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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

作者：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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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一个声势显赫的康巴藏族土司，在酒后和汉族太太

生了一个傻瓜儿子。这个人人都认定的傻子与现实生活

格格不入，却有着超时代的预感和举止，成为土司制度

兴衰的见证人。小说故事精彩曲折动人，以饱含激情的

笔墨，超然物外的审视目光，展示了浓郁的民族风情和

土司制度的浪漫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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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 01 章

第 02 章

第 03 章

第 04 章

第 05 章

第 06 章

第 07 章

第 08 章

第 09 章

第 10 章

第 11 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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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野画眉

那是个下雪的早晨，我躺在床上，听见一群野画眉

在窗子外边声声叫唤。

母亲正在铜盆中洗手，她把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浸泡

在温暖的牛奶里，嘘嘘地喘着气，好像使双手漂亮是件

十分累人的事情。她用手指叩叩铜盆边沿，随着一声响

亮，盆中的牛奶上荡起细密的波纹，鼓荡起嗡嗡的回音

在屋子里飞翔。

然后，她叫了一声桑吉卓玛。

侍女桑吉卓玛应声端着另一个铜盆走了进来。那盆

牛奶给放到地上。母亲软软地叫道：“来呀，多多。” 一条小狗从柜子下面咿咿晤晤地钻出来，先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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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一个跟斗，对着主子摇摇尾巴，这才把头埋进了铜盆

里边。盆里的牛奶咽得它几乎喘不过气来。土司太太很

喜欢听见这种自己少少一点爱，就把人淹得透不过气来

的声音。她听着小狗喝奶时透不过气来的声音，在清水

中洗手。一边洗，一边吩咐侍女卓玛，看看我——她的

儿子醒了没有。昨天，我有点发烧，母亲就睡在了我房

里。我说：

“阿妈，我醒了。

”

她走到床前，用湿湿的手摸摸我的额头，说：

“烧已

经退了。”

说完，她就丢开我去看她白净却有点掩不住苍老的

双手。每次梳洗完毕，她都这样。现在，她梳洗完毕了，

便一边看着自己的手一日日显出苍老的迹象，一边等着

侍女把水泼到楼下的声音。这种等待总有点提心吊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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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水从高处的盆子里倾泻出去，跌落在楼下石板地

上，分崩离析的声音会使她的身子忍不住痉挛一下。水

从四楼上倾倒下去，确实有点粉身碎骨的味道，有点惊

心动魄。

但今天，厚厚的积雪吸掉了那声音。

该到声音响起时，母亲的身子还是抖动了一下。我

听见侍女卓玛美丽的嘴巴在小声响咕：又不是主子自己

掉下去了。我问卓玛：

“你说什么？”

母亲问我：

“这小蹄子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肚子痛。

”

母亲问卓玛：

“真是肚子痛吗？”

我替她回答：

“又不痛了。”

母亲打开一只锡罐，一只小手指伸进去，挖一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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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擦在手背上，另一只小手指又伸进去，也挖一点油

脂擦在另一只手背上。屋子里立即弥漫开一股辛辣的味

道。这种护肤用品是用旱獭油和猪胰子加上寺院献上的

神秘的印度香料混合而成。土司太太，也就是我母亲很

会做表示厌恶的表情。她做了一个这样的表情，说：

“这

东西其实是很臭的。

”

桑吉卓玛把一只精致的匣子捧到她面前，里面是土

司太太左手的玉石镯子和右手的象牙镯子。太太戴上镯

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说：“我又瘦了。

”

侍女说：“是。”

母亲说：“你除了这个你还会说什么？”

“是，太大。

”

我想土司太太会像别人一样顺手给她一个嘴巴，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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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

侍女的脸蛋还是因为害怕变得红扑扑的。土司太大

下楼去用早餐。卓玛侍立在我床前，侧耳倾听太大踩着

一级级梯子到了楼下，便把手伸进被子狠狠掐了我一把，

她问：“我什么时候说肚子痛？我什么时候肚子痛了？” 我说：“你肚子不痛，只想下次泼水再重一点。

”

这句话很有作用，我把腮帮鼓起来，她不得不亲了

我一口。

亲完，她说，可不敢告诉主子啊。我的双手伸向她

怀里，一对小兔一样撞人的乳房就在我手心里了。我身

体里面或者是脑袋里面什么地方很深很热地震荡了一

下。卓玛从我手中挣脱出来，还是说：

“可不敢告诉主子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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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早上，我第一次从女人身上感到令人愉快的心

旌摇荡。

桑吉卓玛骂道：“傻瓜！”

我揉着结了哆的双眼问：“真的，到底谁是那个傻

-…·傻瓜？”

“真是一个十足的傻瓜！”

说完，她也不服侍我穿衣服，而在我胳膊上留下一

个鸟啄过似的红斑就走开了。她留给我的疼痛是叫人十

分新鲜又特别振奋的。

窗外，雪光的照耀多么明亮！

传来了家奴的崽子们追打画眉时的欢叫声。而我还

在床上，躺在熊皮褥子和一大堆丝绸中间，侧耳倾听侍

女的脚步走过了长长的回廊，看来，她真是不想回来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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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我了。于是，我一脚踢开被子大叫起来。

在麦其土司辖地上，没有人不知道土司第二个女人

所生的儿子是一个傻子。

那个傻子就是我。

除了亲生母亲，几乎所有人都喜欢我是现在这个样

子。要是我是个聪明的家伙，说不定早就命归黄泉，不

能坐在这里，就着一碗茶胡思乱想了。土司的第一个老

婆是病死的。我的母亲是一个毛皮药材商买来送给土司

的。土司醉酒后有了我，所以，我就只好心甘情愿当一

个傻子了。

虽然这样，方圆几百里没有人不知道我，这完全因

为我是土司儿子的缘故。如果不信，你去当个家奴，或

者百姓的绝顶聪明的儿子试试，看看有没有人会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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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傻子。

我的父亲是皇帝册封的辖制数万人众的土司。

所以，侍女不来给我穿衣服，我就会大声叫嚷。

侍候我的人来迟半步，我只一伸腿，绸缎被子就水

一样流淌到地板上。来自重叠山口以外的汉地丝绸是些

多么容易流淌的东西啊。从小到大，我始终弄不懂汉人

地方为什么会是我们十分需要的丝绸、茶叶和盐的来源，

更是我们这些土司家族权力的来源。有人对我说那是因

为天气的缘故。我说：“哦，天气的缘故。"心里却想，

也许吧，但肯定不会只是天气的缘故。那么，天气为什

么不把我变成另一种东西？

据我所知，所有的地方都是有天气的。起雾了。吹

风了。风热了，雪变成了雨。风冷了，雨又变成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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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使一切东西发生变化，当你眼鼓鼓地看着它就要变

成另一种东西时，却又不得不眨一下眼睛了。就在这一

瞬间，一切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可又有谁能在任何时候都不眨巴一下眼睛？

祭祀的时候也是一样。享受香火的神邸在缭绕的烟

雾背后，金面孔上彤红的嘴唇就要张开了，就要欢笑或

者哭泣，殿前猛然一阵鼓号声轰然作响，吓得人浑身哆

嗦，一眨眼间，神柢们又收敛了表情，回复到无忧无乐

的庄严境界中去了。

这天早晨下了雪，是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雪。只有春

雪才会如此滋润绵密，不至于一下来就被风给刮走了，

也只有春雪才会铺展得那么深远，才会把满世界的光芒

都汇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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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世界的雪光都汇聚在我床上的丝绸上面。我十分

担心丝绸和那些光芒一起流走了。心中竟然涌上了惜别

的忧伤。闪烁的光锥子一样刺痛了心房，我放声大哭。

听见哭声，我的奶娘德钦莫措跌跌撞撞地从外边冲了进

来。她，并不是很老，却喜欢做出一副上了年纪的样子。

她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就成了我的奶娘，因为她的孩子生

下不久就死掉了。那时我已经三个月了，母亲焦急地等

着我做一个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表情。

一个月时我坚决不笑。

两个月时任何人都不能使我的双眼对任何呼唤做出

反应。

土司父亲像他平常发布命令一样对他的儿子说：

“对

我笑一个吧。"见没有反应，他一改温和的口吻，十分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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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地说：“对我笑一个，笑啊，你听到了吗？” 他那模样真是好笑。我一咧嘴，一汪涎水从嘴角掉

了下来。母亲别过脸，想起有我时父亲也是这个样子，

泪水止不住流下了脸腮。母亲这一气，奶水就干了。她

干脆说：“这样的娃娃，叫他饿死算了。

”

父亲并不十分在意，叫管家带上十个银元和一包茶

叶，送到刚死了私生子的德钦莫措那里，使她能施一道

斋僧茶，给死娃娃做个小小的道场。管家当然领会了主

子的意思。早上出去，下午就把奶娘领来了。走到寨门

口，几条恶犬狂吠不已，管家对她说：

“叫它们认识你的

气味。”

奶娘从怀里掏出块馍馍，分成几块，每块上吐点口

水，扔出去，狗们立即就不咬了，跳起来，在空中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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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馍馍。之后，它们跑过去围着奶娘转了一圈，用嘴撩

起她的长裙，嗅嗅她的脚，又嗅嗅她的腿，证实了她的

气味和施食者的气味是一样的，这才竖起尾巴摇晃起来。

几只狗开口大嚼，管家拉着奶娘进了官寨大门。

土司心里十分满意。新来的奶娘脸上虽然还有悲痛

的颜色，但奶汁却溢出来打湿了衣服。

这时，我正在尽我所能放声大哭。土司太太没有了

奶水，却还试图用那空空的东西堵住傻瓜儿子的嘴巴。

父亲用拐杖在地上拄出很大的声音，说：

“不要哭了，奶

娘来了。

”我就听懂了似的止住了哭声。奶娘把我从母亲

手中接过去。我立即就找到了饱满的乳房。她的奶水像

涌泉一样，而且是那样地甘甜。我还尝到了痛苦的味道，

和原野上那些花啊草啊的味道。而我母亲的奶水更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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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五额六色的想法，把我的小脑袋涨得嗡嗡作响。

我那小胃很快就给装得满满当当了。为表示满意，

我把一泡尿撤在奶娘身上。奶娘在我松开奶头时，背过

身去哭了起来。

就在这之前不久，她夭折的儿子由喇嘛们念了超度

经，用牛毛毯子包好，沉入深潭水葬了。

母亲说：”晦气，呸！

”

奶娘说：

“主子，饶我这一回，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母亲叫她自己打自己一记耳光。

如今我已经十三岁了。这许多年里，奶娘和许多下

人一样，洞悉了土司家的许多秘密，就不再那么规矩了。

她也以为我很傻，常当着我的面说：“主子，呸！下人，

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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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把随手塞进口中的东西——被子里絮的羊毛

啦，衣服上绽出的一段线头啦，和着唾液狠狠地吐在墙

上。只是这一二年，她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吐到原来的高

度上去了。于是，她就干脆做出很老的样子。

我大声哭喊时，奶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求求你

少爷，不要叫太大听到。”

而我哭喊，是因为这样非常痛快。

奶娘又对我说：“少爷，下雪了啊。” 下雪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但我确实就不哭了。从床上看出去，小小窗口中镶

着一方蓝得令人心悸的天空。她把我扶起来一点，我才

看见厚厚的雪重重地压在树枝上面。我嘴一咧又想哭。

她赶紧说：

“你看，画眉下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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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是的，它们下山来了。听，它们在叫你们这些娃

娃去和它们玩耍。”

于是，我就乖乖地叫她穿上了衣服。

天啊，你看我终于说到画眉这里来了。天啊，你看

我这一头的汗水。画眉在我们这地方都是野生的。天阴

时谁也不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天将放晴，它们就全部

飞出来歌唱了，歌声婉转嘹亮。画眉不长于飞行；它们

只会从高处飞到低处，所以轻易不会下到很低的地方。

但一下雪可就不一样了，原来的居处找不到吃的，就只

好来到有人的地方。

画眉是给春雪压下山来的。

和母亲一起吃饭时，就有人不断进来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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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跛子管家进来问等会儿少爷要去雪地里玩，要

不要换双暖和的靴子，并说，要是老爷在是要叫换的。

母亲就说：

“跛子你给我滚出去，把那破靴子挂在脖子上

给我滚出去！

”

管家出去了，当然没有把靴子吊在脖子上，也不是

滚出去的。

不一会儿，他又拐进来报告，说科巴寨里给赶上山

去的女麻疯在雪中找不到吃的，下山来了。

母亲赶紧问：

“她现在到了哪里？”

“半路上跌进抓野猪的陷阱里去了。”

“会爬出来的。”

“她爬不出来，正在洞里大声叫唤呢。

”

“那还不赶紧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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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埋吗？”

“那我不管，反正不能叫麻疯闯进寨子里来。” 之后是布施寺庙的事，给耕种我家土地的百姓们发

放种子的事。屋里的黄铜火盆上燃着旺旺的木炭，不多

久，我的汗水就下来了。

办了一会儿公事，母亲平常总挂在脸上的倦怠神情

消失了。她的脸像有一盏灯在里面点着似的闪烁着光彩。

我只顾看她栩栩生辉的脸了，连她问我句什么都没有听

见。于是，她生气了，加大了声音说：

“你说你要什么？”

我说：“画眉叫我了。

”

土司太太立即就失去了耐心，气冲冲地出去了。我

慢慢喝茶，这一点上，我很有身为一个贵族的派头。喝

第二碗茶的时候，楼上的经堂铃鼓大作，我知道土司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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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又去关照僧人们的营生了。要是我不是傻子就不会在

这时扫了母亲的兴。这几天，她正充分享受着土司的权

力。父亲带着哥哥到省城告我们的邻居汪波土司。最先，

父亲梦见汪波土司捡走了他戒指上脱落的珊瑚。喇嘛说

这不是个好梦。果然，不久就有边界上一个小头人率领

手下十多家人背叛了我们，投到汪波土司那边去了。父

亲派人执了厚礼去讨还被拒绝。后一次派人带了金条，

言明只买那叛徒的脑袋，其他百姓、土地就奉送给汪波

土司了。结果金条给退了回来。还说什么，汪波土司要

是杀了有功之人，自己的人也要像麦其土司的人一样四

散奔逃。

麦其土司无奈，从一个镶银嵌珠的箱子里取出清朝

皇帝颁发的五品官印和一张地图，到中华民国四川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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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告状去了。

我们麦其一家，除了我和母亲，还有父亲，还有一

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之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和

经商的叔叔去了印度。后来，姐姐又从那个白衣之邦去

了更加遥远的英国。都说那是一个很大的国家，有一个

外号是叫做日不落帝国。我问过父亲，大的国家就永远

都是白天吗？

父亲笑笑，说：“你这个傻瓜。

”

现在他们都不在我身边，我很寂寞。

我就说：“画眉啊。

”

说完就起身下楼去了。刚走到楼下，几个家奴的孩

子就把我围了起来。父母亲经常对我说，瞧瞧吧，他们

都是你的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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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双脚刚踏上天井里铺地的石板，这些将来的牲

口们就围了过来。他们脚上没有靴子，身上没有皮袍，

看上去却并不比我更怕寒冷。他们都站在那里等我发出

命令呢。我的命令是：''我们去逮画眉。

”

他们的脸上立即泛起了红光。

我一挥手，喊一嗓子什么，就带着一群下人的崽子，

一群小家奴冲出了寨门。我们从里向外这一冲，一群看

门狗受到了惊吓，便疯狂地叫开了，给这个早晨增加了

欢乐气氛。好大的雪！

外面的天地又亮堂又宽广。我的奴隶们也兴奋地大

声鼓噪。他们用赤脚踢开积雪，捡些冻得硬梆梆的石头

揣在杯里。而画眉们正翘着暗黄色的尾羽蹦来蹦去，顺

着墙根一带没有积雪的地方寻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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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喊一声：

“开始！

”

就和我的小奴隶们扑向了那些画眉。画眉们不能往

高处飞，急急忙忙窜到挨近河边的果园中去了。我们从

深过脚踩的积雪中跌跌撞撞地向下扑去。画眉们无路可

逃，纷纷被石头击中。身子一歪，脑袋就扎进蓬松的积

雪中去了。那些侥幸活着的只好顾头不顾腚，把小小的

脑袋钻进石缝和树根中间，最后落入了我们手中。

这是我在少年时代指挥的战斗，这样地成功而且完

美。

我又分派手下人有的回寨子取火，有的上苹果树和

梨树去折干枯的枝条，最机灵最胆大的就到厨房里偷盐。

其他人留下来在冬天的果园中清扫积雪，我们必须要有

一块生一堆野火和十来个人围火而坐的地方。偷盐的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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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泽郎算是我的亲信。他去得最快也来得最快。我接过

盐，并且吩咐他，你也帮着扫雪吧。他就喘着粗气开始

扫雪。他扫雪是用脚一下一下去踢，就这样，也比另外

那些家伙快了很多。所以，当他故意把雪踢到我脸上，

我也不怪罪他。即使是奴隶；有人也有权更被宠爱一点。

对于一个统治者，这可以算是一条真理。是一条有

用的真理。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容忍了眼下这种犯上的

行为，被钻进脖子的雪弄得咯咯地笑了起来。

火很快生起来。大家都给那些画眉拔毛。索郎泽郎

不先把画眉弄死就往下拔毛，活生生的小鸟在他手下吱

吱惨叫，弄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却一副若无其事的

样子。好在火上很快就飘出了使人心安的鸟肉香味。不

一会儿，每人肚子里都装进了三五只画眉，野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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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辖日"

这时，土司太太楼上楼下叫人找我。

要是父亲在家，绝不会阻止我这一类游戏。可这几

天是母亲在家主持一应事务，情况就多少有些不同；最

后，下人在果园里找到了我。这时，太阳正升上天空，

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满手血污，在细细啃着小鸟

们小小的骨头。我混同在一群满手满脸血污的家奴的孩

子中间回到寨子里，看门狗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而对着

我们狂吠起来。进得大门，仰脸就看见母亲立在楼上一

张严厉的脸俯视着下面。那几个小家奴就在她的目光下

颤抖起来。

我被领上楼在火盆边烤打湿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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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里却响起了皮鞭飞舞的声音。这声音有点像鹰

在空中掠过。我想，这时我恨母亲，恨麦其土司太太。

而她牙痛似的捧着脸腮说：

“你身上长着的可不是下贱的

骨头。”

骨头，在我们这里是一个很重要的词，与其同义的

另一个词叫做根子。

根子是一个短促的词：

“尼。”

骨头则是一个骄傲的词：“辖日。” 世界是水，火，风，空。人群的构成乃是骨头，或

者根子。

听着母亲说话，感受着新换衣服的温暖，我也想想

一下骨头的问题，但我最终什么也想不出来，却听见画

眉想在我肚子里展开翅膀，听见皮鞭落在我将来的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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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身上，我少年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土司太太以为儿子

已经后悔了，摸摸我的脑袋，说：“儿子阿，你要记住，

你可以把他们当马骑，当狗打，就是不能把他们当人看。” 她觉得自己非常聪明，但我觉得聪明人也有很蠢的

地方。我虽然是个傻子，却也自有人所不及的地方。于

是脸上还挂着泪水的我，忍不住嘿嘿地笑了。

我听见管家、奶娘、侍女都在问，少爷这是怎么了？

但我却没有看见他们。我想自己是把眼睛闭上了。

但实际上我的眼睛是睁开的，便大叫一声：

“我的眼睛不

在了！”

意思是说，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土司儿子的双眼红肿起来，一点光就让他感到钢针

锥刺似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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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攻医术的门巴喇嘛说是被雪光刺伤了。他燃了柏

枝和一些草药，用呛人的烟子熏我，叫人觉得他是在替

那些画眉报仇。喇嘛又把药王菩萨像请来挂在床前。不

一会儿，大喊大叫的我就安静下来。

醒来时，门巴喇嘛取来一碗净水。关上窗子后，他

叫我睁开眼睛看看碗里有什么东西。

我看见夜空中星星一样的光芒。光是从水中升起的

气泡上放射出来的。再看就看到碗底下躺着些饱满的麦

粒。麦子从芽口上吐出一个又一个亮晶晶的水泡。

看了一会儿，我感到眼睛清凉多了。

门巴喇嘛磕头谢过药王菩萨，收拾起一应道具回经

堂为我念经祈祷。

我小睡了一会儿，又给门口咚咚的磕头声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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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是索郎泽郎的母亲跪在太太面前，请求放了她苦命的

儿子。母亲问我：“看见了吗？”

“看见了。

”

“真的看见了吗？”

“真的看见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土司太大说：

“把吊着的小杂种

放下来，赏他二十皮鞭！"一个母亲对另于个做母亲的道

了谢，下楼去了；

她嘤嘤的哭声叫人疑心已经到了夏天，一群群蜜蜂

在花间盘旋。

啊，还是趁我不能四处走动时来说说我们的骨头吧。

在我们信奉的教法所在的地方，骨头被叫做种姓。

释迎牟尼就出身于一个高贵的种姓。那里是印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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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之邦。而在我们权力所在的地方，中国——黑衣之邦，

骨头被看成和门坎有关的一种东西。那个不容易翻译确

切的词大概是指把门开在高处还是低处。如果真是这样

的话，土司家的门是该开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我的母亲

是一个出身贫贱的女子。她到了麦其家后却非常在乎这

些东西。她总是想用一大堆这种东西塞满傻瓜儿子的脑

袋。

我问她：

“门开得那么高，难道我们能从云端里出入

吗？“'她只好苦笑。

“那我们不是土司而是神仙了。

”

她的傻瓜儿子这样对她说。她很失望地苦笑，并做

出一副要我感到内疚的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麦其土司的官寨的确很高。七层楼面加上房顶，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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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一层地牢有二十丈高。里面众多的房间和众多的门

用楼梯和走廊连接，纷繁复杂犹如世事和人心。官寨占

据着形胜之地，在两条小河交汇处一道龙脉的顶端，俯

视着下面河滩上的几十座石头寨子。

寨子里住的人家叫做"科巴"。这几十户人家是一种

骨头，一种"辖日"。种地之外，还随时听从土司的召唤，

到官寨里来干各种杂活儿，在我家东西三百六十里，南

北四百一十里的地盘，三百多个寨子，两千多户的辖地

上担任信差。科巴们的谚语说：

火烧屁股是土司信上的鸡毛。官寨上召唤送信的锣

声一响，哪怕你亲娘正在咽气你也得立马上路。

顺着河谷远望，就可以看到那些河谷和山间一个又

一个寨子．他们依靠耕种和畜牧为生。每个寨子都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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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级别不同的头人。头人们统辖寨子，我们土司家再节

制头人。那些头人节制的人就称之为百姓。这是一个人

数众多的阶层。这又是一种骨头的人。这个阶层的人有

可能升迁，使自己的骨头因为贵族的血液充溢而变得沉

重。但更大的可能是堕落，而且一旦堕落就难以翻身了。

因为土司喜欢更多自由的百姓变成没有自由的家奴。家

奴是牲口，可以任意买卖任意驱使。而且，要使自由人

不断地变成奴隶那也十分简单，只要针对人类容易犯下

的错误订立一些规矩就可以了。这比那些有经验的猎人

设下的陷阱还要十拿九稳。

索郎泽郎的母亲就是这样。

她本来是一个百姓的女儿，那么她非常自然地就是

一个百姓了。作为百姓，土司只能通过头人向她索贡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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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结果，她却不等成婚就和男人有了孩子，因此触犯

有关私生子的律条而使自己与儿子一道成了没有自由的

家奴。

后来有写书的人说，土司们没有法律。是的，我们

并不把这一切写在纸上，但它是一种规矩，不用书写也

是铭心刻骨的。而且比如今许多写在纸上的东西还有效

力。我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从时间很深远的地方传来了十分肯定的声音，隆隆

地说，是这样，是这样。

总而言之，我们在那个时代订出的规矩是叫人向下

而不是叫人向上的。骨头沉重高贵的人是制作这种规范

的艺术家。

骨头把人分出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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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

土司下面是头人。

头人管百姓。

然后才是科巴(信差而不是信使)，然后是家奴。这

之外，还有一类地位可以随时变化的人。他们是僧侣，

手工艺人，巫师，说唱艺人。对这一类人，土司对他们

要放纵一些，前提是只要他们不叫土司产生不知道拿他

们怎么办好的感觉就行了。

有个喇嘛曾经对我说：雪山栅栏中居住的藏族人，

面对罪恶时是非不分就像沉默的汉族人；而在没有什么

欢乐可言时，却显得那么欢乐又像印度人。

中国，在我们的语言中叫做”迦那"。意思是黑衣之

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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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叫做”迦格"。意思是白衣之邦。

那个喇嘛后来受了麦其土司的惩罚，因为他总是去

思考些大家都不愿深究的问题。他是在被割去了舌头，

尝到了不能言语的痛苦后才死去的。关于这个问题我是

这样想的：释加牟尼之前，是先知的时代，之后，我们

就再也不需要用自己的脑子来思考了。如果你觉得自己

是杰出的人，而又不是生为贵族，那就做一个喇嘛为人

们描绘来世的图景吧；如果你觉得关于现在，关于人生，

有话不能不说，那就赶快。否则，等到没有了舌头，那

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君不见，那些想要说点什么的舌头已经烂掉了。

百姓们有时确实想说点什么，但这些人一直要等到

要死了，才会讲点什么。好的临终语言有如下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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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口蜜酒。

——请在我口中放一小块玉石吧。

——天就要亮了。

——我找不到我的脚了。

——天哪，天哪。

——鬼，鬼呀！

等等，等等。

3．桑吉卓玛

我记事是从那个下雪的早晨开始的，是我十三岁那

个早晨开始的。

春天的第一场雪就叫我害了雪盲。

家丁们鞭打索郎泽郎的声音，使我红肿的双眼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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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清凉。

母亲吩咐奶娘：“好好照顾少爷。” 太太一走，美丽的侍女卓玛也要跟着走了。我甩掉

蒙在眼睛上的毛巾，大声喊道：

“我要卓玛！”

我并没有叫母亲陪我，但她却说：

“好吧，我们就不

走了，这里陪你吧。"但我的小小脑袋怎么能理会这么多

的事情呢。

只是把卓玛温软的手紧紧抓住，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

寨子下面的桥头上传来一个女人长声呼喊的苍凉的

声音。

是谁家的孩子把魂丢在鬼魂时常出没的地方了，做

母亲的正在唤他回家。而我对趴在床头上的侍女说：

“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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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我要你，卓玛。

”

卓玛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又掐我一把，便光光地滑到我被子里来了。有一

首歌是这样唱的：

罪过的姑娘呀，水一样流到我怀里了。

什么样水中的鱼呀，游到人梦中去了。

可不要惊动了他们，罪过的和尚和美丽的姑娘呀！

在关于我们世界起源的神话中，有个不知在哪里居

住的神人说声：”哈"立即就有了虚空。神人又对虚空说

声：“哈！"就有了水、火和尘埃。再说声那个神奇的"

哈"风就吹动着世界在虚空中旋转起来。那天，我在黑暗

中捧起卓玛的乳房，也是非常惊喜地叫了一声：

“哈！

”

卓玛嘴里却含糊不清。她说：

“唔…唔…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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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水与火的世界，一个光与尘埃的世界就飞快地

旋转起来。这年，我十三，卓玛十八。

十八岁的桑吉卓玛把我抱在她的身子上面。

十三岁的我的身子里面什么东西火一样燃烧。

她说：“你进去吧，进去吧。"就像她身子什么地方

有一道门一样。而我确实也有进到什么里面去的强烈欲

望。

她说：“你这个傻瓜，傻瓜。"然后，她的手握住我

那里，叫我进去了。

十三岁的我，大叫一声，爆炸了。

这个世界一下就没有了。

到了早上，我那有所好转的眼睛又肿得睁不开了。

卓玛红着脸对着母亲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土司大太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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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一眼，忍不住笑了，同时顺手就给了美丽的侍女一

个耳光。

门巴喇嘛又来了。

母亲说：

“老爷就要回来了，看你把少爷的眼睛治成

了什么样子。

”

喇嘛说：“少爷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土司太大说：

“是鬼吗？

我看，个把个你们没有镇住的怨鬼还是有的。” 喇嘛摇摇头：

“下边有只狗下崽子了，少爷是不是去

看过？”

于是，我的双眼又一次给柏烟熏过。喇嘛又给我服

了一剂草药粉末。不一会儿我就想撒尿。喇嘛说是会有

点痛的。果然，晚上给了我舒服的地方这时痛得像针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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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

喇嘛说：

“这就对了，我不会看错的，少爷已经是大

人了呀。”

当屋里只有了我和奶娘时，她就问：

“那个小妖精把

你怎么了？”

我捂住肿痛的双眼笑了起来。

奶娘痛心疾首：

“傻子啊，我还指望你长大我就不会

再受气了，你却弄个小妖精来骑在我头上啊。

”她把火钳

在铜火盆上摔得噼噼啪啪响。我不理她，心想，做土司

的儿子有多么好，只要神一样说声"哈"，这个世界就旋

转起来了。喇嘛的泻药使我的肠子唱起歌来了。

奶娘对喇嘛用唱歌似的声音说：

“你把我们少爷的肚

子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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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嘛很严厉地看她一眼，走开了。我想笑，一笑，

稀屎从下面喷出来了。这个上午，我都在便盆上起不了

身。母亲要找喇嘛问罪，人家却出门给人看病去了。我

们管他的吃住，可他还是喜欢出去找些散碎银子。下午，

我的眼睛和肚子都好了。人们又一起夸赞他的手艺了。

这是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一串风一样刮来的马蹄

声使人立即就精神起来。一线线阳光也变成了绷紧的弓

弦。

上省告状的麦其土司，我父亲从汉地回来了。他们

在十几里外扎下帐篷过夜，派了一骑快马来报告消息：

土司请到了军政府的大员，明天要用大礼迎接。

不一会儿，几骑快马出了官寨，奔往近处的各个寨

子去了。我和母亲站在骑楼的平台上，望着那些快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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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原野上掠起了一股股灰尘。骑楼有三层楼高，就

在向着东南的大门的上面，向着敞开的山谷。寨子的其

它三面是七层楼高，背后和整个寨子连成一体，是一个

碉堡，对着寨子后面西北方向的山口上斜冲下来的一条

大道。春天确实正在到来，平台上夯实的泥顶也变得松

软了。下面三层，最上面是家丁们住的，也可对付来自

正面的进攻。再下的两层是家奴们的住房。河谷向着东

南方向渐渐敞开。明天，父亲和哥哥就要从那个方向回

来了。这天我望见的景色也和往常一样，背后，群山开

始逐渐高耸，正是太阳落下的地方。一条河流从山中澎

湃而来，河水向东而去，谷地也在这奔流中越来越开阔。

有谚语说：汉族皇帝在早晨的太阳下面，达赖喇嘛在下

午的太阳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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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在中午的太阳下面还在靠东一点的地方。这

个位置是有决定意义的。它决定了我们和东边的汉族皇

帝发生更多的联系，而不是和我们自己的宗教领袖达赖

喇嘛。地理因素决定了我们的政治关系。

你看，我们这样长久地存在就是因为对自己的位置

有正确的判断。而一心与我们为敌的汪波土司却一味只

去拉萨朝佛进香，他手下的聪明人说，也该到汉人地方

走走了。他却问，汪波大还是中国大？

而忘了他的土司印信也是其祖先从北京讨来的。确

实有书说，我们黑头藏民是顺着一根羊毛绳子从天而降，

到这片高洁峻奇的土地上来的。那么，汪波土司当然也

有理由相信，既然人都可以自天而降，那么，印信啦，

银子啦，刀枪啦，也都有可能随着一道蓝色闪电自天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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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

母亲对我说：

“收拾汪波土司的人来了，我们明天就

去接他们。他们是从我家乡来的。天哪，见到他们我还

会说汉话吗？

天哪，天。儿子，你听我说一说，看我是不是说对

了。

”

我拍拍额头；想，天哪，我怎么会知道你说的是不

是汉话呢。

可她已经自顾自地在那里叽叽咕咕地说开了。说一

阵，她高兴地说：

“观世音娘娘，我没有忘记没有忘记啊。” 然后，她的泪水就流下来了。那天，她又紧紧地捧住我

的脑袋，不住地摇晃着说：”我要教你说汉话，天哪，这

么大了，我怎么就想不起要教你学些汉话。”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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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对这一切并不感到什么特别的兴趣。我又一次

在她兴致勃勃的时候叫她失望了。我傻乎乎地说：

“看，

喇嘛的黄伞过来了。

”

我们家里养着两批僧人。一批在官寨的经堂里，一

批在附近的敏珠宁寺里。现在，寺里的济嘎活佛得到了

明天将有大型典礼的消息，就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寺院

在河对岸。他们走到那道木桥上了。这时，陡起的一股

旋风，把黄伞吹翻，打伞的小和尚给拖到了河里。当小

和尚从水里爬起来，湿淋淋地站在桥上时，土司太太咯

咯地笑了。你听听，她的笑声是多么年轻啊。

当他们开始爬官寨前长长的石阶时，母亲突然吩咐

把寨门关上。

近来，寺院和土司关系不是十分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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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是我爷爷过世后，济嘎活佛脑袋一热，放出话

说，只有我叔叔才合适继承土司的职位。后来，是我的

父亲而不是叔叔做了麦其土司。这样一来，寺院自然就

要十分地寂寞了。父亲按正常的秩序继位作了土司，之

后，就在家里扩建经堂。延请别处的有名僧人，而不把

不守本分的寺院放在眼里。

母亲带着一干人，在官寨骑楼的平台上面向东方，

望王气东来。

活佛在下面猛拍寨门上狮头上的钢环。

跋子管家几次要往下传话，叫人开门。但都给母亲

拦住了。母亲问我说：

“去开门吗？”

“叫他们等一等吧。想讨我家的银子可不能那么着

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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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侍女，还有家丁们都笑了。只有我的奶娘没

笑。我知道，在她的脑子里，是把僧人和庙里的神佛混

同一体的。

卓玛说：“少爷真聪明啊。”

母亲很尖锐地看了侍女一眼，卓玛就噤了声，不再

言语了。

母亲骂一声：“哪能对活佛这样无礼！"牵起长长的

百褶裙，姿态万方下楼亲自给活佛开门去了。

活佛行礼毕。土司太太也不还礼，而是娇声说：

“我

看见活佛的黄伞给吹到河里去了。”"阿弥陀佛，太太，

是我道行低微的缘故啊。”

河谷里起风了。风在很高的空中打着唿哨。

母亲并没有请活佛进入宫寨，她说：

“起风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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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带着庙里的乐手去欢迎我们的客人吧。” 活佛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地对土司太

太躬身行礼。照理说，他这样做是不对的。一穿上黄色

的衬衫，紫色的袈裟，他就不是自己了，而是众多神佛

在这片土地上的代表，但他把这一切都忘记了。

早晨，碉楼上两声号炮一响，我就起床了，而且是

自己穿的衣服。奶娘忙不迭拿来便盆，可我什么也屙不

出来。昨天一天，把肚子里的东西都拉光了。

经堂里鼓声阵阵，官寨上缭绕着香烟。院子里和官

寨前的广场上拴满了汗水淋淋的马匹。头人们带着各自

的人马从四村八寨赶来。我和母亲一起从楼上下来，大

队人马就出发了。土司太太骑一匹白马走在一队红马中

间。腰间是巴掌宽的银腰带，胸前是累累的珠饰，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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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打的小辫油光可鉴。我打马赶上去。母亲对我笑笑。

我的红马比所有红马都要骠肥体壮，步伐矫健。我刚和

母亲走到并排的位置，人们就为两匹漂亮的马欢呼起来。

欢呼声里，阳光照耀着前面的大路，我和母亲并肩向前。

我以为她不想跟个傻乎乎的家伙走在一起。但她没有，

她跟儿子并马前行，对欢呼的人群挥动手中挂着红缨的

鞭子。这时，我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无限爱意。

我一提马缰，飞马跑到前面去了。

我还想像所有脑子没有问题的孩子那样说：“我爱

你，阿妈。

”

可我却对随即赶上来的母亲说：

“看啊，阿妈，鸟。”

母亲说：“傻瓜，那是一只鹰。"她空着的一只手做

成鹰爪的形状，"这样一下，就能抓到兔子和羔羊。”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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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还会抓河上的死鱼。”

“它们还会扑下来抓住毒蛇呢。

”

我知道母亲所说的毒蛇是指那个叛变的头人，甚至

还是指存心要与我们为敌的汪波土司。母亲说完这句话，

就叫头人们簇拥着到前面去了。我勒住了马，站在路边。

我看见桑吉卓玛穿着光鲜的衣服，和下人们走在一起。

今天，下人们也打扮了，但衣服和他们的脸孔一样，永

远不会有鲜亮的颜色。卓玛和这些人走在一起，我觉得

着实是委屈她了。

她看我的眼光里，也充满了哀伤。

她走到我面前了。我把手中的缰绳扔到她手上。这

样，一匹高头大马，一个脑子有点问题但生来高贵的人

就把她和后面只能寄希望于来世的人群隔开了。土司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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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她威风凛凛的随从们驰过一道山湾不见了。我们前

面展开一片阳光灿烂的旷野，高处是金色的树林，低处，

河水闪闪发光。萋碧的冬麦田环绕着一个个寨子。每经

过一个这样的地方，队伍就会扩大一点。

这支越来越壮大的队伍就迤俪这在我身后，没有人

想要超过他们的主子到前面去。我每一次回头，都有壮

实的男人脱帽致礼，都有漂亮的姑娘做出灿烂的表情。

啊，当一个土司，一块小小土地上的王者是多么好啊。

要不是我只是父亲酒后的儿子，这一刻，准会起弑父的

念头。

而我只是说：

“卓玛，停下，我渴了。

”

卓玛转身对后面的人喊了一声。立即，好几个男人

一溜小跑，脚后带起一股烟尘，在我的马前跪下，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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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掏出了各种各样的酒具。卓玛把那些不洁的酒具一一

挡开。那些被拒绝的人难过得就像家里死了亲人一样。

我从一个做成小鸟的酒壶中解了渴。擦嘴的时候我问：

“你是谁？”

男人躬下细长的腰回答：“银匠曲扎。

”

“你是个好手艺的银匠吗？”

“我是手艺不好的银匠。"这人不紧不慢地说。本来，

我该赏他点什么，但却淡淡地说：“好了，你下去吧。” 卓玛说：“少爷要赏他点什么才是。” 我说：“如果他少看你一眼的话。” 而我也就知道，作为一个王者，心灵是多么容易受

到伤害。

卓玛掐我一把，这才叫我恢复了好的感觉。我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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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她也大胆地望我一眼，这样，我就落入她眼睛的

深渊不能自拔了。

那么，就让我来唱一首歌吧：

啊，请你往上看，那里有什么好景色，那里是一座

尊胜塔。

啊，请你往中看，那里有什么好景色，那里有背枪

的好少年。

啊，请你往下看，那里有什么好景色，那是美丽的

姑娘穿绸缎。

我刚起个头，卓玛就跟着唱了起来。她唱得回肠荡

气，悠扬婉转。可我觉得她不是为我而唱的。那少年不

是我。而她一个下人却因为我们的宠爱而穿上了绸缎。

她唱完了。我说：“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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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以为我很高兴呢，就又唱了一遍。

我叫她再唱。她又唱完了。我叫她再唱。这次，她

唱得就没有那么好的感觉了。我说：“再唱。” 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我说过，在这一天，我懂得

了做一个王者是件多么好的事情。也懂得了一个王者是

多么地容易感到伤心。她的泪水一下来，我就觉得心上

的痛楚渐渐平复了。

4．贵客

那天早上，我们从官寨出发，在十里处扎下了迎客

的帐篷。

男人们要表演骑术和枪法。

家里的喇嘛和庙里的喇嘛要分别进行鼓乐和神舞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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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这在他们也是一种必须下大力气的一种竞争。平心

而论，我们是喜欢喇嘛之间有这种竞争的。要不，他们

的地位简直太崇高了。

没有这种竞争，他们就可以一致地对你说，佛说这

样，佛说那样。弄得你土司也不得不让他们在那里胡说

八道。但当他们之间有了问题，他们就会跑来说，让我

们来为土司家族的兴旺而祈祷吧。他们还会向你保证，

自己的祈祷会比别人更灵验一点。

我们这里整只羊刚下到锅里，茶水刚刚飘出香味，

油锅里刚刚起出各种耳朵形状的面食，就看见山梁上一

柱，两柱，三柱青烟冲天而起，那是贵客到达的信号。

帐篷里外立即铺起了地毯。地毯前的矮几前摆上了各种

食物，包括刚从油锅里起出的各种面炸的动物耳朵。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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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耳朵还吱吱叫唤着呢。

几声角号，一股黄尘，我们的马队就冲出去了。

然后是一队手捧哈达的百姓，其中有几位声音高亢

的歌手。

然后是一群手持海螺与琐呐的和尚。

父亲领着我们的贵客在路上就会依次受到这三批人

的迎接。我们听到了排枪声，那是马队放的，具有礼炮

的性质。再后来是老百姓的歌声。当悠远的海螺和欢快

的吸呐响起的时候，客人们已经来到我们跟前了。

麦其土司勒住了马，人人都可以看见他的得意与高

兴。而与他并肩的省府大员没有我们想像的威风模样。

这是个瘦削的人，他脱下头上的帽子对着人群挥舞起来。

哗啦一声，一大群化外之民就在枯黄的草地上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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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奴们弓着腰把地毯滚到马前，两个小家奴立即四肢着

地摆好下马梯了。其中一个就是我的伙伴索郎泽郎。

瘦汉人戴正帽子，扶一扶黑眼镜，一抬腿，就踩着

索郎泽郎的背从马上下来了。他挥挥手，几十个衣帽整

齐的士兵咔咔地走到他的跟前，当土司走到太太身边时，

只听喇一声响，他们向土司和太太敬了一个整齐的军礼。

然后，黄初民特派员向土司太太送上了绸缎、玉石和黄

金作见面礼。土司太太奉上一碗酒，一条黄色的哈达。

姑娘们也在这个时候把酒和哈达捧到了那些汉人士兵们

手中。喇嘛们的鼓乐也就呜呜哇哇地吹了起来。

黄特派员进入帐篷坐下，父亲问通司可不可以叫人

献舞了。

通司说：“等等，特派员还没有做诗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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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个汉人贵客是一个诗人。诗人在我们这里

是不会有担此重任的机会的；起先，我见他半闭着眼睛

还以为他是陶醉在食物和姑娘们的美色中了。

黄特派员闭着眼睛坐了一阵，睁开眼睛，说是做完

诗了。兴致勃勃看完了姑娘们的歌舞，到喇嘛们冗长的

神舞出场，他打了个呵欠，于是，就由他的士兵扶着，

吸烟去了。他们确实是这样说的，特派员该吸口烟，提

提神了。喇嘛们的兴趣受到了打击，舞步立即就变得迟

缓起来。好不容易才争得这次机会的敏珠宁寺活佛一挥

手，一幅释迎牟尼绣像高举着进了舞场。只听"嗡''的一

声，人们都拜伏到地上了，跳舞的憎人们步伐复又高蹈'

起来。

土司对太太说：“活佛很卖力气嘛。”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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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父亲就快活地大笑起来。他说：

“可惜知道这个道理

的人太少了。

”

“也许，等他们明白这个道理却已经晚了。” 活佛戴着水晶眼镜过来相见，脸上的神情并不十分

自然。还是父亲拉住了他松软肥胖的手说：

“我们就要找

汪波土司算账了，你就好好替我们念经，保佑我们所向

无敌吧。"多年来备受冷落的话佛脸上顿时红光闪闪。

父亲又说：

“明天，我就派人送布施过去。”

活佛就合掌告退。

帐篷里，黄特派员身边的士兵已经换成了我们的姑

娘，他的双眼像夜行的动物一样闪闪发光。

这天最后的节目是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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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家围着黄特派员坐好后，我才发现哥哥没有

回来。原来，他是在后面押运买来的军火：步枪、机枪

和子弹。

照相的人是通司，也就是人们现在常说的翻译。我

们那时就把这种能把一种语言变成另一种语言的人叫做

通司。父亲把我抱在怀中，黄特派员坐在中间，我母亲

坐在另外一边。这就是我们麦其土司历史上的第一张照

片。现在想来，照相术进到我们的地方可真是时候，好

像是专门要为我们的末日留下清晰的画图。

而在当时我们却都把这一切看成是家族将比以前更

加兴旺的开端；当时，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那样生气勃

勃，可照片却把我们弄得那么呆板，好像命定了是些将

很快消失的人物。你看吧，照片上的父亲一副不死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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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样子。殊不知，当时，他正野心勃勃，准备对冒犯了

我们的邻居，猛然一下，打出一记重拳呢。而在一定程

度上，他是那种意到拳到的人物。

几天之后，我的兄长押着新购的军火到了。

官寨旁边那块一趟马跑不到头的地，就整天黄尘滚

滚，成了我们家的练兵场。黄特派员带来的那排正规军

充任严厉的教官。只要他们中谁声嘶力竭一声号令，我

们的人们就在地里喊着口号踏着僵直伪步子，排成方阵

向前进发。当然，他们还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高呼着

口号，一路踢起滚滚的黄尘，走到大地的尽头又大叫着

一路尘土飞扬地走了回来。这和我们理解的战前训练是

完全不一样的。

父亲想问问黄特派员这是什么意思，这样子练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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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真能帮助他打败汪波土司。黄特派员不等父亲开口就

说：

“祝贺你，麦其土司，你已经成为所有土司中真正拥

有一支现代军队的人了；你将是不可战胜的。” 父亲觉得这话有点不可理喻，就问母亲：

“以前，你

见到过这样子训练军队吗？”

母亲说：

“我还没有看见过用别的方式能训练好一支

军队。”

黄特派员哈哈一笑。父亲只好接受了这种说法。谁

叫我们对一个叛逃的头人都束手无策呢。好一段时间，

土司搬来的救兵都不教我们的人放枪。天气一天天暖和

起来，他们还是在那里喊声震天地走路。谁都不懂学习

打仗怎么要先学习齐步走路，把空气渐渐湿润的三月弄

得尘土飞扬。我的异母哥哥也肩背着一支空枪，满脸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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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和尘土走在队伍中间。终于，连他也忍不住了，跑来

问父亲：“该给我们子弹了吧？”

父亲去问黄特派员。于是，他们每人有了三发子弹。

发了子弹，还是不叫射击。只是在跑步之外加上了刺杀。

过了几天，哥哥又去问父亲。父亲就对黄特派员说，播

种季节马上就要到了，那个寨子在汪波土司手下。

黄特派员却说：“不着急的。

”

麦其土司知道自己请来了不好打发的神仙。一旦有

了不好的预感，立即请来喇嘛打卦。结果是说失去的寨

子能夺回来，或许多得一两个寨子也说不定，只是要付

出代价。

问是不是要死人，说不是。

是不是要花银子，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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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到底是什么，说看不清楚。

家里的喇嘛不行，立即差人去请庙里的活佛、结果

卦象也是一样的。活佛说他看见了火焰一样的花。至于

这花预示着什么样的代价，就不得而知了。

麦其土司吩咐给黄特派员换了两个姑娘，并抬去一

箱银元。

事情是叫我母亲出面办的。土司对太太说：

“还是你

去，我是弄不懂汉人的心思的，还是你去办这件事情吧。

"母亲喜欢土司有这种感觉，从此，她就有了作为土司太

太和人周旋的权力了。没有成为土司太太之前，她想都

不敢想有朝一日可以和特派员这样有身份的人平起平

坐。到了第二天，特派员说：

“姑娘很不错，银元你就收

回去吧。我们政府来帮助你们夷人可不是为了银子，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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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五族共和，为了中华民国的国家秩序来的。两个

姑娘嘛，也是考虑到这化外之地这种事情无关风化才不

驳你们面子的。”

特派员还问：

“太太，听说你是汉人啊？

以后我们好多事情就要依仗你了。说不定哪一天，

这里就不是夷人的地盘，而是你的封地了。”

“不要说封地，要是你们军队不抢光我父亲的铺子，

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黄特派员说：

“那好办，我们可以补偿。

”

“人命也可以补偿吗？我的父母，两条人命啊。

”

黄特派员想不到寻找同谋者的企图失败了，就说：

“太太真是女中大丈夫，佩服佩服。” 母亲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做得光明磊落。她只告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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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特派员退还了银子。父亲在这件事情上也感到无所适

从，只能咬着牙齿说：

“有一天我会杀了这家伙的。”

黄特派员来了，说：

“我看我还是叫汪波土司来，我

们一起开个会吧。”

父亲看看黄特派员，那张黄脸这时是一副很认真的

神情。便吩咐管家：

“派出信使吧。”

信使很快回来了。殊不知，这时是上天正要使好运

气落到麦其土司身上。汪波土司给"狗娘养的汉宫"送来

的不是回信，而是一双漂亮的靴子，明明白白是叫他滚

蛋的意思。特派员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母亲则把这意

思做了淋漓尽致的解释。

我们尊贵的客人给激怒了。

练兵场上的枪声一阵紧过一阵。这下，人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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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打仗了。

三天后，全副武装的那一排政府军士兵和我们的几

百士兵到达了边境。刚一开战，我们从省里军政府得到

的快枪打得对方抬不起头。他们只是嗷嗷叫着，手里的

土枪却老是发不出子弹。仅仅一顿饭功夫，叛变的寨子

就收复了。头人自知有罪，逃了，留下一家人代他受死。

那一家人用绳子捆成一串，全部跪在自己家门前的核桃

树下。太阳慢慢升起，那些人脚下草上的露水渐渐干了。

他们看到身边看守们的刀枪并没有落到他们身上，还以

为土司不杀他们了。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却不知

道麦其土司家跟别的土司有所不同，不会纵容士兵杀死

俘虏。

我们家从几百年前有麦其土司时候起，就有了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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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行刑人。在这块土地上，原来有三个人家是世袭的，

一是土司，二是行刑人尔依家，三是书记官。可惜到第

三代书记官就要搞什么秉笔直书，叫第四代麦其土司废

了。弄得现在我们连麦其土司传了多少代也无法确切知

道。就更不要说行刑人一家传了多少代了。现在，行刑

人来了，样子就像是个专门要人性命的家伙：长长的手，

长长的脚，长长的脖子。行刑之前，父亲对那几个即将

受死的人说：

“是你们自己人留下你们代他受过，我也就

不客气了。本来，那个叛徒不跑，你们的小命是不会丢

的。

”

这些人先还希望土司要放他们一条生路，这一下，

脸上坚强的表情一下就崩溃了。好像刚刚想起自己并不

是和敌国作战被俘，而是自己主子的叛徒。于是，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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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就跪在地上，乞求饶命了。父亲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等这些人刚一跪下，土司挥一挥手，行刑人手下一阵刀

光闪过，碌碌地就有好几个脑袋在地上滚动了。滚到地

上的每一张脸上都保持着生动的表情。没有了脑袋的身

躯，好像非常吃惊一样，呆呆地立了好久，才旋转着倒

在了地上。

我抬头看看天上，没有看见升天的灵魂。都说人有

灵魂，而我为什么没有看见呢？

我问母亲，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走到她丈夫身边去

了。

这是战争的第一天。

第二天，战火就烧到了汪波土司的地盘上。

黄特派员，土司，土司太太带着些人在没有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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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观战。我也站在他们的中间。带兵官是我的兄长和

特派员手下那个排长。我们的人一下就冲过了山谷中作

为两个土司辖地边界的溪流，钻到丛丛灌木林里去了。

我们是在观看一场看不见人的战斗。只有清脆的枪声在

分外晴朗的天空中回荡。汪波土司的人和昨天相比顽强

了许多，今天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家园战斗了。但我们的

人还是凭借强大的火力步步向前。不多会儿，就攻到了

一个寨子跟前。一座寨房燃起来了，大火冲天而起。有

人像鸟一样从火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又挨了一枪，脸朝

下重重地落在地上。

不一会儿，又一座寨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

黄特派员有一架望远镜。第三座寨房燃起来时，他

张开一口黄牙的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叫一个白白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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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的小男兵扶到树荫下面吸烟去了。父亲把望远镜举起

来架在眼前。可他不会鼓弄上面的机关，什么都没有看

见。我接过来摆弄一阵，找到个活动的地方，旋来旋去，

突然，忽啦一下；对面山坡上的景色就扯到鼻尖上来了。

我看见我们的人猫着腰在土坎、岩石和灌丛中跳跃。他

们手中的枪不时冒出一蓬蓬青烟。

在一片旷地上，有人栽倒了。

一个，又是一个，栽倒时，他们都摇一摇手，然后，

张开嘴去啃地上的泥巴。这两个人都回身向山下爬去。

这时，又一个家伙倒下了，他手中的枪飞到了很远的地

方。我禁不住大叫起来：

“去捡枪啊，你这个傻瓜，去捡

你的枪啊！

”

可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点也不听我的命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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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是只听我哥哥的命令的。是他，而不是我将来做

麦其土司，这些兵也不是我的，而是他的。我的心里也

就充满了悲哀。哥哥十分勇敢，他一直冲在队伍的前面。

他举着枪侧身跑动，银制的护身符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他手中的枪一举，就有一个人从树上张开双臂鸟一样飞

了出来，扑向大地的怀抱。我兴奋地大叫：''杀死了，

杀死了！"感觉上却是我的兄长把我自己给结果了。麦其

土司正为他另一个儿子担心呢。见我举着望远镜大叫，

就不耐烦地挥挥手：

“叫人把他弄进屋去，我都不能看见

什么，难道一个傻子他能看得见吗？” 我想告诉他，我什么都能看见，不仅今天，还有明

天我都全部看见了。这是突然涌到我嘴边的话语，但我

不敢说出来，因为确实不知道自己看见了明天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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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们的人已经占领了眼前的目标，翻过山梁，攻

到下一道山谷里去了。

晚上休战。汪波土司派人送了一只人耳朵过来。那

耳朵上还有一只硕大的白银耳环。盖在上面的布缓缓揭

开了。那只耳朵在盘子中跳了一下，上面的银耳环在铜

盘中很清脆地响了一声。

父亲说：“叛徒还没有死。”

来使大叫：

“你杀了我吧！”

父亲说你想叫我背上不好的名声吗？

“你已经背上不好的名声了，你请了汉人来帮你打

仗，已经坏了规矩，还想有好的名声吗？” 来使说，"现在家里人打架请来了外人帮忙，比较起

来，杀一个来使有什么关系呢。"确实，在我们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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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婚是要看对方是什么骨头的。所以土司之间，都是亲

戚。多次通婚，造成不止一层的亲戚关系。麦其土司家

和汪波土司家也不例外。我们两家既是表亲又是堂兄弟。

这次打完了仗，下次我们又有可能发生婚姻关系。叫人

弄不清楚哪一种关系更为真实。

父亲说：

“我不要你的命，既然你们用一只耳朵来骗

我，我也要你一只耳朵，叫你知道一个下人对土司该怎

么说话。"火光下，腰刀窄窄的冷光一闪，一只耳朵就落

在地上，沾满了泥巴。

黄特派员从暗影里走出来，对少了一只耳朵的来使

说：

“我就是你们土司送靴子的那个人。

回去告诉他，一双土司靴子怎么载得动我堂堂省政

府特派员。麦其土司是拥戴政府的榜样，叫他好好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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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半夜之前，把那人的脑袋送过来，不然，我会送他

一种更快的东西。”

那人从容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耳朵，吹去上面的灰

尘，这才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果然，叛变的头人的脑袋就给割了下来。汪波土司

还表示，因为战败，愿意把一块两倍于原来叛变的寨子

的地盘献上作为赔偿。

欢呼胜利的声音立即在夜空里响了起来。大火烧起

来了，酒坛也一一打开，人们围着火堆和酒坛跳起舞来。

而我望着天边的一弯残月，想起了留在官寨里的姑娘卓

玛。想起她的气味，她的手，她的乳房。

我的哥哥，这次战斗中的英雄却张开手臂，加入了

月光下的环舞。舞蹈的节奏越来越快，圈子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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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进入了高潮。被哥哥牵着手的姑娘尖声叫着。叫

声有些夸张，无非是要让大家都知道，她和尊贵的英雄

跳舞是多么光荣和快乐。人们为哥哥欢呼起来。他那张

脸比平时更生动，比平时更显得神采飞扬，在簧火的辉

映下闪闪发光。

而就在舞场背后的房子里，两个阵亡者的亲人们在

尸体旁哭泣。

对方更多的尸体还露曝荒野。狼群出动了。一声声

长嚎在山谷中回荡。

关键是在这个胜利的夜晚，父亲并不十分高兴。因

为一个新的英雄诞生，就意味着原来的那个英雄他至少

已经老了。虽然这个新的英雄是自己的儿子，但他不会

不产生一点悲凉的情怀。好在新英雄并不做出英雄们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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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咄咄逗人的样子。我的兄长他只顾沉浸在欢乐中了。

这又使做父亲的羡慕他比自己过得幸福。

哥哥的幸福在于他和我一样不会竭力把自己和普通

百姓区别开来；瞧，他正一边和一个男人饮酒，一边和

一个姑娘调情，而那个男人正是这个姑娘的兄长。最后，

哥哥带着那姑娘钻进了树林。出来以后，他又一脸严肃

给阵亡者守灵去了。我却想要睡觉了。

给阵亡者举行火葬时，父亲还没有从宿醉中醒来。

我趴在马背上，听着人们唱着哀歌，摇晃着身子。

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初春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前进。哥哥送

我一把刀子，这是他的战利品，是他从对方刺向他的手

中夺过来的。"愿它使你勇敢。"哥哥说。我摸了摸他杀

过人的手，那手是那样温暖，不像是杀过人的样子。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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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就问：

“你真正把那些人杀死了？”哥哥用力握我

一下，弄得我皱紧了眉头。这下，他不用说话我也相信

他真是杀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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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5.心房上的花

班师回到官寨，麦其家大宴三天。

三天下来，连官寨前广场上都扔满了新鲜的牛羊骨

头。家奴们把这些骨头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头。土司说，

烧了吧。管家说，这么大的气味会引来饥饿的狼群。土

司哈哈大笑：

“麦其家不是以前了，这么多好枪，狼群来

了正好过过枪瘾！”

土司还对黄特派员说，"我请你多留几天，亲手打几

只狼再回去吧。”

黄特派员皱皱鼻子，没有回答。在这之前，也没有

谁听特派员说过要回去的话。

焦臭的烧骨头的气味在初春的天气里四处弥漫。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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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黄昏，饥饿的狼群就下山来了。它们以为山下有许多

食物，没想到是火堆等着它们，骨头里的油，没有留给

它们品尝，而是在火里吱吱叫着，化作了熊熊的光芒。

骨头上还有人牙剔除不尽的肉，也在火中化为了灰烬。

狠群愤怒了，长嗥声在黄昏的空中凄厉地响起。骨头在

广场右边燃烧。广场左侧，行刑柱上拴着两只羊，在狼

群的嗥叫声里哀哀地叫唤。一只只狼在枪声里，倒在了

两只羊的面前。这样过了三天，山上再也没有狼下来，

燃烧骨头的气味也渐渐飘散。该是黄特派员启程的时候

了，但他只字不提动身的事情。

父亲说：

”我们要忙着播种，过了这几天就不能再陪

你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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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特派员说：

“这地方是个好地方！”

过后，他就借口害怕那些请求封赏的喇嘛们打扰，

闭门不出。政府军士兵还把通向他住屋的那层楼面把守

起来了。父亲不知该拿这个人怎么办。他想问我哥哥，

可没人知道哥哥在什么地方。父亲不可能拿这种事问我，

虽然说不定我会给他一点有用的建议。于是，他带着怨

气请教我母亲：

“你当然知道你们汉人的脑壳里会想些什

么，你说那个汉人脑壳里到底在想什么？” 母亲只是淡淡地问：

“我把你怎么了？”

父亲才发觉自己的话多有不得体。他搔搔脑袋，说：

“那个人还不走，他到底想对我们干什么？”

“你以为他来干好事？请神容易送神难！

”

土司就和太太商量送神的办法，然后就依计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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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父亲走在前面，后面的人抬了好几口箱子，里面

装了八干个大洋。

走到特派员住的楼梯口，站岗的士兵行了礼，一横

枪，就把梯口挡住了。父亲正想给那士兵一个耳光，通

司笑眯眯地从楼上下来，叫人把银子一箱箱收过，却不

放土司去见黄特派员。

通司说：“等一会儿吧，特派员正在吟诗呢。”

“等一会儿，我在自己家里见谁还要等吗？”

“那就请土司回去，特派员一有空我就来请。” 土司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连摔了三只酒杯，还把一碗

茶泼在了侍女身上。他跺着脚大叫：

“看我不把这个家伙

收拾了！”

有史以来，在麦其土司的官寨里，都是人家来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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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个人作为我们家的客人，住在漂亮的客房里，

却耍出了这样的威风，不要说父亲，连我的脑袋也给气

大了。我勇敢地站到父亲面前。可他却大叫着要人去找

他的儿子，好像我不是他的儿子一样。

下人回来报告说，大少爷在广场上一出漫长而神圣

的戏剧中扮演了一个角色，上场了。父亲高叫，叫演戏

的和尚们去演戏，叫他回来学着做一个土司。这话一层

楼一层楼传下去，又从富寨里面传到了外面。经过同样

的顺序，话又从广场传回来，说是，场上妖魔和神灵混

战正酣，再说，场上阶人都穿着戏装，戴上了面具，认

不出来哪一个是我那了不起的哥哥。

麦其土司高叫：“那就叫戏停下来！” 一向顺从土司意旨的喇嘛立即进言：

“不行啊，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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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那会违背神的意志的啊！

”

“神？”

“戏剧是神的创造，是历史和诗歌，不能停下来的。” 是的，我们经常被告知，戏剧，历史，诗歌等等诸

如此类的东西都是憎侣阶级的特别权力。这种权力给了

他们秉承天意的感觉。麦其土司也就只好把愤怒发泄到

凡人身上了。他喊道：

“他以为只要会打仗就可以治理好

一个国家吗？”

注意，这里出现了国家这个字眼。但这并不表示他

真得以为自己统领着一个独立的国家。这完全是因为语

言的缘故。土司是一种外来语。在我们的语言中，和这

个词大致对应的词叫”嘉尔波”

，是古代对国王的称呼。

所以麦其土司不会用领地这样的词汇，而是说”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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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此时的父亲是那样地可怜。我攀住他的衣袖，意

思当然是叫他不要过于愤怒。可他一下就把我甩开了，

并且骂道：

“你怎么不去唱戏，难道你会学会治理一个国

家？”

母亲冷冷一笑：“末见得我的儿子就不行。” 说完，她就带着我去见黄特派员。父亲还在背后说，

他不信我们会有比他更大的面子。很快我们就回来说黄

特派员要见他了。父亲吃了一惊，他看出母亲的眼睛里

露出了凶光。麦其土司用力抖了抖衣袖，去见特派员了；

两个士兵在楼梯口向他敬礼。麦其土司哼了一声算是还

礼。屋里，黄初民正襟危坐，双眼微闭，沉醉在什么看

不见的东西里去了。

不等土司开口，下人就把指头竖在嘴唇前：

”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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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垂手站立一阵，觉得这种姿势太过于恭谨，才

气冲冲地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黄特派员面对着一张白纸，麦其土司觉得那纸就在

特派员的呼吸中轻轻抖动。黄特派员终于睁开了眼睛，

竟像神灵附体一样抓起笔在纸上狂写一通。汗水打湿了

他额角的头发。他掷了笔，长吁一口气，软在了豹皮垫

子上。半晌，黄特派员才有气无力地对土司笑笑，说：

“我没有银子送给你，就送你一副字吧。

”

他把那张墨迹淋漓的纸在地毯上铺开，朗声念道：

春风猎猎动高旌，玉帐分弓射虏营。

已收麦其云间戍，更夺汪波雷外城。

麦其土司不懂诗词，更何况这诗是用他所不懂的异

族文字写的。但他还是躬一躬身子，道了谢，并立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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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要把这张字纸挂在这间客房里，叫每一个客人都知道

政府和以前的皇帝一样是支持麦其家族的。客房里还有

一块前清皇帝亲赐的御匾，上书四个大字：

“导化群番"。

现在，黄特派员就端坐在那几个金闪闪的大字下面。

炉里印度香气味强烈，沉闷。

麦其土司说：

“叫我怎么感谢政府和特派员呢？” 黄特派员就说：

“我本人是什么都不会要你的，政府

也只有一点小小的要求。"说着便叫人取来一只口袋。黄

特派员不只人瘦，还生着一双手掌很小，手指却很长的

手。就是这只手，伸进布袋里抓出一把灰色细小的种子。

父亲不知道那是什么种子。黄特派员一松手，那些种子

就沙沙地从他指缝里漏回到口袋里。

土司问是什么东西。黄特派员问土司，这么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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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都种粮食能吃完吗？

说到粮食气氛立即变得十分亲切了。父亲说，每年

都有一批粮食在仓库里霉烂呢。

“我知道，你的寨子里满是这种味道。

”

我这才明白每年春天里弥漫在官寨里的甘甜味道，

竟是粮食悄然腐烂的味道。

黄特派员又问：“你们的银子也像粮食一样多吗？

多到在仓库里慢慢烂掉也没有人心疼？”

“银子是不会嫌多的，银子不会腐烂。

”

“那就好办了，我们不要你的银子。只要你们种下

这些东西，收成我们会用银子来买。你就用刚夺下来的

几个寨子那么宽的土地来种就够了。” 土司这才想到问：“这是什么东西？”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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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经常享用的大烟，非常值钱。

”

麦其土司长吐一口气，满口答应了。

黄特派员走了。他对父亲说：

“我们秋天再见吧。

”

他把一套精雕细刻的鸦片烟具赠给了土司太太。母

亲对此感到十分不安，她问侍女卓玛：

“特派员为什么不

把这东西送给土司？”

卓玛说：

“是不是他爱上你了，说到底太太也是个汉

人嘛。”

土司太太并不因为下人的嚣张而生气。她忧心冲冲

地说：”我就是怕土司这样想啊。” 卓玛冷冷一笑。

土司太太已经不年轻了。除了一身华服，作为一个

女人，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吸引人的地方。人们谈起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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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太太时都说，她年轻的时候非常漂亮，可是她现在已

经不年轻了。听人说，我那个姐姐也很漂亮，可我连她

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好久以前，她就跟着叔叔去了拉

萨。又从拉萨去了加尔各答。又从加尔各答坐在漂在海

上的漂亮房子里到英国去了。每年，我们都会得到一两

封辗转数月而来的信件；信上的英国字谁也不认识，我

们就只好看看随信寄来的那一两张照片。照片上，远在

异国的姐姐穿着奇异的衣服。老实说，对这个在服装上

和我们大异其趣的人，很难叫我判断她长得是否漂亮。

我问哥哥：

“姐姐长得漂亮吗？”

“漂亮，怎么不漂亮。"见我盯着他的不相信的眼光，

他笑了，"天哪，我也不知道，人人都这样说，我也就这

样说了。”两兄弟为远在异国的亲人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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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认识姐姐的来信，没人知道她那些长长的信

主要是请求家里准许她继续留在英国。她以为自己会被

突然召回来，然后嫁给某一个土司的儿子。这个人有可

能成为土司，也有可能什么也不是。所以，她在我们读

不懂的信里不断辩解。每一封信都是上一封信的延长。

从土司家出身的人总是把自己看得十分重要，我的远在

英国的姐姐也是一样，好像麦其家没有她就不能存在一

样。在麦其家，只有我不认为自己于这个世界有多么重

要。姐姐不知道她的信从来没人读过，我们只是把信里

的照片在她的房间里挂起来。过一段时间，就有下人去

把房间打扫一遍。所以，姐姐的房间不像是一个活人的

房子，而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的房子，像是一个亡灵活

动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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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战争，这一年播种比以往晚了几天。结果，等

到地里庄稼出苗时，反而躲过了一场霜冻。坏事变成了

好事。也就是说，从我记事时起，事情的发展就开始越

出通常的轨道了。在麦其土司辖地中心，围绕着官寨的

土地上，全部播下了鸦片种子。

播种开始时，父亲，哥哥，还有我都骑在马上，在

耕作的人们中间巡行。

让我们来看看这幅耕作图吧。两头牛并排着，在一

个儿童的牵引下，用额头和肩胛的力量挽起一架沉重的

木犁。木犁的顶尖有一点点珍贵的铁，就是这闪闪发光

的一点坚硬的铁才导引着木犁深入土层，使春天的黑土

水一样翻卷起来。扶犁的男人总是不断呼喊着身前拉犁

的牛的名字或是身后撒种的女人的名字。撒种的女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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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高高扬起，飘飘洒洒的种子落进土里，悦耳的沙沙

声就像春雨的声音。

湿润的刚刚播下种子的泥土飘散着那么浓重的芬

芳。地头的小憩很快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游戏。女人们把

一个男人摔倒在地上，撩起长袍，剥去宽大的裤头，把

牛粪糊在那不想安分的东西上面。男人们的目标则是姑

娘们的衣衫，要让她们在晴朗的天空下袒露美丽的乳房。

春耕时的这种游戏，除了使人快乐，据信还会增加地里

的收成。麦其土司对两个儿子说，古代的时候，人们还

真要在地头上干那种男女之间的事情呢。

父亲吩咐人在地头上架起大锅，烧好了热茶，里面

多放油脂和当时十分缺乏的盐巴。他说：

“让他们喝了多

长一些气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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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姑娘尖叫着，从我们马前跑过去了，一双乳房

像鸽子一样在胸前扑腾。几个追赶的男人要在我们马前

跪下，哥哥挥挥鞭子：

“不要行礼了，快去追吧！

”

播种季节一过，人，阳光，土地，一下变得懒洋洋

的。河里的水，山上的草便一天天懒洋洋地绿了。

大家都想知道黄特派员留下的种子会长出什么样的

东西。

养尊处优的土司一家，也变得十分关心农事。每天，

我们一家，带着长长一队由侍女、马夫、家丁、管家和

各寨前来听候随时调用的值日头人组成的队伍巡行到很

远的地方。罂粟还未长成，就用无边魔力把人深深吸引

住了。我无数次撅起屁股，刨开浮土看种子怎样发芽。

只有这时，没人叫我傻子。脑子正常的人们心里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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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却又要掩饰。这样的事情只好由我来干了。

我把种子从土里刨出来，他们迫不及待地从我手中

拿过那细细的种子，无数次地惊叹，小小的种子上竟然

可以萌发出如此粗壮肥实的嫩茎。有一天，粗壮的芽从

泥土中钻出来了。刚一出土，那嫩芽就展开成一对肥厚

的叶子，像极了婴儿一对稚嫩的手掌。

两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罂粟开花了。硕大的红色花朵令麦其土司的领地灿

烂而壮观。我们都让这种第一次出现在我们土地上的植

物迷住了。罂粟花是那么美丽！

母亲说她头痛，在太阳穴两边贴满了片片大蒜。大

蒜是我们一种有效的药物，烧了吃可以止拉肚子，生切

成片，贴在太阳穴，对偏头痛有很好的效果。土司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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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叫人知道她处于痛苦之中，用她的怀乡病，用她的

偏头痛，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不受欢迎的辛辣气息。

美丽的夏天，一家人上上下下都兴高采烈地准备远

足。可她却在脑门上贴上白花花的大蒜片，孤独地站在

楼上曲折的栏杆后面。马夫，侍女，甚至还有行刑人高

高兴兴走到前面去了。

高大的寨墙外面传来了他们的欢声笑语。母亲见没

有人理会自己，在楼上呻吟似的叫道：“叫卓玛回来陪

我！

”

我却喊：“卓玛，上马来扶着我。” 桑吉卓玛看看土司的脸。

父亲说：“少爷叫你上去，你就上去好了。” 卓玛就带着一身香气上了马，从背后把我紧紧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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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红的罂粟花海中，我用头靠住她丰满的乳房。而田

野里是怎样如火如荼的花朵和四处弥漫的马匹腥躁的气

味啊。我对女人的欲望不断膨胀。美丽的侍女把她丰满

的身子贴在我背上，呼出的湿热的气息撩拨得我心痒难

忍。我只感到漫山遍野火一样的罂粟花，热烈地开放到

我心房上来了。

远处花丛中出现了几个很招摇的姑娘。哥哥提起缰

绳就要走上另一条岔道。父亲把他叫住了：

“就要到查查

寨了，头人会来迎接我们。”

哥哥取下枪，对着天上的飞鸟射击。空旷的河谷中，

枪声零零落落消失在很远的地方。头上的天空一片深深

的蔚蓝，只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山边的树上。哥哥

举枪射击的姿态真是优美极了。他一开枪就收不住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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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枪的回声还没有消失这一枪又响了。一粒粒弹壳弹

出来，在土路上跳荡，辉映着阳光。

远远地，就看见查查寨的头人率领一群人迎出了寨

门。快到头人寨子前的拴马桩跟前，下人们躬着腰，把

手伸出来，准备接过我们手里的缰绳。就在这时，哥哥

突然一转枪口，朝着头人脚前开了一枪。子弹尖叫着从

泥里钻到头人漂亮的靴子底下。子弹的冲力使头人高高

地跳了起来。我敢肯定，头人一辈子也没有跳得这么高

过，而动作那么地轻盈。轻盈地升起，又轻盈地落下。

哥哥下了马，拍拍马的脖子说：

“我的枪走火，头人

受惊了。”

查查头人看看自己的脚，脚还完好如初，支撑着他

肥硕的身躯，只是漂亮的靴子上溅满了尘土。头人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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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上的汗水。他想对我们笑笑，但掩饰不住的恼怒神情

的笑容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也知道了自己做不出

笑容，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猛然一下跪在了父亲的面

前：

“我查查犯了什么王法，少土司这样对我，老爷你就

叫他开枪打死我吧！

”

头人漂亮的妻子央宗不知道这在双方都是一种表

演，尖叫一声就倒在地上了。这个女人，惊惧的表情使

她更加美丽了。

这美丽一下就把麦其土司吸引住了。麦其土司走到

她跟前，说：“不要害怕，他们只是开开玩笑。"好像是

为了证实这话的正确，说完这话，他就哈哈大笑。笑声

中，凝滞的空气一点点松动了。

查查头人由少土司扶着站了起来。他擦去一头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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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一看见你们，我就备下酒菜了。请土司明示，酒是

摆在屋里还是摆在外边？”

父亲说：“摆在外边，挨那些花近些的地方吧。

”

我们对着田野里美丽无比的罂粟花饮酒。父亲不断

地看头人女人。头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又能拿

一个势力强大的土司怎么办呢？

他只能对自己的女人说：

“你不是头痛吗，回屋休息

吧。

”

“你女人也爱头痛？我看不像，我那女人头倒是常

常痛。"土司问头人女人：“你的头痛吗？” 央宗不说话，笑嘻嘻地一声不响。

土司也不再说话，笑嘻嘻地盯着央宗的眼睛。女人

就说：

”头不痛了。刚才少土司的枪声一震，一下子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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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了。

”把头人气得直翻白眼，却又不好发作，他只好仰

起脸来，让万里无云的天空看看他的白眼。

土司就说：

“查查你不要不高兴，看看你的女人是多

么漂亮啊！

”

头人说：

“土司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看你有点不清醒

了。

”

土司哈哈大笑，说：“是有人不怎么清醒了。”土司

这种笑声会使人心惊胆寒。头人的脑袋在这笑声里也低

下去了。

罂粟第一次在我们土地上生根，并开放出美丽花朵

的夏天，一个奇怪的现象是父亲，哥哥，都比往常有了

更加旺盛的情欲。我的情欲也在初春时觉醒，在这个红

艳艳的花朵撩拨得人不能安生的夏天猛然爆发了。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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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酒席上，头人的老婆把麦其土司迷得五迷三道，我

也叫满眼的鲜红和侍女卓玛丰满的乳房弄得头昏脑胀。

头人在大口喝酒。我的脑袋在嗡嗡作响，但还是听见查

查喃喃地问土司：

“这些花这么刺眼，种下这么多有什么

意思？”

“你不懂。你懂的话就是你做土司而不是我了。这

不是花，我种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你相信吗？”土司说，

"对，你不相信，还是叫女人过来斟满酒杯吧。

”

哥哥早就离开，到有姑娘的地方去了。我拉拉卓玛

的手。刚离开头人的酒席时，我们尽量把脚步放慢，转

过一道短墙，我们就牵着手飞跑起来，一头扎入了灿烂

的花海。花香熏得我的脑袋都变大了。跑着跑着，我就

倒下了。于是，我就躺在重重花影里，念咒一样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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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玛，哦，卓玛，卓玛。”

我的呻吟有咒语般的魔力。卓玛也随即倒下了。

她嘻嘻一笑，撩起长裙盖住自己的脸。我就看见她

双腿之间那野兽的嘴巴了。我又叫：“卓玛，卓玛。” 她一勾腿，野兽的嘴巴立即把我吞没了。我进到了

一片明亮的黑暗中间。我发疯似的想在里面寻找什么东

西。她的身体对于我正在成长的身体来说，是显得过于

广大了。许多罂粟折断了，断茎上流出那么多白色的乳

浆，涂满了我们的头脸。好像它们也跟我一样射精了。

卓玛咯咯一笑，把我从她肚皮上颠了下来。她叫我把好

多花摆在她肚子上面，围着肚脐摆成一圈。桑吉卓玛算

不得我的情人，而是我的老师。我叫她一声姐姐，她就

捧着我的面颊哭了。她说，好兄弟，兄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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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对查查头人来说，确实是太糟糕了。

麦其土司看上了他的太太。头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们不得而知。反正这个对麦其家绝对忠诚，脾气倔强

的家伙不会牵上马，把女人送到土司官寨。

十多天后，他和自己的管家走在无边无际的罂粟中

间。这时，艳丽得叫人坐卧不定的花朵已经开始变样了，

花心里长出了一枚枚小小的青果。他的管家端着手枪问：

“那件事头人打算怎么办？”

头人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事情，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事情怎么办，就指着罂粟花心里一枚枚青果说：

“这些

东西真能换到银子吗。

”

“土司说会就会。”

头人说：

“我想土司是有点疯了。不疯的人不会种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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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多不能吃的东西。他疯了。

”

“你不想把这疯子怎么样来一下？比如就把他干

了。”说这话时，查查的管家就把枪提在手里，"他明摆

着要抢你老婆，你又不愿意拱手相让，那你怎么办？”

“你是想叫我造反？

不，不！”

“那你就只有死了。要是你造反我就跟着你造反。

不造反，我就对不起你了。土司下了命令，叫我杀死你。” 查查还有话没有说出来，他的管家多吉次仁便当胸

一枪。

头人还想说话，一张口，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结

果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查查头人说不出话来，但又

不想倒下，他张开双手把一大丛罂粟抱到怀里，想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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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但那些罂粟不堪重负，和头人一起倒下了。

多吉次仁顶着大路向土司官寨飞奔，并且大叫：

“查

查谋反了！查查谋反了！”

而头人在罂粟丛中，倒在潮湿的地上，啃了满口泥

巴，这才一伸腿，死了。谋杀者的背后响起了枪声。很

多人在后面向多吉次仁射击。偷袭了自己主子的家伙终

于跑进了官寨。

追赶的人不敢靠近，远远地停下。我们寨子旁高大

的碉堡枪眼中立即伸出了许多枪口。土司登高叫道：

“你

们的头人谋反，已经叫忠于我的人干掉了，你们也想跟

着造反吗？”

人群很快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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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红的罂粟花，在一场场次第而至的雨水中凋败了。

当秋天的太阳重新照耀时，原先的花朵已经变成了

一枚枚青色的浆果。雨水一停，我父亲就和死去的头人

太太央宗在地里幽会。杀了查查头人的多吉次仁一次次

对土司说，他该回寨子去了。这其实是在不断催促土司

履行他当初的诺言。说的次数太多了，土司就笑着说：

“你真有胆子。你以为寨子里的人相信查查会谋反？

这话是没有人相信的，人们知道查查不是一代两代

的查查了。你急着回去，是想叫那些人杀了你吗？” 土司说完那句会叫多杰次仁深刻反省的话，又到罂

粟地里和央宗幽会去了。

父亲和别的女人幽会，母亲却显得更加骄傲了。

从官寨的窗口望出去，罂粟在地里繁盛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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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我们土地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是那么热烈，点燃了

人们骨子里的疯狂。可能正是这神秘力量的支配，麦其

土司才狂热地爱上了那个漂亮而多少有些愚蠢的女人央

宗。刚刚埋葬了自己男人的央宗也表现得同样疯狂。每

天，太阳刚一升起，这一对男女就从各自居住的石头建

筑中出发了。会面后就相拥着进入了疯狂生长的罂粟地

里。风吹动着新鲜的绿色植物。罂粟们就在天空下像情

欲一样汹涌起来。父亲就和央宗在那深处的什么地方疯

狂傲爱，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站在窗前的母亲，望着田

野里汹涌不息的层层绿浪，手捂着胸口，一副心痛难忍

的模样。父亲的新欢还会拨弄口弦。丝线在竹腔里振动

的声音从远处随风飘来。

土司太太叫人向口弦响处开枪。可谁又敢于向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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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的地方，向着王的方向开枪呢。土司太太自己开了

一枪。子弹却不能飞到远远的目标那里，中途就像飞鸟

拉在空中的粪便一样落到了地面。

她的愤怒把新贴在太阳穴上的大蒜片又烤干了，一

片片落到地上。止头痛的另一个办法是吸印度鼻烟。母

亲吸这种黄色粉末的方式与众不同。别人是先把鼻烟抖

在拇指的指甲上，再来吸取。她却要先在小手指上套上

一个黄金指套，再把鼻烟抖在上面，反着手送到鼻孔前

面，久久地皱着眉头，猛然一吸，一张脸红红地仰向天

空，嘴越张越大，之后，她一顿脚，猛一点头，打出一

个两个响亮的喷嚏。替她揩干净鼻涕口水，卓玛问：

“太

太可好点了。

”

以往，太大总是软软地回答：“我好多了。”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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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尖声叫起来：“你看这样我能好吗？

不会好的！我要被气死了。”

这一来，所有侍奉在她身边的人都无话可说了。

我说：“查查头人是父亲叫人打死的，不怪那个女

人。

”

母亲听了我的话，立即就哭了。她边哭边说：

“傻瓜，

傻瓜，你这个不争气的傻瓜啊。

”边哭，还把一把鼻涕甩

在了跛子管家的靴子上。母亲仍然在哭，只是哭声变细

了。细细的哭声升上屋顶，像是有苍蝇在那里飞翔。这

样的时光实在没有什么趣味。大家的目光就又转向了窗

外漫山遍野汹涌的罂粟。

在那里，麦其土司搂紧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进入了

自己心爱的女人。地里，最后的一点花朵也因此零落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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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了。我那重新又焕发了爱情的父亲，只感到大地在身

下飞动，女人则在他身下快乐地大声叫喊。这叫声传进

官寨，竟然在这堡垒似的建筑中激起了回响。所有人都

把耳朵堵上了。只有我那可怜的母亲，双手紧紧捧住自

己的脑袋，好像那快乐而放荡的声音是一把锋利的斧子；

会把她那脑袋从中劈开一样。好在不论麦其土司怎样疯

狂，他的精力也是有限度的。不久，罂粟地中那个激荡

的中心终于平静下来了。微风过处，大片浓稠的绿色在

风中悄然起伏，应和着浑身松弛的土司和他的新欢呼吸

的韵律。

母亲也恢复正常了。卓玛替她把医治头痛的大蒜一

片片剥下来。她又能平静地在铜盆中洗脸了。这天，土

司太太洗脸用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往脸上搽油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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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吩咐人叫家丁队长。

家丁队长来了，刚把一只脚迈进门坎。母亲就说：

''不必进来，就站在那里好了。

”

那人就只好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在那里了。他说：

“有什么事，太太你请吩咐吧。

”

土司太太叫他给杀死了自己主子的多吉次仁一把

枪。太太说：

“既然他可以杀死自己的主人，叫他把骚女

人也干掉！

”

家丁队长双脚一碰，说：“是！

”

这是我们的人从特派员带来的队伍那里学来的动

作。

“慢。"土司太太说，"等他把那女人干掉，你再把

他给我干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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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杀

我对母亲说：

“阿妈，叫我去吧。他们害怕阿爸，他

们不会杀死央宗。”

母亲脸上绽出了欣慰的笑容，她骂道：

“你这个傻子

啊！

”

哥哥跨进继母的房间，问：“弟弟又怎么了？” 哥哥和我，和我母亲的关系一直是不错的。母亲说：

“你弟弟又犯傻了，我骂他几句。” 哥哥用聪明人的怜悯目光看着我。那样的目光，对

我来说，是一剂心灵的毒药。好在，我的傻能使心灵少

受或者不受伤害。一个傻子，往往不爱不恨，因而只看

到基本事实。这样一来，容易受伤的心灵也因此处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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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未来的麦其土司摸摸他弟弟的脑袋，我躲开了。他

和母亲说话时，我就站在卓玛背后，玩弄她腰间丝带上

的穗子。玩着玩着、一股热气就使我尝试过云雨之情的

东西瞄胀起来。使我在她腿上狠狠掐了一把。一身香气

的桑吉卓玛忍不住低低尖叫一声。

母亲不管这些，而是郑重其事地对大少爷说：

“看看

他那样子吧。以后，我们不在了，你可要好好对待他啊。” 哥哥点点头，又招手叫我过去，附耳问我：

“你也喜

欢姑娘？”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他要肯定还是否定的回

答。

“我看你是喜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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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站到了屋子当中，大声宣布：“我-喜-欢-

卓-玛！

”

