要我和克兰兹士官长赶紧上车。我们一上车，公苏立刻将那一桶污水倒在卫兵脸上，而后坦克车以最高速飞驰而去。从后方扬起的灰沙中，我们可以看见卫兵们个个掩鼻挥手，呛得喘气。

车内，丹一手驾驶，另一手握枪比着海珊的脑袋瓜。

“佛雷斯特，”说着，他把枪交给我“你接手看住他。只要他轻举妄动，就崩了他！”

海珊这混帐满肚子不高兴，又叫又骂，还呼唤他的阿拉。

“咱们得弄到油料才行，不然这计策就要泡汤了。”丹说。

“什么计策？”

“把这杂碎送回去交给史瓦兹柯夫将军，把他扔进牢里——要不然，让他靠墙站着挨枪子儿，就像他对付我们一样。”

这会儿，海珊双手合十，勉力跪在坦克车内底板上祷告，说什么求我们饶命之类的屁话。

“要他闭嘴，”丹说：“他害得我没法子专心。而且”他说：“这杂碎真小气。先前我问他可不可以给我一份生蚝当作最后一餐，他居然声称没有生蚝。谁听说过一国之君想要生蚝会要不到的？”

就在这时，丹猛踩煞车。

“有间加油站。”说着，丹把坦克车倒回到一台加油机前。一名阿拉伯人走出来瞧瞧怎么回事，克兰兹士官长于是打开车盖，示意他加满油缸。阿拉伯人摇头，叽叽呱呱，想打发我们，这时我一把抓起海珊，把他的脑袋瓜伸出车盖，同时枪仍比着他。

见到这情况，那阿拉伯人闭上嘴，露出惊愕的表情。海珊这会儿笑嘻嘻央求对方，这回克兰兹士官长又要那阿拉伯人添满油缸，那家伙照做了。

同时，丹说得改善坦克车的乔装，因为我们就要往回走，穿越整支阿拉伯大军。他建议去找一面伊拉克国旗，系在无线电天线上。这件事倒不难办，因为全巴格达大概有上百万面伊拉克国旗。

我们就这么办了。我、丹少尉、公苏、克兰兹士官长和海珊，一行人窝在坦克车内，出发返家——姑且这么说。

沙漠有个优点，就是平坦。不过沙漠也很热，尤其五个人挤在坦克车内，更热。大伙儿正埋怨这一点时，突然间有了另一件可抱怨的事，也就是整支阿拉伯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直冲我们而来。

“现在怎么办？”克兰兹士官长问。

“佯装啊。”丹说。

“怎么佯装？”我问。

“瞧我的神奇绝技。”丹少尉说。

他直朝着整支阿拉伯大军疾驰而去，我还以为他打算冲进大军害我们送命。可是丹并不是这么打算的。就在我们即将撞上阿拉伯坦克的当儿，丹猛踩煞车，掉转车头，好像我们加入了阿拉伯人似的。我猜想他们是被史瓦兹柯夫将军吓破了胆，所以压根儿没把我们放在心上。总之，我们一钻进阿拉伯的坦克群中，丹立刻放慢速度，让阿拉伯人陆续经过我们，最后单独留在沙漠中。

“好了，”丹指着海珊，说：“咱们把这侵入科威特的混蛋送到总部去。”

打那以后，一路顺畅无阻，起码直到我们接近自家大军为止。这时，丹说应该“表明身分”了。他停车，吩咐我和克兰兹士官长下车取下伊拉克国旗，刮去车身上美国国旗上的泥巴。我们就这么做了。就这件差事而言，我这么说吧：我刮过那么多泥巴，那可是头一回真正觉得自个儿有所成绩。结果，那也是最后一回。

话说，由于坦克车身上的美国国旗干净得发亮，我们安然通过美国大军。一路上，我们穿过一阵阵浓烟，那都是海珊命令他的部队炸毁科威特油田的结果。我们都觉得那是酸葡萄心理作祟。我们向宪兵问路，接着花了五个小时转圈子，终于找到史瓦兹柯夫将军的总部。之后，克兰兹士官长表示，指引方向不是宪兵的特长，逮捕军人才是——对于这一点，丹的回应是“阿甘就是活生生的明证”。

我和克兰兹士官长走进将军总部，去告诉他谁在我们的坦克车上。总部内，史瓦兹柯夫将军正在举行大型记者会，简报这一天的行动，摄影机转个不停，闪光灯亮啊亮的。他正在向记者们展示一段影片，拍摄这段影片的摄影机是装设在我军的一架喷射机机鼻上，当时这架飞机正俯冲向一座大桥，扔下炸弹炸毁了它。就在炸弹爆炸处的正前方，有一辆坦克车正飞速驶过大桥，大桥倒塌之际，坦克车在千钧一发间逃到大桥另一端。

“各位瞧这儿，”史瓦兹柯夫将军拿尺子指着那辆坦克车，说：“这个从后视镜往后看的家伙，是整支阿拉伯大军里最幸运的一个！”闻言，房间里的人哄堂大笑，只除了我和克兰兹士官长。克兰兹士官长吓傻了，因为影片上通过那座桥的正是我们！

总之，我们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那会搞砸了史瓦兹柯夫将军的故事，所以我们一直等到他简报结束，克兰兹士官长这才上前附耳跟他说话。将军是个笑脸盈盈的大块头，这会儿却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士官长又附耳跟他说了几句，这下子将军当真眼珠暴突，抓起克兰兹士官长的胳臂，要他带路。我呢，紧跟在后头。

到了外头，史瓦兹柯夫将军爬上坦克，把头伸进车盖里。过了半晌，他猛烈收回脑袋。“老天爷！”说着，他跳到地上。

这时，丹把身子撑出车盖，坐在坦克平台上，公苏也爬出来了。我们在总部里头的时候，丹和公苏已绑住海珊的手脚，而且拿了块布塞住他的嘴巴，免得他不停地喋喋叨叨。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将军说：“不过你们几个兄弟可把事情搞砸了。”

“啊？”克兰兹士官长说，一时忘了礼貌。

“难道你不明白，俘虏海珊是违反了我的命令？”

“这是什么意思，长官，”丹问：“他是头号敌人。他正是我们在这儿打仗的原因，不是吗？”

“唔，呃，是的。可是我的命令直接来自总统——乔治．赫伯．华克．布希。”

“可是，长官——”克兰兹士官长话说到一半就给打断了。

“我的命令，”将军说着，四下看看确定没有人注意。“明确指示，不得俘虏你们绑在坦克车里那屎蛋。结果瞧瞧你们干的好事！你们会害得我跟总统一起倒大楣！”

“喔，将军，”丹说：“真抱歉，我们不知道。可是，我是说，我们已经逮到他了，是吧？我是说，那我们要拿他怎么办？”

“把他送回去。”将军说。

“把他送回去！”我们一齐喊道。

史瓦兹柯夫将军摇手要我们别这么大声嚷嚷。

“可是，长官，”克兰兹士官长说：“您应该了解，为了把他弄来，我们险些送命。咱们正在跟伊拉克打仗，这种时候只有咱们这一辆坦克在巴格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啊，”丹说：“更要命的是，这会儿整支阿拉伯大军全回到巴格达了，正等着咱们呐！”

“唔，兄弟们，”将军说：“我知道你们的感受，可是命令就是命令，我命令你们把他送回去。”

“可是，长官，”我说：“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他丢在沙漠里，让他自个儿走回去？”

“我是乐得这么办，只是这样办太不人道了，”史瓦兹柯夫将军故作道德地说：“不过，这样吧，就把他送到距巴格达四、五哩的地方——这样他可以亲眼看见老家，然后放了他。”

“四、五哩！”我们一齐喊道。但将军说的没错，命令就是命令。

总之，我们加满了油，到餐食帐棚吃了点东西填肚子，再装备好坦克，准备动身回去。到这会儿天色快黑了，可是我们认为起码晚上不会那么热。克兰兹士官长给海珊弄了一大盘油腻的猪肉，可是他说一口也不想吃，所以也不管他饿不饿，我们就上路了。

沙漠上一片奇景，油田燃烧的火光把沙漠照耀的就像一座巨大的运动场。不过我们走得算是满快了，因为一路上得闪避整支阿拉伯大军丢弃的垃圾。看来他们占领科威特期间，也霸占了科威特人民的物品——比方说家具、宾士轿车之类的，只是因为走得仓促，无暇带走。

返回巴格达这趟路其实满无趣的，为了打发时间，我取出海珊口中的塞布，看看他有什么话要说。我告诉他要送他回家，他居然哭了起来，又叫嚷又祷告，因为他以为我们是骗他的，其实想宰了他。可是我们终于把他安抚下来，他开始相信了，只不过搞不懂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丹少尉告诉他这是一个“善意的表示”。

我插口告诉海珊我跟何梅尼是朋友，事实上曾跟何梅尼谈过生意。

“那个老混帐，”海珊说：“他给我惹出一堆麻烦。我希望他下地狱、下油锅，永生吃腌猪脚。”

