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千年

半轻人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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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本书

《镜中千年》，差不多是本科幻小说吧，外加些悬疑和动作。当然，科幻也只是个背景。书里总的设定其实是零七年时就有了的。当时只是想，现在科技发展这么快，要是万一，对，万一有个很长的时间，比如一千年，地球上的科学技术没有任何进展怎么办。自以为不是杞人忧天，这好歹算个大事件。

真这样的话，人会疯掉吗？整整一千年，经济繁荣，科技停滞，大家会怎么想？科学家会怎样，普通人会怎样，有好奇心的人会不会更焦虑些，有野心的人会不会垂涎什么机会……

愈发觉得，这多半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科技并没有真的停滞，黑暗势力垄断了一切。他们用跨代科技统治地球、蒙蔽大众。热衷科学发现的被推上法庭，敢于挑战威权的被秘密追杀。科学与反科学之间，再也找不到清晰的界限。

当然会有真的先驱，大胆揭开黑幕一角。黑幕下，复杂程度远超想象。禁锢科技的恶行竟有合理的解释，个人的感情纠葛竟与地球命运联结在一起。真与假、善与恶，不过是镜子的两面。无数谜题在战争、爱情、流亡、死难的场景交织中，幻化成欲望与骚动，从一个伪装过的世界，走进一个真实的世界，直到触摸到终极秘密的一刹那……

佛说：譬如人有镜，不明不见形。

倘真的走进镜中，还看得清自己么？

　　半轻人

　　2012年11月

1　船抵马累

七月上旬的马累并不算热。午后，积雨云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不断变换着体态。马累港新建的E39深水码头旁边，工程师陆婷婷长舒了一口气。就在面前不远的地方，科特迪瓦国家航运公司的二十六万吨集装箱货轮莫尼埃尔号刚刚完成靠泊，新码头的启用仪式看上去完美无缺。

作为E39深水港工程的中方首席工程师，陆婷婷并不像身边的码头工人和政府官员那样兴奋。她几次用不同的借口摆脱了官员和记者的围堵，聪明地从人群中脱身，站在了远离喧嚣，却又能将二十六万吨巨轮全貌纳入眼底的码头一角。

“沧海桑田啊……”和陆婷婷合作了三年多的马尔代夫工程师安克齐不知何时站在了身边，他用苍劲却并不十分熟练的中文感慨说，“这成语是这样用的吧——几百年前，科特迪瓦还只是个贫困、动乱的小国，今天，他们已经垄断了全球航运的百分之七十五。真让人惊讶。时间的力量！”

“是啊。”陆婷婷说，“小时候来马尔代夫旅游时，我还天真地以为，马尔代夫就只有发达的旅游经济。直到上高中才知道，马尔代夫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取代了新加坡，成了泛亚非地区最大的金融中心和中转码头。”

“嗯，其实也就是最近两三百年的事。再早些，古人还都在担心马尔代夫会不会被海水淹没呢。今天，新码头启用，马累的航运博物馆又可以记下一个标志性事件了。”

与此同时，新加坡航空公司一架波音787-8000型客机平伸着优雅的双翼，从空中缓缓滑落，对准了修建在人工岛礁上的马累国际机场三号跑道。舷窗边的魏宇同并没有叫醒伏在自己肩头的女友林晓雯，只是轻轻地帮她紧了紧安全带。

就在787主起落架的承重轮即将接地的瞬间，航空杂志封底广告上的一行白字闯入了魏宇同的视线：

“波音公司与全球合作伙伴共同庆祝第十二万架波音787飞机下线！十八个月后，波音公司还将与您共同见证波音787首飞一千周年的美好时刻！”

一千年了，像波音这样的巨头居然就只在老旧的777、787等几个机型里改来改去，没有半点儿推陈出新的意思——哦，不对，应该说，全世界的军用和民用航空市场，在这一千年里，几乎都没有推出创新的机型。作为航空迷，魏宇同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为此困惑不解了。像以前一样，他习惯性地用笔在手腕上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因为是第一次到马尔代夫旅游，刚下飞机的魏宇同和林晓雯显得特别兴奋。两个人手拉手挤在一群皮肤黢黑的斯里兰卡工人中间，几乎是蹦跳着出了海关。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机场出口的泰姬岛度假酒店服务生。

服务生把箱子搬上行李车的时候，林晓雯踮起脚，动作夸张地凑到魏宇同耳边说：“我又想上厕所了。”

“用不着悄悄话，他们听不懂中文的。”魏宇同笑了，“快去吧，左边。”

林晓雯刚走，服务生就用印度腔浓重的英语示意魏宇同先和行李上船：“我在这里等您太太，尽管放心。”

魏宇同没有多想，就随推行李车的小个子船员走出了机场航站楼。蓝天、碧海、码头、快船，天堂样的景色如大幕拉开一般浮现在眼前。魏宇同深深地吸了口气，快步走上木板搭成的简易码头。脚边是澄净透明的海水，还有五彩的珊瑚礁和斑斓的热带鱼。这里，就是他和林晓雯向往已久的千岛之国了。

码头上停靠的双层水翼船通体洁白、线条明快，看上去，是一次浪漫之旅的不错起点。魏宇同按捺住了想跃入大海畅游的冲动，顺从地穿上小个子船员递过来的救生衣，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水翼船的顶层甲板。甲板上，海风吹得脸颊生疼，但魏宇同似乎全无察觉，他完全沉浸在初临天堂的喜悦之中。看见接机的服务生正陪同林晓雯走近水翼船，他禁不住向船下大喊：

“快上来！这儿太赞了！”

不知为什么，林晓雯只是快步走来，并没有抬头冲他微笑。也许是海风太大，她没有听见吧。登船时，她披肩的长发和浅粉色的连衣裙在阳光里熠熠生辉，他看在眼里，既畅快又甜蜜。

不一会儿，服务生走上顶层甲板，一边把冰镇可乐和湿毛巾递到魏宇同手上，一边在海风里大声说：“您太太想在下面舱里小睡一会儿，她说上面的风太大，还说，让您注意安全。”

魏宇同客气地对服务生笑了笑，用英文纠正他说：“不是太太，是女朋友。”

服务生还以更加客气的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水翼船飞也似地在蔚蓝色的印度洋上疾驶。大约四十分钟的样子，正前方，泰姬岛上的椰子树和橘红色的水上屋已清晰可辨。魏宇同手扶船舷站在海风里。一千年了，他不禁想，不光是航空技术没有进展，地面和水上旅行的速度也一如既往。这水翼船是哪一年发明的？记不清了，直到现在，还是高速艇的主流船型。很多人幻想过的超音速汽车或快艇呢？唉，在“科技有界论”的断言面前，人类既渺小又无奈。

当然，风景还是看不够的。无数曾被旅行杂志推荐过的美丽海岛，以及连名字都没有的浅滩、礁盘，从船两侧飞快掠过。海面上，醉人的蔚蓝色无边无际，间杂着礁盘区域明快的淡蓝色和浅滩上耀眼的月白色，为数不多的海鸟在浅滩周围相互追逐。视野里，泰姬岛的轮廓越来越大，一座木制栈桥将白色的沙滩和茅草搭建的码头凉亭连接在一起。两位酒店服务生在白衬衣、黑领结的领班带领下，站在凉亭里向水翼船挥手致意。

船停稳后，魏宇同快步下到船舱里。他想在第一时间告诉林晓雯，自己在印度洋海面上迎风飞驰的感觉。可船舱里的情形却出乎他的意料：船长略显疲惫地走下驾驶台；小个子船员殷勤地站在舱口搀扶两位金发碧眼的女士登岸；另一位身材高大，但皮肤更加黝黑的船员正在把自己和晓雯那件超大号的行李箱挪到舱口；三个像是趁便搭船的本地女孩儿挤在船舱尾部，叽叽咯咯笑个不停——除此之外，本来就不大的船舱里再也看不到其他身影，既没有看见晓雯，也没有看见那个一嘴白牙的接机服务生。

豆大的汗珠从魏宇同脸颊上滚落下来。他把身上的救生衣甩到舱内，用最快的速度在底层船舱和顶层甲板之间跑了两个来回，然后到舱门和扶梯旁反复查看，确认这小船上再没有其他的舱室或通道。两位船员用疑惑的眼光盯着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晓雯呢？明明看见她上了船的。那个接机的服务生呢？他明明在开船前给自己递过饮料的。难道他在开船一刹那下了船？我的女友呢？你们没有看见吗？她说怕风，要在舱里休息一会儿的。怎么，你们没看见？你们说船舱里没有中国面孔的女孩儿？不，不，这不可能！对，没错，我上船时是一个人。可我在甲板上看见我的女友随后也上了船。当然，当然，千真万确。别开玩笑了，老兄，这是我第一次到马尔代夫，你们就和我开这样的玩笑。要知道，这可不是好玩儿的。怎么，你们没开玩笑？你们当真没有见过她？不，这绝不可能！你们这里谁负责？

魏宇同跳出舱外，甩开了前来搀扶的服务生，大跨步从船舷踏上码头凉亭，死死拉住黑领结的领班，操着因焦急而颠三倒四的英语，在十秒钟内将女友失踪的离奇事件叙述了一遍。

“您确认你们是两个人？”领班显得很惊讶。

“当然，这还能有错！”

“可我这里的接待名单上，只有一位中国客人的名字——宇同，魏。”

“晓雯，林。我女友叫林晓雯。”

“林？我好像见过这个名字……在预订记录上。”

“没错，我们预订了一间海景房，两个人，是两个人！”

“是两个人，可那是预订记录。你瞧，我这里的接机和接船名单，今天，宇同，来自中国，只有一个。”

“怎么会？订房间的是两个人，你们却只接一个？”宇同用全身的力气死死抓住领班的两臂。

“有这样的可能呀！订房间的两个人并不在同一天到达。这也算正常。”

“正常？这和正常不正常没有任何关系！我和晓雯一起乘飞机，一起出海关，可现在却只有我一个人。你管这叫正常？”

“请不要激动，先生。我们会查明事情的原委，并为您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您先平静一下好吗？或者，打一下您女友的手机，看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不，不。她的手机没有国际漫游，这次出来就没带。她明明上了船，我亲眼看到的。你们的船员居然说从没见过她。”

“我想，我们的船员没有必要说谎，对吗？哦，对了，您看，您的行李只有一件，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说明什么问题？行李只有一件是因为我们两个只打包了一件行李。对了，你们那个接飞机的服务生呢？他陪着她一起上船的。”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能先把手松开吗？”领班把自己的臂膀从魏宇同手中挣脱出来，“我们接飞机的服务生常驻机场服务，并不跟船来岛上的。”

“见鬼！那是谁把可乐递给我，是谁告诉我她想在舱里先休息一会儿的？”

“我给您递的可乐。”小个子船员在旁边插话说，“可我从没见过您的女友。”

“不，不，你在撒谎！你瞧，你瞧，他在撒谎！明明不是他递的可乐！”

“先生，先生！”领班扶住身体已经开始颤抖的魏宇同，“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先到房间休息一下好吗？我马上到前台电脑上查一下，看是不是我们弄错了。”

“弄错了？你在说什么胡话？”魏宇同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我和她一起出发，一起到达。可现在，她不见了。这就是事实。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先生，先生，您冷静一下。我们立即去调查。”领班招呼刚刚跳下船的大个子船员，“来，把这位先生扶进房间。海景房，206号。”

“别拉我！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我要报警，我要报警！别碰我，你这蠢货！”

魏宇同不记得自己在大个子船员身上划出了多少血痕，也不记得栈桥和沙滩上的游客是用什么样的眼光目送自己被架进了房间。他只记得，房门打开的一刹那，自己一下子瘫软在地上，脑子里像爆炸了一样，难以计数的火光和碎片从眼前一闪而过，然后就是死一样的空白。

206号房门打开的一刹那，魏宇同看见——穿着浅粉色连衣裙，长发飘飘的林晓雯正略带娇羞地站在屋里冲自己微笑。

2　搁浅

陆婷婷直到返回公寓，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才实实在在感到了从头到脚的疲惫。整个白天完全是在紧张和兴奋中度过的，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句应酬的话，不知道被多少长短镜头追拍，但在脑海深处，她自始至终都在不断重复着深水港设计、施工时的每一个细节。