哥哥笑了。他的笑声说明他是作领袖人物的材料。

那笑声那么富于感染力。卓玛和母亲也跟着笑了。我也

笑了，笑声嚯嚯地，像一团火苗愉快抖动时发出的声音

一样。正午时的寂静给打破了，在笑声中动荡。

笑声刚停，我们都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枪声响了。

这枪声很怪，就像有人奋力而突兀地敲打铜锣。

“咣！”

一声响亮。

母亲怕冷似的抖动一下。

“咣！”

又一声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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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寨里立即响起人们奔跑、呼喊的声音。拉动枪栓

的声音清脆而沉着。最后是家丁们在炮楼上推动土炮时

那巨大的木轮吱吱嘎嘎的声音。直到土炮安置妥当后，

巨大的官寨才在秋天明亮的阳光下沉寂下来。这种沉寂

使我们的寨楼显得更加雄伟庄严。

哥哥把这一切布置妥当，叫我和他一起站在两尊铜

铸的土炮旁向响枪的地方张望。我知道这枪声是怎么回

事。但还是跟着哥哥高叫：“谁在打枪，打死他！

”

外面的田野十分平静，茂盛的罂粟一望无际。河边

上有几个女人在漂洗雪白的麻布。下面的科巴寨子上，

人们在自家的屋顶上辩毡或摄制皮子。河水一直往东流

到很远的地方。在我出神地瞭望风景时，哥哥突然问我：

“你真敢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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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远望的目光收回来，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是个

好兄长，希望我也能像他一样勇敢，并且着意培养我的

勇敢。他把枪塞到我手上：“你想打死哪个就打死哪个，

不要害怕。"枪一到我的手上，我就把眼下正在发生的一

切都看在眼里了。看清了罂粟丛中的所有勾当。虽然你

要问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肯定不能回答你。但我确确

实实把什么都看到了。这不，我一枪打出去，麦其家的

家丁队长就倒拖着多吉次仁的尸体从罂粟丛中闯了出

来。我又朝别的地方开了一枪，隐隐觉得自己比专门打

枪的人打得还好。这不，枪一响，父亲就熊一样咆哮着

从他沉迷于情欲的地方蹦了出来。他一手牵着新到手的

女人，一手挥舞着来不及系好的黄色腰带，在大片海一

样的绿色中奔跑。哥哥抓住我的手腕，一用力，我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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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颗子弹射到天上去了。我们到了罂粟地里，父亲

已经穿戴整齐了。他不问青红皂白，抬手就给了哥哥一

个耳光。他以为枪是他的继承人开的。

哥哥对我笑笑。笑意里完全没有代人受过的那种委

屈，反倒像是为聪明人的愚蠢不好意思似的。

“不是哥哥，是我打的。"我说。

父亲回过头，十分认真地看看我，又看看我哥哥。

哥哥点点头。父亲丢开女人，劈手从哥哥腰间取下手枪，

顶上火，递到我手上。我一甩手，躺在大路上那个死人

多吉次仁就对我们扬了扬他没有了生命的右手。

央宗看着她的前管家，漂亮的嘴巴里迸出一声尖叫。

我又开了一枪。背叛了主子的死人又对昔日的女主

人招了招左手。可惜这个女人捂住了眼睛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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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十分空洞地笑了一声，并拍拍我的脑袋，对女

人说：

“哈哈，连我傻瓜儿子都有这么好的枪法，就更不

说我的大儿子了。”

这样，就算把我们介绍给他的新欢了。他又说：

“看

吧，等央宗再给我生个儿子，你们三兄弟天下无敌！” 这样，又算是把央宗作为家里一个新成员介绍给我

们了。与此同时，父亲还夺下我手中的枪，掖回哥哥腰

里。那具死尸马上扑满了苍蝇。麦其土司说：

“我是想让

他做查查寨头人的，是谁把他打死了？” 家丁队长跪下：”他想对主人开枪，我只好把他结果

了。

”

父亲摸摸自己的脑袋，问：“他从哪里弄来了枪。

”

我很傻地笑了一下。见哥哥和家丁队长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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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你傻笑什么，你知道什么吧？” 这一天，我是当够了主角。

看见他们那样痴痴地看着我，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呢。

于是，就把这件事情后面的主使土司太太说了出来。讲

着讲着，我的汗水就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这件事情实在太复杂了。用一个傻子的脑子来回忆一个

聪明人所布置的事情，真是太辛苦了。在我看来，聪明

人就像是山上那些永远担惊受怕的旱獭，吃饱了不好好

安安生生地在太阳下睡觉，偏偏这里打一个洞，那里屙

一泡屎，要给猎人无数障眼的疑团。可到头来总是徒劳

枉然。我说话的这会儿，也许是阳光过于强烈的缘故吧，

汗水从父亲和央宗脸上，更从家丁队长的脸上小溪一样

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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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注意到，父亲和央宗的汗水是从紧皱的眉问冒

出来的，晶晶亮亮顺着鼻尖滴落到尘土里。家丁队长的

汗水却从额前的发际浑浊地渗流出来，把被淹没的眉毛

弄了个一塌糊涂。

在我的故事中，应该死两个人的。一个男人和一个

女人。

现在，却只死了一个男人。死了的男人张着嘴，好

像对眼前这一切感到十分茫然。哥哥把一枚青果扔进了

死人的口中，这样，那大张着的嘴就好看一点了。

父亲突然说：

”好啊！"父亲又对他的情人说：

“既然

这样，我只好带你回官寨去，免得又有什么人打了主意

来杀你。”

就这样，母亲深恨着的央宗顺理成章地进了麦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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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门。

这 T，他们就大张旗鼓地睡在一张床上了。有人说，

是我这个傻子给了父亲借口，让他把野女人带进了家门。

但我已经忘了这件事了。更何况，土司要叫一个女人到

自己床上，还需要有什么借口吗？说这话的人比我还傻。

我们一行人往官寨去的时候，给人倒拖着的死人脑袋在

路上磕磕碰碰，发出一串叫人不太舒服的沉闷声响。

土司太太领着一干人：喇嘛，管家，侍女出现在骑

楼平台上。

土司太太这天穿一身耀眼的水红色衣裳，白色的长

袖在风中飘扬。母亲居高临下注视父亲领着新欢走近了

寨门。母亲是从一个破落的汉人家里被一个有钱人买来

送给我父亲的。照理说，麦其土司能不顾门第观念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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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长久地和她相爱已经是十分难得了。麦其土司在他的

感情生活上总是叫人出其不意。当年，土司太太刚死不

久，远远近近前来提亲的人不绝于途，麦其土司都谢绝

了。人们都夸他对前太太深怀感情。这时，他结婚的帖

子又到了。他和我母亲，一个没有来历的异族女人结成

了夫妇。人们都说：

“一个汉人女子，看吧，要不了多久

他就会向一个土司的女儿求婚的。"是啊，我们周围的汪

波土司，拉雪巴土司，茸贡土司，迥尔洼土司，还有以

前的麦其土司，都是你娶了我的女儿，我又在什么时候

娶了他的妹妹。再远的土司就更多了，只说曾经和麦其

土司有过姻亲关系的，就有大渡河上的三个土司，次冲

山口以西以北的山间平坝上的两个土司，还有几户土司

已经没有了名号，在国民党的县官手下做守备，势力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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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从前，但仍领有自己的土地与人户。这些人都是我

们的远亲近戚，虽然有时也是我们的敌人，但在婚姻这

个问题上，自古以来，我们都是宁愿跟敌人联合，也不

会去找一个骨头比我们轻贱的下等人的。父亲却打破了

这个规矩。所以，一开始，人们就预言麦其土司和汉人

女子的好日子不会长久，这么多土司，这么多土司的这

么广大的土地上人们都在说，麦其土司只不过是感到新

鲜罢了。结果，哪一个土司边界上都没有出现麦其土司

前来求亲的人马。

土司和他的新太太有了我。两年后开始怀疑我可能

有点问题。三四年后才确实肯定我是个傻子。

这又给众多的人们带来了希望。但他们又失望了。

他们只是听说土司太太的脾气不如从前温顺了。也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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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偶尔会在下等女人身上胡来一下。但这消息并不能

给人们什么希望。其实，这时当初曾等着麦其土司前来

提亲的女人们早已出嫁了。人们之所以还这样关心麦其

土司的感情生活，纯粹是因为巨大的惯性要带着人们继

续关心。看看聪明人傻乎乎的劲头吧。

母亲知道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

这是无可逃避的一个日子。她穿上美丽的衣服来迎接这

日子。这个曾经贫贱的女人，如今已出落成一个雍容而

高贵的妇人。她看着土司领着新欢一步步走向官寨，也

就等于是看见了寂寞的后半生向自己走来。卓玛对我说，

她听见太太不断说：

“看见了，我看见了。”

一行人就在母亲喃喃自语时走到了官寨门口。

许多人都抬头仰望土司太太美丽的身影。这种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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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把人镇住的美，不像父亲新欢的美丽引起人占有的欲

望。央宗也给那种美丽给镇住了，她不断对我父亲说：

“求求你，让我要回家。”

哥哥说：

“那你就走吧，反正有许多人在路上等着想

杀你。”

央宗说：“不会的，他们怎么会杀我？” 哥哥笑笑，对这个年纪跟自己相当，却要做自己母

亲辈的漂亮女人说：

“他们会的，现在人人都以为是你要

做土司太太才叫查查头人死于非命的。

”

父亲说：

“你怕楼上那个人吧。不要怕她。我不会叫

她把你怎么样。”

这时，那个死人已经被行刑人父子俩倒吊在了行刑

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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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声牛角号响过，远远近近的人们就开始向官寨聚

集，很快就站满了广场，听土司宣布这家伙如何杀死了

忠诚的查查头人，他在阴谋将要成功，将要取得头人职

位时被土司识破而绳之以法。

人们也就知道，又一个头人的领地变成土司家直接

的辖地了。但这跟百姓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排着队经过

那具一脸茫然的死尸前。每个人都按照规矩对着死人的

脸唾上一口。这样，他就会万劫不复地堕入地狱。人们

吐出的口水是那么的丰富，许多苍蝇被淹死在正慢慢肿

胀的死人脸上。

母亲站在高处俯视这一切。

父亲非常得意。母亲精心策划的事情，经他顺势引

导一下，就形成了对他十分有利的局面。父亲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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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小家奴索郎泽郎：

“去，问问太太，她怎么诅咒这个

开黑枪的罪人。”

太太没有说话，从腰间的丝绦上解下一块玉石，也

在上头唾了一口。小家奴从楼上跑下来，将那上等绿玉

丢在了尸体上面。人群中为她如此对待一块玉石发出了

惊叹。

她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她从三楼那宽大的平台上消失

了。人人都听到了她尖利的声音在那些回廊的荫影里回

荡。她是在叫她的贴身侍女，我的教师：

“卓玛！桑吉卓

玛！

”

于是，身着水绿色长衫的卓玛也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父亲带着央宗进了三楼东头，朝向南面的房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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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他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一直睡在一张床上了。虽说

在此之前，任何一个麦其土司都不会和一个女人一直睡

一个房问，更不要说是同一张床上。

来看看土司的床吧。土司的床其实是个连在墙上的

巨大柜子，因为光线黯淡而显出很幽深的样子。我曾经

问父亲：“里面没有妖怪吗？”

他不作正面回答，只是像最没有心计的父亲那样笑

着说：”你这个傻乎乎的家伙啊！” 我相信那里边肯定有什么吓人的东西。

那天夜半的时候，官寨外边响起了凄厉的哭声。麦

其土司披衣起来，央宗滚到床的外边，里边浓重的暗影

叫她十分害怕。土司在床前大声咳嗽，官寨里立即就点

起了灯笼，官寨外立即燃起了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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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到了三楼平台上，立即有人伸出灯笼把他的脸

照亮。土司对下面暗影中的人叫道：

“我是麦其，你们要

看清楚一点！

”

下面，朦胧中显出了三个人跪在地上的身影。那是

被我们杀死的多吉次仁的老婆和两个儿子，背后是那具

倒吊着的尸体，在木桩上轻轻摇晃。

父亲大声发话：

“本该把你们都杀了，但你们还是逃

命去吧。

要是三天后还在我的地界里，就别怪我无情了。

”土

司的粗嗓门震得官寨四处发出嗡嗡的回响。

下面的暗影中传来一个小男孩稚气的声音：“土司，

让他们再照照你的脸，我要记住你的样子！”

“你是害怕将来杀错人吗？好，好好看一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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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我已经看清楚了！”

父亲站在高处大笑：

“小孩，要是你还没来，我就想

死了，可以不等你吗？”

下面没有回答。那母子三人从黑暗里消失了。

父亲回身时，看见母亲从她幽居的高处俯视着自己。

母亲十分满意父亲向她仰望的那种效果。她扶着光

滑清凉的木头栏杆说：

“你怎么不杀了他们。”

父亲本可以反问母亲，我的心胸会如此狭窄吗？

但他却只是低声说：

“天哪，我想睡了。

”

母亲又说：

“我听见他们诅咒你了呢。

”

父亲这时已经变得从容了：“难道你以为仇家会歌

唱？”

母亲说：

“那么紧张干什么，你是土司，一个女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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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这样了。要是有十个女人怎么办？” 口吻是那么推心置腹，弄得父亲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火把渐次灭掉，官寨立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母亲

清脆的笑声在这黑暗中响起。母亲的声音在黑暗里十分

好听：“老爷请回吧，小老婆在大床上会害怕。

”

父亲也说：

“你也回吧，楼上当风，你身子弱，禁不

起呀！”

母亲当然听出了这话里的埋伏。不禁想到，平日里

要是自己不做出哼哼叨卿的病模样，情形当不至于如此。

她是把汉族人欣赏的美感错以为人人都会喜欢的了。可

嘴上还是不依不饶：

“我死了就算了。麦其土司家再缺什

么也不会缺一房太太。

用钱买，用枪抢，容易得很的事情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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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我不跟你说了。”

“'那你还不快点进屋，我是要看看这一晚上还有什

么好戏。”

父亲进屋去了。睡在床上还恍然看见那居高临下一

张银盆似的冷脸，便咬着牙说：

“真成了个巫婆了。”

央宗滚进了土司的怀里：“我害怕，抱紧我呀！

”

“你是麦其土司的三太太，用不着害怕。

”

热乎乎的女人肉体使土司的情绪安定了。他嘴上说

着要举行一场多么隆重的婚礼，心里却禁不住想，查查

头人的全部家产都是自己仓里的了。查查是所有头人里

最忠诚的一个。而且，这也不是一代两代的事了。他就

是不该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同时，也不该拥有那么多的

银子，叫土司见了晚上睡不着觉。要是自动地把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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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叫土司分享一点，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了。想

到这些，父亲禁不住为人性中难得满足的贪欲叹了口气。

他怀里的女人睡着了。圆润的双乳在黑暗中闪烁着

幽光。她真是个很蠢的女人。不然，这么多天来发生了

这么多的事情，稍有头脑的人都会夜不成眠。

而她却一翻身就深深地潜入了睡梦之中。平稳而深

长的呼吸中，她身上撩人心扉的野兽般的气息四处弥散，

不断地刺激着男人的欲望。土司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男人，

这一阵疯狂过去，就什么也不会有了。他当然会抓紧这

最后的时光。他要把女人叫醒，到最疯狂的浪谷中去漂

荡。

就在这时，二太太在楼上拍起手来。她欢欢喜喜地

叫道：”燃起来了！燃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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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其土司又为心胸狭窄的女人叹了口气，心想，明

天要叫喇嘛们念念经；驱驱邪，不然，这女人可能要疯

了。但更多的人叫喊起来，许多人在暗中奔跑。这高大

的石头建筑就在黑暗中摇晃起来。

这摇晃可以令人对很多东西感到不安。

麦其土司睁开眼睛，只见窗前一片红光。他以为是

谁纵火把宫寨点燃了。尽管很快就证明这不过是一场虚

惊，但他还是清楚地感到了隐伏的仇恨。

宫寨里的人刚刚睡下不久，又全都起来了。这中间，

只有我母亲一直站在星光隐隐的楼上，没有去睡觉。现

在，全官寨的人都起来了。高处是土司一家和他们的喇

嘛与管家。下面是众多的家丁和家奴。只有那个新来的

三太大用被子蒙住头，滚到那张大床很深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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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离开这里，公开声言将要复仇的三个人把已经是麦

其土司私人财产的头人寨子点燃了。此时，火就在凉凉

的秋夜里，在明亮的星空下熊熊燃烧。大火的光芒越过

黑沉沉的罂粟地，那么空旷的大片空间，照亮了麦其土

司雄伟的寨子。我们一家人站在高处，表情严肃地看着

事实上已成为我家财产的一切在熊熊大火中变成灰烬。

背后，从河上吹来的寒意一阵比一阵强烈。

面前的火光和背后的寒意都会叫人多想点什么。

当远处的寨子又一个窗口喷出火龙时，下人们就欢

呼起来。我听到奶娘的声音，侍女的声音，银匠的声音

和那个小家奴索朗泽郎的声音。侍女卓玛，平时，因为

我们特殊的恩宠，都是和我们一同起居的，可一有机会，

她还是跑到下人们中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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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小下去时，天也亮了。

火是多吉次仁的女人放的。她没有和两个年幼的儿

子一起逃跑，而是自己投身到大火里去了。死相十分凶

残。女人在火中和她的诅咒一起炸开，肚子上的伤口就

像漂亮的花朵。她用最毒的咒诅咒了一个看起来不可动

摇的家族。

父亲知道，那孩子稚气的复仇声言肯定会付诸实行。

于是，他命令派出追兵。哥哥说：

“你当着那么多人放走

了他们，我看还是多多防范吧。

”

土司还是把追兵派出去了。三天之内，没有抓到两

个将来的敌人。三天以后，他们肯定逃出麦其家的辖地

了。三天，是从中心穿过麦其领地的最快时间。

从此，那个烧死的女人和那两个小儿，就成了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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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的噩梦。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要叫人心安一点，只有大规模

的法事了。

经堂里的喇嘛，敏珠宁寺里的喇嘛都聚在了一起。

喇嘛们做了那么多面塑的动物和人像，要施法把对土司

的各种诅咒和隐伏的仇恨都导引到那些面塑上去。最后，

那些面塑和死尸又用隆重的仪仗送到山前火化了。火化

的材料是火力最强的沙棘树。据说，被这种火力强劲的

木头烧过，世上任什么坚固的东西也灰飞烟灭了。那些

骨灰，四处抛撤，任什么力量也不能叫它们再次聚合。

地里的罂粟已经开始成熟了，田野里飘满了醉人的

气息。

寺里的济嘎活佛得意了几天，就忘记了这几年备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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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落的痛苦，恳切地对土司说：

“我看，这一连串的事情

要是不种这花就不会有。这是乱人心性的东西啊！

”

活佛竟然把土司的手抓住，土司把手抽了回来，袖

在袍子里，这才冷冷地问：“这花怎么了？

不够美丽吗？”

活佛一听这话，知道自己又犯了有学问人的毛病，

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便赶紧合掌做个告退的姿势。土

司却拉住他的手说：

“来，我们去看看那些花怎么样了。” 活佛只好跟着土司往乱人心性的田野走去。

田野里此时已是另一番景象。

鲜艳的花朵全部凋谢了，绿叶之上，托出的是一个

个和尚脑袋一样青乎乎的圆球。土司笑了，说：

“真像你

手下小和尚们的脑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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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一挥佩刀，青色的果子就碌碌地滚了一地。

活佛倒吸一口气，看着被刀斩断的地方流出了洁白

的乳浆。

土司问：

“听说，法力高深的喇嘛的血和凡人不一样。

难道会是这牛奶一样的颜色？”

活佛觉得无话可说。慌乱中他踩到了地上的圆圆的

罂粟果。那果子就像脑袋一样炸开了。活佛只好抬头看

天空。

天空中晴朗无云。一只白肩雕在天上巡视，它平展

的翅膀任凭山谷间的气流叫它巨大的气流上上下下，阳

光把它矫健的身影放大了投射在地上。白肩雕一面飞一

面尖锐的鸣叫。

活佛说：“它在呼风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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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有学问的人的一种毛病。对眼前的什么事情

都要解释一番。麦其土司笑笑，觉得没有必要提醒他现

在的处境，只是说：

“是啊，鹰是天上的王。王一出现，

地上的蛇啊，鼠啊就都钻到洞里去了。

麦其土司后来对人说，那天，他教训了活佛，叫他

不要那么自以为是。

有好事者去问活佛这是不是真的。活佛说：

“阿弥陀

佛，我们僧人有权拴释我们看到的一切。

”

7.大地摇晃

在我所受的教育中，大地是世界上最稳固的东西。

其次，是大地上土司国王般的权力。

但当麦其土司在大片领地上初种罂粟那一年，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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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摇晃了。那时，济嘎活佛正当盛年，土司的威胁并

不能使他闭上嘴巴。不是他不害怕土司，而是有学问的

人对什么事情都要发点议论的习惯使然。济嘎活佛坐在

庙中，见到种种预兆而不说话叫他寝食难安。他端坐在

嵌有五斤金子的法座上，静神敛息。

他只略一定神，本尊佛就金光闪闪地来向他示现。

也就在这个时候，肥厚的眼皮猛烈地跳动起来。他退出

禅定，用指头蘸一点唾液涂在眼皮上。眼皮依然跳动不

已，他叫小和尚拿来一片金屑挂在眼上，眼皮又猛跳一

下，把那金屑震落了。

活佛便开口问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答说，入了洞的蛇又都从洞里出来了。

“还有呢？我看不止是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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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说，活佛英明，狗想像猫一样上树，好多天生就

该在地下没有眼睛的东西都到地上来了。

活佛就由人簇拥着来到了庙门前，他要亲眼看看世

界上是不是有这样的事情真正发生了。

寺院建在一个龙头一般的山嘴上面。

活佛一站到门口，就把一切都尽收到法眼之中。他

不但看到了弟子们所说的一切，还看见土司家的官寨被

一层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气罩住了。一群孩子四处追打

到处漫游的蛇。他们在小家奴索郎泽郎带领下，手里的

棍棒上缠着各种色彩与花纹的死蛇，唱着歌走在田野里，

走在秋天明净的天空下面。他们这样唱道：

耗牛的肉已经献给了神，牦牛的皮已经裁成了绳，

耗牛缨子似的尾巴，已经挂到了库茸曼达的鬃毛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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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得到报答，坏心将受到惩罚。

妖魔从地上爬了起来，国王本德死了，美玉碎了，

美玉彻底碎了。

活佛吓了一跳，这首歌谣是一个古老故事的插曲。

这个故事叫做《马和耗牛的故事》。这个故事在有麦其土

司之前就广为流传了。有了土司之后，人们口头多了些

颂歌，却把有关历史的歌忘记了。只有博学的喇嘛还能

从一些古代的文书上找到它们。济嘎活佛曾潜心于本地

历史的研究，知道有过这样一些歌谣。现在，没有人传

授，这些失传已久的歌又在一群对世界茫然无知的小奴

隶们的口中突然复活了。汗水一下从活佛的光头上淌下

来。他吩咐在藏经楼前竖起梯子，找到了记有这个故事

的书卷。小和尚鼓起腮帮，吹去灰尘，包裹书卷的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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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黄色就露了出来。

活佛换件袈裟，挟起黄皮包袱上路了。他要给土司

讲一讲这个故事。叫土司相信，这么一首歌谣不会凭白

无故地在小儿们口中复活。

但他却扑了个空，土司不在官寨里。问什么时候回

来，官寨里的人说，我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看

那些人忧心冲冲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活佛说，那他

就见见在经堂主事的门巴喇嘛。

门巴喇嘛对通报的人说：

“他要见，就叫他来见吧。”

这时，活佛坐在二楼管家的应事房里。经堂则在五

层楼上。

喇嘛如此倨傲，连管家都偷偷看了看活佛的脸色。

活佛十分平静地说：

“管家看见他是怎么对我的，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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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祸将临，我也不跟他计较。"带着一脸忍辱负重的神色

上楼去了。

麦其土司去了什么地方？

嘘！

这是一个秘密。我对你竖起手指，但我又忍不住告

诉你麦其土司带着他的新欢在田野里寻找可以野合的地

方。

黄特派员留下的望远镜有了用场。我很容易就用望

远镜套牢了父亲和他的新欢在田野里四处奔窜的身影。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他们为什么要到田野里去吧。麦其

土司的三太太在土司专用的床上十分害怕。土司每每要

在那张床上和她干事时，她就感到心惊肉跳。如果土司

要强制，她就肆无忌惮地拼命反抗。这时，三太太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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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指甲深深陷入男人的肉里，嘴里却不断央求：

“白天，

白天吧。我求求你了，白天我们到外面去干吧。

”

土司问：“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央宗已经泪流满面：

“我没有看到什么，可我害怕。”

土司就像惊异自己何以爆发出如此旺盛的情欲一

样，十分奇怪自己对女人怎么有了这样的耐心与柔情。

他把女人抱在怀里，说：“好吧，好，等到白天吧。” 而白天的情形并不美妙。我看见他们急急忙忙要在

田野里找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要知道，这个情急的男

人就是这片看上去无边无际的土地的主人，却找不到一

块可以叫他和心爱的女人睡下的地方。地方都给许多来

路不明的动物占据了。

溪边有一块平坦的巨石，走到近处却有几只癞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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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踞其上。土司想把它们赶走，它们不但不躲闪，反而

冲着人大声叫唤。

央宗刚躺倒在一块草地上，又尖叫着从地上跳了起

来。几只田鼠从她的裙子里掉了下来。

土司只好让女人站着，背倚一株高大的云杉。当女

人的裙子刚刚撩起，男人的裤子刚刚脱下，他们赤裸的

下身就受到了蚂蚁和几只杜鹃愤怒的攻击。最后，他们

只好放弃了野合的努力。他们徒劳无功的努力都被我尽

收眼底。看来是没有什么希望了，除非他们能在空中睡

觉。但他们肯定不懂得这样的法术。传说有一种法术可

以叫人在空中飞行，但也没有说可以在天上驾幸女人。

当我把宝贝镜子收好，父亲和那女人气急败坏地从田野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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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家奴的孩子在棍子上缠着一条条颜色绮丽的

蛇，在广场上歌唱：

国王本德死了，美玉碎了，美玉彻底碎了。

土司的欲火变成了怒火，传来行刑人一顿皮鞭打得

小家奴们吱哇乱叫。土司的脸都给愤怒扭歪了，央宗却

歪着头，看着他开心大笑。在此之前，我以为女人就是

女人，她被土司用强力抢过来，和我母亲是用钱买来的

没什么两样。现在，那笑容证明她是个妖精。后来，济

嘎活佛对我们说，妖精出来为害，一种是自己知道，一

种是自己也不知道的，三太太明明白白是后一种情形，

所以在你们父亲身后，你们不要加害于她。这是后话。

不知什么时候，哥哥旦真贡布站在了我的身边。他

说：

“我喜欢漂亮的女人，可这个女人叫我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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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寨外面的广场上，央宗对土司说：

“老爷，他们喜

欢编歌，就让他们唱唱我吧。

”

我和哥哥走到他们身边。

哥哥说：

“活佛说，这歌是以前就有的。太太可不要

叫这些下等人编什么唱你的歌。下等人除了毒蛇的花纹，

他们不会知道孔雀有多么美丽。

”

三太太并不气恼，对着哥哥笑笑。

哥哥只好挥手叫人们散开。

土司和三太大穿过高大的门洞上楼了。这时”那些

在院子里用手磨推糌粑的，用清水淘洗麦子的，给母牛

挤二遍奶的，正在擦洗银器的家奴突然曼声歌唱起来。

父亲从他房间里冲出来，摆出一副雄狮发怒的样子，但

家奴们的歌并不是孩子们唱的那一种，没有什么可以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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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的地方。他只好悻悻然摇摇脑袋回房去了。

土司叫管家支了些银子，要给三太太打下套新的银

饰。于是，那个曾在马前向我敬过水酒的银匠给召了进

来。这个家伙有事没事就把一双巧手藏在皮围裙下。我

感到，每当这个像一个巨大蜂巢一样的寨子安静下来时，

满世界都是银匠捶打银子的声音。每一个人都在侧耳倾

听。那声音满世界回荡。

叮咣！

叮咣！

叮-咣-！

现在，他对那些唱歌的女人们微笑。他就坐在支撑

着这高大寨子的巨大木柱和荫凉里，脸上随时对人做出

很丰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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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薄的银子像一汪明净的池塘在他面前闪闪发光。

这人告诉过我他的名字，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想

卓玛肯定记得。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反正觉得她肯定记

得。卓玛掐了我一把，说：”傻瓜啊！

”

“你快说。

”

“人家还服侍过你，这么快就连名字也不记得了？

你不会对我也这个样子吧？”

我说不会。她这才把银匠的名字告诉了我。那个家

伙叫做曲扎。卓玛只和他见过一面-至少我以为他们只见

过一面——就把银匠的名字记得那么清楚，使我敏感的

心隐隐作痛。于是，我就看着别的地方不理她了。卓玛

走过来，用她饱满的乳房碰我的脑袋，我硬着的颈子便

开始发软。她知道我快支持不住了，便放软了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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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吃奶的娃娃还知道嫉妒，叫自己心里不好受啊！”

“我要把那家伙杀了。

”

卓玛转身抱住我，把我的脑袋据在她胸前的深沟里，

闷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她说：

“少爷发火了，少爷发火

了。少爷不是认真的吧？”

我不喜欢她因为给了我她的身子，就用放肆的口吻

跟我说话。我终于从她那刚刚酿成的乳酪一样松软的胸

前挣脱出来。胀红了脸，喘着大气说：

“我要把他做银子

的手在油锅里烫烂。

”

卓玛把脸捂住转过身去。

我的傻子脑袋就想，我虽然不会成为一个土司，但

我也是当世土司的儿子，将来的土司的兄弟。女人不过

是一件唾手可得的东西。我丢开她到处转了一圈。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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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事情。土司守着到了手却找不到机会

下口的三太太。二太太在波斯地毯上一朵浓艳花朵的中

央练习打坐。我叫了她一声，可她睁开的眼睛里，只有

一片眼白，像佛经里说到的事物本质一样空泛。济嘎活

佛在门巴喇嘛面前打开了一只黄皮包袱。家奴的孩子们

在田野里游荡，棍子上挑着蛇，口里唱着失传许久却又

突然复活的歌谣。自从画眉事件以后，他们对我这个高

贵而寂寞的人有点敬而远之。我很寂寞。土司，大少爷，

土司太太，他们只要没有打仗，没有节日，没有惩罚下

人的机会，也都是十分寂寞的。我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

么要不断地制造事端。为了一个小小的反叛的寨子到内

地的省政府请愿，引种鸦片，叫自己的士兵接受新式的

操练，为一个女人杀掉忠于自己的头人，让憎人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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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一样互相争宠斗气。明白了这个道理，并不能消除我

的寂寞。那些干活的人是不寂寞的。哥哥不在寨子里，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那些人他们有活可干：推

磨，挤奶，硝皮，纺线，还可以一边干活一边闲聊。银

匠在敲打那些银子，叮咣！

叮咣！他对我笑笑，又埋头到他的工作里去了，我

觉得今天这银匠是可爱的，所以卓玛记住了他的名字并

不奇怪。

“曲扎。"我叫了他一声。

作为回答，他用小小的锤子敲出一串好听的音节。

这一来，我就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回自己的房里去了，

一路用石头敲击楼梯的扶手。卓玛还在屋里，她是看见

了我才把脸对着墙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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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一定要一个傻瓜，一个小男人来哄她，那我

就哄吧。我说，银匠其实不错的。

“就是嘛，”她果然把我当成傻子来对付，"我喜欢

他是个大人，喜欢你是个娃娃。

”

“不喜欢我是贵族，喜欢他是个银匠？” 她有点警惕地看我一眼，说：“是。"那头就娇羞地

低下去。

我们就在地毯上许多艳丽的花朵中间爱了一场。她

整理好衣衫，叹口气说：

“总有一天，主人要把我配一个

下人，求求少爷，那时就把我配给银匠吧。” 我心上又是隐隐一痛，但还是点点头答应她了。

这个比我高大许多的姑娘说：

“其实，你也做不了这

个主，不过有你这份心，也算我没有白服侍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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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答应了就算数。”

卓玛摸摸我的脑袋，说：“你又不能继承土司的位

子。

”

天哪，一瞬间，我居然就有了要篡夺权力的想法。

但一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傻子，那想法就像是泉水上的

泡沫一样无声无息地破裂了。你想，一个傻子怎么能做

万人之上的土司，做人间的王者呢？

天哪，一个傻子怎么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只能说是女人叫我起了这样的不好的念头。

想想，这一天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想起来了。那天想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作点预言的

济嘎活佛在经堂里受到了冷遇。他在门巴喇嘛面前把那

卷藏书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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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正在黄口小儿们口里唱着的歌谣就出现在两个

有学问人的眼前。在活佛珍贵的藏书里，那个故事的每

一句话后面都有好几个人在不同时期加上的种种注释。

这些故事因此变成了可以占卜吉凶的东西。那段歌谣下

写着，某年月日，有人唱这谣曲而瘟疫流行经年。又某

年月日，这歌谣流行，结果中原王朝倾覆，雪域之地某

教派也因失去扶持而衰落。门巴喇嘛摇摇头，揩去一头

汗水，说：

“这些话，我是不会对土司说的。是祸躲不过。

注定的东西说了也没用。你想想，土司是长了能听进忠

告的耳朵的人吗？”

活佛说：“天哪，看来土司白白地宠爱你们了。

”

门巴喇嘛说：“那你到这里来，我到你庙里去当住

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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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佛曾想去西藏朝佛，也想上山找一个幽静的山洞

闭关修行，但都不能成行。他看到自己一旦走开，一寺

人都会生计无着。只有思想深远的活佛知道人不能只靠

消化思想来度过时日。他这一次前来，还不是为一寺人

的生计着想，为那些人寻找食物来了。坐在金光灿灿的

经堂里，和这个喇嘛说着不闲的闲话，他也觉得比在寺

里的感觉好得多了。他甚至害怕门巴喇嘛结束这场谈话。

他想，不论这个人品行如何，总算是个智慧和自己相当

的人物。就为了这小小的一点乐趣，他甚至对这家伙有

点谦卑过头了。他听见自己用十分小心的口吻说：

“那你

看，我怎么对土司说这件事好。

”

门巴喇嘛摇摇头说：

“我不知道。土司的脾气越来越

叫人捉摸不定了。活佛你再请喝一碗茶？” 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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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明显是叫人走路了。

活佛叹了口气说：

“那么好吧。我们是在争谁在土司

跟前更有面子。但在这件事情上，我想得更多的是黑头

藏民，格萨尔的子孙们。好吧，我自己去对土司讲吧，

叫他不要弄到天怒人怨的地步就是了。至少，他还不至

于要我这颗脑袋吧。

”

于是，也不喝那碗热茶，就挟起包袱下楼了。

门巴喇嘛回头看看经堂里的壁画。门廊上最宽大的

一副就画着天上、人间、地狱三个世界。而这三个各自

又有着好多层次的世界都像一座宝塔一样堆叠在一个水

中怪兽身上。那个怪兽眨一下眼睛，大地就会摇晃，要

是它打个滚，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没有了。

门巴喇嘛甚至觉得宗教里不该有这样的图画。把世界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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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成这样一个下小上大，摇摇欲坠的样子，就不可能叫

人相信最上面的在云端里的一层是个永恒的所在。

活佛找到管家说：

“我要见见土司，请你通报一下。” 管家以前是我们家的带兵官，打仗跛了一条腿后成

了管家。

他当带兵官是一个好带兵官，曾得到过一个带兵官

能得到的最高奖赏：一条来自印度的虎皮衣领。这条衣

领和一般人理解的衣领不一样的。那是一整头老虎的皮

子，绶带一样披挂在一件大磐上面。虎头悬在胸前，虎

尾垂在后边。这样披挂下来，再没有威风的人也像是一

只老虎了。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出色的管家了。正是有了

他出色的打点，父亲和哥哥才会有时间出去寻欢作乐。

管家说：“天哪，看看我们尊贵的客人被委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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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亲自给活佛献茶，又用额头去触活佛形而上

的手。形而上的手是多么地绵软啊，好像天上轻柔的云

团。这种仪式一下就唤回了活佛尊贵的感觉。他细细地

品了口茶，香喷喷的茶在舌尖上停留一下，热热地滚到

肚子里去了。管家问：

“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就要发生了。”

“土司可不要听这样的话。”

“听不听是他的事。我不说，一来以后人们会笑话，

说我连这么大的事情要发生了也不知道。二来，世上有

我们这种人在，这种时候总是要出来说说话的。

”

于是，前带兵官就一点没有军人的样子，像一个天

生的管家一样，屁颠颠地跑到土司房前通报去了。要不

是他亲自出马，土司是不会见活佛的。管家进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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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正和三太太睡在床上。

管家说：“济嘎活佛看你来了。

”

“这家伙还想教训我吗？”

“他来对你讲讲为什么有这么多奇怪的事情。” 土司这才想起了自己养在经堂里的喇嘛：

“我们的喇

嘛们，门巴他们不知道来给我讲讲吗？” 管家笑笑，故意叫土司看出自己的笑容里有丰富的

含意，有很多种的猜测和解释。除了这样笑笑，你还能

对一个固执的土司，一片大地上的王者怎么办呢？土司

从这笑容里看出点什么来了，说：“那我就见见活佛吧。

"土司这时给情欲和种种古怪的现象弄得心烦意乱，但他

还是故作轻松地问：

“你看我要不要穿上靴子。

”

“要的，还该亲自出去接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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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顺从地穿好靴子，到楼梯口接活佛去了。活佛

从下面向土司仰起了他的笑脸。土司说：

“啊，活佛来了，

你要怎样教训我。”

活佛在梯级上站住了，大喘一口气，说：

“为了你江

山永固，为了黑头藏民的幸福，话轻话重，你可要多多

包涵啊！”

土司说：“我听你的，活佛你上来吧。"土司甚至还

伸出手，想扶活佛一把。就在这两双大手就要互相握住

时，春雷一样的声音从东方滚了过来。接着大地就开始

摇晃了。大地像一只大鼓，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擂响了。

在这巨大的隆隆响声里，大地就像牛皮鼓面一样跳动起

来。最初的跳动刚一开始，活佛就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土司看到活佛张了张嘴巴，也没来得及发出点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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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碌碌地滚到下一层楼面上去了。大地的摇晃停了一下，

又像一面筛子一样左右摆荡起来，土司站立不住，一下

摔倒在地上。更可气的是，倒地之前，他还想对活佛喊

一句什么话，所以，倒地时，话没有喊出来，却把自己

的舌头咬伤了。土司躺在地上，感到整个官寨就要倒下

了。在这样剧烈的动荡面前，官寨哪里像是个坚固的堡

垒，只不过是；堆木头、石块和粘土罢了。好在这摇晃

很快就过去了。土司吐掉口里的鲜血，站起身来，看见

活佛着楼梯往上爬了。土司立即觉得这个被自己冷落的

活佛才是十分忠诚的。他一伸手，就把活佛从下面拉了

上来，两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望着那巨大而神秘

的力量所来的方向，听着惊魂甫定的人们开始喊叫，从

叫声里就可以知道有房子倒塌了，有人死了。河水用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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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而有力的汹涌把河上的小桥冲垮了。土司看到自己巨

大的寨子还耸立在天空下面，就笑了：

“活佛，你只有住

在我这里，桥一塌，你就回不去了。” 活佛擦去头上的汗水，说：

“天哪，我白来了，事情

已经发生了。

”

一脸灰土的土司握住活佛的手嘿嘿地笑个不停。笑

一声，一口痰涌上来，吐了，又笑，又一口痰涌上来。

这样连吐了五六七八口，土司捂住胸口长喘一阵，叹了

口气说：“天哪，我干了好多糊涂事吧？”

“不多也不算少。”

“我知道我干了什么，但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现在好了。

”

“现在我真的好了？好吧，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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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济灾民，超度亡灵吧。”

土司说：“进房休息吧。女人肯定也给吓坏了。

”

居然就引着活佛往二太太的房里去了。刚进房间，

我母亲就在活佛的脚前跪下了。她用头不断去碰活佛那

双漂亮的靴子。土司就扶住被自己冷落许久的二太太，

说：“起来，叫人给我们送些可口的东西来。"那口气好

像是刚才还在这房间里，从来没有迷失过自己一样。土

司还说：

“天哪，这么饿，我有多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母亲吩咐一声，那吩咐就一连声地传到楼下去了。然后，

二太太就用泪光闪闪的眼睛看着活佛，她要充分表达她

的感激之情。她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男人回到了她身边。

大地摇晃一阵，田野里那些奇怪的情形就消失了。

死了人和倒了房子的人家得到了土司的救助。不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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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罂粟也到了采收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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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8．白色的梦

白色在我们生活里广泛存在。

只要看看土司辖地上，人们的居所和庙宇-石头和粘

土垒成的建筑，就会知道我们多喜欢这种纯粹的颜色。

门媚、窗根上，都垒放着晶莹的白色石英；门窗四周用

纯净的白色勾勒。高大的山墙上，白色涂出了牛头和能

够驱魔镇邪的金刚等等图案；房子内部，墙壁和柜子上，

醒目的日月同辉，福寿连绵图案则用洁白的麦面绘制而

成。

而我，又看见另一种白色了。

浓稠的白色，一点一滴，从一枚枚罂粟果子中渗出，

汇聚，震颤，坠落。罂粟挤出它白色的乳浆，就像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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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哭泣。它的泪珠要落不落，将坠末坠的样子，挂在小

小的光光的青青果实上无语凝咽。那是怎样的一副动人

的景象啊。过去手持镰刀收割麦子的人们，手持一把光

滑的骨刀，在罂粟的青果上划下一条小小的伤口，白色

的浆汁就渗出来了。一点一滴，悄无声息在天地间积聚，

无言地在风中哭泣。人们再下地时，手里就多了一只牛

角杯子．白色的浆汁在青果的伤口下面，结成了将坠不

坠的硕大的一滴，被骨刀刮到牛角杯里去了。

青果上再划下一道新的伤口，这样，明天才会再有

浓重的一滴白色浆汁供人收集。

黄特派员从汉地派人来，加工这些白色的果浆。他

们在离官寨不远的地方搭起一个木棚，架上锅灶，关上

门，像熬制药物一样加工罂粟浆。从炼制间里飘出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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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只要有一点点钻进鼻子里，一下子就叫人飞到天上

去了。麦其土司，伟大的麦其土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美

妙的东西把人们解脱出来了。这样的灵药能叫人忘记尘

世的苦难。

这时，关于那次地动，被冷落了一段时间的门巴喇

嘛有了新的解释。他的观点跟济嘎活佛截然不同。他说，

这样美妙的东西只有上天的神灵才能拥有。只有土司无

边的福气才把这东西带给下界的黑头藏民。而地动无非

是天神们失去了宝贵的东西发发怒气而已。门巴喇嘛声

称，经过他的禳解，神们已经平息了他们的愤怒。土司

深深地呼吸一口空气中醉人的香气，笑眯眯地看了济嘎

活佛一眼。活佛说：

“如果土司你相信门巴喇嘛的话，那

我还是回去，回到我的庙里去吧。”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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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我们的活佛又生气了。不过我知道他说的

是假话，如果他说的是真话，我也会挽留他的。"土司说

话的口吻，好像活佛不在跟前。

“土司愿意听谁的话，跟我有什么相干？"活佛也用

看不见面前有土司的口吻说：

“天哪，以前师傅就对我说

过，天意命定的东西无法阻止。

”

土司笑了，说：

“看看吧，我们的活佛多么聪明啊。” 活佛说：“让门巴喇嘛陪你吧，你相信他。” 土司不想再说什么了，拿起手边几个铃子中的一个，

摇晃一下，清脆的铃声唤来了管家。管家跛着腿下楼，

把活佛送到门口。管家突然问道：

“活佛，你说，这果子

真会给我们带来厄运吗？”

活佛睁开眼，看到这人脸上真有露出了忧虑重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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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就说：

“那还有假？我是靠骗人为生的吗？等着看

结果好了。

”

管家说：“活佛可要好好念经保佑我们主子的事业

啊。

”

活佛挥挥手，走开了。

宽广的大地上，人们继续收割罂粟。白色的浆汁被

炼制成了黑色的药膏。从来没有过的香气四处飘荡。老

鼠们一只只从隐身的地方出来，排着队去那个炼制鸦片

的房子，蹲在梁上，享受醉人的香气。母亲心情好，好

久没有叫过头痛了，她带我去了那个平常人进不去的地

方。那里，黄特派员的人干活时，门口总有持枪的人把

守。母亲说：“你"不叫我进去，那特派员送我一支烟枪

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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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想了想，收枪叫我们进去了。

我并没有注意他们怎么在一口口大锅里炼制鸦片。

我看见老虎灶前吊着一串串肉，就像我带着小家奴们打

到的画眉一样。我正想叫他们取一只来吃，就听见吱的

一声，一只老鼠从房梁上掉下来。熬鸦片的人放下手中

的家伙，小刀在老鼠后腿上轻轻挑开一点，老鼠吱地叫

了一声，再一用力，整张皮子就像衣服一样从身上脱了

下来，再一刀，扇动着的肺和跳动着的心给抠出来了。

在一个装满作料的盆子里滚一下，老鼠就变成了一团肉

挂在灶前了。

土司太太笑道：“你们不要把我儿子吓着了。” 那些人嚯嚯地笑了。

他们说：“太太要不要尝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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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点点头。熏好的老鼠肉就在灶里烤得吱吱冒油。

香味不亚于画眉。要不是无意间抬头看见房梁上蹲着那

么多眼睛贼亮的老鼠说不定我也会享用些汉族人的美

食。我觉得这些尖嘴在咬我的胃，而母亲正用雪白的牙

齿撕扯鼠肉。全不管我在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一边用

洁白的牙齿撕扯，一边还猫一样晤晤对我说：“好吃呀，

好吃呀，儿子也吃一点吧。”

可我不吃都要吐了。

我逃到门外。以前有人说汉人是一种很吓人的人。

我是从来不相信的。父亲叫我不要相信那些鬼话，他问，

你母亲吓人吗？

他又自己回答，她不吓人，只是有点她的民族不一

样的脾气罢了。哥哥的意见是，哪个人没有一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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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病呢。后来，姐姐从英国回来，她回答这个问题说，

我不知道他们吓不吓人，但并不喜欢他们。我说他们吃

老鼠。姐姐说，他们还吃蛇，吃好多奇怪的东西。

母亲吃完了，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猫一样用舌头

舔着嘴唇。女人无意中做出猫的动作，是非常不好的。

所以，土司太太这样做叫我非常害怕。

她却嘻嘻地笑着说：

“他们给了我大烟，我以前没有

试过，如今，我可要试一试了。

”见我不说话，她又说：

“不要不高兴。鸦片不好，也不是特别不好。” 我说：“你不说，我还不知道鸦片是坏东西。” 她说：

“对没有钱的人，鸦片是一种坏东西，对有钱

的人就不是。"她还说，麦其家不是方圆几百里最有钱的

人家吗？母亲伸出手来拽住我的胳膊，她长长的指甲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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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进我肉里了。

我像被老鼠的尖牙咬了似的大叫一声。母亲也看出

了儿子脸上确实显出了惊恐的表情，就跪在地上摇晃我：

''儿子，你看见什么了，那么害怕。” 我哭了，想说：“你吃老鼠了，你吃老鼠了。” 但只是指了指天上。天上空荡荡的，中间停着些云

团。那些云团，都有一个闪亮的，洁白的边缘，中央却

有些发暗。它们好像是在一片空旷里迷失了。不飘动是

因为不知道该飘向哪个方向。母亲顺着我的手，看看天

上，没有看见什么。她不会觉得那些云朵有什么意思。

她只关心地上的事情。这时，地上的老鼠正向着散发着

特别香气的地方运动。我不想把这些说出来。只要身上

流着一丁点统治者的血液，傻子也知道多把握一点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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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秘密在手上是有好处的。于是，我只好手指天空。这

一来，母亲也害怕了。她把我紧紧拥住，脚步越来越快，

不多久，我们已经到官寨跟前了。

广场上，行刑人尔依正往行刑柱上绑人，行刑人看

见我们，把他们家人特有的瘦长的身子躬下，叫一声：

“少爷，太太。”

我的身子立即就停止战抖了。

母亲对行刑人说：

“你们身上杀气重，把少爷身上不

干净的东西吓跑了。以后就叫你儿子多和少爷在一起

吧。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麦其土司的行刑人一代又一代

都叫一个名字：尔依。要是他们全部活着，肯定就分不

清谁是谁了。好在他们从来都只有两代人活着。父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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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杀人的时候，儿子慢慢成长，学习各种行刑的手艺。

杀人的是大尔依，等着接班的是小尔依。可以说尔依们

是世上最叫人害怕，最孤独的人了。有时我怀疑那个小

尔依是个哑巴。所以，都走出了几步，我又回过头问行

刑人：“你儿子会说话吗？要是不会就教他几句。

”

行刑人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到了楼上，母亲就躺下了。她叫侍女卓玛从箱子里

取出黄特派员送的烟枪，点上一盏小灯。自己从怀里掏

出湿泥巴似的一团烟土，搓成药丸一样大小，放在烟枪

上对着灯上的火苗烧起来，她的身子就软下去了。好半

天，她醒过来，说：

“从今天开始，我什么都不害怕了。

”

她还说：“特派员送的银器没有麦其家的漂亮。

”

她是指装烟具的那个银盘，还有一个小小水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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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根挑烟泡用的扦子。

卓玛赶紧说：

“我有一个朋友，手艺很好，叫他来重

新做些吧。

”

母亲问：“你的朋友？下面院子里那家伙。” 桑吉卓玛红着脸点了点头。

太阳落山了。外面正是深秋，在夕阳的辉映下，更

是金光灿灿。屋子里却明显地暗下来。

屋子越暗，土司太太的眼睛就越亮。叫我想起在炼

制鸦片的房子里见到的老鼠眼睛。我把卓玛的手摸住，

但她一下摔开了。我的手被她摔回在胸膛上。她叫我把

自己打痛了。我叫了一声。这一声既表示了痛苦，也表

示对母亲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的恐惧。两个女人都急忙

问我，少爷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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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玛还用她温软的手搂住我的脑袋。

我背着手走到窗前，看见星星正一颗颗跳上蓝蓝的

天幕，便用变声期的嗓门说：

“天黑了，点灯！

”

土司太太骂道：“天黑了，还不点灯！

”

我仍然望着夜晚的天空。没有回过身去看她们。一

股好闻的火药味弥漫开来，这是侍女划燃了火柴。灯亮

了。我回过身去，扼着手腕对卓玛说：

“小蹄子，你弄痛

我了。”

这一来，卓玛眼里又对我流动着水波了，她跪在地

上，捧起我的手，往上面呵着她口里的香气。痛的地方

变成痒，我呵呵地笑了。侍女转脸对母亲说：

“太太，我

看少爷今天特别像一个少爷。照这样子，将来是他当麦

其土司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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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听了叫人高兴。尽管我不可能是这片领地的

土司。就算我不是傻子，将来的土司也不会是我。母亲

脸上的神情表明这句话使她十分受用。但她骂道：

“什么

不知深浅的话！”

土司进来了，问：“什么话不知深浅？” 母亲就说：

“两个孩子说胡话呢。”

土司坚持要听听两个孩子说了怎样的胡话。母亲脸

上出现了刚才侍女对我做出的诣媚表情：

“你不生气我才

说。

”

父亲坐在太太烟榻上，双手撑住膝头，说：“讲！

”

土司太太把卓玛夸我的那句话说了。

土司大笑，招手叫我走到跟前，问：

“我的儿子，你

想当土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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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玛走到父亲身后对我摇手，但我还是大声说：

“想！”

就像士兵大声回答长官问话那样。

“好啊。”

他又问我，"不是母亲叫你这样想的吧？” 我像士兵那样对土司一碰脚跟，大声说：

“不是，就

是她不准我这样想！

“'土司很锐利地看了太太一眼，说：

“我宁愿相信一个傻子的话，有时候，聪明人太多了，

叫人放心不下。"他接着对我说：“你想是对的，母亲不

准你想也是对的。”

母亲叫卓玛带我回到自己房里：

“少爷该睡觉了。

”

替我脱衣服时，卓玛捉住我的手放在她胸上，那里

跳得正厉害。她说，少爷你吓死我了。她说我傻人有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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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我说我才不傻呢，傻子不会想当土司。她下死劲掐

了我一把。

后来，我把头埋在她双乳间睡着了。

这一向，我的梦都是白色的。这天晚上也不例外。

我梦见白色汹涌而来。只是看不清源头是女人的乳房还

是罂粟的浆果。白色的浪头卷着我的身体漂了起来。我

大叫一声，醒了。

卓玛抱着我的头问：

“少爷怎么了？”

我说：“老鼠！老鼠！

”

我真的看见了老鼠。就在射进窗户的一片淡淡月光

中间。

我害怕老鼠。

从此，就不敢一个人在寨子里独自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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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

我害怕老鼠。

他们却说少爷是病了。

我没有病，只是害怕那些眼睛明亮，门齿锋利的吱

吱叫的小东西。

但他们还是坚持说我病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让

他们那样想。我能做的就是，母亲来时，我就紧紧把卓

玛的手握住。每天，管家都叫小家奴索郎泽郎和小行刑

人尔依等在门口。我一门，两个和我一样大的小厮就一

步不离跟在身后。

卓玛说：“少爷还不是土司呢，就比土司威风了。

”

我说：“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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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玛不耐烦了，说：“看你傻乎乎的样子吧。"一双

眼睛却不断溜到银匠身上。银匠也从院子里向上面的我

们张望。我看见他一锤子砸在自己手上，忍不住笑了。

我好久没有笑过了，好久没有笑过的人才知道笑使人十

分舒服，甚至比要一个女人还要舒服。于是，我就干脆

躺在地上大笑；看见的人都说，少爷真是病了。

为了我的病，门巴喇嘛和济嘎活佛之间又展开了竞

赛。

他们都声称能治好我的病。门巴喇嘛近水楼台，念

经下药，诵经为主，下药为辅，没有奏效。轮到济嘎活

佛上场，也是差不多的手段，下药为主，诵经为辅。我

不想要这两个家伙治好病-如果我真有病的话。吃药时，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药从口中下到胃里，随即就滑到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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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去了。也就是说，药根本不能到达害怕老鼠那个地

方，它们总是隔着一层胃壁就从旁边滑过去了。看到两

个家伙那么宝贝他们的药物，那样子郑重其事，我感到

十分好笑。门巴喇嘛的药总是一种乌黑的九子，一粒粒

装在漂亮的盒子里头，叫人觉得里面不是药而是宝石一

类的东西。

活佛的药全是粉末，先在纸里包了，然后才是好多

层的黄色缎子．他的胖手掀开一层又一层仿佛无穷无尽

的绸子，我觉得里面就要蹦出来整个世界了，结果却是

一点灰色的粉末。活佛对着它们念念有词，做出十分珍

贵的样子，而我肚子里正在害怕的地方也想发笑。那些

粉末倒进口中，像一大群野马从干燥的大地上跑过一样，

胃里混浊了，眼前立即尘土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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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两个有法力的医生我得了什么病。

门巴喇嘛说：

“少爷碰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济嘎活佛也这样说。

他们说不干净的东西有两个含意。一个是秽的，另

一个是邪祟的。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一种，也懒得问。

索郎泽郎能把两个医生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说：

“少

爷，我看你是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说完，索郎泽郎和

我一起开怀大笑。将来的行刑人笑是不出声的。他的笑

容有点羞怯。索郎泽郎的笑声则像大盆倾倒出去的水哗

哗作响。瞧，两个小厮我都喜欢。我对两个人说：

“我喜

欢你们。我要你们一辈子都跟在我屁股后面。” 我告诉他们我没有碰上不干净的东西。

我们在一起时，总是我一个人说话。索郎泽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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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说，所以不说话。小尔依心里有好多话，又不知

从何说起。他这种人适合送到庙里学习经典。但他生来

就是我们家的行刑人。两个小厮跟在我身后，在秋天空

旷的田野里行走。秋天的天空越来越高，越来越蓝。罂

粟果实的味道四处弥漫，整个大地都像醉了一般。我突

然对小尔依说：“带我到你家里看看。

”

小尔依脸喇一下白了，他跪下，说：

“少爷，那里有

些东西可比老鼠还要叫人害怕呀！” 他这一说，我就更要去了。我并不是个胆小的人。

过去我也并不害怕老鼠，只有母亲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所以，我坚持要到行刑人家里看看。

索郎泽郎问小尔依他们家里有什么东西叫人害怕。

“刑具，"他说，"都是沾过血的。” 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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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什么？”

他的眼睛四处看看，说：

“衣服，沾了血的死人衣服。”

我说：“你在前面带路吧。”

想不到行刑人家里比任何一个人家更显得平和安

详。

院子里晒着一些草药。行刑人根据他们对人体的特

别的了解，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外科医生。小尔依的母

亲接受不了嫁给一个行刑人的命运，生下儿子不久就死

了。行刑人家里的女人是小尔依的八十岁的奶奶。她知

道我是谁后，便说：

“少爷，我早该死了。可是没有人照

顾你家的两个行刑人，男人是要女人照顾的，我不能死

呀。

”

小尔依对她说少爷不是来要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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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老爷们不会平白无故到一个奴才家里。她的

眼睛已经不太好了，还是摸索着把一把把铜茶壶擦得闪

闪发光。

我们参观的第一个房间是刑具室。最先是皮鞭，生

牛皮的，熟牛皮的，藤条的，里面编进了金线的，等等，

不一而足。这些东西都是历代麦其土司们赏给行刑人的。

再往下是各种刀子，每一种不同大小，不同形状的刀子

可不是为了好看，针对人体的各个部位有着各自的妙用。

宽而薄的，对人的颈子特别合适。窄而长的，很方便就

可以穿过肋骨抵达里面一个个热腾腾的器官。比新月还

弯的那一种，适合对付一个人的膝盖。接下来还有好多

东西。比如专门挖眼睛的勺子。再比如一种牙托，可以

治牙病，但也可以叫人一下子失去全部牙齿。这样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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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装满了整整一个房间。

索郎泽郎很喜欢这些东西。他对小尔依说：

“可以随

便杀人，太过瘾了。

”

小尔依说：

“杀人是很痛苦的，那些人犯了法，可他

们又不是行刑人的仇人。"小尔依看了我一眼，小声地说，

"再说，杀了的人里也有冤枉的。” 我问：“你怎么知道。

”

麦其家将来的行刑人回答：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杀

过人。

但长辈们都说有。"他又指指楼上，说，"听说从那

些衣服上也能知道。

”

那些衣服在行刑人家的一个阁楼上。阁楼是为了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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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死人衣服而在后来加上去的。一架独木楼梯通向上面。

在这楼梯前，小尔依的脸比刚才更白了：

“少爷，我们还

是不上去吧？"我心里也怕，便点了点头。索郎泽郎却叫

起来：“少爷！

你是害怕还是傻？

到了门前也不去看看，我再不跟你玩了。

”

他说我傻，我看他也傻得可以，他以为想跟我玩就

玩，不想跟我玩就不玩。我对他说：

“你这句话先记在我

脑子里。要知道你不是在跟我玩，而是在服侍我。

”

我很高兴他听了这句话就呆在那里了。把个傻乎乎

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小尔依呆呆地站在我身旁。

我呶呶嘴，小尔依就苍白着脸爬上了梯子。梯子高

的一头就搭在那间阁楼的门口。门口上有着请喇嘛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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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封门的咒语。咒语上洒了金粉，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我脚跟脚爬上去。我的头顶到了小尔依的脚。小尔依回

过头来说，到了。他问我，是不是真要打开。他说，说

不定真有什么冤魂，那样，它们就会跑出来。索郎泽郎

在底下骂小尔依说他那样子才像一个冤魂。我看了看小

尔依，觉得索郎泽郎骂得对，他那样子确实有点像。

小尔依对我说：

“我是不怕的，我害怕真有什么东西

伤着了少爷。

”

两个小厮一个胆大，一个会说话。胆大的目中无人，

会体贴上意的胆子又小了一点。我只好两个都喜欢。行

刑人家的房子在一个小山包上。比土司官寨低，但比其

它房子高。站在独木楼梯上，我看到下面的大片田野，

是秋天了，大群的野鸽子在盘旋飞翔。我们这时是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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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飞翔着的鸽群的上边。看到河流到了很远的天边。

我说：“打开！”

小尔依把门上的锁取下来。我听见索郎泽郎也和我

一样喘起了粗气。只有小尔依还是安安静静的，用耳语

似的声音说：“我开了。”他的手刚刚挨着那小门，门就

咿呀响着打开了。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我，小尔依，还

有索郎泽郎都战抖了一下。我们三人走进去，挤在从门

口射进来的那方阳光中间。衣服一件件挂在横在屋子里

的杉木杆上，静静披垂着，好像许多人站着睡着了一样。

衣服颈圈上都有淡淡的血迹，都已经变黑了。衣服都是

好衣服。都是人们过节时候才穿的。临刑人把好衣服穿

在身上，然后死去，沾上了血迹又留在人间。我撩起一

件有獭皮镶边的，准备好了在里面看见一张干瘪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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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只看到衣服的缎里子闪着幽暗的光芒。索郎泽郎大胆

地把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没有碰到什么出奇的事，使人非常失望。

回去的路上，我们看到东边的山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接着，西边的山口也冒出了一个人影。两个小厮要等着

看是什么人来了。他们知道任何人只要从路上经过了，

就必须到官寨里来。

有钱的送钱，有东西的送东西，什么都没有的，也

要送上一些叫麦其土司听了高兴的话。

回到楼上，卓玛送上茶来，我叫她给两个小肠也一

样倒上。卓玛大不高兴，白我一眼：

“我是给下人上茶的

吗？”我并不理她，她只好在他俩面前摆上碗，倒上了

热茶。我听见她对两个家伙喝斥：“不晓得规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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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在少爷面前坐着喝茶！去，到门边站着喝去！

”

这时，外面的看门狗大叫。

卓玛说：“有生人到了。”

我说：“是娶你的人来了。”

她埋下头没有说话。

我又说：“可惜不是银匠。”

我想看看这时她的脸色，但楼下响起了通报客人求

见的吆喝声。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两个小肠一左一右

站在身后。这天，我穿的是一件团花图案的锦锻袍子，

水红色的腰带，腰刀鞘上是三颗硕大的绿珊瑚。客人一

抬头就看见了我，对我扬了扬手。之后，父亲，之后，

哥哥，之后，母亲，麦其土司一家都从房里出来了。在

我们这是没有人这样打招呼的，但我还是知道来人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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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打招呼，照样对他扬了扬手。

等来人上楼，麦其一家已经等在屋里准备好会客了。

客人进来了。

我想我看见了妖怪。这个人虽然穿着藏族人宽大的

袍子，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他脱下帽子，又露出了一头

金色的头发。他在路上走出了汗，身上散发出难闻的味

道。我问哥哥是不是妖怪。他对着我的耳朵说：

“西洋人。”

“姐姐就在这样人的国家？”

“差不多吧。

”

来人说的是我们的话。但听起来依然很古怪，不像

我们的话，而像他们西洋人的话。他坐那里说啊说啊，

终于使麦其家的人明白，他是坐着漂在海上的房子从英

国来的。他从驴背上取下一座自鸣钟作为献给土司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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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母亲和父亲的房里都摆着这样的东西。只不过这一

座因为表面上那一层珐琅而显得更加漂亮。

这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查尔斯。

土司点点头，说：“比汉人的名字像我们的名字。

”

大少爷问这个查尔斯：

“你路过我们的领地要到那里

去？”

查尔斯眨眨他的蓝眼睛说：

“我的目的地就是麦其土

司的领地。

”

土司说：“说说你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查尔斯说：

“我奉了上帝的旨意来这里传布福音。

”

接下来，父亲和查尔斯一起讨论上帝能否在这片土

地上存在。传教士对前景充满了信心。而麦其土司对这

一切持怀疑态度。他问查尔斯，他的上帝是不是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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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说不是，但和佛陀一样也为苦难的众生带来福

祉。

土司觉得两者间区别过于微妙。就像门巴喇嘛和济

嘎活佛在一起比谁的学问大时，争论的那些问题一样。

他们争论的问题有：在阿弥陀佛的净土世界一片菩提树

叶有多少个由旬那么大，这样一片树叶上可以住下多少

个得到善果的菩萨，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土司对喇嘛

们争论这一类问题是不高兴的。不是觉得繁琐的经院哲

学没有意思，而是那样一来就显得土司没有学问了。父

亲对黄头发蓝眼睛的查尔斯说：''来了就是我们的客人，

你先住下吧。

”

外面传来用印度香熏除客房里霉味的气息。

母亲击击掌，跛子管家进来，把客人带到客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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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大家正要散去，我说：

“还有一个客人。他不是牵毛

驴来的。他牵着一头骡子。”

果然，门口的狗又疯狂地咬开了。

父亲，母亲，哥哥都用一种很特别的眼光看着我。

但我忍受住了他们看我时身上针刺一样的感觉，只说：

“看，客人到了。”

10.新教派格鲁巴

第二个不速之客是个身穿袈裟的喇嘛。

他很利索地把缰绳挽在门前的拴马桩上，上楼的时

候脚步很轻捷，身上的紫红袈裟发出旗帜招展一样的噼

啪声。而这时，四周连一点风都没有。他上到五楼，那

么多房间门都一模一样，他推开的却是有人等他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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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

一张年轻兴奋的脸出现在我们面前。

鼻尖上有些细细的汗水。他的呼吸有点粗重，像是

一匹刚刚跑完一段长路的马。看得出来，屋子里所有的

人一下都喜欢这张脸了。他连招呼都不打，就说：

”我要

找的就是这个地方。

你们的地方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

土司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看靴子

就知道。”

来人这才对土司躬身行礼，说：“从圣城拉萨。"他

是个非常热烈的家伙，他说：

“给一个憎人一碗茶吧，一

碗热茶，我是一路喝着山泉到这里来的。找这个地方我

找了一年多。我喝过了那么多山泉，甜的，苦的，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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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人尝过那么多种味道的泉水。

”

土司把话头打断：“你还没有叫我们请教你的法号

呢。

”

来人拍拍脑袋，说：“看我，一高兴把这个忘了。” 他告诉我们他叫翁波意西，是取得格西学位时，上师所

赐的法名。

哥哥说：“你还是格西？我们还没有一个格西呢。"

格西是一朋个僧人可以得到的最高的学位，有人说是博

士的意思。

土司说：

“瞧，又来了一个有学问的人。我看你可以

留下来，随你高兴住在我的家里还是我庙里。” 翁波意西说：

“我要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教派，至尊

宗喀巴大师所创立的伟大的格鲁巴。代替那些充满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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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戒律松弛的，尘俗一样罪恶的教派。

”

土司说：“你说那是些什么教派。” 翁波意西说：

“正是在土司你护佑下的，那些宁玛巴，

那些信奉巫术的教派。

”

土司再一次打断了远客的话头，叫管家：

“用好香给

客人熏一个房间。”

客人居然当着我们的面吩咐管家：

“叫人喂好我的骡

子。说不定你的主人还要叫骡子驮着宝贵福音离开他的

领地呢。”

母亲说：“我们没有见过你这样傲慢的喇嘛。” 喇嘛说：

“你们麦其家不是还没有成为我们无边正教

的施主吗？”然后，才从容地从房里退了出去。

而我已经很喜欢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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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却不知道拿这个从圣城来的翁波意西怎么办。

他一到来，门巴喇嘛就到济嘎活佛的庙子上去了。

土司说，看来这翁波意西真是有来历的人，叫两个仇人

走到一起了。于是，就叫人去请他。翁波意西来了。土

司把一只精美的坐垫放在了他面前，说：

“本来，看你靴

子那么破，本该送你一双靴子的，但我还是送你一只坐

垫吧。”

翁波意西说：

“我要祝贺麦其土司，一旦和圣城有了

联系，你家的基业就真正成了万世基业。

”

土司说：“你不会拒绝一碗淡酒吧。” 翁波意西说：

“我拒绝。”

土司说：“这里的喇嘛们他们不会拒绝。

”

额头闪闪发光的翁波意西说：

“所以这个世界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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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这个新的教派。”

就这样，翁波意西在我们家里住了下来。土司并没

有允诺他什么特别的权力，只是准许他自由发展教民。

本来，他是希望土司驱逐旧教派，把教民和地方拱手献

到面前。这个狂热的喇嘛只记得自己上师的教诲和关于

自己到一个新的地区弘传教法的梦想。

一般而言，喇嘛，无论是新派还是旧派，到一个地

区开辟教区前，都要做有预示的梦。翁波意西取得了格

西这种最高学位不久，就做了这种梦。他在拉萨一个小

小的黄土筑成的僧房里梦见一个向东南敞开的山谷。这

个山谷形似海螺，河里的流水声仿佛众生吟咏佛号。他

去找师傅圆梦。师傅是个对政治有着浓厚兴趣的人物，

正在接待英国的一个什么少校。他说了梦，师傅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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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到和汉人接近的那些农耕的山口地区去了。那些地

方的山谷，那里的人心都是朝向东南的。他跪下来，发

下誓愿，要在那样的山谷里建立众多的本教派寺庙。师

傅颁给他九部本派的显教经典。那个英国人听说他要到

接近汉区的地方去弘传教法，便送给他一匹骡子，并且

特别地说，这是一匹英格兰的骡子。是不是一匹骡子也

必须来自英格兰，翁波意西不知道。

但在路上，他知道这确是一匹好骡子。

土司说，自己去寻找你的教民吧。

而谁又会是他的第一个教民呢。在他看到的四个人

中，土司不橡，土司太太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土

司的小儿子大张着嘴，不知是专注还是傻。只有土司的

大儿子对他笑了笑。有一天，哥哥正要打马出去，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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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西把他的缰绳抓住了。他对未来的土司说：

“我对你抱

着希望，你和我一样是属于明天。” 想不到哥哥说：

“你不要这样，我不相信你们的那一

套东西。

不相信你的，也不相信别的喇嘛的。” 这句话太叫翁波意西吃惊了。他平生第一次听见一

个人敢于大胆宣称自己不相信至尊无上的佛法。

大少爷骑着马跑远了。

翁波意西第一次发现这里的空气也是不对的。他嗅

到了炼制鸦片的香味。这种气味叫人感到舒服的同时又

叫人头晕目眩。这是比魔鬼的诱惑还要厉害的气味。他

有点明白了，那个梦把他自己引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没有做出一点成就，他是不能再回到圣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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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又深又长，显示出他有很

深的瑜珈功力。

翁波意西没有注意到门巴喇嘛来到了身后，不然他

不会那样悄然叹息。门巴喇嘛哈哈大笑。翁波意西不用

回头就知道是僧人的笑声。他听出来这人虽然想显内力

深厚，前一口气还可以，下一口气就显出了破绽。

门巴喇嘛说：

“听说来了新派人物，正想来会上一会，

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了。

”

翁波意西就说了一个典故。

门巴喇嘛也说了一个典故。

前一个典故的意思是说会上一会就是比试法力的意

思。

后一个典故是说大家如果都能有所妥协，就和平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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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

结果却谈不到一起，就各自把背朝向对方，走路。

第二天，他便把客房的钥匙拴在腰上，下到乡间宣

教去了。

查尔斯则在房里对土司太太讲一个出生在马槽里的

人的故事。我有时进去听上几句，知道那个人没有父亲。

我说，那就和索郎泽郎是一样的。母亲啐了我一口。有

一天，卓玛哭着从房里出来，我问她有谁欺负她了，她

吞吞咽咽说：

“他死了，罗马人把他钉死了。”

我走进房间，看见母亲也在用绸帕擦眼睛。那个查

尔斯脸上露出了胜利的表情。他在窗台上摆了一个人像。

那个人身上连衣服都没有，露出了一身历历可数的骨头。

我想他就是那个叫两个女人流泪的故事里的人了。他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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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像罪人一样挂起来，手心里钉着钉子，血从那里一滴

涌流下。我想他的血快流光了，不然他的头不会像断了

颈骨一样垂在胸前，便忍不住笑了。

查尔斯说：

“主啊，不知不为不敬，饶恕这个无知的

人吧。我必使他成为你的羔羊。

”

我说：“流血的人是谁？”

“我主耶酥。

”

“他能做什么？”

“替人领受苦难，救赎人们脱出苦海。

”

“这个人这么可怜，还能帮助谁呢。” 查尔斯耸起肩头，不再说话了。

他得到土司允许漫山遍野寻找各种石头。他给我们

带回来消息说，翁波意西在一个山洞里住下来，四处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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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温和的教义和严厉的戒律。查尔斯说：

“我要说，他是

一个好的僧人。但你们不会接受好的东西。所以，他受

到你们的冷遇和你们子民的嘲笑，我一点也不奇怪。所

以，你们同意采集一点矿石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家伙的石头越来越多。

门巴喇嘛对土司说：“这个人会取走我们的镇山之

宝。

”

土司说：

“你要是知道宝在哪里，就去看住它。要是

不知道就不要说出来叫我操心。

”

门巴喇嘛无话可说。

土司拿这话问济嘎活佛。活佛说：

“那是巫师的说法。

他的学问里不包括这样的内容。

”

土司说：

“知道吗，到时候我要靠的还是你不太古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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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太新奇的新派。

”

活佛并不十分相信土司的话，淡淡地说：

“无非是一

个心到口到吧。”

第一场雪下来，查尔斯要上路了。这时，他和翁波

意西也成了朋友，用毛驴换了对方健壮的骡子。他把采

下山来的石头精选了好多次，装在牛皮口袋里，这会儿

都放到骡子背上了。干燥的雪如粉如沙。查尔斯望望远

山，翁波意西居住的山洞的方向，说：

“我的朋友喂不活

自己的大牲口，但愿他能养活自己和温顺的毛驴。

”

我说：“你是因为毛驴驮不动石头才和他换的吧。

”

查尔斯笑了，说：

“少爷是个有趣的人。我喜欢你。” 他把我拥进怀里，我闻到他身上十分强烈的牲口的

味道。他还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要是你有机会当上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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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我想，他是没有

看出来我是个傻子。其他人也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我是

傻子。

查尔斯分手时对土司说的话是：

“我看你还是不要叫

那样虔信的人受苦才好，命运会报答你们。” 说完，他戴上手套，拍拍骡子的屁股，走进无声飘

洒的雪花里。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后好久，骡子的蹄声才

消失。大家都像放下一个巨大的包袱似地长长地吐气。

他们说，特派员该来了，他会在大雪封山之前来到

的。

而我想起了翁波意西。突然觉得做传布没人接受的

教义的僧人很有意思。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毛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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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吃草，只有雪在山洞口飘舞着，如一个漂亮的帘子。

这时，我体会到一种被人，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快感。

11．银子

关于银子，可不要以为我们只有对其货币意义的理

解。

如果以为我们对白银的热爱，就是对财富的热爱，

那这个人永远都不会理解我们。就像查尔斯对于我们拒

绝了他的宗教，而后又拒绝了翁波意西的教法而感到大

惑不解一样。他问，为什么你们宁愿要坏的宗教而不要

好的宗教。他还说，如果你们像中国人一样对洋人不放

心，那翁波意西的教派不是很好吗？

那不是你们的精神领袖达赖喇嘛的教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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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银子吧。

我们的人很早就掌握了开采贵金属的技术。比如黄

金，比如白银。金子的黄色是属于宗教的。比如佛像脸

上的金粉，再比如，喇嘛们在紫红袈裟里面穿着的丝绸

衬衫。虽然知道金子比银子值钱，但我们更喜欢银子。

白色的银子。永远不要问一个土司，一个土司家的正式

成员是不是特别喜欢银子。提这个问题的人，不但得不

到回答，还会成为一个被人防备的家伙。这个人得到的

回答是，我们喜欢我们的人民和疆土。

我家一个祖先有写作癖好。他说过，要做一个统治

者，做一个王，要么是一个天下最聪明的家伙，要么，

就干脆是个傻子。

我觉得他的想法很有意思。因为我，就是个大家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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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的傻家伙，哥哥从小就跟着教师学习；因为他必须成

为一个聪明人，因为他将是父亲之后的又一个麦其土司。

到目前为止，我还受用着叫人看成傻子的好处。哥哥对

我很好。因为他无须像前辈们兄弟之间那样，为了未来

的权力而彼此防备。

哥哥因我是傻子而爱我。

我因为是傻子而爱他。

父亲也多次说过，他在这个问题上比起他以前的好

多土司一样少了许多烦恼。他自己为了安顿好那个我没

有见过面的叔叔，花去了好大一笔银子。他多次说：

“我

儿子不会叫我操心。

”

每当他说这话时，母亲脸上就会现出痛苦的神情。

母亲明白我是个傻瓜，但她心中还是隐藏着一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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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种隐藏的希望使她痛苦，而且绝望。前面好像说

过，有我的时候，父亲喝醉了酒。那个写过土司统治术

的祖先可没有想到用这种办法防止后代们的权力之争。

这天，父亲又一次说了这样的话。

母亲脸上又出现了痛苦的神情。这一次，她抚摸着

我的头，对土司说：

“我没有生下叫你唾不着觉的儿子。

但那个女人呢？”

是的，在我们寨子里，有个叫央宗的女人已经怀上

麦其家的孩子了。没有人不以为央宗是个祸害，都说她

已经害死了一个男人，看她还要害谁吧。但她并没有再

害谁。所以，当土司不再亲近她时，人们又都同情她了。

说这个女人原本没有罪过，不过是宿命的关系，才落到

这个下场。央宗呕吐过几次后，对管家说，我有老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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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了，我要给他生一个小土司了。土司已经好久不到

她那里去了。三太太央宗在土司房里怀她的孩子。人们

都说，那样疯狂的一段感情，把大人都差点烧成了灰，

生下来会是一个疯子吧。议论这件事的人实在太多了，

央宗就说有人想杀她肚子里的儿子，再不肯出门了。

现在该说银子了。

这要先说我们白色的梦幻。

多少年以前-到底是多少年以前，我们已经不知道

了。

但至少是一千多年前吧，我们的祖先从遥远的西藏

来到这里，遇到了当地土人的拼死抵抗。传说里说到这

些野蛮人时，都说他们有猴子一样的灵巧，豹子一样的

凶狠。再说他们的人数比我们众多。我们来的人少，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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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准备来做统治者的。要统治他们必须先战胜他们。

祖先里有一个人做了个梦。托梦的银须老人要我们的人

次日用白色石英石作武器。同时，银须老人叫抵抗的土

人也做了梦，要他们用白色的雪团来对付我们。所以，

我们取得了胜利成了这片土地的统治者。那个梦见银须

老人的人，就成了首任"嘉尔波"-我们麦其家的第一个

王。

后来，西藏的王国崩溃了。远征到这里的贵族们，

几乎都忘记了西藏是我们的故乡。不仅如此，我们还渐

渐忘记了故乡的语言。我们现在操的都是被我们征服了

的土著人的语言。当然，里面不排除有一些我们原来的

语言的影子，但也只是十分稀薄的影子了。我们仍然是

自己领地上的王者，土司的称号是中原王朝赐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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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英石的另一个用处也十分重要，它们和锋利的新

月形铁片，一些灯草花绒毛装在男人腰间的荷包里，就

成了发火工具。每当看到白色石英和灰色的铁片撞击，

我都有很好的感觉。看到火星从撞击处飞溅出来，就感

到自己也像灯草花绒一样软和干燥，愉快地燃烧起来了。

有时我想，要是我是第一个看见火的诞生的麦其，那我

就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当然，我不是那个麦其，所以，

我不是伟大的人物，所以，我的想法都是傻子的想法。

我想问的是，我是这个世界上有了麦其这个家族以

来最傻的那一个吗？

不回答我也知道。对这个问题我没什么要说的。但

我相信自己是火的后代。不然的话，就不能解释为什么

看到它就像见了爷爷，见了爷爷的爷爷一样亲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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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一说出口，他们——父亲，哥哥，管家，甚至侍女

桑吉卓玛都笑了。母亲有些生气，但还是笑了。

卓玛提醒我：

“少爷该到经堂里去看看壁画。”

我当然知道经堂里有画。那些画告诉所有的麦其，

我们家是风与大鹏鸟的巨卵来的。画上说，天上地下什

么都没有的时候，就只有风呼呼地吹动。什么都没有的

时候在风中出现了一个神人，他说：“哈！” 风就吹出了一个世界，在四周的虚空里旋转。神又

说"哈！

”

又产生了新的东西。神人那个时候不知为什么老是"

哈"个不停。最后一下说"哈！"结果是从大鹏鸟产在天边

的巨卵里"哈"出了九个土司。土司们挨在一起。我的女

儿嫁给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又娶了我的女儿。土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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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亲戚。

土司之间同时又是敌人，为了土地和百姓。虽然土

司们自己称王，但到了北京和拉萨都还是要对大人物下

跪的。

是的，还没有说到银子。

但我以为我已经说了。银子有金子的功能本来就叫

人喜欢，加上它还曾给我们带来好运的白色，就更加要

讨人喜欢了。

这就已经有了两条理由了。不过我们还是来把它凑

足三条吧。第三条是银子好加工成各种饰物。小的是戒

指、手镯、耳环、刀鞘、奶钩、指套、牙托。大的是腰

带、经书匣子、整具的马鞍、全套的餐具、全套的法器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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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土司们的领地上，银矿并不是很多，麦其家的领

地上干脆就没有银矿。只是河边沙子里有金。土司组织

人淘出来的金子，只留下很少一点自己用，其它的都换

回银子，一箱箱放在官寨靠近地牢的地下室里。银库的

钥匙放进一个好多层的柜子。柜子的钥匙挂在父亲腰上。

腰上的钥匙由喇嘛念了经，和土司身上的某个地方连在

了一起。钥匙一不在身上，他身上有个地方就会像有虫

咬一样。

这几年，济嘎活佛不被土司欢迎的原因之一，就是

他曾经说，既然有那么多银子了，就不要再去河里淘金

破坏风水了。他说，房子里有算什么呢，地里有才是真

有。地里有，风水好，土司的基业才会稳固，这片土地

才是养人的宝地。但要土司听进这些话是困难的。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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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了好多银子，我们的官寨也散发出好多银子经年

累月堆在一起才会有的一种特别的甘甜味道。但比起别

的土司来，我们麦其土司家并不富裕。现在好了，我们

将要成为所有土司里最富有的了。我们种下了那么多罂

粟。现在，收获季节早已结束。黄特派员派来炼制鸦片

的人替我们粗算了一下，说出一个数字来把所有人吓了

一跳。想不到一个瘦瘦的汉人老头子会给麦其家带来这

样巨大的财富。土司说：

“财神怎么会是一个瘦瘦的老头

子呢？”

黄特派员在大家都盼着他时来了。

这天，雨水从很深的天空落下来。冬天快到了，冰

凉的雨水从很高的灰色云团中淋沥而下。下了一个上午，

到下午就变成了雪花。雪落到地上又变成了水。就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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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时候，黄特派员和随从们的马匹就踩着路上的一汪汪

雪水叭叽叭叽地来了。黄特派员毡帽上顶着这个季节唯

一能够存留下来的一团雪，骑在马上来到了麦其一家人

面前。管家忙着把准备好了的仪仗排开。

黄特派员说：

“不必了，快冷死我了！

”

他被人拥到火盆前坐下，很响地打了两个喷嚏。好

多种能够防止感冒的东西递到他的面前，他都摇头，说：

“还是太太知道我的心思。到底是汉族人。” 土司太太是把烟具奉上了，说：

“是你带来的种子结

的果子，也是你派人炼制的，请尝尝。

”

黄特派员深吸一口，吞到肚子里，闭了眼睛好半天

才睁开，说：

“好货色，好货色啊！”

土司急不可待地问：

“可以换到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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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示意父亲不必着急。黄特派员笑了：

“太太不必

那样，我喜欢土司的直爽，他可以得到想不到的那么多

银子。”

土司问具体是多少。

黄特派员反问：

“请土司说说官寨里现在有多少，不

要多说，更不要少说。

”

土司叫人屏退了左右，说出自己官寨里有多少多少

银子。

黄待派员听了，摸着黄胡须，沉吟道：

“是不少，但

也不是太多。我给你同样多的银子，不过你要答应用一

半的一半从我手里买新式武器把你的人武装起来。

”

土司欣然同意。

黄特派员用了酒饭，看了歌舞，土司太太支使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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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女陪他吃烟，侍候他睡觉。一家人又聚在一起。聚在

一起干什么，开会。是的，我们也开会。只是我们不说，

嗯，今天开个会，今天讨论个什么问题。我们决定扩展

银库。当晚，信差就派出去了，叫各寨头人支派石匠和

杂工。家丁们也从碉房里给叫了出来，土司下令把地牢

里的犯人再集中一下，腾出地方来放即将到手的大量银

子。要把三个牢房里的人挤到另外几个牢房里去，实在

是挤了一些。有个在牢里关了二十多年的家伙不高兴了。

他问自己宽宽敞敞地在一间屋子里呆了这么多年，难道

遇上了个比前一个土司还坏的土司吗？

这话立即就传到楼上了。

土司抿了口酒说：

“告诉他，不要倚老卖老，今后会

有宽地方给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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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其就会有别的土司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那么多银

子，麦其家就要比历史上最富裕的土司都要富裕了。那

个犯人并不知道这些，他说：

“不要告诉我明天是什么样

子，现在天还没有亮，我却看到自己比天黑前过得坏了。” 土司听了这话，笑笑说：“他看不到天亮了，好吧，

叫行刑人来，打发他去个绝对宽敞的地方吧。” 这时，我的眼皮变得很沉重了。就是用支房子的柱

子也支不住它。这是个很热闹的夜晚，可我连连打着呵

欠，母亲用很失望的眼神看着我。可我连声对不起也不

想说。这个时候，就连侍女卓玛也不想送我回房里睡觉。

但她没有办法，只好陪我回房去了。我告诉她不许走开，

不然，我一个人想到老鼠就会害怕。她掐了我一把，说：

“那你刚才怎么不想到老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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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那时又不是我一个人，一个人时我才会想起