“看得出你是个深具基督徒慈悲心的人。”丹少尉说。

对于这句话，海珊没有答腔。

没多久功夫，我们看见巴格达的灯火在远处闪亮。丹把坦克车放慢速度，降低噪音。

“唔，我估计差不多只剩五哩远了。”丹说。

“才不，”海珊说：“差不多有七、八哩。”

“那算你倒楣，老兄。咱们还有旁的鸟事待办，所以就到这儿为止了。”

说完，克兰兹士官长和我把海珊扛出坦克。接着，克兰兹士官长逼海珊脱光了衣服，只剩下靴子和小扁帽，而后指着巴格达。

“走吧，败类。”克兰兹士官长说着，使劲踹一下海珊的屁股。我们最后瞧见他的情况是，他蹦蹦跳跳跑过沙漠，两手一会儿遮前头，一会儿掩屁股。

话说，我们打道返回科威特，一路上似乎满顺利，可以这么说。虽然我心里惦念着小佛雷斯特，不过起码我和丹少尉和公苏又重聚了，况且，我估计我的军监也差不多坐完了。

坦克车内一片漆黑，静悄悄的，只有引擎声嗡嗡作响，仪表板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红光。

“唔，佛雷斯特，我看咱们已经打完最后一场战争了。”丹说。

“但愿。”我说。

“战争不是好事，”他一迳说：“可是要打仗的时候，就得咱们上场。咱们是职业军人。太平时期咱们是狗屎小人物，可是‘一旦战鼓响起，汤姆，拿起枪杆——’咱们就成了国家的救星。”

“唔，对你和克兰兹士官长而言，这话也许没错”我说：“可是我和公苏，我们是热爱和平的人。”

“嗯，可是每次有战争，你总是在场，”丹说：“别以为我不感念。”

“等我们回到家，我就开心了。”我说。

“哦喔。”丹说。

“什么？”

“我说：‘哦喔。’”丹盯着仪器荧幕。

“怎么回事？”克兰兹士官长说。

“咱们被锁定了。”

“什么？是谁？”

“有人锁定咱们了。是飞机。我猜想一定是我方的飞机。”

“我方的？”

“嗯，伊拉克空军已经一架飞机也不剩了。”

“可是，为什么？”我问。

“哦喔！”丹又说。

“什么？”

“他们开火了！”

“朝我们？”

“不然朝谁？”丹说。他已经开始把坦克车掉头，可这时一声剧烈的爆炸简直把坦克车炸成两半。我们个个被震得飞开，车厢内浓烟和火焰弥漫。

“快出去！出去！”丹尖叫。我撑出车盖，回身拉住紧跟在后面的克兰兹士官长。他爬了出来，我又伸手拉公苏，但是它躺在车厢后侧，受了伤，而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于是我探身进去抓丹，可是他构不着我的手。那一瞬间，我俩四目相交，他说：“该死，佛雷斯特，咱们差点儿办到了——”

“走啊，丹！”我喊道。这会儿车厢内已火焰四起，烟雾愈来愈浓。我一个劲儿往下探手构他，可是不管用。他似笑非笑，抬头看着我。“唔，佛雷斯特，咱们这场仗打得真精采，不是吗？”

“快，丹，抓住我的手。”我尖叫。

“再见了，哥们。”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坦克车爆炸。

我被震得飞到半空中，身上略微烧伤，但别无大碍。可是我实在无法相信事实。我爬起身子，就那么呆站在那儿，望着坦克燃烧。我想回去救他们出来，可是心里明白没有用了。我和士官长待了半晌，直到火焰烧尽，士官长说：“走吧，阿甘。咱们还有一大段路要走。”

那天晚上越过沙漠往回走，一路上我的心情坏透了，连哭都哭不出来。他俩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如今他们也走了。那种寂寞感，让人悲哀得无法置信。

军方在战斗机基地为丹少尉和公苏举行了一项小型追悼仪式。我忍不住心想，那些飞行员当中有一个要为他俩的死负责，不过我猜想他自个儿一定也为这件事很难过。话说回来，我们本就不该在沙漠上，只是因为必须把海珊送回巴格达。

两副棺柩并排放在跑道上，覆盖着国旗，在早晨的热气中潋滟蒸腾。不过棺柩内什么也没有。事实上，丹和公苏残留的余骸还装不满一只豆子罐头。

克兰兹士官长和我跟一小群人一起参加仪式，其间他转头对我说：“你知道，阿甘，他们是好军人，他们两个。连那只猿猴也是。它从不露惧色。”

“大概太笨，不懂得害怕。”我说。

“嗯，大概吧。有点儿像你，啊？”

“大概吧。”

“嗯，我会怀念他们，”克兰兹士官长说：“咱们这一趟可真是记忆深刻。”

“嗯，”我说：“我想是吧。”

一位军中牧师说了些祷词之后，他们准备了一支乐队奏着拍子，一支礼炮队发射了十二响礼炮。仪式这就结束了。

过后，史瓦兹柯夫将军走过来，揽着我的肩膀。我猜想他看出我的眼睛终于淌下了泪水。

“我很遗憾，甘士兵。”他说。

“大家都一样。”我告诉他。

“呃，我听说这两个家伙是你的朋友。我们在军方纪录里找不到他们的档案。”

“他们是自愿兵。”我说。

“既然如此，”将军说：“或许你愿意接下这个。”他的一名副官捧着两个小罐子走过来，罐子顶上贴着小小的塑胶美国国旗。

“军方葬仪人员认为交给你才合适。”史瓦兹柯夫将军说。

我接过罐子，谢过将军，只是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谢他，而后回去找我的部队。一回到连部，内勤职员正在找我。

“你去哪儿了，阿甘？我有重要消息。”

“说来话长。”我说。

“唔，你猜怎么着？你退伍了。”

“是吗？”

“可不是。有人查出你有犯罪纪录——咦？当初就不该准你入伍的。”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收拾东西滚蛋呐。”他这么回答。

我就这么办了。我得知必须搭当天夜里的飞机回国，甚至没功夫换衣服。我把公苏和丹的骨灰罐放在背包里，然后最后一次填表退伍。登上飞机，机舱只坐了半满的乘客。我在后头找了个座位，独个儿坐，因为我的衣服，呃，沾着死亡的气味，我感到难为情。我们飞越沙漠，月亮圆圆满满，云朵一片银花花的，笼罩着地平线。机舱内光线昏暗，我开始感到孤单又消沉极了，突然间，我望向走道对面的座位，珍妮就坐在那儿，望着我！她脸上也挂着忧伤的神情，而且这一回，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含笑看着我。

我实在忍不住。我伸手去握她，可是她摇手阻止我。不过她一直坐在走道对面的座位上，我猜想是陪伴我，一路返家。

第十三章

回到木比耳那天，天空灰沉沉的，乌云密布。我去到可兰太太家，她坐在屋内一张摇椅上，正在编织一张饰垫什么的。见到我终于回去，她很开心。

“我不知道自个儿还能支持多久？”她说：“家里情况非常艰困。”

“嗯，”我说：“我想像得到。”

“佛雷斯特，”她说：“我在信上跟你说了，必须卖掉这房子才能迁入‘贫民小姊妹之家’。但是只要搬进去了，他们就会照顾我到终老，所以我要把卖房子的钱交给你，抚育小佛雷斯特。”

“喔，不行，可兰太太，”我说：“那是你的钱——我不能接受。”

“你必须收下，佛雷斯特。我非得一文不名，否则就进不了‘贫民小姊妹之家’。而且小佛雷斯特是我的外孙，也是我仅有的亲人。再说，你会需要钱的。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呃，这一点倒是没错。”

大概就在这时候，前门打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直接走进来，说：“外婆，我回来了。”

起初我压根儿认不得他。上一回见到他是将近三年前的事了。这会儿他已经长得几乎像个大人，又高又英挺。唯一的毛病是，他戴了耳环，这令我纳闷他穿的是哪一种内裤。

“你终于回来了，嗯？”他说。

“看来是吧。”

“哦，这一回待多久？”

“呃，”我说：“依我看，大概不走了。”

“你想干哪一行？”他问。

“这件事我还没想出结果。”

“我想也是。”说完，他就回房了。

这种欢迎场面实在不怎么温馨，是吧？

总之，第二天一早我就着手找工作。只可惜，我并不是有什么一流才能，所以可选择的工作有限。比方说，挖水沟什么的。可是连这种差事也很难找。当时挖水沟的差事似乎需求并不大，而且有个老板告诉我，我的年纪太大了，不适合。

找了三、四天，我非常泄气；这样过了三、四个礼拜，我感到羞辱极了。最后，我只好跟可兰太太和小佛雷斯特撒谎，骗他们说我找到了工作，可以供养他们了，其实我开始用军方分期发放的退伍补助金支付帐单，白天就跑到饮食店喝可乐吃小饼，要不就是到处找工作。