像E39这样建在原生珊瑚礁岛基上的深水码头，绝大部分土方和桩柱工程都是在抗拉强度极差的珊瑚礁岩和珊瑚碎屑层上实施的。千百年来，水工结构学专家们一直称此类项目为工程师的噩梦。但陆婷婷不信这个邪。为了完成岩石样本的早期力学实验，她当年甚至亲自带水肺潜入水下，选择最佳的采样方位；为了拖着三维声纳扫遍选址海区的每个角落，她居然在不足十米长的小船上连续颠簸了三个月；设计和建造防波堤时，她又大胆采用了古时候由日本工程师提出，但被后人淡忘了几百年的开孔多面体消能结构。

现在，倾注了陆婷婷和无数工程师心血的E39终于建成启用了。作为第一艘进港船只，二十六万吨的莫尼埃尔号此时就稳稳地停靠在一号泊位上。在陆婷婷心里，这条吃水超过十八米、货舱里可以同时踢三场室内足球赛的庞然大物几乎就是对自己在水利工程界地位的一种肯定。至少，她不需要再担心因为年轻、资历浅而招致同行轻蔑的目光，也不需要再费力地向每个好奇的记者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早早被提名为工程院院士的候选人。

她拧开浴室龙头，解散扎起的头发，又回客厅瞄了一眼墙上并排挂着的两块石英钟。北京时间已经是凌晨一两点了。要不要给丈夫打个电话呢？算了，自己不在家，丈夫也经常早出晚归的，而且一回到家就猫在沙发里，看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战争片。

想到丈夫祁若衡，陆婷婷不禁心里一酸。这五六年里，自己每年呆在家里的时间总共也不会超过一百天。丈夫偶尔抱怨一下，自己多半还会发牢骚、使性子，让他在三分钟内无言以对。是不是该对他好一点儿呢？也不一定吧。男人的心思也很难猜的。闺蜜老是提醒自己，说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丈夫的行为颇多古怪。她是在暗示什么吗？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挑明了说呢？自己选这份工作时已经非常清楚，终日里不着家对丈夫意味着什么。可又能怎么样呢？还是顺其自然吧……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身上脱下的衣服丢到洗衣机里，她从衣柜里翻出两种没开封的润肤露，懒懒散散地走进浴室。

这家号称马累最好的酒店式公寓住起来确实舒服，可惜浴室面积太小。和四十平米的奢华客厅相比，浴室就像被强行搭售的残次品。只有一面梳妆镜，浴缸和淋浴房挤在一角，两侧的暗蓝色大理石墙壁像随时要倾压过来似的。一向喜欢洗澡的陆婷婷从没在这间浴室里停留过三十分钟以上。

她摘下淋浴喷头，懒洋洋地用水冲洗着头发和脖颈。听到水在肌肤上流动的声音，她一时忘了浴室的狭小和压抑，突然有了一种回到家的感觉。这感觉越来越强，她甚至听到了丈夫熟悉的脚步声——无论冬夏，丈夫在家一直喜欢穿那种硬底的塑料拖鞋。每天晚上，拖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都是她最好的催眠曲。

她突然一激灵，已经有七八分睡意的眼睛猛地睁开，肩膀和小腿肚子的肌肉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不，这不是感觉，也不是幻想。丈夫熟悉的趿鞋声就在耳边，就在马累这家酒店式公寓的浴室里！

陆婷婷体弱多病，但从来都不是胆小的女生。去年在大堡礁潜水时，她曾尾随着一条鳐鱼游进了珊瑚丛中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险些没能出来。可今天的情况略有不同，浴室里不应该存在的声音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关小龙头，侧耳细听，循着脚步声的方向，打开淋浴房的玻璃门，把目光集中在了正对着自己的梳妆镜上。

那面再普通不过的梳妆镜让她惊讶得半天缓不过气来。她清楚地看见，梳妆镜中央约半米宽的一个矩形区域闪烁着蓝光，像面液晶屏一样播放着运动的、不算特别清晰的视频画面。陆婷婷是工程师，对突然出现的液晶屏并不十分意外。让她惊讶的是影像的内容。画面中，丈夫祁若衡正趿着拖鞋，在自家的客厅中踱步。她张大了嘴，脑子里现出一个又一个问号：是谁在浴室镜子上安装了液晶屏？是谁在自己洗澡时播放这些从家里偷拍来的影像？家里什么时候被人偷拍了？丈夫知不知道？

影像还在继续。画面中，丈夫停下了脚步，像是决定了什么事情似的，快步走向书房。这一来，陆婷婷更是无比惊诧：丈夫并没有走出摄像机的视野，或者，更精确地说，拍摄这段影像的摄像机跟着丈夫进了书房——这根本不是通常意义的偷拍！

听得出，书房里有女人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画面里也只能看见丈夫一个人。祁若衡的情绪好像有点儿激动，挥动着手臂，冲着书房一角低声和那个画面外的女人说话。陆婷婷反手关掉淋浴龙头，侧耳细听，也只断断续续听得出几个片段：

“还好我想到了……还来得及……可我不相信他们……”

“你真这么觉得……”，这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会不会……多重标准……可我不觉得这有很大的必要……也许吧……印度人总是……”

“没事儿……先按我说的办吧……我马上去旧金山……”

“其实……”，不知道是女人嗓子哑了，还是摄像采音的问题，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不真实，“他们说……往心里去……你知道……不会……把什么都毁掉的……”

“我……必须有个回信……你好些了吗……要不然……”

镜头忽然晃动起来，像是有人在一边调焦，一边把视角拉远。现在可以看到，书房一角的矮凳上坐着个清瘦的女孩儿，女孩儿眉梢高挑，眼神清澈，只穿了白色的背心和贴身的短裤，瘦削的肩背，溜滑细长的臂膀和一双修长的光腿就这么暴露在画面里的祁若衡和画面外的陆婷婷眼前。

陆婷婷大张着嘴巴，再也听不进影像里的任何声音，本来就局促的浴室愈发憋闷起来。只几秒钟的时间，画面里的视频就播放完毕，梳妆镜上的矩形区域在闪过一道蓝色的荧光后，渐渐暗淡了下去。镜子里重新呈现出陆婷婷满是茫然、错愕的清晰面孔。

愈是不知所措，陆婷婷脑子转得愈快。十几年的工程实践让她具备了在突发情况下快速分析、判断的能力。有人在自己离开北京后拍了丈夫的影像，然后把液晶屏秘密安装在浴室里，专门放给自己看？想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全身赤裸，她的脊梁上直冒冷汗，既然偷拍者可以轻易将显示器装进浴室，也一定可以窥探到现在的自己。

她的手在颤抖。她抓起浴巾披在身上，快步走出淋浴房，用眼睛迅速扫视浴室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异样后，她冲到梳妆镜前，仔细端详刚才的蓝光区域。让她困惑不解的是，梳妆镜还是梳妆镜，镜面光滑，没有任何改装的痕迹。她不甘心，用手使劲拧下固定梳妆镜的螺栓，把镜子从墙上摘下来。七毫米厚的玻璃镜面无可挑剔，镜面后的大理石墙壁上覆盖了一层薄灰，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不，绝不是幻觉。陆婷婷一边把镜子靠在地上，一边提醒自己说。刚才，自己的眼前确实有一面正在播放视频的液晶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出于工程师的习惯，她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缺少合乎逻辑的解释，那一定是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就在这时，陆婷婷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欢快的音乐铃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听起来让人浑身不舒服。她迟疑了半晌，不知道该不该走出浴室。终于，在铃声第四遍响起的时候，她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安克齐熟悉的声音，这倒让她踏实了不少。

安克齐用英文急促地说：“用过晚餐了吗？司机这就去接你。你得马上赶到码头来。”

“码头？出什么事了？”一想起E39码头，陆婷婷暂时把浴室发生的诡异事件搁在了一边。

“不知道什么原因，莫尼埃尔号突然决定起航，船上的货还没卸完呢。结果，就在快要驶出防波堤的时候，轮船搁浅了。”

“搁浅？”陆婷婷的头像炸开了一样，语速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不可能，绝不可能！E39深水港进出四十万吨巨轮都没问题。航道是全新的。上周我们刚做过最后一次通过性测试……”

“是的，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我现在就站在防波堤上，莫尼埃尔号就在我眼前一千米左右的地方。船体向左舷侧倾六度，有可能还会加剧。”

“好，我这就到。”

陆婷婷挂了手机，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搁在浴室墙角的梳妆镜。算了，不想了，怪事一件接一件。穿衣服要紧。牛仔裤呢？工具箱，对讲机，还有救生衣。不知道安克齐是不是已经派人去拿了航道的详细施工图……

半小时后，陆婷婷亲眼看到了搁浅在E39码头出口的莫尼埃尔号。更糟的是，船体的侧倾角又增加了四五度。

3　海上浮尸

“已经联系救援拖船了？好，很好。救援的同时我们就开始调查搁浅原因。”陆婷婷在夜晚海风的吹拂下，头脑还算清醒。

“现在？不等到救援结束吗？……啊，好吧，图纸在工程车里，我这就去取。”安克齐转身要走。

“不用了。”陆婷婷吩咐道，“你和探勘组直接拿上图纸到货轮周围标定航道数据。探勘船就在那边，我在车上跟汉斯交代过了，你们二十五分钟后应该能赶到现场水面。注意不要影响救援组的救生和拖曳作业。让大个子托尼准备好水下调查组，你们一完成标定，蛙人就下水。我这就赶到莫尼埃尔号甲板上——我必须立刻见到船长，一定要知道搁浅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相信是我们的航道出了问题。”

“上甲板？不，不，那船还在向左倾斜，你没看见吗？现在上甲板，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陆婷婷一边说，一边抄起对讲机用英文呼叫，“E39呼叫夜莺，E39呼叫夜莺。码头停机坪做好起飞准备，五分钟后出发。不用补充油料。”

“夜莺明白。”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英文口音生硬。

“我提醒你再考虑一下，”身边的安克齐有些焦急，“货船的倾角又有增加，我们可以等救援船把船员都转移到岸上后，再向船长询问情况。”

“不。我不相信是航道本身出了问题。一定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情况。而且，货轮为什么在没有卸完货的情况下出港？我必须在第一时间调查清楚。”陆婷婷头也不回地钻进工程车，向直升机停机坪驶去。

停机坪上，蓝色的MD 600N型直升机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惹眼。发动机和桨叶转动的声音盖过了周围救援和工程车辆的嘈杂声。陆婷婷拢着头发，低头钻进机舱后排，戴上驾驶员递过来的通讯头盔，系好安全带。

驾驶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副典型的东欧面孔。他用顿挫感浓重的英语对陆婷婷说：“我第一天上班，请多关照。您打算去哪儿？”

“看见前面海里的大船了吗？我要到甲板上去。”

“没问题，我们这就起飞。您乘坐的这架MD 600N轻巧、敏捷、安全，可以胜任各种场地条件的起降任务。”小伙子说话的兴奋劲儿就像一个刚进驾校的学员。

“别介绍了，起飞吧。”陆婷婷通过头盔上的对讲系统说道，“他们说，这飞机是1994年首飞的，麦道公司无尾桨NOTAR专利技术的代表。到现在，都一千年的老机型了，有什么可炫耀的。”

“一千年？现在有几种机型的首飞日期在千年以内？”小伙子一边驾机起飞一边辩驳说，“谁都知道这一千年来，全世界的飞机制造商都在炒冷饭，根本数不出几款新型号。您开的汽车，不也是一千年前的油电混合动力吗？就连这飞机上的电脑，据考古学家说，主频速度都停留在2020年的水平——真见鬼，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居然没人深究，普通人宁愿相信科技发展有界的陈词滥调。当然，老机型不代表老飞机。您现在乘坐的这架MD 600N可是去年三月份出厂的。听听这发动机，绝对一流。”

陆婷婷没心思和年轻的飞行员讨论技术问题。她透过直升机舷窗向外眺望。码头边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各种摄影、摄像装备对准了几千米外搁浅在海面上的庞然大物。可以清楚地看见，莫尼埃尔号的船体向防波堤一侧稍稍倾斜。巨轮周围，几艘小型救援船一边靠拢，一边把探照灯光聚焦到船身两侧。在耀眼白光的映衬下，夜色里的莫尼埃尔号像一列横亘在海面上的峰峦。从远处看过去，黑色的船身剪影，晃动着投射到海面和天空的灯光，还有远处夜空里惨白的云彩，一起构成了一幅壮观而神秘的画面。