老鼠。”

她忍不住笑了。我喜欢卓玛。我喜欢她身上母牛一

样的味道。这种味道来自她的胯下和胸怀。我当然不对

她说这些。那样她会觉得自己了不起。我只是指出，她

为了土司家即将增加的银子而像父亲他们那样激动没有

必要。因为这些银子不是她的。这句话很有效力，她在

黑暗里，站在床前好长时间，叹了口气，衣服也不脱，

就便着我睡下了。

早上起来，那个嫌挤的犯人已经给杀死了。

凡是动了刑，杀了人，我们家里都会有一种特殊的

气氛。看上去每个人都是平常的那种样子。土司在吃饭

前大声咳嗽，土司太太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好像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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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经不起震动，不那样心就会震落到地上。哥哥总是

吹他的饭前口哨。今天早上也是一样，但我知道他们心

里总有不太自然的地方。我们不怕杀人，但杀了之后，

心头总还会有点不太了然的地方。说土司喜欢杀人，那

是不对的。土司有时候必须杀人。当百姓有不得已的事，

当土司也是一样。如果不信，你就想想要是土司喜欢杀

人，为什么还要养着一家专门的行刑人。如果你还不相

信，就该在刚刚下令给行刑人后，到我们家来和我们一

起吃一顿饭。就会发现这一顿饭和平常比起来，喝的水

多，吃的东西少，肉则更少有人动，人人都只是象征性

地吃上一片两片。

只有我的胃口不受影响，这天早上也是一样。

吃东西时，我的嘴里照样发出很多声音。卓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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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有人在烂泥里走路。母亲说，简直就是一口猪，叭

叽叭叽。我嘴里的声音就更大了。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

母亲立即说：“你要一个傻子是什么样子？"父亲就没有

话说了。但一个土司怎么能够一下就没有话说了呢。过

了一会儿，土司没好气地说：''汉人怎么还不起来。汉

人都喜欢早上在被子里猫着吗？”

我母亲是汉人，没事时，她总要比别人多睡一会儿，

不和家里人一起用早饭。土司太大听了这话只是笑了一

下，说：''你不要那样，银子还没有到手呢。你起那么

早，使劲用咳嗽扯自己的心肺，还不如静悄悄地多睡一

会儿。”

碰上这样的时候，谁要是以为土司和太太关系不好，

那就错了。他们不好的时候，对对方特别礼貌，好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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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才肯这样斗嘴。

土司说：“你看，是我们的语言叫你会说了。”父亲

的意思是，一种好的语言会叫人口齿伶俐，而我们的语

言正是这样的语言。

土司太太说：

“要不是这种语言这么简单，要是你懂

汉语，我才会叫你领教一张嘴巴厉害是什么意思。

”

卓玛贴着我的耳朵说：

“少爷相不相信，老爷和太太

昨晚那个了。

”

我把一大块肉吞下去，张开嘴嘿嘿地笑了。

哥哥问我笑什么。我说：“卓玛说她想屙尿。” 母亲就骂：

“什么东西！”

我对卓玛说：

“你去屙吧，不要害怕。

”

被捉弄的侍女卓玛红着脸退下去，土司便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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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我的傻子儿子也长大了！"他吩咐哥哥说：

“去看看，

支差的人到了没有，血已经流了，今天不动手会不吉利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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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2．客人

官寨地下三间牢房改成了两大间库房。一间装银子，

一间装经黄特派员手从省里的军政府买来的新式枪炮。

黄特派员带走了大量的鸦片，留下几个军人操练我

们的士兵。官寨外那块能播八百斗麦种的大地成了操场。

整整一个冬天都喊声动地，尘土飞扬。上次出战，我们

的兵丁就按正规操典练习过队列和射击。这次就更像模

像样了。土司还招来许多裁缝，为兵丁赶制统一眼装：

黑色的宜贡呢长袍，红黄蓝三色的十字花毡色镶边，红

色绸腰带，上佩可以装到枪上的刺刀。初级军官的镶边

是赖皮，高一级是豹皮。最高级是我哥哥旦真贡布，他

是总带兵官，衣服镶边是一整头孟加拉虎皮。有史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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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土司都不曾有过这样一支装备精锐的整齐队伍。

新年将到，临时演兵场上的尘土才降落下去。

积雪消融，大路上又出现了新的人流。

他们是相邻的土司，带着长长的下人和卫队组成的

队伍。

卓玛叫我猜他们来干什么。我说，他们来走亲戚。

她说，要走亲戚怎么往年不来。

麦其家不得不把下人们派到很远的地方。这样，不

速之客到来时，才有时间准备仪仗，有时间把上好的地

毯从楼上铺到楼下，再用次一些的地毯从楼梯口铺到院

子外面，穿过大门，直到广场上的拴马桩前。小家奴们

躬身等在那里，随时准备充当客人下马的阶梯。

土司们到来时，总带有一个马队，他们还在望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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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山馆里，马脖子上的泽铃声就叮叮吟吟的，从寒冷透

明的空气里清晰地传来。这时，土司一家在屋里叫下人

送上暖身的酥油茶，细细啜饮，一碗，两碗，三碗。这

样，麦其土司一家出现在客人面前时脸上总是红红地闪

着油光，与客人们因为路途劳累和寒冷而灰头土脸形成

鲜明对照。那些远道而来的土司在这一点上就已失去了

威风。起初，我们对客人们都十分客气，父亲特别叮嘱

不要叫人说麦其家的人一副暴发户嘴脸。可是客人们就

是要叫我们产生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们带着各自的请求

来到这里，归结起来无非两种。

一种很直接，要求得到使麦其迅速致富的神奇植物

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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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是要把自己的妹妹或女儿嫁给麦其土司的儿

子，目的当然还是那种子。

他们这样做的唯一结果是使想谦虚的麦其一家变得

十分高傲。凡是求婚的我们全部答应了。哥哥十分开心

地说：“我和弟弟平分的话，一人也有三四个了。

”

父亲说：“咄！”

哥哥笑笑，找地方摆弄他心爱的两样东西去了：枪

和女人。

而这两样东西也喜欢他。姑娘们都以能够亲近他作

为最大的荣耀。枪也是一样。老百姓们有一句话，说枪

是麦其家大少爷加长的手，长枪是长手，短枪是短手。

和这相映成趣的是，人们认为我不会打枪，也不了解女

人的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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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喜气洋洋的冬天里，麦其家把所有前来的土

司邻居都变成了敌人。因为他们都没有得到神奇的罂粟

种子。

于是，一种说法像闪电般迅速传开，从东向西，从

南向北。虽然每个土司都是中国的皇帝所封，现在他们

却说麦其投靠中国人了。麦其家一夜之间成了藏族人的

叛徒。

关于给不给我们的土司邻居们神奇的种子，我们一

家，父亲，母亲，哥哥三个聪明人，加上我一个傻子，

进行过讨论。他们是正常人，有正常的脑子，所以一致

反对给任何人一粒种子。而我说，又不是银子。他们说，

咄，那不就是银子吗？！

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没有叫我把话说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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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说，那东西长在野地里，又不是像银子一样在麦其

官寨的地下室里。

我把下半句话说完：

“风也会把它们吹过去。”

但是没有人听我说话，或者说，他们假装没有听到

我这句大实话。侍女卓玛勾勾我的手，叫我住口，然后

再勾勾我的手，我就跟她出去了。她说：

“傻瓜，没有人

会听你的。

”

我说：

“那么小的种子，就是飞鸟翅膀也会带几粒到

邻居土地上去。”

一边说一边在床边撩起了她的裙子。床开始吱吱摇

晃，卓玛应着那节奏，一直在叫我，傻瓜，傻瓜，傻……

瓜……。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傻瓜，但于这事能叫我心

里痛快。干完之后，我的心里就好过多了。我对卓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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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抓痛了。”

她突然一下跪在我面前，说：

“少爷，银匠向我求婚

了。

”

泪水一下流出了眼眶，我听见自己用很可笑的腔调

说：

“可我舍不得你呀。”

他们正常人在议事房里为了种子伤脑筋。我在卓玛

的两个乳房中间躺了大半天。她说，虽然我是个傻子，

但服侍一场能叫我流泪也就知足了。她又说，我舍不得

她不过是因为我还没有过别的女人。她说，你会有一个

新的贴身侍女。这时的我就像她的儿子一样，抽抽咽咽

地说：“可是我舍不得你呀。

”

她抚摸着我的脑袋说，她不能跟我一辈子，到我真

正懂得女人的时候，就不想要她了。她说：

“我已经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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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姑娘，她配你是最合适不过的。

”

第二天，我对母亲说，该叫卓玛出嫁了。

母亲问我是不是那个下贱女人对我说了什么。我的

心里空落落的，但却用无所谓的，像哥哥谈起女人时的

口气说：“我是想换个和我差不多的女人了。” 母亲的泪水立即就下来了，说：

“我的傻儿子，你也

终于懂得女人了。”

13．女人

桑吉卓玛没有说错，他们立即给我找来一个贴身侍

女。一个小身子，小脸，小眼睛，小手小脚的姑娘。她

垂手站在我面前，不哭也不笑。她的身上没有桑吉卓玛

那样的气味。我把这个发现对卓玛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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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卸任的侍女说：

“等等吧，跟你一阵，就有了。

那种气味是男人给的。

”

我说：“我不喜欢她。

”

母亲告诉我这个姑娘叫塔挪。我认真地想了想，觉

得这两个字要是一个姑娘的名字，也不该是眼前这一个。

好在，她只是作我的贴身侍女，而不是我正式的妻子，

犯不着多挑剔。我问小手小脚的姑娘是不是叫塔娜。她

突然就开口了。虽然声音因为紧张而战抖，但她终究是

开口了。她说：“都说我的名字有点怪，你觉得怪吗？” 她的声音很低，但我敢说隔多远都能听到。一个训

练有素的侍女才会有这样的声音。而她不过是一个马夫

的女儿，进宫寨之前，一直住在一座低矮的屋子里。她

妈妈眼睛给火塘里的烟熏出了毛病。七八岁时，她就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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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半夜起来给牲口添草。直到有一天管家拐着腿走进她

们家，她才做梦一样，到温泉去洗了澡，穿上崭新的衣

服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只来得及问了她这么一句话，就

有下人来带她去沐浴更衣了。

我有了空便去看卓玛。

我的姑娘，她的心已经飞走了。我看见她的心已经

飞走了。

她坐在楼上的栏杆后面绣着花，口里在低声哼唱。

她的歌与爱情无关但心里却充满了爱情。她的歌是一部

叙事长诗里的一个段落：

她的肉，鸟吃了，咯吱，咯吱，她的血，雨喝了，

咕咚；咕咚，她的骨头，熊啃了，嘎吱，嘎吱，她的头

发，风吹散了，一缕，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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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些表示鸟吃，雨喝，熊啃，风吹的象声词唱

得那么逼真，那么意味深长，那么一往情深。在她歌唱

的时候，银匠的子敲出了好听的节奏。麦其家有那么多

银子，银匠有的是活干。大家都说银匠的活干得越来越

漂亮了。麦其土司喜欢这个心灵手巧的家伙。所以当他

听说侍女卓玛想要嫁给银匠的时候，说：

”不枉跟了我们

一场，眼光不错，眼光不错嘛！

”

土司叫人告诉银匠，即使主子喜欢他，如果他要了

侍女卓玛，他就从一个自由人变为奴隶了。银匠说：

“奴

隶和自由人有什么分别？还不是一辈子在这院子里干

活。

”

他们一结合，卓玛就要从一身香气的侍女，变成脸

上常有锅底灰的厨娘，可她说：

“那是我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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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应该说这几天是侍女卓玛，我的男女之事的

教师的最的日子了。在这一点上，土司太太体现出了一

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最大的仁慈。卓玛急着要下楼。

太太对她说，以后，有的是时间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但

不会再有这样待嫁的日子了。

土司太太找出些东西来，交到她手上，说：

“都是你

的了，想绣什么就给自己绣点什么吧。

”

每天院子里银匠敲打银子，加工银器的声音一响起

来，卓玛就到走廊上去坐着唱歌和绣花了。银匠的锤子

一声声响着，弄得她连回头看我一眼的功夫都没有了。

我的傻子脑子里就想，原来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她们很

轻易地就把你忘记了。我新得到的侍女塔娜在我背后不

断摆弄她纤纤细细的手指。而我在歌唱的卓玛背后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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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连头也不回一下，还是在那里歌唱。

什么嘎吱嘎吱，什么咕咚咕咚，没完没了。直到有

一天银匠出去了，她才回过头来，红着脸，笑着说：

“新

女人比我还叫你愉快吧？”

我说我还没有碰过她。

她特别看了看塔娜的样子，才肯定我不是说谎，虽

然我是爱说谎话的，但在这件事上没有。她的泪水流下

来了，她说：

“少爷呀，明天我就要走了，银匠借马去了。” 她还说，"往后，你可要顾念着我呀！

”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梦里，就听到卓玛的歌唱般的

哭声。出去一看，是银匠换了新衣服，上楼来了。桑吉

卓玛哭倒在太太脚前。她说的还是昨天对我说过的那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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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话。太太的眼圈也红了，大声说：“谁敢跟你过不去，

就上楼来告诉我。”

土司太太又转身对下人们吩咐：

“以后，卓玛要上楼

来见我和小少爷，谁也不许拦着！” 下人们齐声回答：“呵呀！”

银匠躬起身子，卓玛趴到了他背上。我看到他们一

级楼梯一级楼梯地走下去了。两个男仆手里捧着土司赏

给的嫁妆，两个女仆手里捧着的则是土司太太的赏赐了。

桑吉卓玛在下人们眼里真是恩宠备至了。

银匠把他的女人放上马背，自己也一翻身骑了上去，

出了院门在外面的土路上飞跑，在晴朗的冬日天空里留

下一溜越来越高，越来越薄的黄尘。他们转过山不见了。

院子里的下人们大呼小叫。我听得出他们怪声怪气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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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意思。一对新人要跑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在太阳

底下去于那种事。听说好身手的人，在马背上就能把那

事干了。我看见我的两个小厮也混在人群里。索郎泽郎

张着他的大嘴嗬嗬地大呼小叫。小尔依站在离人群远一

些的地方，站在广场左上角他父亲常常对人用刑的行刑

柱那里，一副很孤独很可怜的样子。殊不知，我的卓玛

被人用马驮走了，我的心里也一样地孤独，一样地凄凉。

我对小尔依招招手，但他望着马消失的方向，那么专注，

不知道高楼上有一个穿着狐皮轻裘的人比他还要可怜。

马消失的那个地方，阳光落在柏树之间的枯草地上，空

空荡荡。我心里也一样地空空荡荡。

马终于又从消失的地方出现了。

人群里又一次爆发出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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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匠把他娇媚的新娘从马背上接下来，抱进官寨最

下层阴暗的，气味难闻的小房间里去了。院子里，下人

们唱起歌来了。

他们一边歌唱一边于活。银匠也从屋子里出来，干

起活来。锤子声清脆响亮，叮咣！叮咣！叮叮咣咣！

小手小脚，说话细声细气的塔娜在我身后说：

“以后

我也要这样下楼，那时，也会这样体面风光吗？” 不等我回答，她又说：“那时，少爷也会这样难过

吗？”

她这种什么都懂的口吻简直叫我大吃一惊。我说：

“我不喜欢你知道这些。"她咯咯地笑起来，说：“可我

知道。”

我问是哪个人教给她的，是不是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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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一个瞎子会教给我这些吗？”口吻完全不是

在说自己的母亲，而是用老爷的口气说一个下人。到了

晚上，下人们得到特许，在院子里燃起大大的火堆，喝

酒跳舞。我趴在高高的栏杆上，看到卓玛也在快乐的人

群中间。夜越来越深，星光就在头顶闪耀。下面，凡尘

中的人们在苦中作乐。这时，他们一定很热，不像我顶

不住背上阵阵袭来的寒气而不住地战抖。等回到屋里，

灯已经灭了。火盆里的木炭幽幽地燃烧。我在火边烤热

了身子。塔娜已经先睡了，赤裸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

我看到她光滑的细细的颈项和牙齿。她的眼睛睁开了。

我又看到她的眼睛，幽幽闪光，像是两粒上等宝石。我

终于对她充满了欲望，身子像是被火点着了一样。我叫

了一声：

“塔娜。"唇齿之间都有了一种特别震颤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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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人她说：

“我冷啊。”

滚到我怀里来的是个滑溜溜凉沁沁的小人儿：小小

的腰身，小小的屁股和小小的乳房。过去，我整个人全

都陷在卓玛的身子里，现在，是她整个地被我的身子覆

盖了。我实岁十四，虚岁十五，已经长大成一个真正的

男人了。我问她还冷不冷。她嘻嘻地笑着，说很热。真

的，她的身子一下变得滚烫滚烫了。在桑吉卓玛身上，

我常常是进去了还以为自己停在外边。在塔娜身上，我

就是进不去。刚要进去，这个小蹄子她就叫得惊心动魄。

我要离开，她一双手又把人紧紧拥住了。这样一来

一往，一来一往，山上、河边、树上的鸟儿都吱吱喳喳

叫起来了，天快要亮了。

塔娜叫我不要管她，我这才一狠心进去了。我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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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女人！

我感到自己怎样把一个女人充满了！小女人真好！

小女人真好！！

！我感觉到自己在小女人里面迅速地长大。

世界无限度膨胀。大地在膨胀，流水滑向了低处。天空

在膨胀，星星滑向了两边。然后，轰然一声，整个世界

都坍塌了。这时，天亮了。塔娜从身子下面抽出一张白

绸巾，上面是鲜红的斑斑血迹，塔娜在我面前晃动着它，

我知道那是我的功绩，咧嘴笑笑，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而且一觉就睡到了晚上。醒来时，母亲坐在我床头。她

的笑容说明她承认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一个懂得男女之

事的大人了。殊不知在这以前，我就已经是了。但说老

实话，这一次才像是真的。

我从被子里抽出手来：

“给我一点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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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夜之间就变了：浑厚，有着从

胸腔里得到的足够的共鸣。

母亲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把她的手放在儿子头上。而

是回头对塔娜说：

“他醒了，他要水喝。给他一点淡酒会

更好一些。

”

塔娜端过洒来，酒浆滑下喉咙时的美妙感觉是我从

没有体会过的。母亲又对塔娜说：

“少爷就交到你手里了，

你要好好服侍他。人人都说他是个傻子。可他也有不傻

的地方。”

塔娜羞怯地笑了，用很低，但人人都能听见的声音

回答说：”是。”

土司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串项链挂在她脖子上。母亲

出去后，我以为她会向我保证，一定要听从土司太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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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好好服侍我。可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前说：

“今后，你

可要对我好啊。”

我只好说：

“我将来要对你好。

”

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

子。

我说：“我已经答应你了。你还有什么话吗？” 她问：“我漂亮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老实话，我不会看女人漂

不漂亮，要是这样就是傻子，那我是有点傻。我只知道

对一个人有欲望或没有欲望。只知道一个女人身上某些

部位的特别形状，但不知道怎样算漂亮，怎样又算不漂

亮。但我知道我是少爷。我高兴对她说话就对她说话。

不高兴说就不说。所以，我就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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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起床和大家一起吃晚饭。

晚饭端上来之前，哥哥拍拍我脑袋，父亲送给我好

大一颗宝石。塔娜像影子一样在我身后，我坐下，她就

跪在我身后侧边点。我们的饭厅是一个长方形屋子。土

司和太太坐上首，哥哥和我分坐两边。每人坐下都有软

和的垫子，夏天是图案美丽的波斯地毯。冬天，就是熊

皮了。每人面前一条红漆描金矮几。麦其家种鸦片发了

大财，餐具一下提高了档次。所有用具都是银制酒杯换

成了珊瑚的。我们还从汉人地方运来好多蜡，从汉人地

方请来专门的匠人制了好多蜡烛。每人面前一只烛台，

每只烛台上都有好几支蜡烛在闪烁光芒。且不说它们发

出多么明亮的光芒，天气不太冷时，光那些蜡烛就把屋

子烤得暖烘烘的。我们背后的墙壁是一只又一只壁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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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放各式餐具，还有些稀奇的东西。两架镀金电话是

英国的，一架照相机是德国的，三部收音机来自美国，

甚至有一架显微镜，和一些方形的带提手的手电筒。这

样的东西很多。我们无法给他们派上用场，之所以陈列

它们就因为别的土司没有这些东西。如果有一天有种什

么东西从架子上消失了，并不是被人偷走了，而仅仅是

因为某土司手里，有了这种东西。最近，好几座自鸣钟

就因此消失了。我们得到消息说，那个叫查尔斯的传教

士离开我们这里又去了好几个土司的地面，送给他们同

样的礼物。哥哥叫人下掉了两发六零炮弹的底火，摆在

自鸣钟腾出来的空缺上。炮弹上面的漆闪闪发光，尾巴

也算是优美漂亮。

土司一家开始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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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不多，但分量和油水很足，而且热气腾腾。下人

们把菜从厨房里端来。再由我们各自身后跪着的贴身佣

人递到面前。这天用完饭后，卓玛突然进来了。她手里

端着一个大钵，跪在地板上，用一双膝盖移动到每一个

主子的面前。她第一天下厨房，特别做了奶酪敬献给主

子。这个卓玛再不是那个卓玛了。她身上的香气消失了，

绸缎衣服也变成了经纬稀疏的麻布。她跪行到了我面前，

说：“请吧，少爷。"她的声音都显得苍老了，再也唤不

起我昔日的美好感觉。昨天，卓玛还是穿着光鲜衣服，

身上散发着香气的姑娘。今天就成为一个下贱的使女了。

她跪着为我们供上奶酪，身上散发的全是厨房里那种烟

熏火燎的气息。她低声下气地说：“少爷你请。"我没有

回答，但心中难过。我看着她从灯光下后退到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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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第一次感到有种东西从生活里消失，而且再也不会

出现了。在此之前，我还以为什么东西生来就在那里，

而且永远在那里。以为它们一旦出现就不会消失。麦其

一家吃饱了，剔牙齿打呵欠时，贴身佣人们开始吃东西

了。塔娜也吃了起来。她嚼东西的速度很快，嚓，嚓嚓，

嚓嚓嚓嚓，发出的声音像老鼠。想到老鼠，我的背心一

麻，差点从坐垫上跳起来。我回过头去，塔娜见我看她

吃东西，慌得差点把勺子都掉到地上了。

我说：“你不要害怕。"她点点头，但看得出来她不

想让我看着她吃东西。我指指肉，说：

“你吃。"她吃肉，

并没有老鼠吃东西的声音。我又指着盘子里的煮蚕豆：

“再吃点这个。"她把几颗蚕豆喂进嘴里，这回，不管她

把小嘴闭得有多紧，一动牙齿，就又发出老鼠吃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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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来了，嚓嚓，嚓嚓嚓嚓。我看着她笑起来，塔娜一

害怕，这回，她手里的勺子真正掉到了地上。

我大声说：

“我不怕老鼠了！

”

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说头上的天

空不在了一样。我又大声说：

“我、不、怕、老、鼠、了！”

人们仍然沉默着，”我就指着塔娜说：“她吃东西就

像 老 鼠 一 样 ， 吱 吱 吱 吱 ， 吱 吱吱 吱 ， 嚓 嚓 嚓 嚓 嚓 嚓

嚓……。”

人们仍然存心要我难堪似地沉默着。

连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不害怕老鼠了。父亲突

然大笑起来，他说：“儿子，我知道你说的话是真的。"

然后，他又用人人都可以听到的小声对土司太太说：

“男

人为什么要女人，女人能叫男人变成真正的男人，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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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把自己的毛病治好了。”

回到房里，塔娜问：

“少爷怎么想起来的。”

我说：“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你不生气吧？” 她说她不生气，喂马的父亲就说过她像一只老鼠。

每当下面有好马贡献给土司，还有点诧槽的时候，她父

亲总是叫她半夜起来去上料，说，她像只小老鼠，牲口

不会受惊。我们上床，要了一次，完了之后，她一边穿

内衣，一边嘻嘻地笑起来了。她说这件事这么好，那些

东西它们为什么不于呢。

我问她哪些东西。她说，那些母马，还有她的母亲，

总是不愿意于这种事情。我再要问她，她已经带着心满

意足的神情睡着了。

我吹灭了灯。平常，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是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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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我一下子就会睡着的。但这一天有点不一样。灯灭

了。我听到风呼呼地从屋顶上刮过。那感觉好像一群群

大鸟从头顶不断飞过。

早上，母亲看着我发青的眼眶说：“昨天又没有睡

好？”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也不想她去怪塔娜。就说我

昨天晚上失眠了。太太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就

是风从屋顶上过去时的声音叫人心烦。土司太太就说：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

”

她说，"孩子，就算我们是土司也不能叫风不从屋顶

上吹过。”

我问她：“卓玛她不知道要那样吗？” 她笑了，说：

“我知道不会是风的事那么简单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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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卓玛不知道要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要穿那么破的衣服，身上那么多灰土和

不好的气味？”

“她知道。

”

“那她为什么还要下去？”

母亲的口吻一下变得冷酷了，说：

“因为她终究要下

去。早下去还能找到男人，晚下去连人都没有了。

”

我们正在说话，管家进来通报，我的奶娘回来了。

奶娘德钦莫措和一批人去西藏朝佛，一去就是一年，说

老实话，我们都把她忘记了。一个人在人们已经将她忘

记时回来，是非常不明智的。因为以前的一切都已经在

遗忘中给一笔勾销了。她刚走时，我们都还说起过她。

都说，老婆子会死在朝佛路上。临走时，我们给她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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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五十个银元的盘缠。但她只要五个。她很固执，叫她

多拿一个都不肯。她说，她要到五个庙子，一个庙子献

上一枚就够了，佛要的是一个穷老婆子的心，而不是一

个穷老婆子的钱。问她为什么只去五个庙子，她说，因

为她一生只梦见过五个庙子。至于路上，她说，没有哪

个真心朝佛的人会在路上花钱，她说，再有钱的人也不

会在路上花钱。她说的是事实。一般认为，路上不乞讨，

不四处寻求施舍，那样的朝佛就等于没朝。这也就是我

们这些土司下不了决心去拉萨朝佛的若干原因之一．早

先有一个麦其土司去了，结果手下的一大帮人都回来了，

独独他自己没有回来。土司是最不能吃苦的。我的奶娘

德钦莫措走后，我们就渐渐将她忘记了。这说明我们都

不喜欢她。她跨进内来，简直叫人大吃一惊。这一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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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水寒，她一个老婆子不但走过来了；原来弓着的腰直

了，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也少了许多。我们面前再不是

原来那个病歪歪的老婆子。一个脸膛黑红，身材高大的

妇人从门外走进来。她对着我的脸颊亲了一口，带给我

好多远处的日子和地方的味道。

她的嗓门本来就大，现在就更大了：

“太太，我想死

少爷了！”

太太没有说话。

她又说：

“太太，我回来了。我算了算，昨天快到的

时候就算过了，我走了整整一年零十四天。” 太太说：“你下去休息吧。"但她却置若阁闻。她流

了一点眼泪，说：

“想不到少爷都能用贴身侍女，长成大

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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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说：

“是啊，他长大了，不要人再为他操心了。” 可是奶娘说：

“还是要操心的，孩子再大也是孩子。

"她要看看塔娜，太太叫人把她传来。老婆子摸摸她的脸，

摸摸她身上的骨头，直截了当地说：“她配不上少爷。” 太太冷下脸来：“你的话太多了，下去吧。” 奶娘嘴张得大大的，回不过神来。她不知道大家都

以为她会死在路上，所以，早就将她忘记了。当大家都

把她忘记了时，她就不该再回来了。她不知道这些，她

说：

“我还要去看看老爷和大少爷呢，我有一年零十四天

没有看到他们了。”

太太说：“我看，就不必了。

”

老婆子又说：

“我去看看桑吉卓玛那个小蹄子。

”

我告诉她，桑吉卓玛已经嫁给银匠曲扎了。看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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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只是改变了她的样子，而没有改变她的脾气。她说：

“这小蹄子一直想勾引少爷呢，好了，落到这个下场了。” 弄得我也对她喊道：

“你这巫婆滚下楼去吧！”

还是叫这不重要的人的故事提前结束了吧。

我趁着怒火没有过去，发出了我一生里第一个比较

重要的命令。我叫人把奶娘的东西从楼上搬下去。叫她

永远不能到官寨里三楼以上的地方。我听见她在下面的

院子里哭泣。我又补充说，在下面给她一个单独的房间，

一套单独的炊具，除了给自己做饭之外，不要叫她做别

的事情。看来我这个命令是符合大家心意的。不然的话，

父亲，母亲，哥哥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出来将其推翻。

老婆子在下面闲着没事，整天在那些干活的家奴们耳边

讲我小时候的事情和她朝佛路上的事情。我知道后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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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道补充前一个命令的命令。叫她只准讲朝佛路上的

事，而不准讲少爷小时候的事。这命令她不能不执行。

当我看到她头上的白发一天多过一天，也想过要收回成

命。但我看见她不断对我从高处投射到院子里的影子吐

唾沫，便打消了这个慈悲的念头。

后来，到她老得忘了向我的影子吐口水，我也不再

把她放到心上了。她的死，我都是过了一年时间才知道

的。即使这样，人们还是说，麦其家对得起傻瓜儿子的

奶娘。

我想也是。

天晴时，我望着天上的星星这样想，天气不好的夜

里，我睡在床上，听着轰轰然流向远方的河水这样想。

后来我不再想她了，而去想那个不被土司接纳的新派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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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翁波意西。他有一头用骡子换来的毛驴，他有一些自

己视为奇珍的经卷，他住在一个山洞里面。

等到风向一转，河岸上柳枝就变青，就开出了团团

的绒花，白白的柳絮被风吹动着四处飞扬。是啊，春天

说来就来，来得比冬天还快。

14．人头

就为了些灰色的罂粟种子，麦其土司成了别的土司

仇恨的对象。

一个又一个土司在我们这里碰壁，并不能阻止下一

个土司来撞一撞运气。近的土司说，我们联合起来一起

强大了，就可以叫别的土司俯首称臣，称霸天下。麦其

土司的回答是，我只想叫自己和百姓富有，没有称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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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远的土司说，我们中间隔着那么宽的地方，就是

强大起来，你们也可以放心。麦其土司说：

”对一个巨人

来说，没有一道河流是跨不过去的。” 春天到来了，父亲说：

“没有人再来了。

”

哥哥提醒父亲：“还有一个土司没有露面呢。” 麦其土司扳了半天指头，以前连麦其在内是十八家

土司。

后来被汉人皇帝灭掉三家。又有兄弟之间争夺王位

而使一个土司变成了三个。有一个土司无后，结果是太

太和管家把疆土一分为二，结果，连麦其家在内，还是

十八家土司。前前后后已经来了十六家土司，没有来的

那一家是不久前才跟我们打了仗的汪波土司。父亲说：

“他们不会来，没那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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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说：“他们会来。

”

“如果为了那么一点东西就上仇人的门，他就不是

藏族人。

那些恨我们的土司也会看不起他。”

“天哪，父亲你的想法多么老派。”

“老派？老派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不一定弓着腰到我们面前来，他

可以用别的办法。”

父亲叫道：

“他是我手下的败将，难道他会来抢？

他的胆子还没有被吓破吗？”

其实，麦其土司已经想到儿子要对他说什么了。他

感到一阵几乎是绝望的痛楚，仿佛看到珍贵种子四散开

去，在别人的土地上开出了无边无际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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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感到了父亲心头强烈的痛苦，尝到了他口里骤

然而起的苦味，体会到了他不愿提起那个字眼的心情。

我们都知道土司们都会那样干的，而我们根本没法防范。

所以，你去提一件我们没有办法的事情，除了增加自己

的痛苦外，没有什么用处。

聪明的哥哥在这个问题上充分暴露出了聪明人的愚

蠢。他能从简单的问题里看出别人不会想到的复杂。这

一天我们未来的麦其土司也是这样表现的。他得意洋洋

地说：“他们会来偷！

”

那个字效力很大，像一颗枪弹一样击中了麦其土司。

但他并没有对哥哥发火，只是问：“你有什么办法吗？” 哥哥有办法，他要土司下令把罂粟种子都收上来，

播种时才统一下发。土司这才用讥讽的语调说：

“已经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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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种了，这时把种子收上来，下面的人不会感到失去信

任了吗？

再说，如果他们要偷，应该早就得手了。我告诉你，

他们其实还可以用别的手段，比如收买。

”

未来的土司望着现在的土司，说不出话来。

面对这种尴尬局面，土司太太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神

情。

土司又说：

“既然想到了，还是要防范一下，至少要

对得起自己。

”

母亲对哥哥笑笑：

“这件事你去办了就是，何必烦劳

你父亲。”

未来的土司很卖力地去办这件事情。

命令一层层用快马传下去，种子一层层用快马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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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至于有多少隐匿，在这之前有没有落一些到别的土

司手里，就不能深究了。正在收种子时，英果洛头人抓

住了偷罂粟种子的贼。

他们是汪波土司的人。头人派人来问要不要送到土

司官寨来。

哥哥大叫道：

“送来！怎么不送来？！我知道他们会

来偷。我知道他们想偷却没有下手。送来，叫行刑人准

备好，叫我们看看这些大胆的贼人是什么样于吧！

”

行刑人尔依给传来了。

官寨前的广场是固定的行刑处。

广场右边是几根拴马桩，广场左边就立着行刑拄；

行刑柱立在那里，除了它的实际用途以外，更是土司权

威的象征。行刑柱是一根坚实木头，顶端一只漏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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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盛放毒虫，有几种罪要绑在柱子上放毒虫咬。漏斗下

面一道铁箍，可以用锁从后面打开，用来固定犯人的颈

项。铁箍下面，行刑柱长出了两只平举的手臂，加上上

面那个漏斗，远远看去，行刑柱像是竖在地里吓唬鸟儿

的草人，加强了我们官寨四周田园风光的味道。其实那

是穿过行刑柱的一根铁棒，要叫犯人把手举起来后就不

再放下。有人说，这是叫受刑人摆出向着天堂飞翔的姿

态。靠近地面的地方是两个铁环，用来固定脚跟。行刑

柱的周围还有些东西：闪着金属光泽的大圆石头，空心

杉木挖成的槽子，加上一些更小更零碎的西，构成了一

个奇特的景致，行刑柱则是这一景观的中心。这个场景

里要是没有行刑人尔依就会减少许多意味。

现在，他们来了，老尔依走在前面，小尔依跟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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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两人都长手长脚，双脚的拐动像蹒跚的羊，伸长的

脖子转来转去像受惊的鹿。从有麦其土司传承以来，这

个行刑人家便跟着传承。在几百年漫长的时光里，麦其

一家人从没有彼此相像的，而尔依们却一直都长得一副

模样，都是长手长脚，战战兢兢的样子。他们是靠对人

行刑-鞭打，残缺肢体，用各种方式处死-为生的。好多

人都愿意做出这个世界上没有尔依一家的样子。但他们

是存在的，用一种非常有力量的沉默存在着。行刑人向

着官寨前的广场走来了。老尔依背着一只大些的皮袋，

尔依背着一只小些的皮袋。我去过行刑人家里，知道里

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小尔依看到我，很孩子气地对我笑了一下，便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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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做自己的事情了。皮袋打开了，一样样刑具在太阳下

闪烁光芒。偷种子的人给推上来，这是一个高大威武的

家伙，差点就要比行刑柱还高了。看来，汪波土司把手

下长得最好的人派来了。

皮鞭在老尔依手里飞舞起来。每一鞭子下去，刚刚

落到人身上，就像蛇一样猛然一卷，就这一下，必然要

从那人身上撕下点什么，一层衣服或一块皮肤。这个人

先受了二十鞭子。每一鞭子都是奔他腿下去的，老尔依

收起鞭子，那家伙的腿已经赤裸裸地没有任何一点东西

了。从鞭打的部位上，人们就可以知道行刑柱上是一个

贼人。那人看看自己的双腿，上面的织物没有了，皮肉

却完好无损。他受不了这个，立即大叫起来：

“我是汪波

土司的手下！我不是贼，我奉命来找主子想要的东西！” 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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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其家的大少爷出场了，他说：

“你是怎么找的，像

这样大喊大叫着找的吗？还是偷偷摸摸地找？” 人群里对敌方的仇恨总是现成的，就像放在仓库里

的银子，要用它的时候它立即就有了。大少爷话音刚落，

人们立即大叫：”杀！杀！杀死他！” 那人叹息一声：“可惜，可惜呀！” 大少爷问：

“可惜你的脑袋吗？”

“不，我只可惜来迟了一步。

”

“那也免不了你的杀身之祸。

”

汉子朗声大笑：“我来做这样的事会想活着回去

吗？”

“念你是条汉子，说，有什么要求，我会答应的。

”

“把我的头捎给我的主子，叫他知道他的人尽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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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到了他面前才闭上眼睛。

”

“是一条好汉，要是你是我的手下，我会很器重你。” 那人对哥哥最后的请求是，送回他的头时要快，他

说不想在眼里已经没有一点光泽时才见到主子。他说：

“那样的话，对一个武士太不体面了。

”大少爷吩咐人准

备快马。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行刑人把他的上身解开，

只有脚还锁在行刑柱上，这样骨再硬的人也不得不往下

跪了。行刑人知道大少爷英雄惜英雄，不想这人多吃苦，

手起刀落，利利索索，那头就碌碌地滚到地上了。通常，

砍掉的人头都是脸朝下，啃一口泥巴在嘴里。这个头却

没有，他的脸向着天空。眼睛闪闪发光，嘴角还有含讥

带讽的微笑。我觉得那是胜利者的笑容。不等我把这一

切看清楚，人头就用红布包起来，上了马背一阵风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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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远处去了。

总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哥哥笑话我：

“我们能

指望你那脑袋告诉我们什么？”

不等我反驳，母亲就说：

“他那傻子脑袋说不定也会

有一两回对，谁又能肯定他是错的？” 大少爷的脾气向来很好，他说：

“不过是一个奴才得

以对主子尽忠时的笑容罢了。

”

聪明人就是这样，他们是好脾气的，又是互不相让

的，随和的，又是固执己见的。

想不到汪波土司又派人来了。这一次是两个人，我

们同样照此办理。那些还是热乎乎的人头随快马驰向远

处时，大少爷轻轻地说：“我看这事叫我操心了。

”

汪波土司的人又来了，这次是三个人。这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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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大笑起来，说：

“汪波是拿他奴隶的脑袋和我们开玩

笑，好吧，只要他有人，我们就砍吧。

”

只是这三个人的脑袋砍下来，没有再送过去了。我

们这里也放了快马去，但马上是信差。信很简单，致了

该致的问候后，麦其土司祝贺汪波土司手下有那么多忠

诚勇敢的奴隶。汪波土司没有回信，只是自己派人来把

三个人头取走了。至于他们的身子就请喇嘛们做了法事，

在河边烧化了事。

有这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发生，简直就没有人发觉春

天已经来了。

刚刚收上来的罂粟种子又分发下去，撤播到更加宽

广的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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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失去的好药

家里决定我到麦其家的领地上巡行一次。

这是土司家儿子成年后必须的一课。

父亲告诉我，除了不带贴身侍女之外，我可以带想

带的任何人。小小身子的塔娜哭了一个晚上，但我也没

有办法。我自己点名带上的是两个小厮：索郎泽郎和将

来的行刑人尔依。其他人都是父亲安排的。总管是贩子

管家。十二个人的护卫小队，带着一挺机关枪和十支马

枪。还有马夫，看天气的喇嘛，修理靴子的皮匠，专门

查验食物里有没有毒物的巫师，一个琴师，两个歌手，

一共就这么多人了。

如果没有这次出行，我都不知道麦其家的土地有多

么广阔。如果不是这次出行我也体会不到当土司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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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

每到一个地方，头人都带着百姓出来迎接我。在远

处时，他们就吹起了喇叭，唱起了歌谣。等我们近了，

人群就在我们马队扬起的尘土里跪伏下去。直到我下了

马，扬一扬手，他们才一齐从地上站起来，又扬起好大

一片尘土。开始时，我总是被尘土呛住。下人们手忙脚

乱为我捶背，喂水。后来，我有了经验，要走到上风头，

才叫跪着的人们起身。一大群人呼啦啦站起来，抖擞着

衣袖，尘土却飘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下马，把马枪交给

索郎泽郎。我要说他真是个爱枪的家伙，一沾到枪，他

就脸上放光。他端着枪站在我的身后，呼吸都比寻常粗

重多了。在我和随从们用敬献的各种美食时，他什么也

不吃，端着枪站在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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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接受欢迎的地方，总是在离头人寨子不远的开

阔草地我们在专门搭起的帐篷里接受跪拜，美食，歌舞，

头人还要还要把手下的重要人物介绍给我。比如他的管

家，下面的寨子的寨首，一些作战特别勇敢的斗士，一

些长者，一些能工巧匠，然后，还有最美丽的姑娘。我

对他们说些自己觉得没有意思，他们却觉得很有意思的

废话。我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我说这些话没有什

么意思。跛子管家说，少爷不能这样说，麦其家的祝福

麦其家的希望对于生活在麦其家领地上的子民来说，怎

么会木重要呢。他是当着很多人对我说这话的，我想是

因为他对我不够了解。于是，我压低了声音对他说：

“住

口吧，我们住在一个官寨里，可是你也不知道我心里想

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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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我才对跪在面前的那些人说：

“你们不

要太在意我，我就是那个人人知道的土司家的瓜儿子。” 他们对这句话的反应是保持得体的沉默。

这些事情完了，我叫索郎泽郎坐下吃我们不可能吃

完的东西：整个整个的羊腿，整壶整壶的酒，大挂大挂

的灌肠。稀奇一点的是从汉地来的糖果，包在花花绿绿

的纸片里面，但我已经叫小尔依提前给他留了一点。索

郎泽郎吃了这些东西，心满意足地打着嗝，又端着枪为

我站岗。叫他去休息他怎么也不肯。我只好对他说：

“那

你出去放几枪，叫尔依跟你去，给他也放一两枪。

”

索郎泽郎就是放枪也把自己弄得很累。他不打死的

靶子，而要打活动目标。小尔依很快就回来了，他说：

“索郎泽郎上山打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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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为什么不跟着去。

他笑笑：“太累人了。

”

我开玩笑说：

“你是只对捆好的靶子有兴趣吧。

”

小尔依还是笑笑。

山上响起了枪声，是我那支马枪清脆的声音。晚上，

头人派出漂亮的姑娘前来侍寝。这段时间，每天，我都

有一个新的女人，弄得下面的人也显得骚动不安。管家

在有些地方也能得到相同的待遇。他的办法是叫人充分

感到土司少爷是个傻子，这样人家就把他当成土司的代

表，当成有权有势的重要人物。这样的办法是有效果的。

他得到了女人，也得到了别的礼物。他太把我当成一个

傻子了。有一天，我突然对管家说：“你怕不怕尔依。” 管家说：“他父亲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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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也许有一天你会害怕他。” 他想再从我口里问出点什么来时，本少爷又傻乎乎

地顾左右而言它了。这样的巡游不但愉快，而且可以叫

人迅速成长。

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显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

人，叫小瞧我的人大吃一惊。可是当他们害怕了，要把

我当成个聪明人来对待的时候，我的行为立即就像个傻

子了。比如吧，头人们献上来侍寝的女人，我在帐篷里

跟她们调情做爱。人们都说，少土司做那种事也不知道

避讳吗？我的随从里就有人去解释说，少土司是傻子，

就是那个汉人太太生的傻子。索郎泽郎却不为帐篷里的

响声所动，背着枪站在门口。这是对我的忠诚使然。小

尔依对我也是忠诚的。他带着他那种神情，那种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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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走动，人家却像没看见他一样。所以他知道人们在

下面说些什么。我是从不问他的。当我们从一个头人的

领地转向另外一个头人的领地，在长长的山谷和高高的

山口，在河岸上，烈日当头，歌手们的喉咙变得嘶哑了，

马队拉成长长一线时，小尔依便打马上来，清一清喉咙，

那是他要对我讲听来的那些话了。小尔依清一清喉咙作

为开始，说这个人说了什么，那个人说了什么，都是客

观冷静的叙述，不带一点感情色彩。我常对两个小厮说，

你们必须成为最好的朋友。有个晚上，我不大喜欢此地

头人送来的姑娘。因为她做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我问

她为什么不高兴，她不回答。我问是不是有人告诉她我

是傻子。她噘着嘴说：

“即使只有一个晚上，也要要我的

人真心爱我，而少爷是不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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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她怎么知道我不会爱她。

她扭扭身子：

“都说你是个傻子嘛！”

那天夜里，我站在帐篷外面，叫我的小厮跟她睡觉。

我听到索郎泽郎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小熊那样喘息，咆哮。

他出来时，月亮升起来了。我又叫小尔依进去。小尔依

在里面扑腾的声音像一条离开了水的大鱼。

早上，我对那个姑娘说：“他们两个会想你的。

”

姑娘跪下来，用头碰了我的靴子。我说：

“下去吧，

就说你是跟少爷睡的。

”

我想，这事会惹这里的头人不高兴，便对他提高了

警惕，酒菜上来时，我都叫验毒师上来，用银筷试菜，

用玉石试酒，如果有毒，银筷和玉石就会改变颜色。这

举动使头人感到十分委屈，他精心修饰过的胡子不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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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抖，终于忍不住冲到我面前，把每一样菜都塞进了嘴

里，他把那么多东西一口咽下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了。他

喘过气来，说：

“日月可鉴，还没有一个麦其土司怀疑过

我的忠心。少爷这样，还不如杀了我。

”

我想自己犯了个不该犯的错误，但想到自己是傻子，

心里立即又释然了。

跛子管家也对我说：

“少爷对其他人怎么样我不管，

但不可以对松巴头人这样。”

“那你们叫我带上一个验毒师干什么？” 跛子管家对头人说：

“头人，你怪我吧，是我没有对

少爷交待清楚。”

这顿饭松巴头人什么都没有吃。他不相信我刚才的

举动是一个傻子的行为。喝餐后茶时，跛子管家坐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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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边。他们的眼睛不断地看我。我知道他们都说了

些什么。

管家说：

“少爷是傻子，老爷和汉人太太吃了酒生的

嘛。

”

头人说：“可谁又能保证他背后没有聪明人在捣

鬼？”

管家笑了，说：“你说什么？

你说他背后会有聪明人？笑死我了。你看看他背后

那两个，背马枪的那个，还有脸像死人的那个，就是他

的亲信，他们是聪明人吗？”

我想，这个松巴头人既然他对麦其家非常忠诚，那

么，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他。我想要他高兴一下。便大声

宣布，明天我们不走了，多在松巴头人家呆一天。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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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中对他造成的伤害。松巴头人的老脸上立即放出了

光彩。我很高兴自己做出了使主人高兴的决定。

而我立即又叫他们吃惊了。

我宣布：“明天我们在这里围猎。” 帐房里嗡一下，陡起的人声像一群马蜂被惊了。

小尔依在我耳边说：

”少爷，春天不兴围猎。”

天哪，我也想起来了。这个季节，所有走兽都在怀

胎哺乳，这时候伤一条性命，就是伤了两条乃至更多条

生命。所以，这时严禁捕猎。而我竟然忘记了这条重要

的规矩。平时，人们认为我是个傻子，我还有种将人愚

弄了的得意，但这回，我知道自己真是个傻子。而我必

须坚持，否则，就连一个傻子都不是了。

围猎刚开始，我就知道他们是在敷衍我。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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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多狗，却只包围了一条又短又窄的小山沟。就这样，

还是跑出来了好多猎物。枪声很激烈，但没有一头猎物

倒下。我只好自己开枪，打死两只獐子后，我也转身对

着树丛射击了。

围猎草草结束，我吩咐把打死的东西喂狗。

下山的路上，我心里有点难过。

松巴头人和我走在一起。现在，他相信我的脑子真

有问题了。松巴头人是好人。他要我原谅他。他说：

“我

一个老头子为什么要对你那样？少爷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想说我是一个傻子嘛。但看他一脸诚恳，就把那

句话咽回去，只说：

“有时，我也不这样。”

头人见我如此坦白，连说：“我知道，我知道。"他

要供献给我一种药物，要我答应接受。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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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人献的是种五额六色的丸药。说是一个游方僧人

献给他的，用湖上的风，和神山上的光芒炼成。真是一

个奇怪的方子。

离开松巴头人辖地那一天的路特别长。烈日晒得脑

子像个蜂巢一样嗡嗡作响。我寂寞无聊，忍不住好奇心，

取出一九药丢进嘴里。我本以为里面的光会剑一样把我

刺穿，风会从肚子里陡然而起，把我刮到天上。但我尝

到的是满口鱼腥。接着，像是有鱼在胃里游动。于是，

就开始呕吐。吐了一次又一次。吐到后来，便尝到了自

己苦胆的味道。跛子管家抚着我的背说：

“难道少爷防范

他是对的，这老家伙真对少爷下了毒手？”

“他对一个跛子和一个傻子下毒有什么好处？” 我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药悄悄扔到路边草丛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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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那丸药真的十分珍贵。要是把它们

全吃下去，我的毛病肯定就好了。但我命该如此。我把

松巴头人献上的灵药丢了。

16．耳朵开花

用了整整一个春季，我们才巡游了麦其家领地的一

半。

夏天开始时，我们到达了南方边界。接下来，就要

回头往北去了。管家告诉我，到秋天各处开镰收割时，

巡游才结束。

眼下，我们所在的南方边界，正是麦其和汪波两个

地方。在这里，我见到家里派来的信差。土司要我在边

界上多待些时候。土司的用意十分清楚。他想叫汪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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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袭击我们-一个傻子少爷和一个跛子管家带领的小小

队伍。对方并不傻，他们不愿意招惹空前强大的麦其土

司，不想给人借口。我们甚至故意越过边界，对方的人

马也只在暗出跟踪，决不露面。

这天早上下雨，跛子管家说，今天就不去了，反正

下手。大家正好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就要上路往北边

去了。

雨渐渐沥沥地下着，马夫叮叮咣咣地给马儿换蹄铁。

侍卫们擦枪，两个歌手一声高一声低应和着歌唱。管家

麦其土司写一封长信，报告边界上的情况。我躺在床上，

听雨水嗒嗒敲击帐篷。

中午时分，雨突然停了。闲着无聊，我下令上马。

我们从老地方越过边界时，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火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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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地照在背上。浓重的露水打湿了我们的双脚。在一片

浅草地上，我们坐下来晒太阳。

树林里藏着汪波土司的火枪手，把枪瞄在我们背上。

被枪瞄准的感觉就像被一只虫子叮咬，痒痒的，还带着

针刺一样轻轻的痛楚。他们不敢开枪。我们知道这些枪

手埋伏在什么地方。

我们的机关枪里压满了子弹，只要稍有动静，就会

把一阵弹雨倾在他们头上。所以，我有足够的悠闲的心

情观赏四周的景色。只有这时，一切都有最鲜明的色彩

和最动人的光亮。往常，打马经过此地，我每次都看见

路边的杉树下有几团漂亮的艳红花朵，今天它们显得格

外漂亮。

管家一看，说：“那是我们的罂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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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我们的罂粟花"。

现在，我们都看清楚了，确实是使麦其家强盛起来

的花朵。一共三棵罂粟，特别茁壮地挺立在阳光下，团

团花朵闪闪发光。跛子管家布置好火力。我们才向那些

花朵走去。那些暗伏的枪手开枪了。哐！哐！哐！哐！

一共是四声敲打破锣一样的巨响。枪手们一定充满了恐

惧，不然不可能连开四枪才叫我手下人一死一伤。验毒

师脸朝下仆到地上，手里抓了一大把青草。

歌手捂住肩头蹲在地上，血慢慢地从他指缝里渗出

来。我觉得是稍稍静默了一阵，我的人才开枪。那简直

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一阵枪声过后，树林里没有

了一点声息，只有被撕碎的树叶缓缓飘落的声音。四个

枪手都怕冷一样地蜷曲着身子，死在大树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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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起当时为什么不把罂粟扯掉了事，而要叫人

用刺刀往下挖掘。挖掘的结果叫人大感意外。三棵罂粟

下是三个方方正正的木匣，里面是三个正在腐烂的人头。

粟就从三个人头的耳朵里生出来。只要记得我们把偷罂

粟种子的人杀了头，又把人头还给汪波土司，就明白是

怎么回事了。这些人被抓住之前就把种子装到了耳朵里

面。汪波土司从牺牲者的头颅里得到了罂粟种子！

汪波用这种耳朵开花的方式来纪念他的英雄。

我们取消了计划中的北方之行，快马加鞭，回到了

官寨。

路上，我和管家都说，这消息肯定会叫他们大吃一

惊。

但是他们，特别是哥哥吃惊的程度还是超过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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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想像。

这个聪明人从座位上跳起来，叫道：

“怎么可能、死

人的耳朵里开出了花！

”

在此之前，他对我非常友好，换句话说，土司家的

弟兄之间，从没有哪个哥哥对弟弟这么好过。但这回不

一样了，他对我竖起表示轻蔑的那根指头：

“你一个傻子

知道什么？”

接着，我的兄长又冲到管家面前，叫道：

“我看你们

是做了恶梦吧！”

我真有点可怜哥哥。他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他的弱

点是特别伯自己偶尔表现得不够聪明。平常，他对什么

事都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那并不表明他对什么事都满

不在乎，那是他在表现他的聪明——毫不用心也能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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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情搞得清清楚楚，妥妥帖帖。看到哥哥痛心疾首的

样子，我真愿意是自己做了一场恶梦。一下醒来，还睡

在南方边界的帐篷里，那场雨还渐渐沥沥地下着呢。

但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拍了拍手。

小厮索郎泽郎走进来，把手上的包袱打开。

土司太大立即用绸巾捂住了鼻子。塔娜不敢有这样

的举动，恶臭在屋里四处弥漫，我听见她作呕声音：呃，

呃，呃，呃。大家慢慢走到腐烂的人头跟前，哥哥想证

明罂粟是有人临时插进去的，动手去扯那苗子，结果把

腐烂的人头也提起来了。他抖抖苗子。土司太太惊叫了

一声。大家都看到那人头裂开了。那个脑袋四分五裂，

落在地上。每个人都看到，那株罂粟的根子，一直钻进

了耳朵里面深深的管道，根须又从管子里伸出来，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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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进脑浆里去了。父亲看着哥哥说：

“好像不是人栽进去，

而是它自己长起来的。

”

哥哥伸长脖子，艰难地说：“我看也是。

”

一直没有说话的门巴喇嘛开口了。称他喇嘛是因为

他愿意别人这样叫他。他其实是对咒术、占卜术都颇有

造诣的神巫。

他问我这些头颅埋在地下时所朝的方向。我说，北

方，也就是麦其土司的方向。他又问是不是埋在树下。

我说是。他说是了，那边偷去了种子，还用最恶毒的咒

术诅咒过麦其了。他对哥哥说：

“大少爷不要那样看我，

我吃麦其家的饭，受麦其家的供养，就要把我知道的都

说出来。”

土司太太说：

“喇嘛你就放胆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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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问：“他们诅咒了我们什么？” 门巴喇嘛说：''我要看了和脑袋在一起有些什么东

西才知道。不知道二少爷是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带回来

了。

”

我们当然把所有东西都带回来了。

门巴喇嘛用他上等的白芸香熏去了房里的秽气，才

离开去研究那些东西。哥哥也溜出去了。土司问管家是

怎么发现的。

管家把过程讲得绘声绘色。当中没有少说少爷起了

多么重要的作用。土司听了，先望了我母亲一眼，才以

一种前所未有的眼光合著我。然后，他叹了口气，我懂

得那意思是说唉，终究还是个傻子。他口里说的却是：

“明年你再到北方巡游吧。那时我给你派更多的随从。” 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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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还不感谢父亲。”

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时，门巴喇嘛进来报告：

“汪波土司诅咒了我们的

罂粟。

要在生长最旺盛时被鸡蛋大的冰雹所倒伏。"土司长

吁了一口气：

“好吧，他想跟我们作对，那就从今天开始

吧。

”

大家开始议事，我却坐在那里睡着了。

醒来时，都快天亮了。有人给我盖了条毯子。这时，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我对门巴喇嘛勾一勾手指。他过来

了，笑着说：

“少爷的眼睛又看见了什么。”

我把松巴头人给了我什么样的药物，又被我扔掉的

事告诉他。他当即就大叫起来：

“天哪！你把什么样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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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扔掉了，如今，谁还有功力能用风和光芒炼成药丸！"

他说，"少爷呀，你一口都没有吃就扔了吗？”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呕吐了，感到有虫子想从肚子里出来

吗？”

管家说：“不是虫子，少爷说是鱼。” 喇如跌足叹息：''那就是了，就是了，要是把那些

东西全吐出来，你的病就没有了！"喇嘛毕竟是喇嘛，对

什么事都有他的说法，"也好，"他说，"这件事不成的话，

对付汪波就没有问题了。”

我问父亲：

“要打仗了吗？”

父亲点点头。

我又说：“就叫罂粟花战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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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只看了我一眼，而没人把这句话记下来。在

过去，刚有麦其土司时，就有专门的书记官记录土司言

行。所以，到现在，我们还知道麦其家前三代土司每天

干什么，吃什么，说什么。

后来，出了一个把不该记的事也记下来的家伙，叫

四世麦其土司杀了。从此，麦其就没有了书记官，从此，

我们就不知道前辈们干过些什么了。书记官这个可以世

袭的职位是和行刑人一起有的。行刑人一家到今天都还

在，书记官却没有了。有时，我的傻子脑袋会想，要是

我当土司，就要有个书记官。隔一段时间把记录弄来，

看看自己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一定很有意思。有一次，

我对索郎泽郎说：“以后我叫你做我的书记官。"这个奴

才当时就大叫起来，说：''那我要跟尔依换，他当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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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官，我当行刑人！

”

我想，要是真有一个书记官的话，这时，就会站在

我背后，舔 l 舔黑色功石炭笔芯。记下了那个好听的名

字：罂粟花战争。

17.罂粟花战争

母亲说，一种植物的种子最终要长到别的地方去，

我们不该为此如此操心，就是人不来愉，风会刮过去，

鸟的翅膀上也会沾过去，只是个时间问题。

父亲说，我们就什么也不于，眼睁睁地看着？

土司太太指出，我们当然可以以此作为借口对敌人

发起进攻。只是自己不要太操心了。她还说，如果要为

罂粟发动战争，就要取得黄特派员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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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荒，没有人对她的意见提出异议。

也是第一次，土司家的信件是大太用汉字写的。母

亲还要把信封起来。这时送信的哥哥说：

“不必要吧，我

不认识汉人的文字。

”

母亲非常和气地说：

“不是要不要你看的问题，而是

要显得麦其家懂得该讲的规矩。

”

信使还没有回来，就收到可靠情报，在南方边界上，

为汪波土司效力的大批神巫正在聚集，他们要实施对麦

其家的诅咒了。

一场特别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巫师们在行刑人一家居住的小山岗上筑起坛城。他

们在门巴喇嘛带领下，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戴着形状

怪异的帽子，更不要说难以尽数的法器，更加难以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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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献给神鬼的供品。我还看到，从古到今，凡是有人用

过的兵器都汇聚在这里了。从石刀石斧到弓箭，从抛石

器到火枪，只有我们的机关枪和快枪不在为神预备的武

器之列。门巴喇嘛对我说，他邀集来的神灵不会使用这

些新式武器。跟我说话时，他也用一只眼睛看着天空。

天气十分晴朗，大海一样的蓝色天空飘着薄薄的白云。

喇嘛们随时注意的就是这些云彩，以防它们突然改变颜

色。白色的云彩是吉祥的云彩。敌方的神巫们要想尽办

法使这些云里带上巨大的雷声，长长的闪电，还有数不

尽的冰雹。

有一天，这样的云彩真的从南方飘来了。

神巫们的战争比真刀真枪干得还要热闹。

乌云刚出现在南方天边，门巴喇嘛就戴上了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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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头盔，像戏剧里一个角色一样登场亮相，背上插满

了三角形的、圆形的令旗。他从背上抽出一支来，晃动

一下，山岗上所有的响器：解简、鼓、哎呐、响铃都响

了。火枪一排排射向天空。乌云飘到我们头上就停下来

了，汹涌翻滚，里面和外面一样漆黑，都是被诅咒过了

的颜色。隆隆的雷声就在头顶上滚来滚去。但是，我们

的神巫们口里诵出了那么多咒语，我们的祭坛上有那么

多供品，还有那么多看起来像玩具，却对神灵和魔鬼都

非常有效的武器。终于，乌云被驱走了。麦其家的罂粟

地、官寨、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又重新冰浴在明亮的阳

光里了。门巴喇嘛手持宝剑，大汗淋漓，喘息着对我父

亲说，云里的冰雹已经化成雨水了，可以叫它们落地了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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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吃力的样子就像天上的雨水都叫他用宝剑托着一

样。麦其土司一脸严肃的神情，说：

“要是你能保证是雨

水的话。”

门巴喇嘛一声长啸，收剑入怀，山岗上所有的响器

应声即停。

一阵风刮过，那片乌云不再像一个肚子痛的人那样

翻滚。它舒展开去，变得比刚才更宽大了一些，向地面

倾泄下了大量的雨水。我们坐在太阳地里，看着不远的

地方下着大雨。门巴喇嘛倒在地上，叫人卸了头盔，扶

到帐篷里休息去了。我跑去看门巴喇嘛刚才戴着的头盔，

这东西足足有三四十斤，真不知道他有多大气力，戴着

它还能上蹿下跳，仗剑作法。

土司进了门巴喇嘛休息的帐篷，一些小神巫和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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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巫为喇嘛擦拭汗水。父亲说：

“是要流汗，我儿子还

不知道你的帽子有那么沉重。

”

这时的门巴喇嘛十分虚弱，他沙哑着声音说：

“我也

是在请人到神的那一阵才不觉得重。"这时，济嘎活佛手

下那批没有法术的和尚们念经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觉得

这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冰雹已经变成雨水落在地上了。门巴喇嘛说：

“我看，

汪波土司、手下的人，这时也在念经，以为自己已经得

手了。”

土司说：“我们胜利了。”

喇嘛适时告诫了土司，他说这才是第一个回合。他

说，为了保证法力，要我们不要下山，不要靠近女人和

别的不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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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回合该我们回敬那边一场冰雹。

这次作法虽然还是十分热闹，但因为头上晴空一碧

如洗，看．不到法术引起的天气的变化，我觉得没有多

大意思。三天后，那，边传来消息，汪波土司的辖地下

了一场鸡蛋大的冰雹。冰雹倒伏了他们的庄稼，洪水冲

毁了他们的果园。作为一个南方的土司，汪波家没有牧

场，而是以拥有上千株树木的果园为骄傲。现在，他因

为和我们麦其家作对，失去了他的果园。但是，我们不

知道他们的罂粟怎么样了。因为没人知道汪波种下多少，

种在什么地方，但想来，汪波土司土地上已经没有那个

东西了。

父亲当众宣布，只等哥哥从汉地回来，就对汪波土

司的领地发动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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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正在山岗上享用美食，风中传来了叮叮咚咚的

铜铃声。

土司说，猜猜是谁来了。大家都猜，但没有一个人

猜中。门巴喇嘛把十二颗白石子和十二颗黑石子撤向面

前的棋盘。叹了口气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知道

那个人时运不济，他的命石把不好的格子都占住了。我

们走出帐篷，就看见一个尖尖的脑袋正从山坡下一点一

点冒上来。后边，一头毛驴也耸动着一双尖尖的耳朵走

上了山坡。这个人和我们久违了。听说，这个人已经快

疯了。

他走到了我们面前。

人很憔悴，毛驴背上露出些经卷的毛边。

土司对他抬了抬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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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对父亲说：“今天，我不打算对土司说什么。

但愿你不来干涉我们佛家内部的事情。

”

土司笑了：

“大师你请便吧。

”

当然，父亲还是补了一句：

“大师不对我宣谕天下最

好的教法了吗。”

“不。"年轻憎人摇摇头说，"我不怪野蛮的土司不

能领受智慧与慈悲的甘露，是那些身披袈裟的人把我们

的教法毁坏了。”

说完这句话，他径直走到济嘎活佛面前，袒露出右

臂，把一顶黄色的鸡冠帽顶在了头上。这个姿势我们还

是熟悉的。他是要求就教义上的问题和济嘎活佛展开辩

论。在教法史上，好多从印度初到藏地的僧人就是以这

种方式取胜而获得有权势者支持的。这场辩论进行了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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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时间。后来济嘎活佛的脸变成了牛肝颜色。看来，活

佛在辩论中失败了；但他的弟子们都说是师傅取得了胜

利。而且指责这个狂妄的家伙攻击了土司。说他认为天

下就不该有土司存在。他说，凡是有黑头藏民的地方，

都只能归顺于一个中心——伟大的拉萨。而不该有这样

一些靠近东方的野蛮土王。

麦其土司一直在倾听，这时，他开口说话了：

“圣城

来的人，祸事要落在你头上了。

”

这个人用满是泪水的眼睛望着天空，好像那里就有

着他不公平命运的影子。土司再要和他说什么，他也不

愿意回答了。

最后，他只是说：

“你可以杀掉我，但我要说，辩论

时是我获得了胜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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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派僧人翁波意西给绑了起来。济嘎活佛显出难受

的样子。但那不过是他良心上小小的一点反应罢了。后

来，父亲多次说过，要是济嘎活佛替那个人求情的话，

他就准备放了他。没人知道土司的话是真是假。但那天，

济嘎活佛只是难过而没有替对手求情。从那天起，我就

不喜欢活佛了。我觉得他不是一个真正的活佛。一个活

佛一旦不是活佛就什么都不是了。门巴不是喇嘛，但他

却是法力高强的神巫。他不过就喜欢喇嘛这样一个称呼

罢了。何况，那天，门巴喇嘛还对土司说：

“这个时候最

好不要杀人，更不要杀一个穿袈裟的人。

”

土司叫人把这个扬言土司们该从其领地上清除掉的

人关到地牢里。

我们还留在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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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巴喇嘛做了好几种占卜，显示汪波土司那边的最

后一个回合是要对麦其土司家的人下手。这种咒术靠把

经血一类肮脏的东西献给一些因为邪见不得转世的鬼魂

来达到目的。门巴喇嘛甚至和父亲商量好了，实在抵挡

不住时，用家里哪个人作牺牲。我想，那只能是我。只

有一个傻子，会被看成最小的代价。晚上，我开始头痛，

我想，是那边开始作法了。我对守在旁边的父亲说：

“他

们找对人了，因为我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你们不叫我作

牺牲，他们也会找到我。”

父亲把我冰凉的手放在他怀里，说：

“你的母亲不在

这里，要不然，她会心疼死。

”

门巴喇嘛卖力地往我身上喷吐经过经咒的净水。他

说，这是水晶罩，魔鬼不能进入我的身体。下半夜，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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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叫我头痛欲裂的烟雾一样的东西终于从月光里飘走

了。

门巴喇嘛说：

“好歹我没有白作孽，少爷好好睡一觉

吧。

”

我睡不着，从帐篷天窗里看着一弯新月越升越高，

最后到了跟亮闪闪的金星一般高的地方。天就要亮了。

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将来。我看得不太清楚，但我相信

那朦朦胧胧的真是一个好前景。然后，我就睡着了。醒

来的时候，我就把这件事情完全忘记了。

早上起来，我望着山下笼罩在早晨阳光里的官寨。

看到阳光下闪着银光的河水向着官寨大门方向涌去。直

碰到下面的红色岩石才突然转向。我还看到没有上山的

人们在每一层回廊上四处走动。这一切情景都和往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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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一样。但我感到有什么事发生了。

我不想对任何人说起这事。我比别人先知道罂粟在

别人的土地上开花，差点被别人用咒术要了性命。我又

回到帐篷里睡下了。我睡不着，觉得经过一些事情，自

己又长大一些了。脑子里那片混沌中又透进一些亮光。

我走到外面。草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双脚，我看到翁波

意西的毛驴正在安详地吃草。有人打算杀掉它作为祭坛

上的牺牲。我解开绳子，在它屁股上拍一掌。毛驴跟着

从容的步子吃着草往山上走去。我宣布，这是一头放生

的驴了。

父亲问我，到底是喜欢驴还是它的主人。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于是，就眯起双眼看阳光下翠

绿的山坡。如果说我喜欢这头驴，是因为它听话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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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说喜欢那个喇嘛，就没有什么理由了。虽然我喜

欢他，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叫人喜欢的样子。

父亲对我说，要是喜欢驴子，要放生，就叫济嘎活

佛念经，挂了红，披了符，才算是真正放生了。

“不要说那个喇嘛，就是他的驴也不会要济嘎活佛

念经。"那天早上，我站车山岗上对所有的人大声说，"

难道你们不知道毛驴和它的主人一样看不起济嘎活佛

吗？”

父亲的脾气前所未有的好，他说：

“要是你喜欢那个

喇嘛，我就把他放了。

”

我说：“他想看书，把他的经卷都交还给他。” 父亲说：“没有人在牢里还那么想看书。

”

我说：“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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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个时候我好像看见了那个新教派的传布者，

在空荡荡的地下牢房里，无所事事的样子。

父亲说：“那么，我就派人去看他是不是想看书。

”

结果是翁波意西想看书想得要命。他带来一个口信，

向知道他想看书的少爷表示谢意。

那一天，父亲一直用若有所思的眼光看着我。

门巴喇嘛说了，对方在天气方面已经惨败了。如果

他们还不死心，就要对人下手了。他一再要求我们要洁

净。这意思也就是说，要我和父亲不要下山去亲近女人。

我和父亲在这一点上没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哥哥在这里，

那就不好办了。你没有办法叫他三天里不碰一个女人。

那样，他会觉得这个世界的万紫干红都像一堆狗屎。好

在他到汉地去了。门巴喇嘛在这一点上和我的看法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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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我在天气方面可以，在人的方面法力不高。好在

大少爷不在，我可以放心一些。

”

但我知道已经出事了。我把这个感觉对门巴喇嘛说

了。他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两个人把整个营地转了一

遍。重要的人物没有问题，不重要的人也没有什么问题。

我说：“山下，官寨。

”

从山上看下去，官寨显得那样厚实，稳固。但我还

是觉得在里面有什么事发生了。

门巴喇嘛把十个指头作出好几种奇特的姿势。他被

什么困惑住了。他说：

“是有事了。但我不知道是谁，是

土司的女人，但又不是你的母亲。” 我说：“那不是查查头人的央宗吗？” 他说：

“我就是等你说出来呢，因为我不知道该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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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才好。

”

我说：“你叫我说出来是因为我傻吗？” 他说：“有一点吧。

”

果然，是三太太央宗出事了。自从怀孕以后，她就

占据了土司的房间，叫他天天和二太太睡在一起。这一

点上，她起了围猎时那些大声吠叫的猎犬的作用。她把

猎物赶到了别人那里。也是从那时起，我就再没有见过

她了。只看见下人们早上把她盛在铜器里的排泄物倒掉，

再用银具送去吃的东西。她的日子不太好过。她认为有

人想要还未出世的孩子性命。但从送进送出的那些东西

来看，她的胃口还是很好的。也可能是她保护肚子里小

生命的欲望过于强烈，认为肚子才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孩子才在她肚子里多呆了好长时间。这天晚上，那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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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找到了麦其家未曾想到设防的地方，她再也留不住

自己的孩子了。这孩子生下来时，已经死了。

看见的人都说，孩子一身乌黑，像中了乌头碱毒。

这是这场奇特的战争里麦其家付出的唯一代价。

孩子死在太阳升起时，到了下午，作法的小山岗上

什么也没有了，就像突然给一场旋风打扫于净了一样。

那个孩子毕竟是土司的骨血，寄放到庙里，由济嘎活佛

带着一帮人为他超度，三天后，在水里下葬。

央宗头上缠着一条鲜艳的头巾出现在我们面前。

大家都说，她比原来更加漂亮了，但她脸上刚和父

亲相好时在梦里漂浮一样的神情没有了。她穿着长裙上

楼，来到了二太太面前，一跪到地说：

“太太呀，我来给

你请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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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

“起来吧，你的病已经好了。我们姐妹慢慢

说话吧。”

央宗对母亲磕了头，叫一声：

“姐姐。”

母亲就把她扶起来，再一次告诉她：

“你的病已经好

了。

”

央宗说：“像一场梦，可梦没有这么累人。” 从这一天起，她才真正成为土司的女人。晚上，二

太太叫土司去和三太太睡觉，可是土司却说：

“没有什么

意思了，一场大火已经烧过了。

”

母亲又对央宗说：

“我们俩再不要他燃那样的火了。，

'央宗像个新妇一样红着脸不说话。

母亲说：“再燃火就不是为我，也不会是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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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8.舌头

我在官寨前的广场上和人下棋。

下的棋非常简单。非常简单的六子棋。随手折一段

树枝在地上画出格子，从地上捡六个石子，就可以下上

一局。规则简单明了。当一条直线上你有两个棋子而对

方只有一个，就算把对方吃掉了。先被吃完六个石子的

一方就是输家。和两只蚂蚁可以吃掉一只蚂蚁，两个人

可以杀死一个人一样简单，却是一种古老的真理。就比

如土司间的战争吧，我们总是问，他们来了多少人，如

果来的人少，我们的人就冲上去，吃掉他们。如果来的

人多，就躲起来，聚集更多的人，聚集更大的力量再冲

上去把对方吃掉。可到我下棋这会儿，这种规则已经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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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作用了。罂粟花战争的第二阶段，麦其家只用很少

一点兵力，靠着先进的武器，平地刮起了火的旋风，飞

转着差点洞穿了汪波土司全境。汪波土司偷种的那点留

粟也变成了灰烬，升上了天空。

这是又一个春天了。

等等，叫我想想，这可能不是一个春天，而是好多

个春天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个世界上，如果

说有什么东西叫人觉得比土司家的银子还多，那就是时

间。好多时候，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我们早上起来，

就在等待天黑，春天刚刚播种，就开始盼望收获。由于

我们的领地是那样宽广，时间也因此显得无穷无尽。

是的，宽广的空间给人时间也无边无际的感觉。

是的，这样的空间和时间组合起来，给人的感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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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其家的基业将万世水存，不可动摇。

是的，这一切都远不那么真实，远远看去，真像浮

动在梦境里的景象。

还是来说这个春天，这个早上，太阳升起来有一阵

子了。空气中充满了水的芬芳。远处的雪山，近处被夜

露打湿的山林和庄稼，都在朝阳下闪闪发光，都显得生

气勃勃，无比清新。

好长一段时间了，我都沉迷于学了很久才会的六子

棋中。

每天，我早早起床。用过早饭，就走出官寨大门，

迎着亮晃晃的阳光坐在广场边的核桃树下。每天，我都

要先望一阵刚出来的太阳，然后，才从地上捡起一段树

枝，在潮润的地上画出下六子棋的方格。心里想着向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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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土司进攻的激烈场面，想起罂粟花战争里的日子。下

人们忙着他们的事，不断从我面前走过，没人走来说：

“少爷，我们下上一盘吧。"这些人都是些知天命的家伙。

只要看看他们灰色的，躲躲闪闪的目光就知道了。平时，

和我一起下棋的是我那两个小厮。索郎泽郎喜欢被派在

晚上做事，这样，他早上就可以晚些起来。也就是说，

能不能看到太阳的升起在他不算回事。他总是脸也不洗，

身上还带着下人们床铺上强烈的味道就来到我面前。小

尔依，那个将来的行刑人可不是这样。他总是早早就起

来，吃了东西，坐在他家所在那个小山岗上，看着太阳

升起，见我到了广场上，画好棋盘，才慢慢从山上下来。

这天的情形却有些例外。

我画好了棋盘，两个小厮都没有出现。这时，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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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匠，卓玛的丈夫从我面前走过。他已经从我面前走过

去了，又折回来，说：

“少爷，我跟你下一盘。

”

我把棋子从袋子里倒出来，说：

“你用白色，银子的

颜色，你是银匠嘛。

”

我叫他先走。

他走了，但没有占据那个最要冲的中间位置。我一

下冲上去，左开右碰，很快就胜了一盘。摆第二盘时，

他突然对我说：“我的女人常常想你。

”

我没有说话。我是主子，她想我是应该的。当然，

我不说话并不仅仅因为这个。

他说：

“卓玛没有对我说过，可我知道她想你，她做

梦的时候想你了。”

我没有表示可否。只对这家伙说，她是我们主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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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过的女人，叫他对她好，否则主子脸上就不好看了。

我对他说：

“我以为你们该有孩子了。

”

他这才红着脸，说：

“就是她叫我告诉你这个。她说

要少爷知道，我们就要有孩子了。” 她为什么这样做，我不知道。因为不可能是我傻子

少爷的种。我想不出什么话来，就对银匠说：

“你对卓玛

说，少爷叫她一次生两个儿子。

”

我对银匠说，要真能那样，我要给每个孩子五两银

子，叫他们的父亲一人订一个长命锁，叫门巴喇嘛念了

经，挂在他们的小脖子上。银匠说：

“少爷真是一个好人，

难怪她那么想你。”

我说：“你下去吧。

”

说话时，小行刑人已经走下山来，站在他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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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匠一起身就撞到了尔依身上。他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在我们领地上，本来是土司发出指令，行刑人执行，有

人因此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一只手，或者丢了性命，

但人们大多不会把这算在土司上，而在心里装着对行刑

人的仇恨，同时，也就在心里装下了对行刑人的恐惧。

银匠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和行刑人呆在一起过，

吓得脸都白了，一双眼睛惶惶地看着我，分明是问：

“我

有什么过错，你叫行刑人来。

”

我觉得这情景很有意思，便对银匠说：

“你害怕了，

你为什么要害怕，你不要害怕。

”

银匠嘴上并不服输：“我不害怕，我又没有什么过

错。

”

我说：“你是没有什么过错，但你还是害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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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尔依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用十分平静的声

音说：”其实你不是害怕我，你是害怕土司的律法。” 听了小尔依的话，银匠的脸仍然是白的，但他还是

自己笑出声来，说：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我说：“好了，你去吧。”

银匠就去了。

然后，我和小尔依下棋。他可一点也不让我，一上

来，我就连着输了好几盘。太阳升到高处了。我的头上

出了一点汗水。

我说：“妈的，尔依，你这奴才一定要赢我吗？” 我要说尔依可是个聪明的家伙。他看看我的脸，又

紧盯着我的眼睛，他是要看看我是不是真正发火了。今

天，我的心情像天气一样好。他说：

“你是老爷，平常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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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都要听你的。下棋输了你也要叫？” 我又把棋摆上，对他说：“那你再来赢我好了。

”

他说：“明天又要用刑了。”

小尔依的话叫我吃了一惊。平常，领地上发生了什

么事，有什么人犯了律法，将受什么样的处置，我总会

知道。但这件事情我却一无所知。我说：

“下棋吧。领地

上有那么多人，你们杀得完吗？”

小尔依说：

“我知道你喜欢他。你不会像那些人一样

因为我们父子对他动刑就恨我吧。” 这下，我知道是谁了。

小尔依说：

“少爷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想我不会恨这个声音平板，脸色苍白的家伙要知

道是麦其家叫他成为这个样子的。我说：

“牢里不能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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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

他对我举了举一个有虎头纹饰的牌子。那虎头黑乎

乎的，是用烧红的铁在木板上烙成的。这是出入牢房的

专门牌子。行刑人在行刑之前，都要进牢房先看看犯人

的体格，看看受刑人的精神面貌，那样，行刑时就会有

十分的把握。除非土司专门要叫人吃苦，行刑人总是力

求把活干得干净利落。

我们走进牢房，那个想在我们这里传布新派教法的

人，正坐在窗下看书。狱卒打开牢门让我们进去。我想

他会装着看书入了迷而不理会我们。平时，有点学问的

人总要做出这样的姿态。

但翁波意西没有这样。我一进去，他就收起书本，

说：“瞧瞧，是谁来了。”他的脸容是平静的，嘴角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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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讥讽的笑容。

我说：“喇嘛是在念经吗。”

他说：“我在读历史。"前些时候，济嘎活佛送了他

一本过去的疯子喇嘛写的书。这本书很有意思。他说：

“你们的活佛叫我放心地死，灵魂会被他收伏，做麦其

家庙里的护法。”

这时，我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我在倾听从高高的

窗子外面传来大河浩浩的奔流声。我喜欢这种声音。年

轻的喇嘛静静地望着我，好久，才开口说：

“趁头还在脖

子上，我要对少爷表示感谢。

”

他知道经卷是我叫他们送还的，还知道毛驴也是我

放生的。他没有对我说更多的好话，也没有对我说别人

的坏话。他把一个小小的手卷送给我。上面的字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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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募化来的金粉写下的。他特别申明，这上面没有什么

麦其不肯接受的东西。那是一部每个教派都要遵循的佛

的语录。我手捧那经卷，感到心口发烫。这样的书里据

说是智慧和慈悲。我问这个就要刑罚加身的人，书里是

不是有这样的东西。

他说，有的，有。

我问，除了他的教派之外，别的教派的人，比如，

济嘎活佛那个派别是不是也要读这本书。得到了肯定的

回答后，我心中的疑问反而加深了：

“那你们为什么彼此

仇恨？”

我想我问到了很关键的地方。他好半天没有说话，

我又听到了河水在官寨下面的岩岸下轰轰然向东奔流。

翁波意西长叹了一口气，说：

“都说少爷是个傻子，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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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你是个聪明人。因为傻才聪明。"他说，"你要原谅

垂死的人说话唐突。

”

我想说我原谅，但觉得说出来没多少意思，就闭口

不言。

我想，这个人要死了。然后，河水的喧腾声又涌进

我脑子里。我也记住了他说的话，他的大概意思是，他

来我们这个地方传播新的教派不能成功，促使他整整一

个冬天都在想一些问题。本来，那样的问题是不该由憎

人来想，但他还是禁不住想了。想了这些问题，他心里

已经没有多少对别的教派的仇恨了。但他还必须面对别

的教派的信徒对他的仇恨。最后他问：

“为什么宗教没有

教会我们爱，而教会了我们恨？”

重新回到广场上，我要说，这里可比牢房里舒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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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长长的甫道和盘旋的梯子上的潮湿阴暗，真叫人受

不了。

小尔依说：

“明天，我想要亲自动手。

”

我问他：“第一次，你害不害怕？” 他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女孩子一样的红晕。他

说：

“是行刑人就不会害怕，不是行刑人就会害怕。” 这句话说得很好，很有哲理，可以当成行刑人的语

录记下来。过一天里，没多少功夫，我就听见了两句有

意思的话。先是牢房里那一句：为什么宗教没有教会我

们爱，而教会了恨？

小尔依又说了这一句。我觉得太有意思了，都值得

记下来。可惜的是，有史以来，好多这样的话都已经灰

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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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我借蜡烛刚刚点燃，仆人上菜之前的空子，

问父亲：”明天要用刑了吗？”

土司肯定吃了一惊。他打了一个很响的嗝。他打嗝

总是在吃得太饱和吃了一惊的时候。父亲对我说：

“我知

道你喜欢那个人，才没有把杀他的事告诉你。” 父亲又说，''我还准备你替他求情时，减轻一点刑

罚。

”

开饭了，我没有再说话。

先上来的是酥油拌洋芋泥，然后，羊排，主食是荞

面馍加蜂蜜。

这些东西在每个人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挖去了小

山的一角，轮到塔娜，她只在那堆食物上留下一个小小

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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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对塔娜说：

“你要多吃点东西，不然屁股老

是长不大。

”

塔娜哭了，抽抽搭搭地说我嫌弃她了。我说：

“我还

只说到你的屁股，要是连乳房也一起说了，还不知你要

哭成个什么样子．''她就用更大的声音把母亲哭到我们

房里来了。太太伸手就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嘴巴。塔娜立

即闭住了声音。太太叫我睡下，叫她跪在床前。一般而

言，我们对于这些女人是不大在乎的，她们生气也好，

不生气也好，我们都不大在乎。她要哭，哭上几声，觉

得没有什么意思时就自己收口了。可我的母亲来自一个

对女人的一切非常在乎的民族。当她开始教训塔娜时，

我睡着了。睡梦里，我出了一身大汗，因为我梦见自己

对行刑柱上的翁波意西举起了刀子。我大叫一声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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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塔娜还跪在床前。我问她为什么不上来睡觉。她说，

太太吩咐必须等我醒了，饶了她才能睡觉。我就饶了她。

她上床来，已经浑身冰凉了。这人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

热气，这阵，就像河里的卵歹一样冰凉。当然，我还是

很快就把她暖和过来了。

早晨醒来，我想，我们要杀他了。这时，我才后悔

没有替他求情，在昨晚可以为他求情时。现在，一切都

已经晚了。

官寨上响起了长长的牛角号声。

百姓们纷纷从沿着河谷散布的一个个寨子上赶来。

他们的生活劳碌，而且平淡。看行刑可说是一项有趣的

娱乐。对土司来说，也需要百姓对杀戮有一点了解，有

一定的接受能力。所以，这也可以看成是一种教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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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很快赶来了，黑压压地站满了广场。他们激动地交谈，

咳嗽，把唾沫吐得满地都是。受刑人给押上来，绑到行

刑柱上了。

翁波意西对土司说：

“我不要你的活佛为我祈祷。

”

土司说：

“那你可以自己祈祷。不过，我并不想要你

的性命。”

管家说：

“谁叫你一定要用舌头攻击我们信奉了许多

代的宗教？”