有一天，我想不如去贝特河看看有没有门路。不管怎么说，我曾经是那个小镇规模最大的企业老板。

贝特河的情况让人沮丧透顶。从前的“阿甘养虾公司”惨不忍睹——房子和船坞都倾圯了，窗子破了，停车场上野草蔓生。显然，我生命中的那个阶段完全结束了。

我走到码头上，有几条捕虾船拴在那儿，可是没人租用。

“这儿的捕虾业已经完了，阿甘。”一位船长说：“多年前他们就把虾子全捕光了。如今得有艘大船到墨西哥湾捕虾，才有赚头。”

我正打算搭巴士返回木比耳，突然想到该去看望一下布巴的老爸。不管怎么说，我有将近十年没见过他了。我出城到他从前住的地方，果然，老房子仍在那儿，布巴的老爸就坐在阳台上，喝着冰红茶。

“咦，真是你。”我一走上阳台，他就说：“我听说你在坐牢的。”

“可以这么说，”我说：“要看你是几时听说的。”

我询问养虾业的情况，他的说法跟大家说的一样黯淡渺茫。

“没人养虾，也没人捕虾了。虾子太少，捕不到几只，天气又太冷，养不活虾子。当年你养虾的时候，是这儿的全盛时期，佛雷斯特。打那以后，我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唔，听了真让人惋惜。”说着，我坐下，布巴的老爸给我弄了杯冰茶。

“你找到那些坑掉你公司的家伙了吗？”他问。

“哪些家伙？”

“那位丹少尉和崔伯先生——还有那只猿猴——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公苏。”我说。

“嗯，就是他们。”

“唔，我不认为丹和公苏有责任。再说，反正现在也无所谓了。他俩已经死了。”

“哦，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我说。布巴的老爸并未追问，这一点我感激在心。

“那么，”最后他说：“你现在打算干哪一行？”

“不知道。”我说：“不过总得干一行才行。”

“唔，”布巴的老爸说：“生蚝倒是四季都有。”

“生蚝？”

“是啊。不像从前卖虾那么有赚头，可是河口还有一些生蚝苗床，但问题是，这年头人人害怕吃生蚝——污染太严重什么的。吃这玩意可以让人生大病。”

“采蚝可以维生吗？”我问。

“有时候可以。变数很多。污染严重，他们就关闭苗床。还有暴风雨、飓风和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是谁？”

“那些想采生蚝的家伙啊。”他说：“他们对生人不太客气。而且那批人很狠，我想你大概知道吧。”

“嗯，有点儿印象。”我说。他这话对极了。那些采蚝的家伙可不能惹，起码当年如此。

“那该怎么起头进行？”我问。

“并不很困难，”布巴的老爸说：“弄只小船和几把夹蚝钳子。要是不愿意，甚至不必买外装马达——可以用船桨划，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

“就这样？”

“应该差不多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生蚝苗床的位置。当然，你得先向州政府申请执照。这大概是最花钱的部分。”

“你知道哪儿有卖小船的吗？”

“其实，”布巴的老爸说：“我这儿就有一条船，你可以拿去用。就拴在屋子后面。你只要去弄几根桨。我的桨十年前就断了。”

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话说，这情况让我觉得实在反讽。丹少尉从前一天到晚说要找上好的生蚝吃，如今我却做起采蚝生意，嗯，真希望他在这儿。那他一定乐得就像猪上了天堂！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出发了。前一天，我把仅余的退伍金买了船桨，申请到执照。我还买了一件连身工作服和一些装蚝的篮子。我摇着桨划向布巴的老爸说有生蚝苗床的地点时，日头才刚从密西西比湾口升起。他叫我划船到可以看见六号浮标的地点，而后移到浮标与岸上一座水塔和杂木林岛南端成一直线的位置，然后直朝草湖划去，生蚝苗床就在那儿。

我花了一个小时左右才找到六号浮标，但之后很快就来到生蚝苗床。到了中午，我已采了四个八加仑篮子的生蚝，这已是我的极限，所以我就划回岸边。

贝特河市内有一家生蚝加工厂，我把采来的生蚝扛到那儿计算、贩卖。他们结算之后，我赚到了四十二块一毛六，这个价格我觉得低了些，因为他们是以每粒一块钱的价钱卖到餐馆，我这四百多粒生蚝可让他们赚翻了。不过，可惜我没资格讨价还价。

我揣起四十二块一毛六，走上街去搭巴士返回木比耳，走着走着，五、六个家伙绕过街角在人行道上拦住我。

“你是新来的，是吧？”一个大块头问。

“可以这么说，”我说：“你有什么事？”

“我们听说你跑去采我们的生蚝。”另一个家伙说。

“那些生蚝几时成了你们的？我以为水里的生蚝人人都可以采。”

“哦，是吗？唔，是人人都可以——如果你是本地人的话。我们不喜欢外地来抢生意的人。”

“唔，”我说：“我叫佛雷斯特．甘，以前是‘阿甘养虾公司’的老板。所以我也可以算是本地人。”

“哦，是吗？唔，我叫米勒。‘狠仔’米勒。我记得你的公司。你把我们的虾子捕光了，害得大伙儿失业没饭吃。”

“呃，米勒先生，”我说：“我不想惹麻烦。我有家小要照料，只想采一点儿生蚝就走。”

“是吗？唔，你听着，阿甘。我们会注意你。听说你跟那个儿子在越南阵亡的老家伙混在一道。”

“他的儿子名叫布巴，是我的朋友。”

“哦？咱们这儿的人不跟他们那些人搅和，阿甘。你想在这个城里混，最好明白规矩。”

“谁订的规矩？”我说。

“我们。”

唔，情形就是这样。狠仔并没有明说禁止我采生蚝，可是我有预感未来必有麻烦。总之，我回到家，告诉可兰太太和小佛雷斯特我找到正经工作了，他俩似乎很高兴。也许我甚至可以赚够钱，不必让可兰太太卖掉房子住进贫民之家。这成绩不算什么，但起码是个开头。

总之，采生蚝暂且成了我的救星。每天早上我都搭巴士去贝特河市，采捞足够我们过一天的生蚝，可是一旦季节过了，或是苗床因为污染而关闭，那要怎么办？我不知道。这事真教人忧心。

采蚝的第二天，我去到码头小船停泊的地点，可是小船不在那儿。我望向水里，船沉在水底。我花了一个小时才把它拖上岸，这才发现有人把船底戳了个洞。我又花了三个小时补那个洞，结果那天采到的生蚝，只卖了二十块。我猜测这大概是狠仔那帮人放话，但是没有确切的证据。

还有一回，我的船桨不见了，只得再买新的。过了几天，有人竟然砸烂了我的篮子，可是我尽量轻松以对。

这段期间，我跟小佛雷斯特之间有些问题。他似乎全心全意投入典型青少年活动，比方说一天到晚惹麻烦。先是有天晚上喝醉了回家。我注意到了，因为他勉力走上台阶的时候摔了两跤。不过第二天早上我一个字也没提——其实是我并不确定我应该跟他采什么立场。我询问可兰太太，她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她说他不是坏孩子，只是很难管教。

接着，我撞见他在浴室抽烟。我要他坐下，告诉他抽烟的坏处。他听了，可是脸色不太高兴，等我说完，他并没有答应戒掉，一迳走出房间。

还有，他赌博。由于他聪明过人，只要是赌纸牌什么的，几乎没有对手，他就一直赌。这使得学校校长来信，严厉指责小佛雷斯特在学校跟同学赌博敛财。

最后，有天晚上他没回家。可兰太太一直等到午夜，但终于上床睡了。我一直等到天亮，他终于回来了，企图从卧房窗户溜进房间。我决定该要他坐下好好谈谈了。

“听着，”我说：“这些鸟事必须停止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偶尔需要放纵一下，可你却放纵到了极点。”

“是嘛？”他说：“比方说呢？”

“比方说，过了午夜才偷偷溜进屋——还有在浴室抽烟。”

“怎么？”他说：“你在监视我，啊？”

“我没有监视。我是注意。”

“唔，注意是不礼貌的。况且，这跟监视没两样。”

“听我说，”我说：“这不是重点。我有责任。我应该要照顾你。”

“我可以照顾自个儿。”他说。

“嗯，我看得出。比方说，藏了六罐啤酒在马桶水箱里，啊？”

“原来你是在监视我，是不是？”

“不是。是马桶水箱开始漏水，我去检查，才看到是你的一罐啤酒倒了，顶开了冲水孔。这我怎么可能不注意到？”

“你可以不说啊。”

“狗屎不说！要是你不能自己守规矩，我就有职责教你守规矩——我就要这么做。”

“你连英文都说不好——连个正当工作都保不住，你凭什么认为有权利管我？我是说，你是什么人，竟然来教训我？是因为你送了我那些不值钱的礼物？一根假的阿拉斯加图腾柱？还有那把滑稽透顶，吹起来活像个傻瓜的喇叭？还是那把伟大的沙乌地阿拉伯古董刀——那把刀寄到的时候，你说是宝石的那些玻璃珠全掉了，而且，那玩意钝得连牛油都切不了，还说什么能割纸！我把它们全扔了！要是你有权力管我，我倒想知道是什么权力！”