看得出，莫尼埃尔号三百多米长的船身上面，一半以上的集装箱都还没有卸掉。如果搁浅最终导致船体倾覆或沉没，货物损失一定不小。在灯光照射下，甲板上隐约可以看到有船员跑来跑去。陆婷婷特别想知道，船员们是否安然无恙，他们中是否有人知道搁浅的具体原因。

如果航道本身没有问题，是什么力量使二十六万吨的大家伙止步不前并整体侧倾？E39港出口宽阔，风平浪静，即便船员的驾驶不规范，也不可能出现这种意外。最近几个月，陆婷婷几乎每天都要在航道里跑几个来回，水底绝不可能有未知的沉船或其他障碍。难道是大型海洋生物在作怪？即便是最大的鲸类，也不可能阻止万吨巨轮的前进呀……

年轻飞行员的驾驶技术还算过关。空中，MD 600N平稳地接近莫尼埃尔号，机鼻射出的探照灯光将飞机下方的海面照得通亮。莫尼埃尔号周围，除了刚才看到的救援船只外，又有许多闪着警灯的巡逻艇靠了上来。

“别忙降落，先绕船飞一圈。”陆婷婷通过对讲系统向驾驶员发出指令。

莫尼埃尔号左舷外的海面没有什么异样。飞越船尾驾驶室时，陆婷婷清楚地看到了里面的灯光和人影。看来，船长还在坚守岗位。甲板上，有两个船员正忙着放下绳梯。另一些船员用手势与海面上的救援船只交流。尽管船体的侧倾在加剧，但甲板上的集装箱暂时还没有倾倒或滑落的危险。

绕到右舷，陆婷婷只一眼就发现了海水颜色的变化。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右舷外本应是蔚蓝色的海水呈现出了一种奇异的乳白色，大量泡沫漂浮在海面上。

“悬停，悬停！降低高度！”陆婷婷用手拍了拍驾驶员的肩头。

“像是被搅拌过的石灰水，还有气泡，大量的气泡。”年轻人也注意到了海面的异样。

“货轮水线附近有被撞击的痕迹。瞧那边！”陆婷婷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拍照。

“没错。两点方向。船壳有凹陷，但没有破损。光线太暗，您能照清楚吗？”年轻人提醒道，“我再飞近一点儿吧。”

“那是什么？”陆婷婷的手指向了正前方不远处的海面。

“不知道，像是漂浮物。”年轻人把探照灯指向前方。

“尸体！”陆婷婷惊呼道。

“不，不，不一定是尸体。冷静。”

“靠过去，再近一点儿。”陆婷婷说。

“哦，我想我错了。那的确是尸体。可为什么会有尸体呢？”

正前方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具已经略显浮肿的尸体，上半身露出水外，穿的像是工人或海员的制服。乳白色的海水和泡沫在尸体周围拍打、堆积。陆婷婷紧张地睁大了眼睛。更加令她惊讶的是，沿着出现尸体的方向继续向前望去，居然还有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至少十几具浮尸，所有尸体身上都穿着一样的制服！

说老实话，陆婷婷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尸体。她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年轻的驾驶员。小伙子和她一样紧盯着海面说不出话来。远处，两艘小型救援船似乎也发现了海上浮尸，正向这边靠拢过来。

“难道有船员遇难？为什么有这么多尸体？先去甲板，我要找船长。”陆婷婷大声喊道。

直升机突然有一个跌落的动作，然后急速上升。陆婷婷在直升机里重重地颠簸了一下，感到一阵阵反胃。

“抱歉，抱歉，”驾驶员一边拉起飞机一边说，“看到尸体，我有点儿紧张。”

陆婷婷没有答话。今天晚上的怪事太多了。这一切应该有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也许，到了甲板上，就可以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莫尼埃尔号是集装箱船，货舱口宽度大，狭窄的舷边甲板不足以停靠直升机。年轻的驾驶员一边用灯光给甲板上的船员打信号，一边小心翼翼地在货舱里堆积的集装箱上寻找一处平整、适合降落的地方。

“不是每个飞行员都干得了这个的。”驾驶员一边在选定的集装箱顶降落，一边略显得意地对陆婷婷说。

“谢谢，谢谢你！”陆婷婷说。

她看见几个船员正从船舷另一边跑过来。直升机刚停好，其中的两个人就快速攀爬到集装箱顶。在船员和绳梯的帮助下，陆婷婷好容易爬下集装箱，站在了莫尼埃尔号略微侧倾的甲板上。

“我是港口工程的负责人。”陆婷婷用英语大声对一个黑人船员说，“我要见你们的船长。”

“船长在驾驶室，那边，我们得从右舷绕过去。”

陆婷婷回头向直升机挥手，示意驾驶员可以暂时驾机离开。年轻的驾驶员在舱内向陆婷婷做了一个竖大拇指的手势，直升机轻灵地离开集装箱顶，在大船上空盘旋了一小圈儿后，向港口飞去。

从右舷走到驾驶室，目测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陆婷婷一边快步疾走，一边问黑人船员：“你们有船员遇难吗？为什么海面上有尸体？”

“你说什么？尸体？”甲板上的海风并不算太大，但黑人船员似乎听不清陆婷婷的话。

“尸体，死尸。你看，这一边的海面上，那些黑影都是尸体。我们刚才贴近海面看过的。”

“真的吗？”黑人船员从船舷栏杆上俯视海面，一艘救援船和两艘警用巡逻艇已经在泛着白色泡沫的海区打捞尸体了，“这怎么可能？我们这条船一共有三十三名船员，二十三人已经从左舷转移到了救援船上，现在留守在船上的只有十个人，驾驶室里有四个人，其他六个，包括我在内，都在甲板上了。那些尸体，不是我们的人。”

“可他们看上去像是穿了海员的制服，当然，也许只是普通工人的制服。”陆婷婷一边说，一边招呼黑人船员继续朝驾驶室走。

“上帝呀，触礁搁浅时，只有我们一条船在这个海域。这些死尸是哪里来的？”

“触礁？”陆婷婷提高了音量，“不，港口没有暗礁，所有影响通航的礁盘早在港口施工时就不存在了。”

“可搁浅时的情形，的确像是右舷撞在了暗礁上，然后船身右侧被礁盘拱起。如果不是暗礁，只有体积巨大的沉船才能让莫尼埃尔号搁浅吧？”

“婷婷，你上船了吗？”对讲机里传来了安克齐的声音，“我们的探勘船无法靠近事故海域作业，那里现在被警察封锁，说是正在打捞尸体。”

“我在船上，还没有见到船长，”陆婷婷拿起对讲机，镇定地发出指令，“海面上的确有尸体。你们先绕开右舷，到左舷去，到左舷去。从左舷确认船底异物的大小。莫尼埃尔号搁浅前确实发生过撞击。”

“船长，船长来了。”黑人船员拉住陆婷婷，用手指着前方。一个穿浅色衬衣的胖大黑人正从驾驶室的方向迎着陆婷婷走过来。

“你是港口设计师？”没等陆婷婷开口，黑人船长就操着带有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用手指点着陆婷婷的鼻子，劈头盖脸地追问起来，“这航道都通航启用了还他妈的有暗礁？你知道我这一船货物值多少钱吗？就算有保险，我也要赔个倾家荡产！你是港口设计师？你这个亚洲面孔的文弱女子是港口设计师？”

“我是E39深水码头的总工程师。请您冷静。”陆婷婷不慌不忙地说，“轮船暂时还没有倾覆，船上的货物也还完好无损。我们的探勘船正在勘察水下情况，如果有进一步侧倾的危险，我们会尽快组织大型救援船抢救货物。所有救援费用由我们公司承担。”

“你们承担？你们他妈的能承担所有损失吗？这港口里有暗礁你们他妈的事先不知道？你们他妈的是故意放了暗礁来试验这条集装箱船的结实程度的吗？”

“不，我想您误会了。”陆婷婷的语气不卑不亢，“您仔细想一想，白天莫尼埃尔号进港时，走的难道不是同一条航路吗？如果有暗礁，这条二十六万吨的大船能安然进港？”

黑人船长一愣，大手摸着耳朵，说不出话来。

“在查明原因前，我只能说这是一起蹊跷的意外。但作为负责港口设计的总工程师，我有义务搞清事故的原因。如果事故确实由港口设计施工引起，我们会承担一切责任的。现在的问题是，我需要知道，在搁浅前后，到底都发生了什么。还有，右舷外的海面上有漂浮的尸体，刚才这位船员说，莫尼埃尔号的所有船员都安然无恙。那么，尸体是从哪里来的，和莫尼埃尔号搁浅有什么关系？这些，我们都需要尽快调查清楚。”

“不，不，我不知道。这事情的确蹊跷，但我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黑人船长的话不再咄咄逼人，“船离港后，刚开到这里，右舷就发生碰撞，接下来，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了。”

“那么，我再追问一个问题。”陆婷婷隐约觉得，船长的制服衬衣有什么异样，“莫尼埃尔号原定卸完所有货物，三天后离港。为什么在进港的当晚，货物还没有卸完的情况下就起锚出航？”

突然，脚下的船体发出一阵阵巨响，整个船体开始无规律地颤动起来。陆婷婷下意识地抓住身边的栏杆。黑人船长脸色一变，抛下陆婷婷，迅速转身向驾驶室跑去。

“船在倾斜！”刚才那个黑人船员还守在陆婷婷身边。

“天哪，船动起来了。”对讲机里传来安克齐惊恐的声音。

船体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陆婷婷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钢板像通了电一样跳动着，船身向左侧的倾斜程度正逐渐加剧。

“安克齐，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里？船身在继续向左倾斜！”陆婷婷对着对讲机大喊。

“我们就在船的左边。刚刚把仪器放下水。看上去这儿很危险。等我们收好仪器，马上就撤离。”

“别管仪器了，赶快撤离！”陆婷婷已经感觉到脚下的船体正加速向上抬起，“船在加速倾覆，没时间了！”

陆婷婷身边的黑人船员拉着陆婷婷向右舷的救生筏跑去。右舷甲板已经倾斜成了一个明显的斜坡，如果不抓住栏杆，很快就会被强烈震颤的甲板抛进开放的货舱里。事实上，货舱里堆放的集装箱已经在向左侧滑动，上层的集装箱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翻滚着跌入左舷外的大海了。

“快开船！撤离！撤离！大船压过来了！”对讲机里，安克齐的声音近乎哀嚎。

“没时间了，快撤离！”这是陆婷婷对着对讲机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庞大的莫尼埃尔号在短短两三分钟时间里，像一个被砍掉了双腿的巨人那样，轰然翻倒。三百多米长的船身在海面上拍出巨大的浪花，无数集装箱被抛离货舱。左舷外侧来不及撤离的救援船瞬间消失在浪花和大船的阴影之下。右舷正在勘察浮尸的救援船和巡逻艇也被巨浪和随后激起的大漩涡冲得七零八落。十多分钟后，海面才稍稍平静下来。翻倒的货轮躺在航道中央，只在海面上露出右舷一侧大约四分之一的船身。

莫尼埃尔号倾覆的瞬间，站在右舷的陆婷婷和那个黑人船员一起，被快速抬高的船体抛向空中。那一刻，陆婷婷的脑子突然变得异常清醒。她猛地想起，自己之所以会在几分钟前下意识地端详黑人船长的制服衬衣，是因为那件衬衣上有一个蓝色的“M”形标记；而那些海上浮尸身穿的制服上，似乎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M”形标记！

4　荒岛游

泰姬岛的清晨像往日一样醉人。朝霞在东边天际徐徐展开，西边尚在梦中的云幕也变换着迷人的色调，像贪睡的孩子的脸，扭捏着不肯最后睁开眼。珊瑚岛礁上的白色沙滩和近旁青绿澄澈的海水像被投射了暖和的荧光，静静地躺在早起看日出的游人身边。一艘水翼船从远处驶来，舒缓而优雅地犁开海面上暖色调的波涛，轻轻贴近码头上的凉亭。