大少爷宣布了土司最后的决定：

“你的脑子里有了疯

狂的想法，可是，我们只要你的舌头对说出来的那些糊

涂话负责任。

”

这个人来到我们地方，传布他伟大的教义，结果却

要失去他灵巧的舌头了。传教者本来是镇定地赴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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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这决定，额头上立即就浸出了汗水。同样亮晶晶

的汗水也挂在初次行刑的小尔依鼻尖上。人群里没有一

点声音，行刑人从皮夹里取出专门的刀具：一把窄窄的，

人的嘴唇一样弯曲的刀子。人的嘴巴有大有小，那些刀

子也有大有小。小尔依拿了几把刀在传教者嘴边比划，

看哪一把更适合于他。广场上是那么安静，以致所有人

都听见翁波意西说：

“昨天，你到牢房里干什么来了？那

时怎么不比好？”

我想小尔依会害怕的，这毕竟是他的第一次。这天，

他的脸确实比平常红一些。但他没有害怕。他说：

“我是

看了，那时我看的是你的脖子，现在老爷发了慈悲，只

要你的舌头。

”

翁波意西说：''你的手最好离开我的嘴远一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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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保证不想咬上一口。”

小尔依说：

“你恨我没有意思。

”

翁波意西叹了口气：''是啊，我心里不该有这么多

的仇恨。”

这时，老尔依走到行刑柱背后，用一根带子勒住了

受刑人的脖子。翁波意西一挺身子，鼓圆了双眼，舌头

从嘴里吐出来。小尔依出手之快，也不亚于他的父亲兼

师傅。刀光一闪，那舌头象一只受惊的老鼠从受刑入的

嘴巴和行刑人的手之间跳出来，看那样子，它是想往天

上去的，可它只蹿上去一点点，还没有到头顶那么高，

就往下掉了。看来，凡是血肉的东西都难于灵魂一样高

扬。那段舌头往下掉了。人们才听到翁波意西在叫唤。

舌头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失去了它的灵动和鲜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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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泽。没有了舌头的叫声含混而没有意义。有人说，黑

头藏民是因为一个人受到罗刹魔女诱惑而产生的种族，

也许，祖先和魔女的第一个后代的第一声叫喊就是这样

的吧：含混，而且为眼前这样一个混乱而没有秩序的世

界感到愤懑。

小尔依放下刀子，拿出一小包药，给还绑在行刑柱

上的翁波意西洒上。药很有效力，立即就把受刑人口里

的血凝任了。老尔依从背后把绳子解开，受刑人滑到地

上，从口里吐出来几团大大的血块。小尔依把那段舌头

送到他面前，意思是说，要不要留一份纪念。他痛苦地

看着自己的舌头，慢慢地摇摇头。小尔依一扬手，那段

舌头就飞了出去。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声。一只黄狗飞

跃而起，在空中就把舌头咬在了嘴里。但它不像叼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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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肉，却像被子弹打中了一样尖叫一声，然后重重摔

在了地上。不要说是别的人了，就是翁波意西也呆呆地

看着狗被一段舌头所伤，哀哀地叫着。他摸摸自己的嘴

巴，只从上面摸下了好多的血块，除了他的血肉之躯一

样会被暴力轻易地伤害之外什么也证明不了。狗吐出舌

头，哀哀地叫着，夹着尾巴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人群

也立即从舌头旁边跳开。传教者再也支持不住，头一歪

昏过去了。

行刑结束了。

人群慢慢散开，回到他们所来的地方。

19．书

传教者又回到了地牢里，他要在那里养好了伤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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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

这样一来，麦其家又多一个奴隶了。依照土司并不

复杂难解的律法，该死的人，既然不死，就只能是我们

的奴隶。就这样，翁波意西带着他认为是所向无敌的教

法，没有被我们接纳。结果是他自己被他认为的野蛮人

用这种极不开化的方式接纳了。

每天，小尔依都要去给他第一个行刑对象治伤。

我是行刑后十多天才到牢房里去的。

早晨，是那间牢房照得到阳光的短暂时光。我们进

去时，翁波意西正望着窗口上显出的一小方天空。听到

开门声，他转过身来，竟然对我笑了一下。对他来说，

要做出能叫人看见的笑容是困难的。这不，一笑，伤口

就把他弄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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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举举手说：

“好了，不必了。

”

这是我第一次在说话时，学着父亲和哥哥的样子举

一举手，而且，立即就发现这样做的好处，是觉得手里

真有着无上权力，心里十分受用。

翁波意西又对我笑了一下。

我想我喜欢这个人，我问他：

“你要点什么？”

他做了一个表情，意思是：

“我这样子还有什么想要

的？”或者还可以理解为：“我想说话，行吗？” 但我想给人点什么，就一定要给。我说：

“明天，我

给你送书来。书，你不是爱书吗？” 他顺着石壁，慢慢滑到地上，垂下头不说话了。我

想他喜欢这个。我一提起书，就不知触到了他心里什么

地方。他就一直那样耸着肩头，再也没有把头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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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出牢房时，小尔依对他说；

“你这家伙，少爷对你

这么好，你也不道个别，不能用嘴了，还不能用眼睛吗？” 他还是没有抬头，我想他脑袋里面肯定装着些很沉

重的东西，是以前读过的那些书吗？我心里有点怜借他

了。

虽然我是土司家的少爷，找书真还费了不少事。

首先，我不能大张旗鼓找人要书，谁都知道土司家

两个少爷，聪明的那个，将来要当土司的那个才识字。

至于那傻子，藏文有三十个字母，他大概可以认上三个

五个。我要破子管家找些经卷，他说，少爷跟我开什么

玩笑。去经堂早找书也没有什么可能。就我所知，麦其

家这么大一座官寨，除了经堂，就只有土司房里还有一

两本书。准确地说，那不是书，而是麦其家有书记官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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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下的最早三个麦其土司的事情。前面说过，有一个书

记官把不该记的事也记下来，结果，在土司的太阳下面，

就再没有这种奴才了。我知道父亲把那儿本书放在自己

房间的壁橱里。自从央宗怀了孕，他从那一阵迷狂里清

醒过来，就再没有长住那个房间了。就是母亲叫他偶尔

去上一次，他也是只过一夜又回到二太太房里。

我进去时，央宗正坐在暗影里唱歌。我不知怎么对

这个人说话，自从她进了麦其家门，我还没有单独跟她

说过话呢。我说：“你在唱歌吗？” 央宗说：“我在唱歌，家乡的歌。” 我注意到，她的口音和我们这些人不大一样。她是

南方那种软软的口音，发音时那点含混，叫一个北方人

听了会觉得其中大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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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到南边打过仗，听得出来你像他们的口

音。

”

她问：“他们是谁？”

我说：“就是汪波土司他们。

”

她说她的家乡还要往南。我们就再也找不到话了。

因为谁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盯着壁橱，央宗盯着

自己的一双手。

我看见我要的东西就在那里，用一块黄绸布包得紧

紧的，在一些要紧的东西和不太要紧的东西中间。但我

就是不敢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打开橱门，把我们家早

期的历史取出来。我觉得这间屋子里尽是灰尘的味道。

我说：“呃，这房间该好好打扫一下了。

”

她说：“下人们每天都来，却没人好好干。” 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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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沉默。

又是我望着壁橱，她望着自己的一双手。她突然笑

了，问：“少爷是有什么事吧？”

我又没有说，你怎么知道？”

她又笑了：

“有时，你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聪明，可现

在，又像个十足的傻子。你母亲那么聪明，怎么生下了

你？”

我不知道自己正做的事是聪明人还是傻子干的。我

撤了一个谎，说好久以前忘了一样东西在这里。她说，

傻子也会撒谎吗。并要我把想要的东西指给她看。我不

肯指，她就走到壁橱前，把那包袱取出来。

她棒着那个黄绸包袱坐在我的面前，正对着我吹去

上面的灰尘，有好一会儿，我都睁不开眼睛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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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看我，差点把少爷眼睛弄瞎。

”说着就凑过身子来，

用舌头把灰尘从我眼里舔了出来。就这一下，我想我知

道父亲为什么曾经那么爱她。她的身上有一股兰花的幽

幽香气。我伸手去抱她。她挡住了我，说：

“记住，你是

我的儿子。

”

我说：

“我不是。

”我还说，

“你身上有真正的花香。

”

她说：“正是这个害了我。”她说她身上是有花香，

生下来就有。她把那包东西塞到我手上，说：

“走吧，不

要叫人看见。不要对我说那里面不是你们家的历史。” 走出她的房门，花香立即就消失了。走到太阳底下，

她的舌头留在我眼睛里的奇妙感觉也消失了。

我和小尔依去牢里送书。

翁波意西在小小的窗子下捧着脑袋。奇怪的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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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间，他的头发就长长了许多。小尔依拿出药包。他

啊啊地叫着张开嘴，让我们看那半截舌头已经脱去了血

痂和上面的药粉，伤口愈合了，又是一个舌头了，虽不

完整，但终归是一个舌头。小尔依笑了，把药瓶装回袋

子里，又从里面掏出来一小瓶蜂蜜。小尔依用一个小小

的勺子，涂了点在翁波意西的舌头上，他的脸上立即出

现了愉快的表情。小尔依说：

“看，他能尝到味道了，他

的伤好了。

”

“他能说话吗？”

“不，”小尔依说，

“不能。”

“那就不要对我说他的舌头已经好了。如果那就算

好舌头，我叫你父亲把你的舌头也割下来。反正行刑人

不需要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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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尔依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不说话了。

我把怀里的书掏出来，放在刚刚尝了蜂蜜味道的翁

波意西面前。

他脸上尝了蜂蜜后愉快的神情消失了，对着书本皱

起了眉头。我说：“打开它们，看看吧。

”

他想对我说什么，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用来说

话的东西了，便带着痛苦的神情摇了摇头。

我说：“打开吧，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书。

”

他抬起头来，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不是害了你的经书，是麦其家的历史。

”

他不可能真正不喜欢书。我的话刚说完，他的眼里

就放出了亮光，手伸向了那个包袱。我注意到他的手指

很长，而且十分灵敏。包袱打开了，里面确实是一些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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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十分粗糙的手卷。听说，那个时候，麦其家是自己种

麻，自己造纸。这种手艺的来源据说和使我们发财的鸦

片来源一样，也是汉人地方。

小尔依第二天去牢里，回来对我说，翁波意西想从

少爷手里得到纸和笔。我给了他。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从牢里带了一封长信出来，指

明要我转交给土司本人。我不知道他在上面都写了些什

么。我有点不安。父亲说：

“都说你爱到牢里去，就是干

这个去了？”

我没有话说，只好傻笑。没话可说时，傻笑是个好

办法。

父亲说：

“坐下吧，你这个傻子。刚刚说你不傻，你

又在犯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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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信的时候，土司的脸像夏天的天空一样一时间变

了好多种颜色。看完信，土司什么没说。我也不敢问。

一直过了好多天，他才叫人把犯人从牢里提出来，带到

他跟前。看着翁波意西的和尚头上新生的长发，土司说：

“你还是那个要在我的领地上传布新教的人吗？” 翁波意西没有说话，因为他不能说话。

土司说：“我有时也想，这家伙的教法也许是好的，

可你的教法太好了，我又怎么统治我的领地？我们这里

跟西藏不一样。

你们那里，穿袈裟的人统治一切，在这里不可以。

你回答我，要是你是个土司也会像我一样？” 翁波意西笑了。舌头短了的人，就是笑，也像是被

人掐着喉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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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这才说：“该死，我都忘了你没有舌头！”他吩

咐人拿来纸笔，摆在传教者面前，正式开始了他们的交

谈。

土司说：“你已经是我的奴隶了。” 翁波意西写：

“你有过这样有学识的奴隶？”

土司说：

“以前没有，以前的麦其土司都没有，但是

我有了。

以前的麦其土司都不够强大，我是最强大的麦其。

”

翁波意西写：

“宁可死，也不做奴隶。

”

土司说：“我不要你死，一直把你关在牢里。” 翁波意西写：

“也比做奴隶强。

”

土司笑起来，说：

“是个好汉。说说你信里那些想法

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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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波意西在信里对土司其实只说了一个意思。就是

他可以做我们家的书记官，延续起那个中断了多年的传

统。他说，他看了我们家前几个土司的历史，觉得十分

有意思。麦其土司想，他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麦其，

就该给后人留下点银子之外的什么东西。叫他们记住自

己。

土司问：“你为什么要记这个？”

翁波意西回答：

“因为要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上就没

有土司了。

”他说，无论东边还是西边，到了那一天，就

不会再容忍你们这些土王存在了。何况你们自己还往干

柴上投了一把火。

土司问他那把火是什么。

他写：“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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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说：“你叫我不要那东西？”

他写：

“那又何必，所有的东西都是命定的，种了罂

粟，也不过是使要来的东西来得快一点罢了。” 最后，麦其土司同意了他的要求，在麦其家的书记

官传统中断了好多代以后，又恢复了。为了书记官的地

位，两个人又争执了半天，最后，土司说，你要不做我

的奴隶，我就成全你，叫你死掉好了。没有舌头的翁波

意西放下笔，同意了。

土司叫他给主子磕头。他写：“如果只是这一次的

话。

”

土司说：“每年这个时候一次。

”

没有舌头的人表现出了他的确具有编写历史的人应

有的长远目光，他在纸上写道：

“你死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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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笑了：

“我不知道死前杀掉你吗？”

翁波意西把那句话在纸上又写了一遍：

“要是你死了

呢？”

土司指着哥哥对他说：

“你该问他，那时候这个人才

是你的主子。

”

哥哥说：“真到那个时候，就免了。” 没有舌头的人又走到我面前。我知道他要问我同样

的问题，要我做出承诺，如果我做了土司不要他磕头。

我说：

“你不要问我，人人都说我是个傻子，我不会做土

司。

”

但他还是固执地站在我面前，哥哥说：

“真是个傻子，

你答应他不就完了。

”

我说：

“好吧，要是哪一天我做了土司，就赏给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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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自由民身份。”这句话却又让我哥哥受不了了。我说：

“反正是假的，说说又有什么关系。” 翁波意西这才在我父亲面前跪下把头磕了。

土司对他的新奴隶下了第一个命令：

“今天的事，你

把他记下来吧。”

20．我该害怕什么

那些年，麦其家发动了好几次战争，保卫罂粟的独

家种植权。

每一次战争，麦其家的新式武器都所向披靡。但我

们终究还是没有办法不让别的土司得到使我们富裕和强

大的东西。没过多少年头，罂粟花便火一样燃遍了所有

土司的领地。面对此情此景，不光是我，就是父亲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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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也觉得当初发动那么多战争实在没有必要。

如果问那些土司是怎么得到罂粟种子的。他们的回

答肯定是，风吹来的，鸟的翅膀带来的。

这时，和麦其土司来往的汉人已不是黄特派员，而

是联防军的一个姜团长。

黄特派员反对联防军帮着中央军打红色汉人而被明

升暗降，成了有职无权的省参议员。黄特派员给麦其家

带来了好运气，听说他栽了跟头，大家都为他叹息一声。

姜的个子不算高大，但壮实，腰里一左一右别着两支手

枪，喜欢肥羊和好酒。麦其土司问他：

“你写诗吗？”

姜的嗓门很大：

“我写他妈的狗屁诗，我吃多了没事

干，要冒他妈的狗屁酸水！”

父亲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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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意犹未尽，他说：

“我要是写诗，你们就看不起我

好了！我就不是土司的朋友！

”

父亲和哥哥当时就大叫：

“姜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是

姜的朋友！

”

比起黄特派员来，父亲和哥哥更喜欢和这人打交道。

却不知道这人不光是黄特派员的对头，也是我们麦其家

的对头。黄主张只使一个土司强大，来控制别的土司。

姜的意见则是让所有土司都有那个东西，叫他们都得到

银子和机关枪，自相残杀。

姜一来，罂粟花就火一样在别的土司领地上燃开了。

当年，鸦片价钱就下跌了一半还多。鸦片价越往下跌，

土司们越要用更大面积的土地种植罂粟。这样过了两三

年时间，秋天收获后，土司们都发现，来年的粮食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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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吃了。土司领地上就要出现几十年都没有过的事，要

饿死自己的老百姓了。麦其家财大气粗，用不值钱的鸦

片全部从汉人地方换回了粮食。汉人地方红色军队和白

色军队正在打仗，粮食并不便宜，运到我们的领地就更

加昂贵了。

开春时，麦其家派人四处探听消息，看别的土司往

地里种什么。

春天先到南方，那里的土司仍然种下了大片罂粟。

麦其土司笑了，但还是不能决定这年种什么。多种粮食

还是多种罂粟，或者只种粮食还是只种罂粟。要做出这

个决定可不轻松。麦其家的位置是在一群土司的中央，

南方春天比我们来得早，但北方的春天比我们的晚，等

待他们下种的消息使人倍受煎熬。依我的感觉，这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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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比我们发动任何一次罂粟花战争还要紧张。

打仗时，我们并不怀疑能够取得胜利。眼下的情形

就不同了。

要是北方土司还不开播，我们就会误了农时，那样，

小麦收割时就要遇到雨水，玉米成熟时，又要遇到霜冻。

那就意味着没有收成，比跟着别的土司种一样的东西还

要糟糕。

我们的北方邻居也不傻，也在等着看麦其土司往地

里撒什么种子。我们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哥哥主张还

是多种罂粟，父亲听了，不置可否，而把询问的目光转

向了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什么事情，父亲都要

看看我有什么意见了。我悄悄问身边的塔娜：

“你说种什

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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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说：“罂栗。”

哥哥听见了，说：

“你还没傻到什么事情都问侍女的

程度吧。”

我说：“那你说的为什么跟她说的一样？” 不知从哪一天起，哥哥不像从前那样爱我了。这会

儿，他就咬着牙根说：

“傻瓜，是你的下贱女人学着我说

的。

”

他的话真把我激怒了，我大声对父亲说：

“粮食，全

部种粮食。

”我要叫他知道，并不是天下所有人都要学着

他的样子说话。

想不到父亲居然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

”

我喜不自胜，嘿嘿地笑了。

哥哥从房里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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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了种粮食的决定，父亲仍然没有感到轻松。如

果要我这样当土司，我会倒在地上大哭一场。他担心北

方土司们也学我们的样子，不种一棵罂粟，来年鸦片又

值了钱，那样，南方的土司，包括汪波土司在内，可就

要笑歪嘴巴了。父亲更担心的是，那样的一来，他的继

承人就要看轻他了。笑他居然听从了傻子的胡言乱语。

他走到太大烟榻旁，对她说：

“你儿子叫我操心了。”

太太说：

“他是对的，就像当初我叫你接受黄特派员

的种子一样是对的。

”母亲的侍女告诉我，太太对土司说：

“你的大儿子才会叫你操心。

”

我走到父亲身边，说：

“没有关系。北方老不下种不

是他们聪明，而是他们那里天气不好，冬天刚刚过去又

回来了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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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是书记官翁波意西告诉我的。

父亲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说：

“我看你的朋友对你

很尽心。

我们虽然是土司，是这条河流两岸土地上的王，但

我们还是要很多朋友，各种各样的朋友。我看到了你有

各种各样的朋友。”

“哥哥说那些人都是奴才，他笑我。” 父亲告诉我，土司跟土司永远不会成为朋友。所以，

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奴才朋友不是坏事。这是麦其土司第

一次郑重其事地对傻瓜儿子讲话。第一次把他的手放在

我肩上，而不是头上。

就在这天下午，传来确实的消息。

严重的霜冻使北方的几个土司没办法按时种下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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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他们就只好改种生长期较短的罂粟了。消息传来，

麦其一家上上下下都十分高兴。只有两个人例外。对三

太太央宗来说，麦其家发生什么事情好像都跟她没什么

关系。她的存在好像仅仅就为了隔三差五和土司睡上一

觉。对此，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反常的是哥哥。他

总是在为麦其家取得胜利而努力，但是，这一天，北方

传来对我们有利的消息时，他却一点也不高兴。因为这

件事证明了在需要计谋，需要动脑子时，他还不如傻子

弟弟。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出现了。所以，他才在传来

了好消息时黯然神伤。有一天，我专门对他说，那次选

择粮食并不是因为塔娜对我说了什么。我说：

“哥哥你说

得对，那个女人是很蠢的，她要我说罂粟，我知道她蠢，

所以我说了粮食。

”这句叫哥哥加倍生气的话不是我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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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的，不是，这恰恰是我傻子脑袋发热的结果。

我开始管不住自己了。

北方传来的好消息使哥哥生气。在过去，我会想，

不过是一个聪明人偶然的错误罢了。想完了，仍然安心

当我的傻子。而这天不行。就在我走向哥哥，我亲爱的

兄长时，心里隐隐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还是说：

“你不

要难过，麦其家的好事来了你却要难过，人家会说你不

是麦其家的人。”

哥哥抽了我一个耳光，我向后倒在了地上。也就是

这一天，我发现自己身上的痛觉并不发达，干脆就不知

道什么是痛。过去，我也有痛的时候，比如，自己摔在

地上了，再比如，被以前的卓玛和现在的塔娜掐了一把。

但却没有人打过我。我是说从来没有人怀着仇恨打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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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人家带着仇恨竟然打不痛我。

这一天，我到处找人，要证实一下，人家怀着仇恨

就打不痛我。

我找到父亲。

他说：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打你？再说，我怎么会

恨自己的儿子？”

找了一天，也没有人肯打我。这样，我在刚刚证明

了自己有时也很聪明时重新成了众人的笑柄。我楼上楼

下地找人打我。

父亲不打，母亲也是一样。书记宫翁波意西笑着对

我摇头，在纸上写下一句话。我叫门巴喇嘛念给我听。

纸上是这样写的：“我失去了舌头，可不想再失去双手。

再说，我也不是你家的行刑人。

”他的话闪电一样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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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子。

那天，我命令加上恳求，小尔依已经举起鞭子了。

可是老行刑人冲了上来，对他儿子举起了鞭子。我还以

为惨叫一声的是我，却看到小尔依抱着脑袋滚在地上了。

这时。几个家丁冲了进来。他们是土司派来跟在身后保

护我的，要看看有哪个下人敢犯上作乱，在太岁头上动

土。索郎泽郎对我向来言听计从，但今天就是他也没有

那个胆量。无奈，我只好再去求哥哥，把鞭子塞到他手

上。哥哥拿着鞭子，气得浑身战抖。我说：

“你就狠狠打，

解解你心头的气吧。”我还说，“母亲说了，我将来还要

在你手下吃饭。”

大少爷把鞭子扔到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叫：

“从

我这里滚开，你这个装傻的杂种！” 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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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的我，在果园里散步。

果园里有一眼甜水泉，富寨里的水都是从这里由女

奴们背去的。下人们背水都是在晚上，一背就背到天亮。

在这里，我遇到了前侍女桑吉卓玛。她用十分恭敬的口

吻向少爷请安。我叫她从背上放下水捅，坐在我身边。

她的手不再是以前那双带着香气，软软的，光滑的手了。

她低声哭了起来。我想抱抱她。可她说：

“我已经不配了，

我会把少爷的身子弄脏。”

我问她：“生儿子了吗？”

桑吉卓玛又嘤嘤地哭了。她的孩子生下来不久就病

死了。

她哭着，身上散发出泔水刺鼻的馊味，在薄薄的月

光下，在淡淡的花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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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银匠从树丛里走了出来。

女人惊慌地问他怎么来了。他说，这一桶水也背得

太久了，不放心，来看一看。他转过身来把脸对着我。

我知道这人恨我。我把鞭子塞到了银匠手上。白天，我

到处找人打我，众人都说傻子现在不止是傻，还发疯了。

银匠就在院子里干活，当然也知道这事情。他问我：

“少

爷真是像他们说的那样疯了吗？”

我说：“你看老子像疯了？”

银匠冷冷一笑，跪下，磕了个头，鞭子就带着风声

落到我身上了。我知道鞭子落在身上的部位，但感觉不

到痛，这个人是怀着仇恨打的。而他的妻子，过去只轻

轻掐我一下，我都是痛的。飞舞的鞭梢把好多苹果花都

碰掉了。在薄薄的月光下，淡淡的花香里，我笑了。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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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吁吁地喘着气，手里的鞭子落在了地上。这下，他们

两口子都在我面前跪下了。

银匠叫眼前的奇迹征服了，他说：

“以前，我的女人

是你身边的人，现在，我也是你的人，你的牲口了。” 我说：“你们去，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吧。

”

他们走了。我看着月亮在薄云里移动，心里空落落

的很不好受。这不怪月亮，而要怪哥哥。对一个少爷来

说，我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不怕挨饿，不怕受冻，更

不怕……总而言之，就是没有平常人的种种害怕。如果

说我还有一种害怕，那就是痛楚。

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对我动过手。即使我干了很不

好的事，他们也说，可怜的傻子，他知道什么。但害怕

总是与生俱来就在那里的。今天，这种害怕一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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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无踪了。我对自己生出迷茫的感觉。

这种感觉简直要把我变傻了。

我问侍女塔娜：“我该害怕什么？” 她用更加迷茫的眼光望着我：

“什么都不害怕不幸福

吗？”

但我固执地问她：“我该害怕什么？” 她咯咯地笑起来，说：

“少爷又犯傻了。

”

我想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少爷有些时候并不傻，只

是在"犯"了的时候才傻。于是，就和她干那件事情。干

事时，我把她想成是一只鸟，带着我越飞越高，接着，

我又把她想成一匹马，带着我直到天边。然后，她屁股

那里的味道叫人昏昏欲睡。于是，我就开始做梦了。

这并不是说，以前我的脑子在睡着的时候就没有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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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过。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是自己

在打自己的嘴巴了。我是说，以前从来没有好好做过梦，

没有做过一个完整的梦。从现在起，我开始做完整的梦

了。

这一向，我常做的梦是往下掉。在梦里往下掉可真

是妙不可言。你就那样掉啊，掉啊，一直往下，没完没

了，到最后就飞起来了，因为虚空里有风嘛。平常我也

不是没有从高处掉下来过，小时候从床上，大了，从马

背上。但那绝对不能跟梦里相比。不在梦里时，刚刚开

始往下掉，什么都来不及想，人就已经在地上了。而且，

还震得脑子嗡嗡响，自己咬了自己的舌头。梦里就大不

一样了。往下掉时，第一个念头当然还是想，我掉下去

了。可这话在嘴里念了好多遍之后，都还没有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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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便感到自己在有风的虚空里飘起来了。不好的地

方是，你只是横着往下掉，想要直起身来，却怎么也办

不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

有时，好不容易转过身，就看见大地呼啸着扑面而来。

我想，人其实害怕真实的东西。不然，我就不会大叫着

从梦里醒来。是女人的手使我安静下来。我有点高兴，

因为我至少有点可以害怕的东西了。这样活着才有了一

点意思。你知道我害怕什么吗？

我害怕从梦里，那个明明是下坠，却又非常像是在

飞翔的梦里醒来。如果一个人非得伯什么才算是活着，

我就怕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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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聪明人与傻瓜

这年秋天，小麦丰收，接着晚秋的玉米也丰收了。

在此之前，大少爷总是说：

“看着吧，种下得那么迟，

不等玉米成熟，霜冻就要来了。

”

这也正是土司和我们大家都担心的。因为等待北方

土司们的消息，下种足足晚了十好几天。

我对父亲说，哥哥的话不会算数。

父亲说：“这家伙，像是在诅咒自己的家族。” 那些年，好运总在麦其土司这边。今年的天气一入

秋就比往年暖和。霜冻没有在通常的日子出现。后来，

玉米都熟透了，霜还不下。老百姓都说，该下一点霜了。

成熟的玉米经一点霜，吃起来会有一点甜味。对于没有

什么菜佐饭的百姓们，玉米里有没有这么一点甜味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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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有那一点甘甜，他们会觉得生活还是美好的，土

司还是值得拥戴的。父亲叫门巴喇嘛作法下霜。

喇嘛说，山上还有一点没有成熟。果然，高处几个

寨子的玉米一成熟，当夜就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大晴天，

天快亮时就下霜了。一下就是冬天那种霜，早上起来，

大地在脚下变硬了，霜花在脚下嚓嚓作响。麦其家本来

就有一些粮食储备，现在，更是多得都快没地方装了。

交粮队伍不时出现在大路上。院子里，跛子管家手拿帐

本，指挥人过斗。下人们一阵欢呼，原来是满得不能再

满的一个仓房炸开了。金灿灿的玉米瀑布一样哗哗地泻

到了地上。

哥哥说：“这么多的玉米，要把官寨撑破的。”不知

道为什么，哥哥越来越爱用这种腔调说话。以前，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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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是因为姑娘们喜欢这种满不在乎的腔调。父亲问：

“也许，两个儿子脑袋里有什么新鲜办法？” 哥哥哼了一声。

土司对我说：

“你不要想到自己是傻子，想到别人说

你是傻子就什么都不说。”

于是，我提出了那个最惊人的而又最简单的建议：

免除百姓们一年贡赋。话一出口，我看到书记官的眼睛

亮了一下。母亲很担心地看着我。父亲有好一阵没有说

话。我的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父亲玩弄着手上的珊瑚戒指，说：

“你不想麦其家更

加强大吗？”

我说：

“对一个土司来说，这已经够了。土司就是土

司，土司又不能成为国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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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官当时就把我这句话记下了。因此，我知道自

己这句话没有说错。麦其家强大了，凭借武力向别的土

司发动过几次进攻。如果这个过程不停顿地进行下去。

有一天，天下就只有一个土司了。拉萨会看到，南京也

会看到。而这两个方向肯定都没人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所以，麦其家只要强大到现在这样，别的土司恨着我们

而又拿我们没有一点办法就够了。在我们家里，只有哥

哥愿意不断发动战争。只有战争才能显示出他不愧为麦

其土司的继承人。但他应该明白历史上任何一个土司都

不是靠战争来取得最终的地位。虽然每一个土司都沿用

了国王这个称谓，却没有哪一个认真以为自己真正是个

国王。在这些雪山下面的谷地里，你不能太弱小，不然，

你的左邻右舍就会轮番来咬你，这个一口，那个再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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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最后你就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了。我们有一句谚语

说：那样的话，你想喝水都找不到嘴巴了。而我哥哥好

像从来不想这些。他说：

“趁那些土司还没有强大，把他

们吃掉就完事了。”

父亲说：

“吃下去容易，就伯吃下去屙不出来，那就

什么都完了。

”

历史上有过想把邻居都吃掉的土司，结果汉人皇帝

派大军进剿，弄得自己连做原来封地上的土司都不行了。

因为没有很好的道路通向汉地，所以，总有土司会忘记

自己的土司封号是从哪里来的。脑子一热，就忘记了。

过去有皇帝，现在有总统的汉地，并不只是出产我们所

喜欢的茶、瓷和绸缎。哥哥是去过汉地的，但他好像连

我们这里是一个军长的防区都不知道，连使我们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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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炮是从哪里来的都记不住。

好在父亲对自己置身的世界相当了解。

叫他难以理解的是两个儿子。聪明的儿子喜欢战争，

喜欢女人，对权力有强烈兴趣，但在重大的事情上没有

足够的判断力。而有时他那酒后造成的傻瓜儿子，却又

显得比任何人都要聪明。在别的土司还没有为后继者发

愁时，他脸上就出现了愁云。老百姓总是说当土司好，

我看他们并不知道土司的苦处。在我看来做土司的家人

而不是土司那才叫好。

要是你还是个傻子，那就更好了。

比如我吧，有时也对一些事发表看法。错了就等于

没有说过，傻子嘛。对了，大家就对我另眼相看。不过，

直到现在，我好像还没有在大地方错过。弄得母亲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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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儿子，我不该抽那么多大烟，我要给你出出点子。” 要是那样的话，我倒宁愿她仍旧去吸大烟。反正我

们家有的是这种看起来像牛屎一样的东西。可我想这样

会伤了她的心。母亲总是喜欢说，你伤了我的心。父亲

说，你的心又不是捏在别人手里，想伤就可以伤吗？哥

哥说女人就爱讲这样的话。

他以为自己跟好多姑娘睡过，就十分了解女人了。

后来，他去了一两次汉人地方，又说，汉人都爱这样说。

好像他对汉人又有了十分的了解。

土司免除了百姓一年赋税，老百姓高兴了，凑了钱

请了一个戏班，在宫寨前广场上热闹了四五天。大少爷

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混在戏班里上台大过其戏瘾。

又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在他不在时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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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说，爱看戏的人看戏去吧。

父亲还说，戏叫老百姓他们自己看，我有事情要跟

你们商量。这个你们其实就是母亲，我，和跛子管家。

外面广场上锣鼓喧天，土司说出了他的决定，大家都说

是个好主意。而大少爷没有听到土司这个好主意。

戏终于演完了。

父亲叫哥哥和南边边界的头人一起出发。就是叫他

去执行他演戏时做出的那个决定。土司叫他在边界上选

靠近大路的地方修座大房子，前面要有水，有一块平地，

附近有放马的地方。

哥哥问房子修起来干什么。土司说，要是现在想不

出来，到把房子修成后就该想出来了。

“一边干一边想吧。”土司说，“不然，你怎么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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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一份基业。”

当哥哥回来复命时，人都瘦了一圈。他告诉土司自

己如何尽职，房子又修得多么宏伟漂亮。土司打断了他，

说：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地址选得很好，知

道你没有老去找姑娘。

这些我都很满意，但我只要你告诉我，想出那个问

题没有。”

他的回答叫我都在心里大叫了一声：大少爷呀！

他说：

“我知道政府不会让我们去吃掉别的土司，打

仗的办法不行，我们要跟他们建立友谊，那是麦其家在

边界上的行宫，好请土司们一起来消夏打猎。” 土司也深怕他聪明儿子回答错了，但没有办法。他

确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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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只好说：

“现在，你到北方去，再修一座房子，

再想一想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

哥哥在房里吹笛子吹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叫吃饭时，

他已经出发往北方去了。我可怜的哥哥。本来，我想把

房子的用途告诉他，但他走了。在我们家里，应该是我

去爱好他那些爱好。他多看看土司怎么做事，怎么说话。

在土司时代，从来没人把统治术当成一门课程来传授。

虽然这门课程是一门艰深的课程。除非你在这方面有特

别天赋，才用不着用心去学习。哥哥以为自己是那种人，

其实他不是。打仗是一回事，对于女人有特别魅力是一

回事，当一个土司，当好一个土司又是另一回事。

又到哥哥该回来的时候了，父亲早就在盼着了。他

天天在骑楼的平台上望着北方的大路。冬天的大路给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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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照得明晃晃的，两旁是落尽了叶子的白桦林。父亲的

心境一定也是那样空空荡荡的吧。这一天，父亲更是很

早就起来了。因为头天门巴喇嘛卜了一卦，说北方的大

路上有客来到。

土司说：“那是我儿子要回来了。” 门巴喇嘛说：

“是很亲的人，但好像不是大少爷。

”

22．英国夫人

我的叔叔和姐姐回来了！

叔叔从印度加尔各答。姐姐从英国。

姐姐先到了叔叔的印度，再和他经西藏回到了家乡。

他们下马，上楼，洗去尘土，吃了东西，我都没有轮上

跟他们说一句话。只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们。叔叔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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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脸叫我喜欢。他的脸有点像父亲，但更圆，更有肉，

更多笑意。照我的理解，他不是什么都要赢的那种人。

不想凡事都赢的人是聪明人，说老实话，虽然我自己傻，

但喜欢聪明人。说说我认为的聪明人有哪些吧。

他们不太多，数起来连一只手上的指头都用不完。

他们是麦其土司，黄特派员，没有舌头的书记官，再就

是这个叔叔了。看，才用了四根指头，还剩下一根，无

论如何都扳不下去了。我只好让那很小指头竖在那里，

显出很固执的样子。

叔叔对我说话了，他说：“小家伙玩指头呢。”他招

招手，叫我过去，把一个宝石戒指套在了那根竖着的手

指上。

母亲说：

“礼重了，叔叔的礼重了，这孩子会把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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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成石头扔掉的。”

叔叔笑笑：“宝石也是石头，扔掉就算了。”他又俯

下头问我：

“你不会把我的礼物扔掉吧？”

“我不知道，他们都说我是个傻子。”

“我怎么看不出来？”

父亲说：“还没到时候嘛。”

这时，姐姐也对我说话了，她说：“你过来。” 我没有马上听懂她的话，想是又到犯傻的时候了。

其实，这不是我犯傻，而是她说自己母语时，舌头转不

圆了。她完全知道那句话该怎么说，可舌头就是转不过

来。她贪糊不清地说：“你过来。”我没有听清她要说什

么。但看到她对我伸出手来，是叫我到她那边去的意思。

在此之前，她给我们写的信口吻都十分亲密。就比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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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吧，她在信里总是说：

“我没见过面的弟弟怎么样，他

可爱吧。”再就是说，“不要骗我说他是个傻子，当然，

如果是也没有什么关系，英国的神精大夫会治好他。”母

亲说，小姐是好人，她要接你去英国。现在，这个好人

姐姐回来了，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然后对我伸出手。

我走到姐姐面前，她却不像叔叔一样拉住我的手，而是

用手和冷冰冰的眼光把我挡住了。屋子里很暖和，可她

还戴着白白的手套。还是叔叔懂她的意思，叫我用嘴碰

了下她的手背。姐姐笑笑，从皮夹里拿出些花花绿绿的

票子，理开成一个扇面，递到我手上。叔叔教我说：

“谢

谢夫人。”

我问：“夫人是英国话里姐姐的意思吗？”

“夫人就是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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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已经嫁给英国一个什么爵爷了。所以，她不是

我姐姐，而是太太，是夫人了。

夫人赏我崭新的外国票子。都是她从英国回来，一

路经过的那些国家的票子。我想，她怎么不给我一个两

个金币，不是说英国那里有很漂亮的金币吗？我想，她

其实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过去我想见到她。那是

因为常常看到她的照片。看照片时，周围的气味是从麦

其家的领地，麦其家的官寨的院子里升起来的。但现在，

她坐在那里，身上是完全不同的味道。我们常常说，汉

人身上没有什么气味，如果有，也只是水的味道，这就

等于说还是没有味道。英国来的人就有味道了，其中跟

我们相像的是羊的味道。身上有这种味道而不掩饰的是

野蛮人，比如我们。有这种味道而要用别的味道镇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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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文明人，比如英国人，比如从英国回来的姐姐。她

把票子给了我，又用嘴碰碰我的额头，一种混合气味从

她身上十分强烈地散发出来。弄得我都差点呕吐了。看

看那个英国把我们的女人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送给父亲一顶呢绒帽子，高高的硬硬的，像是一

只倒扣着的水桶。母亲得到了一些光亮、多彩的玻璃珠

子。土司太大知道这种东西一钱不值。她就是脱下手上

一个最小的戒指，也可以换到成百串这种珠子。

叔叔后来才把礼品送到各人房间里。除了戴到我手

上的戒指，他给我的正式礼物是一把镶着宝石的印度宝

剑。他说：

“你要原谅我，所有人里，你得到最少的礼物。

小少爷的命运都是这样的。”他还问我，“孩子，喜欢自

己有个叔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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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不喜欢姐姐。”

他问我：“哥哥呢。

”

我说：“他以前喜欢我，现在不了。” 他们并不是专门回来看我们的。

他们回来时，汉地的国民政府和共产党都跟日本人

打起来了。那时的中央政府已不在我们祖先去过的北京，

而在我们不熟悉的南京。班禅活佛也去了那里；所以，

我们认为国民政府是好政府。藏族人的伟大活佛不会去

没有功德的地方。我的叔叔做从印度到西藏的生意时常

到日喀则，伟大班掸的札什伦布寺就在那里。因为这个

原因，他的生意也跟着做到了南京。叔叔还捐了一架飞

机给国民政府，在天上和日本人打仗。后来，国民政府

失去南京。叔叔出钱的飞机和一个俄国飞行员落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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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天下最大的河里。叔叔是这么说的：

“我的飞机和苏联

小伙子一起落在天下最大的河里了。”班禅活佛想回西

藏，叔叔带上资财前去迎接，顺便回来看看家乡。我看

得出来，这时，就是父亲让位给他，他也不会当这个麦

其土司了。当然，他对家里的事还是发表了一些看法。

他说，第一，从争斗的游涡里退出来，不要再种鸦

片了；

第二，他说，麦其家已经前所未有地强大，不要显

得过于强大。他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土司不会再

存在多久了。总有一天，西部雪域要倒向英国，东边的

土司们嘛，自然要归顺于汉人的国家；

第三，在边境上建立市场是再好没有的想法，他说，

将来的麦其要是还能存在，说不定就要靠边境贸易来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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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财富了；

第四，他带侄女回来是要一份嫁妆。父亲说：

“我把

她给你了，你没有给她一份嫁妆吗？” 叔叔说：

“要嫁妆时，她巴不得再有两三个有钱的老

子。

”

父亲说：“看你把她教成什么样子了。

”

叔叔笑笑，没有说话。

姐姐的表现叫一家人都不喜欢。她要住在自己原来

的房间，管家告诉她，这房间天天有人打扫，跟她没有

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她却皱着鼻子，里里外外喷了好多

香水。

她还对父亲说：“叫人给我搬台收音机来。” 父亲哼了一声，还是叫人搬了台收音机给她。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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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想到她居然从那么远的地方带了电池来。不一会儿，

她的房间里就传出怪里怪气的刺耳的声音。她把收音机

旋钮拧来拧去，都是这种声音。叔叔说：

“你省省吧，从

来没有电台向这个地方发射节目。”

“回到伦敦我就没有新鲜话题了。” 她说，“我怎么出生在这个野蛮地方！

”

土司愤怒了，对女儿喊道：“你不是回来要嫁妆的

吗？拿了嫁妆滚回你的英国去吧！” 哥哥闻讯从北方边境赶回来了。说来奇怪，全家上

下，只有他很欣赏姐姐，在我们面前做出这个英国夫人

才是他真正亲人的样子。可亲爱的姐姐对他说：

“听说你

总去勾引那些村姑，一个贵族那样做很不体面。你该和

土司们的女儿多多往来。

”哥哥听了，哭笑不得。好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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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土司的女儿们都在好多天骡马的路程之外。并不是

有月亮的晚上一想起，拾腿就可以走到的。

他恨恨地对我说：“麦其家尽是些奇怪的人！” 我想附和他的意见，但想到他把我也包括在内就算

了。

姐姐回来一趟，父亲给了她整整两驮银子，还有一

些宝石。

她不放心放在别的地方，叫人全部从地下仓房里搬

到了四楼她的房间里。

父亲问叔叔说：

“怎么，她在英国的日子不好过吗？” 叔叔说：“她的日子好得你们不能想像。”叔叔说，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才要这么多银子，

她就是想一辈子过你们想都不能想的好日子才那么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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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东西。

”

父亲对母亲说：

“天哪，我不喜欢她，但她小时候还

是讨人喜欢的，我还是再给她些金子吧。

”

母亲说：

“反正麦其土司种了几年鸦片，觉得自己比

天下所有人都富有了。

”

土司说：“她实在长得像她母亲。” 土司太太说：

“金子到手后，她最好早点离开。

”

叔叔说：

“你们不要心痛，我给她的东西比你们给她

的东西多得多。”

姐姐得到了金子后，就说：

“我想上路了，我想我该

回去了。”

土司太大说：

“夫人不再住些时候？”

姐姐说：

“不，男人离开女人久了，会有变故的，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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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他是一个英国绅士。

”

他们离开前，姐姐和哥哥出去散步，我和叔叔出去

散步。

瞧，我们也暂时有了一点洋人的习惯。哥哥有些举

动越来越好笑了。大家都不喜欢的人，他偏偏要做出十

分喜欢的样子。他们两个在一起时，说些什么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但我和叔叔散步却十分愉快。他对我说：

“我会想你的。”

我又一次问他：“我真是个傻子吗？” 叔叔看了我半晌，说：

“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

“特别？！

”

“就是说，你和好多人很不相同。”

“我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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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说：“不要为这事费脑子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你也不回来了吗？”

叔叔说：

“我会变成一个英国人吗？我会变成一个印

度人吗？不，我要回来，至少是死的时候，我想在这片

天空下合上双眼。”

第二天，他们就上路走了。叔叔不断回头。姐姐换

了一身英国人的白衣服，帽子前面还垂下一片黑纱。告

别的时候，她也没有把那片黑纱撩起来一下。

姐姐就要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家乡了。倒是父亲

还在担心女儿的未来，他问叔叔：“银子到了英国那边，

也是值钱的东西，也是钱吗？”

叔叔说：“是钱，到了英国也是钱。” 姐姐一直在跟叔叔谈论一路将经过些什么样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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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我听到她一次又一次问：

“我们真会坐中国人的轿子

吗？”

叔叔说：“要是你愿意就坐。

”

“我不相信黑衣服的汉人会把一座小房子抬在肩头

上走路。”

哥哥说：“那是真的，我坐过。

”

叔叔说：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路上有土匪。” 姐姐说：

“听说中国人害怕英国人，我有英国护照。” 说话时，他们已经到了山口上，我们在这里停下来，

目送他们下山。姐姐连头都没回一下，叔叔不断回头对

我们挥动帽子。

姐姐他们走后，哥哥又开始对我好了。他说，等他

当了土司，要常常送姑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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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傻乎乎地笑了。

他拍拍我的脑袋：

“只要你听我的话。看看你那个塔

娜，没有屁股，也没有胸脯。我要送给你大奶子大屁股

的女人。”

“等你当上土司再说吧。”

“那样的女人才是女人，我要送给你真正的女人。

”

“等你真当上土司了吧。”

“我要叫你尝尝真正女人的味道。” 我不耐烦了，说：

“我亲爱的哥哥，要是你能当上土

司的话。”

他的脸立即变了颜色，不再往下说了，但我却问：

“你要送给我几个女人？”

“你滚开，你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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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说我不是傻子。”

这时，土司出现了，他问两个儿子在争什么。我说：

“哥哥说我不是傻子。

”

土司说：“天哪，你不是傻子，还有谁是傻子？” 未来的土司继承人说：

“那个汉族女人教他装傻。

”

土司叹息一声，低声说：“有一个傻子弟弟还不够，

他哥哥也快变成傻子了吗？”

哥哥低下头，急匆匆走开了。土司脸上漫起了乌云，

还是我说了许多傻话，才使他脸上又有了一点笑容。他

说：

“我倒宁愿你不是傻子，但你确实是个傻子嘛。” 父亲伸出手来，抚摸我脑袋。我心里很深的地方，

很厉害地动了一下。那个很深很黑暗的地方，给一束光

照耀一下，等我想仔细看看里面的情景时，那光就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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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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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3．堡垒

从麦其土司的领地中心，有七八条道路通也就是说，

周围的土司能从那七八条道路来到麦其领地。也就是说，

周围的土司们能从七八条道路通向别的土司领地。

春天刚刚来临，山口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就像

当年寻找罂粟种子一样，道路上又都出现了前来寻找粮

食的人。土司们带着银子，带着大量的鸦片，想用这些

东西来换麦其家的粮食。

父亲问我和哥哥给不给他们粮食。

哥哥急不可耐地开口了：“叫他们出双倍价钱！

”

父亲看我一眼，我不想说话，母亲掐我一把，对着

我的耳朵悄声说：“不是双倍，而是双倍的双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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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双倍的双倍，而是说：

“太太掐我了。

”

哥哥看了母亲一眼，父亲看了我一眼，他们两个的

眼光都十分锐利。我是无所谓的。母亲把脸转到别的方

向。

大少爷想对土司太太说点什么，但他还没有想好，

土司就开口了：

“双倍？你说双倍？就是双倍的双倍还不

等于是白送给这些人了？我要等到他们愿意出十倍的价

钱。这，就是他们争着抢着要种罂粟的代价。” 哥哥又错了，一脸窘迫愤怒的表情。他把已经低下

的头猛然扬起，说：

“十倍？！那可能吗？那不可能粮食

总归是粮食，不是金子，也不是银子！

”

土司摸摸挂在胸前的花白胡须，把有些泛黄的梢子，

托在手中，看了几眼，叹口气说：

“双倍还是十倍，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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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什么意义。看吧，我老了。我只想使我的继任者更

加强大。"他沉吟了半晌，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好

了，不说这个了，现在，我要你出发到边境上去，你的

兄弟也出发到边境上去。你们都要多带些兵马。"土司强

调说，他是为了麦其土司的将来做出这个决定的。

父亲把脸转向傻子儿子，问：

“你知道叫你们兄弟去

干什么？”

我说：“叫我带兵。

”

父亲提高了声音：“我是问，叫你带兵去干什么。

”

我想了想，说：“和哥哥比赛。

”

土司对太太说：

“给你儿子一个耳光，他把我的意思

全部弄反了！

”

土司太太就给了我一个耳光，不是象征性的，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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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的一个耳光。这样的问题，哥哥完全可以回答，但

土司偏偏不去问他。而我总不能每次回答都像个傻子吧。

偶尔，我还是想显得聪明一点。土司这样做就是要两个

儿子进行比赛，特别要看看傻子儿子是不是比他哥哥更

有做土司的天分。我看出了土司这意思，大胆地说了出

来。

我这句话一出口，太太立即对土司说：

“你的小儿子

真是个傻子。"顺手又给了我一个耳光。

哥哥对母亲说：

“太太，打有什么用？怎么打他都是

个傻子。”

母亲走到窗前，院望外边的风景。我呢，就呆望着

哥哥那张聪明人的脸，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哥哥大笑，尽管眼下没什么好笑的事情，但他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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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不住大笑了，有些时候，他也很俊。父亲叫他去了南

方边界，又派他去了北方边界，去完成建筑任务，他完

成了，但却终于没能猜出这些建筑将作什么用途。直到

麦其的领地上粮食丰收了，他才知道那是仓库。

土司吩咐我们两个到边界上严密守卫这些仓库，直

到有人肯出十倍价钱。我到北方，哥哥去南方。

对前来寻求粮食的土司，麦其土司说：

“我说过鸦片

不是好东西，但你们非种不可。麦其家的粮食连自己的

仓库都没有装满。明年，我们也要种鸦片，粮食要储备

起来。"土司们怀着对暴发了的麦其家的切齿仇恨空手而

回。

饥荒已经好多年没有降临土司们的领地了，谁都没

有想到，饥荒竟然在最最风调雨顺的年头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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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们空手而回，通往麦其领地的大路上又出现了

络绎不绝的饥民队伍。对于这些人，我们说：

“每个土司

都要保护自己的百姓，麦其仓库里的粮食是为自己的百

姓预备的。"这些人肚子里装着麦其家施舍的一顿玉米

粥，心里装着对自己土司的仇恨上路，回他们的饥馑之

地去了。

我出发到北方边界的日子快到了。

除了装备精良的士兵，我决定带一个厨娘，不用说，

她就是当过我贴身侍女的桑吉卓玛。依我的意思，本来

还要带上没有舌头的书记官。但父亲不同意。他对两个

儿子说：

“你们谁要证明了自己配带这样的随从，我立即

就给他派去。

”

我问：

“要是我们两个都配得上怎么办？麦其家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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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个书记官。”

“那好办，再抓个骄傲的读书人把舌头割了。

”父亲

叹了口气说，"我就怕到头来一个都不配。” 我叫索郎泽郎陪着到厨房，向桑吉卓玛宣布了带她

到北方边界的决定。我看到她站在大铜锅前，张大了嘴

巴，把一条油乎乎的围裙在手里缠：

“可是，可是，少爷

——。”

从厨房出来，她的银匠丈夫正在院子里干活。索郎

泽郎把我的决定告诉了他。小厮的话还没有说完，银匠

就把锤子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脸喇一下白了。他抬头

向楼上望了一眼，真碰到我的眼光时，他的头又低了下

去。我和索郎泽郎又往行刑人家里走了一趟。

一进行刑人家的院子，老行刑人就在我面前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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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尔依却只是垂手站在那里，露出了他女孩子一样羞怯

的笑容。我叫他准备一套行刑人的工具，跟我出发到边

境上去。他的脸一下就涨红了，我想这是高兴的缘故。

行刑人的儿子总盼着早点成为正式的行刑人，就像土司

的儿子想早一天成为真正的土司。

老行刑人的脸涨红了，他不想儿子立即就操起屠刀。

我举起手，示意他不要开口。老行刑人说：

“少爷，我不

会说什么，我只是想打嗝，我经常都要打嗝。”

“你们这里有多余的刑具吗？”

“少爷，从他刚生下来那天，我就为你们麦其家的

小奴才准备好了。只是，只是……"。

“说吧，只是什么？”

“只是你的兄长，麦其土司将来的继承人知道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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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罪我。”

我一言不发，转身走出行刑人家的院子。

出发时，小尔依还是带着全套的刑具来了。

父亲还把跛子管家派给了我。

哥哥是聪明人，不必像我带上许多人做帮手。他常

常说，到他当土司时，麦其官寨肯定会空出很多房间。

意思是好多人在他手下要失去其作用和位置。所以，他

只带上一队兵丁，外加一个出色的酿酒师就足够了。他

认为我带着管家，带着未来的行刑人，特别是带着一个

曾和自己睡过觉的厨娘，都是十分正常的，因为他弟弟

是个傻子。我打算把塔娜带上，叫他见笑了。他说：

“有

人群的地方就有女人，你为什么要带上这个小女人？你

看我带了一个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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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答傻乎乎的：

“她是我的侍女呀？”

一句话惹得他哈哈大笑。

我对塔娜说：

“好吧，好吧，不要哭了，就在家里等

我回来吧。

”

去边界的路上，许多前来寻找粮食，却空手而归的

人们走在我们队伍的前面和后面。我们停下来吃饭时，

我就叫手下人给他们一点。因为这个，他们都说麦其家

的二少爷是仁慈少爷。跛子管家对我说：

“就是这些人，

要不了多久，就会饿狼一样向我们扑来。

”

我说：“是吗，他们会那样做吗？” 管家摇了摇头，说：

“怎么两个少爷都叫我看不到将

来。

”

我说：“是吗，你看不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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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不过，我们肯定比大少爷那边好，这是一定

的，我会好好帮你。

”

走在我马前的索郎泽郎说：

“我们也要好好帮少爷。”

管家一鞭子抽在他身上。

我大笑，笑得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了。

贩子管家对我说：

“少爷，你对下人太好了，这不对，

不是一个土司的做法。

”

我说：

“我为什么要像一个土司，将来的麦其土司是

我的哥哥。

”

“要是那样的话，土司就不会安排你来北方边界

了。

”他见我不说话，一抖马缰，走在和我并排的地方，

压低了声音说：

“少爷，小心是对的，但你也该叫我们知

道你的心思，我愿意帮助你。但要叫我知道你的心思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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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

我狠狠地在他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马一扬蹄，差

点把麦其家忠心耿耿的跛子管家从马背上颠了下来。我

又加了一鞭，马箭一样射出去了，大路上扬起了一股淡

淡的黄尘。我收收缰绳，不一会儿，就落在后面，走在

下人的队伍里了。这一路上，过去那个侍女，总对我躲

躲闪闪的。她背着一口锅，一小捆引火的干柴，脸上竖

一道横一道地涂着些浓淡不一的锅底灰。总之，她一点

也不像当初那个教会我男女之事的卓玛了。她这副模样

使我感到人生无常，心中充满了悲伤。我叫来一个下人，

替她背了那口锅，叫她在溪边洗去了脸上的污垢。她在

我的马前迈着碎步。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我不知道

自己要于什么，我不会想再跟她睡觉，那么，我又想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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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呢，我的傻子脑袋没有告诉我。这时，卓玛的双肩

十分厉害地抖动起来，她哭了。我说：

“你是后悔嫁给银

匠吗？”

卓玛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不要害怕。”

我没想到卓玛会说出这样的话：

“少爷，有人说你会

当上土司，你就快点当上吧。

”

她的悲伤充满了我的心间。卓玛要我当上土司，到

时候把她从奴隶的地位上解放出来。这时，我觉得自己

的确应该成为麦其土司。

我说：“你没有到过边界，到了，看看是什么样子，

就回到你的银匠身边去吧。”

她在满是浮尘的春天大路上跪下了，一个头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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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上沾满了灰尘。看吧，想从过去日子里找点回忆有

多么徒劳无益。看看吧，过去，在我身边时总把自己弄

得干干净净的姑娘成了什么样子。我一催马，跑到前面

去了。马的四蹄在春天的大路上扬起了一股黄尘，后面

的那些人，都落在尘埃里了。

春天越来越深，我们走在漫长的路上，就像是在往

春天深处行走一样。到达边界时，四野的杜鹃花都开放

了。迎面而来，到处寻找粮食的饥民也越来越多。春天

越来越深，饥民们脸上也越来越多地显出春天里连天的

青草，和涌动的绿水那青碧的颜色。

哥哥把仓库建得很好。我是说，要是在这个地方打

仗，可真是个坚固的堡垒。

当然，我还要说，哥哥没有创造性。那么聪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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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叫姑娘喜欢的土司继承人，却没有创造性，叫人难以

相信。当我们到达边境，眼前出现了哥哥的建筑杰作时，

跛子管家说：

“天哪，又一个麦其土司官寨嘛！

”

这是一个仿制品。

围成个大院落的房子上下三层，全用细细的黄土筑

成。宽大的窗户和门向着里边，狭小的枪眼兼窗户向着

外边。下层是半地下的仓房，上两层住房可以起居，也

可以随时对进攻的人群泼洒弹雨，甚至睡在床上也可以

对来犯者开枪。我哥哥可惜了，他要是生活在土司之间

边界未定的时代，肯定是一个世人瞩目的英雄。照我的

理解，父亲可不是叫他到边界上来修筑堡垒。父亲正一

天天变得苍老，经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说：

“世道真的

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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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时候，父亲不用这般肯定的口吻，而是一脸

迷茫的神情，问：“世道真的变了？” 我的兄长却一点也不领会这迷惘带给父亲的痛楚，

满不在乎地说：

“世道总是要变的，但我们麦其家这么强

大了，变还是不变，都不用担心。” 父亲知道，真正有大的变化发生时，一个土司，即

使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土司，如果不能顺应这种变

化，后果也不堪设想。所以，土司又把迷茫的脸转向傻

子。我立即就感到了父亲心中隐隐的痛楚，脸上出现了

和土司心中的痛楚相对应的表情。土司看到自己心里的

痛楚，显现在傻瓜儿子的脸上，就像父子两人是一个身

体。

父亲说世道变了，就是说领地上的好多东西都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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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过去，祖先把领地中心的土司官寨都修成坚固的

堡垒，不等于今天边界上的建筑也要修成堡垒。我们当

然还要和别的土司进行战争，枪炮的战争打过，我们胜

利了。这个春天，我们要用麦子来打二场战争。麦子的

战争并不需要一座巨大的堡垒。

我们权且在堡垒里住下。

这是一个饥荒之年，我们却在大堆的粮食上面走动，

交谈，做梦。麦子、玉米一粒粒重重叠叠躺在黑暗的仓

房里，香气升腾起来，进入了我们的梦乡。春天的原野

上，到处游荡着青绿色面孔的饥民。其中有好多人，直

到临死想要做一次饱餐的梦都不能够。而我们简直就是

在粮食堆上睡觉。下人们深知这一点，脸上都带着身为

麦其家百姓与奴隶的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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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麦子

该说说我们的邻居了。

拉雪巴土司百多年前曾经十分强大。强大的土司都

做过侍强凌弱之事。他们曾经强迫把一个女儿嫁给麦其

土司，这样，拉雪巴土司就成了麦其土司的舅舅。后来，

我们共同的邻居茸贡土司起来把他们打败了。麦其土司

趁便把自己兄弟的女儿嫁给拉雪巴土司做了第三任妻

子，这样，又使自己成了拉雪巴土司的伯父。

一到边界，我就盼着亲戚早点到来。

但拉雪巴土司却叫我失望了。

每天，那些脸上饿出了青草颜色的饥民，围着我们

装满麦子的堡垒绕圈子。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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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又一圈，绕得我头都晕了。要是他们想用这种方

式来夺取堡垒那就太可笑了。

但看着这些人老是绕着圈子，永无休止，一批来了，

绕上两天，又一批来绕上三天，确实叫人感到十分不快。

但我们过去的舅舅，后来的侄儿，却还不露面。他的百

姓一个接一个死去，转着转着，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

来了。或者，拉雪巴土司是想用这种方式唤起我的慈悲

和怜悯。可他要是那样想的话，就不是一个土司了。在

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土司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发慈悲

上。只有可怜的百姓，才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眼下，

只有春天一天比一天更像春天。这一天，我把厨娘卓玛

叫到跟前，吩咐她不做饭了，带十个下人架起十口炒锅，

在院子里炒麦子。很快，火生起来，火苗被风吹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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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地舔着锅底，麦子就在一字排开的十口炒锅里噼噼

啪啪爆裂开了。管家不解地看着我，我说：

“我可不是只

为了听听响声。”

管家说：

“是啊，要听响声，还不如放一阵机枪，把

外面那些人吓跑算了。

”

管家是真正的聪明人，他把鼻头皱起来，说：

“真香

啊，这种味道。"然后，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说：

“天

哪，少爷，这不是要那些饿肚子人的命吗。"他拉着我的

手，往堡垒四角的望楼上登去。望楼有五层楼那么高，

从上面，可以把好大一个地方尽收眼底。饥民们还在外

面绕圈子，看来，炒麦子的香气还没有传到那里。管家

对我说：“想出好主意的人，你不要着急。” 我说：“我有点着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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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炒麦子的卓玛仰头望着我们，看来，炒焦了那

么多麦子，叫她心痛了。我对她挥挥手，她懂得我的意

思，我身边的人大多都能领会我的意思。卓玛也挥一挥

手，她的手下人又往烧烫的锅里倒进了更多麦子。从这

里看下去，她虽然没有恢复到跟我睡觉时的模样，但不

再橡下贱的厨娘了。

火真是好东西，它使麦子变焦的同时，又使它的香

气增加了十倍百倍，在生命死亡之前全部焕发出来了。

诱人的香气从堡垒中间升起来，被风刮到外面的原野上。

那些饥民都仰起脸来，对着天贪婪地掀动着鼻翼，步子

像是喝醉了一样变得踉踉跄跄。谁见过成百上千的人，

不分男女老少全部喝醉的情景呢。我敢保证没有谁看到

过。那么多人同时望着天，情景真是十分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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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的人群踉踉跄跄地走着，不看脚底而望着天上。

终于，他们的脚步慢了下来，在原地转开了圈子。转一

阵，站定，站一阵，倒下。

麦子强烈的香气叫这些饥饿的人昏过去了。

我亲眼看到，麦子有着比枪炮还大的威力。

我当下就领悟了父亲为什么相信麦子会增加十倍价

值。

我下令把堡垒大门打开。

不知哥哥是在哪里找的匠人，把门造得那么好。关

着时，那样沉重稳固，要打开却十分轻松。门扇下面的

轮子雷声一样，隆隆地响着，大门打开了。堡垒里的人

倾巢而出，在每个倒在地上的饥民面前，放上一捧炒熟

的麦子，香气浓烈的麦子。做完这件事，已经是夕阳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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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时候了。昏倒的人在黄昏的风中醒来，都发现了一

捧从天而降的麦子。吃下这点东西，他们都长了力气。

站起来，在黄昏暧昧光芒的映照下，一个接一个，

趟过小河，翻过一道缓缓的山脊，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管家在背后咳嗽了一声，我没有以为他是受了风，

感冒了。”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说。

“要是跟的不是你，而是大少爷，想到什么话，我

是不敢说的。

”

我知道他说的是老实话。但我还是问：

“因为我是个

傻子吗？”

管家哆嗦了一下，说：

“我要说老实话，你也许是个

傻子，也许你就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不管怎样，我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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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了。

”

我想听他说，少爷是聪明人，但他没有那样说。我

心里冷了一下，看来，我真是个傻瓜。但他同时对我表

示了他的忠诚，这叫人感到十分宽慰。我说：

“说吧，想

到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了。

”

“明天，最多后天，我们的客人就要来了。”

“你就做好迎接客人的准备吧。

”

“最好的准备就是叫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有准

备。

”

我笑了。

知道拉雪巴土司要来，我带了一大群人，带着使好

多土司听了都会胆寒的先进武器，上山打猎去了。这天，

我们的亲戚拉雪巴土司是在密集的枪声里走向边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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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一个小山头上一边看着拉雪巴土司一行走向堡

垒，一边往天上放枪，直到他们走进了堡垒。我们没有

必要立即回去。下人们在小山头上烧火，烤兔子肉做午

餐。

我还在盛开着杜鹃花的草地上小睡了一会儿。我学

着那些打猎老手的样子，把帽子盖在脸上，遮挡强烈的

日光；本来，我只是做做睡觉的样子，没想到真睡着了。

大家等我醒来，才吃了那些兔子。大家都吃得太饱了，

坐在毯子一样的草地上，没人想立即起身。附近牧场上

的百姓又送来了奶酪。这样，我们就更不想起身了。

对于吃饱了肚子的人，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季节呀！

和风吹拂着牧场。白色的草莓花细碎，鲜亮，从我

们面前，开向四面八方。间或出现一朵两朵黄色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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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明亮照眼。浓绿欲滴的树林里传来布谷鸟叫。一声，

一声，又是一声。一声比一声明亮，一声比一声悠长。

我们的人，都躺在草地上，学起布谷鸟叫来了。这可是

个好兆头。所有人都相信，一年之中，第一次听见布谷

鸟叫时，你的情形就是从现在到下次布谷鸟叫时的情形。

现在，我们的情形真是再好不过了。山下，有人眼巴巴

地望着我们满仓的麦子。我们在山上，用人家打仗都没

有用过的好武器打了兔子，吃了，喝了可口的酸奶，正

躺在草地上，布谷鸟就叫了。

这太好了。

我叫一声：

“太好了！

”

于是，先是管家，后来是其他人，都在我身边跪下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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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相信我是有大福气的人。他们在我的周围一跪，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他们都是对我效忠过的人了。我

挥挥手说：“你们都起来吧。"这也就是说，我接受了他

们的效忠了。这不是简单的下跪，这是一个仪式。有这

个仪式，跟没有这个仪式是大不一样的。一点都不一样。

但我不想去说破它。我只一挥手：“下山！” 大家都跃上马背，欢呼着，往山下冲去。

我想，我们的客人一定在看我们威武雄壮的队伍。

我很满意卓玛为我所做的事情。

她在每个客人面前都放上了小山一样，胀破三个肚

皮也无法吃完的食物。客人们看来也没有客气。只有吃

得非常饱的人，只有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食物的人，脸

上才会出现那样傻乎乎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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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吉卓玛说：

“他们就是三天不吃饭也不会饿了。

”

我对她说：

“干得漂亮。”

卓玛脸红了一下，我想对她说，有一天，我会解除

她的奴隶身份，但又怕这话说出来没什么意思。管家从

我身后，绕到前面，到客人们落脚的房间里去了。卓玛

看我看着她，脸又红了。她炒了麦子，又很好地款待了

客人，这两件事，使她又有了昔日在我身边时那样的自

信。她说：

“少爷，可不要像以前那样看我，我不是以前

那个卓玛了，是个老婆娘了。

”

她咯咯地笑着，女人发笑的时候，也会显出傻乎乎

的样子来。我想，我该对她表示点什么，但怎么表示呢。

我不会再跟她上床了，但我也不能只对她说今天的事做

得很合我的心思。正在为难，管家带着一个抱着脚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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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子底在地板上弄出唰唰声响的大胖子走了过来。

卓玛在我耳边说：“拉雪巴土司。” 听说拉雪巴土司才四十多岁，看上去却比我父亲显

老。可能是过于肥胖的缘故吧，走在平平整整的地板上，

他也气喘吁吁的。他手里还摄着一条毛巾，不断擦拭脸

上的汗水。一个肥胖到走几步路都气喘，都要频频擦汗

的人是很可笑的。

我想笑，就笑了。

从管家看我的眼神里，知道他告诉我笑得正好，正

是时候。

这样，我就无需先同不请自来的客人打招呼了。

喉咙里有很多杂音的拉雪巴土司开口了：

“天哪，发

笑的那个就是我的外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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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着很早以前我们曾有过的亲戚关系。这个行

动困难的人不知怎么一下就到了我面前，像对一个睡着

了的人一样，摇晃着我的双臂，带着哭腔说：

“麦其外甥，

我是你的拉雪巴舅舅呀！”

我没有回答，转过脸去看天上灿烂的晚霞。

我本不想看什么晚霞，我只是不想看他。当我不想

看什么时候，我就会抬眼望天。

拉雪巴土司转向管家，说：

“天哪，我的外甥真是传

说中那样。

”

管家说：“你看出来了？”

拉雪巴土司又对我说：“我可怜的外甥，你认识我

吗？我是你的拉雪巴舅舅。”

我突然开口了，在他没有料到时突然开口。他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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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傻子侄儿见了生人，一定不敢开口，我说：

“我们炒

了好多麦子。

”

他擦汗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我说：

“拉雪巴家的百姓没有饭吃，我炒了麦子给他

们吃，他们就回家了。要是不炒，落在地里发了芽，他

们就吃不成了。”我说这话的时候，炒麦子的浓烈的香气

还没有在城堡周围散尽呢。好多地方的鸟儿都被香气吸

引到城堡四周来了，黄昏时分，鸟群就在宣告这一天结

束的最后的明亮里欢歌盘旋。

说了这句话，我就上楼回房间去了。

在楼上，我听见管家向拉雪巴土司告辞。拉雪巴土

司，那个以为麦其家的傻瓜好对付的家伙，结结巴巴地

说：

“可是我们的事情，还没有说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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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说：“刚才少爷不是提到麦子了吗？

他知道你不是光来走走亲戚。明天早点起来等他

吧。

”

我对随侍左右的两个小厮说：

“去通知卓玛，叫她明

天早点起来，来了那么多鸟儿，好好喂一喂它们。"吩咐

完毕，我上床睡觉，而且立即就睡着了。下人们在我下

巴上垫了一条毛巾，不然的话，梦中，我流出的口水就

要把自己打湿了。

早上，我被从来没有过的那么多鸟叫声惊醒了。

说老实话，我的脑子真还有些毛病。这段时间，每

天醒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睁开眼睛，看

到天花板上条条木纹像水上的波纹曲曲折折，看到从窗

子上射进来的光柱里悬浮着细细的尘土，都要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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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哪里？"然后，才尝到隔夜的食物在口里变酸的味

道。然后，再自己回答：是在哪里哪里。弄明白这个问

题，我就该起床了。我不怕人们说我傻，但这种真正有

的毛病，我并不愿意要人知道，所以，我总是在心里悄

悄地问自己，但有时也难免问出声来。我原先不是这样

的。原先，我一醒来就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哪一个

屋顶下，在哪一张床上。

那时，我在好多事情上还没有变得现在这么聪明，

所以，也就没有这个毛病。一点也没有。这样看来，我

的傻不是减少，而是转移了。在这个方面不傻，却又在

另一个方面傻了。

我不想让人看到我已经在原来傻的方面变聪明了，

更不想叫别人看出我傻在哪些方面。最近这种情况又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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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了。大多数时候，我只问自己一个问题，有时，要问

两个问题才能清醒过来。

第二个问题是：“我是谁？”

问这个问题时，在睡梦中丢失了自己的人心里十分

苦涩。

还好，这天早上只出现了一个问题。

我悄悄对自己说：“你在麦其家的北方边界上。"我

走出房门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拉雪巴土司和他的手

下的一干人都站在下面楼层上。他们在等我起床。卓玛

指挥手下人在院子中央用炒锅使麦子发出更多的香气。

鸟们都飞到堡垒四周来了。我叫了一声卓玛，她就停下

来。先派人给我送上来一大斗炒开了花的麦子，下人们

也每人端了一些在手上，当我向鸟群撤出第一把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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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把麦子往空中撤去。不到片刻功夫，宽敞的院子

里就落满了各种各样的鸟。卓玛把堡垒沉沉的大门打开，

一干人跟着她，抛撤着麦子，往外面去了。

这场面，把我们的客人看得目瞪口呆。

我说：

“他们拉雪巴土司领地上，鸟都快饿死了，多

给它们吃一点吧。"说完，把斗交到小尔依手上。这个总

是苍白着一张死人脸的家伙，往楼下院子里大把大把撤

下麦子时，脸上涌起血色。

我请客人一起用早饭。

拉雪巴土司再不说我是他侄儿了，而是说：

“我们是

亲戚，麦其家是拉雪巴家的伯父。” 我哈哈大笑。见我高兴，他们脸上也显出了高兴的

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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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谈到粮食了。

一谈粮食麦其家的二少爷就显得傻乎乎的，这个傻

子居然说，麦其家仓库里装的不是粮食，而是差不多和

麦子一样重的银子。

”

拉雪巴土司嗓子里不拉风箱了，他惊呼：

“那麦子不

是像银子一样重了吗？”

我说：“也许是那样的。”

拉雪巴土司断然说：

“世上没有那么贵的粮食，你们

的粮食没有人买。”

我说：

“麦其家的粮食都要出卖，正是为了方便买主，

伟大的麦其土司有先见之明，把粮仓修到你们家门口，

就是不想让饿着肚子的人再走长路嘛。

”

拉雪巴土司耐下性子跟傻子讲道理：“粮食就是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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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而不是银子，放久了会腐烂，存那么多在仓库里又

有什么用处呢。”

“那就让麦子腐烂，让你的百姓全饿死吧。” 我们的北方邻居们受不了了，说：

“大不了饿死一些

老百姓，反正土司家的人不会饿死。” 我没有说话。

拉雪巴土司想激怒我，说，看看吧，地里的麦苗都

长起来，最多三个月，我们的新麦子就可以收割了。

管家帮补了一句：“最好赶在你的百姓全部饿死之

前。

”

我说：

“是不是拉雷巴家请了巫师把地里的罂粟都变

成了麦子？”

拉雪巴土司差点就叫自己的汗水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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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好地款待他们。

然后，把他们送过边境。送客时，我们十分注意不

越过边界一步。我对我们的邻居们保证过，绝对不要人

马越过边界一步。分手时，我对可以说是舅舅，也可以

说是侄儿的拉雪巴土司说：“你还会再来。” 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那句争气的话，是的，他不

敢说：“我再也不来了。”

他又喘了几口粗气，什么也没有说，就打马进了山

沟。

我们一直目送他们消失在边界那边幽蓝的群山里。

25．女土司

拉雪巴土司刚走没几天，茸贡土司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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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贡土司也是我们北方的邻居，在拉雪巴土司西边。

说到茸贡土司就要说到这片土地上一个有趣的现

象。我们知道，土司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个皇帝，一

个土皇帝。每个土司都不止有一个女人，但好像从来没

有哪个土司有很多孩子，八个，十个，从来没有过。最

常见的倒是，有的土司娶了一房又一房，还是生不出儿

子继承自己的王位。每个土司家族都曾经历过这种苦恼。

这种命运也落到了茸贡家族头上。从好多代前开始，不

管茸贡土司讨多少女人，在床上怎么努力，最后都只能

得到一个儿子。为了这个，他们到西边的拉萨去过，也

到东边的峨眉山去过，却都无济于事。后来，他们干脆

连一个儿子也生不出来了。

这样，就会有强悍精明的女人出来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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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女土司只是一种过渡方式。她上台第一件事，

就是招婿上门，生下儿子后，就把位于移交给他。这时，

哪家土司多了一两个儿子，送一个去当上门女婿是一条

不错的出路。

茸贡女土司上台后，却没有哪一个上门女婿能叫她

们生出半个男人来。前来与我相会这个，据说已经是第

四代女土司了。传说她在床上十分了得。第一个男人只

三年就痨死了。第二个活得长一些，八年，给她留下了

一个女儿。而她居然就再不招婿上门了。土司们一片哗

然，都说不能要茸贡永远是女人当家。土司们打算兴兵

讨伐，茸贡女土司只好又招了一个众土司为她挑选的男

人。这人像头种牛一样强壮。

他们说：“这回，她肯定要生儿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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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久就传来那男人死去的消息。

据说，女土司常常把她手下有点身份的头人、带兵

官，甚至喇嘛招去侍寝，快快活活过起了皇帝一样的日

子。正因为如此，我一直把这个北方邻居看成聪明人。

但是，她也把土地全种了罂粟，使她的百姓在没有灾害

的年头陷入了饥荒。

茸贡女土司在我盼着她时来了。

她们刚刚从点缀着稀疏的老柏树的地平线出现，就

叫我的人望见了。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站在望楼上。茸贡女土司的队

伍却在快要到达时停下来了。在那些柏树之间，是大片

美丽的草地，草地上是婉转的溪流，她们就在那美丽的

地方，在那个我一眼就能望见的地方停下来了，全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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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多想早点跟女土司见面。她们把马卸了鞍，放出去

吃草。随后，袅袅的青烟从草地上升起来，看来，这些

家伙会吃得饱饱的，再越过边界。

我对管家说：

“谁说女土司不如男土司厉害！”

管家说：

“她们总不会带上一年的粮食，在那里呆到

冬天。”

这话很有道理。我下去吃饭。吃完饭，大路上还是

没有一点动静。我忍不住，又爬到望楼上去了。她们竟

然在草地上下了一圈帐篷，看来是要在那里过夜了。这

下，我生气了，对管家说：“一粒粮食也不给她！

”

管家笑了：

“少爷本来打算给她们吗？”

这天晚上，我知道自己肯定睡不好。就为自己要了

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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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郎泽郎说：

“可是，我们没有准备漂亮姑娘呀！

”

我只说：“我要一个姑娘。”

他们想出一个办法，等我睡下了，吹灭了灯，便把

一个依他们看不太漂亮的姑娘塞到我床上。这是个豹子

一样猛烈的女人，咿咿晤晤地咆哮着，爬到了我身上。

我享受着这特别的愉快，脑子里突然想，茸贡女土司跟

男人睡觉，会不会也是这样。

我想点上灯，看看这个猛烈的，母马一样喷着鼻子

的女人，是不是也像传说中的茸贡女土司带点男人的样

子。但我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落

在床上；不容我问自己那个特别的问题，小尔依就冲进

来，叫道：

“来了！少爷，来了！”

我听见楼上到处都有人跑动，看来不止是我在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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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前来而激动。我穿上衣服，洗好脸，走出去，正看

到一共四匹马向我们的堡垒走来。一匹红马，一匹白马，

两匹黑马。四匹马都压着细碎的步子，驮着四个女人向

我们走来了。

骑在红马上的肯定是女土司。她有点男人样子，但

那只是使她显得更漂亮，更像一个土司。女土司一抬腿，

先从马背上下来。然后是黑马上两个带枪的红衣侍女。

她们俩一个抓住白马的缰绳，一个跪在地上。马背上的

姑娘掀起了头巾。

“天哪！"我听见自己叫了一声。

天哪，马背上的姑娘多么漂亮！

过去，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是漂亮的女人，这回，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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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平平的楼道里绊了一下，要不是栏杆挡着，我

就落在楼下，落到那个貌若天仙的美女脚前了。管家笑

了，在我耳边说：”少爷，看吧，这个女人不叫男人百倍

地聪明，就要把男人彻底变傻。

”

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往楼下移动了。一步又一步，但

我自己并不知道。我只看着马上那个貌若天仙的姑娘。

她踩着侍女的背下到地上来了。

我早已不知不觉走到楼下。我想把那姑娘看得仔细

一点，她母亲，也就是女土司却站到了我面前，宽大的

身子遮住了我的视线。我竟然忘记了这个人是赫赫有名

的女土司，我对她说：

”你挡住我的眼睛了，我看不见漂

亮姑娘。”

管家站在背后，咳嗽了一声，才使我清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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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土司明白面前这人就是麦其土司和汉族太太生的傻瓜

少爷。她笑了，把斜佩在身的匣子枪取下，交给红衣侍

女。对我稍稍弯一下腰，说：

“二少爷正是我想像的那个

样子。”

不管这样开始合不合乎两家土司相见的礼仪，但我

喜欢，因为这样轻松，显得真是两家土司在这里相见。

于是，麦其家的二少爷笑了：

“都说女土司像男人，

但我看还是女人。”

女土司说：

“麦其家总是叫客人站在院子里吗？” 管家这才大喊一声：

“迎客了！

”

大卷的红地毯从楼上，顺着楼梯滚下来。滚地毯的

人很有经验，地毯不长不短，刚好铺到客人脚前。这些

年来，强大起来的麦其家总是客人不断，所以，下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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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迎客的一套礼仪操练得十分纯熟了。我说：

“我们上去

吧。

”

大家踩着红地毯上楼去。我想落在女土司后面，再

看看她漂亮的女儿，但她手下的侍女扶住我说：

“少爷，

注意你脚下。"又把我推到和女土司并排的位置上去了。

下人们上酒上茶时，管家开口了：

“都到我们门口了，

你们还要在外面住一晚上，少爷很不高兴。” 女土司说：

“我看少爷不是自寻烦恼那种人。” 我不喜欢女土司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但我还是说：

“麦其家喜欢好好款待客人。

”

女土司笑了，说：

“我们茸贡家都是女人，女人与别

人见面前，都要打扮一下。我，我的女儿，还有侍女们

都要打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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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时，她的女儿才对我笑了一下。不是讨好的，

有求于人的笑容，而是一个知道自己有多么漂亮的女人

的笑容。她母亲的笑容，是知道天下只有自己一个女土

司那一种。这两个女人的英容都明白地告诉我，她们知

道是在和一个脑子有毛病的家伙打交道。

我提高了嗓门，对管家说：

“还是让客人谈谈最要紧

的事情吧。

”

管家说：“那么，我们还是先谈最要紧的事情吧。

”

茸贡土司还要装出并不是有求于人的样子，说：

“我

的女儿——”

我说：“还是说麦子吧。”

女土司的深色皮肤泛起了红潮，说：

“我想把女儿介

绍给你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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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我向你介绍了我的管家，还有我自己，你都

没有介绍，现在已经过了介绍的时候，你就跟我的管家

谈谈粮食事情吧！”

说完，我就带着两个小厮起身离开了。女土司要为

小瞧人后悔了。女土司犯了聪明人常犯的错误：小看一

个傻子。这个时候，小瞧麦其家的傻子，就等于小瞧了

麦子。在我身后，管家对女土司说：“少爷这次很开心，

你们一来，就铺了红地毯，而且马上叫我跟你们谈粮食，

上次，拉雪巴土司来，等了三天，才谈到粮食，又谈了

三天，他们才知道，不能用平常的价钱买到粮食。

”

我对两个小厮说：“我的管家是个好管家。” 可这两个家伙不明白我的感叹里有什么意思。我干

脆对小尔依说：“将来，你会是我的好行刑人吗？” 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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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有些为将来要杀人而感到不好意思。

倒是索郎泽郎抢着对我说：“我会成为你的好带兵

官，最好的带兵官。

”

我说：

“你是一个家奴，从来没有一个家奴会成为带

兵官。”

他一点也不气馁，说：

“我会立下功劳，叫土司给我

自由民的身份，我再立功，就是一个带兵官了！

”

又碰到了那个问题：谁是那个手持生死予夺大权的

土司？

我说：“你们跟着我什么都得不到。” 他们两个笑了，我也跟着笑了。我们笑啊笑啊，最

后，索郎泽郎直起腰来，说：少爷，那姑娘多么漂亮呀！” 是的，这样漂亮的女人，大概几百年才会有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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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有点后悔了，刚才该让茸贡土司把她女儿介绍给我。

可我已经出来了，总不能又老着脸皮回去吧。

管家上楼来对我说：“女土司想用漂亮女儿叫你动

心，那是她的计策。你没有中计，少爷，我没有看错，

你真不是个一般的人，我愿意做你叫我做的任何事情。” 我呻吟了一声，对他说：

“可我已经后悔离开你们了。

我一出来，就开始想那个姑娘了。” 管家说：

“是的，世间有如此美貌的女人，少爷不动

心的话，也许真像别人说的，是个傻子了。” 我只能说：“我尽量躲在屋里不出来，你跟她们谈

吧。

”

管家看我的样子实在可怜，说：

“少爷，你就是犯下

点过错，土司也不会怪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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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去吧。”

他走了，跟着就叫人给我送来一个姑娘。要是把茸

贡土司的女儿比做一朵花，眼前这个，连一片树叶都算

不上。我把她赶走了。这个走了，又来了一个。管家想

给我找一个暂时抵消那个美女诱惑的姑娘，但他错了，

没有人能替代那个姑娘。我并不是马上就想跟那个姑娘

上床。我只想跟她说说话。我脑子里有个念头，只要跟

那姑娘说说话，也许，我的脑子就会清清楚楚，麦其家

的二少爷就再不是不可救药的傻子了。

索郎泽郎笑了，对我说：“使不得，是管家派的人，

给少爷找侍寝的姑娘。

”

又一个姑娘站在了我的面前，我只看着她肚子以下

的部位，根本不想费力抬起头来说：“去，是谁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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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谁消受吧。”

下人们拥着那个姑娘往外走，这时一股风从外面吹

来，带来了一股青草的香味。我把姑娘叫回来，也不看

她的脸，只把她的衣襟拉到鼻前。是的，青草味是从她

身上来的，我问：“是牧场上的姑娘？”

“我是，少爷。"她回答。

从她口里吹送出来草地上细碎花朵的芬芳。我叫下

人们退下，让这姑娘陪我说话。下人们出去了，我对姑

娘说：“我病了。”

她笑。

好多姑娘在这时，都要洒几滴眼泪，虽然，她们在

床上时都很喜欢，但都要做出不情愿的样子。

我说：“牧场上来的姑娘，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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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还没有好好看过我一眼呢！”

“把灯熄了，跟我说说牧场上的事情吧。

”