嗯，这下好了——我就做给他看。我一把拎起他，放在我的膝盖上，在我抬起手之前，我说了脑子里唯一想到的一句话。

“这样做，我比你还痛。”

然后我狠狠揍了他屁股。我并不知道方才说的话是否真是这样，可是每次揍他，那感觉就好像在揍我自个儿。然而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怎么办。他太聪明，我讲理讲不过他，因为那不是我的特长。可是这种情况总得有人管，试试看能不能让他回到正途。我揍他的时候，小佛雷斯特始终一声不吭，没哭也没叫嚷什么的，等我揍完了，他站起身，满脸通红回房去了。他整天没出房门一步，那天晚餐桌上他也没说几句话，除了什么“请递给我肉汁”之类的。

不过，之后那几个礼拜，我注意到他的行为显著改善。我希望他注意到我注意到了。

出去采生蚝或是办别的事的时候，我常想到格芮琴。可是，我又能怎么办？我是说，我在这儿勉强糊口，而她就要大学毕业了。好几回我想写信给她，可又想不出写些什么。也许反而会弄巧成拙，我是么认为。所以我就这么把回忆藏在心里，继续过我的日子。

有一回，小佛雷斯特放学回家后，走进厨房，我出去采生蚝累了一天也刚回到家，正在厨房里清洗。我的指头给生蚝划破了，虽然不怎么疼，可是流了不少血。他一进来就注意到了。

“怎么回事？”他问。

我告诉了他，他说：“要我替你拿块OK绷不？”

他去拿了OK绷，但是贴上指头之前，他先拿双氧水还是什么的清洗伤口，痛得要命。

“生蚝划伤一定要小心处理，”他说：“这种伤口可能造成严重的感染，你知道吗？”

“哦，为什么？”

“因为生蚝生长的最佳场所，就是最肮脏、污染最严重的地方。你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研究过。要是问生蚝它喜欢住哪儿，它大概会说：化粪池。”

“你怎么会去研究生蚝？”

“因为我觉得应该出点力。”他说：“我是说，你天天出去采生蚝，而我光是去上学。”

“唔，你应该去上学。你得学些东西，到头来才不会像我这样。”

“嗯，不过，我已经学够了。我是说，老实讲，我在学校压根儿无所事事。我的程度超出班上同学太多，老师干脆让我去图书馆，随我爱看什么书。”

“是吗？”

“是啊。所以我想，也许我可以不必再天天去上学，也许偶尔跟你一起去贝特河，帮你采蚝。”

“呃，这个嘛，我心领了，不过，呃——”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许你不愿意我跟着。”

“不，不，不是这样。问题是学校。我是说，你妈妈会希望你——”

“唔，她已经不在了，没办法有异议。而且我想你或许需要帮手。我是说，采生蚝很辛苦，也许我可以派上用场。”

“这个，嗯，当然可以，只是——”

“那好，就这么决定了”他说：“明天一早我就开工，如何？”

就这样，也不知是对是错，我们就这么办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床，弄好早餐，而后到小佛雷斯特的房间探头看看他醒了没。他没醒，所以我就惦脚走进去，站在那儿看他。他酣睡在珍妮的床上，那模样像极了她，使得我一时哽咽无声，但是我克制自己，因为无论如何我们还有工作要做。我俯身要摇醒他时，脚碰到床底下的东西。我低头一瞧，咦，竟然是我从阿拉斯加寄给他的那根图腾柱。我弯腰往床底细看，果然，其他东西也在那儿，喇叭和刀子，仍然装在盒子里。原来他并没有扔掉它们，只是收藏在床底下。或许他并不常玩这些东西，可是起码搁在身边。突然间，我对孩子有了些许了解。那一下子，我很想俯身亲吻他的面颊，可是终究没那么做。不过真想。

总之，吃了早餐，我带着小佛雷斯特出发去贝特河。我已终于筹了一笔头期款，买了一辆旧货车，所以不必再搭巴士了，不过这辆老货车能否往返两地，天天都是个大问题。我给这辆车取名汪妲，唔，这是纪念我所认识的所有汪妲。

“你想它怎么样了？”小佛雷斯特问。

“谁？”我说。我们正摸黑行驶在一条双线道上，经过破落的房舍和农地，朝河边走去。旧货车是一辆一九五四年的雪佛兰，车内仪表板上的灯发着绿光，我可以就着光看见仪表板上反映出的小佛雷斯特的脸。

“汪妲。”他说。

“你的猪？唔，我想大概还在动物园。”

“你真的这么认为？”

“大概吧。我是说，有什么理由它不在那儿？”

“我也不知道，它去那儿已经好久了，也许它死了，也许他们把它卖掉了。”

“你要我去查问清楚？”

“也许应该我们俩一起去。”他说。

“嗯，也许吧。”

“喔，”他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很遗憾公苏和丹少尉死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唔，谢了。”

“他们真是好朋友，啊？”

“嗯，没错。”

“他们究竟为了什么死的？”

“哦，我也不知道。因为他们奉命办事吧，大概。许久以前，布巴的老爸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也许，他们只是生不逢时，或者说，走错了时空。”

“嗯，这我知道，可那场战争是为了什么？”

“哦，他们说，是因为海珊攻击科威特人民。”

“是嘛？”

“这是他们说的。”

“那你心里的想法呢？”

“许多人都说，是为了石油。”

“石油——嗯，我也看过这类报导。”

“我猜想他们是为了石油死的。”我不得不这么说。

话说，我们来到贝特河，把篮子放到小船上，划船到生蚝苗床。日头刚冒出墨西哥湾，天空飘着一撮撮蓬松的粉红色云朵。湾内的水清澈平顺，就像桌面，我教小佛雷斯特把一支桨插在泥巴里使小船固定，然后我翻拨苗床，用钳子拔起一粒粒大蚝。那天早上天气清朗，过了一阵子，小佛雷斯特说他也想试试。他似乎开心极了，简直就像采珍珠而不是生蚝，其实蚝里是有些珍珠，只是不值几文。这种蚝不是那种长值钱珍珠的生蚝。

总之，我们采足了数量之后，我把船划回加工厂，但是还划不到半途，小佛雷斯特就问可不可以试试划船。我让到一边，他开始划桨，小船左扭右摆了半个小时左右，他抓到了窍门。

“你为什么不装个马达？”他问。

“不知道，”我说：“有时候我倒喜欢划船。那种感觉很平静安闲，而且让我有时间思考。”

“哦，思考什么？”

“不知道，”我说：“也没想什么。其实，思考并不是我的特长。”

“装马达可以省时间，”他说：“而且有效率。”

“嗯，大概吧。”

就这样，我们划到加工厂那儿的码头，卸下生蚝。今天价格稍高，那人说是由于官方为防止污染而关闭了好些苗床，所以我们的生蚝比昨天珍贵，这一点我倒没意见。我吩咐小佛雷斯特去货车上取午餐盒，打算就在码头上吃三明治，姑且算是野餐。

我刚跟管帐的结算清楚，小佛雷斯特回来了，一脸闷闷不乐。

“你认识一个叫做狠仔的家伙？”他问。

“嗯，认识，干嘛？”

“唔，有人把汪妲的两个前轮胎都戳了个洞。这家伙就站在对面街大笑，我问他知不知道是谁干的，他只说：‘不知道，不过告诉你的朋友，狠仔向他致意’。”

“嗯——”我只哼得出这一声。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只是个普通家伙。”我说。

“可是他一脸得意的样子。”

“也许吧。他和他那帮朋友不高兴我在这儿采生蚝。”

“他手里拿了一把挖蚝刀，你想是不是他干的？”

“也许。问题是，我没有证据。”

“那你为什么不去弄清楚？问问他？”

“我想还是别去招惹那些人好些，”我说：“招惹他们只会惹上麻烦。”

“你不会是害怕吧？”

“不完全是。我是说，他们都住在这儿。他们不高兴，因为我采了他们的生蚝。”

“他们的生蚝！水里的生蚝人人都可以采。”

“嗯，这我知道，可是他们的看法不同。”

“这么说，你要任他们欺侮啰？”

“我要做我的事，不招惹他们！”我说。

小佛雷斯特掉头回去补车胎。我可以看见他在那儿喃喃自语骂人。我知道他的感受，可是眼前我担不起祸事。我有家小要照料。

第十四章

之后，有一天，事情发生了。官方关闭了苗床。

那天我跟小佛雷斯特来到码头，发现到处贴着告示，写着：“由于水质污染，依法禁止采蚝，静候进一步通知。”

呃，这可着着实实是噩耗。毕竟，目前我们是胼手胝足勉强糊口，可是别无办法，只得回家。那一夜天气阴沉，到了早上，我心情郁闷，坐在早餐桌上喝咖啡，小佛雷斯特走进厨房。

“我有个主意。”他说。

“哦，什么主意？”

“我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重新开始采蚝。”