魏宇同穿着夏威夷式的花衬衣和大号短裤，手里端着鲜榨果汁，与泰姬酒店的服务生搭讪。林晓雯换了件亮黄色的宽松T恤，站在酒店接待室旁的告示牌前，细读当日岛上的游览项目。

“我们去学潜水吧。我还从来没带氧气瓶潜过水呢。”林晓雯招呼魏宇同过来。

“就你那点儿本事？下到珊瑚礁里有个磕了碰了的，你准保慌张地乱吼乱叫，氧气瓶都挡不住你喝一肚子咸水回来。”魏宇同一边答话，一边走到林晓雯身边。

“去你的。”林晓雯嗔骂着，“人家是有教练的。如果连续学五天，还有潜水证发。”

“别了，别了。我还真不是吓唬你。那年我在普吉岛跟着教练下水，腿上被海胆还是什么玩意儿扎了一下，疼得我差点儿在水底下闭过气去。你昨天晚上就没怎么睡，看你这眼窝吓人的……”

“嘘——”林晓雯伸手堵住魏宇同的嘴，“说好了不提昨晚的事了。你说今天陪我好好玩的。只要玩得开心，管他睡了几个小时呢！”

“好，好，那就好好玩。那咱也别潜水，行么？你这状态，去潜水真不行。陪你去浮潜吧，这个没问题，带着呼吸管，看鱼，看珊瑚礁。”

“浮潜也别在这个岛上呀，咱们打算在这儿住好几天呢。第一天，去个新鲜的地方吧。你看，他们有荒岛游，好像就是坐船到一个没人的岛上，一整天，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也成，下水浮潜也成，肯定比这儿好玩。”

“那……就荒岛游吧。”魏宇同说，“可你要明白啊，攻略上说，这儿的所谓‘荒岛’，其实都是修好了旅游设施，有码头、更衣室、淋浴、烧烤的小岛，有的还能上网，除了没有住人以外，其他也和咱们这岛差不太多。”

“没人就是荒岛呗，你总不能真找个没人去过的岛，去上面吃椰子等人来救吧。”

“嗯，嗯，这个倒正合我意，还可以写本《魏宇同漂流记》。”魏宇同故意装出粗哑的嗓音，双手环抱林晓雯的纤腰，“就像这样：你好，我是星期五，‘既然上帝比魔鬼更强大、更有力，为什么上帝不把魔鬼杀死，免得他再做恶事呢？’”

“哈哈哈，讨厌！”林晓雯拍打着魏宇同的胸口，“赶快交钱去。人家再过两个小时就开船了。”

头一天夜里，魏宇同和林晓雯是在争吵中入睡的。早上起来，两个人实在没有力气继续昨晚的争执，他们决定把心思集中到今天的旅游计划上，将萦绕在各自脑海里，却截然不同的烦恼暂时忘却。至少在表面上，他们很快就找回了平日里如胶似漆的感觉。

因为林晓雯下飞机后的短暂消失，魏宇同和酒店领班、服务生大闹了一场。直到他被强行架回房间，才又看见林晓雯神奇地出现。那一刻，他放佛被人强灌了迷幻药，一下子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虚幻感。

他花了五六分钟才彻底清醒过来，但林晓雯最终也没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她只是支支吾吾地说，在马累机场上完洗手间，服务生就引领她出机场。她英语不好，问服务生自己的男朋友和行李到哪里去了，服务生不停地跟她解释，她也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她坚决不去码头，而是要在候机室等他。服务生好说歹说，才跟她讲明白魏宇同已经在船上了。她跟着服务生赶到码头，发现船已经开走，不得不搭泰姬酒店的另一条快船赶来。也许是后一条船抄了近路的缘故，她进屋五分钟后，才听见码头上他和领班争执，紧接着，他就被人架进了房间。

“这不可能！”魏宇同板着手指头强调着自己目睹的事实，“第一，我在码头上船后，亲眼看见接机的服务生和你一起走过来；第二，我在船顶甲板时，那个服务生上来告诉我说，你怕上面风大，想在舱里小睡一会儿；第三，船到岛上后，你和那个服务生都不在船上，而酒店领班则说，接机和接船名单就只有我一个；第四，如果你比我先到，酒店领班应当先见到你，然后才见到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名字……你说，到底该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一整晚，林晓雯的情绪都极不稳定，她拒绝和魏宇同探讨事情的原委，“反正是我不好了，我没搞清楚状况，糊里糊涂就坐上了另一条船。”

“那好，你回答我，”魏宇同骨子里始终是个理性的人，“你英语不好，但也没有那么差。以前旅游时，你的英语和英美人聊购物、聊电影都没有问题，为什么到了这儿就语言不通了？还有，如果你是坐另一条船来的，那，那个接机的服务生是不是跟你一起来的？他现在在哪儿？”

“你不要逼我，我不知道！”泪珠在林晓雯眼里打转，“我确实听不懂他的印度口音，他也没跟我一起上船。”

“没跟你一起上船？你平时胆小得连一个人坐夜班地铁都不愿意，你会一个人上一条陌生的快船？”

“那还不是为了赶快见到你！”林晓雯急了，“听说你坐船先走了，我有多着急你知道吗？那会儿恨不得直接飞到岛上来！”

两个人的争执很快就演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吵闹，直至凌晨。在没完没了的喊叫和啼哭声中，魏宇同根本无从探寻事情的起因。他撇下林晓雯，一个人从屋里冲出来，重又找到酒店领班，与他争执了半个多小时，却看不到任何解决问题的希望。领班始终坚持，接机、接船名单上只有魏宇同一个，林晓雯之所以乘另一条船到来，并非是由他安排的，他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魏宇同觉得，在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事实面前，其他所有人的说法在逻辑上都一团混乱，软弱得不堪一击。但恰恰是这种逻辑上的荒诞，隐约指向一个可怕的假设：周围的人，包括女友在内，都在用拙劣的方法向自己隐瞒某个真相；而这个被隐瞒的真相，几乎一定发生在女友离奇失踪的那四五十分钟时间里。

回到房间，林晓雯蜷曲在床上，狠命地抽泣，柔嫩的肩膀扑簌簌地颤抖。魏宇同的心软了下来。作为资深产品经理，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但女人伤心流泪的时候，他宁愿将逻辑推理先放到一边。

“好吧，好吧，也许是我神经质，闹了乌龙。”魏宇同拿热毛巾给林晓雯擦脸，“恐怕你说的是对的，我们俩分头到达，酒店服务员没搞清状况。当然，你平安最重要。天太晚了，把这个事情先放一放，明天早起，我们好好玩一天，不想这事儿，怎样？”

“我……你……”林晓雯还在抽泣，“那你答应我，明天……今后……再也不提这个事情了。我很好，我一路上都平安无事，你也平安无事。我们只是路上出了些小插曲，对吗？明早，我们这个假期才真正开始。”

的确，等魏宇同和林晓雯登上前往荒岛的白色游船，两个人的马尔代夫之旅才真正开始。尽管魏宇同心里对周围所有人都多了几分戒备，尽管林晓雯在凌晨勉强入睡的两个多钟头里不断被噩梦惊醒，但现在，快船在水面上乘风破浪的时候，两人还是无比幸福地拥在一起。

“这船要开多长时间？”魏宇同大声问陪同的导游。

“那个岛很远。一小时二十分钟吧。不过，那差不多是马尔代夫最好玩的无人岛。”

“马尔代夫有多少个无人岛呀？”林晓雯好奇地问。

“马尔代夫的岛屿大多是珊瑚礁。随着时光的流逝，有的岛被海水淹没，有的岛从新的礁盘生长起来。这个国家的岛屿数量，或者说国土面积一直在变化，千百年里，没有个准数呢。今天，马尔代夫大概有九百多个岛，其中，大约百分之七十是无人岛。”导游说的这一串英文太长，语速又快，林晓雯并没有完全听懂。

“你们从中国来？早上我看见过你们。”身边一个东亚面孔，身体微胖，头发染成棕色的游客凑过来，用发音有些古怪，却十分流利的中文问两个人。

参加荒岛游的游客大约有二十多人，东亚面孔的只有三个。吃早饭时，魏宇同和林晓雯注意到了这个棕色头发，额顶的发梢朝天耸立的中年人。魏宇同猜他是日本人，林晓雯猜他是韩国人，两个人都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能说这么好的中文。

“嗯，北京。”林晓雯松开揽着魏宇同的两臂，客气地冲中年游客微笑，“你从哪里来？”

“日本，京都。我叫铃木庆臣。就叫我铃木好了。”

“日本？你好，你好。我叫林晓雯，他是我男朋友，叫魏宇同。你的中文说得真好。”

“说得不好，见笑了。我年轻时，在上海住过两年。”

“真的？你在上海工作？”

“嗯。我是时事通信社记者。那两年常驻上海采访。”铃木把背上硕大的背包转到身前，给林晓雯看包里的相机和镜头。

“那，你是来马尔代夫采访喽？”林晓雯笑着问。

“哈哈，三七开吧。三成工作，七成度假。”铃木答道。

“记者也用70-300的长焦头？”一直面带笑容靠在一边的魏宇同突然插话。

“您眼力真好，还是摄影内行！”铃木笑了，“这只镜头是我专门改装了，和另一只定焦头反接起来拍微距的，属于玩票性质。这几只广角，才是我用来拍新闻图片的。”

“你还知道‘玩票’！”林晓雯吃惊地说，“说这么好的中文，我都有些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日本人了。”

“也未必。”魏宇同接过话头说，“以前我们公司有个日本人为了来中国泡妞，就刻意学了一嘴的京片子。我当时就说，只要相信爱情，学好中文也不太难，哈哈哈。”

“哈哈，我是如假包换的日本人。不过，我学中文是为了工作，可不是为了爱情。”铃木爽朗地笑了，似乎没听出魏宇同话里暗藏的讥诮。

一路上，林晓雯对这个主动搭讪的日本人铃木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倒不是因为他那夸张的发型，更不是因为他略嫌蹩脚的中文发音——他每次说“zh”、“ch”、“sh”、“r”时都不由自主舌头打颤。她觉得，这个日本人说话的语气并不像天天在外奔波的记者，反而像极了北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总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有节奏地娓娓道来。

快船靠上荒岛南岸的码头时，林晓雯已经和铃木讨论了许多话题，像中国戏曲、日本音乐、欧洲美术传统还有南亚次大陆的宗教之类，铃木似乎都有些研究，而且能用中文准确地表达。这个日本记者的学识让林晓雯自叹弗如，每次她迷惑不解时，他只要简单几句话，就能让她豁然开朗。一路上，魏宇同插话不多，只在一边故作悠闲，倚着船舷欣赏飞速掠过的如画海景。

所谓荒岛，其实是一座长宽各数百米的椭圆形珊瑚礁岛。岛上椰林密布，四周银白色的沙滩被椰树和礁石分割成几片。岛的南北两侧各环绕着一列半圆形的水下礁盘，北面礁盘很大，约莫是荒岛自身面积的七八倍，南面礁盘要小得多，中间有天然的水口，两边有几段暗礁隐隐露出水面，大致围成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潟湖。码头和栈桥就修建在潟湖中央。

一上岛，几个导游一边安排大家在椰子树下休息，一边分发船上冰柜里带来的果汁和香槟。两个服务生在沙地上架起火炉开始烧烤。领队导游用英文向大家介绍全天的日程安排和上岛后的注意事项。魏宇同对这种例行公事的介绍没多大兴趣，嘱咐林晓雯在这里听讲，自己拿了相机跑到栈桥上拍风景。

“他说什么？岛的北面有危险？”林晓雯问身边的铃木。

“嗯。他说，岛北面水下珊瑚礁群错综复杂，偶尔还有攻击性的鱼出没。无论是浮潜、划船，还是水肺潜水，都不要到那个区域。其他三面就非常安全。”铃木充当了林晓雯的半个翻译。

“这么清的海水，这么蓝的天，能有什么危险呀。”林晓雯理了理头发，戴上墨镜，背靠着椰子树坐到暖和的沙地上。

“任何东西都有危险，只是程度不同而已。”铃木边说边捉起沙滩上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寄居蟹，“就像这寄居蟹，住在这么美的沙滩上，还是缺乏安全感，非要找贝壳来背在身上，才有胆量四处觅食。”