灯一灭，我就被牧场上的青草味道和细细花香包围

起来了。

第二天，我把管家留下陪远客，自己带着昨晚得到

的姑娘，到她的牧场上去了。

牧场上的百姓在温泉边为我搭起漂亮的帐篷。我把

自己泡在温泉里，仰看天上的朵朵流云，把女土司的女

儿都忘记了。牧场姑娘为我准备了好多吃的，才来到泉

边，看着水中赤条条的我说：

“少爷上来吃点东西吧，牛

蟒叫我要招架不住了。

”

这个姑娘壮健，大方几年前，我有一个侍女卓玛，

想不到，这个世界还按原样为我藏了一个卓玛在这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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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浑身散发着牧场上花草的芬芳。我说：“你叫卓玛

吗？”

“不，"她说，"我不叫卓玛。

”

“卓玛！”

多年以前，早上醒来，我就抓住了一个卓玛的手。

于是，我对正在忙着安顿我们一大群人的厨娘桑吉

卓玛喊起来：

“卓玛，这里有个人跟你的名字一样！” 牧场姑娘看了看桑吉卓玛，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她说：

“我不要到官寨里去做厨娘，我要留在牧场上。

我是这里的姑娘。”

我说：“我答应你了。你不做厨娘，你留在牧场上，

嫁给你心爱的男人。但现在你就叫卓玛。

”

她脱光衣服下来了，在温暖的水里和我一起躺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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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软的沙底上。我说：

“水把你身上的香气淹掉了。”

她滚到我怀里，抽抽搭搭地哭开了。她说：

“要发生

什么事情，就早点发生吧。”

我把她压在下面，大声呼唤：

“卓玛！卓玛！”

这使她，也使我十分兴奋。她知道我是同时呼喊着

两个人。我的老师和她。是的，她连身体都和侍女卓玛

差不多一模一样。

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不再被卓玛壮健的身体淹没，

而像驱驰着一匹矫健的骏马。骑在马上飞奔的骑手们都

是要大声欢呼的。

我大叫着，她身体像水波一样漾动。厨娘卓玛听见

我的叫声，以为有什么事情叫她去做，竟然一下冲到水

波激荡的温泉边上，这下，她看到了青春时的自己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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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爱。我依然大叫：卓玛！卓玛！马跑到了尽头，那

里出现了一段高高的悬崖，我从马背上飞起来，落到悬

崖下面去了。好久，才在蜜蜂呼唤的吟唱里清醒过来，

我看见厨娘卓玛跪在我的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

“老爷呀，我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以为有什

么事要吩咐，结果就看见了。

”

我让她跪在那里，一边穿衣服，一边对我刚得到的

卓玛说：”当年，她就像你。

”

是的，她的乳房，屁股，大腿，她的身体隐秘部位

散发出来的气体，都和当年的卓玛一模一样。

我又转脸对正在老去的卓玛说：

“她跟你年轻时一模

一样。”

接着问她：

“看见了就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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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按照刑法要挖掉眼睛。我不愿当一个瞎子女

人，要是那样的话，你就叫尔依杀了我吧。” 我对教会了我男女之事的老师说：

“你起来，好好洗

个澡去吧"。

她说：“让我洗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去死吧。

”

厨娘却准备好去死了。她在温泉中开始唱歌。歌是

她在我身边时唱过的老歌，但从来没有唱得这么响遏行

云。她纷披着湿施施的头发，半躺在水中依然结实的乳

房半露在水面，她在歌唱，如醉如痴。她下水之前，还

撒了许多花瓣在水面上，这样，还没有嫁给银匠曲扎，

没有成为厨娘的桑吉卓玛又复活了。她从水里对我露出

了灿烂的笑容。

我说：“不要担心，我饶恕你了，我不会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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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灿烂的笑容一下就没有了，赤条条地从水里

钻出来，一双手捂在两腿之间的那个地方，坐在地上哭

了起来。我知道自己干了一件傻事。我当然应该饶恕她，

但也该等她洗完了澡，唱完了歌再告诉她。她这种人，

只有在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下嫁的男人又不在身边时，

才能回到过去的日子，短暂地复活一下曾经的浪漫。而

我，却把一个厨娘一生仅有的一次浪漫破坏了。

我该等到她自己洗完澡，回到了现实中；跪在我面

前请死时，才对她说：

“我赦免你了。

”

那样，她会觉得少爷不忘旧情，觉得没有白白事奉

主子一场。但我没有找一个好时机。所以，她从水里跳

起来，哭了几声，对我说：

“我恨你，我比死了还难受。

”

我傻了，站在那里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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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我死吧！”

“不。"我说，"不。

”

我的心里怀着痛楚，看着她又变回到厨娘去。在水

中，她的乳房是挺立着的，现在，却向下掉，让我想起

了银匠那双手。她也开始犯错误了，哭一声两声之后，

就该穿上衣服了。她又叫道：

“叫我死吧！”

我从她身边走开了。听见卓玛对卓玛说：

“你不该这

样，少爷有好多操心的事情，你还要叫他不开心！

”

我想厨娘清醒了，因为身后的哭声立即止住了。但

已经完了，我和她的缘分，我对她的牵挂，在这一天，

就像牛角琴上的丝弦一样，啪一声，断了。人的一生，

总要不断了断一些人，一些事，好吧，侍女卓玛，我再

也不会挂念你了，当你的厨娘去吧，做你的银匠老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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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我心里说着这些话，向草原的深处走。两个小厮，

还有牧场上的卓玛远远跟在后边。走累了，我躺下来，

看了一会儿天上来来去去的云彩，又起身往回走。草原

很宽，我却从三人中间穿过去。索郎泽郎闪开迟了一些，

挨了一个耳光、又脆又响。挨了打的家伙对卓玛说：

“好

了，没事了，他已经高兴了。

”

我站下来，回过身去，说：

“再打你一下，我会更高

兴。

”

两个小厮迎上来，一左一右，在我身边蹲下，我就

坐在了两人肩头上，慢慢回我们宿营的地方。人们都从

帐篷里跑出来了。

传说雪域大地上第一个王，从天上降下来时，就是

这样被人直接用肩抬到王位上去的。好大一片人在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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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跪了下来。而我并不知道历史上有过以肩为舆的人是

第一个国王。看到那么大一片人齐齐地跪下，我还以为

是父亲或别的什么更尊贵的人物出现了。我回过头看看

身后，只见一条黄褐色的大路直直地穿过碧绿草原，一

些云停在长路的尽头天地相连的地方。

风在草海深处翻起道道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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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27．命运与爱情

茸贡土司带着她漂亮的女儿迫到牧场上来了。

她们到达时，我正在做梦，一个十分喧闹的梦，是

那些在水边开放得特别茂盛的花朵在喧哗。有一两次我

都快醒了，隐隐听见人说：

“让他睡吧，当强大土司的少

爷是很累的。

”

模模糊糊地，我想：

“要是当一个强大的土司就更累

了。

”

是半夜吧，我又醒了一次，听见外面很大的风声。

便迷迷糊糊地问：“是吹风了吗？”

“不，是流水声。”

“我说：

“他们说晚上流水声响，白天就是大晴夫。” 4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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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少爷很聪明。"一个有点陌生的声音回答。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正因为这个，到早上醒来，

我都不想马上睁开眼睛。我在早晨初醒时常常迷失自己，

不知道身在何时何地。我要是贸然睁开双眼，脑子肯定

会叫强烈的霞光晃得空空荡荡，像只酒壶，里面除了叮

叮恍恍的声音，什么也不会有了。我先动一下身子，找

到身上一个又一个部位，再向中心，向脑子小心靠近，

提出问题：我在那里？我是谁？

我问自己：

“我是谁？”

是麦其家的二少爷，脑子有点毛病的少爷。

这时，身边一只散发着强烈香气的手，很小心地触

了我一下，问：“少爷醒了吗？”

我禁不住回答：“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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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喊道：“少爷醒了！

”

我感觉又有两三个浑身散发着香气的人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声音很威严：

“你要是醒了，就把眼睛睁开吧。” 平常，睁开眼睛后，我要呆呆地对什么东西望上一

阵，才能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这样，我才不会丢

失自己。曾经有过一两次，我被人突然叫起来，一整天

都不知道月己身在何时何地。这次也是一样，我刚把眼

睛睁开，来不及想一想对我十分重要的问题，弄清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身边的人便都笑起来，说：

“都说

麦其家的少爷是傻子，他却知道躲到这个地方来享清

福。

”

一只手落在我的肩头上，摇了摇说：

“起来吧，我有

事跟你商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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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我起身，好多双手把我从被子里拽了出来。在

一片女人们哄笑声里，我一眼就看到自己了，一个浑身

赤条条的家伙，胯间那个东西，以骄傲的姿势挺立着。

那么多女人的手闹哄哄地伸过来，片刻功夫，就把我装

扮起来了。这一来，我再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了。帐篷里的布置我还是熟悉的。但我上首的座位却被

女土司坐了。几双手把我拽到她跟前。

我问：“我在哪里？”

她笑了。不是对我，而是对拽我的几个侍女说：''

要是早上一醒来，身边全是不认识的人，我也会不知道

自己在哪里。"她们都笑了。这些女人，在这连我都觉得

十分蹊跷的时候，不让她们唧唧嘎嘎一通怎么可能呢。

我说：“你们笑吧，可我还是不知道这是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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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土司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

“你认不出我来

了吗？”

我怎么认不出她？但却摇了摇头。

她一咬牙，挥起手中的鞭子，细细的鞭梢竟然在帐

篷顶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我说：

“我的人呢？他们到哪里

去了。”

“你的人？”

“索郎泽郎，尔依，卓玛。

”

“卓玛，侍候你睡觉的那个姑娘？” 我点点头，说：

“她跟厨娘，跟银匠的老婆一样的名

字。

”

女土司笑了，说：“看看我身边这些姑娘。” 这些姑娘都很漂亮，我问：“你要把她们都送给我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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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吧，要是你听我的话，不过，我们还是先吃

饭吧。”

我发现，送饭进来的人里面也没有我的下人。我吃

了几口，尝出来不是桑吉卓玛做的。趁饭塞住了女土司

的嘴，我拼命地想啊，想啊，我是在什么地方，手下人

都到哪里去了。但我实在想不起来。就抱着脑袋往地上

倒去。结果却倒在了一个姑娘怀里。女土司一点都不生

气，反而说：

“只要你这样，我们的事情就好办了。” 我捧着脑袋，对那姑娘说：“我的头要炸开了。

”

这个姑娘芬芳的手就在我太阳穴上揉起来。女土司

吃饱了，她问我．

：“你可以坐起来了吗？”

我就坐起来。

“好，我们可以谈事情了。”女土司说，"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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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落到我手里了。”

“我不知道。

”

“你不知道？！”

“我在什么地方？”

“不要装傻，我看你并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傻子。我

不知道是传说中麦其家的二少爷并不傻，还是你不是麦

其的二少爷。

”

我十分真诚地对她说，要是不告诉我现在在哪里，

我就什么也想不出来，一点都想不出来。

“好吧，"她说，"难道你不是为了躲我，藏到这有

温泉的牧场来了吗？”

我狠狠一拍额头，脑子里立即满满当当，什么都有

了，什么都想起来了。我说：

“昨天我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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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土司冷冷一笑：

“什么话，昨天你睡了，今天，你

起来了。”

交谈慢慢深入，我终于明白，自己被女土司劫持了。

她从管家那里，没得到一粒麦子。管家说，粮食是麦其

家的，他不能作主。

她建议：“我们到外面走走？”

我同意：“好吧，我们到外面走走。” 我的下人们被带枪的人看起来了。看，这就是当老

爷和下人的不同。就是在这种境况下，少爷也被一群漂

亮的女人所包围。走过那些可怜巴巴的下人身边，看看

脸色我就知道，他们饿了。我对女土司说：

“他们饿了。

”

她说：“我的百姓比他们更饿。

”

我说：“给他们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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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谈好了就给他们吃。”

“不给他们吃就永远不谈。”

女土司说：

“瞧啊，我跟一个傻子较上劲了。” 说完，就叫人给他们送吃的去了。我的下人们望着

我，眼睛是露出了狗看见主人时那种神色。我和女土司

在草原上转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回到帐篷里，她清清

喉咙，我知道耍谈正事了，便抢先开口；"我们什么时候

出发？”

她脸上出现了吃惊的表情，问我到哪去。

我说：“去坐茸贡家的牢房。

”

她笑了，说：

“天哪，你害怕了，我怎么会做那样的

事，不会的，我只要从你手上得到粮食。瞧，因为我的

愚蠢，百姓们要挨饿了你要借给我粮食。我只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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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躲开了。

”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帐篷里很闷热。我有些难受。

看得出来，女土司比我还要难受。我说拉雪巴土司一来，

就说想得到粮食。她来可没有说要粮食。我说：

“你没有

说呀，我只看到你带来了美丽的姑娘。

”

她打断我的话头，说：

“可是拉雪巴土司要了也没有

得到！”

“我们两个吵架了。他说他是我舅舅，我说我是他

的伯父。

我们吵架了。

”

这句话把她逗笑了：

“是的，是的，他会把好多好多

年前的亲戚关系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没钱，父亲说了，麦其家的粮食在这年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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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要值到平常十倍的价钱。”

女土司叫了起来：

“十倍？！告诉你，我只是借，只

是借，一两银子也没有听见了吗，一两也没有！

”

我笑笑，说：

“太闷了，我想出去。”

她只好起身，跟着我在一座座帐篷之间穿来穿去。

我在心里把她当成了贴身的奴才。她走得不耐烦了，说：

“我可从来没有跟着一个傻瓜这样走来走去，我累了，

不走了。”

这时，我们正好走到了温泉边上。我脱光衣服下到

水里，让身子在池子里漂浮起来。女土司装出没有见过

赤裸男人的样子，把背朝向了我。

我对着她的后背说：

“你带来了很多银子吗？”

“你就这样子跟我谈正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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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过，要有十倍的价钱，才准我们出卖。他

知道你们这样，你们不等把买到的粮食运回家，在路上

就吃光了。

”

女土司转过身来，她的脸上现出了绝望的神情，她

叫手下人退下，这才带着哭腔说：

“我是来借粮食的，我

没有那么多银子，真的没有。你为什么要逼我。谁都知

道我们茸贡家只有女人了。所以，我们的要求是没有人

拒绝的。你为什么要拒绝？

拒绝一个可怜的女人。

”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会欺负一个傻子，女人就

可以随便欺负一个傻子吗？”

“我已经老了，我是一个老婆子了。” 女土司叫来两个侍女，问我够不够漂亮，我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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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她叫两个侍女下水来跟我一起。我摇了摇头。她说：

“天哪，你还想要什么，我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傻乎乎地笑了：“你有，你还有个女儿不是吗？” 她痛心疾首地叫了一声：“可你是个傻子啊！” 我没有再说什么，长吸一口气，把头埋到水里去了。

从小，一到夏天我就到河边玩这种游戏，一次又一次，

可以在水里憋很长时间。我沉到水底下好长时间，才从

水里探出头来。女土司装作没有看见。我继续玩自己拿

手的游戏：沉下去，又浮上来。还像跑累了的马一样噗

噗地喷着响鼻。温泉水又软又滑。人在水里扑腾，搅起

一阵又一阵浓烈的硫磺味，这味道冲上去，岸上的人就

难受了。我在水里玩得把正和女土司谈着的事情都忘记

了。女人总归只是女人，这水可比女人强多了。要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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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官在这里，我会叫他把这感受记下来。如果回去时，

我还没有忘记这种感受，也要叫他补记下来：某年月日，

二少爷在某地有某种感受，云云。我相信，没有舌头的

家伙能使我的感受有更深的意义。也可能，他用失去了

舌头之后越来越锐利的眼光，含着讥讽的笑容对我说：

这有什么意义？

但我还是坚持要他记下来。我一边在水里沉下浮上，

一边想着这件事情。水一次又一次灌进耳朵，在里面发

出雷鸣一样的轰然声响。

女土司生气了，扯下颈上的一串珊瑚，打在我头上。

额头马上就肿了。我从水里上来，对她说：

“要是麦其土

司知道你打了他的傻瓜儿子，就是出十倍价钱你也得不

到一粒粮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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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土司也意识到了这一举动的严重性，呻吟着说：

“少爷，起来，我们去见我女儿吧。” 天哪，我马上就要和世上最美丽的姑娘见面了！

麦其家二少爷的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又一下，

在肋骨下面撞击着，那么有力，把我自己撞痛了。

可这是多么叫人幸福的痛楚呀！

在一座特别漂亮的帐篷前，女土司换上了严肃的表

情，说：“少爷可是想好了，想好了一定要见我的女儿

吗？”

“为什么不？”

“男人都一样，不管是聪明男人还是傻瓜男人。

”

女土司深深看我一眼，说：

“没有福气的人得到了不

该得到的东西要倒大霉，塔娜这样的姑娘不是一般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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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的。”

“塔娜？！

”

“对，我女儿的名字叫塔娜。

”

天哪，这个名字叫我浑身一下热起来了。在这里，

我遇到了一个比以前的卓玛更美妙的卓玛。现在，又一

个和我贴身侍女同名的姑娘出现了。我连让下人掀起帐

篷帘子也等不及，就一头撞了进去。结果，软软的门帘

把我包裹起来，越挣扎，那道帘子就越是紧紧地缠住我。

最后，我终于挣脱出来了，大喘着气，手里拿着撕碎的

帐篷帘子，傻乎乎地站在了塔娜面前。这会儿，连我手

上的指甲都发烫了，更不要说我的心，我的双眼了。好

像从开天辟地时的一声呼唤穿过了漫长的时间，终于在

今天，在这里，在这个美丽无比的姑娘身上得到了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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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就在帐篷上方，端坐在我面前，灿烂地微笑，红

红的嘴唇里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衣服穿在她身上，不是

为了包藏，而是为了暗示，为了启发你的想像。我情不

自禁大叫：“就是你！就是你……"前一声高昂，欢快，

后一声出口时，我一身发软，就要倒在地上了。但我稳

住了身子没有倒下。

麦其家的傻瓜儿子被姑娘的美色击中了。

塔娜脸上出现了吃惊的表情，望着她的母亲，问：

“你来找的就是这个人吗，阿妈？” 女土司神情严肃，深深地点了点头，说：

“现在，是

他来找你了，我亲爱的女儿"。

塔娜用耳语一样的声音说：“我明白了。

”

说完，她的一双眼睛闭上了，这样的情景本该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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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一个人的怜悯之心。我也是有慈悲心肠的。但塔娜就

是命运，就是遇到她的男人的命运。她闭眼时，颤动着

的长长的彩虹一样弯曲的睫毛，叫我对自己没有一点办

法。

我连骨头里面都冒着泡泡，叫了一声：

“塔娜。”

她答应我了！

塔娜的眼角沁出了一滴泪水。她睁开眼睛，脸上已

经换上了笑容，就在这时，她回答我了：

“你知道我的名

字，也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是麦其家的傻子，塔娜啊。

”

我听见她笑了！我看见她笑了！她说：

“你是个诚实

的傻子。”

我说：“是的，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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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的手里，这只手柔软而冰凉，

她问：“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

“借给我母亲粮食。

”

“同意了。

”

我的脑袋里正像水开锅一样，咕咕冒泡，怎么知道

同意与不同意的区别。她的手玉石一样冰凉。她的到肯

定的回答，就把另一只手也交到了我手里。这只手是滚

烫的，像团火一样。她对我笑了一下。这才转过脸对她

母亲说：“请你们出去。”

她的土司母亲和侍女们就退出去了。

帐篷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地下，两张地毯之间生长出一些小黄花，我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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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只眼睛看着那些细碎的花朵，一只眼睛看着两双

握在一起的手。

这时，她突然哭出声来，说：

“你配不上我，你是配

不上我的。

”

我知道这个，所以，才不敢贸然抬头看她。

她只哭了几声，半倚半靠在我身上，说：

“你不是使

我倾心的人，你抓不住我的心，你不能使我成为忠贞的

女人，但现在，我是你的女人了，抱着我吧。” 她这几句话使我的心既狂喜又痛楚，我紧紧地把她

抱在了怀里，像紧抱着自己的命运。就在这时，我突然

明白，就是以一个傻子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也不是完

美无缺的。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这样，你不要它，

它就好好地在那里，保持着它的完整，它的纯粹，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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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手中，你就会发现，自己没有全部得到。即便这样，

我还是十分幸福，把可心可意的美人抱在怀里，把眼睛

对着她的眼睛，把嘴唇贴向她的嘴唇，我是这个世界上

最最幸福的人了。我说：

“看，你把我变成一个傻子，连

话都不会说了。”

这句话竟把塔娜惹笑了：

“变傻了？难道你不是远近

有名的傻子吗？”

她举起手，挡住我正要吻下去的嘴，自言自语说，"

谁知道呢，也许你是个特别有趣的男人。

”

她让我吻了她。当我把手伸向那酥胸，她站起来，

理理衣服，说：“起来，我们出去，取粮食去吧。

”

此时此刻的我，不要说脑子，就是血液里，骨头里

都充满了爱情的泡泡，晕晕乎乎跟着她出去了。我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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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建立了某种关系，什么关系呢，我不知道。女土司

把我的人放了。一行人往我们的堡垒—边界上的粮仓走

去。我和塔娜并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是女土司，再

后面是茸贡家的侍女和我的两个小厮。

看见这情景，管家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我叫他打开粮仓，他吃惊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他把我拉到一边，说：

“可是，少爷，你知道老爷说

过的话。”

“把仓库打开！”

我的眼睛里肯定燃烧着疯狂的火苗。自信对主子十

二万分忠诚便敢固执己见的管家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腰

上解下钥匙，扔到索郎泽郎手上。等我转过身子，才听

到他一个人嘀咕，说，到头来我和聪明的哥哥一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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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面前迷失了方向。管家是一个很好的老人，他看着

索郎泽郎下楼，打开仓房，把一袋又一袋的麦子放在了

茸贡家的牲口背上，对我说：

“可怜的少爷，你不知道自

己干了什么，是吧？”

“我得到了世上最漂亮的女人。

”

“她们没有想到这次会得到粮食，只带了不多的牲

口。

”

她们把坐骑也腾出来驮运麦子了。就这样，也不到

三十匹牲口，连一个仓房里的四分之一都不能装完。这

样的仓房我们一共有二十五个，个个装得满满当当。女

土司从驮上了麦子的牲口那边走过来，对我说，她的女

儿要回去，等麦其土司前去求亲。她还说：

“求亲的人最

好来得快一点。"最好是在她们赶着更多的牲口来驮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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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驮麦子的马队走远了，我的塔娜也在云彩下面远去

了。

管家问我：

“那个漂亮女人怎么走了？”他脸上出现

了怪怪的神情，使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认为我中了女

土司的美人计。我也后悔把塔娜放走了。要是她不回来，

这些该死的粮食又算什么？什么也算不上。真的什么都

算不上。我的心变得空空荡荡。晚上，听着风从高高的

天上吹过，我的心里仍然空空荡荡。

我为一个女人而睡不着觉了。

我的心啊，现在，我感觉到你了。里面，一半是痛

苦，一半是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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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订婚

麦其土司到边界上巡行。

他已经去过了南边的边界。

在南方，哥哥跟我们的老对手汪波土司于上了。汪

波土司故伎重演，想用偷袭的方式得到麦子和玉米，反

而落在哥哥设下的埋伏圈里。只要是打仗，哥哥总能得

手。汪波土司一个儿子送了命，土司本人叫绊马绳绊倒，

摔断了一只胳膊。父亲说：

“你哥哥那里没有问题，你这

里怎么样？”

土司这句话一出口，管家马上就跪下了。

麦其土司说：

“看来我听不到好消息。

”

管家就把我们怎么打发拉雪巴土司，最后却怎么叫

女土司轻易得到粮食的事说了。父亲的脸上聚起了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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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锐利地看了我一眼，对管家说：

“你没什么错，起来吧。”

管家就起来了。

父亲又看了我一眼。自从我家有了失去舌头的书记

官，大家都学会用眼睛说话了。麦其土司叹口气，把压

在心头的什么东西吐出来。好了，二少爷的行为证明他

的脑子真有毛病，作为土司，他不必再为两个儿子中选

哪一个做继承人而伤脑筋了。

管家告退，我对父亲说：

“这下，母亲不好再说什么

了。

”

我的话使父亲吃了一惊，沉默了半晌才说：

“我不知

道你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我当不上土司。”

父亲并不打算因为白送了别人麦子而责备我，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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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贡家的女儿怎么样？”

“我爱她，请你快去给我订亲吧。”

“儿子，你真有福气，做不成麦其土司，也要成为

茸贡土司，她们家没有儿子，当上了女婿就能当上土司。

"他笑笑说，"当然，你要聪明一点才行。”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足够支用的聪明，但我知道

自己有足够的爱，使我再也不能忘记塔娜了。

亲爱的父亲问我：“告诉我爱是什么？”

“就是骨头里满是泡泡。”

这是一句傻话，但聪明的父亲听懂了，他笑了，说：

“你这个傻瓜，是泡泡都会消散。”

“它们不断冒出来。

”

“好吧，儿子，只要茸贡土司真把她女儿给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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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给她更多的麦子。我马上派人送信给她。” 马上就要派出信使了，父亲又问我：

“茸贡家的侍女

都比我们家的漂亮？”

我的答复非常肯定。

父亲说：“女土司是不是用个侍女冒充她女儿？” 我说，无论她是不是茸贡的女儿，她都是塔娜，我

都爱她。

父亲当即改变了信使的使命，叫他不送信，而是去

探听塔娜是不是茸贡土司的女儿。这一来，众人都说我

中了美人计，叫茸贡家用一个下贱侍女迷住了。但我不

管这些，就算塔娜是侍女，我也一样爱她。她的美丽不

是假的，我不在乎她是土司的女儿，还是侍女。每天，

我都登上望楼，等探子回来。我独自迎风站在高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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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自己失去了成为麦其土司的微弱希望。头上的蓝天很

高，很空洞，里面什么也没有。地上，也是一望无际开

阔的绿色。南边是幽深的群山，北边是空矿的草原。到

处都有人，都是拉雪巴土司和茸贡土司属下的饥民在原

野上游荡，父亲一来，再没人施舍食物给他们了。但他

们还是在这堡垒似的粮仓周围游荡，实在支持不住了，

便走到河边，喝一肚子水，再回来鬼魂一样继续游荡。

有一天，天上电闪雷鸣，我在望楼上，被风吹得摇

摇晃晃。

这时，一道闪电划过，我突然看到了什么，突然看

到了我说不出来的什么。就对父亲大叫。告诉他，马上

就有什么大事情发生了。我要看着这样的大事情发生。

父亲由两个小厮扶着上了望楼，对着傻瓜儿子的耳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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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叫道：“什么狗屁大事！雷把你劈死了才是大事！” 话一出口，就叫风刮跑了，我换了个方向，才听清

他的喊叫。

但确实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我的心都要跳到身

体外面了。我对父亲喊道：“你该把书记官带到这里来！

这个时候，他该在这里！”

一个炸雷落在另一座望楼上，一团火球闪过，高耸

的塔楼坍塌了，变成了被雨水打湿的大堆黄土，上面，

是几段烧焦的木头和一个哨兵。

不管傻瓜儿子怎样挣扎，麦其土司还是叫人把他拉

了下去。这回，他真生气了：

“看看吧，这就是你说的大

事，你想我跟你死在一起吗？”

他给了我一个耳光。他打痛我了，所以，我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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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爱我的。恨我的人打不痛我。我痛得躺倒在地上。管

家把狂怒的土司拉住了。大雨倾盆而下。雷声渐渐小了。

不，不是小了，而是像一个巨大的轮子隆隆地滚到远处

去了。我想就躺在这里，叫泪水把自己淹死。但就是这

个时候，我看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是的，我也听见

了，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不是一匹，也不是一百匹，

我想是二三十匹吧。父亲看了我一眼，知道我的感觉是

正确的。他下令人们拿起武器。我从地上跳起来，欣喜

地大叫：“塔娜回来了。”

响起了急促的打门声。

大门一开，女土司带着一群人，从门外蜂拥进来。

我从楼上冲下去。大家都下了马，塔娜却还坐在马上。

她们每个人都给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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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我只看见她。

我只看见塔娜湿淋淋地坐在马上。就像满世界的雨

水都是她带来的。就像她本来就是雨神一样。

是我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的。

塔娜把双手吊在我的脖子上，深深地扎进了我的怀

里。她是那么冷，光靠体温是不够的，还有火，还有酒，

才使她慢慢暖和过来。

我们没有足够的女人衣服供她们替换。女土司苍白

着脸，还对麦其土司开了句玩笑：

“怎么，麦其家不是很

富有的土司吗？”

父亲看了看女土司，笑笑，带着我们一大群男人出

去了。他亲手带上房门，大声说：“你们把衣服弄干了，

我们再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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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两个土司见面，礼仪是十分繁琐的。那样多

的礼仪，使人感到彼此的距离。这场雨下得真好。这场

雨把湿淋淋的女土司带到我们面前，一切就变得轻松多

了。两个土司一见面，相互间就有了一种随和的气氛。

女土司在里面，男土司在外面，隔着窗户开着玩笑。我

没有说话，但在雨声里，我听得见女人们脱去身上湿衣

服的声音，听到她们压着嗓子，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尖叫。

我知道，塔娜已经完全脱光了，坐在熊皮褥子上，火光

抚摸着她。要命的是，我脑子里又塞满了烟雾一样的东

西，竟然想像不出一个漂亮姑娘光着身子该是什么样子

了。父亲拍拍我的脑袋，我们就走开了，到了另一个暖

和的屋子里。

土司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那件事干得很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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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

”

管家看看我，我看看管家，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

土司的眼光从雨中，从暮色里收回来，看着我说：

“这件事，干得很漂亮，我看，你会得到想要的漂亮女

子。

”

管家说：“主子要说的，怕还不止这个意思吧？” 土司说：

“是的，是不止这个意思。她们在路上遇到

了什么事情，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女土司一家，都要靠

我们的帮助了。可她们遇到了什么事情？” 管家口都张开了，土司一竖手指，管家就明白了，

改了口说：

”少爷知道，说不定，还是他设下的圈套呢。

”

这时，我的脑子还在拼命想像光身子的塔娜。父亲

把询问的目光转向我，我知道是要我说话，于是，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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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想着的事情就脱口而出了：

“女土司那天换了三次衣

服，今天却没有了，要光着身子烤火。"我问道，"谁把

他们的衣服抢走了？”

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但想不出一个结果

来。这么一问，却被土司和管家看成是我对他们的启发。

父亲说：“是的，被抢你的意思是她们被抢了！

”

管家接着说：

“她们有人有枪，一般土匪是下不了手

的，对！对对！是拉雪巴！”

拉雪巴的祸事临头了。”父亲拍拍我的脑袋，"你的

麦子不止得到了十倍报酬。”

说老实话，我不太明白他们两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

思。父亲拍拍手掌，叫人上酒。我们三个人一人干了一

大碗。父亲哈哈大笑，把酒碗丢到窗外去摔碎了，这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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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叫我周身都快燃起来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晚霞灿烂。我要记住这一天。

暴雨后的天空，晚霞的光芒是多么动人，多么明亮。

我和父亲带着酒气回到刚刚穿好衣服的女人们中

间。酒，火，暖和干燥的衣服和可口的食物使惊慌失措

的女土司镇定下来。她想重新在我们之间划出一道使她

有安全感的距离。这一企图没有成功。

女土司要补行初见之礼，父亲说：

“用不着，我们已

经见过面，看看，你的头发还没有干透，就坐在火边不

要动吧。"这一句话，使想重新摆出土司架子的她无可奈

何地坐在火炉边，露出了讨好的笑容。麦其土司对自己

这一手十分满意，但他并不想就此停下来，哪怕对手是

女人也不停下。他说：

“拉雪巴要落个坏名声了，他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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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替换的衣服都不给你们留下。

”

女土司脸上现出了吃惊的表情。麦其土司说对了！

她们在路上被拉雪巴土司枪了。我送给她们的麦子落到

了别人手上。

茸贡土司想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但她毕竟是女人，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说：“不要紧，麦其家会主持公道。

”

女土司转过脸擦去了泪水。

这样一来，她就把自己放在一个不平等的地位上了。

我还没有把她劫持我的事说出来呢。要那样的话，她的

处境就更不利了。塔娜看看我，起身走出去了。

我跟着走了出去。身后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雨后夜晚的空气多么清新啊。月亮升起来，照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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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粼粼的小河。河水上烂银一般的光亮，映照在我心上，

也照亮了我的爱情。塔娜吻了我。

我叫她那一吻弄得更傻了，所以才说：

“多么好的月

亮呀！”

塔娜笑了，是月光一样清冷的笑，她说：

“要紧事都

说不完，你却说月亮！

”

“多么亮的河水呀！"我又说。

她这才把声音放软了：

“你是存心气我吗？”

“我父亲就要正式向女土司求婚了。

”说完，我要去

吻她。她让我的腿，我的胸脯都靠在她同样的部位上，

却把我的嘴用手挡住，问我：

“你不会对你父亲说那件事

情吧？”

我当然知道她是指什么，于是我说：

“我在牧场上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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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你，我只把这个告诉了父亲。” 她倒在了我的怀里。我想把她带到我房里去，她却

说，她要回母亲那里。我沫浴在月光里，把她久久抱在

怀里。

说起路上被抢的情形，塔娜眼里涌起了泪光。

她这种神情，使我心中充满了愤怒与痛苦。我问：

“他们把你们女人怎么样了？”

塔娜明白，我问的是，她是不是被人强奸了。她把

脸捂了起来，还踢了踢脚，压低了声音说，她和土司有

卫兵保护，冲出来了。我并没有想过一定要娶一个处女

做妻子，我们这里，没人进行这样的教育。但我还是问

了她这个问题。塔娜回答之后，觉得我有些荒唐，反问：

“你问这个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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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知道。

女土司半路被抢，跟我没有一点关系。但父亲和管

家都把我给女土司粮食，看成有意设下的圈套。土司几

次问管家，给粮食到底是谁的主意，管家都说是少爷。

于是，父亲便来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干。我回答，该

怎么于就怎么干。我说话的底气很足，因为我的心里憋

着火，土司的礼仪允许我和美丽的塔娜在一起，但不能

像跟没身份的侍女那样，随便上床。按照礼仪，我们要

在成婚后，才能睡在一起。所以我才很不耐烦地回答：

“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

父亲击掌大笑。

两个土司在边界上为我们订了婚。本来，土司的儿

女订婚，应该有很讲排场的仪式。但我们是在一个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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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期，更是在一个特殊的地方，所以，就一切从简了。

我的订婚仪式，就是大家大吃东西。大家不停地吃啊吃

啊吃了好多好吃的东西。桑吉卓玛在厨房里操持一切，

最后她上来了，把一大盘亲手做好的东西摆在了我和塔

娜面前，她还低声对我说：“少爷，恭喜了。” 吃完东西，他们就把我们分开了，要到结婚时才能

见面了。

我们交换了一些东西：手上的戒指，颈上的项链，

还有系在腰带上的玉石。晚上，我想着塔娜，无法入睡，

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从下面客房里响起，向楼上走来。

不多会儿，隔壁父亲的房间里就响起了牲口一样的喘息。

最后，听见麦其土司说：

“世界上，两个土司在一起干这

事，还很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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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土司笑了，说：“你还不老嘛。”

“我还行。

”

“但也不年轻了。”

女土司一直跟塔娜睡在一个房间，尽管管家给了母

女俩各人一间客房。我想，两个土司正忙着，我也不能

放过眼前的机会。我摸下楼，摸到那张床上，不要说人，

连塔娜的一丝气味都没有了。我才知道，订婚宴后的当

天夜里，她就被人送走，回她们的官寨去了。随同去的

还有麦其家的人马，扛着机关枪，押着给茸贡家的大批

粮食，只要拉雪巴的人出现，就给他们迎头痛击。

我问父亲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该怎么于就怎么干吗？”他向我反问时，

他脸上出现了委屈的神情。真是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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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我是麦其土司，他变成了傻瓜少爷一样。

我说：“那么，好吧。

”

麦其土司还对儿子说，他把女土司留下，是为了迷

惑拉雪巴的人，但光住在这堡垒里，人家看不见。父亲

喜欢野外，这个我知道。我对他说：“你们骑上马出去，

拉雪巴的人不就看见了吗？”

两个土司就带着些侍卫出去了。我不知道父亲是在

施行计策，还是去跟女土司野合。我又站到望楼上了。

晚上下了雨，白天天气很好，举目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饥民们明知不该入我们这里，而应从他们的土司那里得

到救济，但还是不断有人来到这个储备了很多粮食的地

方。离开这里时，绝望的人们已经走得摇摇晃晃的了，

但没有人死在我们堡垒下面。要是真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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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受不了的。但这些人，只是来看一眼传说中有很多

粮食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就又掉头从来路回去了。他

们到这里来，就像朝圣一样，辛辛苦苦到了，只是怀着

对圣地一样的感情，对这个最接近天国的地方看上一眼，

然后，就返身回到他们所来的地方，尘土中的地方，没

有灾害也要挨饿的地方。和这些人比起来，麦其家的百

姓是天国的选民，是佛祖特别宠爱的一群。

远处的蓝色山谷，吃肉的飞禽在天上盘旋，越来越

多，肯定有很多人死在了那里。

我熟知那些山谷景色，这个季节，溪水一天比一天

丰盈，野樱桃正在开花。他们在归路上就饿死在那些树

下。不知花香会不会帮助他们进入天国。既然他们的主

子不能使他们走入天国，他们当然有理由请花香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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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带着女土司策马走过那些茫然的人群。他们走到小

河边停下，平静的河水映出了他们的倒影。但他们只是

看着远方，而不去看自己在水里的影子。

每天，他们都走同一条路线。

每天，我都爬上望楼看着他们，心里越来越强烈地

希望他们不要停下，而是一直往前，走进拉雪巴土司领

地上那些蓝色山谷。在那里，他们会被人杀死。我总觉

得，两个土司一走进蓝色山谷，就会被拉雪巴土司的人

杀死。这想法刚开始出现时，还叫人觉得好玩，但到后

来，我觉得它难以抑制，心里就有了犯罪的感觉。加上

小尔依总像条狗一样不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这种犯罪

感更强烈了。

所以，我对父亲说：

“你们不要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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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有回答我，而用得意的眼光看了这段时间天

天跟他睡觉的女人一眼，意思是：

“我没说错吧，我这个

儿子！”

原来，他们已经决定不再出去了。

这些年来，好运气总是跟着麦其家，也跟着我转。

我这句话又歪打正着，不知怎么又对了父亲的心思。于

是，便笑了笑。一个带点傻气的人笑起来，总有些莫测

高深的味道。

29．开始了

这天晚上，我睡得十分香甜。平常，我总要想好久

塔娜才能入睡，但这一天没有想。这一段时间，早上醒

来，我也总是一下就想到塔娜。这天早晨，一醒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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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想，就听到院子里人喊马嘶。

又有好多马驮上了给茸贡家的麦子。不一会儿，这

些马队，还有女土司的背影就从我们眼前消失了。父亲

显得十分疲倦，回屋睡觉去了。

临睡前，他说：“开始了就叫醒我。” 我没有问他什么要开始了。对我来说，最好的办法

就是静静等待。哥哥正在南方的边界上扩大战果。他的

办法是用粮食把对方的百姓吸引过来变成自己的百姓。

等我们的父亲一死，他就有更多的百姓和更宽广的土地

了。他在南方战线上处处得手时，我们却把许多麦子送

给了茸贡土司。所以，他说：

“那两个人叫茸贡家的女人

迷住了，总有一天，女土司会坐到麦其官寨里来发号施

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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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口气，分明把父亲和我一样看成了傻子。

哥哥这些话是对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讲的，但我们很

快就知道了。父亲听了，没有说什么。等到所有人都退

下去，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时，他问我：

“你哥哥是个聪

明人，还是个故作聪明的家伙。

”

我没有回答。

说老实话，我找不到这两者之间有多大的区别。既

然知道自己是个聪明人，肯定就想让别人知道这份聪明。

他问我这个问题就跟他总是问我，你到底是个傻子，还

是个故意冒傻气的家伙是一样的。父亲对我说：

“你哥哥

肯定想不到，你干得比他还漂亮。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这话说得对。我要去睡了，开始了就叫我。” 我不知道什么就要开始了，只好把茫然的眼睛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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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空旷的原野。

地上的景色苍翠而缺乏变化，就像从来就没有四季

变迁，夏天在这片旷野上已经两三百年了。面对这样的

景色，我也打起了呵欠。我大张着的嘴还没有闭拢，两

个小厮也跟着打起呵欠。我想踢他们两脚，但又不想用

劲。我只想到底是什么就要开始了。越想越想不出来，

只好学着父亲的口吻对两个小厮吼道：

”不准打呵欠，开

始了就叫我！

”

他们说：“是！少爷！

”

“什么开始？”

“事情开始，少爷！

”

我从他们嘴里也问到答案。后来，我的脑子就有些

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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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看到了一件什么事情，但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睁开眼睛时，我知道自己刚才是睡着了。趴在楼层的回

廊栏杆上就睡着了。再睁开眼睛，我看到天空的深蓝里

泛起了浅浅的灰色。云彩丝丝缕缕被风吹动，比贴着墙

根游走的蛇还快。时间已经是下午了，我站着睡了很长

时间。我问：

“开始了吗？”

两个小厮溜走了。

没有人回答问题，我有些慌了。这时，背后响起了

脚步声。

一听，就知道是麦其土司，是我的父亲。他走近了，

说：

“你真是好福气。我在床上一刻也没有睡着，可你站

着就睡着了。

”

既然如此，就该我问他了：“开始了吗？” 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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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摇摇头，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神情，说：

“按说该

开始了，那地方离这里不远。他们该走到了。

”他还伸出

手去指了指远处有群峰耸起的地方，那里也正是有好多

饥民饿死的地方。

这下，我对将发生什么事情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

便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父亲说：

“你进屋去睡吧，开始

了我叫你。

”

我进屋，在床上躺下来。睡着以前，我用被子把头

全部蒙起来，睡着以后，是不是还蒙着，就不去管它了。

想管也没法子去管。我刚刚进入一片黑暗，突然觉得好

像什么地方传来了巨大的响动。这种响动也像是巨大的

亮光，把什么都照亮了。我掀开被子，冲出屋门，大声

喊：

“开始了，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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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整个堡垒正笼罩在这一天里最后，也最温暖

的阳光里。人们本来无事可干，这时，都在阳光下，懒

洋洋地显出一副全心全意享受生活的样子。两个小厮正

在下六子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无论我干

什么，都不会有一点吃惊的表示。

我大叫的时候，小尔依连头都没抬一下，索郎泽郎

对我傻乎乎地笑了一下，又埋头下棋了。

使我吃惊的是，土司和管家盘腿坐在地上，也在下

六子棋。

阳光也一样斜斜地洒在他们身上。

我的喊声好像没有惊动他们。我想他们只是假装没

有听到罢了。他们不想叫我感到尴尬。大家都知道今天

有什么事要发生，他们一直在等着，这时，哪怕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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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悄悄对自己说，那个什么事情开始了，那么多双竖起

的耳朵也会听到的。何况我是那么大声地叫唤：“开始

了！

”

在父亲眼里，我的形象正在改变，正从一个傻子，

变成一个大智若愚的人物。而我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

声愚蠢的喊叫里，烟消云散了。下人们从楼下的院子里

望着我，为了准确地找到声音所来的方向，他们把该死

的手举在额头上遮住刺眼的阳光。

而管家和土司依然一动不动。

我的喊声消失了。下午的阳光倾泻着，照亮了近处

和远处的一切。

我不可救药，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傻子。那就让我是

一个傻子吧！让天下所有人，土司，管家，下人，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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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偷偷地笑我吧，把口水吐在我的脸上吧，说哈哈，

傻子！说呸！傻子。去你妈的，傻子要唱歌了。于是，

我按照”国王本德死了"那首歌谣的调子唱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谋划好的事情不开始，没谋划的

事情开始了，开始了！

开始了！

我一边唱，一边还示威一样，在回廊上走来走去，

一脚脚踢着廊子上的栏杆，以此来掩饰对自己的失望与

愤怒。再唱下去的话，麦其家的傻瓜儿子就要为自己的

愚蠢痛哭了。

但，且慢，让我把眼泪收回去吧！

因为，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在我歌唱的时候开始了。

这时，我的心里充满了绝望之情，所以，事情开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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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听见。我唱着，唱着，看见下棋的人把棋子抛到

了天上，看见下人们在楼下奔跑。我用嘴唱着，用眼睛

看着混乱的景象，心想，这些人，他们以为我会因为悲

伤而跳楼。父亲冲过来，对我挥着手，然后，指指远处

山谷的方向。这时，我也听见了，从父亲指着的方向传

来了激烈的枪声。

我不唱了。

父亲对着管家大叫：

“他预先就知道，他比我们先就

知道！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傻瓜！” 管家也喊道：

“麦其家万岁！他是末卜先知！”

他们喊着，跑过来想对我说点什么。可我没有什么

好说的。

也许刚才唱歌用去了我太多的气力，我对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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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我想睡觉了。”

他们就一直跟着我走到了屋子里。枪声在远处山谷

里激烈地响着。只有麦其家的武器才能发出这样密集而

欢快的声音。

我睡下了。管家说：

“少爷，放心睡吧。麦其家的武

器，没什么人对付不了。”

我说：“你们出去吧，你们对付得了。

”

他们就出去了。

麦其土司派人在山里设下了埋伏，等待拉雷巴土司

出来抢女土司的粮食。现在，谜底揭开了，我要睡觉了。

明天醒来时，这世界将是什么样子，现在我不想知道。

我，只……想……睡觉……。

为了粮食，我们的两个北方邻居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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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一有土司打仗，就有不愿闲呆

着的土司屁颠屁颠地跑来跑去，做点化解工作。

这次，北方两个邻居间为小麦而起的战争，被看成

是麦其家挑动起来的。说客来到了我们这里，父亲很不

客气地说：

“你们也想得到我家的麦子，我想你们最好不

要说话。”

麦其的傻瓜儿子对他们说：

“要是你们手里不是大粪

一样的鸦片，而有很多麦子，就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管家则张罗了丰盛的酒席招待这些不速之客。

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他们确实感到自己没有话

说。

送走这些人，父亲也要动身回官寨去了。临走，他

只对我嘱咐了一句话：“让他们打吧。"这句话意思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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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没有什么会引起误会的地方。

我说：“好的，让他们打。。

土司拍拍我的肩头，带着几个卫兵上路回官寨去了。

土司骑上马走出去好长一段了，马都放开步子小跑

起来，他突然把马头勒得高高的，回过身来对我喊：

“该

怎么于就怎么干！”

我说：“这句话怎么有些耳熟？”

索郎泽郎说：

“是你对他说过的。”

我问跛子管家：“我这样说过吗？”

“好像说过吧。"一旦接触到父亲和我的关系，管家

总是有点闪烁其辞。我不怪他。他替我办许多事情，比

如眼下吧，既然父亲和我一样，认为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我就叫管家用粮食把茸贡家的人马喂得饱饱的，暗中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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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饿着肚子的拉雪巴土司的人马。我给女土司派出几个

机枪手，一些手榴弹投掷手。这样一来，一场土司间的

战争刚刚开始，胜负就要由我来决定了。

30．新臣民

让女土司取得胜利，这就是该干的，我就干了。

接着，我又准备干另一件事情。

开始我就说过，哥哥不该在边界上建筑一个堡垒。

麦其家的官寨是一个堡垒，但那是麦其家常常挨打时代

修筑的，是在没有机关枪，没有手榴弹和大炮时代修筑

的。时代不同了，风水轮流转，麦其家再不用像过去，

老是担心别人的进攻了。就是身处边界也不用担心。现

在是轮到别人担心我们了。我要做的只是在别人打仗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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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上一手，事先就把胜负的结果确定下来。我们的两个

北方邻居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这样

做，对我来说并不怎么费事，只等女土司的人来了，就

给他们的牲口驮上麦子，给机枪手补充一些子弹就行了。

形势好，心情也好，就是一个傻子也会比平常聪明，任

何一个动作都成了神来之笔。

好了，还是来干我想干的事情吧。

我叫厨娘卓玛在河边架起一排五口大锅。麦子倒进

大锅里，放一点盐，再放一点陈年的牛油，大火煮开后，

诱人的香气在晴空下顺风飘到很远的地方。我又向饥民

们发出了施食的信号。不到半时间，消失了一段时间的

饥民又出现了。走到离堡垒不远的那条小河边，饥民们

就想躺下，好像他们只要证实香气是由麦子散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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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心满意足了。还是厨娘桑吉卓玛挥动着勺子，喊道：

“睡下的人就吃不到东西了，站起来吧！

”

他们才又站起来，梦游一样膛过河来。

每个人都从卓玛那里得到了一大勺在油汤里煮熟的

麦子。

现在，卓玛也尝到一点权力的味道了。我想，她喜

欢这种味道，不然，她不会累得汗如雨下也不肯把施舍

的勺子放下。这样美妙的感觉，留在官寨里当厨娘，永

远也体会不到。只有跟了我，她才可能对一大群眼巴巴

盯着她双手的饥民，十分气派地挥动勺子。

“每人一勺，不多也不少！”

她中气十足地不断叫喊，"吃了这顿还想吃下顿的

人，都要去干活。为我们仁慈而慷慨的少爷干活去吧！” 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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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雪巴的百姓，吃了有油水的煮麦饭，来为我干活

了。

管家依我的意思，指挥这些人把四方形的堡垒拆掉

一面。

我要把向东的一排房子拆掉。这样，早晨的太阳刚

升起来，她的光芒就会毫无遮挡地照耀我们了。同时，

这个建筑因为有了一个敞开的院子，也就和整个广阔的

原野连成一片了。跛子管家想用拆下来的土坯在什么地

方垒一道墙。我没有同意。那样做没有必要。我想我看

到了未来的景象，在那样的景象里，门口什么地方有一

道墙，跟没有墙都是一样的。我问他：

“你没有看到未来

的景象吗？”

“我看到了。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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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可以用机枪把大群进攻的人在开阔地上杀掉，比

如冲锋的骑兵。”

我禁不住哈哈大笑。是的，机枪可以轻易把试图向

我们进攻的人杀掉，像杀一群羊一样。但我想的不是这

个。鸦片使麦其土司发了财，有了机枪。鸦片还使另外

的土司遭了殃。这里面有个时运的问题。既然如此，又

何必修一个四面封闭的堡垒把自己关在里面。只用了四

五天时间，堡垒的一面没有了，再也不是堡垒了，而只

是一座巨大的房子，一座宏伟的建筑了。卓玛问我还煮

不煮饭。我说煮。再煮五天。这五天里，混饭的饥民把

拆下来的土坯和石头搬走，扔在河里了。河水把土泡软，

冲走，清澈的河水浑浊了好些天。最后，河里的土坯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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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只有石头还在，露出水面的闪闪发光，沉入水

底的，使水溅起浪花，荡起波浪。是的，河里有了石头，

更像是一条河了。这天，我对自己说，河水该完全清澈

了。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看看河水，就给眼前的景象吓

了一跳。

在向着原野敞开的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参加了拆

除工程的饥民。完工后，桑吉卓玛带着人把河滩上施食

的大锅也搬回来了。他们离开也已经好几天了，我以为

他们不会再来了。结果，他们回去把家里人都带来了。

饥民站满了院子，又蔓延到外面，把房子和小河之间的

草地都站满了。我一出现，这一大群人就跪下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这么多人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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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也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管家问我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就坐在外面，散开了，黑压压地占据了好大一

片地方。我不在时，他们就坐着，或者站着，我一出现，

他们就跪下去。这时，我真后悔叫人拆了那道墙壁。一

天过去了，两天也快过去了，他们还在外面，没有吃过

一口东西。饿了，就到河边喝水。正常情况下，人喝水

总是很少的。只有牛呀马呀，才一头扎进水里，直到把

自己憋得喘不过气，直到把肚子灌得鼓起来，里面尽是

咣当摇荡的水声了才肯罢休。现在，这些人喝起水来就

像牛马一样。就是在梦中，我也听到他们被水呛得大口

喘气的声音，听到他们肚子里咣当咣当的水响。他们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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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惊扰我这个好心人，要不，他们不会小心翼翼地捧

着肚子走路。到第三天头上，有些人走到河边喝水，一

趴下去，就一头栽在水里，再也起不来了。栽在齐膝深

的浅水里，就一动也不动了。最多半天功夫，水里的人

就像只口袋一样涨满气，慢慢从水上漂走了。没去水边

的人也有死掉的，人们还是把他们抬到河边，交给流水，

送到远远的天边去了。

看看吧，拉雪巴土司的百姓是多么好的百姓。在这

样绝望而悲惨的境地里，他们也一声不吭，只是对另一

个不是他们主子的好心人充满了期待。

我就是那个好心人。

三天了，没有从我指缝里漏出去一粒粮食，但他们

也不抱怨。我不是他们的主子，没什么好抱怨的。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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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还有一片嗡嗡的祈祷声。但现在，一切都停止了，

只有一个又一个人，相继死去。死了，在水边，叫阳光

烤热，叫水发涨，变成一个个胀鼓鼓的口袋，顺水流到

天边去了。第三天晚上，我就开始做恶梦了。

第四天早上，还没有睁开眼睛，我就知道那些人还

在外面，头发上都结起了露水。那种很多人聚在一起而

形成的沉默不是一般的寂静，可以便人感到它巨大的压

力。

我大叫：“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我一直有很好的吃食，所以精气都很充足。声音在

有薄雾的早晨传到很远的地方。饥民们都把深埋在两腿

之间的头抬起来。这时，太阳冲出地平线，驱散了雾气。

是的，这些人的耐心，这些人用比天下所有力量加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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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还要强大的绝望的力量把我制服了。我起不了床了。

我呻吟着，吩咐手下人：

“煮饭吧，煮饭，煮饭……，给

他们饱吃一顿，叫他们说话，叫他们大哭，叫他们想怎

么样就怎么样吧。”

而我的手下人，管家，卓玛，两个小厮，还有别的

下人背着我，早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我一句话，把

锅下的柴草点着就行了。

火一点燃，我的手下人就欢呼起来。但饥饿的人群

却悄无声音。开始发放食物了，他们也没有一点声音。

我说不上是喜欢这样的百姓还是害怕他们。

于是，我又一次大叫：

“告诉他们，只有这一顿，只

有这一顿，吃了，他们就有上路的精神了，叫他们回到

自己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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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从每一个掌勺子的人口里，传达给饥民们。

卓玛一边说，一边还流着眼泪：

“不要叫我们好心的

主子为难了，回去找你们的主子吧，回去找自己的主子，

上天不是给我们都安排下了各自的主子吗？” 他们的主子的日子也不好受。

茸贡土司的人马吃得饱饱的，正跟在拉雪巴的队伍

后面穷追猛打。这其实可以理解为，我在北边找了人替

麦其家打仗，哥哥比我能干，所以，他在比这里炎热，

也比这里崎呕的南方山地，亲自带着队伍冲锋陷阵。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为，虽然他是个聪明人，好运

气却永远在他那傻子弟弟一边。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好运气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有一两次，我清楚地感到这

个神秘的东西挨我很近，转过身去跺了跺脚，可惜，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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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像影子，而不像狗。狗可以吓走，影子是吓不走的。

小尔依问我跺脚想吓什么。

我说，影子。

他笑了，说，不是影子。然后，这张没有血色的行

刑人的脸上泛起了光亮。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作为一

个行刑人，他对幽冥世界有特别的兴趣。果然，他脸上

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对我说：

“要吓走鬼，跺脚不行，要吐

口水。"他还对着我的背后做了个示范的样子：“要这样

子……”

可不能等他把行刑人的口水吐出来，要是真有个好

运气一天到晚巴巴地跟在我身后，岂不被他用驱邪的手

段吓跑了。我给他一耳光，说：

“不要说你们这些奴才，

就是我自己对身后吐了口水，你也可以对我用刑，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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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烙我的嘴巴！”

小尔依脸上的光熄灭了。

我说：“下去，掌一会儿勺子去吧。"在我的手下就

是最穷的穷光蛋，今天也尝到了施舍的甜蜜味道。在这

个世界上，能够给予的人有福了。我让每一个人都掌一

会儿勺子，尝试一下能够施舍是多么好的滋味。我听到

他们心里都在喊二少爷万岁。那些吃饱了的人群还停留

在旷野里。我对着笑眯眯地抱着跛脚走来的管家喊：

“该

结束了，叫他们走开，走开！

”

管家是看着最后一个人把最后一勺麦面粥吸到口

里，带着心满意足的心情上楼来的。听见我的喊声；他

一边爬楼梯，一边说：

“他们马上就要回去了，他们向我

保证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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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时，人群开始移动了，虽然口里没有一点声

音，但脚步却有力了，能在地上踩出来一点声音了。一

个人一点声音，这么一大群，想数也数不过来的人踩出

的声音汇合在一起，令大地都有些摇晃。这么大一群人

走动着，在身后扬起了好大一片尘土。等这片尘土散尽，

他们已经走远了，到了河的对岸。

我禁不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可他们在河对岸的旷野里停了下来。男人们离开了

女人和孩子，走到了一起。他们聚到一起干什么。是吃

饱了想向我们进攻吗？

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倒巴不得他们早点开始。因为

从天黑到上床睡觉这段时间，实在是无事可做。如果他

们进攻，我们就开枪，到战斗结束，正该是睡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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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没有哪个土司遇到过的局面就可以结束了。天啊，

叫我遇上的事情是过去的土司们曾经面对过的事情吧。

男人们坐下了，坐了很久，后来，在他们内部发生了一

场小小的混乱。下午的阳光遮住了我的视线，只看到那

混乱的中心，像一个小小的游涡，翻腾一阵，很快又平

静了。几个人走出人群，涉过河水向我们走来。在他们

背后，所有的人都站起来，目送他们。

这几个人走过大片空地的时间真是太漫长了。

他们在我面前跪下了。这些人把仍然忠于拉雪巴土

司的头人和各个寨子的寨首都杀掉了，带来了他们的脑

袋，放在我的脚前。我问：“你们这是为了什么？” 他们回答，拉雪巴土司失去了怜爱之心，也失去了

过去的拉雪巴土司具有的审时度势的精明与气度，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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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百姓要背弃他了。麦其土司将统治更大的领地和更

多的人民，是天命，也是众望所归。

我把小尔依叫来，把他介绍给这些想归顺我们的人。

并不是所有土司都有专门的行刑人。就是有过专门行刑

人的，也没有延续到这样久远。他们都好奇地打量着眼

前这个长手长脚，脸色苍白的家伙。这时，我开口了：

“谁是杀了自己的主子的带头人？” 所有人都再次跪下来，这是一群精明而勇敢的人，

他们共同承担了这个责任。我已经喜欢上他们了，对他

们说：

“起来吧，我不会杀掉你们中任何一个，这么多人

叫我的行刑人杀谁好呢。”

他们都笑了。

拉雪巴土司手下有好几千人投到了我们麦其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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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拉雪巴土司的领地像一株大树。这株大树是由一

条一条的山沟．构成的。一条越来越大的河，在山间冲

出一个越来越宽的谷地，这是树干，水像雷声一样轰鸣

的河口地区是大树的根子。在河的上游，好多支流冲出

的山沟，就是这株大树上主要的枝干。晚上，管家把地

图拿来，我在灯下看呀看呀，看了好久才从曲折不等的

线条里看出一株大树的样子。这一次，我从这株大树上

折下了两根最粗壮的树枝。我把面前这几个人任命为新

的头人和寨首。他们要我给他们派去新的首领。我告诉

他们我只给他们麦子，而不给他们首领。

我说：

“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首领。然后，我是你们

的首领。”

第二天真是十分忙碌，我分发给他们足够渡过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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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粮食，还有来年的种子。这天晚上，他们没有离开。

这些获救了的人们，在河滩的旷地上燃起了簧火。濒死

的人们焕发出无比的激情。我只在远远的地方挥了挥手，

他们的欢呼就像春雷一样在天地之间隆隆滚动。我走到

他们中间，几千人一起跪下去，飞扬起来的尘土把我呛

住了。我不太相信这些人转眼之间都成了我的百姓。真

的不敢相信。尘土起来时，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站在了贴

近我身体的地方。他们怕有人对我下手。但我把他们推

开了。这没有必要。我们几个人落在这么一大群人中间，

要是他们真想吃掉我们，还不够一人来上小小的一口。

但他们不会。

他们是真正的归附于我们了。我的运气好。运气好

的意思就是上天照顾，命运之神照顾，谁也不会把我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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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样。

我想说点什么，却被他们搅起的灰尘呛住了，这也

是他们的命。他们的命叫他们大多数人听不到新主子的

声音。我只挥了挥手，跪着的人们站起来了。老老少少，

每个人额头上都沾上了尘土。他们背弃了主子，并不是

说他们不要主子了，他们的脑子里永远不会产生这样的

念头，谁要试着把这样的想法硬灌进他们的脑袋，他们

只消皱皱眉头，稍一用劲就给你挤掉了。看吧，现在，

在簧火的映照下，他们木然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而又生

动，看着我像是看到了神灵出现一样。他们望着我离开，

也像是目送神灵回到天上。

早上，他们都离开了。只剩下一大片空旷的河滩。

热闹了这么多天，一下冷清下来，我的心里也感到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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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的，我还隐隐担心一个问题，但我不需要说出口来。

每一个我担心的问题，都是别人也会想到的。所以，还

是由别人说出来好。果然，吃早饭时，管家说：

“那些人

不要是拉雪巴土司派来骗我们麦子的，那样大少爷就要

笑话我们了。

”

索郎泽郎说：

“你要是不相信小少爷，就去跟大少爷，

这里有我们。

”

管家说：“你是什么人，配这样跟我说话？"他把手

举起来，看看我的脸色，终于没有打下去。索郎泽郎脸

上显出了得意的神情。

管家就对小尔依说：

“打他两个嘴巴。

”

小尔依就打了他的伙伴两个嘴巴。但明显，他打得

太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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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管家就只好自己动手惩罚行刑人了。是的，

其它人犯了错有行刑人惩罚，行刑人犯了错，也就只有

劳当老爷的人自己动手了。

管家把自己的手打痛了。索郎泽郎得意地笑了，我

也笑了，但随即一变脸，对小尔依喊了：

“打！”

这下，小尔依真正下手了，不要看小尔依很单薄瘦

弱的样子，只一下就把身体强壮的索郎泽郎打倒在地上。

这下，大家都笑了。笑完过后，我叫管家写信，告

诉麦其土司，他的领地又扩大了，在北方的边界上，他

又多了几千百姓。管家本来是想叫我等一等的。但他也

知道，这一向，我总是正确的，所以就把信送出去了。

北方边界上形势很好。有我的支持，女士司把拉雪巴土

司打得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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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管家：

“拉雪巴土司还能做些什么？”

“拉雪巴土司吗？我想他只好再到我们这里来。

”

我眼前出现了肥胖的拉雪巴土司不断拿一条毛巾擦

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第八章

31.边境市场

拉雪巴土司又来了。

他看到封闭的堡垒变成了一个开放的宏伟建筑，还

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回，他再不说是我舅舅了。虽然，我这里连道大

门都没有了，他还是在原来大门所在的地方滚鞍下马。

我说滚，可没有半点糟踏他的意思。拉雪巴土司实在太

肥胖了，胖到下马时，都抬不起腿来。要想姿势优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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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马下马，把腿抬到足够高度是首要条件。肥胖使曾经

的马上英雄失去了矫健。拉雪巴土司歪着身子，等屁股

离开马鞍，利用重力，落在了马前奴才们的怀里。

他吃力地向我走来，还隔着很远，我就听到他大口

喘气，呼哧，呼哧，呼哧。他肯定伤风了，嘶哑着嗓子

说：

“麦其家最最聪明和有善心的少爷呀，你的拉雪巴侄

儿看你来了。

”

“我对他们说，拉雪巴会给我们带来好礼物。”

“是的，是的，我带来了。”

他的抖索的双手从怀里掏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

到我手上。我叫管家一样样打开来看，却是一迭厚厚的，

很有些年头的纸片，几颗铜印。他的百姓背弃了他，拉

雪巴土司只好把那些投靠了我的寨子的合法文书与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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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表示他承认既成事实。

这些东西都是过去某个朝代的皇帝颁发的。有了这

些东西，我就真正拥有那些地方了。

一句话涌到嘴边，但我没有说。反正有人会说；果

然，管家开口了，说：

“我们少爷说过，谁得到麦子都要

付出十倍的代价。你不听，现在，可不止付出了十倍代

价。

”

拉雪巴土司连连称是，问：现在，我们可以得到麦

子了吗？”他说牲口背上都驮着银子。

我说：

“要不了那么多银子，我卖给你麦子，只要平

常年景的价钱。”

。

他本以为我会拒绝，但我没有拒绝他。这个绝望的

人差点就流出了泪水，带着哭腔说：

“天哪，麦其家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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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们的拉雪巴侄儿害苦了。

”

“人都是需要教训的。

”

依照胜者的逻辑采说，麦其家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可不是吗，要是他们不跟着我们种植鸦片，还需要

费这么多事吗？想起这些，我的气真正上来了，说：

“我

们的麦子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价钱，是平常价钱的三倍，

对你们也是下样。”

“可是，你刚才还说只要……”

但他看着我冷冰冰的眼色再不敢说下去了，而是换

上了一张可怜巴巴的笑脸，说：

“我不说了，麦其伯父一

会儿再改主意我就吃不消了。

”

管家说：

“知道是这样，就到客房里去吧！已经备下

酒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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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拉雪巴土司带来的牲口背上都驮上了

麦子，而我并没有真要他付三倍的价钱。分手时，他对

我说：“你叫我的人有饭吃了，也叫他们不要再挨打了

吧。

”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便在他马屁股上抽了一鞭。

马就驮着他跑开了。我在背后对他喊，麦子没有了再来

买，麦其家在边境上修的不是堡垒，而是专门做生意的

市场。是的，到现在，我可以说了，这里不是堡垒，而

是市场。在小河两边有着大片的空地，正好做生意人摆

摊和搭帐篷的地方。

管家说：“女土司那边，也该有所表示了。” 我叫他给女土司写信，说说这个意思。

女土司没有立即回信。因为她的人有麦面吃，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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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雪巴土司打了胜仗。回信终于来了，信中说，她还没

有为女儿备好嫁妆，因为，她得像男人一样带兵打仗。

她甚至在信中对我发问：请想做我未来女婿的人告诉我，

茸贡土司是不是该找个男人来替她做点女人的事情，比

如，替她女儿准备嫁妆？”

吃着麦其家的麦子，仗着麦其家的机关枪掩护，打

了点小胜仗，女土司像发情的母马把尾巴翘起来了。

她是一个能干的女人，但这个女人不够聪明，她该

知道，世界正在变化。当这世界上出现了新的东西时，

过去的一些规则就要改变了。可是大多数人都看不到这

一点。我真替这些人惋惜。女土司也在我为之叹息的人

中间。其实，她说出来的话正是我希望她说的。塔娜在

这里时，我爱她，被她迷得头昏脑胀。但一离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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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长，我这脑子里，连她的样子的轮廓都显不出来了。

这就等于女土司最有力的武器失去了效力。所以，她说

出这样的话来真叫我高兴。仅仅过了两天，我派出去的

机枪手和投弹手全部回来了。女土司派人追他们回去。

追兵都在母鸡一样咯咯叫的机枪声里躺倒在大路上了。

但是，一个骄傲的人不容易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下什么样

的错误，更不要说是一个骄傲的女人了。

她不知道，拉雪巴土司也从我这里得到了麦子。

拉雪巴土司长长的马队每到一个磨坊，就卸下一些

麦子，还没有回到中心地带，麦子就没有了。于是，马

队又走在回边界的路上。这一回，他记住了我说过要在

北方边界建立市场，就干脆带着犬群下的人在河滩上搭

起帐篷住下来，从领地上运来了各种东西，专门和我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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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粮食交易。

拉雪巴土司吃饱了麦面的队伍立即恢复了士气。面

对复苏了士气的队伍，没有机关枪是很糟糕的。茸贡家

的队伍已经不习惯在没有机枪掩护的条件下作战了。他

们退得很快，一退就退过了开始进攻时的战线。

拉雪巴土司不再回领地了，就在边界市场上住下了。

他常常请我到河边帐篷里喝酒。在天气好的日子里，在

北方开阔的边界上，坐在河边喝酒是叫人非常开心的事

情。

拉雪巴土司和我做起了真正的生意。

他不仅用银子买我的东西。而且还运来好多药材与

皮毛，还有好马。我的管家说，这些东西运到汉区都能

赚大钱。管家组织起大批马队，把这些东西运到东边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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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地方卖掉，又买回来更多的粮食。很快，在北方边

界上，一个繁荣的边境市场建立起来了，越来越多的土

司来到这里，在河对岸的平地上搭起了帐篷。他们带来

了各种各样的好东西。而他们需要的只是粮食。麦其家

的粮食再多也是有限的。但我们靠近汉地，这个位置，

在汉人政权强大时，使我们吃了不少苦头，这也是麦其

土司从来不能强大的首要原因。后来，他们革命，他们

打仗了。麦其土司才时来运转，得到了罂粟种子。骚粟

使麦其强大，又使别的土司陷入了窘迫的境地。我们把

麦子换来的东西运到汉地，从那里换成粮食回来，再换

成别的东西。一来一去，真可以得到十倍的报偿。管家

仔细算过，就是缺粮的年头过去，在平常年景，不运粮

食了，运别的东西，一来一往，也会有两三倍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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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土司以来的历史上，第一个把御敌的堡垒变成

了市场的人是我。每当意识到这一点，我就会想起我们

家没有舌头的书记官。要是他在这里，相信他会明了这

样的开端有什么意义。而在这里，在我的身边，众人都

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从来没有过的。其它，就再也

说不出什么来了。我想书记官会有一些深刻的说法。

32．南方的消息

我感到不安。

让我这样的人来替大家动脑子，这个世道是个什么

世道？这是个不寻常的世道。可要是说不寻常就不寻常

在要傻子替大家思想这一点上，我是不大相信的。可是，

要问不在这点又在哪点上，我也答不上来。好些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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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在床上，一个人自问自答，连身边睡着的女人都忘

记了。这个姑娘是新近背弃了拉雪巴土司那些寨子送来

的。我的脑子一直在想不该我想的问题。所以，姑娘睡

在我床上好几个晚上了，我连她是什么名字都没有问过。

不是不问，是没有想到，确确实实没有想到。好在这个

姑娘脾气很好，并不怨天尤人。她来到我身边，替那么

多从死亡边缘活过来的人报答我。但我一直没有要她。

我老要想，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上。

第一次要她是早上。平常我醒来，总要迷失了自己。

总要问：我在那里？我是谁？但这天早上没有。一醒来，

我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两个问题。而是把身边这个身上

散发着小母马气味，睡得正香的姑娘摇醒，问她：

“你是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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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慢慢睁开，看那迷迷糊糊的眼神，我想，

这一阵子，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吧。她慢慢清醒过来，

脸上浮起了红晕。那红晕和结实乳房上的乳晕同样深浅。

我笑着把这个告诉她。她的脸更红了，伸出于来，把我

搂住，结结实实的身体都贴在我身上了。

“你知道我是谁？”我问她。

“他们说你是个好心的傻子；聪明的傻子，如果你

真是一个傻子的话。

”

看看，人们已经形成了对我固定的看法了。我说：

“不要说别人，你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姑娘笑起来：

“一个不要姑娘的傻子。

：

就这一句话把我的欲望唤醒了。这个姑娘是一头小

小的母牛，挣扎，呻吟，扭动，用一对硕大的乳房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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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掩藏，散发出一身浓烈的奶香。但她就是不对我敞

开那个又湿又黑的洞穴。那里面，是我现在想要进去的

地方。她的整个身子都像一张牛皮一样对我打开了，却

又紧紧夹着双腿，不要我进到她里面。所以，等她终于

敞开洞口，我立即就在里面炸开了。

她笑了，说：

“就像好久没有要过姑娘一样。”

我是有好些时候没有要过姑娘了。

我突然想，正在南方作战的哥哥，绝对不会这么久

不沾姑娘。要是有人告诉他，弟弟跟一个姑娘睡了两三

天，才想起于那事情，他会大笑着说：“真是个傻瓜！” 但他能笑的就仅此一点了。

终于，从南方传来了哥哥兵败的消息。他天天打胜

仗，其实是人家躲开了锐不可当的进攻锋头。他一直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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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汪波土司领地上纵深的地方，并没有多少实际的战

果。在他兵锋所指的地方，不要说人，活着的牛羊也难

见到，更不要说金银财宝了。麦其家的大少爷，将来的

麦其土司，掌握着威力强大的先进武器，但却没人可杀。

他见到的人，大多都已饿死了，活着的，也饿得奄奄一

息，不愿再同命运挣扎了。他的士兵把这些人的耳朵割

下来，冒充战果。麦其家的大少爷残暴名声开始流传。

他实在是推进得太远了。在进攻的路上，他见不到敌人，

敌人却总有机会对他下手，今天一个人，明天一枝枪。

几个月下来，他已经用麦其家的武器替人家搞起了一支

精悍的武装。结果，汪波土司用他送去的武器，招没留

多少人守卫，我们家在南方边界上的堡垒攻占了。等他

再打回来，里面的粮食已经运走一多半了。他想再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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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攻，但父亲没有允许。

麦其土司对他的继承人说：

“你送去了枪、粮食，都

是他们没有的，十分想要的东西。等你打听清楚了汪波

土司还缺什么，你再动手不迟。

”

哥哥病了。

父亲叫他养病。

哥哥在边界的堡垒里住着，一边害病，一边等待汪

波土司发动进攻。他准备好了要给进攻者以毁灭性的打

击。

而新继位的汪波土司却绕了很远的路，来到我开辟

的市场上，做生意来了。

看看吧，完全因为我，和平才降临到了这片广大的

土地之上。在没有任何土司的影响曾经到达过的广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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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人们都知道了我。傻子，这个词在短短的时间里，

被我赋予了新的，广泛的意义。现在，因为我，这个词

和命运啦，福气啦，天意啦，这些词变成了同样的意思。

现在，只有拉雪巴土司和茸贡土司之间还有零星的

战斗，但也马上就要结束了。我对女土司来了个釜底抽

薪。我没想到自己会对她来上这么一手。我把她当成岳

母，但她好像不愿意我做她的女婿。没有我的支持，女

土司很快就被打得招架不住了。她给我来信了。在信中，

她说需要未来女婿的支援。我听管家念了信，没说什么。

还是管家替我回了信，说：

“我们的少爷脑子有问题，他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你家的女婿。” 回信又来了，言辞有点痛心疾首。说，茸贡家未来

的女婿，也就等于是未来的茸贡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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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笑了，但我没有笑。这一段时间我没事可干，

又开始想塔娜了。于是管家又回信说：

“少爷说，都想不

起塔娜的样子了。”

这是非常时期，一个傻子就能决定许多聪明人的命

运，女土司不好再坚持土司之间的礼仪，不等举行正式

婚礼，就把女儿给我送来了。

塔娜是早上到的，下人来通报时，我正跟脸会红出

跟乳晕一个颜色的姑娘在床上。我不是说我们在于事。

没有。这段时间，我们在晚上就干够了。早上总是醒得

很晚。索郎泽郎站在床前大声咳嗽。我醒来，但只睁开

了一只眼睛，我看见他的嘴巴在动，听不见他是说塔娜

到了，便迷迷糊糊地说：“好吧，好吧。

”

要是塔娜真的在这种情形下闯进来，局面就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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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好在管家早已起床，索郎泽郎正要传我的糊涂话

时，塔娜已经叫他带到别的房间里去了。我把身边的姑

娘摇醒。她翻一下身，叹了口气，又睡着了，差点把我

急坏了。好在，她只睡了一小会儿，好像不是为了睡去，

而是为了重新醒来。她只重新睡了。一小会儿，就醒来

了。她咯咯地笑着，问：“我在哪里？” 我告诉了她，并问她：

“我是谁？”

她也回答了。

这时，索郎泽郎沉着脸走进来，对我说：

“你的未婚

妻都等急了。

”

“谁？！”

“塔娜！”

这下，我像只青蛙一样从床上跳起来，差点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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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身子跑出房间。索郎泽郎想笑又不敢，床上的姑娘却

笑了。她咕咕地笑着，自己还光着身子，就跪在床上给

我穿上衣服。笑着笑着，就流泪了，泪珠大颗大颗落在

两个乳房上。

我告诉她，塔娜将是我的妻子，她是茸贡土司的女

儿。她就不哭了。

我又告诉她。泪水挂在她乳房上就像露水挂在苹果

上一样。她就破涕为笑了。

一见塔娜的面，她的美又像刚刚出膛的滚烫的子弹

把我狠狠地打中了，从皮肤到血管，从眼睛到心房，都

被这女人的美弄伤了。把我变回为一个真正的傻子很容

易，只要给我一个真正的美丽女人就行。

人一变傻，脸上的皮肤就绷紧了。看一个人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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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只要看看他的笑容就行了。傻子笑时，脸上的肌

肉不听使唤，所以，傻子只能做出冻死在冰雪中的人脸

上那种表情。那种人的笑，把牙齿全都露出来了，脸上

却见不到一点漾动的光彩。

还是塔娜先开口：“没想到我来得这么快吧？” 我说是没有想到。一说话我脸上的肉就活泛了。脸

一活泛，整个脑子立即就跟着活泛了。

但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过去，我跟女人不

需要任何客套就直接上床睡觉。有什么山高水长的意思，

也要等睡过几次，表示起来，才能挥洒自如。但对将成

为我妻子的塔娜可不能这样，但不这，又该怎样，我就

不知道了。好在我有一个跛子管家。他把我该想到的事

都替我想到了。他对着我耳朵小声说：

“叫他们进来。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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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

”

我相信管家。于是，我很气派地挥挥手，果然，就

有下人从外面进来了。他们在塔娜面前放下好多珠宝。

现在，我也是个商人了，这么些珠宝并不在话下，所以，

可以不停地挥手。下人们便鱼贯而进，把来自土司们领

地和汉地的各种好东西放在塔娜面前。这个早上，我不

停地挥手，我想，塔娜她故作镇定，到最后还是会感到

吃惊的，但她咯咯地笑起来，说：

“我到死也用不了这么

多东西，我饿了。”

下人们又在楼下的厨房和楼上的客房之间奔忙起

来，管家是个好管家，塔娜一到，就准备下这么丰厚的

礼品。厨娘领班也是天下最好的，塔娜一到，就备下了

这么丰盛品。塔娜又是哈哈一笑：“我一口也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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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东西，看都看饱了。”

我挥了挥手，下人们把食品都撤下去了。我突然想，

要是再挥一挥手，他们会把塔娜面前的珠宝像食品一样

搬走吗。想着，手上便来了一下。这一挥，我的人，从

管家开始，都退了出去。只有护送塔娜来的两个红衣侍

女还站在她身后。

塔娜说：“你们也下去吧。”

宽大的屋里只有我和她了。我不知该对她说点什么。

她也不说话。屋里很明亮，一半因为外面的太阳，另一

半却要归功于堆在塔娜面前的珠宝。她叹息了一声，说：

“你坐下吧。

”

我就在她身边坐下了。

她又叹息了一声，使我心都碎了。要是她一直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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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会要了我的性命的。好在，她只叹息了两声，就

歪着身子，倒在了我的怀里。然后，我们的嘴唇碰到了

一起。这次，我也像一个长途跋涉而终于到达目的地的

人一样叹息了一声。

虽然她的嘴唇冰凉，但有了这一下，我可以说话了。

我对躺在怀里的她说：“你冰一样的嘴唇会把我冻

伤。

”

她说：

“你要救救我的母亲，你们答应过她的。再把

你的机枪手派回去吧。

”

我说：“不为这个，你不会到我身边来，是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眼角上泪光闪闪。

塔娜这样子，使我的心隐隐作痛。我走到外面走廊

上，眺望远处的青山。正是太阳初升的时候，青山在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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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的纱幕后若隐若显，就像突然涌上我心头的悲伤。同

得到了东西时的悲伤相比，得不到东西时的悲伤根本算

不上是悲伤。管家等在门外，见了我的样子，也深深叹

气。他走过来，光看他眼里的神情我也知道他是要问我，

她从不从我。我说：

“你不要过来，我要好好看看早晨的

山。

”

美丽无比的塔娜，她使我伤心了。

我站在楼上看山。

我手下的人都站在楼下，看我。

太阳升起来，斜射的光线造成的幕布一消失，远山

清晰地显现在眼前，就没有什么可看了。屋子里静悄悄

的，就像没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坐在一大堆珠宝中间。我

是自己走出来的，只好自己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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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窗口照亮了那些珠宝，珠宝的光芒映射在塔

娜身上，珠光宝气使她更美丽了。我不想破坏这种美景，

只是说：“叫你的侍女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侍女进来问我：

“这里不是我们的地方，不知道该放

在这里？”

我叫人给了她两只大箱子。这时，我才用鞭子敲着

靴筒对塔娜说：

“走吧，我们去找拉雪巴土司，救你母亲，

救茸贡女土司吧。”

我一直在用鞭子抽打着靴筒，一直没有回身去看跟

在我身后的塔娜。下了楼，在牲口面前，索郎泽郎说：

“少爷把靴筒上的漆皮敲坏了。

”

管家抽了索郎泽郎一个嘴巴：

“少爷心里不好受，坏

一双靴子算什么，快拿双新的来。” 5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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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的命令从一张张嘴里一下就传到了鞋匠那里。

鞋匠捧着一双崭新的靴子从作坊里跑出来。他脸上的笑

容是真诚的。自从这里开辟成市场后，他干了不少私活。

他做的靴子样子不是最漂亮的，却十分结实。来来去去

做生意的人们走着长路，穿他的靴子再好不过了。

鞋匠穿着一双快掉底的靴子，啪啦啪啦地跑过来。

他在马前跪了下来，脱掉我脚上的靴子，穿上新的。

这边完了，又跑到另外一边。

鞋匠干完活，我问他：

“看看你的脚吧，鞋匠没有一

双好的靴子？你想在来来往往的人面前丢我的脸吗？” 这个家伙，把一双粗黑的手在皮围裙上擦来擦去，

嘿嘿地笑着。昨天晚上来了一个人，急着等靴子穿，把

他脚上的一双都换走了，而他就只好穿那人的破靴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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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马鞭敲敲鞋匠的头，把刚从脚上脱下伤了漆皮

的靴子赐给了他。

我们骑马涉过小河，一直走到拉雪巴土司帐篷前。

不等我掀帐篷帘子，拉雪巴土司已经在我们面前了。

他那么肥胖，又穿得十分臃肿，像是从帐篷里滚出来的。

拉雪巴土司一看见塔娜，脸上就现出了惊悍的表情。

这个肥胖家伙，我敢保证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

的姑娘，就是在梦里也没有见过。

塔娜非常习惯自己出现时造成的特别效果，坐在马

背上咯咯地笑了。天啊，你给了一个人美丽的外貌，却

还要给她这么美妙的声音！

拉雪巴土司在这笑声里有点手足无措，他涨红了脸

对我说：“这样美丽的姑娘不是仙女就是妖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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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是茸贡将来的女土司！

”

拉雪巴土司脸上又一次现出惊愕的神情。

我用鞭子柄在她柔软的腰上捅了一下：

“塔娜，见过

拉雪巴土司。

”

塔娜正在笑着，这时，一下就叫自己的笑声咬住了，

打了一个嗝，很响亮像是一声应答：“呢！” 拉雪巴土司对着我的耳朵说：

“告诉我，她是仙女还

是妖精？”

大家在帐篷里层层叠叠的地毯上坐下来，我才对拉

雪巴土司说：

“她不是仙女也不是妖精，塔娜是我的未婚

妻。

”

拉雪巴土司又笑了：

“你有当土司的命咧，麦其家没

有位子，茸贡家给你腾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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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说：

“可是，塔娜说，你的人马快把她将

来的领地全占领了。将来我到什么地方去，到拉雪巴去

当土司吗？”

拉雪巴土司懂了，茸贡家的土地、百姓是大大的一

块肥肉，他已经把好大一块都咬在口中了，现在却不得

不松开牙齿，吐出来。我笑着对他说：

“你够胖了，不能

再吃了，再吃，肚子就要炸开了。” 他的眼圈红了，点了点头，说：

“好吧，我下令退兵

就是了。”

看看现在的我吧，自从开辟并掌握了市场，说话多

有分量。拉雪巴还说：

“我做出了这么重大的承诺，我们

还是喝一碗酒吧。”

我说：“不了，就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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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时，拉雪巴土司对塔娜说：

“知道最大的赢家是

谁吗？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他。” 我想说什么，但一口热茶正在嘴里，等把茶吞下去，

又什么也不想说了。

从帐篷里出来，塔娜竟然问我：

“那个胖子真正是拉

雪巴土司吗？”

我放声大笑，并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马驮着

我向一座小山岗冲去。我这匹马只要你一抽它，它就往

高处冲。这很有意思。据我所知，还没有马匹一定要这

样。它一直冲到旷野中央最高的小山岗上才停下。现在，

河流、旷野、我在旷野上开辟出来的边境市场，都尽收

在眼底了。塔娜的坐骑也是一匹好马，跟在我后面冲上

了山岗。和风送来了她的笑声，咯咯，咯哈哈，早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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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将要产蛋的斑坞在草丛里就是这样啼叫的。

她的笑声是快乐的笑声。

这证明，我能给心爱的女人带来快乐。

她骑在马上笑着向我冲过来了。鞭梢上的红缨在空

中旋舞。我冲着她大叫：“你是真正的茸贡女土司吗？” 塔娜大笑，叫道：“我不是！

”