“什么法子。”我问。

“嗯，我一直在研究这问题。”小佛雷斯特说：“要是咱们能说服州政府农渔业局的人，相信咱们采的蚝绝无污染，那不就成了？”

“咱们怎能办得到？”

“迁移啊。”他说。

“迁移什么？”

“生蚝。是这样的，生蚝在污染环境中繁殖，可是却吃不得，因为吃了会生病。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可是根据我做的研究，生蚝每隔二十四小时就会彻底通肠一次。”

“那又怎么样？”

“唔，要是咱们把污染区的生蚝采捞起来，迁移到墨西哥湾的干净海水中呢？咱们只要把生蚝浸泡再水里一天工夫，它们不就干净了嘛。”

“咱们办得到？”我问。

“嗯。我有十成把握。我是说，咱们只要再买条小船，划到一座水质干净的小岛那儿，把咱们在这儿采到的蚝浸放在那边的水里一天，生蚝就会自行把体内的有毒物质排得干干净净，而且我打赌味道一定更好吃，因为它们还带了墨西哥湾的海水味。”

“咦，”我说：“听起来这法子真可能管用呐。”

“嗯。我是说，这样一来得多花些功夫，因为得把生蚝迁移到海水里，再采捞一遍，不过聊胜于无啊。”

于是我们就这么办了。

我们终于设法说服农渔业局，相信我们的生蚝不会毒害到任何人。一开始，我们是用小船把苗床的生蚝移到墨西哥湾，可是没多久，就忙得不得不买艘驳船。还有，我们的生蚝价格飞涨，因为我们是镇上唯一的大宗供应源。

随着日子一天天，一月月过去，我们又增添了一只驳船，不得不雇人帮忙采蚝生意。

小佛雷斯特还想出了一个主意，事实上，就是这主意使得我们发财了。

“听我说，”有一天我们又采到一大批生蚝之后，他说：“我在想——什么地方是繁殖生蚝的最佳场所？”

“粪堆。”我回答。

“没错。”他说：“那这湾区里哪儿的粪最多？”

“大概是污水处理厂附近吧。”我说。

“没错！所以咱们就这么办，到那儿去繁殖生蚝！千千万万个——几百万几千万个。咱们可以用厚板子什么的来孵育生蚝，再用驳船移到墨西哥湾。我还想到一种可以潜浸的驳船，这样只要把它驶入湾内，连同污染的蚝一起沉入海水里，过了一天左右再把驳船里的水汲干，这么一来，咱们就有一整船新鲜、干净的生蚝了！”

于是我们也这么办了。

经过一年光景，我们在污水处理厂采收的生蚝数量之多，已经超出法律规定的限额，而且我们还扩充了生意，增添了一家生蚝加工厂和货运部门，还有行销部门。

“甘氏公司”是我给我们的生意取的名字，而且我们卖的上等生蚝销往全美国各地！

这一切让珍妮的妈妈好开心，出马担任我们的接待员。她说她觉得自个儿“完全恢复了青春”，不想去“贫民之家”了。她甚至给自个儿买了一辆敞篷凯迪拉克，经常穿着一件无袖洋装，戴着小圆帽，拉下车篷在城里兜风。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生意愈做愈大，我不得不四处找帮手。我找到伊凡．波佐斯基和麦克．穆立根，安排他们负责会计部门，因为我想他们在牢里应该学到了教训。

当年教我卖百科全书的瘦子，我安插他负责销售，他居然使我们的销量增加了百分之五百，蛇人和寇蒂斯，他俩已经从巨人队和圣徒队退休，我安排他俩负责“安全”。

还有，“新可口”那码事的亚佛烈．郝卜威，我请他做研发。他老婆郝卜威太太，打从亚特兰大暴动事件之后，状况大不如从前，如今她担任我们公司的政府关系部门主任，她的工作绩效，我这么说吧：打从她走马上任以来，我们跟农渔业局始终相安无事，没有任何麻烦。每一回她跟某个官员在她办公室会面，我只要听到她的中国锣响了，就知道一切摆平了。

当年经营养猪场的麦基佛先生，经过“爱克松—华德兹”号溢油污染海洋事件之后，始终找不到工作，所以我就请他负责我们的生蚝驳船作业。他已经戒了酒，如今有他掌控，我们的驳船没有一艘触礁过。不过，他还是喜欢说话像个海盗，我猜想这一招有助于管理他的船员。

诺斯上校也有他的问题，我就给了他个差事，经管我们的秘密作业部门，这工作基本上就是确保我们的生蚝干净新鲜，不致被污染了。

“总有一天，阿甘，”他说：“我要竞选国会议员，教教那些混蛋什么是正派。”

“是，上校，”我说：“不过目前，只要让咱们的生蚝别惹上麻烦就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本来想请何梅尼负责我们的道德与宗教关系部门，可是他却死了，所以我就找上吉姆．巴克牧师干这件差事。他的表现非常好，赐福我们的小船和驳船什么的，不过他的老婆甜美．费，跟郝卜威太太和她的中国锣处不来，所以这事我得想法子摆平才行。

至于采收和加工作业，我把巴克牧师的“圣地”工作人员全找来：“燃烧丛林”的摩西，鲸鱼节目的约拿，“彩衣”的雅各，还有整支法老王大军，如今都是我们的生蚝加工员。还有，“耶稣升天”的耶稣，“狮窟”里的但以理，我找他们来下蚝卵。那头狮子已经老了，不太中用，它成天就坐在我的办公室门口，偶尔发出一声狮吼。如今它的牙齿差不多掉光了，可却培养出吃蚝的嗜好，这一点，我想对大家都好。

波佐斯基先生的秘书哈金小姐，如今是我们的货运部首席办事员，还有纽约市“伊莲餐厅”的伊莲，她现在是“甘氏公司”生蚝的大客户之一。名声响当当的纽约市律师事务所“杜威．史古恩暨豪伊”，负责我们的法律事务，还有已经改行转业的检察官古格利安提，兼职担任我们的刑事“顾问”——假如出了刑事问题的话。

我也给当年驻德国的陆军美式足球队球员，酸菜和怪杰队，统统安插了差事，在工厂干各种活儿。还有我在纽约当大亨时期的司机艾迪，我找他负责交通部门。另外，我还安排了工作请海珊和史瓦兹柯夫将军上任，可是他俩都回函婉谢，说他们“另有一些小事”要料理，不过海珊说他保持“开放性选择”，日后可能还会联络。

最后，我请克兰兹士官长当我的工厂经理。与士官长重逢，听他那些熟悉的屁话，感觉真好。

不过，说老实话，我把好酒藏瓮底。生意成功之后，我鼓起勇气写了封信给格芮琴。咦，过了一个礼拜，居然收到她美好的回信，谈她的一切，她在大学里的情形，而且那封信英文写得真好，我几乎看不懂。

“亲爱的佛雷斯特，”她写道：“打从你离开去打仗，我天天思念你，生怕你会遭遇什么事故。我甚至向此地的美国使馆查问，经过一番追查，他们告诉我，你已离开军旅，目前一切安好。这我就安心了——”

格芮琴又说，除了修习英文，她正努力取得商业学位，希望有一天开一家餐馆，不过她很想见到我。她如愿以偿了。两个礼拜之后，她已坐在贝特河我们工厂内，主掌国际业务部门。到了晚上，我们手牵着手沿着海滩散步，就像往日一般，我终于又开始有了幸福的感觉，就好像人生有了一种目的，不过我一切慢慢来。

这段期间，布巴的老爸想找个工作，所以我就请他当加工部门总监。我这么说吧。他可是把那些加工员盯得真紧。

就这样，我们大伙齐聚在一道，繁殖生蚝、采捞、运驳、加工、装罐、出货。还有赚钱淹脚目！我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句格言，是小佛雷斯特做的。那是一块纯金匾额，镶在一张黑丝绒上，句子摘自作家强纳生．史威夫特：“他是头一个吃生蚝的胆勇之徒”。这话，当然，再正确不过了。

唯一的问题是，狠仔和他那一帮人对我们的生意压根儿看不顺眼。我甚至主动提供他们工作，可是狠仔说他的手下不接受“整合”，所以目前处于僵持不下的状况。不时总有人趁夜割断我们的船索，或是把糖倒进油缸，还是玩些什么狗屎把戏，可是我尽量轻松以对。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生意太好，我可不愿扯出私怨把生意搞砸了。

目前为止，日子过得非常平静，可是有天晚上，小佛雷斯特问了一件事：老汪妲怎么办？

“唔，”我说：“我想华盛顿动物园的人大概待它不赖。”可是他不满意。

“这样吧，”我就说：“咱们写封信去问问，看他们肯不肯把它送还回来。”

我们就这么办了。

过了几个月，回函寄来了。

“国家动物园不会把照道理属于动物园的动物还给原主。”回函内容大意如此。

“嗯，”小佛雷斯特说：“这好像不太公平。我是说，不管怎么说，是咱们把它从小养到大的，不是吗？”

“嗯，大概吧，”我说：“只因为我出国去找何梅尼，咱们才暂时把它借给动物园的。”