“是啊，”林晓雯感叹道，“我们每个人又何尝不像这寄居蟹——孤独无助的时候，如果可以蜷缩在一个看似安全的硬壳里，哪怕是自欺欺人，心里也会舒服许多呢。”

“嗯，有道理！”铃木说，“对了，我刚想起来，您姓林，我以前有个好朋友也姓林。不过，他是日本人，他的姓是日本的‘林’姓，和中国的‘林’姓没有太大关系。”

“哦？日本也有‘林’姓，真的吗？对了，我知道了，日本古代有个华裔围棋大师吴清源，他有个弟子就姓林，叫林海峰。”

“哈哈哈，不对，不对。”铃木笑了，“林海峰和吴清源一样，都是华裔，他那个‘林’姓，本来就源自中国。日本的‘林’姓名人不多，江户时代，有一个叫林子平的人，写过不少著名的策论和军事著作。晚年遭幕府软禁时，林子平说自己是‘无亲，无妻，无子，无版木，身无分文，却仍无意求死’，因此，自称六无斋主人。”

“哈哈哈，我想起来了，这个别号，好像和欧阳修的‘六一居士’可以配成一对儿呢。”林晓雯说，“欧阳修那个‘六一’，其实是六个‘有’的意思。你说的这个林子平，正好配上六个‘无’。”

“嗯，不错，这个对子配得好！”铃木拍手称快，“说起‘林’姓的起源，日本的‘林’姓和中国的‘林’姓可能都是从‘树林’、‘山林’而来。我知道，‘林’在中国是大姓，多数林姓后人都把商纣王时的忠臣比干尊为自己的祖先。比干的儿子在树林中避难，后代才以‘林’为姓。”

“你研究过的东西真多！我都搞不清楚这些个来龙去脉呢。小时候，爸爸过世前好像跟我讲过，我们家这个‘林’姓，不是比干传下来的那一支。爸爸说，我们家的祖上是北魏拓跋宏所属的鲜卑族，原姓‘丘林’，后来被汉族同化，才改姓‘林’的。”

“哦？这么说，您身上也有鲜卑族的基因了？”

“哈哈，两三千年前就融在汉族里了。现在，估计连DNA比对都找不出鲜卑人的痕迹了吧？”林晓雯咯咯咯地笑了。

“不见得。”铃木认真地说，“血脉传承这个东西，远不是DNA或者遗传学所解释的那样简单。就好比历史上同姓的名人，总或多或少有些内在的相似性。”

“真的吗？你是想说，历史上的林冲和林语堂在气质上有神似之处吗？”

“哈哈，林冲是小说中的人物，没有可比性。况且，中国‘林’姓太大，支脉又多，不好直接类比。不过，既然提起林语堂，倒不如用同时代的林徽因来比较。我看这两个人，都是才华横溢，一个像葱郁的山林，一个像活泼的溪水，很有那么一点神似呢。”

“这个太牵强，太牵强了。‘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黄昏吹着风的软’。虽然林语堂也姓林，可这样柔美的句子，即便儒雅博学的他，也无论如何作不出的。”

“嗯，也许是有些牵强。可血脉传承对人的性格、事业乃至情绪的影响，的确是我这些年来关注的一个方向。当然，最近、最直接的，就是亲人对自己的影响了。”铃木说，“所以，冒昧问一句，您刚才说，您父亲在您小时候就去世了。那，您父亲对您的影响大吗？”

“挺大的。”林晓雯用手托腮，一边回忆一边说，“那时候，他总是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任我调皮、胡闹，然后，给我讲各种有趣的知识和故事……”

“您的名字也是您父亲给您取的吗？”

“应该是吧。不过他就负责选个‘雯’字。我是‘晓’字辈的，中间的‘晓’字是早就定好了的。”

“哦？是吗？现在这个年代，用早就定好的字来排辈份的家族可真的不多见了呢。”

“嗯，这样排的好处是，见到不熟悉的亲戚时，一看名字，就知道他是你的长辈还是晚辈。”

“那至少要知道最近几辈的排行才行呀。”

“是的呢，”林晓雯点头说，“父亲告诉过我，我名字里这个‘晓’字，是一句七言诗的最后一个字，好像是‘横飞玉盏家山晓’。按这句诗，我的上一辈是‘山’字辈，所以，我父亲、我姑妈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山’字。”

“‘横飞玉盏家山晓’？”铃木一下子来了兴致，“这是谁的诗？”

“我查过，应该是韩愈的一句诗。”说到这里，林晓雯眼角露出一丝警觉的神情。

“那，你们林家的辈分都是用韩愈的诗句来排的？”

“不知道，似乎就是一些四言、七言的诗拼凑出来的。我也没仔细研究过。”林晓雯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她刻意转过脸去，看了看还在栈桥上拍照的魏宇同。

“那，这些诗句拼凑出的字辈排行，是记在林家的家谱里喽？”

显然，铃木并没有留意林晓雯脸色的变化，他继续好奇地发问，还刻意在问句中用重音强调了“家谱”这两个字。直到他看见林晓雯再次把脸转向自己，才意识到事情不妙。

“家谱？不，我没有家谱，我不知道什么家谱。你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人？你们想做什么？我家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家谱！我没见过什么家谱！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林晓雯脸上血色全无，一下子变得歇斯底里起来，用尖锐的嗓音啸叫着。四周的游客和导游投来惊诧的目光。远处的魏宇同听到声音，快步向这边跑来。

5　扳机鱼

下午三点，几个钟头前还处在狂躁中的林晓雯已经睡熟了。荒岛中间的一片沙地上，有块简易的沙滩排球场，旁边是几个供游客休憩的小凉棚。印度洋午后明亮但并不刺眼的阳光顺着茅草棚顶的间隙滑落下来，星星点点地铺洒在凉棚下的沙地上。凉棚里，林晓雯搭着浴巾，脸上、身上和腿上被斑驳的光点笼罩着。她像是梦到了什么，嘴唇微微翕动，眼眉间再也没有了几小时前惶恐、惊惧的神情。

事实上，魏宇同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她彻底安静下来。别的游客都在海岛近旁潜水、钓鱼、划船或是玩伞翼滑翔的时候，他一直搂着她，轻声地跟她说她喜欢听的一切。因为昨晚的争执，他并不认为直来直去的追问能起到什么作用。如果她自己不想说，那追问只能让她的情绪变得更糟。

铃木向魏宇同承认，林晓雯的歇斯底里大概是因自己而起，但他无法解释，本来只是谈及姓氏、字辈、谱系的对话到底什么地方刺激了女生本就脆弱的神经。魏宇同觉得，林晓雯当时一直喊叫的“家谱”，十有八九和她昨天的短暂失踪有关。

这会儿，趁着林晓雯睡熟，魏宇同才有机会站起身，仔细观察小岛上的一切。经过几乎一整夜的困惑和纠结，他肩背里像灌了铅一样酸沉。他活动着双臂走出凉亭。几米远的椰子树干上，刚才还在探头探脑的蜥蜴受了惊吓，迅疾地躲进椰林深处。从椰林间的小路到海滩还有不到百米的距离。魏宇同远远看见铃木一个人赤脚站在海水里，面朝着大海发愣。

自己和晓雯的马尔代夫之旅，也许就要在这种离奇的恐慌和猜疑中彻底完结了。魏宇同是个受过严谨的逻辑思维训练的产品经理，他无法阻止自己用理性去梳理所有看似混乱难解的表象。但越梳理，自己就越像是在参演一部编剧拙劣的悬疑电影，剧本中每个看似精心设定的阴谋，在现实世界里都明显违背通常意义上的因果关系。

往极端里想，自己和晓雯似乎并没有被人设计陷害的理由。两个人在北京都是普通的企业职员，虽然有稳定的高薪，但远没有达到富人的标准。即便要谋财，谁会煞费周章地在千里之遥的马尔代夫设圈套？

是晓雯自己在隐藏什么？可她从来都不是有无数小秘密的人。从两人相识到热恋，晓雯一直展示着几乎百分百的纯净和透明。

要不，就是朋友开玩笑？可是，会有哪个朋友有这样大的活动能力，可以买通从机场接机服务生到酒店领班的所有人，制造近一个小时的失踪事件？又有哪个朋友敢于把玩笑开得这样过火？

如果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难以承受、又无法启齿的事情，为什么晓雯还愿意继续两个人的旅游计划？她为什么不去改签机票，早早返回北京？她的精神状态这样不稳定，周围酒店工作人员又颇值得怀疑——是不是该选择留在这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为什么一说到晓雯的家谱，她就会精神紧张甚至崩溃？自己和她交往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察觉到家谱是一个讳莫如深的字眼。这个看上去无所不通的日本人铃木庆臣，在单独和晓雯聊天的时候，真的只说了和家谱有关的事情？他真的只是个普通记者这么简单？

“先生，先生，”一位导游把热毛巾和一杯香槟递给魏宇同，“您和这位女士，愿意参加海底潜艇观光吗？非常漂亮的全玻璃观光潜艇，接近三百六十度的全向水下视野，在珊瑚礁外的深海区，可以下潜到六十米左右，观赏平时浮浅或水肺潜水无法看到的近百种鱼类。”

“水下观光？”

“没错。”导游用手指向远处的码头，“瞧，观光潜艇刚到，每天就一班。一个小时后出发。每人九十九美元，泰姬酒店的房客可以打八五折。”

“不，别去坐潜艇了，我们还是去浮潜吧。”凉棚中的林晓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在背后插话说。

“你醒了？”魏宇同说，“还头疼吗？怎么这就想下海浮潜了？”

“还好吧，我感觉没事了。”林晓雯从导游手中接过毛巾，“睡得迷迷糊糊的，想下海清醒清醒。”

“好啊，本来就说要来好好玩的么。别把一整天都睡过去了。”

“嗯。我上午太激动了，吓着你了吧？不过我没事，真的。还是要好好在这儿玩几天，别因为点儿小事，把咱们的旅行都耽误了。”

“行啊。好好轻松一下。”魏宇同搂着林晓雯的肩膀，“想浮潜，咱们这就去浮潜。不过，你要是真有什么不舒服，或者心里有什么话想说，就一定告诉我。好吗？”

“嗯。”林晓雯咬着嘴唇，“我没事。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知道有些事情很突然，也很意外。不过，我脑子很乱，现在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给我些时间好吗？我回头告诉你。”

“好，没问题，我们去浮潜。换上你那件加勒比风格的泳衣，让海里的美人鱼看看，地球上还有比她们更性感的物种！”

“去你的。”林晓雯嗔笑道。

听了林晓雯这几句话，魏宇同心里轻松了不少。至少，她不再像昨晚一样断然否认有事瞒着自己。也许，她瞒着自己的只是个心结。或者，昨晚她的失踪，会不会只是因为她遇到了某个熟人？虽然从逻辑上还很难解释，但现在看来，起码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充满悬疑和圈套。

两个人换好泳衣，穿戴好浮潜背心、面镜、呼吸管和脚蹼，从小岛东面的沙滩下水。铃木庆臣正站在十几米外的一块礁石上四处张望。似乎是由于上午曾经发生过的不愉快，日本人没有和他们主动打招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手拉手下到清澈见底的海水中，向远处游去。

一阵飞机螺旋桨引擎的轰鸣声从南面传来，只十几秒钟，视野里就出现了一架橘黄色的小飞机。铃木举起相机，透过长焦镜头向空中张望。眨眼间，飞机就飞临小岛上空，开始降低高度盘旋。远处沙滩上，其他游客也一起仰望天空，有人还兴奋地冲飞机挥手。

飞机越飞越低，盘旋的半径也越来越小，这不大像马尔代夫常见的观光飞机——那些飞机总是在各个岛礁旁走马观花样一掠而过。铃木认得，这是一架塞斯纳轻型固定翼水上飞机，但分辨不出具体的型号。飞机上也没有观光飞机机身常见的“水上的士”、“马尔代夫旅游”等字样，只能在垂尾上看见一个变形成两个箭头图案的蓝色字母“M”。

铃木皱了皱眉头，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满是地图和坐标的应用，快速翻找并记录着什么。天空中的水上飞机仍在盘旋，似乎是在观察岛上的情况。铃木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拿起背包和相机，快步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导游身边，嘱咐他帮忙照看东西，自己则熟练地把防水手机绑到小臂上，然后戴上泳镜，脱去衬衫，只穿着泳裤下到水中，用熟练的自由泳姿追赶已经远在百米开外的魏宇同和林晓雯。