她大叫着，向我冲过来，我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向

着另一匹马背上的她扑了过去。她发出一声能钻进人骨

髓的尖叫。马从我们两个的下面冲出去了。塔娜的手抱

住了我。有一阵子，我们两个在空中飞起来了。然后，

才开始下落。下落的速度并不太快，至少我还来得及在

空中转一个身，让自己先摔在地。然后，才是我的美丽

的塔娜。下落的时候，我还看得见她眼睛和牙齿在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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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夏天的草地是多么柔软呀！

刚一落地，我们的嘴唇就贴在了一起。这回，我们

都想接吻了。我闭上眼睛，感到两张嘴唇间，呵护着一

团灼热而明亮的火焰。这团火把我们两个都烧得滚烫，

呻吟起来。

有一阵子，我们两个分开了，躺在草地上，望着天

空中的白云。

塔娜喃喃地说：

“我本来不爱你，但冲上山岗时，看

着你的背影，又一下就爱上了。

”

她又来吻我了。

我躺在清风吹拂的小山岗上，望着云团汹涌的天空，

好像是落在大海的旋涡里了。

我告诉塔娜自己有多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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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鹿茸花绸布一样的黄色花瓣盖住了我的眼睛，

说：

“没有人看见我而不爱上我。”

“我只不过是个傻子。

”

“天下有你这样的傻子吗？我害怕，你是个怪人，

我害怕。”

33．世仇

饥荒还没有结束。

虽然土司们大多认为自己的领地就在世界中央，认

为世界中央的领地是受上天特别眷顾的地方，但还是和

没有土司的地方一样多灾多难：水火刀兵，瘟疫饥荒。

一样都躲不过去，一样也不能幸免。闹到现在，连没有

天灾的年头也有饥荒了。看来，土司们的领地是叫个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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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力量给推到世界边上了。

百姓们认为，一到秋天，饥荒就会过去。

但那是依照过去的经验。过去，一到秋天，地里就

会有果腹的东西下来：玉米、麦子、洋芋、蚕豆和豌豆。

没有饿死在春天和夏天的人，就不用操心自己的小命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大多数土司的大多数土地上，没有庄

稼可以收获，而是一望无际茂盛的罂粟迎风起舞。有些

土司，比如拉雪巴吧，猛然醒来，把正在出苗的罂粟毁

了，虽然季节已过，只补种了些平时作饲料的蔓著和各

种豆子，却有了一份实实在在的，使其治下百姓心安的

收获。

我问拉雪巴土司，传说当初铲除烟苗时，他流了泪

水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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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说，当初他铲烟苗时，别

的土司都笑话他，现在，国民政府正在抗日，也正在禁

烟，该他们对着越发滥残的鸦片哭鼻子了。

麦其家又迎来一个丰收年，玉米、麦子在晒场上堆

积如山。

麦其家的百姓有福了。麦其家的百姓不知道这么好

的运气是从哪里来的。看看天空，还是以前那样蓝着。

看看流水，还是以前那样，顾着越来越开阔的山谷，翻

卷着浪花，直奔东南方向。

我有点想家了。我在这里没什么事做。有什么事情，

管家便一手做了。管家做不过来，桑吉卓玛便成了他的

好帮手。管家对我说：

“桑吉卓玛是个能干的女人。”

我说：“你是个能干的人，当然，你是男人。” 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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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他又来对我说：“桑吉卓玛是个好人。

”

我说：“你也是好人。

”

他是暗示想跟桑吉卓玛睡觉。他当然想跟厨娘卓玛

睡觉，卓玛离开银匠丈夫太久了，也想跟他睡觉。我注

意观察了一下，卓玛不像刚来时那么想她的银匠了。管

家对我说：“我有些老了，腿脚不方便了。”好像他本不

是跛子，在此之前，他的腿脚是方便的一样。

我明白他的意思，便说：“找一个帮手吧。”

“我找了一个。”他说。

“告诉她好好于。”我说。

管家把桑吉卓玛提升成他的助手。跛子在当了二十

多年管家后，真正摆开了管家的派头。他用银链子把个

大大的珐琅鼻烟壶挂在脖子上。在脑子里没主高出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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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他要来一小撮鼻烟，对下人们发出指令后，他也要

来一小撮鼻烟。吸了鼻烟的他，订着响亮的喷嚏，脸上

红光闪闪，特别像一个管家。我把这话说给他听了。在

我说话时，他把烟壶细细的瓶颈在指甲盖上轻轻地叩击，

等我说完，他也不回话，只把堆着鼻烟的指甲凑近鼻孔，

深吸了一下，这样，他就非得憋住气不可了，好打出响

亮的喷嚏。这样，他就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了。

在北方边界上，所有的麦子，都得到了十倍的报酬。

更重要的是，我使麦其家的领地扩大了。而比这更重要

的是，我得到了一个绝色美女做妻子，只等丈母娘一命

归西，我就是茸贡土司了。当然，这样做也是有危险的。

曾经想做茸贡土司的男人都死了。

但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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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想法对塔娜说了。

塔娜说：“你真的不怕？”

我说：“我只怕得不到你。”

她说：“可你已经得到我了。

”

是的，要是说把一个姑娘压在下面，把手放在她乳

房上，把自己的东西刺进她的肚子里，并使她流血，就

算得到了的话，那我得到她了。但这不是一个女人的全

部，更不是一个女人的永远。塔娜使我明白什么是全部，

什么是永远。于是，我对她说：

“你使我伤心了。你使我

心痛了。”

塔娜笑了：

“要是不能叫男人这样，我就不会活在这

世上。”

一个恶毒的念头突然涌上了心头，要是她真不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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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了，我一定会感到心安。我说：

“你死了，也会活在

我心里。”

塔娜倒在了我的身上：

“傻子啊，活在你心里有什么

意思。”

后来，她又哭了，说：

“活在你眼里还不够，还要我

活在你心里。

”

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爱她，但又常常拿她没有办法。每到这时候，我

总是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大多数时候，她都愿意自己

呆着。这样，我就可以脱身走开了。看看管家和他的女

助手在于什么，看看拉雪巴土司在干什么。看看又有什

么人到这里做生意来了。看看市场上的街道上又多了家

什么商号。麦其土司关闭了南方边界上的堡垒。把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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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都送到我这里。粮食从这里走向四面八方。四面八

方的好东西都聚集到我的手里。

这天，她却说：“好吧，我们出去走走吧。” 于是，我们两个下了楼。漂亮的女人就是这样，刚

才还在掉泪，现在，却又一脸笑容了。

在楼下，两个小厮已经备好了马。

我们上了马，索郎泽郎和小尔依紧跟在后面。塔娜

说：

“看看你的两个影子，看看他们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

人。

”

我说：“他们是天下最忠诚的。

”

塔娜说：“但他们一点也不体面。” 看看吧，这些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漂亮，自以为有

头有脸的人要体面而不要忠诚。这天，虽然没有举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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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但已经是我妻子的塔娜还说：“你的管家是个跛子，

找一个厨娘做情人。”她痛心疾首地问我，“你身边怎么

连个体面的人都没有？”

我说：“有你就够了。

”

我们两个已经习惯于这样说话了。要是说话，我们

就用这种方式。对说话的内容，并不十分认真，当然，

也不是一点都不认真。和她在床上时，我知道该怎么办。

但一下床，穿上衣服，就不知该怎么和她相处了。她是

聪明人。主动权在她手上。但我看她也不知道怎么对我

才好。像别的女人那样尊重丈夫吧，他是个傻子。把他

完全当成个傻子吧，他又是丈夫，又是个跟别的傻子不

一样的傻子。虽然我是个傻子，也知道一个男人不能对

女人低三下四。再说，只要想想她是怎么到我手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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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任何仪式就跟我睡在了一个床上，就不想对她低三下

四了。正因为这样，每当我们离开床；穿上衣服，说起

话来就带着刺头，你刺我一下，我也刺你一下。

让一个女人经常使自己心痛不是个长久之计。

我们来到小河边。河水很清，倒影十分清晰。这是

多么漂亮的一红一白的两匹马啊。而马背上的两个人也

多么年轻，漂亮！

这天，以水为镜，我第一次认真看了自己的模样，

要是脑子没有问题，麦其土司的二少爷真是个漂亮的小

伙子。我有一头漆黑的，微微鬃曲的头发，宽阔的额头

很厚实，高直的鼻子很坚定，要是眼睛再明亮一些，不

是梦游一般的神情，就更好了。就是这样，我对自己也

很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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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对塔娜说：

“你不爱我，就走开好了。去找你

爱的男人，我不会要你母亲还我粮食。

”

这句话把塔娜吓坏了。

她咬着嘴唇，呆呆地看着水中我的影子，没有说话。

我只对我的坐骑说“驾”

，马就从岸上下到水里，把那对

男女的影子踩碎了。塔娜，还没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吧？

我过了河。她没有下人帮忙，自己从牲口背上滑下来，

呆呆地坐在河岸上。

我过了河，却想不起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任随马驮

着在市场上四处走动。塔娜把我脑子搞乱了。市场上的

帐篷越来越少，代之而起的是许多平顶土坯房子。里面

堆满了从土司领地各个角落汇聚来的东西。他们甚至把

好多一钱不值的东西都弄到这里来了。这些土坯房子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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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一条狭长的街道。地上的草皮早叫人马践踏光了，

雨天一地泥泞。今天是晴天，尘土和着来自．四面八方

人群的喧闹声四处飞扬。这样的场景，完全是因为我才

出现的。所以，我一出现在街头，人们都停止了交易，

连正在进行的讨价还价也停在舌尖上，停在宽大的袍袖

里不断变化的手指上了。他们看着土司领地上第一个固

定市场的缔造者骑马走过，谁也想不明白，一个傻子怎

么可能同时是新生事物的缔造者。我在尘土、人声、商

品和土坯房子中间穿行，但我的心是空的。大多数时候，

我心里都满满当当。现在却有个地方空着。

我的马已经来来回回在街上走了十来趟。拉雪巴土

司坐在一个土坯房子前，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终于走到

我面前，把马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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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我身后，问：

“少爷是不是换了贴身小厮？”

我说：“也许他想做我贴身的小厮吧。

”

今天，我一到市场上，一个人便影子一样跟在我身

后，跟着我来来回回，在小街上走了七八趟了。这人只

让我感到他的存在，却不叫我看清脸。这是一个公式，

这是复仇者出现时的一个公式。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麦其家的仇人来了。我今天把两个小厮和塔娜留在了河

那边，好像是专门等他来了。过去，想到父亲的仇人，

麦其家另外一个什么人的仇人会来找我复仇时，我觉得

有点可怕。

现在，仇人真正来了，我却一点也不害怕。我问拉

雪巴土司生意如何，他说可以。我突然转身，想看见那

人的脸，但还是只看到一顶帽子，帽据很宽的帽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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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腰间一左一右，悬着两把剑。左边的长一些，是一

把双刃剑，右边的宽一些，是一把单刃剑。

拉雪巴土司一笑，眼睛就陷到肉稻子里去了，他问：

“少爷也有仇人？”

我说：“要是你不恨我，我想我还没有仇人。”

“那就是说，你是替父亲顶债了。”

“是替哥哥也说不定。

”

拉雪巴土司扬了扬他肥胖的下巴，两个精悍的手下

就站在了他身边，他问我：“去把那家伙抓来？” 我想了想，说：“不。

”

这时，我的脖子上有一股凉幽幽的感觉，十分舒服。

原来，刀贴着肉是这样的感觉。我提了提马缰，走出了

市场，一直走到河边才停下。我从水中看着身后。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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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慢慢靠近了。这个人个子不高，我想，他从地上够不

到我的脖子。他快靠近了。

我突然说：“我坐得太高了，你够不到，要我下来

吗？”

我一出声，他向后一滚，仰面倒在了地上。一手舞

一把短刀，用刀光把自己的身体罩住了，他的帽子摔掉

了，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立即就知道他是谁了。

“起来吧，我认识你父亲。”我说。

他父亲就是当年替麦其家杀了查查头人，自己又被

麦其家干掉了的多吉次仁。

他打个空翻，站起来，但不说话。

我说：“多吉次仁不是有两个儿子吗？” 他走到我的马前，两只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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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隔河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塔娜还呆在那个地方。

我看了看惊叫的塔娜。这时，仇人已经走到跟前了。这

人个头不高，但踮了踮脚尖，还是把长长的双刃剑顶在

了我的喉咙上。剑身上凉幽幽的感觉很叫人舒服。我想

好好看看这个杀手的脸。他要杀我了，就该让我好好看

看他的脸。不然的话，他就算不上是个好杀手了。但他

用剑尖顶着我的喉咙，让我眼望天空。他可能以为我从

没看过天空是什么样子。我望着天空，等着他说话。我

想，他该说话了。但他就是不说话。要是他连话都不说

一句两句，也不能算是个好杀手。这时，剑尖顶着的那

个地方，开始发烫了，剑尖变成了一蓬幽幽的火苗。我

想，我要死了。但他又不肯挥挥手，把我一剑挑下马来。

我听见自己笑了：“让我下来，这样不舒服。” 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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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终于开口了：

“呸！上等人，死也要讲个舒服。” 我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了，我问：

“这么低沉，真像是

杀手的声音。

”

他说：“是我的声音。

”

这回，他声音没那么低沉了。这可能是他平常的声

音。是仇恨使他声音低沉，而且发紧。看来，在我身上，

他的仇恨不大够用，所以，只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就

开始松弛。

“你叫什么？”

“多吉罗布，我的父亲是多吉次仁，麦其土司把他

像只狗一样打死在罂粟地里，我的母亲把自己烧死了。”

“我要看看你像不像多吉次仁。

”

他让我下马。我的脚刚一落地，他又把刀搁在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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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脖子上。这回，我看清楚他的脸了。这人不很像他父

亲，也不很像杀手。这下好了，一刀下去，什么人都不

用担心我，也不用恨我了。

哥哥用不着提防我。塔娜也用不着委屈自己落在傻

子手里了。

杀手却把刀放下了，说：

“我为什么要杀你，要杀就

杀你父亲和你哥哥。那时，你还跟我一样没有长大。再

说，杀一个傻子，我的名声就不好了。

”

我说：“那你来干什么？”

“告诉你的父亲和哥哥，他们的仇人来了。”

“你自己去吧，我不会告诉他们。” 我还在答话，转眼间，他却不见了。

这时，我才开始发呆。望望天空，天空里的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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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啊，鸟啊都还在。望望地上，泥巴啊，泥里的草啊，

草上的花啊，花丛里我的脚啊，都还在，好多夏天的小

昆虫爬来爬去，显得十分忙碌。

我看看水，看见水花飞溅，看见水花里的塔娜。我

想，塔娜过河来了。这时，她已经从水花里出来了，到

了我跟前。她说：“傻子，血啊，血！

”

我没有看见血。我只看见，她从河里上来后，水花

落定，河里又平静了。塔娜从河里上来，抓起我的一只

手，举到我眼前，说：

“傻子啊，看啊，血！”

手上是有一点血，但塔娜太夸张了，那么一点。

我问她：“是谁的血？”

“你的！”她对着我大叫。

我又问她：

“是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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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

”这回，她是脸贴着脸对我大叫。

是的，是我的手。是人家差点杀了我，血又怎么会

沾到我手上呢？我垂下手，又有细细的一股血，虫子一

样从我宽大袍子的袖口里钻出来。我脱掉袖子，顺着赤

裸的手臂，找到了血的源头，血是从脖子上流下来的。

麦其家的仇人多吉罗布收刀时把我划伤了。我在河里，

把脖子，手都洗干净，血不再流了。

叫我不太满意的是，血流进水里，没有一小股河水

改变颜色。

塔娜手忙脚乱，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把我的脑袋抱住，往她的胸口上铅。我没有被她

高挺的乳峰把鼻子堵住，而在两峰之间找到了呼吸的地

方。塔娜把我抱在怀里好久才松开。她问我：

“那个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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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想杀你？”

我说：“你哭了，你是爱我的。

”

“我不知道爱不爱你。”她说，“但我知道是母亲没

有种麦子，而使一个傻子成了我的丈夫。

”她喘了一口气，

像对一个小孩子一样捧住了我的脸，

“那个人也是为了麦

子吗？”

我摇摇头。

她像哄小孩子一样说：

“你告诉我吧。

”

我说：“不。

”

“告诉我。

”

“告诉我！

”她又提高声音来吓我了。

她真把我当成一个傻子了。她为了麦子嫁给我，但

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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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没有关系。因为她那么漂亮，因为我爱她。但我

绝对不要她对我这样。一个仇人都不能把我怎么样，她

还能把我怎么样。

于是，我重重地给了她一个耳光。这个美女尖叫一

声，她用十分吃惊的眼神看着我，接下来，我有点不知

道该怎么办了。

好在我的人远远地看见了有人想杀我。他们赶到我

身边时，没有看见仇人，却看见我在打老婆。跛子管家

把我拉住了。

这么多人里只有他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

问我：“来了吗？”

我点了点头。

一大群人就向刚刚建起的那条小街蜂拥而去。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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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人大呼小叫在街上走了好几个来回。他们并不认识

那个杀手，当然不能从这街道上找到他。我看见一个人，

跟刚刚要杀我的人长得十分相像，只不过身子更瘦长一

些罢了。这个人在这里已经有些时候了。他在街上开了

一个酒馆。门前，一只俄式大茶炊整天冒着滚滚热气。

里面，大锅里煮着大块的肉，靠墙摆着大坛的酒。这是

麦其土司领地上出现的第一家酒馆，所以，有必要写在

这里。我听人说过，历史就是由好多的第一个第一次组

成的。在此之前，我们的人出门都自带吃食，要是出门

远一些，还要带上一口锅，早上烧茶，晚上煮面片场。

所以，刚刚出现的酒馆还只是烧一点茶，煮一点肉，买

一点酒，没有更多的生意。我的人在街上来来去去，我

却在酒馆里坐下。店主人倒一碗酒，摆在我面前。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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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他十分面熟，便把这想法说了。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把面前这碗酒喝了下去。

“酒很好，

”我说，“可是我没有带银子。

”

店主人一言不发，抱着一个坛子，又把酒给我满上

了。

我给呛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了。一喘过气来，我又说：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

他说：“你没有见过。

”

“我不是说见过你，我是说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这

张脸。”

“我懂你的意思。”他说。他就端着坛子站在旁边，

我喝下一碗，他又给我斟满。几碗酒下去，我有些醉了。

我对店主说：“他们连杀手的脸都没有看到，却想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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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

说完，我自己便大笑起来。

店主什么都没有说，又给我倒了一碗酒。很快，我

就喝醉了，连管家什么时候进来都不知道。我问他，他

带着人在外面跑来跑去干什么。他说抓杀手。我禁不住

又大笑起来。管家可不管这个，他丢了些银子付我的酒

帐，又出去找杀手了。他都走到门口了，还回过头来对

我说：

“我就是把这条街像翻肠子做灌肠一样翻个转，也

要把他找出来。”

管家拐着腿走路，没有威风，但一到马背上，就有

威风了。

我对店主人说：“他们找不到他。” 他点点头：

“是找不到，他已经离开这里了。” 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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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要上哪里去？”

“去找麦其土司。”

我再看看他的脸，虽然醉眼暖吮，但还是把该看出

来的都看出来了。我对店主说：

“你的脸就是杀我的人那

张脸。”

店主笑了。他笑得有点忧伤，有点不好意思：

“他是

我的弟弟。他说要杀你，但他到底没杀你。我对他说了，

仇人是麦其土司。”

我问他有没有在酒里放毒药。他说没有。他说除非

你的父亲和哥哥已经不在了我才能杀你。我问他，要是

他弟弟有去无回，他杀不杀我。店主又给我倒了一碗酒

说：

“那时也不杀你，我会想法去杀他们。要是他们都死

了，又不是我杀的，我才来杀你。” 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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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对我们家的仇人保证，只要他照规矩复仇，

我就像，不认识他一样。

这天晚上，被揍了的塔娜却对我前所未有的热烈。

她说：

“想想吧，有复仇的人想杀你，有杀手想杀你，你

有一个仇人。

”

我说：

“是的，我有一个仇人，我遇到了一个杀手。” 我想我的表现也很不错。不然，她不会前所未有地

在我身子下嗷嗷大叫。她大叫：

“抓紧我呀，抓痛我呀！

我要没有了，我要不在了。”

后来，她不在了，我也不在了。我们都化成轻盈的

云彩飞到天上去了。

早上，她先我醒来。她一只手支在枕上，一双眼睛

在研究我。而我只能问她，也必须问她：我是谁，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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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她一一回答了。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说：

“你睡

着之后，没有一点傻相，一醒过来，倒有点傻样了。” 对这个问题，我无话可说，因为我看不见睡着后的

自己。

家里的信使到了，说哥哥已经回去了，叫我也回去。

管家表示，他愿留在这里替我打点一切。我把武装的家

丁给他留下。桑吉卓玛也想回去，我问他：

“想银匠了？”

她的回答是：

“他是我丈夫。

”

“回去看看你就回来吧，管家需要帮手。

”

卓玛没有说话，我看她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回来。

她不知道是该做银匠的妻子，还是管家的助手。我不想

对此多费唇舌。我觉得这是管家的事情，既然卓玛现在

跟他睡觉，那当然就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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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这么久了，要给每个人准备一份礼品。父亲，

母亲，哥哥自不必说，就是那个央宗我也给她备下了一

对宝石耳环，当然，还有另一个叫做塔娜的侍女。准备

礼品时，管家带着我走进一个又一个仓房，直到这时，

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富有了。准备礼品，把银元、银锭

装箱用了我两三天时间。最后那天，我想四处走走，便

信步走到街上。这几天，我都快把麦其土司的仇人忘记

了。走进他的酒馆，我把一个大洋扔在桌子上，说：

“酒。”

店主抱来了酒坛。

我喝了两碗酒，他一声不吭。直到我要离开了，他

才说：“我弟弟还没有消息。

”

我站了一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我安慰他

说：

“可能，他不知道该对现在的麦其土司还是未来的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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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土司下手。

”

店主喃喃地说：“可能真是这样吧。”

“难是难一点，但也没有办法，你们逃跑的时候，

已经立过誓了。他非杀不可，至少要杀掉一个。

”

店主说：“可是母亲为什么要用儿子来立誓呢？” 这是一个很简单，仔细想想却很不简单的问题。我

可回答不上来。但我很高兴自己能在仇人面前表现得如

此坦然。我对他说：

“明天，我就要动身回去了。

”

“你会看见他吗？”

“你的弟弟？”

“是他。”

“最好不要叫我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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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回家

回家时，我们的速度很快。不是我要快，而是下人

们要快。

我不是个苛刻的主子，没有要他们把速度降下来。

本来，在外面成功了事业的人在回去的路上，应该

走得慢一点，因为知道有人在等着，盼着。

第四天头上，我们便登上最后一个山口，远远地望

见麦其土司官寨了。

从山口向下望，先是一些柏树，这儿那儿，站在山

谷里，使河滩显得空旷而宽广，然后，才是大片麦地被

风吹拂，官寨就像一个巨大的岛子，静静地耸立在麦浪

中间。马队冲下山谷，驮着银子和珍宝的马脖子上铜铃

声格外响亮，一下使空旷的山谷显得满满当当。官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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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静静的在远处，带着一种沉溺与梦幻的气质。我们经

过一些寨子，百姓们都在寨首的带领下，尾随在我们身

后，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跟在我后面的人越来越多，欢呼声越来越大，把官

寨里午寐的人们惊醒了。

麦其土司知道儿子要回来，看到这么多人马顺着宽

阔的山谷冲下来，还是紧张起来了。我们看到家丁们拼

命向着碉楼奔跑。

塔娜笑了：

“他们害怕了。”

我也笑了。

离开这里时，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傻子，现在，我

却能使他们害怕了。我们已经到了很近的，使他们足以

看出是自家人的距离，土司还是没有放松警惕。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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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确实是在担心我，担心我对官寨发动进攻。塔娜问：

“你的父亲怎么能这样？”

我说：“不是我的父亲，而是我的哥哥。

”

是的，从这种仓促与慌乱里，我闻到了哥哥的气味。

南方的出人意料的惨败，足以便他成为惊弓之鸟。塔娜

用十分甜蜜的口气对我说：“就是你父亲也会提防你的，

他们已经把你看成我们茸贡家的人了。

”

我们走得更近了，官寨厚重的石墙后面还是保持着

暧昧的沉默。

还是桑吉卓玛打破了这个难堪的局面。她解开牲口

背上一个大口袋，用大把大把来自汉地的糖果，向天上

抛撒。她对于扮演一个施舍者的角色，一个麦其家二少

爷恩宠的散布者已经非常在行了。我的两个小厮也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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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抛散糖果。

过去，这种糖果很少，土司家的人也不能经常吃到。

从我在北方边界做生意以来，糖果才不再是稀奇的东西

了。

糖果像冰雹一样从天上不断落进人群，百姓们手里

挥动着花花绿绿的糖纸，口里含着蜂蜜一样的甘甜，分

享了我在北方边界巨大成功的味道，在麦其官寨前的广

场上围着我和美丽的塔娜大声欢呼。官寨门口铁链拴着

的狗大声地叫着。塔挪说：

“麦其家是这样欢迎他们的媳

妇吗？”

我大声说：

“这是聪明人欢迎傻子！”

她又喊了句什么，但人们的欢呼声把她的声音和疯

狂的狗叫都压下去了。从如雷声滚动的欢呼声里，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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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官寨沉重的大门哗呀呀呻吟着洞开了。人们的欢呼声

立即停止。大门开处，土司和太太走出来。后面是一大

群女人，里面有央宗和另外那个塔娜。没有我的哥哥。

他还在碉楼里面，和家丁们呆在一起。

看来，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父亲的脸色像霜

打过的萝卜。母亲的嘴唇十分干燥。只有央宗仍然带着

梦游人的神情，还是那么漂亮。那个侍女塔娜，她大意

了，站在一群侍女中间，呆呆地望着我美丽的妻子，一

口又一口咬自己的指甲。

土司太太打破了僵局。她走上前来，用嘴唇碰碰我

的额头，我觉得是两片干树叶落在了头上。她叹息了一

声，离开我，走到塔娜的面前，把她抱住了，说：

“我知

道你是我的女儿，让我好好看看你。他们男人干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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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吧，我要好好看看我漂亮的媳妇”土司笑了，对着

人群大喊：

“你们看到了，我的儿子回来了！他得到了最

多的财富！他带回来了最美丽的女人！

”

一群高呼万岁。

我觉得不是双脚，而是人们高呼万岁的声浪把我们

推进官寨里去的。在院子里，我开口问父亲：

“哥哥呢？”

“在碉堡里，他说可能是敌人打来了。

”

“难怪，他在南面被人打了。

”

“不要说他被打怕了。

”

“是父亲你说被打怕了。”

父亲说：“儿子，我看你的病已经好了。

”

这时，哥哥的身影出现了，他从楼上向下望着我们。

我对他招招手，表示看见了他，他不能再躲，只好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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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来了。兄弟两个在楼梯上见了面。

他仔细地看着我。

在他面前，是那个众人皆知的傻子，却做出了聪明

人也做不出来的事情的好一个傻子。说老实话，哥哥并

不是功利心很重，一定要当土司那种人。我是说，要是

他弟弟不是傻子，他说不定会把土司位置让出来。南方

边界上的事件教训了他，他并不想动那么多脑子。可他

弟弟是个傻子。这样，事情就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作为一个失败者，还是居高临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

后，他的眼光越过我，落在了塔娜身上。他说：

“瞧瞧，

你连女人漂不漂亮都不知道，却得到了这么漂亮的女人。

我有过那么多女人，却没有一个如此漂亮。” 我说：“她的几个侍女都很漂亮。” 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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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哥哥就这样相见了。跟我设想过的情形不大一

样。但总算是相见了。

我站在楼上招一招手，桑吉卓玛指挥着下人们把一

箱箱银子从马背上拾下来。我叫他们把箱子都打开了，

人群立即发出了浩大的惊叹声。麦其官寨里有很多银子，

但大多数人——头人、寨首、百姓、家奴可从来没有看

到过如此多的银子在同一时间汇聚在一起。

当我们向餐室走去时，背后响起了开启地下仓库大

门沉重的隆隆声。进到了餐室，塔娜对着我的耳朵说：

“怎么跟茸贡家是一模一样？”

母亲听到了这句话，她说：“土司们都是一模一样

的。

”

塔娜说：“可边界上什么都不一样。” 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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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太太说：

“因为你的丈夫不是土司。

”

塔娜对土司太大说：

“他会成为一个土司。”

母亲说：

“你这么想我很高兴，想起他到你们家，而

不在自己家里，我就伤心。”

塔娜和母亲的对话到此为止。

我再一次发出号令，两个小肠和塔娜那两个美艳的

侍女进来，在每人面前摆上了一份厚礼，珍宝在每个人

面前闪闪发光。

他们好像不相信这些东西是我从荒芜的边界上弄来

的。我说：

“以后，财富会源源不断。

”

我只说了上半句，下半句话没说。下半句是这样的：

要是你们不把我当成是傻子的话。

这时，侍女们到位了，脚步沙沙地摩擦着地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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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身后跪下了。那个马夫的女儿塔娜也在我和土司出

身的塔娜身后跪下来。我感觉到她在发抖。我不明白，

以前，我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睡觉。是的，那时候，我

不知道姑娘怎样才算漂亮，他们就随随便便把这个女人

塞到了我床上。

塔娜用眼角看看这个侍女，对我说：

“看看吧，我并

没有把你看成一个不可救药的傻子，是你家里人把你看

成一个十足的傻子．只要看看他们给了你下个什么样的

女人就清楚了。”然后，她把一串珍珠项链交到侍女塔娜

手里，用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听说你跟我一个

名字，以后，你不能再跟我一个名字了。

”

侍女塔挪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说：“是。

”

我还听到她说：“请主子赐下人一个名字。” 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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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笑了，说：

“我丈夫身边都是懂事的人，他是个

有福气的人。

”

已经没有了名字的侍女还在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

“请主子赐我一个名字。”

塔娜把她一张灿烂的笑脸转向了麦其土司：

“父亲，”

她第一次对我父亲说话，并确认了彼此间的关系，

“父亲，

请赐我们的奴仆一个名字。”

父亲说：“尔麦格米。

”

这个不大像名字的名字就成了马夫女儿的新名字。

意思就是没有名字。大家都笑了。

尔麦格米也笑了。

这时，哥哥跟我妻子说了第一句话，哥哥冷冷一笑，

说：

“漂亮的女人一出现，别人连名字都没有了，真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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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

”

塔娜也笑了，说：

“漂亮是看得见的，就像世界上有

了聪明人，被别人看成傻子的人就看不到前途一样。” 哥哥笑不起来了：“世道本来就是如此。

”

塔娜说：

“这个，大家都知道，就像世上只有胜利的

土司而不会有失败的土司一样。

”

“是茸贡土司失败了，不是麦其土司。

”

塔娜说：

“是的，哥哥真是聪明人。所有土司都希望

你是他们的对手。”

这个回合，哥哥又失败了。

大家散去时，哥哥拉住我的手臂：

“你要毁在这女人

手里。”

父亲说：“住口吧，人只能毁在自己手里。” 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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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走开了。我们父子两个单独相对时，父亲找不

到合适的话说了。我问：“你叫我回来做什么？” 父亲说：“你母亲想你了。”

我说：

“麦其家的仇人出现了，两兄弟要杀你和哥哥，

他们不肯杀我，他们只请我喝酒，但不肯杀我。

”

父亲说：

“我想他们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好。我真想

问问他们，是不是因为别人说你是个傻子，就不知道拿

你怎么办了。

”

“父亲也不知拿我怎么办吗？”

“你到底是聪明人还是傻子？”

“我不知道。

”

这就是我回家时的情景。他们就是这样对待使麦其

家更加强大的功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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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房里跟塔娜说女人们没有意思的话，没完没

了。

我一个人趴在栏杆上，望着黄昏的天空上渐渐升起

了月亮，在我刚刚回到家里的这个晚上。

月亮完全升起来了，在薄薄的云彩里穿行。

官寨里什么地方，有女人在拨弄口弦。口弦声凄楚

迷茫，无所依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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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35．奇迹

我在官寨里转了一圈。

索郎泽郎，尔依，还有桑吉卓玛都被好多下人围着。

看那得意的模样，好像他们都不再是下人了似的。

老行刑人对我深深弯下腰：

“少爷，我儿子跟着你出

息了。”

索郎泽郎的母亲把额头放在我的靴背上，流着泪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少爷啊。”要是我再不走开，这个老

婆子又是鼻涕又是口水的，会把我的靴子弄脏的。

在广场上，我受到了百姓们的热烈欢呼。但今天，

我不准备再分发糖果了。这时，我看到书记官了。离开

官寨这么久，我想得最多的倒不是家里人，倒是这个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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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舌头的书记官。现在，翁波意西就坐在广场边的核桃

树荫下，对我微笑。从他眼里看得出来，他也在想我。

他用眼睛对我说：“好样！”

我走到他面前，问：

“我的事他们都告诉你了？”

“有事情总会传到入耳朵里。

”

“你都记下来了？都写在本子上了？” 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气色比关在牢里时，比刚做

书记官时好多了。

我把一份礼物从宽大的袍襟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礼物是一个方正的硬皮包，汉人军官身上常挂着这

种皮包。我用心观察过，他们在里面装着本子、笔和眼

镜。这份礼物，是我叫商队里的人专门从汉人军队里弄

来的，里面有一副水晶石眼镜，一支自来水笔，一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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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皮封面的漂亮本子。

通常，喇嘛们看见过分工巧的东西，会为世界上有

人竟然不把心智用来进行佛学与人生因缘的思考而感到

害怕。书记官不再是狂热的传教僧人了。两个人对着一

瓶墨水和一支自来水笔，却不知道怎样把墨水灌进笔里。

笔帽拧开了又盖上，盖上了又拧开，还是没能叫墨水钻

进笔肚子里去。对着如此工巧的造物，智慧的翁波意西

也成了一个傻子。

翁波意西笑了。他的眼睛对我说：

“要是在过去，我

会拒绝这过分工巧的东西。”

“可现在你想弄好它。

”

他点了点头。

还是土司太太出来给笔灌满了墨水。离开时，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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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了我一口，笑着对书记宫说：

“我儿子给我们大家都带

回来了好东西。好好写吧，他送你的是一支美国钢笔。” 书记官用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天哪，这行字是

蓝色的。

而在过去，我们看到的字都是黑色的。书记官看着

这行像天空一样颜色的字，嘴巴动了动。

而我竟然听到声音了！

是的，是从没有舌头的人嘴里发出了声音！

他岂止是发出了声音，他是在说话！他说话了！

！

虽然声音含含糊糊，但确确实实是在说话。不止是

我听到，他自己也听到了，他的脸上出现了非常吃惊的

表情，手指着自己大张着的嘴，眼睛问我：

“是我在说话？

我说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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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是你！是你！再说一次。” 他点点头，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虽然那么含糊

不清，但我听清楚了，他说道：“那……字……好……

看……”

我对着他的耳朵大喊：

“你说字好看！

”

书记官点点头：

“……你……的……笔，我的……手，

写的字……真好看。

”

“天哪，你说话了。

”

“……我，说……话……了？”

“你说话了！

”

“我……说话了？”

“你说话了！

”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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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翁波意西的脸被狂喜扭歪了。他努力想把舌头吐出

来看看。但剩下的半截舌头怎么可能伸到嘴唇外边来呢。

他没有看见自己的舌头。泪水滴滴答答掉下来。泪水从

他眼里潸然而下。我对着人群大叫一声：

“没有舌头的人

说话了！”

广场上，人们迅速把我的话传开。

“没有舌头的人说话了！”

“没有舌头的人说话了？”

“他说话了！

”

“说话了！

”

“说话了？”

“说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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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了！

”

“书记官说话了！”

“没有舌头的人说话了！”

人们一面小声而迅速地向后传递这惊人的消息，一

面向我们两个围拢过来。这是一个奇迹。激动的人群也

像置身奇迹里的人，脸和眼睛都在闪闪发光。济嘎活佛

也闻声来了。几年不见，他老了，脸上的红光荡然无存，

靠一根漂亮的拐杖支撑着身体。

不知翁波意西是高兴，还是害怕，他的身子在发抖，

额头在淌汗。是的，麦其家的领地上出现了奇迹。没有

舌头的人说话了！土司一家人也站在人群里，他们不知

道出现这样的情形是福是祸，所以，都显出紧张的表情。

每当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时，总会有一个人出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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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沉默着在等待，等待那个解释者。

济嘎活佛从人群里站出来，走到我的面前，对着麦

其土司，也对着众人大声说：

“这是神的眷顾！是二少爷

带来的，他走到哪里，神就让奇迹出现在哪里！

”

依他的话，好像是我失去舌头又开口说话了。

活佛的话一出口，土司一家人紧张的脸立即松弛了。

看来，除了哥哥之外，一家人都想对我这个奇迹的创造

者表示点什么，跟在父亲身后向我走来。父亲脸上的神

情很庄重，步子放得很慢，叫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但不等他走到我跟前，两个强壮的百姓突然就把我

扛上了肩头。猛一下，我就在大片涌动的人头之上了。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人群里爆发出来。我高高在上，在

人头组成的海洋上，在声音的汹涌波涛中漂荡。两个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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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我的人开始跑动了，一张张脸从我下面闪过。其中也

有麦其家的脸，都只闪现一下，便像一片片树叶从眼前

漂走了，重新隐入了波涛中间。尽管这样，我还是看清

了父亲的惶惑，母亲的泪水和我妻子灿烂的笑容。看到

了那没有舌头也能说话的人，一个人平静地站在这场陡

起的旋风外面，和核桃树浓重的荫凉融为了一体。

激动的人群围着我在广场上转了几圈，终于像冲破

堤防的洪水一样，向着旷野上平整的麦地奔去了。麦子

已经成熟了。阳光在上面滚动着，一浪又一浪。人潮卷

着我冲进了这金色的海洋。

我不害怕，但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欣喜若狂。

成熟的麦粒在人们脚前飞溅起来，打痛了我的脸。

我痛得大叫起来。他们还是一路狂奔。麦粒跳起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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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脸上，已不是麦粒而是一粒粒灼人的火星了。当然，

麦其土司的麦地也不是宽广得没有边界。最后，人潮冲

出麦地，到了陡起的山前，大片的杜鹃林横在了面前，

潮头不甘地涌动了几下，终于停下来，哗啦一声，泄完

了所有的劲头。

回望身后，大片的麦子没有了，越过这片被践踏的

开阔地，是官寨，是麦其土司雄伟的官寨。从这里看起

来显得孤零零的，带点茫然失措的味道。一股莫名的忧

伤涌上了我心头。叫做人民，叫做百姓的人的洪水把我

卷走，把麦其家的其他人留在了那边。从这里望去，看

见他们还站在广场上。他们肯定还没有想清楚发生了什

么事情，才呆呆地站在那里。我也不清楚怎么会这样。

但我知道有严重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在我和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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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拉开了这么远的一段距离。拉开时很快，联想一下

的功夫都没有，但要走近就困难了。眼下，这些人都跑

累了，都瘫倒在草地上了。我想，他们也不知道这样干

是为了什么。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奇迹出现，也从来不是

百姓的奇迹。这种疯狂就像跟女人睡觉一样，高潮的到

来，也就是结束。激动，高昂，狂奔，最后，瘫在那里，

像叫雨水打湿的一团泥巴。

两个小厮也叫汗水弄得湿淋淋的，像跳到岸上的鱼

一样大张着愚蠢的嘴巴，脸上，却是我脸上常有的那种

傻乎乎的笑容。

天上的太阳晒得越来越猛，人们从地上爬起来，二

三两两地散开了。到正午时分，这里就只剩下我和索郎

泽郎、小尔依三个我们动身回官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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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麦地真宽啊，我走出了一身臭汗。

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翁波意西还坐在那里。坐在

早上我们两个相见的地方。官寨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

音。我真希望有人出来张望一眼，真希望他们弄出点声

音。秋天的太阳那么强烈，把厚重的石墙照得白花花的，

像是一道铁铸的墙壁。太阳当顶了，影子像个小偷一样

赔在脚前，不肯把身子舒展一点。

翁波意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

自从失去了舌头，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了。短

短的一刻，他的脸上变出了一年四季与风雨雷电。

他没有再开口，仍然眼睛和我说话。

“少爷就这样回来了？”

“就这样回来了。

”我本来想说，那些人他们像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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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席卷到远处，又从广阔的原野上消失了。但我没有

这样说。因为说不出来背后的意思，说不出真正想说的

意思。洪水是个比喻，但一个比喻有什么意思呢？比喻

仅仅只是比喻就不会有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真发生了奇迹吗？”

“你说话了。

”

“你真是个傻子，少爷。”

“有些时候。

”

“你叫奇迹水一样冲走了。”

“他们是像一股洪水。

”

“你感到了力量？”

“很大的力量，控制不了。”

“因为没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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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

“你没有指给他们方向。”

“我的脚不在地上，我的脑子晕了。”

“你在高处，他们要靠高处的人指出方向。” 我想我有点明白了：

“我错过什么了？”

“你真不想当土司？”

“让我想想，我想不想当土司。

”

“我是说麦其土司。

”

麦其家的二少爷就站在毒毒的日头下面想啊想啊，

官寨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i 最后，我对着官寨大声说：

“想！”

声音很快就在白花花的阳光里消失了。

翁波意西站起来，开口说：“……奇……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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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发……生……两次！”

现在，我明白了，当时，我只要一挥手，洪水就会

把阻挡我成为土司的一切席卷而去。就是面前这个官寨

阻挡我，只要我一挥手，洪水也会把这个堡垒席卷而去。

但我是个傻子，没有给他们指出方向，而任其在宽广的

麦地里耗去了巨大的能量，最后一个浪头撞碎在山前的

杜鹃林带上。

我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是没有一个人出来

见我。

连我的妻子也没有出现。我倒在床上，听见一只靴

子落在地板上，又一只靴子落在地板上，声音震动了耳

朵深处和心房。我问自己：

“奇迹还是洪水？”然后，满

耳朵回荡着洪水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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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眼前已是昏黄的灯光。

我说：“我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这是塔娜的声音。

“我是谁？”

“你是傻子，十足的傻子。”这是母亲的声音。

两个女人守在我床前，她们都低着头，不肯正眼看

我。我也不敢看她们的眼睛。我的心中涌起了无限忧伤。

还是塔娜清楚我的问题，她说：

“现在你知道自己在

哪里了吗。

”

“在家里。

”我说。

“知道你是谁了吗？”

“我是傻子，麦其家的傻子。

”说完这句话，我的泪

水就下来了。泪水在脸上很快坠落，我听到坠落的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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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听见自己辩解的声音，

“慢慢来，我就知道要慢慢来，

可事情变快了。”

母亲说：

“你们俩还是回到边界上去吧，看来，那里

才是你们的地方。

”母亲还说，现任土司“没有”了之后，

她也要投奔她的儿子。母亲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个不眠之

夜，离开时，她替我们把灯油添满了。我的妻子哭了起

来。我不是没有听过女人的哭声，却从来没有使我如此

难受。这个晚上，时间过得真侵。这是第一次清晰地感

觉到时间。塔娜哭着睡着了，睡着了也在睡中抽泣。她

悲伤的样子使我冲动，但我还是端坐在灯影里，身上的

热劲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后来，我又感到冷了。塔娜醒

来了，开始，她的眼色很温柔，她说：

“傻子，你就那样

一直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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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一直坐着。”

“你不冷吗？”

“冷。”

这时，她真正醒过来了，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便

又缩回被窝里，变冷的眼里再次淌出成串的泪水。不一

会儿，她又睡着了。我不想上床。上了床也睡不着，就

出去走了一会儿。我看到父亲的窗子亮着灯光。官寨里

一点声息都没有，但肯定有什么事情正在进行。在白天，

有一个时候，我是可以决定一切的。

现在是晚上，不再是白天的状况了。现在，是别人

决定一切了。

月亮在天上走得很慢，事情进行得很慢，时间也过

得很慢。谁说我是个傻子，我感到了时间。傻子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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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时间？

灯里的油烧尽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后来，月亮也下去了。我在黑暗里坐着，想叫自己

的脑子里想点什么，比如又一个白昼到来时，我该怎么

办。但却什么都想不出来。被子管家曾说过，想事情就

是自己跟自己说悄悄话。但要我说话不出声，可不太容

易。不出声，又怎么能说话。我这样说，好像我从来没

有想过问题一样。我想过的。但那时，我没有专门想，

我要想什么什么。专门一想，想事情就是自己对自己说

悄悄话，我就什么也不能想了。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塔

娜在梦里深长的呼吸间夹着一声两声的抽泣。后来，黑

暗变得稀薄了。

平生第一次，我看见了白昼是怎么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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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醒了，但她装着还在熟睡的样子。我仍然坐着。

后来，母亲进来了，脸色灰黑，也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她又一次说：

“儿子，还是回边界上去吧，再不行，就到

塔娜家里，把你的东西全部都带到那里去。” 只要有人跟我说话，我就能思想了，我说：

“我不要

那些东西。

”

塔娜离开了床，她的两只乳房不像长在身上，而是

安上去的青铜制品。麦其家餐室的壁橱里有好几只青铜

鸽子，就闪着和她乳房上一样的光芒。她穿上缎子长袍，

晨光就在她身上流淌。别的女人身上，就没有这样的光

景。光芒只会照着她们，而不会在她们身上流淌。就连

心事重重的土司太大也说：

“天下不会有比你妻子更漂亮

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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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我

丈夫像这个样子，也许，连他的老婆也要叫人抢走。” 土司太大叹了口气。

塔娜笑了：

“那时候，你就可怜了，傻子。”

36．土司逊位

在麦其家，好多事情都是在早餐时定下来的。今天，

餐室里的气氛却相当压抑，大家都不停地往口里填充食

物。大家像是在进行饭量比赛。

只有我哥哥，用明亮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发现，他看得最多的还是土司父亲和我漂亮的妻子。

早餐就要散了，土司太太适时地打了一个隔：

“呢……””

土司就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土司太大把身子坐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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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说：“呢，傻子跟他妻子准备回去了。”

“回去？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吗？当然，当然，我懂

你的意思。”土司说，“但他该清楚，边界上的地方并不

能算是他们的地方。我的领地没有一分为二，土司才是

这块土地上真正的王。

”

我说：“让我替王掌管那里的生意。” 我的哥哥，麦其家王位的继承人，麦其家的聪明人

说话了。

他说话时，不是对着我，而是冲着我妻子说：

“你们

到那地方去干什么？那地方特别好玩吗？” 塔娜冷冷一笑，对我哥哥说：

“原来你所做的事情都

是为了好玩？”

哥哥说：“有时候，我是很好玩的。” 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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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挑逗了。

父亲看看我，但我没有说什么。土司便转脸去问塔

娜：

“你也想离开这里？”

塔娜看看我的哥哥，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随便。”

土司就对太太说：“叫两个孩子再留些日子吧。

”

大家都还坐在那里，没有散去的意思。土司开始咳

嗽，咳了一阵，抬起头来，说：

“散了吧。”

大家就散了。

我问塔娜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说：

“你以为还有什么

好事情发生吗？对付我母亲时，你很厉害嘛，现在怎么

了？”

我说：“是啊，现在怎么了？”

她冷冷一笑，说：“现在你完了。” 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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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官寨里出来，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平时，这

里总会有些人在的。眼下，却像被一场大风吹过，什么

都被扫荡得干干净净了。

我遇到了老行刑人，我没有对他说什么，但他跪在

我面前，说：

“少爷，求你放过我儿子吧，不要叫他再跟

着你了。将来他是你哥哥的行刑人，而不是你的。

”我想

一脚端在他的脸上。但没有端便走开了。走不多远，就

遇到了他的儿子，我说：“你父亲叫我不要使唤你了。”

“大家都说你做不成土司了。

”

我说：“你滚吧。”

他没有滚，垂着尔依家的长手站在路旁，望着我用

木棍拍打着路边的树丛和牛劳，慢慢走远。

我去看桑吉卓玛和他的银匠。银匠身上是火炉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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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卓玛身上又有洗锅水的味道了。我把这个告诉了她。

卓玛眼泪汪汪地说：

“我回来就对银匠说了，跟上你，我

们都有出头之日，可是……，可是……，少爷呀！”她说

不下去，一转身跑开了。我听见银匠对他妻子说：

“可你

的少爷终归是个傻子。

”

我望着这两个人的背影，心里茫然。这时，一个人

说出了我心里的话：“我要杀了这个银匠。”索郎泽郎不

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说：

“我要替你杀了这些人，

杀了银匠，我要把大少爷也杀了。” 我说：“可是我已经当不上土司了。我当不上了。

”

“那我更要杀了他们。

”

“他们也会杀了你。

”

“让他们杀我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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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也会杀我。他们会说是我叫你杀人的。” 索郎泽郎睁大了眼睛，叫起来：

“少爷！难道你除了

是傻子，还是个怕死的人吗？做不成土司就叫他们杀你

好了！”

我想对他说，我已经像叫人杀了一刀一样痛苦了。

过去，我以为当不当土司是自己的事情，现在我才明白，

土司也是为别人当的。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我围

着官寨绕了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广场上。翁波意西又坐

在核桃树荫凉下面了。他好像一点没有受到昨天事情的

影响，脸上的表情仍然非常丰富。我坐在他身边，说：

“大家都说我当不上土司了。

”

他没有说话。

“我想当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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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

“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想！

”

“我知道。

”

“可是，我还能当上土司吗？”

“我不知道。

”

以上，就是那件事情后第一天里我所做的事情。

第二天早餐时，土司来得比所有人都晚。他见大家

都在等他，便捂着一只眼睛说：

“你们别等我了，你们吃

吧，我想我是．病了。

大家就吃起来。

我端碗比大家稍慢了一点，他就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土司的眼睛出了毛病，但他眼里的光芒又狠又亮，

有毛病的眼睛是不会这样的。他瞪我一眼，又把手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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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他的意思是要使我害怕，但我并不害怕。我说：

“父亲的眼睛没有毛病。”

“谁告诉你我的眼睛有毛病？”

“你的手，人病的时候，手放在哪里，哪里就有毛

病。

”

看样子，他是要大大发作一通的，但他终于忍住了。

他把捂在眼睛上的手松开，上上下下把我看了个够，说：

“说到底，你还是个傻子。

”大概是为了不再用手去捂住

眼睛吧。土司把一双手放在了太太手里。他看着土司太

太的神情不像是丈夫望着妻子，倒像儿子望着自己的母

亲。他对太大说：“我叫书记官来？”

“要是你决定了就叫吧。”太太说。

书记官进门时，几大滴眼泪从母亲眼里落下来，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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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嗒嗒落在了地上。土司太太对书记官说：

“你记下土司

的话。”

书记官打开我送他的本子，用舌头舔舔笔尖，大家

都把手里的碗放下了，麦其土司很认真地把每个人都看

了一眼，这才哼哼了一声说：

“我病了，老了，为麦其家

的事操心这么多年，累了，活不了几年了。” 我想，一个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变成这个样子。

我问：

“父亲怎么一下就累了，老了，又病了？怎么这几

样东西一起来了？”

土司举起手，说：

“叫我说下去吧。你要不是那么傻，

你的哥哥不是那么聪明，我不会这么快又老又累又病的，

你们的父亲已经有好多个晚上睡不着觉了。

”土司把头垂

得很低，一双手捂住眼睛，话说得很快，好像一旦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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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再也没有力量重新开始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太响亮了。

“总之，一句话，”他说，“我要在活着的时候把土

司的位置让出来，让给合法的继承人，我的大儿子旦真

贡布。”

土司宣布，他要逊位了！

他说，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也为了他自己的心里

的原因，他要逊位了，把土司的位子让给他聪明的大儿

子。土司一个人就在那里说啊说啊，说着说着，低着的

头也抬起来了。其实，他的话大多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准备让位的土司说给不想让位的土司听。有时候，一个

人的心会分成两半，一半要这样，另一半要那样。一个

人的脑子里也会响起两种声音。土司正在用一个声音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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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另一个声音。最后，他说，选大儿子做继承人绝对正

确。因为他是大儿子，不是小儿子。因为他是聪明人，

不是傻子。

麦其土司想安慰一下他的小儿子，他说：

“再说，麦

其家的小儿子将来会成为茸贡土司。” 塔娜问：“不配成为麦其土司的人就配当茸贡土

司？”

麦其土司无话可说。

没有人想到，昨天刚能说话的书记官突然开口了：

“土司说得很对，大儿子该做土司。但土司也说得不对。

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证明小少爷是傻子，也没有任何重

要的事情证明大少爷是聪明人。

”

土司太太张大了嘴巴望着书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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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说：“那是大家都知道的。

”

书记官说：

“前些时候，你还叫我记下说傻子儿子不

傻，他做的事情聪明人也难以想像。” 土司提高了声音：“人人都说他是个傻子。”

“但他比聪明人更聪明！”

土司冷笑了：

“你嘴里又长出舌头了？你又说话了？

你会把刚长出来的舌头丢掉的。

”

“你愿意丢掉一个好土司，我也不可惜半截舌头！

”

“我要你的命。”

“你要好了。但我看到麦其家的基业就要因为你的

愚蠢而动摇了。”

土司大叫起来：“我们家的事关你什么相干？！

”

“不是你叫我当书记官吗？书记官就是历史，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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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我说：

“你不要说了，就把看到的记下来，不也是历

史吗？”

书记官涨红了脸，冲着我大叫：“你知道什么是历

史？历史就要告诉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就是历史！”

“你不过还剩下小半截舌头。

”马上就要正式成为麦

其土司的哥哥对书记官说：“我当了土司也要一个书记

官，把我所做的事记下来，但你不该急着让我知道嘴里

还有半截舌头。现在，你要失去舌头了。

”

书记官认真地看了看我哥哥的脸，又认真地看了看

土司的脸，知道自己又要失去舌头了。他还看了我一眼。

但他没有做出是因为我而失去舌头的表情。书记官的脸

变得比纸还白，对我说话时，声音也嘶哑了：

“少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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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更多还是我失去的更多？”

“是你，没有人两次成为哑巴。

”

他说：

“更没有人人都认为的傻子，在人人都认为他

要当上土司时，因为聪明父亲的愚蠢而失去了机会。” 我没有话说。

他说：

“当然，你当上了也是因为聪明人的愚蠢。因

为你哥哥的愚蠢。”

我俩说话时，行刑人已经等在楼下了。我不愿看他

再次受刑，就在楼上和他告别。他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

音对我漂亮的妻子说：

“太太，不要为你丈夫担心，不要

觉得没有希望，自认聪明的人总会犯下错误的！

”

这句话，是他下楼受刑时回头说的。他后来还说了

些什么，但一股风刮来，把声音刮跑了，我们都没有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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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哥哥也跟着他下楼，风过去后，楼上的人听见哥哥

对他说：“你也可以选择死。

”

书记官在楼梯上站住了，回过身仰脸对站在上一级

楼梯上那个得意忘形的家伙说：

“我不死，我要看你死在

我面前。”

“我现在就把你处死。

”

“你现在就是麦其土司了？土司只说要逊位，但还

没有真正逊位。”

“好吧，先取你的舌头，我一当上土司，立即就杀

掉你。”

“到时候，你要杀的可不止我一个吧？”

“是的。”

“告诉我你想杀掉谁？我是你的书记官，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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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你的弟弟？”

“他是个不甘心做傻子的家伙。

”

“土司太太？”

“那时候她会知道谁更聪明。

”

“你弟弟的妻子呢？”

哥哥笑了，说：

“妈的，真是个漂亮女人，比妖精还

漂亮。昨晚我都梦见她了。”

书记官笑了，说：

“你这个聪明人要做的事，果然没

有一件能出人意料。

”

“你说吧，要是说话使你在受刑前好受一点。” 温文尔雅的书记官第一次说了粗话：

“妈的，我是有

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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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我们听到他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塔娜没有见过专门的行刑人行刑，也没有见过割人

舌头，起身下楼去了。土司太太开口了，她对土司说：

“你还没有见过另一个土司对人用刑，不去看看吗？” 土司摇摇头，一脸痛苦的神情。他是要人知道，做

出逊位决定的人忍受着多么伟大的痛苦。

土司太太并不理会这些，说：

“你不去，我去，我还

没见过没有正式当上土司的人行使土司职权。

”说完，就

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整座楼房就空空荡荡了。

土司面对着傻瓜儿子，脸上做出更痛苦的表情。我

心里的痛苦超出他十倍百倍，但我木然的脸上却什么都

看不出来。我又仰起脸来看天。天上有风，一朵又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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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白云很快就从窗框里的一方蔚蓝里滑过去了。我不想

跟就要下台的土司呆在一起，便转身出门。我都把一只

脚迈出去了，父亲突然在我身后说：

“儿子啊，你不想和

父亲在一起呆一会儿吗？”

我说：“我看不到天上的云。

”

“回来，坐在我跟前。

”

“我要出去，外面的天上有云，我要看见它们。

”

土司只好从屋里跟出来，和我站在官寨好多层回廊

中的一层，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流云。外面广场上，不像

平时有人受刑时那样人声噪杂。强烈的阳光落在人群上，

像是罩上了一只光闪闪的金属盖子。盖子下面的人群沉

默着，不发出一点声响。

“真静啊。

”土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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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世界上不存在一个麦其家一样。

”

“你恨我？”

“我恨你。

”

“你恨自己是个傻子吧？”

“我不傻！

”

“但你看起来傻！”

“你比我傻，他比你还傻！”

父亲的身子开始摇晃，他说：

“我头晕，我要站不住

了。

”

我说：“倒下去吧，有了新土司你就没有用处了。

”

“天哪，你这个没心肝的家伙，到底是不是我的儿

子？”

“那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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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站稳了，叹息一声，说：

“我本不想这样做，

要是我传位给你，你哥哥肯定会发动战争。你做了比他

聪明百倍的事情，但我不敢肯定你永远聪明。我不敢肯

定你不是傻子。”

他的语调里有很能打动人的东西，我想对他说点什

么，但又想不起来该怎么说。

天上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片乌云把太阳遮住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广场上的人群他们齐齐地叹息了一声：

“呵……！

”叫人觉得整个官寨都在这声音里摇晃了。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人在行刑人手起刀落时大

声叹息。我想，就是土司也没有听到过，他害怕了。我

想，他是打算改变主意了。我往楼下走，他跟在我的身

后 i 要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到底是个聪明人还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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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我回过身来对他笑了一下。我很高兴自己能回身

对他笑上这么一下。他应该非常珍视我给他的这个笑容。

他又开口了，站在比他傻儿子高三级楼梯的地方，动情

地说：“我知道你会懂得我的心的。刚才你听见了！” 老百姓一声叹息，好像大地都摇动了？他们疯了一

样把你扛起来奔跑，踏平了麦地时，我就害怕了，我真

的害怕了。连你母亲都害怕了。就是那天，我才决定活

着的时候把位子传给你哥哥。

看着他坐稳，也看着你在他手下平平安安。

这时，我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想法，舌头也像有

针刺一样痛了起来。我知道书记官已经再次失去舌头了，

这种痛楚是从他那里传来的。于是，我说：

“我也不想说

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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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口，舌头上的痛楚立即就消失了。

37．我不说话

我突然决定不再开口说话了。

我的朋友翁波意西再次，也就是永远失去了舌头。

他是因为我而失去了舌头的。纵使这天空下再发生什么

样的奇迹，翁波意西也不可能第三次开口说话。这一次；

行刑人把他的舌头连根拔去了。我走上广场时，天上的

乌云已经散开了，阳光重新照亮了大地。书记官口里含

着尔依家的独门止血药躺在核桃树下，一动不动地眼望

天空。我走到他的跟前，发现他在流汗，便把他往树荫

深处移动了一下。我对他说：

“不说话好，我也不想说话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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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眼角流出了两大滴泪水。我伸出手指蘸

了一点，尝到了里面的盐。

两个尔依正在收拾刑具。在广场另一边，哥哥和我

的妻子站在官寨石墙投下的巨大的阴影里交谈。大少爷

用鞭子一下一下抽打着墙角蓬勃的火麻；塔娜看上去也

有点不安，不断用一只手抚摸另一只手。他们是在交换

看一个人失去舌头的心得吗？我已经不想说话了，所以，

不会加入他们的谈话。土司太太可能对他们的话题感兴

趣，向他们走过去了。但这两个人不等她走到跟前，便

各自走开，上楼去了。上楼之前，我的妻子也没往我这

边望上一眼。望了我一眼的是母亲。她看我的眼神就像

此时我看着翁波意西的眼神一样。

这时，我看到官寨厚重的石墙拐角上，探出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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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祟的脸。我觉得自己从这脸上看出了什么。是的，一

看这张脸，就知道他很久没有跟人交谈过了，他甚至不

在心里跟自己交谈。这张比月亮还要孤独的脸又一次从

墙角探出来，这次，我看到了孤独下面的仇恨。立即，

我就想起他是谁了。他就是麦其家的世仇，替死去的父

亲报仇来了。我还在边界上时，这个人就已经上路了，

不知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在这里出现。母亲就要走进大

门了，她又回身看了我一眼。但我既然决定不说话了，

就不必把杀手到来的消息告诉她，反正，杀手也不会给

女人造成什么危险。

我坐在核桃树下，望着官寨在下午时分投下越来越

深的影子，望着明亮的秋天山野。起先，翁波意西在我

身边，后来，两个行刑人把他弄走了。最后，太阳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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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风吹在山野里瞎喂作响，好多归鸟在风中飞舞像是

片片破布。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我径直往餐室走去。

一家人都在餐室里，大家都对我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我想，那是因为我重新成为于人无害的傻子的缘故吧。

大家争着跟我说话，但我已做出了决定，要一言不发。

哥哥嘴里对我说话，脸却对着坐在我侧边的塔娜：

“弟弟

再不开口，连塔娜也真要认为你是傻子了。”他对美丽无

比的弟媳说，

“傻子们讴气都是在心里抠，不会像我们一

样说出来。

”

塔娜的眼睛里冒起了绿火，我以为那是针对得意忘

形的兄长，不想，那双眼睛却转向了我：

“现在，你再不

能说自己不是傻子了吧？”

我把过去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不起什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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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对她说过我不是傻子。但我已经决定不说话了。

父亲说话了：

“他不想说话，你们不要逼他，他也是

麦其家一个男人，他为麦其家做下了我们谁都不曾做到

的事情。他这样子，我心里十分难过。

”后来，大家都起

身离开了，但我坐着没动。

父亲也没动，他说：

“我妻子走时没有叫我。你妻子

定时也没有叫你。”

我一言不发。

父亲说：

“我知道你想回到边界上去，但我不能叫你

回去。要是你真傻，回去也没有什么用处，要是你不是

傻子，那就不好了，说不定麦其家两兄弟要用最好的武

器大干一场。

”

我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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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我：

“跛子管家派人来接你回去，我把他们打

发回去了。”他说，“我不敢把所有的一切托付给你，你

做了些漂亮的事情，但我不敢肯定你就是聪明人。我宁

肯相信那是奇迹，有神在帮助你，但我不会靠奇迹来做

决定。”

我起身离开了，把他一个人丢在餐室里，土司把头

深深地埋下去，埋下去了。

房间里，我漂亮的妻子正对着镜子梳头，长长的头

发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泽。我尽量不使自己的身影出

现在镜子里她美艳的脸旁。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笑，对着镜子里那张脸叹息。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后来，她说话了，她说：

“你一整天

都不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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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厚厚的石墙外面吹着，风里翻飞着落叶与枯草。

她说：“这世界上没有人相信像我这么漂亮的女人，

男人却一天都不在身边。”

风吹在河上，河是温暖的。风把水花从温暖的母体

里刮起来，水花立即就变得冰凉了。水就是这样一天天

变凉的。直到有一天晚上，它们飞起来时还是一滴水，

落下去就是一粒冰，那就是冬天来到了。

“你哥哥跟我说了一会儿话，他还算是个有意思的

男人，虽然他打过败仗。”

塔娜还在对镜子里的自己左顾有盼。我躺在床上，

眼前出现了冬天到来时的景象。田野都收拾干净了。黑

色的红嘴鸦白色的鸽子成群结队，漫天飞舞，在天空中

盘旋呜叫。就是这样，冬天还是显不出热闹。因为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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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它的奔流才使一切显得生机勃勃的河封冻了，躺在

冰层下面了。

塔娜一笑，说：“没想到你还真不说话了。” 她终于离开镜子，坐到了床边，又说：

“天哪，世界

上有一个傻子不说话了，怎么得了呀！

”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塔娜掩掩衣襟，又坐回镜子

前面。

哥哥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他背对我坐在床边，

塔娜背对着我们两兄弟坐在镜子跟前，哥哥在镜子里看

着女人说：

“我来看看弟弟。

”

于是，他们两个就在镜子里说上话了。

塔娜说：“来也没有用处，他再也不说话了。”

“是你不要他说，还是他自己不说了？” 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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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其家的男人脑子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我跟他

不一样。”

他们两个一定还说了好多话，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儿，醒来时，他们正在告别。塔娜还是面对镜子，背对

着大少爷。大少爷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过头来说：

“我

会常来看看弟弟的。小时候，我就很爱他。后来，因为

想当土司，他开始恨我了。但我还是要来看他的。

”

塔娜把纷披的头发编成了辫子，现在，她又对着镜

子把辫子一缕缕解开。

大少爷在窗子外面说：

“你睡吧，这么大一个官寨，

你那么漂亮，不要担心没有人说话。” 塔娜笑了。

哥哥在窗外也笑了，说：

“弟弟真是个傻子，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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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有比你更美的姑娘，但他却不跟你说话。

”在他离

开时缓慢的脚步声里，塔娜吹熄了灯，月光一下泄进屋

子里来了。深秋的夜里，已经很有些凉意了，但塔娜不

怕，她站在床前，一件件脱去身上的衣服，又站了一阵，

直到窗外的脚步声消失，才上床躺下。她说：

“傻子，我

知道你没有睡着，你不要装睡着了。” 我躺着不动。

她笑了：

“等明天早上也不说话，你才算真正不说话

呢。

”

早上，我醒得比往常晚，睁开眼睛时，塔娜早已收

拾打扮了，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坐在从门口射进的＝

团明亮阳光里。天哪，她是那么美，坐在那里，就像在

梦里才开放的鲜花。她见我醒过来，便走到床前，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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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说；

“我一直在等你醒来。他们说妻子就该等着男人

醒来。再说，你还有老问题要问，不是吗？不然，你就

更要显傻了。

”

这个美丽的女人向着我俯下身子，但我还是把嘴巴

紧紧闭着。

她说：“你要再不说话，真要成为一个十足的傻子，

成为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傻子，你

还是说话吧。

”

因为睡了一个晚上，更因为不肯讲话，我一直闭着

的嘴开始发臭了。我哈出一股臭气，她就把鼻子掩起来，

出门去了。我像个濒死的动物，张着嘴，大口大口哈出

嘴里的臭气。直到嘴里没有臭气了，我才开始想自己的

问题：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躺在床上想啊，想啊，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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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墙角上挂满灰尘和烟火色的蛛网，后来，那些东西就

全部钻到我脑子里来了。

这一天，我到处走动，脸上挂着梦中的笑容，为的

是找到一个地方，提醒自己身在何处。但眼前的一切景

象都恍如隔世，熟悉又陌生。土司官寨是高大雄伟的，

走到远处望上一眼有些倾斜，走到近处，贴近地面的地

方，基础上连石头都有些腐朽了。

我想起了智者阿古登巴的故事。有一天他走到一个

圣地，也是在一个广场上，他想跟严肃的僧侣开个玩笑，

便叫那家伙抱住广场中央的旗杆。僧人不信旗杆会倒，

但还是上去把旗杆扶住了。旗杆很高，聪明的憎人抱着

它向天上望去，看见天空深处，云彩飘动，像旗帜一般。

最后，旗杆开始动了。他用尽全身气力，旗杆才没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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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要不是后来云彩飘过去了，憎人就会把自己累死在

旗杆下面。现在，我望着天空，官寨的石墙也向着我的

头顶压下来了。但我并不去扶它，因为我不是个聪明人，

而是个傻子。

天上云彩飘啊飘啊，头上的石墙倒啊倒啊，最后，

我们大家都平安无事。于是，我对着天空大笑起来。

那个麦其家的仇人，曾在边界上想对我下手的仇人

又从墙角探出头来，那一脸诡秘神情对我清醒脑子没有

一点好处。他磨磨蹭蹭走到我身边坐下，撩起衣服，叫

我看他曾对我舞动的长剑和短刀，说：

“我要杀了你的父

亲和你的哥哥。”

我笑。

杀手咬咬牙，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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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我领进她屋里，对我喷了几口鸦片烟。我糊

涂的脑子有些清楚了。母亲流下了眼泪，说：

“你不要怕，

你是在母亲身边，我的傻瓜儿子。” 她又对我喷了几口烟，鸦片真是好东西，不一会儿

我就睡着了。而且，在睡梦里，我一直在悠悠忽忽地飞

翔。醒来时，又是一个早上了。母亲对我说：

“儿子，你

不想对别人说话，你就对我说话吧。” 我对她傻笑。

土司太太的泪水下来：

“不想对他们说话，就对我说，

我是你母亲呀。

我穿好衣服，走出了她的房间。身后，母亲捂着胸

口坐在了地上。我的胸口那里也痛了一下，我站下来，

等这股疼痛过去。没有什么疼痛不会不过去的，眼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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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也是一样。疼痛利箭一样扎进我胸口，在吟吟跳动

的心脏那里小停了一会儿，从后背穿出去，像只鸟飞走

了。从土司太太房间下一层楼，拐一个弯，就是我自己

的房间了。这时，两个小厮站在了我身后，他们突然出

声，把我吓了一跳。这时，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来，我跳

起来，落下去时，又差点把自己的影子踩在了脚下。

索郎泽郎对我说：

“少爷为什么不和塔娜睡一起，昨

晚，大少爷去看她了，她唱歌了。” 尔依把手指头竖起来：

“嘘——”

屋子里响起塔娜披衣起床的声音，绸子摩擦肌肤的

声音，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象牙梳子滑过头发的

咳咳声响起时，塔娜又开始歌唱了。我还从来没有听过

她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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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两个小厮往楼下走去。到了广场上，也没有

停步，向着行刑人家住的小山岗走去。行刑人家院子里

的药草气味真令人舒服。我的脑子清楚些了。想起我曾

来过这里一次。记得去看过储藏死人衣服的房间。走到

那个孤独的房间下面，两个小厮扛来了梯子。尔依说，

他常常到这里来，和这里的好几件衣服成了朋友。

索郎泽郎笑了，他的声音在这些日子里又变粗了一

些，嘎嘎地听上去像一种巨大的林子里才有的夜鸟。他

说：

“你的脑子也像少爷一样有毛病吗？衣服怎么能做朋

友？”

尔依很愤怒，平时犹豫不决的语调变得十分坚定，

他说：

“我的脑子像少爷脑子一样没有毛病，这些衣服不

是平常的衣服，些衣服都是受刑的死者留下的，里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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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灵魂。

”

索郎泽郎想伸手去摸，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嘴里喘

起了粗气。

尔依笑了，说：“你害怕了。

”

索郎泽郎把一袭紫红衣服抓在了手里。好多尘土立

即在屋子里飞扬起来，谁能想到一件衣服上会有这么多

的尘土呢。我们弯着腰猛烈的咳嗽，屋子里那些颈子上

有一圈紫黑色血迹的衣服都在空中摆荡起来，倒真像有

灵魂寄居其问。尔依说：

“他们怪我带来了生人，走吧。”

我们从一屋子飞扬的尘土里钻出来，站在了阳光下

面。索郎泽郎还把那件衣服抓在手里，这真是一件漂亮

的衣服，我不记得在那里见到过紫得这么纯正的紫色。

衣服就像昨天刚刚做成，颜色十分鲜亮。我们还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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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及记住这是一种怎样的紫色，它就在阳光的照射下黯

淡，褪色了，在我们眼前变成另一种紫色。这种紫色更

为奇妙，它和颈圈上旧日的血迹是一个颜色。

我抑制不了想穿上这件衣服的冲动。就是尔依跪着

恳求也不能使我改变主意。穿上这件衣服，我周身发紧，

像是被人用力抱住了。就是这样，我也不想脱下这件衣

服。尔依抓些草药煮了，给我一阵猛喝，那种被紧紧束

缚的感觉便从身上消失了。人也真正和衣服合二为一了。

这件衣服也不愿说话，或者说，我满足了它重新在

世上四处行走的愿望，它也就顺从了我要保持沉默的愿

望。

现在，眼前的景象都带着一点或浓或淡的紫色。河

流、山野、官寨、树木、枯草都蒙上了一层紫色的轻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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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了一点正在淡化，正在变得陈旧的血的颜色。

土司太太躺在烟祸上，说：

“多么奇怪的衣服，我记

不得你什么时候添置过这样的衣服。” 塔挪见到我，脸上奕奕的神采就像见了阳光的雾气

一样飘走了。她想叫我换下身上这衣服。她把大大的一

个衣橱都翻遍了，但她取出来的每件衣服都被我踩在脚

下。她跌坐在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衣服中间，脸像从河底

露出来叫太阳晒干了水气的石头一样难看。她不断说：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从房间里溜出去了。

我穿着紫衣，坐在自己屋子里，望着地毯上一朵金

色花朵的中心，突然从中看到，塔娜穿过寂静无人的回

廊，走进大少爷的房子。大少爷正像我一样盘腿坐在地

毯上，这时，他弟弟美艳的妻子摇摇晃晃到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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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扎进他怀里。她简直就是站立不住才倒下的，手肘

重重地撞在少土司的鼻子上。漂亮的女人倒在怀里的时

候，他的鼻血也滴滴塔晤流下来了。少土司是个浪漫的

人物，却没想到跟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的风流史这样开

始。

“你叫我流血了。”

“抱紧我，抱紧我。不要叫我害怕。” 少土司就把她紧紧抱住，鼻子上的血滴到她的脸上。

但塔娜不管。少土司说：“你把我碰流血了。”

“你流血了？你真的流血了。你是真正的人，我不

害怕了。”

“谁不是真正的人？”

“你的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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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傻子嘛。

”

“他叫人害怕。”

“你不要害怕。”

“抱紧我吧。

”

这时，老土司也坐在房里。这些天，他都在想什么

时候正式传位给打过败仗的大儿子。想到不想再想时，

就把自己喝得醉眼朦胧。突然，他被不请自来的情欲控

制住了。这些天，他都会一个人呆着，没有人来看他。

于是，他带着难以克制的欲望，也许是这一生里最后爆

发的欲望走向太大的房间。太太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

一张脸在飘飘渺渺的烟雾后面像是用纸片剪成的名一

样。那张脸对他笑了笑。老土司却站不住，一脸痛苦的

神情，跪在了烟榻前。太太以为土司要改变主意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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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后悔了？”

老土司伸手来掀太大的衣襟，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

声音。这声音和土司嘴里的酒气唤醒了她痛苦的记忆，

她把老东西从身上推下来，说：

“老畜牲，你就是这样叫

我生下了儿子的！你滚开！”

土司什么也不想说，灼热的欲望使他十分难受。于

是，他去了央宗的房里。央宗正在打坐，正在一下比一

下更深更长地呼吸。老土司扑了上去。

这时，我的妻子也被哥哥压在了身子下面。

痛苦又一次击中了我。像一只箭从前胸穿进去，在

心脏处停留一阵，又橡一只鸟穿出后背，吱吱地叫着，

飞走了。

两对男女，在大白天，互相撕扯着对方，使官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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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起来了。

我闭着眼睛，身子随着这摇晃而摇晃。雷声隆隆地

从远远的地方传来。官寨更剧烈地摇晃起来。我坐在那

里，先是像风中的树一样左右摇摆，后来，又像筛子里

的麦粒一样，上下跳动起来。

跳动停止时，桑吉卓玛和她的银匠冲了进来。银匠

好气力，不知怎么一下，我就在他背上了。很快，我们

都在外面的广场上了。众目睽睽之下，父亲和三太太，

我哥哥和我妻子两对男女差不多是光着身子就从屋子里

冲出来了。好像是为了向众人宣称，这场地震是由他们

大 白 天 疯 狂 的 举 动 引 发 的 。 大 群 的 人 在 下 面 叫 道 ：

“呵……”像是地震来到前大地内部传出来的声音，低

沉，但又叫人感到它无比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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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对男女给这声音堵在楼梯口不敢下来了。这时，

他们才发现自己差不多是光着身子站在众人面前。土司

没什么，他是跟自己的三太太在一起，但我的兄长就不

一样了，他是和自己弟弟的漂亮的妻子在一起。正当他

们拿不准先回去穿上衣服，还是先下楼逃命的时候，大

地深处又掀起了一次更强烈的震动。

大地又摇晃起来了。地面上到处飞起了尘土。楼上

的两对男女，给摇得趴在地上了。这时，哗啦一声，像

是一道瀑布从头顶一泻而下，麦其家官寨高高的碉楼一

角崩塌了。石块、木头，哪人像是崩溃的梦境，从高处

坠落下来，使石头和木头粘合在一起，变成坚固堡垒的

泥土则在这动荡中变成了一柱烟尘，升入了天空。大家

都趴在地上，目送那柱烟尘笔直地升入天空。我想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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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股烟尘，就好像看到麦其家的什么在天空里消散

了。

烟尘散尽，碉堡的一角没有了，但却依然耸立在蓝

尹之下，现出了烟熏火燎的内壁。只要大地再晃动一次

两次，它肯定就要倒了。

但大地的摇晃定到远处去了。

大地上飞扬的尘埃也落定了。

麦其土司和大少爷又衣冠楚楚地站在了我们面前，

两个女人却不见了。他们来到官寨前，对趴在地上的人

群说，你们起来吧，地动已经过去了。我起来时，哥哥

还扶了我一把，说：

“看你，老跟下人们搅在一起，脸都

沾上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绸巾，擦干净傻子弟弟的

脸，并把绸巾展开在我的面前，是的，那上面确实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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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好多尘土。

傻子弟弟扬起手来，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那张聪明人的脸上慢慢显出来一个紫红色的手掌

印。他口里咝咝地吸着凉气，捂住了脸上的痛处，说：

“傻子，刚才我还在可怜你，因为你的妻子不忠实，但

我现在高兴，现在我高兴，我把你的女人干了！

”

他想伤害曾经对他形成巨大威胁的弟弟。一般而言，

这种伤害会使聪明人也变得傻乎乎的，更不要说对我了。

但今天不一样。我穿上了一件紫红的衣裳。现在，我感

到这件衣服的力量，它叫我转过身来，不理会这个疯狂

的家伙，上楼去了。我一直走进自己的屋子。塔娜依然

坐在镜子前，但神情已经不像地震之前那样如梦如幻了。

她打了一个寒酸：“天哪，哪里来的一股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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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自己说话了：

“从我的屋子里滚出去，你不再

是我的老婆了。快滚到他那里去吧。” 塔娜回过身来，我很高兴看到她脸上吃惊的神情。

但她还要故作镇定，她笑着说：

“你怎么还穿着这件古怪

的衣服，我们把它换下来吧。

”

“从这里滚出去吧。

”

这下，她哭了起来：

“脱了你的衣服，它使我害怕。”

“跟丈夫的哥哥睡觉时，你不害怕吗？” 她倒在床上，用一只眼睛偷着看我，只用一只眼睛

哭着。我不喜欢这样，我要她两只眼睛都哭。我说：

“给

你母亲写封信，说说地震的时候，你光着身子站在众人

面前是什么滋味。”

她不爱我，但她没有那个胆量，跑去跟土司家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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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住在一起。就是她敢，恐怕聪明的大少爷也没有那

个胆量。我派人去叫书记官，她就真正在用两只眼睛哭

起来了。她说：

“你真狠啊，一开口就说出这么狠心的话

来了！”

是的，我又说话了！我一说话，就说出了以前从来

也不会说出来的话。能够这样，我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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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38．杀手

塔娜想上床，被我一脚踢下去了。

她猫一样蜷在地毯上，做出一副特别可怜的样子。

她说：

“我不愿意想什么事情了，我想不了那么多，我要

睡了。”

但她一直没有睡着，即将成为麦其土司那家伙也没

有来看他的情人。楼上的经堂里，喇嘛们诵经的声音嗡

嗡地响着，像是从头顶淌过的一条幽暗河流。牛皮鼓和

铜钱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河上一朵又一朵浪花。

这片土地上每出点什么事情，僧人们就要忙乎一阵了。

要是世界一件坏事都不发生，神职人员就不会存在了。

但他们从不为生存担心，因为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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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不断发生。

我对塔娜说：

“睡吧，土司们今天晚上有事做，不会

来找你了。

”

塔娜的身子在地毯上蜷成一团，只把头抬起来，那

样子又叫我想起了蛇。这条美丽的蛇她对我说：

“你为什

么总要使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受到伤害？”她做

出的样子是那么楚楚动人，连我都要相信她是十分无辜

的了。我不能再和她说话，再说，犯下过错的人，就不

是她，而是我了。

我开口说话是一个错误，不说话时，我还有些力量。

一开口和这些聪明人说话，就处于下风了。我及时吸取

教训，用被子把头蒙起来，不再说话了。睡了一会，我

好像梦见自己当上了土司。后来，又梦见了地震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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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整个官寨在大地隆隆的震荡里，给笼罩在一大股烟

尘里，烟尘散尽时，官寨已不复存在了。我醒来，出了

一点汗。我出去撒尿。过去，我是由侍女服侍着把尿撒

在铜壶里。自从跟茸贡土司美丽的女儿一起睡觉后，就

再没有在屋子里撤过尿了。她要我上厕所。半夜起来，

到屋子外面走上一道，听自己弄出下雨一样的声音，看

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也很好。晚上，就是没有月亮和星

星，河水也会闪现出若有若无的沉沉光芒。从麦其土司

宣布逊位那一天，我就再不去厕所了。我是个傻子，不

必要依着聪明人的规矩行事。这天晚上也是一样，我走

出房门，对着楼梯栏杆间的缝子就尿开了，过了好一会

儿，楼下的石板地上才响起有人鼓掌一样的声音。我提

起了裤子，尿还在石板上响了一会儿。我没有立即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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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去，而是在夜深人静的半夜里，楼上楼下走了一遭。

不是我要走，是身上那件紫色衣服推着我走。我还

看见了那个杀手。他在官寨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已经

好多天了。这时，他正站在土司窗前。我的脚步声把他

吓跑了。他慌乱的脚步声又把土司惊醒了。土司提着手

枪从屋里冲出来，冲着杀手的背影放了一枪。他看见我

站在不远处，又举起枪来，对准了我。我一动不动，当

他的枪靶。想不到他惊恐地大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好

多的窗口都亮起了灯。人们开门从屋里出来，大少爷也

提着枪从屋里跑出来。土司被人扶起来，他又站起来，

抖抖索索的手指向我。我想，他要和聪明儿子杀死我了。

哥哥却像是怎么都看不见我。越来越多的人拥出屋子，

把倍受惊吓的土司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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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长话短说吧。

父亲把我看成了一个被他下令杀死的家伙。这是因

为我身上那件紫色衣裳的缘故。

从行刑人家里穿来的紫色衣服使他把我看成了一个

死去多年的人，一个鬼。大多数罪人临刑时，都已经向

土司家的律法屈服了，但这个紫衣人没有。他的灵魂便

不去轮回，固执地留在了麦其家的土地上，等待机会。

紫衣人是幸运的。麦其家的傻瓜儿子给了他机会，一个

很好的机会。麦其土司看见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被

他杀死的人。土司杀人时并不害怕，当他看到一个已经

死去多年的人站在月光下面，就十分惊恐了。

他们闹哄哄折腾一阵，就回屋去睡了。

塔娜真是个不一般的女人，屋子外面吵翻了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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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出去看上一眼，而趁我出去，爬上床睡了。现在，

轮到我不知该不该上床了。塔娜看我进退无据的样子，

说：

‘‘没有关系，你也上来吧。

”

我也就像真的没什么关系一样，爬上床，在她身边

躺下了。

这一夜就差不多过去了。

早上，要是想和大家都见上一面，就必须到餐室去。

我去了。父亲头上包着一块绸巾，昨天晚上，他把自己

的脑袋碰伤了。他对聪明的儿子说：

“想想吧，怎么会一

下就发生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

”

大少爷没有说话，专心对付面前的食物。

土司又对两个太太说：

“我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

”

央宗从来都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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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想了想，说：

“这个我不知道，但要告诉你的儿

子，不是当了土司就什么都能做。” 塔娜明白是指她和哥哥的事情，马上给食物噎住了。

她没想到麦其家的人会如此坦率地谈论家里的丑事。她

对我母亲说：

“求求你，太太。

”

“我已经诅咒了你，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当上新土司

的太太吧。”母亲又问我：“你不想干点什么吗？我的儿

子。

”

我摇了摇头。

父亲呻吟了一声，说：

“不要再说了，我老了，一天

不如一天。你们总不会要我死在逊位之前吧？” 哥哥笑着对父亲说：

“你要是担心这个，不如早一点

正式把权力交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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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呻吟着说：“我为什么会看见死去的人呢？” 哥哥说：“可能他们喜欢你。

”

我对父亲说：

“你看见的是我。

”

他对我有些难为情地笑笑，说：

“你是笑我连人都认

不准了吗？”

和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多谈什么真是枉费心机，我

站起身，故意在土司面前抻抻紫红衣服，但他视而不见。

他对下人们说：“你们扶我回房里去吧，我想回去了。”

“记住这个日子，土司不会再出来了。

”人们都散去

后，书记官从角落里站起来，盯着我，他的眼睛这样对

我说。

我说：“这么快，你就好了。

”

他脸上还带着痛苦的表情，他的眼睛却说：

“这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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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离开的时候，有大事发生的时候。

”他拿着我送他的本

子和笔走到门口，又看了我一眼：

“记住，今天是个重要

的日子。”