总之，我们去找诺斯上校。他在我们厂区内建造了一间警卫室，就在那儿作业。我们把情况告诉他。

“那些混蛋。”他还是用他那套机智和外交手腕，说：“那咱们只好筹画一项秘密行动，把汪妲弄回来。”

我们也这么办了。

诺斯上校花了几个月功夫筹备这项秘密行动。他买了各式各样的迷彩衣，还买了涂脸用的油彩，和攀绳、钢锯、罗盘等等的玩意。我问他计划怎么行动，他说到那儿自会想出法子。

日子终于来临，我们抵达华盛顿，来到城外动物园附近，躲在一座公园内直到天黑。到了午夜时分，动物园里只传出熊、狮子和老虎的吼声，偶尔大象也哼上一句。

“好了，准备‘上鞍’。”诺斯上校说，于是我们三人开始行动，悄悄溜进动物园。才翻过围墙，突然整个动物园的灯光似乎全亮了，警铃大作，眨眼之间，我们被五十名左右警察团团包围。

“我以为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我跟上校说。

“嗯，我也以为是，”他说：“也许技巧有点儿生锈了。”

总之，上校试图让我们脱困，就说我们是在练习一项高度机密行动，准备潜入巴格达动物园，以便掳获海珊的一些动物当人质，等等之类的屁话。警官和一干条子个个笑翻了，让小佛雷斯特有机会趁乱悄悄跷头。最后，他们正要把我们送上囚车之时，一声叫喊声划破夜色，接着是一声猪吭。

是小佛雷斯特和汪妲，他已经用钢锯把它从笼子里救出来。他们飞速奔过我们附近，条子们纷纷放下手边的工作追捕他们，这使得我和上校也有机会趁乱跷头。我猜想，警方并不知道小佛雷斯特承袭我的一项难得长处，就是速度，他就像地狱飞出来的蝙蝠似的，咻地钻入夜色中。上校和我朝反方向跷头，最后照预定计划在公园内秘密藏身处会合。小佛雷斯特和汪妲已经到了。

“要命，阿甘，”上校嚷道：“咱们当真办成了！我这秘密行动可真聪明，啊？”

“嗯，上校，”我说：“你比猫头鹰屎还滑溜。”

总之，我们悄悄溜出公园，大约天亮时分来到铁道边上，咦，有条侧轨上居然停了一节运猪车厢。

“太妙了，”上校说：“还有什么掩护比藏在运猪车上更好呐？”

“对汪妲而言，也许，”我说：“对我们嘛，我倒没把握。”

“哦，阿甘，只有这个法子呐。上车吧。”他说。

于是我们就这么办了。容我这么说吧：那段返乡之旅可真漫长又不舒服——尤其因为那节货车是驶往奥勒岗，可是我们还是设法办到了，上校一路自夸个不停。

总之，我带着汪妲回到了家，小佛雷斯特这会儿找回了他的宠物，似乎高兴极了。老汪妲天天坐在我的办公室门外，跟那头狮子对望。幸好，老狮子没了牙齿，不过老是用一种渴望的目光望着汪妲，有点儿像是想跟它共结连理什么的。

有一天，小佛雷斯特跑来，想谈谈事情。我们走到码头上，他说出了他的心事。

“呃，”他说：“近来咱们工作很辛苦，是吗？”

“可不是吗。”

“所以我想，也许该去度个假了。”

“你有什么构想？”

“唔，也许咱们可以离开这河湾，你知道？去爬山，还是去泛舟什么的，啊？”

“嗯，好啊，”我说：“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我做了研究，”他说：“阿肯色州有个地方似乎满不错的。”

“哦，是哪儿？”

“那地方叫白水。”他说。

于是我们就去了。

动身之前，我把克兰兹士官长拉到一边，交代他这位工厂经理一些事。

“只要维持运作，”我说：“别跟狠仔那一伙人闹出什么狗屎麻烦。咱们有生意要做，行吗？”

“行，阿甘，”他说：“对了，我原本就想跟你说，很感激这个工作机会，你懂我的意思吧？我是说，在军队里待了三十年，我并不想这么退休。这会儿你给我第一份真正的工作。我要道谢。”

“别这样，士官长，”我说：“你干得很好。有你在这儿我放心。终归说来，打从跟布巴他们一起打越战到现在，咱俩可以说一直都在一道，算起来已经超过我的半辈子了。”

“嗯，这个嘛，可以这么说吧。管它是战争还是和平，我看我是摆脱不了你了，是吧，阿甘？”

“但愿不必再打仗了，士官长。”我说。可是其实，还有一场仗要打，只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

总之，小佛雷斯特和我收拾行囊，去到阿肯色州白水河。打从做起采蚝生意以来，小佛雷斯特和我之间就一直处于一种不自然的休战状态。我的意思是，他规矩有礼，行为良好，而且不只一回把我从自个儿的愚蠢中救出来。他是“甘氏公司”的副总裁兼执行长，可其实是他在经营这生意，因为我没这头脑。

话说，那是个凉爽的春日，我和小佛雷斯特北上到白水。我们租了一条独木舟，把猪肉罐头、维也纳香肠、义大利香肠、乳酪和三明治面包搬到船上，这就出发泛舟了。

白水河非常美，一路顺流而下，小佛雷斯特不停的向我解说这一带的地质史，这玩意不时可以在岸壁上看到证据。他说的没错，地质年代要在化石中才看得见——大概跟我一样。他说我们非常接近著名的“史麦柯佛岩层”的地点，这是整个美国东南部石油的来源。

入夜，我们就在河岸上露营，用浮木生火，然后坐在营火边上煮猪肉青豆吃晚饭，我不禁心想，这可是我生平头一回度假。小佛雷斯特非常开心，我希望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跟我可以处得愈来愈好。我非常骄傲他不仅长大成熟了，而且掌理“甘氏公司”生蚝工厂那么繁杂的事，可是我也担心他成长得太快了些。我是说，我怀疑他从来没有真正的童年，从没像我一样玩美式足球什么的。我问过他，可是他说没关系。

有个晚上，他给了我一个大惊喜。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支口琴，那支口琴其实就是当年我在越南时的，还有后来跟珍妮的乐团“裂蛋”一起表演的那一支。让我惊异的是，他居然吹起一些老歌，而且吹得比我婉转美妙多了，我问他怎么学会吹这些玩意的，他只说：“天生本能吧，大概。”

泛舟之旅就快到地头的时候，我瞧见河岸上有个家伙朝我们挥手叫唤，示意我们靠岸。我们就靠岸了。他走下堤岸，抓住我们的船索。

“嗨，”他说：“你们是外地来的？”

我们告诉他，我们是从阿拉巴马州木比耳市来的，只是路过此地，可是他说，我们一定要上岸看看他想要卖的一块河边地皮。他说那是全阿肯色州的黄金地皮，愿意廉价卖给我们。

呐，我就告诉他，我们还没做地皮生意，可是他锲而不舍，所以我心想跟他去看看无妨，免得伤他感情。唔，我不得不坦白说，到了那儿，我真有点儿失望。我是说，那块地皮确实不错，可是有许多破落的房子，院子里放着橡胶轮胎、废汽车什么的。看起来倒像是我自个儿会住的地方——起码一年前会。

总之，他要我们只管叫他比尔，别担心这儿的“外观”，因为一个礼拜之内这些破落户就会统统拆掉，改建百万华厦，所以只要我们立刻签约，就是头一个赚到这笔好买卖的人。

“我这么说吧，”比尔说：“我是这一带的政客，可是政客待遇不够好，所以我把一辈子积蓄投资在白水计划上。我保证，这计划只会带给咱们满意和成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话说，这比尔看上去倒像个好人。我是说，他看起来很真诚，声音沙哑带着草根味，一头毛绒绒的白发，还有个圣诞老人似的红鼻头，而且笑声豪爽——他甚至还介绍我们认识他太太，希拉蕊；她穿着一件老奶奶洋装，发型像一顶“披头”假发，从一辆拖车走下来，拿了些矿泉水请我们喝。

“听我说，”比尔压低嗓音说：“这事其实不该跟任何人透露，不过，老实告诉你，这片白水地皮就在‘史麦柯佛岩层’上，就算不在这儿盖房子，只要你趁别人还不知道之前立刻先买下它，单凭这石油，就会让你赚翻了。”

就在这会儿，一个家伙出现，我一见到他，差点晕死过去。

“两位，”比尔说：“这位是我的合伙人。”

那人是崔伯先生，当年我参加棋赛的教练，也是人人都说坑了我的养虾生意的人。

崔伯先生一见到我，吓得往后跳开，看起来像是想落跑似的，可接着他镇定下来，上前跟我握手。

“哦，真高兴又见到你，佛雷斯特。”他说。

“嗯，”我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来话长。”他说：“不过，你的养虾生意破产之后，我需要一份工作。后来我听说这位州长需要一名顾问，就去毛遂自荐，他用了我。”

“州长？”我问。

“咦，是啊，比尔是本州州长。”