浮潜虽不像水肺潜水那样复杂，但也不是完全不讲究技术。熟练的人戴了呼吸管，可以闭气潜得很深，等贴近水面换气时，再把进入呼吸管中的海水通过排水阀吹出。像林晓雯这样游泳不好，又没有太多浮潜经验的人，就只好穿了有浮力的背心，一直平飘在水面上，埋下头看水中的珊瑚和鱼群。

仅隔了一道水面，就放佛远离了尘世的喧嚣，岸上的嘈杂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林晓雯的眼里，只剩下水晶样透明的海水，五彩斑斓的鱼儿和从海面上透射下来，跃动着，变化着，将珊瑚礁丛点染得熠熠生辉的光线。

不过，林晓雯的内心并不平静。从眼前穿梭而过的热带鱼似乎与脑子里烦乱的思绪没有交集，她甚至连伸手去触碰鱼儿的心情都没有。各种形状、色彩的鱼儿在这个时候，更像是蘸满颜料的画笔，不由分说地在她原本就起伏不定的心思里，涂抹上斑驳、肆意的线条。

几米外的魏宇同在水下向林晓雯招手示意，然后将手中防水相机的镜头指向左边不远处的一群鱼儿。那是一大群身体扁平，侧面像梭子一样的淡青色海鱼，一会儿聚拢成密集的桶状队列，一会儿又分散成松散的扇面，整个鱼群整齐划一地沿“Z”字形路线曲折前进。

这样的场景在马尔代夫水下并不罕见。奇怪的是，鱼群里有些突兀地裹挟了两条另类的海鱼。那是两条色彩鲜艳，行动迅速的鱼。深褐色的鱼身上，斜向布满了橙红色和亮黄色的条纹，尾巴和鳃上有大片的白色。眼睛的位置偏向鱼身后上方，嘴向前突出，整个脸颊看上去既滑稽又夸张。背鳍和腹鳍都长在身体偏后的部位。

初看上去，淡青色的鱼群像是在尾随那两条色彩鲜艳的鱼四处觅食。仔细看，又觉得鱼群像是在围捕两个与众不同的异类——也许，是因为那两条鱼身上的靓丽装束招来了淡青色鱼群的嫉妒。

林晓雯的心思仍处在游离状态，并未被鱼群吸引，直到她下意识地发现有人从身后游到了自己身边，还用手拍她和魏宇同的肩膀。

“那是两条扳机鱼。”从岸边一路游过来的铃木踩着水大声说。

“你说什么？”林晓雯从水中抬起头来，摘掉呼吸管大口呼吸，魏宇同也从旁边的水里直起身。

“那群鱼追的是两条扳机鱼。通常都是扳机鱼攻击别的鱼，很少见一群鱼围追扳机鱼的。”铃木没有带脚蹼，踩水踩得如履平地，水性明显要好过魏宇同和林晓雯。

“扳机鱼？”林晓雯好奇地问。

“因为背鳍上有扳机一样可以竖起的棘刺，才叫扳机鱼的。这鱼长得好看，但牙齿尖，要是惹到它了，是会咬人的。”

“咬人？这么小的嘴，咬了也不疼吧？咦，天上有飞机？”一直在浮潜的林晓雯刚才并没有注意到那架飞临小岛上空的飞机，这会儿才听到引擎的声音。

“嗯，我下水之前就看见了。”铃木说，“不像是观光用的水上的士。”

“那是架塞斯纳吗？”魏宇同问。

“应该是吧。我在美国考飞行驾照时，学的就是塞斯纳。不过这个是加了浮筒的水上型。怎么，你也学过飞行？”

“没有，业余爱好罢了，喜欢航空史、飞机辨识什么的。”魏宇同用手指向天上的飞机，“那飞机尾巴上有个标志。是什么意思？”

“嗯，我刚才看见了，是有个标志。”铃木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扭头看林晓雯。

“好像是个字母‘M’。”魏宇同眯着眼睛张望，“和加油站常见的那个蓝色‘M’有点儿像，可又不一样，这个图案要简单得多。”

“我们去那边浮潜吧，离这飞机远一点。”林晓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大声对魏宇同说，“飞机声音太吵了。”

“对，去那边吧。我来带路，你们跟着我。”铃木一边附和，一边打水朝远处游去。

魏宇同察觉到林晓雯的眼神有些异样，但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林晓雯拉着，尾随铃木游向百米开外的一处浅礁。

天上的飞机似乎要结束对孤岛的近距离观察，一个大坡度转弯后，向小岛南面飞去。海水中，三个人在铃木的引领下，始终朝着背离飞机的方向游进。魏宇同不明白，林晓雯所说的要“离这飞机远一点”到底意味着什么，仅仅是嫌飞机声音太吵？

在马尔代夫，仅从海面的颜色就可以大致分辨水下礁盘的深浅。阳光下，水越浅，海面的颜色就越接近透明的亮白色。随着水深增加，海面从白色变为淡青色，然后变成浅蓝色，并最终在礁盘边缘与较深海盆相接的地方，迅速变为深邃的蔚蓝色。三个人游进的方向虽然背离小岛，海水却越来越浅，海面的颜色也越来越亮。这大致说明，他们正在接近海底珊瑚礁盘的一道围垄。

游到礁盘最浅处，魏宇同径直在珊瑚礁上站了起来，腰部以上都露出了水面。他看见，天上那架刚才还背离自己、越飞越远的飞机开始向右转弯，似乎只用了一个极小的转弯半径，就把机头调转了回来。

“它又朝我们飞过来了！”魏宇同大声说。

“它是想在码头外降落。”铃木并没有停留，继续向前游，“我们到前面水更深的地方吧。”

“你说那飞机要在码头降落？”林晓雯从水中探出头，“宇同你快下来，别让飞机上的人看见了。”

“你说什么？”魏宇同警觉地问，“为什么别让他们看见？他们是什么人？”

“没，没什么……我们继续游吧，总之，游远些。”

毕竟学过飞机驾驶，铃木的判断是准确的。那架水上飞机左右摇晃着翅膀，平滑地降低高度，对准小岛南面潟湖外的宽阔海面，舒缓地降了下来。很快，视线就被小岛上的椰林遮挡，再也看不见那架飞机了。魏宇同一回头，铃木和林晓雯已经游到了离自己二三十米远的地方。似乎，在“离这飞机远一点”的思路上，铃木和林晓雯有着相当的默契。这个古怪的日本人！他在搞什么鬼！

“哎呀！有鱼咬我！”水中的林晓雯惊叫道。

“什么鱼？”魏宇同一边说一边一个猛子扎向林晓雯。

晓雯身边的铃木反应更快，他一把拉起她的胳膊，把她朝自己这边拽过来。近乎透明的海水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条绿色条纹的扳机鱼正尾随着林晓雯的腿游过来。铃木用脚将那条扳机鱼踢开，然后用手托住林晓雯，免得她因为慌乱呛了水。

“我说什么来着？是扳机鱼。”铃木笑着说，“你肯定踢了它的窝，不然扳机鱼不会攻击人的。”

“就是刚才看的那种扳机鱼？”林晓雯倚靠着铃木的身体，把左腿翘起来查看。小腿肚子上，有一个葵花籽大小的牙印儿，正在渗出血来。

“品种不同，不过都是扳机鱼。还好，咬得不重，一会儿上岸，清洗一下就好。”

“我刚才还说，这扳机鱼嘴这么小，咬了人一定不疼的。我错了。”林晓雯用手按住伤口，“其实，还是有点儿疼的。”

“你没事吧？”说话的工夫，魏宇同也游到了身前。

“腿被咬破了，你看！”林晓雯撒娇样地把腿伸向魏宇同，“这疯鱼作死么？谁踢你窝了？乱咬一气。哎呀，我想起来了，我们，我们，这是在小岛的北面吗？”

“应该是吧。”魏宇同说，“南面是码头。刚才那飞机绕到南面降落。你说要离飞机远一点，我们才游到北面来的。”

“哎呀！”林晓雯惊叫出来，“铃木，咱们上岛时，导游不是说，北面海域有危险，还有攻击性的鱼吗？”

“是啊。也许，导游说的就是这里的扳机鱼吧。”铃木语气镇定，丝毫不像是误入危险海域的意思。

“导游说北面有危险？”魏宇同惊讶地说，“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我辨不清方向呀，就想离那飞机远一点儿，就跟着铃木游过来了。”林晓雯委屈地说。

“可是，铃木，你总不会辨不清方向吧？你说你学过飞行的……为什么要带我们……”话刚出口，魏宇同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许纯属多余，“好吧，你是故意带我们到这里来的！”

铃木做了个默认的表情，淡淡地说：“是林小姐要远离那架飞机的。这里海况复杂，又有攻击性的鱼出没，难道，不是一个躲避那伙人的好地方吗？”

“躲？躲避什么？那伙人是谁？那飞机是谁的？为什么要躲着他们？你又怎么知道晓雯要躲着他们？”魏宇同有点儿急了，突然，他觉得脚下一阵刺痛，“啊呀！我也被鱼咬了！”

一条体型比刚才那条鱼大两三倍的蓝紫色扳机鱼从魏宇同的脚后游到身前，露出尖利的牙齿，挑衅样地一次次冲到距魏宇同膝盖几厘米的地方，再迅速退后。魏宇同的脚后跟有血点飘出来，明显比刚才林晓雯受的伤严重许多。

“怎么回事？这些扳机鱼疯了吗？从来没见过这样随便咬人的扳机鱼呀。”铃木把魏宇同拉到一边，再次上前用脚踢开那条大鱼。大鱼似乎也忌惮对手，左右摇摆了几下，就转身远去了。

三个人稍稍镇定下来，魏宇同回头目测从这里到岸边的距离，铃木则把头埋到水里，仔细观察水下的情况。

“回去吧。就几十米远，赶快离开这儿。”魏宇同拉住林晓雯的手。

“我们有麻烦了。”铃木从水中抬起头说，“水下，到处都是扳机鱼。我们被包围了。”

魏宇同和林晓雯环顾四周，才真正理解被鱼包围的含义。水下，一群群五颜六色的扳机鱼像是编有战斗队形一样，正从四面分几组聚拢过来，并在距离三个人三四米的地方集结。鱼的数量很多，粗看上去至少有两三百条。很明显，在刚才那两条鱼做试探性攻击的时候，扳机鱼的大部队正悄悄将三个人包围。

这些鱼看样子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在前后左右分成七八个小组，每个小组都大致排成箭头样的队形。这个小组忽而前进半米，那个小组忽而又后退几步。小组和小组之间似乎也有不错的呼应，一个小组前出时，左右的小组就在侧翼跟进。整个“扳机鱼阵”进退有序，摆出一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的架势。

“我们怎么惹着这些鱼了，它们成群结队地来咬我们？”林晓雯大声喊道。

“成群结队？他们这是摆的八卦阵吧？”魏宇同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鱼有这么聪明？”

“扳机鱼很少成群结队的。这是怎么回事？”见多识广的铃木也皱起了眉头。

“怎么办？从空隙冲出去，抄近路回岛上！”魏宇同大叫着。

“回岛上？”林晓雯显然还在犹豫，“那些人还没走……”

“不回岛上，你想被这些扳机鱼咬得体无完肤吗？”魏宇同真的着急了，“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你干嘛要躲他们？”

“你们看，这些鱼的颜色！”铃木的喊声中带有一丝颤音。

扳机鱼颜色众多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三人四周这七八组扳机鱼，颜色排列竟相当有规律。左前方那一组扳机鱼全都是黑白花纹，按顺时针看下去，第二组以红色花纹为主，第三组全都是橙色花纹，第四组是黄色，第五组是绿色，第六组是蓝色，最后是紫色……除了黑白的那一组，其余几组扳机鱼竟准确地排出了彩虹样的图案。

魏宇同顾不得多想这些鱼为什么懂得色彩排列的知识，他已经发现，身后绿色那一组扳机鱼正集体向自己的背上冲过来，旁边黄色那一组在侧后以同样的速度跟进，像是在为绿色组提供掩护。