书记官没有说错，从这一天起，土司就再也没有出

过他的房间了。翁波意西口里还有舌头时，我问过他历

史是什么。他告诉我，历史就是从昨天知道今天和明天

的学问。我说，那不是喇嘛们的学问吗？他说，不是占

卜，不是求神问卦。我相信他。麦其土司再没有出门了。

白天，他睡觉。睡上，一整夜一整夜，他的窗口都亮着

灯光。侍女们出出进进，没有稍稍停息一下的时候。两

个太大偶尔去看看他，我一次也没有去过，他的继承人

也是一样。有时，我半夜起来撒完尿，站在星光下看着

侍女们进进出出，我想，父亲是病了。他病得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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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那么多水，侍女们川流不息，从楼下厨房里取来一

盆又一盆热水。热水端进房里不久，就冷了。一冷就要

倒掉，静夜里，一盆盆水不断从高楼上泼出去，跌散在

楼下的石板地上，那响声真有点惊心动魄。

我高兴地看到，我不忠实的妻子害怕这声音。一盆

水在地上哗啦一声溅开时，她的身子禁不住要抖索一下，

就是在梦里也是一样。每到这时候，我就叫她不要害怕。

她说：“我害怕什么？我什么都不害怕。

”

“我不知道你害怕什么，但我知道你害怕。”

“你这个傻子。”她骂道，但声音里却很有些妖媚的

味道了。

我出去撒尿时，还穿着那件紫色的受刑而死的人的

衣裳。要问我为什么喜欢这件衣裳，因为这段时间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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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落在了行刑人手里，觉得日子难过。

听惯了侍女们惊心动魄的泼水声，我撒尿到楼下的

声音根本就不算什么。不知又过了多少日子，冬天过去，

差不多又要到春天了。这天半夜，我起来时，天上的银

河，像条正在苏醒的巨龙，慢慢转动着身子。这条龙在

季节变换时，总要把身子稍稍换个方向。银河的流转很

慢很慢，一个两个晚上看不出多大变化。我开始撒尿了，

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听不到声音，我就不敢肯定

自己是不是尿出来了。要是不能肯定这一点，我就没有

办法回去使自己再次入睡。

楼下，高大的寨子把来自夜空的亮光都遮住了，我

趴在地上，狗一样用鼻子寻找尿的味道。和狗不一样的

是，它们翕动鼻翼东嗅西嗅时，是寻找伙伴的味道，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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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在找自己的味道。我终于找到了。我确实是尿了，

只是护理病人中土司的下人们倒水的声音太大太猛，把

我排泄的声音压过了。我放心地吐一口气，直起身来，

准备上楼。就在这时，一大盆水从天而降，落在了我头

上，我觉得自己被温热的东西重重打倒在地，然后，才

听见心动魄的一声响亮。

我大叫一声，倒在地上。许多人从土司房里向楼下

冲来，而在我的房间，连点着的灯都熄掉了，黑洞洞的

没有一点声息。可能，我那个不忠实的女人又跑在大少

爷房里去了。

下人们把我扶进土司的房间，脱掉了一直穿在身上

的紫色衣裳。这回，我没有办法抗拒他们。因为，紫色

衣服上已结了一层薄冰了。我没有想到的是，塔娜也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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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进来了。

她说：“我下楼找了一圈，你干什么去了？” 我狗一样翕动着鼻翼，说：“尿。” 大家都笑了。

这次，塔娜没有笑，她卷起地上那件紫色衣服，从

窗口扔了出去。我好像听到濒死的人一声绝望的叫喊，

好像看到一个人的灵魂像一面旗帜，像那件紫色衣服一

样，在严冬半夜的冷风里展开了。塔娜对屋子里的人说：

“他本来没有这么傻，这件衣服把他变傻了。” 在我心里，又一次涌起了对她的爱，是的，从开始

时我就知道，她是那么漂亮，举世无双，所以，不管她

犯下什么过错，只要肯回心转意，我都会原谅她的。

土司突然说话了：

“孩子们，我高兴看到你们这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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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

想想吧，自从那次早餐以来，我还从从来没有见过

他呢。他还没有传位给我哥哥，也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变

得老态龙钟，更没有病入膏肓。是的，他老了，头发白

了，但也仅此而已。他的脸比过去胖，也比过去白了。

过去，他有一张坚定果敢的男人的脸，现在，这张脸却

像一个婆婆。唯一可以肯定他有病，或者说，他使自己

相信有病的方法就是，差不多浑身上下，都敷上了热毛

巾。他身上几乎没穿什么东西，但都给一条又一条热毛

巾捂住了，整个人热气腾腾。

父亲用比病人还像病人的嗓门对我说：

“过来，到你

父亲床边来。

”

我过去坐在他跟前，发现他的床改造过了。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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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的床是多少有些高度的，他们把床脚锯掉了一些，

变成了一个矮榻。并且从屋子一角搬到了中间。

父亲抬起手，有两三条毛巾落到了地上。他把软绵

绵的手放在我的头上，说：“是我叫你吃亏了，儿子。” 他又招手叫塔娜过来，塔娜一过来就跪下了，父亲说，

“你们什么时候想回到边界上去就回去吧，那是你们的

地方。我把那个地方和十个寨子当成结婚礼物送给你

们。

”父亲要我保证在他死后，不对新的麦其土司发动进

攻。

塔娜说：“要是他进攻我们呢？”

父亲把搭在额头上的热毛巾拿掉：

“那就要看我的小

儿子是不是真正的傻子了。”

麦其土司还对塔娜说：

“更要看你真正喜欢的是我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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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儿子。

”

塔娜把头低下。

父亲笑了，对我说：“你妻子的美貌举世无双。”说

完这句话，父亲打了个中气很足的喷嚏。说话时，他身

上有些热敷变凉了。我和塔娜从他身边退开，侍女们又

围了上去。父亲挥挥手，我们就退出了房子。回到自己

的屋子，上床的时候，楼下又响起了惊心动魄的泼水声。

塔娜滚到了我的怀里，说：

“天啊，你终于脱掉了那

件古怪的衣服。”

是的，那件紫色衣服离开了，我难免有点茫然若失

的感觉。塔挪又说：

“你不恨我吗？”

我真的不恨她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脱去了附着

冤魂的衣服。土司家的傻瓜儿子和他妻子好久都没有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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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过了。所以，她滚到我怀里时，便抵消了那种茫然若

失的感觉。我要了塔娜。带着爱和仇恨给我的所有力量

与猛烈，占有了她。这女人可不为自己的过错感到不安。

她在床上放肆地大叫，过足了瘾，便光着身子蜷在我怀

里睡着了。就像她从来没有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投入到

别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恰好又是我的哥哥和对手——

怀里一样。她睡着了，平平稳稳地呼吸着。

我努力要清楚地想想女人是个什么东西，但脑子满

满当当，再也装不进什么东西了。我摇摇塔娜：

“你睡着

了吗？”

她笑了，说：

“我没有睡着。

”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在麦其土司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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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愿意跟我回去吗？”

“你真是个傻子，我不是你的妻子吗？当初不是你

一定要娶我吗？”

“可是……你……和……”

“和你哥哥，对吗？”

“对。”我艰难地说。

她笑了，并用十分天真的口吻问我：

“难道我不是天

下最美丽的女人吗？男人们总是要打我的主意的。总会

有个男人，在什么时候打动我的。” 面对如此的天真坦率，我还有什么话说。

她还说：“我不是还爱你吗？”

这么一个美丽的女人跟就要当上土司的聪明人睡过

觉后还爱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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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说：“你还不想睡吗？这回我真的要睡了。

”

说完，她转过身去就睡着了。我也闭上了眼睛。就

在这时，那件紫色衣服出现在我眼前。我闭着眼睛，它

在那里，我睁开眼睛，它还是在那里。我看到它被塔娜

从窗口扔出去时，在风中像旗子一样展开了。衣服被水

淋湿了，所以，刚刚展开就冻住了。它(他？她？)就加

样硬邦邦地坠落下去。下面，有一个人正等着。或者说，

正好有一个人在下面，衣服便蒙在了他的头上。这个人

挣扎了一阵，这件冻硬了的衣服又粘在他身上了。

我看到了他的脸，这是一张我认识的脸。

他就是那个杀手。

他到达麦其家的官寨已经好几个月了，还没有下手，

看来，他是因为缺乏足够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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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这张脸，被仇恨，被胆怯，被严寒所折磨，

变得比月亮还苍白，比伤口还敏感。

从我身上脱下的紫色衣服从窗口飘下去，他站在墙

根那里，望着土司窗子里流泻出来的灯光，正冻得牙齿

塔塔作响。天气这么寒冷，一件衣服从天而降，他是不

会拒绝穿上的。何况，这衣服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残存的

意志。是的，好多事情虽然不是发生在眼前，但我都能

看见。

紫色衣服从窗口飘下去，虽然冻得硬邦邦的，但一

到那个叫多吉罗布的杀手身上，就软下来，连上面的冰

也融化了。这个杀手不是个好杀手。他到这里来这么久

了，不是没有下手的机会，而是老去想为什么要下手，

结果是迟迟不能下手。现在不同了，这件紫色的衣服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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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的忙，两股对麦其家的仇恨在一个人身上汇聚起来。

在严寒的冬夜里，刀鞘和刀也上了冻。他站在麦其家似

乎是坚不可摧的官寨下面，拔刀在手，只听夜空里锵琅

琅一声响亮，叫人骨头缝里都结上冰了。杀手上了楼，

他依照我的愿望在楼上走动，刀上寒光闪闪。这时，他

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要是我是个杀手，也会跟他走一

样的路线。土司反正要死了，精力旺盛咄咄逼人的是就

要登上土司的位子的那个人，杀手来到了他的门前，用

刀尖拨动门栓，门像个吃了一惊的妇人一样“呀”了一

声。屋子里没有灯，杀手迈进门坎后黑暗的深渊。他站

着一动不动，等待眼睛从黑暗里看见点什么。慢慢地，

一团模模糊糊的白色从暗中浮现出来，是的，那是一张

脸，是麦其家大少爷的脸。紫色衣服对这张脸没有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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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的是另一张脸，所以，立即就想转身向外。杀手不

知道这些，只感到有个神秘的力量推他往外走。他稳住

身子，举起了刀子，这次不下手，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有

足够的勇气举起刀子了。他本来就没有足够的仇恨，只

是这片土地规定了，像他这样的人必须为自己的亲人复

仇。当逃亡在遥远的地方时，他是有足够仇恨的。当他

们回来，知道自己的父亲其实是背叛自己的主子才落得

那样的下场时，仇恨就开始慢慢消逝。但他必须对麦其

家举起复仇的刀子，用刀子上复仇的寒光去照亮他们惊

恐的脸。是的，复仇不仅是要杀人，而是要叫被杀的人

知道是被哪个复仇者所杀。

但今天，多吉罗布却来不及把土司家的大少爷叫醒，

告诉他是谁的儿子回来复仇了。紫色衣服却推着他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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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土司。杀手的刀子向床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杀了下去。

床上的人睡意膜陇地哼了一声。

杀手一刀下去，黑暗中软软的扑哧一声，紫色衣服

上的仇恨就没有了。杀手多吉罗布是第一次杀人，他不

知道刀子捅进人的身子会有这样软软的一声。他站在黑

暗里，闻到血腥味四处弥漫，被杀的人又哼了睡意浓重

的一声。

杀手逃出了屋子，他手里的刀让血蒙住，没有了亮

光。他慌慌张张地下楼，衣袂在身后飘飞起来。官寨像

所有人都被杀了一样静。只有麦其家的傻子少爷躺在床

上大叫起来：

“杀人了！杀手来了！”

塔娜醒过来，把我的嘴紧紧捂住，我在她手上狠狠

咬了一口，又大叫起来：

“杀人了！杀手多吉罗布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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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喊声里，要是有哪个人说不曾被惊醒，就是撒

谎了。一个窗口接着一个窗口亮起了灯光。但当他们听

清楚是我在大叫，又都躺下去了。一个又一个窗口重新

陷入了黑暗。塔娜恨恨地说：

“好吧，光是当一个傻子的

妻子还不够，你还要使我成为一个疯子的妻子吗？” 塔娜其实不配做情人。土司家大少爷被人一刀深深

地扎在肚子上，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告诉她：

“哥哥

被杀手在肚子上扎了一刀。”

她说：“天哪，你那么恨他。不是他要抢你的妻子，

是你妻子自己去找他的，你不是说他讨姑娘喜欢吗？” 我说：

“一刀扎在肚子上，不光是血，屎也流出来了。” 她翻过身去，不再理我了。

这时，杀手逃到了官寨外面，他燃起了一个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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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场上大叫，他是死在麦其家手里的谁谁的儿子，叫

什么名字，他回来报仇了。他叫道：

“你们好好看看，这

是我的脸，我是报仇来了！”

这回，大家都跑到外面去了，望着楼下那个人，他

用火把照着自己的脸。他就骑在马背上大叫。他把火把

扔在地上，暗夜里一阵蹄声，响到远处去了。

火把慢慢在地上熄灭了，土司才喊追。我说：

“追不

上了。还是去救人吧，他还没有死。”

“谁？”老土司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惊恐。

我笑了，说：

“不是你，是你的大儿子，杀手在他肚

子上杀了一刀，血和屎一起流在床上了。

”

老土司说：

“他为什么不杀我？”

他其实是用不着问的，我也用不着去回答。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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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说：“是的，我老了，用不着他们动手了。

”

“他是这样想的。”我说。

父亲说：“你一个傻子怎么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 塔娜在我耳边说：“你叫他害怕了。”

“就是因为我是个傻子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

”我

回答。

土司叫人扶着，到继承人的房间里去了。眼前的情

景正跟我说的一样，大少爷的屋子充满了血和粪便的味

道。他的肠子流到外面来了。他的手捂在伤口上，闭着

眼睛，睡意朦胧地哼哼着。那种哼哼声，叫人听来，好

像被人杀上一刀是十分舒服的事情。好多人在耳边喊他

的名字，他都没有回答。

老土司的眼睛在屋子里扫来扫去，最后，定定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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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我妻子身上。我对塔娜说：

“父亲想要你去叫。”

父亲说：“是的，也许你会使他醒来。

”

塔娜的脸红了，她看看我，我的脑子开始发涨了，

但我还是胡乱说了些救人要紧的话。塔娜喊了，塔娜还

说：“要是听到了我叫你，就睁一下眼睛吧。”但他还是

把眼睛紧紧闭着，没有睁开的意思。门巴喇嘛只能医眼

睛看不见的病，对这样恐怖的伤口没有什么办法。还是

把行刑人传来，才把伤口处置了。两个行刑人把肠子塞

回到肚子，把一只盛满了药的碗扣在伤口上用布带缠住

了，哥哥不再哼哼了。老尔依擦去一头汗水，说：

“大少

爷现在不痛了，药起作用了。

”

麦其土司说：

“好。”

天开始亮了。哥哥的脸像张白纸一样。他沉沉地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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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脸上出现了孩子一样幼稚的神情。

土司问行刑人能不能治好他。

老尔依说：

“要是屎没有流出来，就能。

”

尔依很干脆地说：

“父亲的意思是说，大少爷会叫自

己的粪便毒死。”

土司的脸变得比哥哥还苍白。他挥挥手，说：

“大家

散了吧。

”大家就从大少爷的屋子里鱼贯而出。尔依看着

我，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我知道他是为我高兴。塔娜

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我，她的意思我也知道。是的，哥

哥一死，我就会名正言顺地成为麦其土司了。我不知道

该为自己高兴，还是替哥哥难受。每天，我都到哥哥房

里去两三次，但都没有见他醒过来。

这年的春天来得快，天上的风向一转，就两三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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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吧，河边的柳枝就开始变青。又过了两三天，山前、

沟边的野桃花就热热闹闹地开放了。

短短几天时间，空气里的尘土就叫芬芳的水气压下

去了。

哥哥在床上一天天消瘦下去，父亲却又恢复了精神。

他不再整夜热敷了。他说：

“看吧，我要到死才能放下肩

上的担子。

”他那样说，好像只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还

没有死去，就开始发臭了。哥哥刚开始发臭时，行刑人

配制的药物还能把异味压下去。那都是些味道很强烈的

香草。后来，香草的味道依然强烈，臭味也从哥哥肚子

上那只木碗下面散发出来。两种味道混合起来十分刺鼻，

没人能够招架，女人们都吐得一场糊涂，只有我和父亲，

还能在里面呆些时候。我总是能比父亲还呆得长些。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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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父亲呆了一阵，退出去了。在外面，下人们把驱除

秽气的柏烟扇到他身上。父亲被烟呛得大声咳嗽。这时，

我看到哥哥的眼皮开始抖动。他终于醒了，慢慢睁开了

眼睛；他说：

“我还在吗？”

我说：“你还在自己床上。”

“仇人，刀子，麦其家仇人的刀子。” 他叹口气，摸到了那只扣在肚子上的木碗，虚弱地

笑了：“这个人刀法不好。”

他对我露出了虚弱的笑容，但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些

什么，便说：

“我去告诉他们你醒过来了。”

大家都进来了，但女人们仍然忍不住要吐，麦其家

的大少爷脸上出现了一点淡淡的羞怯的红晕，问：

“是我

发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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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都出去了，哥哥说：

“我发臭了，我怎么会发

臭呢？”

土司握着儿子的手，尽量想在屋里多呆一会儿，但

实在呆不住了。他狠狠心，对儿子说：

“你是活不过来了，

儿子，少受罪，早点去吧。”说完这话，老土司脸上涕泪

横流。

儿子幽怨地看了父亲一眼，说：

“要是你早点让位，

我就当了几天土司。可你舍不得。我最想的就是当土司。” 父亲说：“好了，儿子，我马上让位给你。

哥哥摇摇头：

“可是，我没有力气坐那个位子了。我

要死了。

”说完这句话，哥哥就闭上了眼睛，土司叫了他

好几声他也没有回答，土司出去流泪。这时，哥哥又睁

开眼睛，对我说，

“你能等，你不像我，不是个着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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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你，睡你的女人也是因为害怕你。

现在，我用不着害怕了。”他还说，“想想小时候，我有

多么爱你啊，傻子。

”是的，在那一瞬间，过去的一切都

复活过来了。

我说：“我也爱你。

”

“我真高兴。

”他说。说完，就昏过去了。

麦其家的大少爷再没有醒来。又过了几天，我们都

在梦里的时候，他悄悄地去了。

大家都流下了眼泪。

但没有一个人的眼泪会比我的眼泪更真诚。虽然在

此之前，我们之间早年的兄弟情感已经荡然无存。我是

在为他最后几句话而伤心。塔娜也哭了。一到半夜，她

就紧靠着我，往我怀里钻。我知道，这并不表示她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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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我，而是害怕麦其家新的亡灵，这说明，她并不像我

那样爱哥哥。

母亲擦干眼泪，对我说：

“我很伤心，但不用再为我

的傻子操心了。”

父亲重新焕发了活力。

儿子的葬礼，事事他都亲自张罗。他的头像雪山样

白，脸却被火化儿子遗体的火光映得红红的。火葬地上

的大火很旺，燃了整整一个早上。中午时分，骨灰变冷

了，收进了坛子里，僧人们吹吹打打，护送着骨灰往庙

里走去。骨灰要供养在庙里，接受斋醮，直到济嘎活佛

宣称亡者的灵魂已经完全安定，才能入土安葬。是的，

一个活人的骨头正在坛子里，在僧人们诵念《超生经》

的嗡嗡声里渐渐变冷。土司脸上的红色却再没有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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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济嘎活佛说：

“好好替亡人超度吧，我还要为活人奔

忙呢。又到下种的时候了，我要忙春天的事情了。

”

39．心向北方

这一年，麦其家的土地，三分之一种了鸦片，三分

之二种了粮食。其它土司也是这么干的。经过了一场空

前的饥荒，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在家里又呆了一年，直到哥哥的骨灰安葬到麦其

家的墓地。

父亲对土司该做的事情，焕发出了比过去任何时候

都高的热情。他老了，女人对他没有了吸引力，他不吸

鸦片，只喝很少一点酒。他还减去了百姓们大部分赋税。

麦其家官寨里的银子多得装不下了。麦其土司空前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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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有哪个土司不自量力，想和我们抗衡。百姓们从来

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居乐业，从来没有哪个土司领地上的

百姓和奴隶像现在这样为生在这片土地上而自豪。有一

天，我问父亲，要不要叫在边界上的跛子管家回来，他

不假思索地说：

“不，他就呆在那里，他一回来，我就无

事可干了。

”

那天，我们两个在一起喝茶。

喝完茶，他又说：

“谁说傻瓜儿子不好，我在你面前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你死去的哥哥面前，我可不能想

说什么就说什么。”

“是的，你不必提防我。”

土司脸上突然布满了愁云，说：

“天哪，你叫我为自

己死后的日子操心了。”他说，“麦其家这样强大，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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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好的继承人。

”

塔娜说：“你怎么知道我的丈夫不是好继承人？” 土司变脸了，他说：

“还是让他先继了茸贡土司的位，

再看他是不是配当麦其土司。

”

塔娜说：“那要看你和我母亲哪个死在前头。” 父亲对我说：

“傻子，看看吧，不要说治理众多的百

姓，就是一个老婆，你也管不了她。” 我想了想，说：

“请土司允许我离开你。我要到边界

上去了。”

父亲说：“但要说好，边界上的地方是我借给你的，

等女土司一死，你就把那地方还给我。

”

土司太大笑了，说：

“听见没有，麦其土司是不死的，

他要在这个世界上，跟着仓库里的银子活一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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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说：“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壮实了。

”

塔娜对土司说：

“这样的话传出去，杀手又会上门来

的。上一次，他就因为你做出快死的样子才杀了你儿子。” 土司盼着我们早点出发。他准我带上第一次去边界

时的原班人马。两个小厮索郎泽郎和尔依没有什么问题，

卓玛好像不想离开她的银匠。我叫人把银匠找来，叫他

也跟我们一起去。但他拒绝了。他说土司要请很多银匠

来打造银器，并已允诺他做班头。我说，那你们两个就

只好分开了，因为我也不想卓玛老做厨娘。我问卓玛是

不是想老是做下贱的厨娘，卓玛光流泪，不回答。我知

道她不想做厨娘。出发那天，我满意地看到卓玛背着自

己一点细软站在队列里。我叫尔依牵一匹青色马给她。

另外，我还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书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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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马队逶迤离开时，回望麦其家的官寨，我突

然有一个感觉，觉得这座雄伟的建筑不会再矗立多久了。

背后，风送来了土司太大的声音，但没有人听得出来，

她在喊些什么。我问书记官，要是老土司不死的话，我

的母亲是不是也不会死去？

书记官用眼睛说，怎么会有不死的肉体？少爷。

我们都知道灵魂是不断轮回的。我们所说的死，是

指这个轮回里的这个肉体。谁又真正知道上一世和下一

世的事情呢。我问书记官：

“父亲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会

死去呢？”

他用眼睛说，权力。

看看吧，一有书记官在，我就是这个世界上的聪明

人了。路上，书记官写了一首诗献给我。诗是这样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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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嘴里会套上嚼子，

你的嘴角会留下伤疤；

你的背上将备上鞍子。

鞍上还要放一个驮子；

有人对你歌唱，

唱你内心的损伤。

有人对你歌唱，

唱你内心的阳光。

跛子管家到半路上来接我们了。

他用迎接土司的隆重礼节来迎接我。

“让我好好看看，少爷都走了两年了。

”

“是有这么长时间了。

”

“大家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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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桑吉卓玛也带回来了。

”

管家的眼睛有点红了，说：

“少爷真是好人，你回来

了就好，你们都好就好。”

塔娜说：

“这有什么用处，我们走时是什么样子，回

来还是什么样子。”

管家笑了，说：

“太太不要操心，少爷会当上土司的。” 住在半路的这个晚上，帐篷外面是一地月光。等塔

娜睡熟之后，我起身到月光下漫步。哨兵手里的枪刺在

不远的岩石后面闪着寒光。走过管家帐篷时，我咳嗽了

一声，然后走到远些的地方。不久，一个人从管家帐篷

里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看那背影，像是桑吉卓玛。

我笑了。她刚嫁给银匠时，我心里曾十分难受，现在，

这种感觉已经没有了。她和管家都是我所喜欢的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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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他们在一起吧。管家来到我面前说：

“我听见是少爷的

声音。”

我说：“起来看看月亮。”

管家笑了：“那你好好看看。”我便看着月亮。这里

是北方，是高原，月亮比在麦其家官寨所在的地方大多

了。这里，月亮就在伸手可及的天上，月亮就在混潺潺

的溪流声里微微晃荡。管家的声音像是从月亮上传来：

“从麦其每传来一个消息，我都担心你回不来了。

”

我不用去看管家的脸，他的话是真诚的，何况是在

这样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人要撒谎也不会挑这时候。

我说：“我回来了。

”

我回来了，但我的心里有着隐隐的痛楚。这一去，

我的妻子背叛过我，我的哥哥，也是我的对手死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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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稳坐在高位之上，越活越有味道了。我把希望寄托

在土司太大身上，她一向是想让我继承土司位子的，但

哥哥一死，她的态度就变得暧昧起来。她说我父亲再也

不会去找一个新的女人了，所以，她的儿子不必着急，

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但我没有看到什么好处。离开那

天，她又对我说，她不是反对我当麦其土司，而是害怕

我的妻子成为麦其土司太大，因为，她还有些年头要活，

她已经做惯了土司太太。

管家叫了我一声。

“你有什么话就说。

”

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塔娜的母亲，茸贡女

土司来的，我不识字，管家说，女土司信里的意思是叫

女儿女婿不必忙着回去看她。管家告诉我这一切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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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你不必伤心。

”

我说：“他们死时我才会伤心。”说完，我拿着茸贡

土司的信往帐篷里走。心里想，这下，可要在边境上住

下去了。我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想起了远走他乡的叔叔。

今天，我特别想他。就像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一样。管家

在我身后说：

“我回去睡了。

”

我听见自己说：“唔。

”

管家膛着月光走了。我掀开帐篷门，一方月光跟着

溜进来，落在塔娜身上。她笑了。她就是刚从梦中醒来，

笑容也十分灿烂动人。我放下门帘，她的笑脸重新陷入

了黑暗，看不见了。但她的笑声还在黑暗里回荡：

“出去

找姑娘了？”

我摇摇头，信纸在我手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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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说话嘛，傻子，我知道你在摇头，你却不知

道在黑暗里摇头人家看不见吗？”

我又把帐篷门帘掀开，让月光照亮，这回，她不仅

知道，而且也能看见了。在这月光如水的深夜里，塔娜

笑了：“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我又摇摇手中的信纸。塔娜是识字的。她说：

“把灯

点上吧。”

灯光下，她说：

“是母亲来的。

”我在被窝里躺下了，

她看完信，不再说话了。我说：

“她也不想我们去她那里。”

塔娜说：“她叫我们不必挂念她。” 我说：

“要是有人挂念土司，那是挂念土司的位子。” 塔娜说：

“母亲说，我已经是麦其家的人了，叫我们

不要操心茸贡家的事情。”茸贡女土司在信中说，麦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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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那么多事，够叫你们操心了，你们该替承受了丧

子之痛的老土司多担些事情了，虽然女婿是个傻子，但

也是个不一般的傻子，是个偶尔会做出聪明事情的傻子。

她说，

“听说你们又要到北方了，不在土司官寨呆着，到

边界上去干什么？”最后，我的岳母说，

“你们不要大牵

挂我，现在，饥荒已经过去了。

”

塔娜还以为自己永远是母亲的掌上明珠，永远是茸

贡土司千娇百媚的女儿，她含泪对着信纸说：

“母亲，你

不要女儿了。

”

信纸在她手中沙沙作响，她想再看一遍信，灯里的

油却烧尽了。黑暗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动物油脂气味。

塔娜靠在我怀里，说：“傻子啊，你要把我带到什么地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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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自己的地方。

”

“你会叫天下最美丽的太大受到委屈吗？”

“你会成为土司太太。

”

“你不会叫我受伤害吧？我是天下最美丽的姑娘，

你听过我唱的歌吗？”

我当然听过。而且，那支歌现在就在我耳边响起了。

我们做了好久没有做过的事情。完事后，她的手指还在

我胸口上游动，我问她是不是在起草给茸贡女土司的回

信。她却把一滴眼泪落在了我胸口上。眼泪有点烫人，

我禁不住战抖一下。她说：“跟你哥哥睡觉伤了你，是

吗？”

这个女人！我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就是我这

个傻子也不会对人问这样的问题，去唤醒别人心头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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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那时，我想杀了我哥哥。后来，杀手，还加上一件

紫色衣服合力把哥哥结果了，使这个风流倜傥的家伙散

发了那么多的臭气。想到这些，就像是我下手把哥哥杀

死的一样。但那只是心里的感觉，负罪感只是在心里。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冷酷：

“好在，你身上没有他那令

人恶心的臭气。”

“我的身子是香的，你闻闻，不用香料就有香气。

”

我闻了。

她又说：“傻子啊，可不要再让别的男人叫我动心

了。

”绝色女子总有男人打主意，这个我知道。要是他们

来抢，我能竭尽全力保护。但她甘心情愿到别人床上，

那谁也没有办法。她大概猜到我此时的想法，一边用手

指在我胸口上乱画，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好了，不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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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了，到了边界上，叫管家给你找个姑娘。我们俩已经

绑在一起，分不开了。

”

她到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真叫我感到心酸。

重新上路时，我一直在想她这句话。管家说，像她

这么漂亮的女人肯这么想就不错了。我想也是这样的。

什么事一想通，走起路来也轻快多了。

我又回到边界上了！

我要给书记官一个合适的房间。我对他说：

“要离我

近，清静，宜于沉思默想，空气清新，还要光线明亮，

是这样吗？”他一个劲点头，脸上红光闪闪。我敢说，

从第一次被割去舌头时起，他还从没有这样激动过。他

不大相信边界上不是一座堡垒，而是—座开放的建筑。

他更不相信，这里会有一个巨大的，汇聚天下财富的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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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作为一个记载历史的人，在官寨里，他记载了麦其

土司宣布逊位而并不逊位，记载兄弟之间关于土司位子

的明争暗斗，记载土司继承人被仇家所杀，觉得所有这

一切，都是过去历史的重复。现在，他却在边界看到了

前所未有的崭新的东西，一双眼睛灼灼发光。他会把这

一切都详详细细地写下来。我亲自带他到喧闹的市场上

转了一圈。我带着他进了仇人的酒馆，这是我很熟悉的

地方。店主看看我，笑笑，好像我没有离开两年，昨天

还在店里醉过一样。我问店主，他弟弟回来了吗？他看

了看书记官。我说这个人没有舌头。他说，做了那种事

的人总是要藏—藏的，不然就不像个杀手了，每个行当

都有每个行当的规矩。

街道真是个好东西，坐在店里看着那么多的人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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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步行，在眼前来来去去，空气中飞扬着尘土，虽然

我要用手罩住酒杯，遮挡尘土，这酒喝起来却分外顺口。

我正和店主说话，两个小厮进来了，说是管家正在找我。

我给两个小厮一人要一碗酒，叫他们慢慢喝着。

40．远客

向北走出街口，是河，管家在河上架起了一座漂亮

的木桥。桥的另一头，正对着我那个开放的院落。管家

等在桥头，说：“猜猜谁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猜不出来。管家笑笑，领着我们向着餐室走去。

桑吉卓玛穿着光鲜的衣服站在门口，迎接我们。我说：

“好嘛，我没当上土司，你倒升官了。

”

她一撩衣裙就要给我下跪，我把她扶住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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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叫我猜猜谁来和我们吃晚饭。” 她笑了，对着我的耳朵说：

“少爷，不要理他，猜不

出来不是傻子，猜出来了也不是聪明人。

”

天哪，是麦其家的老朋友，黄初民特派员站在了我

面前！

他还是那么干瘦的一张脸，上面飘着一绺可怜巴巴

的焦黄胡子，变化是那对小眼睛比过去安定多了。我对

这位远客说：

“你的眼睛不像过去那么劳累了。

”

他的回答很直率：“因为不替别人盘算什么了。

”

我问他那个姜团长怎么样了。他告诉我，姜团长到

很远的地方，跟红色汉人打仗，在一条河里淹死了。

“他没有发臭吧？”

黄初民睁大了眼睛，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问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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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可能他终于明白是在跟一个傻子说话，便笑了，

说：

“战场上，又是热天，总是要发臭的。人死了，就是

一身肉，跟狗啊牛啊没什么不同。” 大家这才分宾主坐了。

我坐在上首拍拍手，卓玛又在门口对外面拍拍手，

侍女们鱼贯而入。

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长方形朱红木盘，上面

用金粉描出据说是印度地方的形状奇异的果子和硕大的

花朵。木盘里摆的是汉地瓷器和我们自己打造的银具。

酒杯则是来自锡兰的血红的玛蹈。酒过三杯，我才开口

问黄初民这次带来了什么。多年以前，他给麦其家带来

了现代化的枪炮和鸦片。有史以来，汉人来到我们地方，

不带来什么就要带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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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民说：“我就带来了我自己，我是投奔少爷来

了。

”他很坦然地说，自己在原来的地方呆不下去了。我

问他是不是红色汉人。他摇摇头，后来又接着说：

“算是

红色汉人的亲戚吧。

”

我说：

“汉人都是一个样子的，我可分不出来哪些是

红色，哪些是白色。

”

黄初民说：

“那是汉人自己的事情。”

我说：“这里会有你一间房子。

”

他拍拍自己的脑袋，小眼睛灼灼发光，说：

“也许这

里面有些东西少爷会有用处。

”

我说：“我不喜欢通过中间人说话。” 他说：“今天我就开始学习你们的语言。最多半年，

我们说话，就可以不通过翻译了。” 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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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怎么办，我不打算给你姑娘。”

“我老了。

”

“不准你写诗。”

“我不用装模作样了。

”

“我就是不喜欢你过去那种样子，我要每月给你一

百两银子。

”

这回该他显示一下自己了，他说：

“我不要你的银子，

我老了，但我找得到自己花的银子。” 就这样，黄初民在我这里住下了。我没有问他为什

么不去投奔麦其土司，而来找我。我想这是一个比较难

于回答的问题。我不想叫人回答不好回答的问题，所以

没有问他。这天，我到仇人店里正喝着，店主突然告诉

我，昨天晚上，他的弟弟回来了一趟。我问那杀手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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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店主看着我，研究我脸上的表情。而我知道，他弟

弟就在这屋子里，只要一掀通向里屋的帘子，肯定会看

到他正对着一碗酒，坐在小小的窗户下面。我说：

“还是

离开的好，不然，规矩在那里，我也不会违反。

”

他说：“弟弟放过你一次，你也放他一次。” 他是在诱使我服从不同的规则。当一个人来到这个

世界，就会发现，人家已经准备下一大堆规则。有时，

这些规则是束缚，有时，却又是武器，就像复仇的规则。

麦其土司利用了他们的父亲，又杀了他们的父亲，他们

复仇天经地义，是规则规定了的。店主的兄弟不在河边

上杀我，因为我不是麦其土司。杀我他就违反了复仇的

规则，必将受到天下人的嘲笑。

我说：“他不杀我，是不该杀我。现在，我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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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杀了我哥哥，要是我看见了他，而不杀死他，天

下人就要笑话我了。

”

店主提醒说，我该感谢他弟弟，给了我将来当土司

的机会。

我提醒他，他们可不是为了让我当上土司才杀人的。

我说：

“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你的弟弟可是个胆小的杀手，

我不想看见他。”

里屋的窗子响了，然后，是一串马蹄声响到了天边。

店主说：

“他走了。我在这里垒了个窝，干完那件非干不

可的事，我们就有个窝了。是少爷你逼得他无家可归。” 我笑了：“这样才合规矩。”

店主说：

“我和大家一样，以为你是个不依规矩的人，

我们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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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个坐在桌前，桌面上，带刀的食客们刻下了

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神秘的符号和咒语，手，鸟儿，

银元上的人头，甚至还有一个嘴唇一样的东西。我说那

是女阴，店主一定说是伤口。他其实是说我使他受了伤

害。他第三次说那是伤口，我的拳头便落在了他脸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满了尘土，眼睛里窜出了火苗。

这时，黄初民进来了，大模大样地一坐，便叫人上

酒，表示要把带来的几个贴身保镖交给我，编入队伍里。

“我不要你任何东西。

”

“难道，在这里我还要为自己的安全操心吗？” 看看吧，黄初民才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他落到了眼

下这地步，便把自己的命运完完全全地交到了我手上。

他是明白人，晓得真要有人对他下手，几个保镖是无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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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事的。他把保镖交出来，就不必为自己操心了。该为

他操心的，就变成了我。他唯一的损失是走到什么地方，

就不像有保镖那么威风了。但只要不必时刻去看身后，

睡觉时不必竖着一只耳朵，那点损失又算得上什么。他

喝了一碗酒，咧开嘴笑了，几滴酒沾在黄焦焦的胡子上

面。我叫他想喝酒时就上这个酒店里来。他问我是不是

就此失去了自由，连喝酒都要在固定的地方。我告诉他，

到这个店里喝酒他不必付帐。他问我是不是免去了这个

店主的税。店主说：

“不，我记下，少爷付帐。

”

黄初民问：“你是他的朋友吗？少爷有些奇怪的朋

友。

”

店主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因为我的弟弟是个杀

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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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民立即叫酒呛住了，那张黄色的脸也改变了颜

色。

我带着他走出店门时，他的脚步像是喝醉了一样踉

踉跄跄。我告诉他，这个杀手是专报家仇的那种，他才

放心了。我倒是觉得酒有些上头，在桥上，吹了些河风，

酒劲更上来了。黄初民叫我扶住他的肩头。他问我：

“他

弟弟真是一个杀手吗？”

我说：

“这个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他想了想，说：

“落到这个地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

干什么的，这样吧，我就当你的师爷吧。

”他用了两个汉

字：师爷。我的傻子脑袋里正有蜂群在嗡嗡歌唱，问他：

“那我是什么人？”

他想了想，大声地对着我的耳朵喊：

“现在你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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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但却可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一种人！

”

是的，要是你是一个土司的儿子，而又不是土司继

承人的话，就什么都不是。哥哥死后，父亲并没有表示

要我做继承人。我岳母又写了信来，叫我不必去看她。

她说，麦其土司遭到了那么伤心的事情，她不能把麦其

土司最后一个儿子抢来做自己的继承人。但管家对我暗

示，有一天，我可以同时是两个土司。黄师爷把这意思

十分明确地告诉了我。

当然，他们都告诉我，这一切要耐心地等待。

好吧，我说，我们就等着吧，我不着急。

这样，春花秋月，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管家和师

爷两个人管理着生意和市场，两个小厮还有桑吉卓玛办

些杂事。这样过了几年，麦其家的傻子少爷已经是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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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上最富有的人了。管家捧着账本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问：“甚至比过了我的父亲？”

“超过了。

”他说，

“少爷知道，鸦片早就不值钱了。

但我们市场上的生意好像刚刚开始。” 这天，我带着塔娜打马出去，路上，我把这个消息

告诉了她。回到边界上后，她没有再去找别的男人，我

觉得这样很不错。她问：“你真是土司里最富有的人了

吗？”

我说：“是的。”

她说：“我不相信，看看跟在你后边的是些什么人

吧。

”

我看了看，是我那些最亲近的人们跟在后面。塔娜

对着天空说：

“天老爷，看看你把这个世界交到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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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人手上吧。”我知道，她是高兴才这样说的。

是的，看看吧，我的管家是跛子，师爷是个胡子焦

黄的老头，两个小厮可能是跟我太久的缘故吧，一大一

小两张脸对着什么东西都只有一种表情，尔依脸上的表

情是羞怯，索郎泽郎的表情是凶狠。索郎泽郎已经是专

管收税的家丁头目了，他很喜欢专门为收税的家丁特制

的衣服。卓玛现在是所有侍女和厨娘的领班，她发胖了，

对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男人已经不是十分重要了，所

以，她已经开始忘记银匠了，她好像也忘记给我当侍女

的时光了。

塔娜问我：

“桑吉卓玛怎么不怀孩子呢？跟过你，跟

过银匠，又跟了管家。

”

她问了个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于是，我用她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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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问她，问她怎么不给我生个孩子。

塔娜的回答是，她还不知道值不值得为我生孩子，

她说：“要是你真是个傻子怎么办，叫我也生个傻子？” 我美丽的妻子还没有肯定丈夫是傻子，我想。

我对她说：“我是个傻子，你的肚子要一辈子空着

了。

”

塔娜说：

“等到我觉得你真是个傻子时，我要另外找

一个人叫我怀个女儿。

”

我不相信孩子能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塔娜叫

我看了些粉红色的药片；她说是从印度来的。印度本来

就有不少神奇的东西，英国人又带了不少神奇东西去那

地方。所以，要是什么东西超过我们的理解范围，只要

说是从印度来，我们就会相信了。就是汉地传来的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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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师爷说也是百十年前英国人从印度弄到汉地的。所以，

我相信粉红色的药片可以叫塔娜想不要孩子就不要，想

要哪个人的就要哪个人的，就像我们想吃哪个厨娘做的

就吃哪个厨娘做的。我和塔娜的关系就是这样赤裸裸的，

但我还是喜欢这份坦率和真实。我敬佩塔娜能使我们的

关系处在这样一种状况。她有操纵这类事情的能力。她

还很会挑选讨论这类事情的时机。

风从背后推动着，我们骑在马上跑了好长一段。最

后，我们站在了小山岗上。面前，平旷的高原微微起伏，

雄浑地展开。鹰停在很高的天上，平伸着翅膀一动不动。

这时，具体的事情都变得抽象了，本来会引起刻骨铭心

痛楚的事，就像一颗灼热的子弹从皮肤上一掠而过，虽

然有着致命的危险，但却只烧焦了一些毫毛。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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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看啊，我们都讨论了些什么问题啊！” 眼前开阔的景色使我的心变得什么都能容忍了，我

说：

“没有关系。”

塔娜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说：

“回去后，

这些话又要叫你心痛了。”

这个女人，她什么都知道！

是的，这些话，在房子里，在夜半醒来时，就会叫

我心痛。成为我心头慢慢发作的毒药。但现在，风在天

上推动着成堆成团的白云，在地上吹拂着无边的绿草，

话语就变得无足轻重了。我们还谈了很多话，都被风吹

走了，在我心里，连点影子都没留下。

突然，塔娜一抖缰绳，往后面跑了。这个女人是撒

尿去了。索郎泽郎一抖缰绳上来，和我并排行走。这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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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他已经径成个脖子粗壮，喉节粗大的家伙了。他把

眼睛望着别处，对我说：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妖精。” 收税人的褐色制服使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深沉严肃。他说：

“少爷放心，要是她真正做出婊子养的事来，我会替你

杀了她。”

我说：“你要是杀了我妻子，我就把你杀了。” 他没有说话。他对主子的话不会太认真。索郎泽郎

是个危险的家伙。管家和师爷都说，这样的人，只有遇

到我这样的主子才会受到重用。我这样的主子是什么样

的主子？我问他们。师爷摸着焦黄的胡子，从头到脚地

看着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管家说，跟着干，心里轻

松。他说，主子不是土司，所以，就不怕主子怀疑有谋

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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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回来了。

这一天，我好像看见了隐约而美好的前程，带领大

家高举着鞭子，催着坐骑在原野上飞奔，鸟群在马前惊

飞而起，大地起伏着，迎面扑来，每一道起伏后，都是

一片叫人振奋的风景。

那天，我还收到一封从一个叫重庆的汉人地方来的

信。信是叔叔写来的。叔叔那次从印度回来，除了来为

我们家那个英国穷男爵的夫人取一份嫁妆外，就是为了

从汉地迎接班禅喇嘛回西藏的。但大师在路上便圆寂了。

叔叔又回到了汉人地方。

叔叔的信一式两份，一份用藏文，一份用汉文。两

种文字说的都是一个意思。叔叔在信里说，这样，就没

有人会把他的意思向我作错误的转达了。他知道我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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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上的巨大成功，知道我现在有了巨大的财力，要我借

些银子给他。因为日本人快失败了，大家再加一把劲，

日本人就会失败，班掸大师的祈祷就要实现了，但大家

必须都咬着牙，再加一把劲，打败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

恶魔。他说，等战争胜利，他回到印度，就用他所有的

宝石偿还债务。他说，那时，叔叔的一切东西都是我这

个侄儿的。他要修改遗书，把我们家里那个英国夫人的

名字改成我的名字。他在信里说，要是侄儿表示这些钱

是个人对国家的贡献，他会十分骄傲，并为麦其家感到

自豪。

我叫他们准备马驮运银子到叔叔信中说的那个叫重

庆的地方。

黄师爷说不用这么麻烦，要是长做生意，把银子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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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驮去就太麻烦了，不如开一个银号。于是，我们就开

了一个银号。黄师爷写了一张条子，我的人拿着这张盖

了银号红印的纸，送到成都，说是我叔叔就可以在中国

任何地方得到十万银元了。这是黄师爷说的。后来，叔

叔来信了，他果然收到了十万银元；从此，我们的人到

汉地做生意再也不用驮上大堆的银元了。同样，汉地的

人到这里来，也不用带着大堆银元，只带上一张和我们

的银号往来的银号的纸条就行了。黄师爷当起了银号老

板。

书记官说这是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我问：“没有过的事情就都有意义吗？”

“有意义的事情它自会有意义。

”

“你这些话对我的脑子没有意义。” 7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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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记官笑了。这些年来，他的性格越来越平和

了，他只管把看到的事情记下来。没事时，就在面前摆

一碗掺了蜂蜜的酒，坐在阳光里慢慢品尝。后来，我们

在院里栽的一些白杨树长大了，他的座位就从门廊里，

移到了大片白杨树的荫凉下。

他就坐在树下，说：

“少爷，这日子过得慢：

”我说：

“是啊旧子真是过得缓慢。”

我的感慨叫管家听见了，他说；

“少爷说的是什么话

呀。现在的日子过得比过去快多了！发生了那么多想都

想不到的事情，这些事情放在过去，起码要五百年时间，

知道吗？我的少爷，五百年时间兴许也不够，可你还说

时间过得慢。

”

书记官同意管家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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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话可说，也无事可干，便上街到酒馆里喝酒。

店主跟我已经相当熟悉了，可是，迄今为止我连他

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曾对他说我们的关系不像世仇。

店主说，他们兄弟的世仇是麦其土司，而不理在边界上

做生意，在市场上收税，开银号的少爷。我说：

“总有一

天我会当上土司。”

他笑笑：

“那时，你才是我们的世仇，但那还是很遥

远的事情。

”

生活在这里的人，总爱把即将发生的事情看得十分

遥远。

我问他有没有感觉到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了。

店主笑了：“瞧，时间，少爷关心起时间来了。”他

说这话时，确实用了嘲笑的口吻。我当然要把酒泼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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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店主坐下来，发了一阵呆，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好像脑袋有了毛病，妨碍他表达。最后，他把脸上的酒

擦干净，说：

“是的，时间比以前快了，好像谁用鞭子在

抽它。”

41．快与慢

边界上的日子十分悠闲。

这么些年来，我一直住在同一个房间。每天早上醒

来，看见的都是同一个天花板，就是不睁开眼睛看，上

面的每一条木纹都清晰地映现在眼前。窗外，大地上永

远是那几道起伏的线条。上千个日出，上千个日落，每

天，我都在同一个窗口射进的亮光里醒来，那两个长期

存在的问题再也不来打搅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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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清这事发生在两年还是三年前。

那天早晨，塔挪一只手支在枕头上，用探究的目光

望着我。看见我醒来，她更低地俯下身子，把探究的目

光对着我的眼睛。她的乳峰蹭在我脸上，女人的浓烈气

息扑鼻而来。她还在望我的眼睛，好像能从那里望见我

身体内部。而我只感到她肉体散发的气息。她跟我在一

个床上睡了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有意识到在清晨，当

晨光透过窗子落在床上时，她的身上会有如此动人的气

息。她的身子上不用香料味道也很好闻。平常，她用很

多香料，我还以为她身上也像别的女人，臭烘烘的。

塔娜身上的气味使人头昏脑胀，我像突然给人卡住

了脖子似地喘起了粗气。塔娜笑了，她的脸上浮起了红

云，一只手蛇一样从我胸口上滑下去，滑过肚子，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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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坚挺而灼热的小弟弟。我想，小弟弟把她手烫了，

她打了个抖，说：

“呵！”跟着，她的身子也变得滚烫了。

塔娜是个很好的骑手。上马一样轻捷地翻到我身上。她

像骑在马上飞奔一样起伏着身子。带着我一直奔向遥远

的天边。

我不知道眼前掠过了些什么，是些实在的景物还是

只是些彩色的泡泡。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匹烈马的声音。

骑手也在马背上大叫。

最后，骑手和马都跌倒了。汗水把我们沾在一起，

后来，汗水干了。几只蜜蜂从外面撞击着窗玻璃，叮叮

作响。

塔挪把嘴唇贴在我脸上说：“我们都忘了你的问题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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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知道我在哪里，我也知道自己是谁。

”

塔娜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脸和乳房在早晨闪着动人

的光芒。她大声问：

“知道自己是谁？”

我从床上跳下来，站在地楼上，大声回答了。

“你在哪里？”

“在等着当土司的地方！”

塔娜顶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两个人赤条条地在地

毯上抱着又躺了半天。就是这天早上，她保证再不吃不

怀孩子的药了。我问她，要是我真是傻子怎么办。我是

真心问的。她说：

“不怕，天下没有等着当两个土司的傻

子。

”

我向来把身边的人看得比自己聪明，更不要说美丽

的塔娜了。如果聪明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肯定，我可以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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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犹豫宣布她为天下最聪明的人。但我要说的并不是这

个，并不是时间缓慢流淌时，一对夫妻一次特别美好的

性事。虽然我鼻子里又满是女人身子的撩人的气息，但

我还是要说，虽然要我立即从要说的事情本身说起是困

难的。打个比方吧，我在湖边看过天鹅起飞，它们的目

的是飞起来，飞到高高的天上，却要先拖着笨重得叫人

担心的身子在水上拼命拍打翅膀，拼命用脚掌划着水奔

跑，最后，才能飞上天空。

我要说的是，有十天，我开始注意到这片土地上时

间流逝得多么缓慢。

我愿意和人讨论我注意到的问题，也许是由于我不

容易注意到什么问题才产生这样的欲望。书记宫和黄师

爷，还有跛子管家都是讨论问题的好对手。书记官则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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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胜一筹。也就是这时，时间开始加速了。讨论的结果，

我比较同意书记官的看法。他认为时间加快，并不是太

阳加快了在天上的步伐，要是用日出日落来衡定时间的

话，它永远是不变的。而用事情来衡量，时间的速度就

不一样了。书记官说，事情发生得越多，时间就过得越

快。时间一加快，叫人像是骑在快马背上，有些头晕目

眩。我是从麦其家种鸦片那年开始懂事的，已经习惯于

超越常规地不断发生些离奇的事情。哥哥死后这些年，

我除了在边界上收税，设立银号之外，土司们的土地上

可以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经过种植鸦片的疯狂和历史

上时间最长、范围最广的饥荒后，这片土地在长久的紧

张后，又像产后的妇人一样松弛下来，陷入昏昏沉沉的

睡眠中去了。土司们好像冬眠的熊，躲在各自的官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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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出来抛头露面了。

可是在边界上，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土

司前来看我。想来，这里有很多东西值得他们学习，但

他们害怕，因为学着麦其土司种鸦片吃了大亏，度过饥

荒以后，他们都躲着，再不肯来和我们会面了。

但这没有什么了不起，手下人向我指出一个光明的

前途：总有一天，我会同时成为麦其土司和茸贡土司。

他们说，是我自己用智慧把茸贡土司唯一的女儿娶到了

手上，我的运气又使杀手杀死了哥哥。最使我高兴的是，

叔叔常常给我来信。而我总是通过银号，给他寄去一张

又一张银票。

叔叔给我寄来过两张照片。

一张是和已故的班禅大师在一起。一张是收到我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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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银票时寄来的，他和一些白色汉人的将军在一起。

他们站在一大片不长草的平地上，背后停着一些很大的

东西。黄师爷告诉我说，那就是飞机，铁鸟，可以从天

上向着人们的头顶开枪打炮。我问黄师爷十万银票可以

买多少飞机。黄师爷说，一只翅膀吧。我立即叫他又汇

了十万，我喜欢在中国的天上有我两只铁翅膀。叔叔在

信里说，中国的皇帝曾是我们的皇帝，现在，中国的政

府也是我们的政府。黄师爷说，等打胜了这一仗，这个

国家又要变得强大了。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叫叔叔也看到我。

他说，买一台照相机不就行了吗？在等待照相机的

日子，我觉得时间过得更慢了。一个白天比三个白天还

长。照相机终于来了。黄师爷还弄来了一个照相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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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来，日子就过得快了。我们在各种地方，各种时候，

照了很多相片。大家都为此发狂。照相师傅不想在这里

久呆，我叫尔依跟着他学习手艺。在我喜欢的下人里，

行刑人是唯一的手艺人，他不学习照相，谁又学习照相

呢？书记官也对我提出了这个要求，但我没有同意。他

说，这也是历史。我不同意。那不过是一门手艺，用不

着动他拿笔的手。

说一件好笑的事吧。

有一天，尔依怪叫着从照相师傅的黑屋子里跑出来，

一张脸给恐惧扭歪了。

索郎泽郎问，是不是师傅要他的热屁股。照相师傅

从来不打女人的主意，所以，有人说，他可能是个喜欢

男人的家伙。尔依不知为什么，总惹喜欢男人的男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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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遇到这种人，就是女人遇到不愿意的男人也不会叫

出他那样使人难受的声音。但这天，他并没有遇到这样

的事情。他从屋子里冲出来，说：

“鬼，鬼，从师傅泡在

水里的纸上出来了。

”

黄师爷大笑，说，那不是鬼，是照在底片上的人显

影了。后来，我去看了一次照相师傅给照片显影。人影

从纸上，从手电光下慢慢显现出来时，我只能说有点怪，

而不能说有多么吓人。但我将来的行刑人却给吓得屁滚

尿流。有人笑他是个胆小鬼。但他动手行刑时，可从来

没有含糊过。后来，尔依学到了手艺，照相师傅离开了。

尔依进暗房时，也要叫一个人进去作伴。

自从有了照相机，我们的日子就快起来了。我把第

一张照片寄给了在重庆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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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一年是哪一年，反正是在一个比往年都

热的夏天。叔叔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要我等到秋季，天

气凉一些时，到他那里去一趟。黄师爷说，抗战就要胜

利了，国家将变得统一，强大。在没有皇帝的好几十年

里，我们这些土司无所归依，这种情形很快就要结束了。

管家说，你叔叔要你认识些大官。打仗才叫这些人来到

离我们最近的地方，招完仗，他们又要离开，那时，再

要见这些人，就要走长路了。书记官说，这两个人的意

思合起来，正是我叔叔的意思。等待秋天来临的日子里，

时间又过得慢起来了。

塔娜对于照相的热情不减，因为照相，又热心和裁

缝打交道，很少来烦我了。

人们说，少爷又到犯傻的时候了，他们只见我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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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望着天边，而不知道我是想要第一个看到秋天来到，

看见最初的霜，怎样使树披上金灿灿的衣装。那时，我

就要上路了。

麦其土司派人送来一封信。从我离开官寨后，我们

就没有通过音信。麦其土司的信很短，他问我在边界上

干些什么。我回了一封信，大家都认为没有必要提将去

重庆和叔叔见面的事，只告诉他照相的事就够了。他的

信很短，我也没有必要回他一封更长的。麦其土司的信

很快又来了。信里说，我的母亲想念我。信里还说，有

那么新鲜的东西，土司的儿子为什么没有想到叫土司也

享受一下。塔娜说，去他妈的。大家都知道她是个任性

的女人。但我不会像她那样。我知道信还没有念完，叫

人接着往下念。土司在信里说了好多没什么意思的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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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最后，他问，能不能回官寨来，给太太照照相，

“顺

便”，信里是这样写的：“顺便，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关于

将来的事情，我感到我真的老了。” 他已经感到过一次自己的老，后来，又恢复了活力。

所以，我决定不回去，只派尔依带着照相机去了一

趟。

尔依给他们照了几天相，离开时，土司又对他说自

己老了，没有力气和智慧了。尔依这才说：

“老爷，少爷

叫我问，要是他死了，你会不会再年轻一次。” 不多久，尔依又带着照相机和羞怯的神情回来了。

他带来了一封土司充满怨恨之情的信。信里说，要

是我这次回去了，他就会跟我讨论麦其土司的将来，但

是我自己没有回去，是我不关心麦其家族的未来，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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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就在这一天，我还接到了另一封信，不是叔叔写

的，而是一个汉人将军写的。

信里说，我的叔叔，一个伟大的藏族爱国人士，坐

一条船到什么地方去，给日本飞机炸到江里，失踪了。

我想，汉人跟我们还是很相像的。比如，一件不好

的事，直接说出来，不好听，而且叫人难受，就换一个

说法，一个好听的说法，一个可以不太触动神经的说法。

他们不说我的叔叔给炸死了，死了，还连尸体都找不到

了，而只是用轻轻巧巧的两个字：失踪。

可能正是因为这两个字的缘故，我没有感到多么痛

苦，我对下人们说：

“他把自己水葬了。

”

“少爷节哀吧。”

“我们不用去重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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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知道叔叔叫我们去见谁。”

“写信的将军也没有邀请我们。

”

“我不想再出银子给他们买飞机了。” 又过了些日子，日本人就投降了。

听说，个子矮小的日本人是到一条船上去承认自己

失败的。再后来，红色汉人和白色汉人又打起来。黄师

爷的脸更黄了，他开始咳嗽，不时，还咳出些血丝来，

他说这不是病，而是因为爱这个国家。我不知道他这种

说法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失去了叔叔的悲伤。有时，

我望着他的照片，眼睛里一热，泪水便啪哒啪哒流出来，

我叫一声：

“叔叔啊！

”连肠子都发烫了。

他不答应我，只是呆在照片上，对我露出有很多钱

的人的那种笑容。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印度。本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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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印度后，他要修改遗书，让我继承他存在加尔各答

英国银行里的全部宝石。有一两次，塔娜都说她梦见了

那些宝石。但现在不行了，那个英国穷男爵的夫人将根

据没有修改的遗嘱得到它们了。

我的妻子因此深恨没有早一点动身去重庆。

我们没有早点去汉人地方见叔叔，是怕那里的热天。

麦其家有一个祖先去过南京，结果给活活热死在路上了。

所以，凡是到汉地见皇帝的土司都是秋天出发，春天回

来，躲过汉人地方要命的夏天。好了，我不想说这些事

情了。我只想说，叔叔死后，时间又变快了。一件事情

来了，另一件事情又跟着来了。时间，事情，它们越来

越快，好像再也不会慢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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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42．关于未来

整整一个冬天，我越来越深地沉浸在失去叔叔的悲

伤里，迎风流泪，黯然神伤。

父母继续给我写充满了抱怨的信，叫不知底细的人

看了，还以为是傻瓜儿子把老子抛弃在那老旧的堡垒式

官寨里了。而不是他迫使我离开了家。

我不想管他。

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又想起了叔叔，泪

水哗哗地流下面颊。恍然间，我看见了叔叔。他对我说，

他顺一条大水，灵魂到了广大的海上，月明之时，他想

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我问他是不是长了飞机那

样的翅膀。回答是灵魂没有翅膀也能去任何地方。他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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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我不用如此悲伤。他说，从有麦其家以来，怕是还没

有人像他那样快乐。从这一天起，悲伤就从我心里消失

了。

美丽的夏天来到，我再想起叔叔时，心里再也没有

悲伤，只是想像着海洋是个什么模样。塔娜想要一个孩

子，为了这个，我们已经努力好久了。

刚跟我时，她怕怀上一个傻瓜儿子，吞了那么多印

度的粉红色药片。现在，她又开始为怀不上我的儿子而

担惊受怕了。因为这个，我们的床上戏完全毁掉了。她

总是缠着我。我越不愿意，她越要缠着我。每次干那事

情，她那张急切而又惶恐的脸，叫我感到兴味索然。但

她还是蛇一样缠着我。她并不比以前更爱我，充其量，

她只是更多的体会到我并不是个很傻的傻瓜。她只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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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肚子里揣上我的骨血。她的阴部都被这焦灼烤干了，

粗糙而干涩，像个苦行者呆的山洞，再不是使人开心的

所在了。没有人愿意去一个冒着焦灼火苗的地方。今天，

她又把我约到了野外。为了挑起我的兴致，她给我跳了

一段骨碌碌转动眼珠的肚皮舞。她把一身衣服在草地上

甩得到处都是。我于了。但里面太干涩了，不等喷出生

命的雨露我便退了出来。我告诉她，焦灼和那些印度药

片把她下面烧干了。

她哭着捡起一件件衣服，胡乱穿在身上。

一个漂亮的女人衣衫不整地哭泣是叫人怜爱的。虽

然我胯下还火辣辣的，还是捧着她脸说：

“塔娜，不怪你，

是我，是我不行，你去另找个小伙子试一试，好吗？” 松开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但我还是看到她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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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出了一道亮光。

她呆坐了了—会儿，幽幽地说：

“傻子，你不心痛吗。”

我摸摸自己的胸口，里面确实没有当初她和我哥哥

睡觉时的那种感觉。我打了个口哨，两匹马跑到跟前。

我们上路了。我听人说过，跟阴部不湿润的女人睡觉要

折损寿命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自己叫

她搞得很累了。在马上，我对塔挪说：

“你要一个儿子做

什么？看看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巴不得没有子息。” 塔娜说：

“这只是他们年老了，快死了，害怕最后日

子还没有到来，就被人夺去了土司的位子。” 有一段路，我们没有说话，只听到马蹄不紧不馒的

声响。后来，还是塔挪再次问我说那话时心痛不痛。

我说，没有当初她和我哥哥睡觉时那种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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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伤伤心心地哭了。她哭了好长一路。她嘤嘤的

声音细细的，在这声音里，马走得慢了。好大一群蜜蜂

和蜻蜓跟在我们身后。大概，塔娜的哭声太像它们同类

的声音了。

我们走进镇子，身后的小生物们就散去，返身飞回

草原上的鲜花丛里。

是的，现在人们把市场叫做镇子了。镇子只有一条

街道。冬天，只有些土坯房子。夏天，两头接上不少的

帐篷。街道就变长了。平时，街道上总是尘土飞扬。今

天却不大一样。前些天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雨，使街道

上的黄泥平滑如镜，上面清晰地印着些碗口样的马蹄印

子。街上的人都对我躬下了身子。塔娜说：

“傻子，你不

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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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说，好像从来就是她在爱我，而不是我在爱

她，这就是女人，不要指望她们不根据需要把事情颠倒

过来。

我望着街道上那些碗口样的马蹄印子，说：

“你不是

想要儿子吗？我不能给你一个儿子，我不能给你一个傻

瓜儿子。瞧瞧吧，我说的，也并不就是我想的，这就是

男人。但我毕竟是个傻子，于是，我又说：

“人家说，和

下面不湿的女人干事会折寿命的。” 塔娜看着我，泪水又渗出了眼眶，打湿了又黑又长

的睫毛。她对座下马猛抽一鞭，跑回家去了。这会儿，

我的心感到痛楚”。

塔娜不叫我进屋，我敲了好久门，她才出声；叫我

另外找地方睡觉。管家和桑吉卓玛都说，再哄哄，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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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开门了。但我没有再哄她，吩咐桑吉卓玛给我另安排

房间。我们又不是穷人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和床褥。房

间很快布置好了。我走进去，里面一切都是崭新的，银

器、地毯、床，床上的丝织品、香炉、画片都在闪闪发

光。桑吉卓玛看我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点上了气味浓

烈的印度香。熟悉的香味压住了崭新东西的陌生气味，

但我还是有些手足无措。桑吉卓玛叹了口气，说：

“少爷

还是跟原来一样啊！

”

我为什么要跟原来不一样？

卓玛说我一个人睡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早上醒来又

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要给我找个姑娘。我没有同意。

她问我早上醒来，没人回答我的问题怎么办。我叫她走

开。她说：

“这是十分要紧的时候，少爷可不要再犯傻啊。” 7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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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只是不要女人。

她悄声说：

“天哪，不知那个美得妖精一样的女人把

我们少爷怎么样了。

”

她叫来了管家，还有黄师爷。我们达成了妥协，不

要女人，只把两个小厮叫来，叫他们睡在地毯上，随时

听候吩咐。晚上，黄师爷摸着胡须微笑，管家威胁两个

小厮，说是少爷有什么不高兴就要他们的小命，神情好

像是对两个不懂事的娃娃。其实他们早就是大人了。我

不知道他们多少岁了，就像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多大岁数

一样。但我们都长大了。听着管家的训斥，索郎泽郎嚯

嚯地笑了，尔依却问：“我才是行刑人，你怎么要我的

命？”

管家也笑了，说：“我就不会自己动手吗？” 7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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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郎泽郎说：

“这不是麦其家的规矩。

”

管家说：“不是还有个老尔依吗？” 两个小厮在我跟前，总做出对别人满不在乎的样子，

但晚上，他们两个先是不肯睡觉，说要等我睡了他们才

睡。后来，他们的颈子就支不住脑袋了。最后，倒是我

自己醒着。听着两个下人如雷的鼾声，担心明早醒来会

不会再次遇到老问题的困扰，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

道自己身在何处。两个小厮不脱衣服趴在地上，我也不

脱衣服趴在床上。早上，我醒来时，两个人整整齐齐站

在我面前，大声说：

“少爷，问我们你的问题吧！

”

但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使两

个家伙大失所望。

晚上，我梦见了父亲麦其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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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中午饭，我又回到房里睡觉。刚睡下，便听到

上上下下的楼梯响，我对自己说，该不是梦见的那个人

来了吧。等到人声止息，房门呀一声开了。我的眼前一

亮，随即，屋子里又暗下来了。土司宽大的身子塞在门

里，把亮光完全挡住了。果然是我梦见的那个人来了。

我说：

“父亲从门上走开吧，不然的话，我的白天都变成

夜晚了。”

他便嘿嘿地笑了。从他笑声里听得出，有咳不出的

痰堵在他喉咙里了。他向我走过来，从步态上看得出来，

他身上长了太多的肉，再这样下去，很快他就不能自由

走动了。

他走不快，土司太太赶在他前面，在床前躬下身子，

把嘴唇贴在了我额头上面。我的女人，她的下面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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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十分滋润的嘴唇也干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

在我脸上。她说：“想死你的阿妈了呀。

”

我的眼睛也有点湿了。

她问：“你高兴父母来你身边吗？” 我从床上跳起来，把这个消瘦的老女人紧紧抱在我

的怀里。老土司把我们拉开，说：

“儿子，我是到麦其家

的夏宫消夏来了了。

土司把我多年经营的地盘叫做他的夏官了。下面的

人群情激奋，他们以为老土司又要逼我去别的地方。索

郎泽郎嚷着要替我杀了这个老家伙。塔娜也说，要是她

丈夫在这也呆不住，她只好回母亲身边去了。

看到自己到来像往平静的湖泊里投下了大块的石

头，土司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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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我说：“你是我儿子，你是麦其土司的未来。” 也就是说，他正式承认我是麦其土司的继承人了。

下人们听到这句话，才又平静了。

我当了继承人也无事可干。便上街喝酒。

店主告诉我，他弟弟已经逃到汉地，投到汉人军队

里去了。他弟弟来信了，说马上就要开拔，打红色汉人

去了。他们兄弟在多年的流浪生活中，到过很多汉人地

方和别的民族的地方。店主声称他们兄弟起码精通三种

语言，粗通六七种语言。我说了声：“可惜了。

”

“有时我想，要是你不是麦其家的，我们兄弟都会

投在你手下做事的。我弟弟不知能不能回来，他不是很

想复仇，他只想光明正大地杀人，所以，才去当兵打仗。” 店主说，“现在，该我来杀麦其土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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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他，麦其土司到这里来了。

“好吧，让我杀了他。一了百了。”说这话时，他的

脸上出现了悲戚的神情。”

我问他为何如此悲伤。

他说：

“我杀了你父亲，你就会杀了我，不是一了百

了吗？”

“要是我不杀你呢？”

“那我就要杀你，因为那时你就是麦其土司。” 店主要我把土司带到店里来喝一次酒。

“这么着急想一了百了？”

“我要先从近处好好看看杀了我父亲的仇人。” 但我知道他想一了百了。

过了几天，土司带着两个太太欣赏够了尔依的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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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艺，我带着他到镇子上看索郎泽郎带人收税，看人们

凭着一张纸在黄师爷执掌的银号里领取银子。然后，才

走进了酒店。店主在土司面前摆上一碗颜色很深的酒，

我知道他店里的酒不是这种颜色。我就把只死苍蝇丢在

那碗酒里。这样，土司叫店主换一碗酒来是理所当然了。

换酒时，我把那一碗泼在店主脚上，结果，酒把他的皮

靴都烧焦了。

父亲喝了酒先走了。

店主捂住被毒酒烧伤的脚呻吟起来，他说：

“少爷是

怕我毒死你父亲就要跟着杀你吗？”

“我是怕我马上就要杀了你。那样的话，你连个儿

子都没有，谁来替你复仇？还是快点娶个老婆，给自己

生个复仇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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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笑，说：

“那就不是一了百了了。我是要一了百

了。我说过要一了百了。”他问我，“你知道我们兄弟为

父亲的过错吃了多少苦吗？所以，我不会生儿子来吃我

们受过的苦。

”

我开始可怜他了。

我离开时，他在我背后说：

“少爷这样是逼我在你父

亲身后来杀你。”

我没有回头，心想，这个可怜的人只是说说罢了。

当初，他弟弟要不是那件带有冤魂的紫色衣服帮助，也

不会杀死我哥哥。过去的杀手复仇时，不会有他那么多

想法。要是说这些年来，世道人心都在变化，这就是一

个有力的证明。

晚上，我快要睡下时，父亲走了进来，他说今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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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救了他一命。

他说，明天天一亮，他要派人去杀了那个人，把酒

店一把火烧了，虽然里面没什么可烧的东西。我给土司

讲了些道理，说明这样做大可不必。

土司想了想，说：

“就像你可以夺我的土司位子，但

却不夺一样吗？”

我想了想，确实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我得到麦其

土司的位子，但我确实没逼他下台的打算。

父亲说：“要是你哥哥就会那样做。” 可是哥哥已经叫人杀死了。我不说破当时他并不真

想让位给他，我只说：

“我是你另一个儿子，他是一个母

亲，我是另一个母亲。

”

父亲说：

“好吧，依你，我不杀那个人，这里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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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你的地盘。”

我说：

“这是你麦其土司的夏宫，要是你不想让我在

这里，我就去另外一个地方吧。

”

父亲突然动了感情，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儿子，你

知道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吗？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秋天一到，你就跟我回去吧。我一死，你就是麦其土司

了。

”

我想说点什么，但他却捂住了我的嘴，说：

“不要对

我说你不想当土司，也不要对我说你是傻子。

”父亲跟我

说话时，塔娜就在她屋子里唱歌。歌声在夜空下传到很

远的地方。父亲听了一阵，突然问我：

“当上土司后，你

想于什么？”

我用脑子想啊想啊，却想不出当上土司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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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神情。是啊，过去我只想当土司，

却没想过当上土司要干什么。我很认真地想当土司能得

到什么。银子？女人？广阔的土地？众多的仆从？这些

我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已经有了。权力？是的，权力。我

并不是没有权力。再说了，得到权力也不过就是能得到

更多的银子、女人；更宽广的土地和更众多的仆从。这

就是说，对我来说，当土司并没有什么意思。奇怪的是，

我还是想当土司。我想，当土司肯定会有些我不知道的

好处，不然，我怎么也会这么想当？

父亲说：

“好处就是你知道的那些了，余下的，就是

晚上睡不着觉，连自己的儿子也要提防。

”

“这个我不怕。”我说。

“为什么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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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不会有儿子。

”

“没有儿子？你怎么知道自己会没有儿子？” 我想告诉她，塔娜的下面干了，不会再生儿子了，

但我却听见自己说：

“因为你的儿子是最后一个土司了。” 父亲大吃了一惊。

我又重复了一次：

“要不了多久，土司就会没有了！” 接着，我还说了好多话，但我自己却记不得了。在

我们那地方，常有些没有偶像的神灵突然附着在人身上，

说出对未来的预言。这种神灵是预言之神。这种神是活

着时被视为叛逆的人变成的，就是书记官翁波意西那样

的人，死后，他们的魂灵无所皈依，就会变成预言的神

灵。我不知道是自己在说话，还是我身上附着了一个那

样的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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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其土司在我面前跪下，他说：

“请问预言的是何方

的神灵？”

我说：“没有神灵，只是你儿子的想法。

”

父亲从地上起来，我替他拍拍膝盖，好像上面沾上

了尘土。虽然屋子里干干净净，一清早，就有下人用白

色牛尾做的拂尘仔细清扫过，我还是替他拍打膝头上并

不存在的灰尘。傻子这一手很有用，土司脸上被捉弄的

懊恼上又浮出了笑容。他叹了口气，说：

“我拿不准你到

底是不是个傻子，但我拿得准你刚才说的是傻话。

”

我确实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结局，互相争雄的土司们

一下就不见了。土司官寨分崩离析，冒起了蘑菇状的烟

尘。腾空而起的尘埃散尽之后，大地上便什么也没有了。

麦其土司说儿子说的是傻话。其实，他心里还是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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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我的话，只是嘴上不肯认帐罢了。

他还告诉我，济嘎活佛替他卜了一卦，说他的大限

就在这年冬天。我说：

“叫老活佛另卜一卦，反正土司们

就要没有了，你晚些死，就免得交班了。

”

父亲很认真地问我：

“你看还有多长时间？”

我说：“十来年吧。

”

父亲叹了口气，说：

“要是三年五年兴许还熬得下去，

十年可太长了。

”我就想，也许是三年五年吧。但不管多

久，我在那天突然感到了结局，不是看到，是感到。感

到将来的世上不仅没有了麦其土司，而是所有的土司都

没有了。

有土司以前，这片土地上是很多酋长，有土司以后，

他们就全部消失了。那么土司之后起来的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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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看到。我看到土司官寨倾倒腾起了大片尘埃，尘

埃落定后，什么都没有了。是的，什么都没有了。尘土

上连个鸟兽的足迹我都没有看到。大地上蒙着一层尘埃

像是蒙上了一层质地蓬松的丝绸。环顾在我四周的每一

个人，他们都埋着头干自己的事情。只有我的汉人师爷

和没有舌头的书记官两个人望着天空出神，在想些跟眼

前情景无关的事，在想着未来。我把自己的感觉对他们

说。

书记官说，什么东西都有消失的一天。在他的眼睛

里，是我一张发呆的脸，和天上飘动的云彩。

黄师爷说话时，闭起了眼睛，他用惊诧的口吻问：

“真有那么快吗？那比我预计的要快。

”他睁开了空空洞

洞的眼睛，捋着几根焦黄的胡须说，先是国家强大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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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封了许多的土司，后来，国家再次强大，就要消灭土

司了，但这时，国家变得弱小了，使土司们多生存了一

两百年。黄师爷空洞的眼睛里闪出了光芒：

“少爷等于是

说，只要十来年，国家又要强大了。” 我说：“也许，还不要十年呢。

”

师爷问：“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到那时候吗？” 我无心回答他的问题。我问他为什么国家强大就不

能有土司。他说他从来也没有把麦其家的少爷看成是傻

子，但说到这是事情，就是这片土地上最聪明的人也只

是白痴。因为没有一个土司认真想知道什么是国家，什

么是民族。我想了想，也许他说得对，因为我和好多土

司在一起时，从来没有听他们讨论过这一类问题。

我们只知道土司是山中的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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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说，一个完整而强大的国家绝对只能有一个王。

那个王者，绝对不能允许别的人自称王者，哪怕只是一

个小小的土王。他说：

“少爷是不担心变化的，因为你已

经不是生活在土司时代。”

我不相信他的话，因为我知道自己周围都是土司，

也就是生活在土司时代，更何况，我还在等着登上麦其

土司的宝座呢。

更主要的是，我只看到了土司消失，而没有看到未

来。

谁都不会喜欢那个自己看不清楚的未来。

43．他们老了

其实，好多人都相信我的话，说是土司们已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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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未来。

这并不是因为预言出自我的口里，而是因为书记官

和黄师爷也同意我的看法。这样大家都深信不疑了。

第一个深信不疑的就是麦其土司。

虽然他做出不相信的样子，管家却告诉我，老土司

最相信神秘预言。果然，有一天父亲对我说：

“我想通了，

要不然，上天怎么会让你下界，你不是个傻子，你是个

什么神仙。

”麦其土司现在深信我是负有使命来结束一个

时代的。

这段时间，父亲都在唉声叹气。人真是一种奇怪的

东西，他明明相信有关土司的一切最后都要化为尘埃，

但还是深恨不能在至尊的位子上坐到最后时刻。他呆呆

地望着我，喃喃地说：

“我怎么会养你这样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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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难于回答的问题。于是就反问他为什么要把

我生成傻瓜。

已经变得老态龙钟的他，对着我的脸大叫：

“为什么

你看不到现在，却看到了未来？！” 替他生下我这个傻瓜儿子的土司太太也没有过去的

姣好样子了，但比起正在迅速变老的土司来，却年轻多

了。她对老迈得像她父亲的丈夫说：

“现在被你看得紧紧

的，我的儿子不看着未来，还能看什么？” 我听见自己说：

“尊敬的土司，明天就带着你的妻子，

你的下人，你的兵丁们回到自己的地方去吧。

”我告诉他，

这里不是土司的夏宫，这个地方属于那个看不清楚的未

来。将来，所有官寨都没有了，这里将成为一个新的地

方，一个属于未来那个没有土司的时代的地方，越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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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来越漂亮。

麦其土司怔住了。

我当然不会叫他马上就走。我已经写下帖子，派了

人，派了快马，去请邻近的几个土司来此和他聚会。我

把这个聚会叫做“土司们最后的节日”

。请帖也是照着我

的说法写的：恭请某土司前来某处参加土司们最后的节

日。说来奇怪，没有一个土司把“最后”两个字理解成

威胁，接到请帖便都上路了。

最先来到的是我岳母，她还是那么年轻，身后还是

跟着四个美丽的侍女，腰上一边悬着长剑，一边别着短

枪。我按大礼把地毯铺到她脚下，带了她的女儿下楼迎

她。她从马上下来，一迭声叫女儿的名字，并不认真看

我一眼，跟着塔娜上楼去了。不一会儿，楼上就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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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妻子伤心的哭声。麦其土司十分生气，他要我把丈

母娘干掉，那样的话，麦其土司说：

“你就是茸贡土司了，

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拦。”

我告诉他，是我自己阻拦自己。

他长长地叹气，说我只知道等着当麦其土司。好像

这么多年，我就傻乎乎地坐着，没有扩大麦其家的地盘，

没有在荒凉的边界上建立起一个不属于土司时代的热闹

镇子。

吃饭时，楼上的哭声止息了。女土司没有下楼的意

思。我吩咐卓玛带着一大帮侍女给女土司送去了丰盛的

食物。一连三天，楼上只传下来女土司一句话，叫好生

照料她的马匹。下来传话的那个明眸皓齿的侍女，说她

们主子的马是花了多少多少银子从蒙古人那里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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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望着太阳，叫人把那些蒙

古马牵出来。

两个小厮立即就知道我要干什么，立即就操起家伙。

几声枪响，女土司的蒙古马倒下了，血汩汩地流在地上。

从枪膛里跳出来的弹壳铮铮响着，滚到楼下去了。管家

带人端着两倍于马价的银子给女土司送去。

那传话的侍女吓坏了，索郎泽郎抓着她的手，抚摸

了一阵，说：

“要是我杀掉你那不知趣的主子，少爷肯定

会把你赏给我。

侍女对他怒目而视。

我对那侍女说：

“到那时，我的税务官要你，就是你

最大的福气了。”

侍女腿一软，在我面前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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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她回去，在她身后，我用这座大房子里所有人

都能听见的声音喊道：

“叫你的主子不必担心，她回去的

时候有更好的马匹！

”

我不是预先计划好要这么干的，但这一招很有效。

晚上，女土司就带着塔娜下楼吃饭来了。她仍然不

想屈尊和我说话，却耐着性子和麦其土司与太太扯了些

闲篇。塔娜一直在看我，先是偷偷地看，后来就大胆地

看了。她的目光表面上是挑衅，深藏其后的却是害怕。

吃完饭，女土司招招手，她的下人把索郎泽郎看上

的那个侍女带进来。她们已经用鞭子抽打过她了。女土

司把一张灿烂的笑脸转向了我，说：

“这小蹄子传错了我

的话，现在，我要杀了她。”

我说：

“不知道这个姑娘传错了岳母什么话？她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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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你喂马，难道你是传话饿死那些值钱的马？” 这下，女土司更是咬牙切齿，叫另外三个侍女把她

们的伙伴推出去毙了。

索郎泽郎，我的收税官从外面冲进来，在我面前跪

下，我叫他起来说话，但他不肯，他说：

“少爷知道我的

意思。”

我对岳母说：

“这个姑娘我的税务官的未婚妻。

”

女土司冷笑，说：

“税务官是什么官？”她说，我这

里有好多东西她不懂得，也不喜欢。

我说，这里的事情，这个正在创造的世界并不要人

人都喜欢。

“管他是什么狗屁官，也是个官吧。

”女土司把脸转

向了曾和她同床共枕的茸贡土司，说，

“你儿子不懂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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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蹄子是个侍女，是个奴才。

”

这句话叫麦其土司感到难受。

这个女土司，她一直在和我作对。我请她来，只是

想叫土司们最后聚会一下，她却铁了心跟我作对。这些

年，土司们都高枕无忧地生活，也许，他们以为—个好

时代才刚刚开始吧。现在，我要使这个靠我的麦子渡过

了饥荒，保住了位子的女土司难受一下了。我告诉她，

我身边的人，除了塔娜是高贵出身，是土司的女儿，其

他人都是下人出身。我叫来了侍女们的头子桑吉卓玛，

行刑人兼照相师傅尔依，我的贴身侍女，那个马夫的女

儿，一一向她介绍了他们的出身。这些下人在别的主子

面前露出了上等人那种很有尊严的笑容。这一下把女土

司气得够呛。她对那个侍女说：

“你真要跟这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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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点点头。

女土司又说：

“要是我饶恕你的一切罪过……”

那个侍女坚定地走到了索郎泽郎身后，打断了她的

话，说：“我并没有什么罪过。

”

尔依举起相机，先是一声爆响，接着又是一片眩目

的白光，这一下也把我的岳母吓得不轻。她一脸惊恐的

表情给摄入照相机里去了。照完相，女土司说，明天，

她就要回去了。

我说，还会有其他土司来这里作客。

她对麦其土司说：

“本来，我说到这里可以跟你再好

好叙叙话，可你老了，没有精神了。要是别的土司要来，

我就等等他们，一起玩玩吧。

”她那口气，好像那些土司

即是她旧日的相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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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在上的土司们其实都十分寂寞。

银子有了，要么睡不着觉，要么睡着了也梦见有人

前来抢夺。女人有了，但到后来，好的女人要支配你，

不好的女人又唤不起睡在肥胖身体深处的情欲。最后，

土司们老了，那个使男人充满自信的地方，早就永远地

死去了。麦其土司被一身肥肉包裹着，用无奈的眼睛看

着曾跟自己有过云雨之欢的茸贡土司。

他们都老了。

夜降临了。

看上去女士司比早晨苍老多了。我母亲和父亲也是

一样的。早上，他们打扮了自己，更主要的是，早上还

有些精神，下午，脸上扑上了灰尘，加上上了年纪的困

倦，便现出真相了；麦其和茸贡都盼着别的土司早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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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下人们在楼上最向阳的地方摆上了软和的垫子，两

个土司坐在垫子上陈望远方。土司太太则在屋里享用鸦

片。她说过，在汉地的家乡，好多人为了这么一点癖好，

弄得倾家荡产，而在麦其家，用不着担心为了抽几口大

烟而有一天会曝尸街头，所以，她要好好享受这个福气。

我叫黄师爷去陪着母亲说话，两个汉人可以用他们的话

说说家乡的事情。

天气好时，每到正午时分，河上总要起一阵风。

河上的风正对着麦其土司的夏宫吹来。下人们站起

来，用身子把风挡住。每天，都有客人驾到。差不多所

有土司都来了。其中当然少不了拉雪巴土司。拉雪巴土

司跟麦其家是亲戚，大饥荒那几年，在我初建寨子时，

他曾在这里住了好长时间。在所有土司里，我要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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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会做生意的一个。他的人马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先

到的土司们都由楼上下来了。我看迎客用的红地毯已被

先到的土司们踩脏了，便叫人换上新的。拉雪巴土司穿

过中午时分昏昏欲睡的镇子，走上了木桥。更加肥胖了。

大家最先看见的是一个吹胀了的口袋放在马背上。马到

了面前，我才看到口袋样的身子和宽檐呢帽之间，就是

我朋友那张和气的脸。

看看吧，这片土地上一大半土司站在他面前，但他

只对这些人举了举帽子。当初，我夺去了他手下的大片

土地，但他一下马，就把我紧紧地抱住了，两个人碰了

额头，挨了脸颊，摩擦了鼻尖，大家都听见拉雪巴土司

用近乎呜咽的声音说：

“呵，我的朋友，我的朋友。”

拉雪巴土司已经不能自己走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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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师爷有一把漂亮的椅子，下人们把拉雪巴土司放

在椅子里抬到楼上。坐在椅子上，他还紧拉着我的手，

说：

“瞧，腰上的气力使我还能坐在马背上，手上的力气

使我还能抓住朋友。

”