“那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卖地皮？”我问他。

“因为这是毕生难逢的一笔油水，”比尔说：“你只要在这儿签了字，交易就成了。而这位崔伯先生嘛，他也会赚到他的佣金和利润，皆大欢喜。”

“我们已经是富翁了。”有人说。是小佛雷斯特，他这会儿开口了。

“唔，那么，你们可以更富有啊。”比尔说：“要知道，这世界是有钱人在操控呐。我爱有钱人。富翁都是我的朋友。”

这话我听起来倒像是在竞选总统。话说回来，我只不过是个可怜的白痴。我又懂什么？

“呃，佛雷斯特，”崔伯先生说：“我猜你一定奇怪你的养虾生意那些钱都到哪儿去了，是吧？”

“唔，是想过，偶尔。”我回答。

“坦白说，是我拿的！”崔伯先生说：“我是说，你跑到纽奥良鬼混，等到虾子产量开始锐减，我心想还是替你保管那些钱好些。”

“哦？你怎么保管的？”我问。

“哦，我买下了白水这块地皮啊。这可是毕生难逢的投资呐。”崔伯先生说。

“狗屎，”小佛雷斯特说：“这块地皮一文不值。”

“呃，你是什么人，孩子？”崔伯先生问。

“我叫佛雷斯特。而且我不是你的孩子。”

“哦，我明白了。呃——”

“照你的说法，这块垃圾地皮是我们的？”

“啊，唔，不全然是。是这样的，我把养虾生意的钱拿来只付了头期款。我是说，人总得留点儿钱过日子。所以，除了我不得向银行借的一百七十万贷款之外，这块地皮每一吋都是你们的。”

“是啊。”比尔说：“不过别担心贷款的事。不管怎么说，你也知道联邦储贷银行是怎么经营的。他们才不在乎你还不还钱呐。”

“是吗？”我问。

“只要我当上总统，就永远不会要你还钱。”比尔说。

话说，跟比尔和崔伯先生分手之后，小佛雷斯特气得跳脚。

“你应该去告那两个混蛋。”他说。

“告什么？”

“告他们盗用你的钱，投资那块垃圾地皮啊，可恶！难道你看不出来，那地皮买卖是骗人的玩意，谁会住在那儿？”

“我以为你喜欢这条河啊。你可以夜夜在这儿露营。”

“现在不喜欢了。”他说。就这样，我们继续顺着白水河往下游划行，小佛雷斯特始终没说几句话。看来我又倒楣了。

话说，想当然耳，春去夏至，夏去秋来，“甘氏公司”生意依然兴隆。那种情况就好像我们做了什么都不会出岔，有时候我简直无法置信，你知道吧？我和格芮琴处得很好，而小佛雷斯特乐得如鱼得水——或者应该说，如蚝得水。有一天，我问他俩想不想去看美式足球赛。其实原先我只想问小佛雷斯特，因为我记得格芮琴以前对球赛的评语只有一声“啊！”可这一回，她倒没说这个字。

“我一直在看你的美式足球新闻，佛雷斯特。我很乐意去看比赛。”她这么说。

话说，我带他们去看的并不算是一场球赛，应该说是一项盛会。那是在纽奥良举行的“超甜杯”，阿拉巴马州大学和迈阿密大学要在元旦争夺全国总冠军。

赛前，迈阿密大学队在城里到处吹嘘，说他们会痛宰我们，教我们羞于见人。听起来倒有点儿像当年我参加阿拉巴马州大学队，跟内布拉斯加大学队争夺“橘子杯”冠军的时候，那些种玉米的混帐说的大话。不过那已是老早、老早以前的事了。

总之，我们去看了比赛，容我这么说吧：真是叹为观止！这年头他们都在一座巨大的圆顶球场上比赛，球场铺着假草皮等等的，设备全不一样了，不过比赛可假不了。事实上，那可是一场战争。我弄了个私人包厢，请了些这几年来的老朋友，包括在法国区开脱衣舞俱乐部的汪妲。她和格芮琴处得不错，尤其是格芮琴说她曾在德国当过酒馆女侍之后。

“他们都只想要一样东西，甜心——不过其实这码事并不赖！”汪妲就是这么应付那种情况的。

唔，别把话题扯远了。我且这么说吧：阿拉巴马州红潮队把迈阿密大学飓风队打得落花流水，夹着尾巴落荒而逃，所以我终于目睹母校赢得了一次全国冠军——格芮琴也瞧见了。

小佛雷斯特兴奋得忘形——尤其是中场休息时，球场报出我的名字，说有个老球员在现场观看等等——可是格芮琴呐，她简直疯狂了。

“防守！防守！防守！”她一个劲儿嚷叫，不过真的，我们球队的防守练得真行，活生生把球从飓风队手里夺下。

球赛结束，我们高兴得抱在一道，我看得出，不管往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三个永远都是朋友。这倒好，因为我向来喜欢交朋友。

有一天，河湾上起了薄雾，我心想该替丹少尉和公苏办后事了。可怜的公苏。

于是我取出史瓦兹柯夫将军那天在科威特交给我的两罐骨灰，找到我那条破船，解开拴着码头的绳索，慢慢划向湾口。我已跟格芮琴和小佛雷斯特说过这件事，他俩都说要陪我一起去，可我说，不，这件事我得自个儿办。

“喂，甘先生，”有人从岸上叫唤：“你怎不用有马达的新船？你不必再划船呐。”

“喔，偶尔我倒喜欢划船，”我扬声回答：“回味一下往日。”

我就这么去了。

穿过运河，进入后湾，沿途听到船只的雾笛和浮标的铃声什么的，此起彼落；隔着薄雾，日头就像个大大的红色比司吉慢慢沉落。我继续划到湾外污水处理厂附近我们我们的生蚝苗床那儿。到这会儿，员工们都回家了，整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嗯，那气味可真臭！

我顺着风漂流了一阵子，而后把船头移到稍微逆风的方向，这样活动空间比较大些，到了我估计应该是最肥最大的生蚝繁殖地点，我打开丹和公苏的小骨灰罐，说了几句祷词祝愿他俩安息，而后把骨灰罐投入黝黑的水中。我应该心情哀伤，可不知怎的，并不会。在我看来，他俩已走完了生命旅程。其实，我原本是想把公苏的骨灰罐放在一处丛林内，可是既然这附近没有丛林，我觉得生蚝苗床应该是次佳地点了。不管怎么说，它会跟它的哥们丹一起在这儿。我望着锡铁罐微微抖动着沉入水底，有那么一会儿，它们就像两颗星星朝我散放出光辉，接着就消失了。

我把小船掉头，正要往回划，却听到一只大浮标的铃声当的响了一下，我抬起目光，珍妮就坐在浮标上，身子前后轻轻摇晃，模样还是那么的美丽。好珍妮，似乎我需要她的时候她总会出现在身边。

“唔，佛雷斯特。”她说：“看来你终于听进我的话了，嗯？”

“什么话？”

“在科威特啊。要你注意听丹的话。”

“哦，”我说：“是啊，没错。是听进去了，不赖吧？”

“嗯，不赖。你只需要有个人反覆跟你说‘生蚝’，最后就会明白了。”

“唔，希望这一回我不会搞砸。”我说。

“我想不会。这一回不会了。”

“你的神情好像有点儿感伤。”我说：“出了什么事？”

“没事。只是，这一回也许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知道吧？我是说，我认为往后你真的不会有事了。而我还有别的活儿要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可是，小佛雷斯特怎么办？我以为这全为了他啊？”

“不，不尽然。其实这始终是为你。小佛雷斯特是个优秀的青年。他有能力照顾自个儿。可是你，你需要一点儿照顾。”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我说。

“我认为他喜欢，”珍妮说：“年轻人就这调调。还记得我们在他这年纪的情景吗？”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对了，格芮琴怎么样？”珍妮问：“那件事进行得如何？你知道的，前一阵子我就说过我喜欢她。她是个，唔——她是个真真实实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说：“你这么问，让人有点儿难为情。”

“应该不会才是。毕竟，咱们有过那段经验。”

“嗯，呃，只是没有贯彻始终。好像给腰斩了似的。”

“这种事常有。人生中最重要的是回忆，佛雷斯特；一旦别的全没了，只有回忆还留着，这才是一切。”

“可是，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会再见——？”

“很可能，可是，听我说，你还有下半辈子要活，而我认为，往后你不会再有事了。倒是有件事，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办到，不过，可不可以替我向我妈和佛雷斯特道别——就用你自个儿的方式？”

“呃，没问题，可是——”

“我只想要你知道我爱你，还有，佛雷斯特，你非常优秀。”

“喂。”我说，可等我抬起目光，雾里只有那只大浮标在轻轻晃着。没有别的。就这样，我划着船回到岸边。

那天傍晚我回到加工厂，这会儿大伙儿多半回家了，我独个儿闲荡了一阵子，感到有些孤独。有少数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有人在加班，这样我们才能生意兴隆。