“快走！”魏宇同大喊。

铃木看见身前黑白和紫色的两组扳机鱼似乎有意向两边游开，包围圈让出了一个不小的缺口。他拉起魏宇同和林晓雯，朝缺口冲过去。

鱼群迅速行动了起来。绿色的扳机鱼已经冲到了魏宇同身后，在他的背上、大腿上、小臂上咬出了至少十几处伤口。魏宇同转过身，把一只脚蹼卸下来，拿在手上挥舞，在海水里翻搅出浪花和漩涡，好歹让扳机鱼的先头部队稍微离自己远了些。铃木身边的蓝色小组和林晓雯身边的红色小组也已经攻了上来。林晓雯喊叫着奋力甩开纠缠在自己右臂上的几条鱼，拼命朝缺口游去。铃木在林晓雯身旁左踢右挡，化解了好几次鱼群凌厉的攻势。

鱼群让出的缺口朝向北面，是背离小岛的方向。但三个人暂时管不了这么多，跌跌撞撞，狼狈地游出缺口。每个人的身上都添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好在伤得不重，只是浑身皮肉生疼。身后的扳机鱼群似乎并不着急追赶，而是一边逼近，一边有秩序地向两侧展开，形成一个扇面式的阵型，把三个人通往小岛的后路彻底封死。

“这鱼是有指挥的！”魏宇同在和鱼群“作战”的过程里，一直有一种超现实的感觉，“它们怎么会这么聪明，这么守纪律？”

“指挥？”林晓雯半信半疑，“谁能指挥这么多鱼？变戏法吗？”

“快走，它们冲过来了！”铃木话音未落，三个人身后扇面形的扳机鱼队列突然加速向这边冲来。那组黑白两色的扳机鱼分散成一列横队冲在最前面，后面的几组扳机鱼依然保持着整齐划一的“彩虹阵型”。

林晓雯和魏宇同游得近乎脱力，不过一想到扳机鱼咬在皮肉上的疼痛，就埋头继续坚持。铃木庆臣游得快些，但又不愿一个人先逃，只好紧随在林晓雯的一侧，权当是个保护。

扳机鱼游动的速度比人快不少，但每次接近三个人的时候，先头的黑白扳机鱼总是试探性地攻击一番，然后就放慢速度，稳住整个扇面阵型，让三个人有个喘息和继续逃离的机会。一旦距离鱼阵超过五六米远，鱼群就再次全速冲刺，做下一轮的试探性攻击。

这么跑跑停停，三个人离小岛越来越远，水下的珊瑚礁盘也越来越复杂。鱼群看上去并不想把三个人就地围困，而是用这种攻一攻、停一停的方法将他们尽量驱赶到远离小岛的海域。

“这不是个办法。我们得冲回去！”魏宇同说，“就那么几群鱼，拼着被鱼咬上几十下，差不多也就冲回岛上了。”

“好像没那么简单。”铃木目视前方，“看前面！”

林晓雯和魏宇同几乎同时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三人身后的扇面形鱼阵还未散去，正面十几米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个更大的鱼阵！看上去，这次扳机鱼排出的是个巨大的方阵。方阵正面已经形成，至少有二三十米宽。一组又一组的扳机鱼正不断加入到方阵的后排。和刚才的鱼群一样，方阵中每个小组的扳机鱼都有着类似的颜色，整个方阵正面所有扳机鱼也排成了一个近似彩虹的颜色序列。看得出，小组和小组之间的分工似乎更加细致，有的小组稍稍突出，作为方阵的箭头，有的小组则在方阵两侧逡巡保护。几条黑白条纹的扳机鱼在方阵前一两米的地方横向移动，像是在检阅整个鱼阵。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鱼成精了吗？它们要干什么？”林晓雯这次真的害怕了。

“后面鱼少些，我们向回游，找空隙冲出去吧！总不能被鱼困死！”形势紧急，魏宇同反而比刚才镇定了许多。至少，他必须在晓雯面前展示出男人的果敢和坚定。

“又有一架飞机！”铃木对魏宇同的建议不置可否，反而用手指向天空。

西面的天空又飞来了一架水上飞机，看上去比刚才那架塞斯纳大了不少，机体纯白。飞机接近小岛后就开始转向，似乎也打算在小岛南边的海面降落。

“那飞机上的人能看到我们，来救我们吗？”林晓雯奋力想跃出水面向飞机招手。

“它转向南边了，估计看不见了。”铃木说，“不对，那飞机上也有蓝色的‘M’！”

突然，三人周围的海水像一瞬间被煮沸了一样，无规则地翻腾、波动起来，而且越来越剧烈。翻滚的浪花里，可以清楚地看见，有无数蓝色光点在有规律地闪动。与此同时，身前身后的扳机鱼群像是得到了指令，整齐地保持队形掉头撤离。

海水卷起了海底的砂石，水体透明度急剧降低。三个人的身体被浪头抛得忽高忽下，魏宇同拉着林晓雯的手也被迫松开。渐渐地，海水的波动有了规律，浪花裹着身体，开始在很小的范围里打转。只一会儿，三个人所在的海面就出现了一个直径四五米的漩涡。

在巨大水流的带动下，三个人沿着漩涡边缘快速旋转，连水性好的铃木也无法游出去。几秒钟后，他们明显感觉到海水正向着漩涡中心沉降。漩涡外围的海水已经高出海平面一米左右，中心则形成了一个深达数米、龙卷风形状的竖井。浪花中的三个人就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任由这个突如其来的漩涡摆布。

就在三人身体急速下坠的一刹那，魏宇同平伸的手臂突然碰到了林晓雯的手。他下意识地重新拉住林晓雯，说什么也不松手。高速的旋转和下落中，三个人的五脏六腑都悬了起来，就像被人从万丈高崖推入了无底深渊。

6　专案组

陆婷婷苏醒过来的时候，视野里只看得见深灰色的天花板。她忍着后颈的疼痛，努力转动头部，尽量让视野更宽些。天花板向四面延展，似乎没有尽头，悬空的大梁和桁架看上去离自己非常远。作为一名天天和数据、测量打交道的工程师，陆婷婷可以准确估计出，这大房间的净高有三十二三米的样子。

自己这是躺在哪里？一间高大的厂房？还是一个空置的体育馆？隐约记得，自己是在查看莫尼埃尔号搁浅的情况，然后呢？然后出了事，轮船倾覆。然后，好像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安克齐？安克齐？安克齐怎样了？大家安全吗？”陆婷婷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

“你醒了？”远远地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中文。

脚步声临近，陆婷婷看见一个护士打扮的中国女孩儿走到了身边，圆圆的脸俯下来冲着她微笑。

看样子，自己是躺在病床上。不对，病床又怎么会放在空旷的大房间里？也许是因为出事后，医院的床位不够？想到这里，陆婷婷挣扎着用肘部支撑起身体。护士赶紧坐下来扶住陆婷婷的肩膀，让她顺利地直起身来。

原来自己是躺在一张急救用的担架床上，身上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这担架床所在的大房间，既不是厂房，也不是体育馆，而是一个巨大的飞机库房，横向有近百米宽。机库的左半边空着，右半边停放着一架银白色的喷气式公务机。五六个地勤人员正在飞机两侧忙碌。公务机的舱门大开，陆婷婷所躺的担架床就放在舱门外不远的水泥地面上。

“你先坐好，别着急，”护士对陆婷婷说，“你的身体没什么大事。昨晚落水时，只是头上、背上、肩上被撞出了几处瘀伤，肺里呛水也不严重，幸好很快就被救上了岸。虽然昏迷时间长了些，还有轻微呕吐，但治疗及时，医生护士一直在身边，没事的。”

“昨晚？昏迷？”透过机库敞开的大门，陆婷婷已经看到了外面明亮的阳光，“现在是几点？”

“下午五点。”这声音并非来自身边的护士，而是来自陆婷婷身后，一个洪亮的男声。

陆婷婷想扭过头，可脖子、肩膀剧痛难忍。她旋即看见，四个穿着深色西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了床边。

“陆婷婷女士，你好。”一个男人用粗重的嗓音跟陆婷婷打招呼。

“你好……你们……是谁？”陆婷婷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词。

“我们来接你回国，回北京。”

“北京？”陆婷婷似乎忘记了肩背的疼痛，她挣扎着双腿下了地，这才发现，在担架后面，靠近那架公务机尾部的地方，还站着更多的人，其中三四个人医生打扮，其他都穿着深色西装。更远处，四五个马尔代夫警察正在持枪警戒。

“对，北京。你在马尔代夫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这架专机现在就接你回北京休息。”

“任务？休息？你们是什么人？”陆婷婷睁圆了眼睛，“昨天港口出了那么大的搁浅事故。我是中海建的高级工程师，负责港口设计建设。这个时候，你让我回北京？你们开什么玩笑！”

“陆婷婷女士，你好。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受外交部委派，全权协调处理此次搁浅事故的特派员，我姓崔。”粗重嗓音的男人从西服口袋里掏出工作证给陆婷婷看，然后手指身边一位体格魁梧的人说，“这位是中海建负责海外工程事务的薛总，应该是你的领导，你也许认识。”

“不，我不认识你。我怎么不知道公司有个薛总？”陆婷婷满脸狐疑地看着两个人递过来的工作证，“搁浅事故很严重，现场很奇怪，我必须亲临现场调查。现在，我还不知道事故的具体原因。人员、货物救援必须和事故调查同步进行。但……但是……这个调查……为什么会和外交部有关？”

“陆婷婷女士，这起事故已经造成了严重的经济和政治影响。莫尼埃尔号货轮倾覆在E39码头出口处，船上的船员，参与营救的工程人员和水上警察有多人在轮船倾覆时遇难或失踪。我想，这已经超出了技术事故的范围，现在由外交部、中海建、能源部、安全总局联合组成的专案组正式接管与事故调查相关的一切工作。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我们现在就送你回北京休息。”

“专案组？你们……你们是从北京专门飞过来的？”

“是的，出事后第一时间我们就成立了专案组，今天中午就赶到了马累。除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专案组的其他成员已经在港口、航运公司、交通部、医院开始进行调查。”

“这不可能。”陆婷婷始终保持着一个工程师的敏锐直觉，“出事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一刻，我在零点一刻赶到现场，轮船大约在凌晨一点倾覆。那时是北京时间凌晨四点。你们就算连夜成立专案组，召集人手，做准备工作，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马累。”

“请相信我们的工作效率。”崔特派员冷冷地说。

“陆婷婷，这起事故事关中海建在国际上的声誉。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公司内部觉得，作为码头工程的总工程师，你继续参加此次调查并不合适。”那位自称是中海建薛总的男人插话说，他的普通话里带有浓重的陕北口音，“另外，考虑你的身体情况……”

“我的身体情况？作为总工程师参与调查不合适？”陆婷婷急了，“我从没见过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公司领导。我想说的是，你的话有一点儿逻辑吗？我是码头建设的总工程师，我清楚码头内外的每一个细节。只有我，才有资格对事故原因下结论！”

“不，我们不讨论技术细节。”崔特派员坚定地说，“这不是一起纯粹的技术事故，牵涉面太广，政治因素、经济因素、国际影响我们都要考虑，甚至还需要马尔代夫安全部门的协助，以排除恐怖袭击的可能。综合考虑，我们认为，你还是回避此次调查为好。”

“是的，这是命令，也是纪律。”薛总补充道。

“命令？纪律？”陆婷婷有些茫然，“我的手机呢？我要给陈总打电话。还有，马尔代夫合作方的负责人呢？我也要和他通话，他们的工程师当时也在事故现场，我需要知道他们是否安全。”

“陈总正在休病假，他的工作由我暂时负责。”薛总说，“我们已经联系过马方工程人员，不过对他们中到底有多少伤亡、失踪不太清楚。在你回京休息和配合专案组调查期间，很抱歉，你最好不要与外界联系。”

“你说什么？”陆婷婷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被调查了？被限制人身自由了？你们怀疑我在设计施工中失职？”

“休息，只是回京休息。没有做出正式调查结论前，你还是码头项目的总工程师，你拥有全部的自由。”

“那就还给我手机！你们凭什么禁止我和外界联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还要给家里打电话！”一想到给家里打电话，陆婷婷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给我手机！快给我手机！”