我要说，这个土司应该是所有土司的榜样。

最后一天来的土司是一个年轻人，没有人认识他，

他是新的汪波土司。他从南方边界出发，绕了一个很大

的圈子，所以用了比所有人都长的时间。最近的路是穿

过麦其土司的领地，他没有那个胆量。听了这话，麦其

土司哈哈大笑，很快，他的笑声变成了猛烈的咳嗽。汪

波土司没有理会麦其土司。他认为这个人是已经故去的

汪波土司的对手，而不是自己的。

他对我说：

“相信我们会有共同的话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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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他倒一碗酒，意思是叫他往下说。

他说：“让我们把仇恨埋在土里，而不是放在肚子

里。

”

管家问他是不是有事要求少爷。

汪波土司笑了，他请求在镇子上给一块地方，他也

要在这里做点生意。麦其土司接连对我摇头。但我同意

了汪波的请求。他表示，将按时上税给我。我说：

“我要

那么多钱干什么？要是中国人还在打日本人，我就像叔

叔那样；掏钱买飞机。但日本人已经败了，我要那么多

钱干什么？”

有人间：“汉人不是自己打起来了吗？” 我说：“黄师爷说，这一仗是中国最后一战了。

”

土司们问黄师爷是红色汉人会取得胜利，还是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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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人。

黄师爷说：

“不管哪一边打胜，那时，土司们都不会

像今天这样了。不会是自认的至高无上的王了。

”

土司们问：

“我们这么多王联合起来，还打不过一个

汉人的王吗？”

黄师爷哈哈大笑，对同是汉人的麦其土司太太说：

“太太，听见了吗？这些人说什么梦话。

”

土司们十分不服，女土司仗剑而起，要杀死我的师

爷。土司们又把她劝住了。女土司大叫：

“土司里还有男

人吗？土司里的男人都死光了！

”

44．土司们

土司们天天坐在一起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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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管家突然问我，把这些人请到这里来目的是

什么。

我才开始想这个问题，是呀，我把这些人请来，仅

仅是叫他们在死去之前和朋友、和敌人聚会一次？我要

是说是，没人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好人，即或这个好人是

个傻子。何况，这个傻子有时还会做出天下最聪明的事

情。要说不是，不管怎么想，我也想不出请这些人干什

么来了。

想不出来，我就问身边的人，但每个人说法都不一

样。

塔娜的笑有点冷峻，说我无非是想在茸贡家两个女

人面前显示自己。

她没有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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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黄师爷，他反问我：

“少爷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落

到现在这个地步吗？我跟他们一样自认为是聪明人，不

然我不会落到现在的下场。

”我这一问，使他想起了伤心

事。他说了几个很文雅的字：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他

看到工息已的未来。他说，将来，不管什么颜色的汉人

取胜，他都没有戏唱。他是这样说的，

“都没有我的戏唱”。

他反对红色汉人和白色汉人打仗，但他们还是打起来了。

白色的一边胜了，他是红色的。红色的一边胜了，连他

自己都想不起为他们做过什么事情。我没想到黄师爷会

这么伤心。我问他，叔叔在世时喜欢红色汉人还是白色

汉人。

他说是白色汉人。

我说：“好吧，我也喜欢白色汉人。” 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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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是这个情理，但我怕你喜欢错了。”他说这

话时，我的背上冒起了一股冷气。明晃晃的太阳照着，

我可不能在别人面前发抖。

师爷说：“少爷不要先就喜欢一种颜色，你还年轻，

不像我已经老了，喜欢错了也没有关系。你的事业正蒸

蒸日上。”

但我主意已定，我喜欢叔叔，就要站在他的一边。

我找到书记官，他正在埋头写东西。听了我的问题，

他慢慢抬起头来，我懂得他眼里的话。他是一个神秘主

义者，我知道他那里没什么实质性的答案。果然；他的

眼睛里只有一句话：

“命运不能解释。

”

索郎泽郎对我不去问他十分不满，他自己找到我，

说：

“难道你把这些人召来，不是为了把他们都杀了？” 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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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肯定地说：“不是。”

他再问我：

“少爷真没有这打算？”

我还是回答：

“没有。

”但口吻已有些犹豫了。

要是索郎泽郎再坚持，我可能真就要下令去杀掉土

司们了。但他只是在鼻孔里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索郎泽郎心里有气，便对手下几个专门收税的家伙大声

喊叫。我的收税官是个性子暴躁的人。他一直有着杀人

的欲望，一直对他的好朋友尔依生下来就是杀人的人十

分羡慕。他曾经说：

“尔依生下来就是行刑人，一个人生

下来就是什么而不是什么是不公平的。于是有人问他，

是不是土司生下来就是土司也是不公平的？他才不敢再

说什么了。管家曾建议我杀掉他。我相信他的忠诚没有

答应。今天的事，再次证明了这一点。看见他离开时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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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的样子，我真想抓个土司出来叫他过过杀人的瘾。

有了这个小插曲，我再也不问自己请土司们来是干

什么了。

这天，我跟土司们一起喝酒。他们每个人都来跟我

干杯，只有麦其土司和茸贡土司没有一点表示。两轮下

来，我不要他们劝，自斟自饮起来。跟我最亲近的拉雪

巴土司和汪波土司劝我不要再喝了，说主人已经醉了。

父亲说：

“叫他喝吧，我这个儿子喝醉和没有喝醉都差不

多。

”

他这样说是表示自己才是这里的真正主人。

但这只是他的想法，而不是别人的看法。他说这话

时，只有女土司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其实，两个土司自己早就喝多了。女土司说：

“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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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是个傻子，我的女儿是世上少有的漂亮姑娘，他儿

子都不知道亲近，你们看他是不是傻子。

”女土司以酒杯

盖脸，拉住年轻的汪波土司说，

“让我把女儿嫁给你吧。”

茸贡土司把汪波土司的手抓得很紧，她问：

“你没有

见过我的女儿吗？”

汪波土司说：

“你放了我吧，我见过你女儿，她确实

生得美丽。

”

“那你为什么不要她，想娶她就娶她，不想娶她，

也可以陪她玩玩嘛。

”女土司说话时，一只眼睛盯着汪被

土司，另一只眼睛瞄着麦其土司，口气十分放荡，她说，

“大家都知道我喜欢男人，我的女儿也像我一样。

”

我的新朋友汪波土司口气有些变了，他说：

“求求你，

放开我吧，我的朋友会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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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在地毯上，头枕着一个侍女的腿，眼望天空。

我想，新朋友要背叛我了。我心里没有痛楚，而害怕事

情停顿下来，不再往前发展。我希望发生点什么事情。

这么多土司聚在一起，总该发生点什么事情。

汪波土司的呼吸沉重而紧张。

好吧，我在心里说，新朋友，背叛我吧。看来，上

天一心要顺遂我的心愿，不然，塔娜不会在这时突然出

现在回廊上开始歌唱。她的歌声悠长，袅袅飘扬在白云

与蓝天之间。我不知道她是对人群还是原野歌唱。但我

知道她脸上摆出了最妩媚的神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

种诱惑。有哲人说过，这样的女人不是一个深渊就是一

付毒药。当然，这是对有着和哲人一样健全心智的人而

言，我自己却是一个例外。我不害怕背叛，我在想，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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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有人失足落入这个深渊，会不会有人引颈吞下甜蜜

的毒药。我偷偷看着汪波土司，他脸上确实出现了跌落

深渊的人和面对毒药的人的惊恐。

现在，他有一个引领者，这个人就是我的岳母。

她说：

“唱歌那个就是我漂亮的女儿，这个傻子却不

跟她住一个房间，不跟她睡在一张床上。

”

我想告诉他们，那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泉水已经干

涸了。但我管住了自己的嘴巴。

汪波土司自言自语，说：

“天哪，我的朋友怎么会这

样？”

“你的朋友？我不懂堂堂土司为什么要把他当成朋

友。他不是土司，是傻子。”女土司说起话来，声音还像

少妇一样妩媚，有了这样的妩媚，不管内容是什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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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本身就是说服力。何况内容也有诱惑力：

“我死了，位

子就是她丈夫的。每当我想到这傻瓜要成为茸贡土司，

整夜都睡不着觉。长久睡不好觉叫我老得快了，脸上爬

满了皱纹，男人都不想要我了。可你还多么年轻啊，就

像早晨刚刚升起的太阳一样。

”

我本该听他们还谈些什么，却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

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女土司看着我冷笑，她说：

“我们这些土司，不是你

的客人吗？可你却睡过去了。

”

我想说对不起，但我却说：

“你怎么不回自己的领地，

有人在你面前睡觉就杀了他。

”

女土司说：

“看看这傻子怎么对自己的岳母吧。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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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的妻子有多么美丽，也不知道岳母需要尊敬。” 她充任了一个煽动者的角色，她对土司们说，

“他想叫我

回去，我不回去。我是他请来的，我们都是他请来的。

他该有什么事情，没有事情把我们这些管理着大片土地

和人民的土司请来是一种罪过。

”

女土司一句话就使土司们被酒灌得昏昏沉沉的脑袋

抬了起来。

汪波土司把脸转到别处，不敢和我对视。

还是拉雪巴土司说：

“我这个土司没有什么事做，我

认为土司们都没什么事做。”

土司们都笑了，说他不配当土司，他快把位子让给

更合适的人。

拉雪巴土司不羞不恼地说，自从当土司，自己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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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做过什么事情。他说：

“你们又有什么脑子好动，地

盘是祖先划定了的，庄稼是百姓种在地里的，秋天一到，

他们自己就会把租赋送到官寨，这些规矩也都是以前的

土司定下的。他们把什么规矩都定好了。所以，今天的

土司无事可干。”

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说，麦其土司种鸦片是不是

有事可干。

拉雪巴土司摇着肥胖的脑袋说：

“呵，鸦片，那可不

是好东西。”他还对我摇摇头，重复说，“真的，鸦片不

是好东西。”他对女土司说：“鸦片使我们都失去了些好

东西。”

女土司说：

“我并没有失去什么。”

拉雪巴土司笑了，说：

“我失去了土地，你失去了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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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

”

女土司说：

“我女儿是嫁出去的。”

拉雪巴土司说：“算了吧，谁不知道在女土司手里，

美色就是最好的武器？”

茸贡土司叹口气，不说话了。

拉雪巴土司说：

“反正，我跟着你们这些人动了一次

脑子，结果，饿死了不少好百姓，失去了那么多土地。” 我说：

“我想知道你们想在这里干点什么，而不是讨

论过去的事情。”

土司们要我离开一会儿，叫他们来讨论在这里该干

点什么。我想了想，既然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叫他

们决定好了。我说：

“小心一点，土司们好象越来越容易

犯错误了。

”说完，我下了楼，带了书记官在街上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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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顺便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我认为这些事情

都是值得记下来的。

他同意我的看法，他的眼睛说：

“刚有土司时，他们

做出什么决定都是正确的，现在，他们做出什么决定，

如果不能说是错误，至少是没有意义的。

”

我尽量在街上多逛了些时候才回去。土司仍却没有

做出任何决定。一部分人想做事，另一部分人却什么也

不想做。而想做的人所想的事又大不相同。不想做事的

土司们说：

“家里没什么事，这地方很热闹，就在这里多

玩些日子！

”

汪波土司下定了决心，要干件什么事情，他平和诚

恳的眼睛里闪出了兴奋的光芒。

我派人去请戏班，搭起了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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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草地上搭起帐篷，前面摆上机枪、步枪、冲

锋枪、手枪，谁高兴了，都可以去打上一阵。

但我还是不知道请这些人到这里干什么。

关于这个事情，我真动了脑筋，但想啊想啊，却想

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不再去想了。

而我美丽的妻子又在慢声歌唱了。

45．梅毒

客人们怪我没有给他们找点事做。

我想告诉他们，事情不必去找，到时候自然就会发

生。需要的只是等待，人要善于等待。但我什么都没说。

终于，我派出去的人请来了一个戏班。

我要说这是一个古怪的戏班，这个戏班不是藏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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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汉人的。演员都是些姑娘，什么民族的人都有。

我叫人给他们搭了一个大戏台，想不到，仅仅只过了三

天，她们就没戏可演了。她们把狮子狗也牵到台上转了

好些圈子，叫它从姑娘们裙子下面衔出花来，但也只演

了三天，就没戏可演了。戏班老板说，在这个动乱年代，

她和姑娘们无处可去了，要在这个和平的地方住下来。

我没有拒绝她的要求。叫人先在街道上给她们搭了一个

大帐篷，与此同时，街道另一头，一座土坯房子也开工

了。戏班老板自己监工。房子起得很快，仅到十天，框

架就竖立起来了。那是一座大房子，楼下是大厅，从一

道宽大的楼梯上去，是一条幽深的走廊，两边尽是些小

小的房间。姑娘们整天闲逛，银铃样的笑声顺着街道流

淌。她们的衣服不大遮得住身体。我对戏班老板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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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姑娘们做些衣服。这个半老徐娘哈哈大笑，说：

“天哪，

我喜欢这个从梦里醒不过来的地方，喜欢你这个傻乎乎

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

当时，我们正坐在大帐篷里闲聊，这个女老板她还

亲了我一口，不是亲其它地方，初是亲我的嘴巴！我像

被火烫了一样跳起来。

姑娘们哈哈大笑。其中浓眉大眼那个笑着笑着便坐

在了我怀里。

老板叫她走开，她对我说这姑娘不干净。在我看来，

她胸前的肌肤洁白，连露在外面的肚脐眼也是粉红的颜

色，这么干净都叫不干净，那我就不知道什么是干净了。

这个姑娘并没有立即离开我，她的手臂在我的颈项上缠

绕起来，然后，用她肥厚的嘴唇贴住了我的嘴巴，我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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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叫她憋死了。

老板给我换了一个她认为干净的姑娘。这个姑娘走

到我跟前，那些姑娘们便嘻嘻地笑起来。老板从我口袋

里掏出了银元，老板说：

“这是价钱，我的姑娘都有价钱。” 她从我的口袋里掏出了十个银元，老点了数，又放

回去五个，把四个放在一口描金的朱红箱子罕，留下一

个交给了那些姑娘，说：

“我请客，你们上街买糖吃吧。”

姑娘们大笑，像炸了窝的蜜蜂一样飞出去了。

老板把钱箱钥匙系在腰上，说：

“木匠正在装地板，

我去看着。少爷要是开心，就赏姑娘两个脂粉钱。

”

从修房子的地方飘来带一点酒气的松木香味，怀里

这个女人也使人心旌摇荡。

我那男人的东西蠢蠢欲动，身子却像这天气一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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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洋的。

姑娘十分乖巧，她脱光了我的衣服，叫我只管躺在

那里，一动也不动，任她来做所有的事情。她果然干得

很好，我一动也没动，就让周身舒服了。之后，我们两

个也不穿衣服，就躺在那里交谈。这时，我才知道，她

们并不是什么戏班子，而是一群专门用身子做生意的女

人。我成了她们在这里的第一笔生意。我问她，对那些

对女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老土司们有没有办法，她说有。

我说，好，这些老家伙他们有的是银子，从今天起开始

做他们的生意吧。

晚上，土司们享受到了收钱的女人。

第二天，老家伙们再聚到一起时，人人都显得比往

常容光焕发。有人还问我，我们自己的姑娘怎么没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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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本事。

女土司独睡空房，眼圈都是青的，她恨恨地对我父

亲说：

“看看你们麦其家吧，你的大儿子带来了鸦片，傻

瓜儿子又带了这样的女人。”

麦其土司说：

“你又带来了什么？你也给我们大家带

点什么来 D 巴。

”

女土司说：

“我不相信女人有什么不同。

”

众土司都说：

“住嘴吧，每个女人都大不相同。

”

只有汪波土司没有说什么。楼上唱歌的女人可望而

不可即，大帐篷里的姑娘却实实在在，美妙无比。

现在，土司们恍然大悟，说：

“麦其少爷是请我们来

享受这些美妙的姑娘。

”

黄师爷说这些姑娘叫妓女，那个大帐篷叫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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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院老板对我说：

“少爷有两个专门的姑娘，其它的

姑娘你不能去碰。”

“为什么不能？”

“那些姑娘不干净，有病。”

“什么病？”

“把男人的东西烂掉的病。”

我想保不出身上这东西怎么会烂掉。老板叫来两个

姑娘，撩起了她们的裙子。天哪，一个姑娘那里已经没

有门扇，完全是一个山洞了，而另外一姑娘那里却像朵

蘑菇，散发出来的臭气像是一头死牛腐烂了一样。

这天晚上，想到一个人那里会变成那个样子，我怎

么也鼓不起对女人的兴趣。便一个人呆在家里。土司们

都到妓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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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不着，便起来找黄师爷喝茶。我问他那些妓女

的病是什么病。他说：

“梅毒。

”

“梅毒？”

师爷说：

“少爷，鸦片是我带来的，梅毒可不是我带

来的。”

从他紧张的神情上，我知道梅毒很厉害。

他说：

“天哪，这里连这个都有了，还有什么不会有

呢。

”

我说：

“土司们一点也不怕，妓院房子修好了，土司

们没有想离开。”

在妓院里，每个姑娘都在楼上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楼下的大厅一到晚上就亮起明亮的灯火。楼上飘荡着姑

娘们身上的香气，楼下，是酒，是大锅煮着的肉和豌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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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香气。大厅中央，一个金色的喇叭，靠在一个手摇唱

机旁，整日歌唱。

师爷说：

“由他们去吧，他们的时代已经完了，让他

们得梅毒，让他们感到幸福，我们还是来操心自己的事

情吧。”

黄师爷还给我讲了些有关梅毒的故事，讲完过后，

我笑着对他说：“起码三天，我都不想吃饭了。

”

黄师爷说：

“对人来说，是钱厉害，但却比不过鸦片，

鸦片嘛，又比不过梅毒。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我问他想说什么。

他提高了声音，对我说：“少爷，他们来了！”

“他们来了？！”

“对，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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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师爷他们是谁。他说是汉人。我笑了，听他那

口气，好像他自己不是汉人，好像我的母亲不是汉人，

我的镇子上好多铺子里呆着的不是汉人，妓院里有几个

姑娘不是汉人。听他那口气，好像我压根儿就没有见过

汉人。我自己就是一个汉族女人的儿子嘛！

但是，他的神情十分认真，说：

“我是说有颜色的汉

人来了！”

这—下我懂了。没有颜色的汉人来到这个地方，纯

粹只是为了赚点银子，像那些生意人，或者就只是为了

活命，像师爷本人一样。但有颜色的就不一样了。他们

要我们的土地染上他们的颜色。白色的汉人想这样，要

是红色的汉人在战争中得手了，据说，他们更想在每一

片土地上都染上自己崇拜的颜色。我们知道他们正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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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地方订得昏天黑地，难分高下。每个从汉地来的商

队都会带来报纸，因为我有一个智慧的师爷，像爱鸦片

一样爱报纸。看不到报纸，他烦躁不安，看到了，他长

吁短叹。他总是告诉我说：

“他们越打越厉害了。越打越

厉害了。”

黄师爷过去做过省参议，因为反对打红色汉人落到

这个地步，但他又不高兴红色汉人取得胜利。那阵，在

我们这地方，老百姓中间，都在传说汉人就要来了。书

记官说过，老百姓相信的事情总是要发生的，就算听上

去没有多少道理，但那么多人都说同一个话题，就等于

同时忿动了同一条咒语，向上天表达了同一种意志。

师爷总是说，他们还互相拦腰抱得紧紧的，腾不出

手来。但现在，他突然对我说：

“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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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师爷：

“他们想见我？”

师爷笑了，说这是真正的主人的想法。

我说：

“好吧，叫他们来吧，看看我们喜欢那一种颜

色。

”

师爷还是笑，说：

“少爷的口气好像女人挑一块绸缎

做衣服一样。

”他说，这些人他们是悄悄来的，他们谁也

不想见。他们还不想叫人知道自己是有颜色的汉人。

我问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是你的师爷，我不该知道吗？这种口气，

我是不高兴听见的，他见我的脸变了颜色，便改口说，

“少爷忘了，过去你的师爷也是有颜色的，所以，见到

他仍我就认得出来。

”我问这些人想干什么。师爷叫我回

去休息，说这些人现在还不想干什么。他们只会做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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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许做的事情，他们会比镇子出的其他人还要谨慎。他

们只是来看，来看看。

我回去休息。

睡着之前，我的脑子里还在想：梅毒；还在想：他

们。想到他们，我打算明天一起来就上街走走，看我能

不能认出那些汉人是有颜色的。

这天，我起得晚，心里空荡荡的，就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我就是觉得少了什么。我问

下人们，今天少了什么，他们四处看看，比如我身上的

佩饰，比如我们摆在楼里各处的值钱的器物，告诉我，

没有少什么。

还是索郎泽郎说：“今天，太太没有唱歌。” 大家都说：

“她天天坐在楼上唱歌，今天不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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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太阳一出来，塔娜就坐在楼上的雕花栏杆后

面歌唱，本来，前些时候，我已经觉得时间加快了速度，

而且越来越快。想想吧，这段时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土

哥们来了，梅毒来了，有颜色的汉人来了。只有当我妻

子为了勾引年轻的汪波土司而引颈歌唱时，我才觉得时

间又慢下来。

今天，她一停止歌唱，我就感到眩晕，时间加快了。

土司们都还没有从街上的妓院里回来，下人们陪着

我走出房子，在妓院里没有用武之地的女土司用阴鸳而

得意的目光望着我。四处都静悄悄的，我的心却像骑在

马上疾驰，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时那样吟吟地跳荡。土司

们从妓院里出来，正向我们这里走来，他们要回来睡觉

了。在街上新盖的大房子里，时间是颠倒的。他们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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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声里，在酒肉的气息里，狂欢了一个晚上，现在，都

懒洋洋地走着，要回来睡觉了。看着他们懒懒的身影，

我想，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后来我想起了昨天和黄师爷

的话题，便带着一干人向街上走去。我要去认认那些悄

悄来到这里的有颜色的汉人。走到桥上，我们和从妓院

里出来的土司们相遇了。

我看到，有好几个人鼻头比原来红了。我想，是的，

他们从那些姑娘身上染到梅毒了。

我笑了。

笑他们不知道姑娘们身上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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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46．有颜色的人

在街上我看到了些新来的汉人，却看不出哪些是有

颜色的。只是在两家新开的商号里，看出来穿藏服的伙

计其实是汉人。

在我常去的酒店，店主问我在街上寻找什么。我告

诉了他。他说：

“他们要把颜色涂到脸上吗？他们的颜色

在心里。”

“那我就认不出他们了。”

于是，就在店里坐下来喝酒。我还跟他开玩实说要

是他弟弟在，这些日子正好对麦其土司下手，报仇。我

说：

“要是那仇非报不可的话，这回可是最好的时机。” 店主人叹气，说他都不知道弟弟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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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你来干怎么样？”

“如果我知道弟弟已经死了，或者他不想接着干了，

我才会下手。这是我们两兄弟定好的规矩。” 他们的规矩有一条使我背上发冷，要是麦其土司在

他们动手之前死了，下一个麦其土司，也就是我，将自

动成为他们复执的目标，必须杀死一个真正的麦其土司，

才能算报了仇，我当时就害怕了，想派人帮两兄弟干掉

麦其土司。酒店主人笑了，说：

“我的朋友，你可真是个

傻子，你怎么就没有想到把我和我弟弟杀掉。” 是的，我的脑子里没有这样的想法。

店主说：

“那样，你也不用担心哪一天我来杀你了。” 他把我送出门；说：

“少爷有好多事要干，回去吧，回去

干你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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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正说着话，妓院老板来请我了。还隔着好远的

地方，姑娘们的笑声，唱机里吱吱嘎嘎的音乐声，和炖

肉与煮豌豆的气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我在楼下大厅里

坐下，什么东西也不想吃，也不想动坐在我怀里的姑娘。

我觉得空气里有梅毒的味道。我坐着，怀里坐着一个干

净的姑娘，听老板讲了些土司们在这里好笑的事情。连

她手下的姑娘们听到就发生在她们自己身上的趣事，也

咯咯地傻笑起来，但我觉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我问妓院老板有颜色的汉人的事情，她笑了，说：

“有颜色没有颜色，是红色还是白色在我这里都是一样

的。”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颜色的男人都没有

两样，除非像少爷一样。”

“少爷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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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牙缝里掏出一丝肉末‘弹掉了，说：

“像少爷这

样，像傻又不真傻的，我就不知道了。”听口气，她像是

什么颜色的人都见过。呸！散布梅毒的女人。

我走出那播放曲的大房子，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

一柱寂寞的小旋挽从很远的地方卷了过来，一路上，

在明亮的阳光下，把街道上的坐迅欲片、草屑都旋到了

空中，发出旗帜招展一样的噼啪声。好多人物面躲开它，

一面向它吐着口水。都说，旋风里有鬼魅。都说，人的

口水是最毒的，鬼魅都要逃避。但旋风越来越大，最后，

还是从大房子里冲出了几个姑娘，对着旋风撩起了裙子，

现出了胯下叫做梅毒的花朵，旋风便倒在地上，不见了。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想是没有找到有颜色的汉人的缘故，

不然，空着的地方就会装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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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寻找旋风到底钻到什么地方去了时，下人们

找到了我。

我的妻子逃跑了，她是跟汪波土司逃跑的。

索郎泽郎带着一大群人上了马，不等我下令就出发

了。马队像一阵旋风☆样刮出去。他们一直往南追了三

天，也没有发现汪波土司和我妻子的踪影。索郎泽郎空

手而回，叫人在院子里立下一根行刑柱，让尔依把自己

绑在上面。我不伤心，但却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一闭上

眼，塔娜那张美艳的脸就在眼前浮现。这时，楼下响起

了鞭子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那个也曾叫塔娜的侍女趁机

又在我眼前出现了。好多年来，她都在侍女里，和我日

益疏远了。现在，她又发出蚊子一样的嗡嗡声，围着我

的床铺转来转去。她叫主子不要伤心，并且不断诅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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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这个名字。我想给这个小手小脚，嘴里却吐得出这

么多恶毒语言的女人一个嘴巴，但又不想抬起手来。我

叫她滚开，我说：

“不然就把你配给瞎了一只眼的鞋匠。” 侍女跪下来，说：“求求你，我不想生一个奴隶。

”

我说：“那你出去吧。”

。

她说：“不要把我配给男人，我是你一个人的女人，

你不要我了，我也记着自己是你的女人。

”

她的话烫着了我的心，我想说什么，但她掩上门，

退出去，又回到侍女们的队伍里去了。

楼下，被鞭打的索郎泽郎终于叫出声来。

这使我身上长了气力，走到楼下，叫尔依住手。

这是尔依第一次为我行刑。想不到是索郎泽郎成了

受刑人。绳子松开，他就顺着行刑拄，滑倒在地土司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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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围在那里，欣赏麦其家行刑人精湛的鞭法。茸贡土司

想说点什么，看了看我的眼色，又看了看尔依手中的鞭

子，便把话咽回去了。麦其土司也是一样；现在，所有

土司里只有一个拉雪巴土司是我真正的朋友了。他想说

什么，我没叫他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处。我告

诉这些土司，他们问我请他们来干什么，就是请他们来

看茸贡家的女人怎么背叛我。我告诉他们，明天，想动

身的人就可以动身，他们身上已经有了我的礼物。

他们摊开双手，意思是说并没有得到我的礼物，却

不知道我送给他们的礼物叫梅毒。

土司们都准备动身了。先后来跟我这个伤心的主人

告别。

拉雪巴土司说：

“就是她，这个当母亲的，叫她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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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引汪波土司，少爷不要放过她。” 想不到，就在土司们陆续离开时，塔娜回来了。她

摇摇晃晃地骑在马上，回来了。我妻子脸上的尘土像是

一场大火后灰烬的颜色。她十分平静地对我说：

“看吧，

我这，辈子最终都是你的女人，我回来了。”当初，她和

麦其家死去的大少爷睡觉时，也是这样。我想对她说点

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我面前

上楼去了。土司们都看着我，而我却看着塔娜从容上楼。

这时，她的母亲绝对不该出来，但这个老太婆出来了，

出来迎接她美丽的女儿。茸贡女土司发现，美丽的女儿

脸上一点光彩都没有。一场大火把什么都烧没了。连我

看了，都觉得心里隐隐作痛，塔娜看见母亲，立即哇地

一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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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望着她的母亲，坐在楼梯上大动悲声。

起先，女土司脸上出现了悲痛的表情，但慢慢地，

女土司的腰直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对着这援助女儿狠狠

唾了一口，使用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下楼了。走到我面

前时，她说：

“这个无能的姑娘不是茸贡的女儿了！你这

个傻瓜，上去哄她，叫她不要哭，我要告辞了！

”

女人的逻辑就是不一样，好像有这么一句话，眼下

的事情就跟她没有干系了。我想这是不对的，但想不出

什么地方不对。父亲在楼上大叫不要放这个女人走。麦

其土司气喘吁吁地从楼上下来，对我喊道：

“依了她的话，

你就当不上茸贡土司了！将来你就当不上茸贡土司了！” 他儿子傻乎乎地问：

“将来？我怎么能当了麦其土司

又当茸贡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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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们大笑。

麦其土司差点气晕过去，要不是下人们扶着，他就

倒在地上了。土司太太也从楼上下来，冲着儿子大叫：

“那你就先当茸贡土司再来当麦其土司吧！” 女土司笑了，对土司太大说：

“你的糟老头子能活过

我吗？”

女土司又对着她的女儿狠狠地唾了一口，进屋收拾

东西去了。

土司们也慢慢散开，有的人立即上路，有人还要到

妓院里去过最后一个晚上。

风吹送着塔娜的哭声，就象以前吹着她的歌声一样。

书记官用眼睛对我说：

“戏要散场严。

”

黄师爷在屋里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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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为有颜色的同族到来而发愁。师爷因为反对白

色汉人打红色汉人而丢官，但他还是宁愿白色汉人，取

得胜利。他说，要是白色汉人取得这些地方，他还有条

活路。而红色汉人来了，到底要干些什么，很难说了。

我曾经出钱为白色汉人买过飞机，所以我跟师爷很快取

得了一致：要是汉人，有颜色的汉人非来不可的话，那

就叫白色汉人来吧。

塔娜被汪波土司放恋情欲的大火里猛烧一通，又被

抛弃。

要是一个东西人人都想要，我也想要；要是什么东

西别人都不要，我也就不想要了。女人也是一样那怕她

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哪怕以后我再也见不到这样美丽

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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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一个人呆在那屋子里慢慢老去吧。

茸贡女土司跟我告别，我说：“不想带走你的女儿

吗？”

她说：“不！

”

我说：“汪波土司把你的女儿抛弃了。

”

她说：“首先，她是你妻子。

”

我说：“她会在那间房子里慢慢枯萎，慢慢死去。

”

管家说：“还是问问茸贡土司想说什么吧。” 女土司说：

“我要你在这么多土司面前保证，不会派

人在路上追杀我。

”大家都听到了这句话。索郎泽郎，尔

依，土司太太都对我使劲摇头，他们不要我对这女人有

所允诺。但土司们却要我答应她的请求。他们知道，要

是茸贡土司都能平安回去，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危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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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对女土司说：“好吧，你可以放心上路了。

”

茸贡土司走远了，我又对请来的客人们说：

“你们也

都可以放心地上路了。

”

又过了一天，客人们就走空了。

麦其土司带着太大最后离开。分手时，母亲的眼睛

红了，但我们父子两个却无话可说。母亲从马背上弯下

腰来，吻了吻我的额头，悄声在我耳边说：

“儿子，耐心

一点吧，我会看到你当上土司的。” 我想说来不及了，时间变快了，而且越来越快，却

说不出来，我只说：

“我会想你的，阿妈。”

她的泪水就下来了。

母亲抖抖马缰，上路了。整个马队的声音我充耳不

闻，但母亲的马一迈步子，嗒嗒的蹄子就像踩在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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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尖子上。我拉住了马缰：

“阿妈，有颜色的汉人来了。”

她勒住马，站了一阵，终于没有说什么，一扬鞭子，

马又开步走了。

傻瓜儿子又追了上去，太大从马背上深深弯下腰来，

我告诉她不要再跟麦其土司睡觉，他已经染上梅毒了。

看样子，她知道我说的这种东西是什么。虽说土司们的

领地上还没有这种东西，但她是从早就有这种东西的地

方来的。

管家说：“少爷怎么不提王位的事情？” 黄师爷说：

“没有多少日子了。

”

索郎泽郎要我准他去追杀茸贡土司，他知道我不会

同意，这个家伙，他最终的目的是要我同意他去追杀汪

波土司。这样，我就不得不同意了。我唯一的条件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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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汪波土司还在路上的话，就杀掉他。要是汪波土司

已经回到官寨里，他还要动手，回来我叫尔依要他的狗

命。

他二话不说，带两支短枪，立即就上路了。他起码

该回头看看我们，但他没有，倒是我一直望着他从我的

视野里消失。他走后，我一天天地数着他离去的日子，

也就是说，我的日子是以索郎泽郎离开丁多少日子来计

算的。离开个天后，有人想要顶替他的税务官的位子，

我把尔依叫来，叫那家伙吃了一顿皮鞭。这个吃鞭子的

人本是索郎泽郎的手下，这回，却连身上收税人褐色的

衣服也叫人剥去了。我叫管家翻了翻名册，这个人居然

还是个自由人，我便把他变成了奴隶。要是索郎泽郎能

够平安返回，他就是自由人了。因为我不是土司，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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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多少自由人，多少奴隶，还要麦其土司来决定。但

这次，我只是叫两个人调换一下，想来，父亲知道了也

没有多少话说。

第十二天，桑吉卓玛的银匠丈夫来了。他老婆不在，

卓玛到温泉牧场去了，去找那个跟她同名的牧场姑娘。

因为她看我好久都没有跟塔娜在一起了。在我身边有两

个塔娜，一个背叛了我，另一个却引不起我一点兴趣。

银匠来见我。我说这里并不需要他。

在这类事情上，管家总是很明白我的意思，他对银

匠说：

“桑吉卓玛在这里是一切女人的领班了，你配不上

他了。”

银匠大叫，说他爱自己的妻子。

管家说：

“回去吧，土司真要成全你的话，叫他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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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自由民的身份。

”

银匠本可以好好求求我，他跟管家说话时，我就坐

在旁边，但他脸上露出了匠人们骄傲的笑容，说：

“土司

会赏给我一个身份的。

”然后，把装着银匠家什的搭涟放

上了肩头，他都走出去几步了，才回过头来对我说：

“少

爷，我再回来，你打银器就要付给我工钱了。” 他的意思是说他再回来就是配得上卓玛的自由人

了。我说：

“好吧，我付给你两倍的价钱”银匠转过身去，

我从他背影上看到了孤独和痛苦。我记起来”当初他是

为了桑吉卓玛而失去了自由民身份的。望着他远去的背

影；我又尝到了他当初吸引住了我的贴身侍女时，口里

的苦味和心上的痛苦。这回，他又要为了桑吉卓玛而去

讨回自由民身份了。我为他的前途感到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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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匠此行是没有希望，但人都是一样的，银匠也罢，

土司也罢，奴隶也罢，都只想自己要做什么，而不敢问

这样做有没有希望。站在书记官翁波意西的立场上，什

么事情都没有意思，但他还是要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坐下

再冥思苦想。银匠都走出去好一会儿了，我才叫尔依骑

上快马把他追回来，银匠看到行刑人来追他，以为自己

要死了，一路都在擦汗。尔依却把他带到妓院里去了。

在那里，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银匠嗅到了烤肉和在

骨头汤里煮豌豆的香味，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姑娘们

把他扶上楼，他在床上吃完了两大盘东西。在姑娘肚子

上使劲时，还在不断打着饱嗝，他实在是吃得太饱了。

桑吉卓玛从温泉牧场上回来了。她空手而回，那个

姑娘已经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我跟从前的侍女坐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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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相对无言。她悄声问我，是不是怀念过去。我不想

说话。她叹口气，说我是个有情义的主子。我告诉桑吉

卓玛银匠来过了。这回，轮到她叹气了。我知道她爱银

匠，但如今，她实际上是一个官员了，她很清楚，只要

哪一天我当上土司，她的奴隶身份会立即消失，所以，

面对这个问题时，她沉默不语。

尔依进来报告银匠在妓院里一面打着饱隔一面干事

时，桑吉卓玛流下了眼泪，她说：

“感谢少爷使银匠得到

了快乐。”

老板娘把银匠留下，她说：

“晦，我正要打造好多银

具嘛。”

从妓院回来的人都说，妓院里精致的银器眼见得一

天比一天多了。桑吉卓玛又流了几次眼泪。她再也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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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管家睡觉了，但她也不去看银匠。这就是侍女与银匠

爱情的结局。

索郎泽郎出发快一个月了，还没一点消息。这天，

我望着通向南方的道路。塔娜的身后跟着塔娜，我是说，

土司的女儿身后跟着马夫的女儿，我是说我妻子的身后

跟着我的贴身侍女，来到了我的身边。那不忠的妻子刚

刚吸足了鸦片，脸容憔悴，眼里却闪着疯狂的光芒，她

的身子在风中摇晃，我伸出手来扶了她一把，她好像整

个人是在冷风里长成的。她说：

“你的杀手回不来了。”

我不是个把什么都记在心里的人，那样的话，我就

不是个傻子，而是聪明人了，而她却把我当成聪明人来

对付了。她叫我记起了以前的事情。我下楼，把她丢在

楼上。在下面，我叫一声塔娜，那个马夫的女儿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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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把土司的女儿 L 一个人凉在了上面。在高处，在雕

花栏杆后面，风吹动着她的衣衫，整个人就像是要飞起

来了一样。这么漂亮的女人，要是迎风飞上天去，没有

人会感到奇怪的，人生漂亮了，叫人相信她本来就是天

上的神仙。但她没有飞起来，还是孤独地站在那里，这

一来，她的身子可就要更加冰凉了。

我梦见塔娜变成了玉石雕成的人，在月亮下闪闪发

光。

早上起来，地上下了霜，是这年最早的一场霜。要

不了多久，就是冬天了。

索郎泽郎终于回来了，他失去了一只手，还丢了一

把枪。

汪波土司早在他迫上之前回到自己官寨里了。索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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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郎一直等他走出官寨，好在路上下手。但汪波土司什

么地方也不去，就呆在官寨里。后来，他才知道汪波土

司得了怪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汪波土司在妓院里染

上的梅毒开始发作了，男人的东西正在溃烂。索郎泽郎

便大摇大摆走进了汪波家官寨，掏出枪来对着天上打了

一梭子。他自己送上门去叫汪波土司的人抓住了。他们

把他一只手砍了。汪波土司出来了，汪披土司脸色红润，

没有一点病人的模样。索郎泽朗还是看出来了，这个人

走路不大迈得开步子，就像胯间间夹着什么东西，生怕

掉出来一样。索郎泽郎正望着地上正在变色的手，看了

土司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汪波土司也笑了，笑的时候他的脸变白了，他说：

“是的，女人，看看女人会把我们变成什么样子吧。” 8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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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郎泽郎说：

“我的主子听你这么说，会发笑的。

”

汪波土司说：

“你回去告诉他好了。”

素郎泽郎说：

“我并不求你放过我。”

汪波土司交给他一封信，说：

“你不要当自己是来杀

我的，就当是来当信使的吧。

”这样，索即泽郎才带着汪

波土司的信回来了。临行时，汪波土司派人给他的断手

筑了一个小小的坟头。

索郎泽郎自己也去看了。

汪波土司在信里说：

“女人，女人，你的女人把我毁

掉了。

”他抱怨说，在我新建的镇子上，妓院的女人毁掉

了他的身体，朋友的妻子毁掉了他的心灵。

他说，好多土司都在诅咒这个镇子。

他们认为是这个镇子使他们的身体有病，并且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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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见过人活着就开始腐烂？过去，人都是死去后，灵魂

离开之后才开始腐烂的，但现在，他们还活着，身体就

开始从用来传宗接代，也用来使自己快乐的那个地方开

始腐烂了。

我问过书记官，这个镇子是不是真该被诅咒。他的

回答是，并不是所有到过这个镇子的人身体都腐烂了。

他说，跟这个镇子不般配的人才会腐烂。

前僧人，现在的书记官翁波意西说，凡是有东西腐

烂的地方都会有新的东西生长。

47．厕所

红色汉人把白色汉人打败了。

打了败仗的白色汉人向我们的地方不断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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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他们小看我们。想凭手里的枪取得粮食和肉，

我叫他们得了这些东西。他们吃饱了，又来要酒，要女

人，这两样东西，镇子上都有。可他们没钱，于是，又

找我来要银子。这回，他们终于知道我们早在好多年前

就武装起来了。最后，他们只好把手里的枪交出来换我

的银子，再用银子来换酒和姑娘。他们一批批拥向妓院，

那个散布梅毒的地方。这是一群总是大叫大嚷的人，总

是把硕大的脚印留在雪地上。有了他们，连饿狗们都找

不到一片干净的雪地奔跑，留下自己花朵般的脚印了。

黄师爷披着狐皮袍子说：“这些人冻得睡不着啊。

”

我想也是，这些人都睡在四面透风的帐篷里。因为

黄师爷总要叹气，天一下雪，我就只好送些酒菜给他们。

这些人常常上妓院去，但却没有人受到梅毒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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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听到他们有专门对付梅毒的药。我问了一个军官，

他就给我送了一些过来。我没有这种病。不管我什么时

候去那里，老板总有干净姑娘给我。我把药分成两份，

一份给塔娜，她从汪波土司那里染上这病了。麦其土司

也得了这病，我派人给他也送去一份，叫他知道傻瓜儿

子并不想自己的父亲烂在床上，臭在床上。

这件事把父亲深深感动了。

他捎信来说，官寨的冬天十分寂寞。信里对我发出

了呼唤，儿子，回来吧，用你在边界上的办法让我们热

热闹闹过个新年吧。

“我问大家想不想回去，大家都想。失去了一只手

的索郎泽郎，特别想念母亲。我问尔依想不想他的行刑

人老子，他摇摇头，后来又点点头。我说，好，我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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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和太太了。桑吉卓玛便带着一班下人开始收拾行装。

在我看来，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这不是说我不知道

寂寞是什么，但我很少感觉到它。书记官说，他们不理

解你是个傻子吗，这就是傻子的好处，好多事情伤得了

平常人伤不了你，我想，也许，情形真是如此吧。

而现在，我们要回去了。

出发那天，下起了大雪。这是一场前所末见的大雪，

雪花就像成群的鸟，密不透风地从天上扑向大地。下到

中午，大雪把溃逃的白色汉人的帐篷都压倒了。他耸着

肩膀，怀里抱着枪往我们这座温暖的大房子来了。这回，

要是不放他们进来，这伙人真要拼命了。反正，不拼死

也要冻死在外面了。我挥挥手，叫手下人收了枪，把这

些人放上楼来。有些士兵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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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埋在了雪里，好像再也不好意思来打扰我们了。倒下

的人救回来几个，有些再也救不过来了。

我吩咐桑吉卓玛给兵们弄些吃的。

这时，任何人都明白，我也明白，我们其实是走不

开了。那些兵住在楼房的一边，我们的人住在楼房的另

一边。而在楼房的底层，是多年积聚起来的银子和财宝，

我们一走，这些东西就是别人的了，就是这些白色汉人

的了。

好在，我们和不请自来的客人们还能和平相处，戴

大帽子的军官站在对面的回廊上向我微笑。那些士兵也

躬着身子下人一样叫我老爷。而我则供给你们粮食、肉、

油和盐巴。如果他们还想镇子上的酒和妓女的话，就要

自己想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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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想保持一个彼此感到安全的距离。

大家都尽量在那个适度的距离上微笑，致意，但从

不过分靠近。距离是并不被此了解的人呆在一起时必须

的。只有在一个地方是例外，在那个地方，距离就好像

不存在了，那地方就是厕所。我们是长衫的一派，在厕

所里也不会暴露出什么来，但这些汉人，这些短衣服的

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在寒冷的冬天里也掀起个光光的屁

股。汉人士兵因为他们的白屁股而被我的士兵们嘲笑。

看来，想说清发生的事情，要先说说厕所。

先说厕所的位置。黄师爷说，我这座楼用了一个汉

字的形状，他从书记官的本子上撕下一页纸，把那个字

写上。那个字真把我这座大房子的地基画了出来。这个

字是这样的：“凹”。开放的一面对着镇子，我们住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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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汉人们住在另一边。这个字的底部就是厕所。

我听过一些故事，把汉人和藏人拿来作对比的。一

个故事说，一个汉人和一个藏人合伙偷了金子，被人抓

住开了膛，藏人有半个胃的牛毛，汉人有半个胃的铁屑。

藏人是吃肉的，而总是弄不干净，所以吃下了许多牛毛

羊毛。汉人是吃菜的，无论什么叶子、根茎都得放在铁

锅里用铁铲子翻来炒去，长此以往，就在胃里积存了不

少铁屑。

关于胃的故事，双方算是打了个平手。严格说来，

这不是故事，而是一种比较。关于厕所也是一样。我们

知道，不要说藏族人了，就是英国人也被汉人看成野蛮

人。蛮于是他们对我们通常的称呼。但我们也有自己的

优越感，比如说厕所吧。我远在英国的姐姐说，英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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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看不起汉人，因为他们最看不起中国人的厕所。我的

汉人母亲也说过，要问她喜欢土司领地上的什么？银子，

她说，银子之外就是厕所。

我没有去过汉人地方，不知道汉人厕所是什么样子，

所以，只能描绘一下我们的厕所。它就挂在房子后面没

有窗户的那堵墙壁上。有个故事说，一个汉人的朝廷大

官来时，把厕所认为是信佛的藏人为飞鸟造的小房子。

因为只有鸟的房子才是在墙上挂着的，因为有高大房子

的地方总有大群的红嘴鸦和鸽子盘旋飞翔。故事里说，

这个官员因此喜欢我们，在朝廷里为土司们说了不少好

话。住高房子的藏人把厕所挂在房子背后的半空中。

我们和客人分住在那个汉字两边的楼房里，厕所却

在我们中间。所以，在那个特别服天，厕所就成了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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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相会的场合。汉人士兵们在挂在墙外的小木房子里

撅起屁股，冬天的冷风没有一点遮拦，自下而上，吹在

他们的屁股上。这些兵忍不住要战抖，被我的人固执地

理解成对我们的恐惧。我想叫他们明白，汉人在厕所里

打抖是因为冷风，因为恐高。

黄师爷却说：

“叫他们相信别人软弱，对你没有什么

坏处呢。”

我便继续让他们在厕所里嘲笑对手。

我有一个单独的厕所。

去这个厕所先要穿过一间屋子，在这间屋子里，铜

火盆里烧着旺旺的炭火，我一进去，香炉里就会升起如

椽的香烟。两个年岁不算太大的婆子轮流值日。从厕所

出来，婆子会叫我坐下，在火边暖和一下，并用香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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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脚熏上一遍。我叫黄师爷请败兵里最大的官与我

共用这个厕所。邀请发出不多久，我和那个军官就在厕

所里会面了。我请他在炉子边坐下来，等两个婆子点上

香，等香气把整个屋子充满，一时间，我还找不到什么

话说。还是军官先说话，他叫我一起抗击共产党即将开

始的进攻。

他说，共产党是穷光蛋的党，他们一来，土司没有

了，像我这样有钱有枪的富人也不能存在了。

“我们联合

起来跟他们干吧。

”军官的表情十分恳切。说到共产党对

有钱人干的事情，他的眼睛红了，腾一下站起身来，一

只手紧紧掐住我的肩膀，一只手抓住我的手使劲摇晃。

我相信他所说的话。

我知道军官在跟我谈论生死他关的问题，但我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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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屁股实在把持不住了。我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冲进了

厕所。这时，正有风从下面往上吹，军官用一条丝巾捂

住了鼻子。从我这里出来的臭气熏着他了。我拉完屎，

回到屋子里，两个婆子上上下下替我熏香。那个军官脸

上竟然出现了厌恶的神情，好像我一直散发着这样的臭

气。在这之前，我还跟他一样是有钱人，一泡屎过后，

情形就变化了，我成了一个散发臭气的蛮子。是的，军

官怎么能在厕所里跟我谈这样重大的问题呢。

回去后，我对黄师爷说：

“该死的，叫汉人去大汉人

吧！

”

黄师爷长长地叹气，他是希望我跟白色汉人结成同

盟的。

黄师爷又对我说：“恐怕，我也要跟少爷分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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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去吧，你老是记着自己是该死的汉人，你想

跟谁就去吧。

”

我不能说厕所里那么一股臭气，是使我和白色汉人

不能结盟的唯一理由，但确实是个相当重要的理由。

春天终于来到了。

我的人说，汉人士兵在厕所里再不打抖了。一是风

开始变暖，再则，他们已经习惯悬在半空中拉屎，恐高

症完全消失了。

有一天，我跟最大的军官在厕所里又一次相遇。我

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但他对我说：“春天来了。

”

我说：“是的，春天来了。”

之后又无话可说了。

春天一到，解放军就用炸药隆隆地放炮，为汽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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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炮炸开宽阔的大路向土司们的领地挺进了。土司们有

的准备跟共产党打，有的人准备投降。我的朋友拉雪巴

土司是投降的一派。听说他派去跟共产党接头的人给他

带回了一身解放军衣服，一张封他为什么司令的委任状。

茸贡女土司散去积聚的钱财，买枪买炮，要跟共产党干。

这个女人仿佛又变年轻了。最有意思的是旺波土司，她

说不知道共产党是什么，也不知道共产党会把他怎么样。

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跟麦其家的人站在一起。也就是

说，我要是抵抗共产党他就投降，要是我投降，那他就

反抗。

管家和黄师爷都主张我跟白色汉人谈判。黄师爷说：

“要干就下决心一起干，不干，可以让他们住在外面去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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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说：“可不能在厕所里谈了。” 我笑了，说：

“是不能在厕所里谈了。

”

大家都笑了。

管家很认真地问黄师爷，汉人屁股里出来的东西是

不是没有臭味。黄师爷说有。管家还要问他是汉人的屎

臭还是藏人的臭。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黄师爷

不怒不恼，把管家的问题当成玩笑。他笑着说：

“管家还

是问少爷吧，他跟汉人在厕所里一起呆过。” 大家又笑了。

我已经准备和白色汉人军队谈判联合了。又一件事

情使这一切变成了泡影。这天晚上，我正在灯下跟没有

舌头的书记官坐在一起，我们两个都没有话说，因为目

前所面临的问题早已超过了他的知识范围。但我已经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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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了每当有重大的事情发生时，都把他叫到身边来。灯

芯僻僻地响着，书记官眼里的神色迷惘惶惑。这时，索

郎泽郎脸上带着鬼祟而又得意的神情进来了。他带进来

的风吹得灯苗左摇有晃，他大声说道：

“终于抓到了！”

这些日子，他总对我说，对塔娜不要太放心了。

我觉得这个女人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了，除了她还住

在我的房子里，还在吃我的，穿着我的之外。索郎泽郎

觉得这就是跟我有关系，这是下人们的见识，以为给几

点什么东西就算是有了关系。共产党就要来了，但他却

盯住一个女人不放。

索郎泽郎没有杀掉汪波土司，十分不好意思。这回，

他终于成功地抓到了塔娜的把柄。他发现一个白色汉人

军官从塔娜房里出来，便叫上人，把这个人腰里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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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下了，推下楼来，叫尔依绑在了楼下的行府柱上。他

把我拉到门外，但我看不到楼下的情景，只听到行刑人

挥动鞭子撕开空气的声音，和被鞭打的人发出一声声惨

叫。远远近近的狗也发了疯一般跟着叫开了。

塔娜又和一个男人勾搭上了。

后来，月亮升起来，狗咬声在月亮里回荡。

48.炮声

白色汉人的军队开走了。

他们是半夜里走的，连个别都不告就集合起队伍走

了。

早上起来，我只看到他们给我留下的那个人，那个

被捆在行刑柱上的军官，胸口上插着一把自己人的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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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住过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说明离开时的情状

并不仓惶。黄师爷也跟着白色汉人走了。在他房里，报

纸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他写给我的一封信。信是

用汉字写的，我手下没有一个人认识。香炉里的灰还是

热的。我的妻子也思他们跑了，只是她离开时不大像样，

被子、床围，以及好多丝织的绣花的东西都剪碎了，门

窗洞开着，一股风吹来，那些碎片就像蝴蝶在屋子里飞

舞起来。风一过，落在地上，又成闪着金属光泽的碎片，

代表着一个女人仇恨的碎片。

又是索郎泽朗大叫着要去追击。

管家笑了，问我该往那个方向追，他却茫然地摇晃

脑袋，他是个忠实的人，但那样子实在很愚蠢。我的心

里不大好受，便踢了一脚，叫他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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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对我露出了最忠心的笑容。然后，他从腰里掏

出刀，对大家晃一晃，冲下楼，冲向远方，在早春干旱

的土地上留下了一溜滚滚尘土。

管家对我说：

“随他去吧。”

望着那一股黄色尘埃在空中消散，悲伤突然抓住了

我的心。

我说：“他还会回来吗？”

尔依的眼里有了泪水，脸上还是带着晒腆的神情说：

“少爷，叫我去帮他吧。”管家说：“只要不死，他会回

来的。”

我问书记官，索郎泽郎会不会回来。

他大摇其头，他说这个人铁了心要为主子而死。这

一天，我在楼上走来走去，怪我不能早给索郎泽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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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民身份。后来，还是过去的侍女桑吉卓玛来了，她

抓住我的双手，用她的额头顶住我的额头，说：

“少爷啊，

好人啊，叫使你难过的怪想法从脑袋里出来吧。索郎泽

郎是你的奴才，他替你杀那个贱人去了。

”

我的泪水哗哗地冲出了眼眶。

卓玛把脑袋抵在我胸口上，哭出声来：

“少爷啊，好

人啊，我恨自己为什么不一直服侍你啊。

”

我抬眼去看太阳，太阳带着格外的光亮。傻子的心

啊，好久没有这样滋润过了。我听见自己对卓鸥．

，对我

第一个女人说：

“去吧，把银匠找来，我要给你们自由人

的身份。”

卓玛破涕为笑，说：

“傻子啊，老爷还没有叫你当上

土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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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玛的泪水才揩净又流了下来，

“少爷啊，银匠已经

投奔红色汉人去了。

”

我把尔依叫来，叫他带几个人回麦其官寨，看看土

司怎么样了。

尔依第一次没有露出腼腆的神色，他说：

“去又有什

么用，解放军马上就要到了。让位给你也没什么用处了。” 我说：“有用的，我要给所有的下人自由民身份。

”

这句话一出口，奴隶身份的下人们立即楼上来了，

有的替尔依准备干粮，有的替尔依收拾武器，有曲替尔

依牵马备鞍，尔依想不答应也绝对不行了。专门替穷人

打仗的解放军还没有来，他们就像已经被解放了。

送尔依上路后，管家对我说：

“这样，共产党来了就

没事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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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他们听说后，不会掉头回去吧。

”

管家说：“不要再说这些傻话了。” 共产党还没有来，也没有人清楚地知道共产党是什

么样子，但都认为他们是不可战胜的。那些准备战斗的

土司，也不过是在灭亡之前，拼个鱼死网破罢了。而我

却还没有拿定主意。管家有些着急。我说，不必着急，

该做的决定总是要做的。管家笑了，说：

“也是，每次我

都着急上火，最后还是你对。

”

我想先等两个小厮回来，再作论处。于是，便只好

喝酒睡觉。

一天晚上，我突然醒来，感到脚底下有什么东西。

一听，是小手小脚的侍女塔娜在脚底下哭泣。我对她早

就没什么兴趣了。我叫她就睡在那头，跟我说话。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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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依回来，你就是自由民了。

”

她没有说话，但不抽泣了。

“到时候我要给你一笔丰厚的嫁妆。” 这个马夫的女儿又哭了几声。

“你不要再哭了。”

“太大没有带走她的首饰匣子。

”

我说这个匣子归她了，因为她也叫那个该死的名字。

她不再哭了，这个贱人在吻我的身上更多的地方，她吻

过我身上更多的地方，使我舒服得像畜牲一样叫唤。好

长一段时间，她都跟在与她同名的主子身后，我认为跟

着那女人学坏了。俗话说，有的女人是一付毒药，那么，

这个马夫的女儿身上也沾上这种毒药了。我还在东想西

想，她已经在我的脚下发出乎乎的鼾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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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她已经不在脚下了，这人干什么都不会发出

很多声音，从来不会。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我就再也没

有见到过名叫塔娜的马夫的女儿了。土司的女儿跑了，

马夫的女儿无处可去，就把自己关在楼上的房子里，怀

里紧紧抱着描金的首饰匣子。和她比起来，跟着白色汉

人逃跑的塔娜要算是一个高贵的女人了。必须承认，土

司的女儿和马夫的女儿总是不一样的，虽然她们叫同一

个名字，虽然她们拥有同一个男人；但到紧要关头，土

司的女儿抛下价值数万元的首饰走了，马夫的女儿却抱

着那个匣子不肯松手。为了这个，马夫的女儿早在那个

房间里为自己储存了相当多的食物和水。她打珠宝的主

意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让这个人从眼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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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听到隆隆的炮声了。

春雷一样的声音先是从北方茸贡土司的边界上传

来，是解放军开山修路的炮声。也有入说，白色汉人和

茸贡土司联军已经同红色汉人接上火了。

索郎泽郎又回来了，这个忠实的人又一次失败了。

这回，他丢掉的不是一只手，而是性命。他的胸口给手

提机关抢打成了一面筛子。他们打死了我的小厮，打死

了镇子上的税务官，把他的脸冲着天空绑在马背上，让

识途的马把他驮了回来。路上，食肉的猛禽已经把他的

脸糟踏得不成样子了。

好多人都哭了。

我想，好吧，白色汉人跟茸贡土司这样干，我就等

着共产党来了，举手投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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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郎泽郎下葬不久，从东面，也就是麦其土司的方

向，又传来了不知是开路还是打仗的炮声。炮在东方和

北方两个方向，春雷一样隆隆地响着。天气十分晴朗，

天空上控瞒了星星，像一块缀满了宝石的丝绒闪闪发光。

麦其家的仇人，我那个店主朋友看我来了。他抱着一大

坛洒，也不经下人传话，就走进了我的房间。我叫人把

窗户关上，不再去望天空上的星皇了。下人点上灯，我

看见他鼻子通红，不断流着些糊里糊涂的东西。我说：

“你也染上梅毒了。

”

他笑了笑，说：

“少爷不要担心，弟弟说他能治好。”

“你弟弟？那个胆小的杀手？他不是逃跑了吗？”

“他回来了。

”店主平静地告诉我。

我说：“他是不是已经把麦其土司杀了，要是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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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家之间的事就了结了。

”

这时，他弟弟哈哈一笑，就像个冤魂突然从门外走

进来，把我着实吓了一跳，他说：

“都这个时候了，我们

两家之间的事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两

家之间那么有意思的事突然之间就没有意思了。

前杀手哈哈一笑：

“我没有杀你父亲，也不想杀你。” 他哥哥不喜欢卖关子，问：“那你回来干什么？” 前杀手把一切告诉了我们。他在逃亡时加入了白色

汉人的队伍，后来被红色汉人俘虏，又加入了红色汉人

的队伍。他称自己为红色藏人，他骄傲地说红色是藏人

里最少的一种颜色，但马上就会像野火一样使整个土司

的领地都烧成这种颜色。他是替红色队伍探听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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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我面前，说：

“我们两家的账有什么算头，我们的

队伍一到，才是算你们这些土司总账的时候。

”他重复了

一次，“那才是算总帐的时候！

”

管家进来了，低声下气地说：

“可我们少爷不是土司

啊。

”

“不是土司吗？他是土司们的土司。” 自从这个红色藏人来过，再没有人想投奔红色汉人

了。虽然大家都知道，跟红色汉人抗拒没有好结果，所

有抗拒红色汉人的土司队伍都一触即溃，失败的土司们

带着队伍向西转移。向西，是翁波意西所属那个号称最

为纯洁的教派的领地。土司们从来都倾向于东方俗人的

王朝，而不是西方神祗的领地。现在，决心抵抗的土司

们却不得不向西去了。土司们并不相信西方的圣殿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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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助他们不受任何力量的伤害，但他们还是打了一阵，

就向西退去了。

我对书记官说：“我们也要逃往你来的地方了。

”

他的眼睛说：

“那是早就该去的地方，可是你们老去

东方。”

“你的神灵会饶恕我们这些人吗？”

“你们已经受到了惩罚。”

管家说：

“天哪，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成为一

个书记官，到底还是一个顽固的喇嘛。

”

“不对，我是一个好书记官，我把什么都记下来了，

后来的人会知道土司领地上都发生过些什么事情，从我

来到这里的时候开始。

”他写道，他写下的东西都有一式

两份，一份藏在一个山洞里，后来总有人会发现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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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就在他身上，他写下：

“但愿找到我死尸的人是识字的

人。

”

我不是土司，但我还是准备逃向西方。

北方，茸贡土司领地上的炮声日渐稀落。东南面，

麦其土司领地的炮声却日渐激烈。有消息说，是麦其土

司的汉人妻子叫他抵抗，也有消息说，是白色汉人把麦

其土司挟持了，强迫他一起抵抗。总而言之，是汉人叫

他抵抗汉人。我们是在一个有薄雾的早晨离开镇子的。

离开时，管家要放一把火，被我制止了。我看看大家，

他们都想放一把火，把这里的市场、银号、货栈，为过

路穷人布施的施食所，还有那间墙壁花花绿的妓院一把

火烧掉。所有这些，都是我这个傻子建立起来的，我当

然有权将其烧掉。但我没有。我闭上眼睛，叫手下人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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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扔掉。扔在地上的火把腾起的烟雾，把我的眼泪熏

出来了。

管家提出去杀掉那个红色藏人。我同意了，是这个

人有意把我逼到与红色汉人为敌的境地上去的。

几个人骑马冲进了镇子，清脆的枪声在雾里回荡。

我勒马站在一个高丘上，想再看一看自己建起来的镇子，

但雾把一切都遮没了。我没有看到过镇子现在的模样。

枪又响了一阵，几匹马从雾里冲了出来，他们没有找到

那个红色藏人。我一催马，开路了，身后，传来了女人

们的哭泣声。这些哭泣的下女们跟在桑吉卓玛后面，这

些女人好像不知道我们这是逃亡，都穿上了大红大绿的

节日衣裳。只有我的贴身侍女塔娜不在队伍里。桑吉卓

玛说，她抱着那个价值数万的首饰匣子不肯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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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西的路，先要向南一段，走进山里，再顺着曲折

的山间谷地往西。山谷会把我们引向一座座雪山脚下，

那里才有向西的道路。那是朝圣者的路，现在，却响起

了逃难者杂沓的脚步声。

我们正走在麦其和拉雪巴两个土司的边界上，离东

南方激烈的枪炮声越来越近近了。看来，我那老父亲真

和红色汉人干上了。

听着激烈的枪炮声，我的心被忽然涌起的，久违了

的，温暖的亲情紧紧抓住来，我都以为已经不爱父亲，

也不太爱母亲了。这时，却忽然发现自己依然很爱他们。

我不能把他们丢在炮火下，自己向西而去，我把书记官、

管家和女人们留在这里等待，带着士兵们往麦其管寨而

去了。走上山口回望墨绿的山谷里留下来的人和白色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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篷，女人正在频频挥手。我突然十分害怕，害怕这是最

后一次看见他们了。

向东去的路，我们走了二天。

红色汉人的队伍已经压到麦其土司官寨跟前了。山

脚前一片树林中间，有红旗飘扬。他们的机关枪把大路

都封住了，我带人乘着夜色才冲进宫寨。官寨里，到处

都是荷枪实弹的人，有藏人，更多的是白色汉人。楼上

走着的是活人，楼下院子里躺着的是死人。他们苦战已

经十来天了。我冲进土司的房间，这下，我的父亲麦其

土司就在眼前了。麦其土司没有更见苍老，虽然须发皆

白，但他的眼睛却放射着疯狂的光芒。他一把抓住我，

手上还能迸发出很大的力量。我是个傻子，脑子慢，但

在路上的三天时间，足够我不止一次设想父子相见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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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我以为，会面时，泪水会把我们的脸和心都弄得湿

淋淋的，但我想错了。父亲朗声说：“瞧瞧，是谁来了！

是我的傻儿子来了！

”

我也尽力提高声音，大声说：“我接父亲和母亲来

了。

”

可是，麦其土司说，他什么地方也不去，他老了，

要死了。他说，本以为就要平平淡淡死去了，想不到却

赶上了这样一个好时候。他说，一个土司，一个高贵的

人，就是要热热闹闹地死去才有意思。他拍拍我的肩膀

说：

“只是，我的傻瓜儿子当不成土司了。”

“我是最后一个麦其土司！”他冲着我大声减道。

父亲的声音把母亲引来了。她是脸上带着笑容进来

的。她扑上来，把我的头抱在她怀里摇晃着，在我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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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想不到还能看到我的亲生儿子。

”

她的泪水还是流出来了，落在我耳朵上，落在我额

子里。她坚定地表示，要跟土司死在一起。

这天晚上，解放军没有发动进攻。父亲说，解放军

打仗不分白天晚上，他们从不休息。父亲说：

“这些红色

汉人不错，肯定知道我们父子相见了。

”

于是，就把两个白色汉人军官也请来喝酒。

土司夸他们是勇敢的男子汉。两个勇敢的人也很不

错。主张趁共军休战的时机，把女人和不想再打仗的人

送出去。父亲说，人一出去，他们的机枪就扫过来了。

我们便继续吃酒。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远处，红

色汉人燃起了大堆簧火，火苗在夜色里像他们的旗帜一

样鲜明地招展。我出去望那些簧火时，尔依出现在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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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从他脸上的神情就知道，老行刑人已经死了。但他

没有提老行刑人的事，而问我索郎泽郎回没回来。我告

诉他回来的是死了的，胸口上有个大洞的索郎泽郎。

他带着羞怯的神情小声说：“我猜到了。”他还说，

“行刑人没有用处了，我也要死了。” 然后，就像一个鬼魂突然从我身边消失了。

半夜里，月亮升起来。一个军官用刺刀挑着一面白

旗，踏着月光向红色汉人的阵地走去。他一出去，对面

的机枪就响了，他一头栽在地上。机枪一停，他又站起

来，举着白旗向前走去，机枪再次咯咯咯咯地叫起来，

打得他周围尘土飞扬，对方看见他手里的白旗，不再开

枪了。下半夜，他回来了。解放军同意，官寨里不愿抵

抗的人都可以出去，不会受到机关枪的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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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勇敢的人感慨说，对方是仁义之师，同时，他

又感叹，可惜他们和这些人有不同的主义。

最先出去的是一些白色汉人士兵，他们把双手举得

高高的，往对方阵地去了。土司手下怕死的人们却向西，

向着还没有汉人到达的地方去了。麦其土司要我离开，

我看了看母亲，她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既然她都不愿

离开，我也不能离开。大家都知道，对留在官寨里的人

来说，这是活在世上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大家又开始喝

酒。这是春天正在到来的晚上。湿漉漉的风把空气里的

硝烟味道都刮跑了。从官寨的地下仓库里，一种略带点

腐败味的甘甜冉冉升起，在似睡似醒的人们身边缭绕。

汉人军官不知这是什么味道，掀动着鼻翼贪婪地呼吸。

麦其家的人都知道，这是仓库里的麦子、白银和鸦片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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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的味道。在这叫人十分舒服的如梦如幻的气味里，我

睡着了。

这一晚上剩下的时间，我一直都在做梦，零零碎碎，

但却把我一生经历过的事情都梦见了。当太阳晃着眼睛

时，我醒来了，发现自己睡在小时候住的那个房间里，

就睡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就是在这里，那个下雪的

早晨，我第一次把手伸边了一个叫桑吉卓玛的侍女怀里。

就是在这里，那个下雪的早晨，画眉鸟在庙子外面声声

叫唤，一个侍女的身体唤醒了沉睡在傻子脑袋里那一点

点智慧。我的记忆就从那个早晨，就从这个屋子，从这

张床上开始了。那年我十三岁，我的生命是从十三岁那

年开始的，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屋子里只有

我一个人，我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夫哪，我的额头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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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多皱纹了。要是母亲像多年前那个早晨一样坐在这

房间里，我就要问问她，她的傻瓜儿子有多少岁了。三

十，四十？还是五十岁工？好多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我走到窗前，外面，大雾正渐渐散去，鸟鸣声清脆悦耳，

好像时间从来就没有流动，生命还停留在好多好多年前。

我听到了画眉的叫声，还听到了百灵和绿嘴小山雀

的叫声。

突然，鸟群从树丛里，从草地上惊飞起来。它们在

天空里盘旋一阵，尖叫着不想落到地面上来。最后，却

一抖翅膀飞到远过去了。四野里一片安静，但人人都感

到危险已经逼近了。高大的官寨里，人们提着枪奔跑起

来。占据了每一个可以开枪的窗口。

只有土司太太没有紧张地跑动，她吩咐下人在小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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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里烧好茶，打好一个又一个烟泡。她用牛奶洗了脸，

喷了一身香水，穿上一件水红色的缎袍，在烟榻上躺下

来。她说：

“儿子啊，坐一会儿吧，不要像傻子一样站着

了。

”

我坐下，握着枪的手给汗水打湿了。

她说：“让我好好看看你，我跟你父亲已经告过别

了。

”

我就傻乎平地坐在那里叫她看着。小泥炉上的煮着

的茶咕咕地开了。土司太太说：

“儿子，你知道我的身世

吧。

”

我说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说：

“在今天要死去的人里面，我这一

辈子是最值得的。

”她说自己先是一个汉人，现在，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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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一个藏人了。闻闻自己身上，从头到脚；散发的都

是藏人的味道了。当然，她感到最满意的还是从一个下

等人变成了上等人。她叫我弯下腰，把嘴巴凑在我耳朵

边上说：

“我还从一个下贱的女人变成了土司太太，变成

了一个正经女人。”

母亲吐露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她做过妓女。她

一说这个，我就想到了镇子上画得花花绿绿的大房子，

听到了留声机吱吱嘎嘎歌唱的声音，闻到了烤肉和煮豆

子的热烘烘的味道。土司太太身上却没有这样的味道。

她叫人在茶壶里烫酒，用温酒吞下了几个鸦片姻泡，她

又叫人温第二杯酒，在这空当里，她又叫我弯下腰，吻

了吻我的额头，悄声说：

“这一下，我生的儿子是不是傻

子我都不用操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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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吞下丁几个泡子，侧身在花团锦簇的矮塌上躺

下，自言自语说：“以前，想吃鸦片却担心钱，在麦其，

从来没有为这个操心过，我值得了。

”然后，就合上眼睛

睡过去了。侍女把我推到了门外。我还想回头看看，这

时，一阵尖啸声打破了早晨的宁静，破空而来。

对方攻了几天，又把怕死的人都放出去了，也算是

仁至义尽，这回，他们不再客气，不叫士兵顶着枪弹往

上攻了。我本来想刀对刀，枪对枪和他们干上一仗，却

赶上人家不耐烦了，要用炮轰了。

第一颗炮弹落在官寨前的广场上，轰隆一声，炸出

了一个巨大的土坑。行刑柱也炸得粉碎，飞到田野里去

了。又一发炮弹落在了官寨背后。打了这两炮，对方又

停了一会。麦其土司挥手叫我跟他在一起，我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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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新的炮弹落下来，但这颗炮弹老是没有落下来，使

我有机会告诉父亲，母亲吃了酒和大烟泡。

父亲说：“傻子啊，你母亲自己死了。”麦其土司没

有流泪，只是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嘶哑地说：

“好吧，她不用害怕灰尘把衣服弄脏了。

”

这时，我才知道母亲是自杀了。

白色汉人军官扔了枪，坐在地上，我以为他害怕了。

他说：

“没有意思了，人家用的是炮，第三炮就要准准地

落在我们头上了。大多数人还是紧紧地把枪握在手里。

天上又响起了炮弹呼啸的声音，这次，不是一发，而是

一群炮弹尖啸着向麦其土司的官寨飞来。炮弹落下来，

官寨在爆炸声里摇晃。爆炸声响成一片，火光、烟雾、

尘埃升起来，遮去了眼前的一切。我没有想到，人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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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会看不到这个世界。但我们确确实实在死去之前

就看不到这个世界了。在炮弹猛烈的爆炸声里，麦其土

司官寨这座巨大的石头建筑终于倒塌了，我们跟着整个

官寨落下去了。下降的过程非常美妙，给人的感觉倒好

像是飞起来了。

49．尘埃落定

我想，麦其家的傻瓜儿子已经升天了。不然，怎么

会有那么多明亮的星星挂在眼前。是沉重的身躯叫我知

道自己还活着。我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扬起的尘土把自

己给呛住了。

我在废墟上弯着腰，大声咳嗽。

咳嗽声传开去，消失在野地里了。过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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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发出什么声音，都要被官寨高大的墙壁挡住，发

出回声。但这回，声音一出口，便消失了。我侧耳倾听，

没有一点声音，开炮的人看来都开走了。麦其一家，还

有那些不肯投降的人都给埋在废墟里了。他们都睡在炮

火造成的坟墓里，无声无息。

我在星光下开始行走，向着西边我来的方向，走出

去没有多久，我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起身时，一支冷冰

冰的枪筒顶在了脑门上。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砰！” 我喊出了一声枪响，便眼前一黑，又一次死去了。

天亮时，我醒了过来。麦其土司的三太太央宗正守

在我身边哭泣，她见我睁开眼睛，便哭着说：

“土司和太

太都死了。

”这时，新一天的太阳正红彤彤地从东方升起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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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和我一样，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却摸到解放军

的宿营地里了。

红色汉人得到两小麦其出司家伪入；十分开心。他

们给我们打针吃药，叫他们里面的红色藏人跟我们谈话。

他们对着麦其官寨狠狠开炮，却又殷勤地对待我们。红

色藏人对我们说啊谈啊，但我什么都不想说。想不到这

个红色藏人最后说，按照政策，只要我依靠人民政府，

还可以继承麦其土司位子。

说到这里，我突然开口了。我说：

“你们红色汉人不

是要消灭土司吗？”

他笑了，说：

“在没有消灭以前，你可以继续当嘛。” 这个红色藏人说了好多话，其中有我懂得的，也有不懂

得的。其实，所有这些话归结起来就是一句：在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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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当过一天土司，跟没有当过土司的人也是不一样

的。我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咧嘴一笑，说：“你总算明白了。” 队伍又要出发了。

解放军把炮从马背上取下来，叫士兵扛着，把我和

央宗扶到了马背上。队伍向着西面迤俪而去。翻过山口

时，我回头看了看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看了看麦其土

司的官寨，那里，除了高大的官寨已经消失外，并看不

出多少战斗的痕迹。春天正在染绿果园和大片的麦田，

在那些绿色中间，土司官寨变成了一大堆石头，低处是

自身投下的阴影，高处，则辉映着阳光，闪烁着金属般

的光泽。望着眼前的景象，我的眼里涌出了泪水。一小

股旋风从石堆里拔身而起，带起了许多的尘埃，在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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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旋转。在土司们统治的河谷，在天气晴朗，阳光强烈

的正午，处处都可以跟到这种陡然而起的小小旋风，裹

挟着尘埃和枯枝败叶在晴空下舞蹈。

今天，我认为，那是麦其土司和太太的灵魂要上天

去了。

旋风越旋越高，最后，在很高的地方炸开了。里面，

看不见的东西上到了天界，看得见的是尘埃，又从半空

里跌落下来，罩住了那些累累的乱石。但尘埃毕竟是尘

埃，最后还是重新落进了石头缝里，只剩寂静的阳光在

废墟上闪烁了。我眼中的泪水加强了闪烁的效果。这时

候，我在心里叫我的亲人，我叫道：

“阿爸啊！阿妈啊！

”

我还叫了一声：“尔依啊！”

我的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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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拥着我翻过山梁，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留在山谷里的人还等在那里，给了我痛苦的心一

丝安慰。远远地，我就看见了搭在山谷里的白色帐篷。

他们也发现了解放军的队伍。不知是谁向着山坡上的队

伍放了几枪，我面前的两个红色士兵哼了一声，脸冲下

倒在地上了，血慢慢从他们背上渗出来。好在只有一个

人放枪。枪声十分孤独地在幽深的山谷里回荡。我的人

就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队伍冲到了跟前。枪是管家放

的。他提着枪站在一大段倒下的树木上，身姿像一个英

雄，脸上的神情却十分茫然。不等我走近，他就被人一

枪托打倒结结实实地捆上了。我骑在马上，穿过帐篷，

一张张脸从我马头前滑到后面去了。每个人都呆呆地看

着我，等我走过，身后便响起了一片哭声。不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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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山谷里，都是悲伤的哭声了。

解放军听了很不好受。每到一个地方，都有许许多

多人大声欢呼。他们是穷人的队伍，天下占大多数的都

是穷人，是穷人都要为天下终于有了一支自己的队伍大

声欢呼。而这里，这些奴隶，却大张着愚不可及的嘴哭

起他们的主子来了。

我们继续往边界上进发了。

两天后，镇子又出现在我们眼前，那条狭长的街道，

平时总是尘土飞扬，这时也像镇子旁边那条小河一样，

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队伍穿过街道。那些上着的门

板的铺子里面，都有眼睛在张望，就是散布梅毒的妓院

也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解放军的几个大官住在了我的大房子里。他们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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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望得见镇子的全部景象。他们都说，我是一个有新脑

子的人，这样的人跟得上时代。

我对他们说我要死了。

他们说，不，你这样的人跟得上时代。

而我觉得死和跟不上时代是两码事情。

他们说，你会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好朋友。你在这里

从事建设，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要在每个地方建起这样

漂亮的镇子。最大的军官还拍拍我的肩膀说：

“当然，没

有鸦片和妓院了，你的镇子也有要改造的地方，你这个

人也有需要改造的地方。”

我笑了。

军官抓起我的手，使劲摇晃，说：

“你会当上麦其土

司，将来，革命形势发展了；没有土司了，也会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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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朋友。

”

但我已经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我看见麦其土司的精

灵已经变成一股旋风飞到天上，剩下的尘埃落下来，融

入大地。我的时候就要到了。我当了一辈子傻子，现在，

我知道自己不是傻子，也不是聪明人，不过是在土司制

度将要完结的时候到这片奇异的土地上来走了一遭。

是的，上天叫我看见，叫我听见，叫我置身其中，

又叫我超然物外。上天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让我看起来

像个傻子的。

书记官坐在他的屋子里，奋笔疾书。在楼下，有一

株菩提树是这个没有舌头的人亲手栽下的，已经有两层

楼那么高了。我想，再回来的话，我认得的可能就只有

这棵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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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方传来了茸贡土司全军覆灭的消息。

这消息在我心上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因为在这之

前，麦其土司也一样灰飞烟灭了。一天，红色汉人们集

中地把土司们的消息传递给我，他们要我猜猜拉雪巴土

司怎么样了，我说：

“我的朋友会投降。

”

“对，”那个和气的解放军军官说，”他为别的土司

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

而我的看法是，拉雪巴土司知道自己是一个弱小的

土司，所以，他就投降了。当年，”我给他一点压力就叫

他弯下了膝盖，而不像汪波土司一次又一次拼命反抗。

但出乎意料的是，汪波土司也投降了。

可笑的是，他以为土司制度还会永远存在，所以，

便趁机占据了一些别的土司的地盘。其中，就有已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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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的麦其土司的许多地盘。

听到这个消息，我禁不住笑了，说：

“还不如把塔娜

抢去实在一些。”

红色汉人也同意我的看法。

“就是那个最漂亮的塔娜？”其中一个军官问。看

看吧，我妻子的美名传到了多少人的耳朵里，就连纯洁

的红色汉人也知道她的名字了。

“是的，那个美丽的女人是我不忠的妻子。”我的话

使这些严肃的人也笑了。

塔娜要是知道汪波土司投降了，可能会去投奔他，

重续旧情，现在，再也没有什么挡住她了。在茸贡土司

领地上得胜的部队正从北方的草原源源开来，在我的镇

子上，和从东南方过来消灭了麦其土司的部队会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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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带，已经没有与他们为敌的土司了。茸贡土司的抵

抗十分坚决，只有很少的人活着落在了对方手里。活着

的人都被反绑着双手带到这里来了。在这些人中间，我

看到了黄师爷和塔娜。

我指给解放军说：“那个女人就是我妻子。” 他们就把塔娜还给了我，但他们不大相信名声很响

的漂亮女人会是这副样子。我叫桑吉卓玛把她脸上的尘

土、血迹和泪痕洗干净了，再换上光鲜的衣服，她的光

彩立即就把这些军人的眼睛照亮了。现在，我们夫妻又

在一起了，和几个腰别手枪，声音洪亮的军官站在一起，

看着队伍从我们面前开进镇子里去。而打败了麦其土司

的队伍在镇子上唱着歌，排着队等待他们。这个春天的

镇子十分寂寞；街道上长满了碧绿的青草。现在，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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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到镇子上就停了下来，踏步唱歌，这些穿黄衣服的人

把街上的绿色全部淹没了，使春天的镇子染上了秋天的

色调。

我还想救黄师爷。

我一开口，解放军军官就笑着问我：“为什么？”

“他是我的师爷。”

“不，”军官说，“这些人是人民的真正敌人。

”

结果，黄师爷给一枪崩在河滩上了。我去看了他，

枪弹把他的上半个脑袋都打飞了，只剩下一张嘴巴咬了

满口的沙子。他的身边，还趴着几具白色汉人的尸体。

晚上，塔娜和我睡在一起，她问我是什么时候投降

的，当她知道我没有投降，而是糊里糊涂被活捉时，就

笑了起来了，笑着笑着，泪水就落在了我脸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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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啊。每次你都叫我伤了你，又叫我觉得你可爱。” 她真诚的语气打动了我，但我还是直直地躺着，没

有任何举动。后来，她问我是不是真不怕死。我刚要回

答，她又把指头竖在我的嘴前，说：

“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吧。

”

我好好想了想。又使劲想了想，结论是我真的不怕。

于是，她在我耳边轻声说：“天哪，我又爱你了。” 她的身子开始发烫了。这天晚上，我又要了她。疯狂地

要了她。过后，我问她是不是有梅毒，她咯咯地笑了，

说：

“傻子啊，我不是问过你了吗？”

“可你只问了我怕不怕死。”

我美丽的太太她说：

“死都不怕还怕梅毒吗？”

我的两个人都笑了。我问塔娜她知不知道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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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回答是不知道。她又问我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是：

“明天。”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又笑了起来。

这时，曙光已经穿过床棂，落在了床前。她说：

“还

要等到下一次太阳升起来，我们多睡一会儿吧。

”

我们就背靠着背，把被子里待紧紧的，睡着了。”我

连个梦都没有做。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镇子周围起来越深的春天的色

调，便看见麦其家的仇人，那个店主，正抱着一坛酒穿

过镇子向这里走来。看来，我已经等不到明天了。我对

妻子说：

“塔娜呀，你到房顶上看看镇子上人们在于些什

么吧。”

她说：

“傻子呀，你的要求总是那么荒唐，但你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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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我就上房顶替你去看看吧。” 我重新回到屋子里，坐下不久，就响起了敲门声。

是我的命来敲门了。

敲门声不慌不忙，看来，我的店主朋友并没有因为

弟弟从杀手摇身一变成为红色藏人就趾高气扬，他还能

谨守红色汉人没来以前的规矩。门虚掩着，他还是一下

又一下不慌不忙地敲着。直到我叫进来，他才抱着一坛

子酒进来了。他一只手抱着酒坛，一只手放在长袍的前

襟底下，说：

“少爷，我给你送酒来了。

”

我说：

“放下吧，你不是来送酒的，你是杀我来了。” 他手一松，那坛酒就跌在地上，粉碎了。

屋子里立刻就溢满了酒香，真是一坛好酒。我说：

“你的弟弟是红色藏人了，红色藏入是不能随便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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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的任务落到你头上了。”

他哑着嗓子说：

“这是我最好的酒，我想好好请你喝

一顿酒。”

我说：

“来不及了，我的妻子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该

动手了。”

他便把另一只手从长袍的前襟下拿出来，手里是一

把亮晃晃的刀子，他苍白的额头沁出了汗水，向我逼了

过来。

我说：

“等等。

”自己爬到床上躺下来，这才对他说，

“来吧。”

等他举起了刀子，我又一次说：

“等等。

”

他问我要干什么，我想说酒真香，说出口来却是：

“你叫什么？你的家族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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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他们两兄弟是我们麦其家的仇人，但

却忘了他们家族的姓氏了。我的这句话把这个人深深地

伤害了。本来，他对我说不上有什么仇恨，但这句话，

使仇恨的火焰在他眼里燃了起来，而满屋子弥漫的酒香

几乎使我昏昏欲睡了。刀子，锋利的刀子，像一块冰，

扎进了我的肚皮。不痛，但是冰冰凉，很快，冰就开始

发烫了。我听见自己的血滴滴喀塔地落在地板上，我听

见店主朋友哑声对我说再见。

现在，上天啊，叫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神灵啊，我

身子正在慢慢地分成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干燥的，正

在升高；而被血打湿的那个部分正在往下陷落。这时，

我听见了妻子下楼的脚步声，我想叫一声她的名字，但

却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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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啊，如果灵魂真有轮回，叫我下一生再回到这

个地方，我爱这个美丽的地方！神灵啊，我的灵魂终于

挣脱了流血的躯体，飞升起来了，直到阳光一晃，灵魂

也飘散，一片白光，就什么都没有了。

血滴在地板上，是好大一汪，我在床上变冷时，血

也慢慢地在地板上变成了黑夜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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