工厂内有个小房间我满喜欢的。那是我们收藏珍珠的地方。房间充其量只有衣橱那么大，但是里头除了一些工具什么的，我们还收藏了一个桶子。其实那桶子是工人收藏的，桶子里装的是珍珠。

就珍珠来说，它们不算什么上等货色。日本蚝的肚子里才有上等珍珠。我们的加工员偶尔也会发现一、两颗珍珠，不过通常都是奇形怪状，要不就是色泽难看。可是到了年尾，珍珠的数量往往够我们把它卖了换些现金，请加工员和职员们喝一趟啤酒。

可是这天我经过珍珠间的时候，听到里头传出一种奇特的声音，我打开门，原来是克兰兹士官长，坐在一张凳子上。藉着他头顶上那盏二十瓦灯泡，我看出他眼眶红红的。

“咦，士官长，出了什么事？”我问。

“没什么。”他这么说。

“克兰兹士官长，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可从没见你哭过。”

“嗯，这个嘛，也不会有下一次了。况且，我并没有哭啊。”

“哦。嗯，我既然是这儿的老板，就应该知道我的人出了什么事。”

“我几时成了‘你的人’，阿甘？”他说。

“打从我遇见你那天起，士官长。”我俩就这么对瞪半晌，而后我瞧见斗大的泪珠滚落他的腮帮子。

“哦，可恶，阿甘。”他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年纪太大了，禁不起这种鸟事了。”

“怎么说，士官长？”

“是那个狠仔，还有他那伙人。”

“我到码头上查看我们的船，他带着那伙人跟着我。我查看小船绳索的时候，他尿尿在我们的一只船上，我说了两句，他和那伙人就抓住我，用死鱼打我——”

“什么！”

“狠仔还骂我是黑鬼。生平头一回有人敢当面跟我说这两个字。”

“真的？”

“我说的全是真的，阿甘。我压根儿没法子反抗——妈的，我已经五十九岁了。要我怎么对付七八上十个不到我一半年纪的白人壮汉？”

“唔，士官长———”

“唔个屁。我从没想到自个儿竟然会有这么一天，挨打还不还手。不过还手也没好处，我只会给痛扁一顿——本来就算给痛扁也不打紧，因为他那样骂我——只是你叫我别跟狠仔那伙人闹出麻烦。我本来会还手的，只是那样做没好处。”

“你听着，士官长。现在那都不打紧了。你就待在这儿等我回来，听到没？这是命令。”

“我不接受小兵的命令，阿甘。”

“喔，这个命令你得听。”我说。

就这样，我出去料理狠仔这码事。我这辈子一直努力做对的事，只有这一个念头。而且我妈妈总是告诉我，对的事就是不找人打架，尤其因为我个子这么高大，脑子又这么笨。可有时候，实在不能让对的事阻碍了你。

从贝特河市街走到码头这段路满长，所以我猜想狠仔和他那伙人大概瞧见了我走过去，因为我到了那儿，他们已经列阵准备着，狠仔就站在那伙人最前头。

还有，我倒没注意到，不过我们“甘氏公司”生蚝厂的许多员工也跟着我到了码头，而且个个满脸不高兴的模样，好像他们也要玩真的。

我走到狠仔面前，问他跟克兰兹士官长发生了什么事。

“跟你无关，阿甘。”他说：“我们只是找找乐子。”

“你是说，你们一帮人拿死鱼揍一个五十九岁的人，是找乐子？”

“嘿，阿甘，他只不过是个黑鬼嘛。你有什么意见不成？”

所以我就做给他看了。

我先是抓住他的夹克，把他拎到半空中，接着扔到码头上堆积的一团海鸥屎上，再把他的鼻子塞进屎里。

而后我翻过他的身子，一脚把他这混帐踹下码头，掉进他自个儿的一只采蚝船上。等他四脚朝天躺在船上，我拉开裤子拉链，从码头上尿尿在他身上。

“要是再敢欺侮我的人，”我告诉他：“你会情愿自个儿从小就是棵蔬菜什么的。”这话或许不是我脑子想得出的顶俏皮的一句，可我当时并没有耍俏皮的念头。

大概就在这时候，有东西打到我的胳臂。原来是狠仔的一名手下弄了一块有钉子的木板。我这么说吧：真痛！可我没心情让人欺侮。所以我也抓起他来，刚好附近有一台大型冰淇淋贩卖机，我就把他从头塞进贩卖机。另一个家伙拿着修车胎的工具欺向我，可是我抓住他的头发，拎起来转了一圈又一圈，而后撒开手，他就像飞盘似的飞了出去，我见到他的最后一眼，他正朝着古巴还是牙买加的方向飞。其他那些混混见了这情景，都打退堂鼓了。

我只说了一句：“记住你们看见的情景。你们可不想受到同样的待遇。”就这样。

到这会儿，天色快黑了，“甘氏公司”的员工都在那儿欢呼，还讪笑狠仔和他那帮笨蛋。昏暗的天光下，我瞥见克兰兹士官长站在那儿，直点头。我跟他对上了眼，他跟我竖起大拇指。克兰兹士官长和我是老朋友了，我想我俩彼此相当了解对方。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有人扯我的袖子。是小佛雷斯特，他正看着我胳臂上被那个混混用钉子板击中的部位，血正往外流。

“你还好吧，爸？”他问。

“啊？”

“我说，你还好吧，爸；你流血了。”

“你叫我什么？”

“我爱你，爸。”他这么说。这我就够满足了。真的。

够满足了。

那件事大致就这么结束了。人群散去之后，我走到河口尖岬上，打那儿可以眺望密西西比河湾，直望到湾外的墨西哥湾，如果目力好，甚至可以清楚瞧见墨西哥或南美洲。不过那天傍晚仍有薄雾，所以我就坐在一张长板椅上，小佛雷斯特跟过来坐在我旁边。我们什么也没说，因为我想说的差不多都说了，不过那景况让我想到自己真是个幸运的家伙。我有了工作，有个高大又让人骄傲的儿子，而且还有过一些好朋友。我不禁忆起他们每一个。老布巴、珍妮、还有我妈、丹和公苏，如今全走了，不过可能并没有走远，因为每次听到雾笛响起，或是浮标铃声，我就想到他们；他们就在附近什么地方。而且小佛雷斯特，还有珍妮的妈妈、克兰兹士官长和其他人，都还在。我也没忘记珍妮对格芮琴的评语。所以，就某方面说来，我算是世上最幸运的家伙了。

还有一件事要说，就是他们决定拿我的人生故事拍电影的事。即使就我而言，这也是很不寻常的事。有人听到风声，知道我是个闯出了点儿成绩的白痴，这种事在这年头，他们管它叫做“人咬狗”之类的故事。

于是有一天，那几个好莱坞制片人跑来通知我，说我会上电影。唔，看倌多数都知道下文了。他们当真拍了这部电影，而且全世界的人都跑去看。那天晚上我在纽约市遇见的汤姆．汉克先生，他在片中饰演我——而且演得挺不错。

话说，奥斯卡颁奖礼之夜终于到了，我带了所有朋友到那儿，坐在观众席上。结果，这部电影居然囊括了大部分奖项，典礼到末了，他们感谢过所有人之后，决定也谢谢我。

有个莱特曼先生，担任主持人，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有一口暴牙，还有只会耍戏法的狗什么的。依照节目单上的最后一项，他宣布有一项特别奖要颁给佛雷斯特．甘，因为阿甘是“全美最讨人爱的确证白痴”。接着我被叫上台。

他们把奖颁给我之后，莱特曼先生问我有没有话要对观众说。事实上，有的，我一直保留着。于是我就望向那一大片穿戴着华丽服饰、昂贵珠宝的俊男美女，而后我说出了第一句钻进脑袋里的话，那句话，当然是：

“我要尿尿”

呃，起初，没一个人拍手还是表示意见什么的。我想他们都感到难为情，因为我们正在做全国电视转播等等。过了半晌，观众开始低声咕哝，交头接耳。

莱特曼先生呐，他觉得必须掌控大局，可这会儿我猜想他大概有点儿乱了方寸，所以他朝幕幔后头示意，要工作人员弄个偌大的舞台吊勾，要把我吊下台。钩子才钩住我的后领口，突然间，一枚飞弹从观众席飞过仰照灯。原来，似乎是小佛雷斯特太亢奋，把整张典礼节目单都放进嘴里嚼成一团，因为典礼不供应爆米花，所以他配备了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口水弹。等他们试图把我吊下台的时候，小佛雷斯特扔出口水弹，正中莱特曼先生的眉心。

可以想见，格芮琴吓坏了，她叫道：“哦，我的天！”容我这么说吧：那场面可真叹为观止。突然之间，好像地狱整个裂开了。观众又叫又跳，比手画脚嚷嚷着，彬彬有礼的莱特曼先生在讲台上手舞足蹈，想要弄掉脸上的口水弹。

可接着，从观众席中，我听到有个人在喧闹的人群中喊道：“那是我爸！那是我爸！”看倌，我非得跟你说，这可着着实实够我满足了。所以，我想着可以这么说吧：我们都上过台，而幕也都会落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