“这个……”薛总有些犹豫。

“嗯，你的手机应该在落水时就已经丢掉了。”崔特派员想了想说，“你用我的手机吧，给公司、家里报一下平安。然后，还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说实话，陆婷婷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一个叫做“专案组”的冷酷名词联系在一起。这个词听上去是如此熟悉，以至于她无法不想起自己的丈夫祁若衡。六年前，正是因为阴差阳错，参加了一个经济案件的专案组，才结识并爱上了自己的丈夫，那是一次既浪漫又不寻常的经历。没想到，六年后的今天，自己也成了某个专案组的审查对象。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些冷冰冰的穿深色西服的人——如此打扮的一群人围拢在一个受伤的女人身旁，这场景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陆婷婷无法理解，自己这样一个痴心于工程技术，满脑子都是力学公式的人为什么会成为审查对象。是不是应该服从这些人的指令，听话地坐上公务机飞回北京？可是，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呢？

陆婷婷先给中海建陈总的手机拨了个电话。电话那一头的陈总嗓音沙哑，说话有气无力。陈总告诉陆婷婷，他对专案组的事情都清楚，因为有病在身，委托薛总配合专案组的工作，也请陆婷婷服从专案组的安排。陆婷婷试图争辩些什么，都被陈总用不疼不痒的官腔挡了回来。

陆婷婷又拨通了马尔代夫交通部工程局负责人的电话。和她担心的一样，马方昨晚参与勘察和救援的工程师有多人遇难或失踪，安克齐也下落不明。对方在电话里尽力安慰陆婷婷，同时也向陆婷婷证实，中国方面派来的调查人员此时正在交通部参与调查。

看来，眼前这一切并不是虚幻，自己真的成为了一起重大事故的责任嫌疑人。陆婷婷觉得大脑有些缺氧，她迷迷糊糊地拨通了丈夫祁若衡的手机。

“谁？”丈夫在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有些粗重，“谁？”

陆婷婷把手机放下，又拿起，不知道该跟丈夫说些什么。昨晚在浴室里见到的影像现在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是谁？婷婷吗？”丈夫的语气焦急了起来，“婷婷是你吗？他们打电话说马尔代夫出了事，我到处打电话，打你手机也打不通……”

“我没事，我这就回北京。”陆婷婷终于开了口。

“你没事？真的？是不是码头出了事？你没在码头？我都担心死了。”

“没事。你……你还好吗？”

“我？都好。你什么时候到北京？我去接你。”

“不用接，是公司派来的专机，这就回去。”

“哦，哦，那你一路平安。我在家等你。”

“嗯……”陆婷婷看了看身边的专案组成员，低头思忖了一下，说，“若衡，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电话那头的祁若衡一阵沉默。

“我再问一遍，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你都知道了？”祁若衡的语气有些紧张。

“你说呢？”陆婷婷反问道。

“我……我想……婷婷，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你身边有其他人吗？”

“有。”

“这事情电话里说不方便。婷婷，如果你都知道了，我想……我觉得……我跟你道歉……你懂吗？你回来吧，我真的惦记着你。你回来，我们把事情谈清楚，好吗？我永远爱你。”

“嗯。”陆婷婷咬了咬舌尖，“那我没事了，我挂了。”

“我……”祁若衡欲言又止。

“对了，”陆婷婷又想起了什么，“马累这个事故，因为我是总工程师，现在事故调查的专案组就在我身边，我要配合他们回北京调查，也许，到北京后不能直接回家。若衡，你知道吗，这一次，我成了专案组的调查对象。对，专案组，若衡，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你说什么？什么专案组？”祁若衡一时语塞。

一旁的崔特派员有些焦急，用手指指飞机，然后摆手示意陆婷婷尽快结束通话。陆婷婷匆忙跟丈夫说了声“再见”，就把手机还给了崔特派员。她心里空荡荡的，一颗心悬着没有着落。

一小时后，隶属于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湾流公务机驶离机库，在马累国际机场的跑道上滑行了一千多米，然后轻盈地离开地面。机舱外，天色已经开始昏暗下来，海面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远远地勾勒出每个珊瑚岛礁的大致轮廓。机舱里，陆婷婷用额头顶住身旁的舷窗，眉头紧锁，对昨晚和今天发生的一切百思不得其解。

至今也没有人告诉我，港口的具体情形怎么样了，莫尼埃尔号怎么样了，到底造成了多大的伤亡。安克齐失踪了，这样的好人，愿真主保佑他平安。那位黑人船长呢？船长也是整个事件的一个关键人物，他现在是不是安然无恙？除了勘察造成轮船搁浅的具体原因，这次事故调查也应该全力查清楚莫尼埃尔号为什么突然离港。专案组想到这点了吗？

看上去，那个嗓音粗重的崔特派员还比较干练，可他和那个自己不认识的薛总都没有随机回北京。他们两个都会在马累现场负责调查？现在这架飞机上，有两个陪同的医护，有五个专案组成员，还有一个配有武器的安保。为了自己回京接受调查，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么？有必要启用专机么？莫非，专案组已经人为断定，这起事故我要负主要责任？

陆婷婷没有办法多想下去。她试着和身边的专案组成员聊天，但对方始终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对她提出的任何问题，都只是简单回答“回北京后再说”。没办法，陆婷婷开始整理专案组早就放在飞机上的两个大行李箱。那是他们在自己昏迷时去公寓取回的自己的全部随身物品。看得出，专案组的人很精细，把自己的衣物整理得井井有条，零散的化妆品、钢笔、手表之类也都归类收放。但像大多数女人一样，陆婷婷对其他人整理自己的私人衣物天生有一种反感和厌恶。而且，一想到公寓，就又想起昨晚浴室播放的影像，她禁不住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刚才通电话时，听丈夫的口气，那影像一定不是假的，丈夫一定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可究竟是谁把拍下来的影像偷偷放给自己看呢？特别是，那影像的拍摄手法，根本不像是普通的偷拍，倒仿佛是在丈夫知情时的有意跟拍。

E39码头的离奇事故，丈夫私生活的神秘影像，居然在同一个夜晚先后出现，两件扑朔迷离的事情交替着占据了陆婷婷脑海的绝大部分空间。她感到一阵阵恶心、反胃，径直冲到机上洗手间里，干呕了好一阵子。

还有，为什么丈夫在电话里对自己提起“专案组”全无反应？他今天是怎么了？六年前的那次专案组调查，可是自己和他相识、相爱的开始呀。

这六年里，陆婷婷最常向亲戚朋友炫耀的一件事就是和丈夫的恋爱经过。那年夏天，作为水工结构方面的专家，陆婷婷意外地收到了国家金融管理局和福建省检察院的联合通知，邀请她替补因病告假的导师参与专案调查。专案组的调查对象之一，是一个陆婷婷一见面就难以忘却的男人，他的名字叫祁若衡。

那一年，祁若衡作为资深投资经理，主导了五家中外资本管理公司对一个名为夜空的旅游公司的注资。夜空公司在厦门注册，已经营多年，主要产品是为世界各地有财力的户外爱好者提供时尚、个性化、高消费的自助游项目，包括深海观光、短途太空旅行、极地探险等。

这一次原本相当正常的融资很快就暴露出了问题。先是有人揭发，投资经理祁若衡此前曾短时间出任过夜空公司的个人董事，整个融资过程有幕后操作的嫌疑。紧接着，又有知情人披露，夜空公司在南沙投资兴建的水下环保观光通道项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洗钱项目，整个观光通道的实际建筑花费和账面花费相差甚远，投资人的钱被某些幕后黑手私下瓜分。检察院在第一时间联合金融管理局成立专案组介入调查。因为涉及到国内几个大型基金募集的巨额资本，这起案件在当时吸引了不少公众的目光。

陆婷婷对资本运作一无所知。邀请她参与专案组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核实南沙水下观光通道项目的建筑设计是否合理，其建筑费用是否符合类似规模的水下工程的实际需要。就在所有其他证据都不利于祁若衡以及夜空公司的时候，一向只看重数据和事实的陆婷婷完全没有顾及媒体上连篇累牍的鼓噪，在长达三个月的调查、分析后，给出了和其他证据截然相反的结论：夜空公司在南沙水下观光通道的设计和施工中，符合正常的水下建筑设计规范，建筑规模、结构合理，项目实施费用符合同等规模项目的正常标准。这个结论从专业角度否决了检察院对于夜空公司借该项目转移和侵吞资本的指控，一经公布，舆论为之哗然。

案件最终在缺乏有力证据的情况下不了了之。作为一个局外人，陆婷婷并没有觉得自己与案件本身有多大关系，也没有觉得媒体和公众给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压力。她像从没有经历过这件事一样回到中海建上班——当然，除了那个让她怦然心动的祁若衡以外。

第一次见面，祁若衡给陆婷婷的感觉是，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虽然算不上帅气，但随处流露着非凡的才气、肚量和胆识，是那种举手投足都能让女生联想到“男人味儿”的人。最让陆婷婷为之心醉的，是祁若衡在言谈间流露出的，远超出其实际年龄的成熟感。陆婷婷甚至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用“深邃”这个字眼来形容他。与祁若衡交谈，有时候像是在和一位智者对话，有时候又像是在和一个大哥哥闲聊。陆婷婷分不清心底的真实感觉究竟是崇拜还是喜欢。

专案组调查过程中，陆婷婷从来没有正面向祁若衡表达过爱慕，但写在眼睛里的心思是藏不住的。当陆婷婷用自己客观的调查结论帮祁若衡洗脱嫌疑后，祁若衡当仁不让地开始了对陆婷婷的追求。陆婷婷故作矜持地拖延了两三个月的样子，两个人的恋爱就从那种既崇拜又喜欢的模糊感觉直线升温，迅速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

在浓情蜜意的时候，陆婷婷总是不忘提醒祁若衡一句：“如果不是我替补进入专案组，这辈子，就没机会认识你了。”

这种时候，祁若衡总会回一句：“傻瓜，你以为专案组是什么好东西呀。古代搞政治运动的时候，‘专案组’就是整人小组的代名词。”

陆婷婷则往往会笑着说：“那正好呀，见到了你，我这辈子就是专整你这个老男人的专案组组长了。”

想到这里，机舱中的陆婷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原本幸福的婚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不应有的意外？而且，家事和工作同时陷入混乱。几个小时后，在北京等待自己的，又将是什么样的安排呢？搁浅、倾覆、伤亡……唉……对了，昨晚，自己明明在海上看到了许多浮尸，那些浮尸是轮船倾覆前就漂在海上的，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海上为什么有尸体？”陆婷婷突然对机舱里的专案组成员大声说道，“你们知道轮船侧倾前，海面就已经漂着许多浮尸吗？那不是船员的尸体。这个情况，你们知道吗？你们有人对浮尸进行调查吗？我相信，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技术事故！”

7　牧鱼人

魏宇同、林晓雯和铃木庆臣被漩涡裹挟着急速下坠时，只有水性好的铃木的意识还算清醒，他发现，水流正卷着三个人涌入海底一个狭窄的管道。管道不长，几次连续的碰撞后，几乎瞬时就跌入了一个开放的空间。铃木听到魏宇同和林晓雯的呼叫，然后就感觉到身体拍击水面的疼痛和紧随其后的更加剧烈的碰撞，整个人径直摔落在一池浅水里，背部撞在池底。他屏住呼吸，用双手使劲一撑，就从水中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两三米宽，七八米长的狭窄空间。尽管更多的海水还在从头顶什么地方涌进来，但脚下海水并不深，只没到了大腿。魏宇同和林晓雯在不远处也挣扎着从水中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海水从头顶涌入并跌落的声音很大，魏宇同不得不扯着嗓子问。

“海底。”铃木大声说。他已经大致看清，三个人所处的这个空间，是一个三面透明的舱室，可以从舱壁看到外面澄净的海水和五彩的热带鱼。舱室只有两米多高，拱起的顶部有两个直径半米左右的舱口，其中一个舱口还没有完全关闭，刚才三个人应该就是从这个舱口跌入舱室的。

“海底？这……这是潜艇？”魏宇同环顾四周。舱室不透明的那一面，有一扇紧闭的金属舱门，舱门上满是锈迹。随着一阵吱呀呀的响声，头顶的舱口完全闭合起来，海水不再疯狂地涌入，只剩下几道淅沥沥的水帘，舱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显然，这里距离海面并不远。充足的阳光从上面照射下来，经过海水和透明舱壁的折射，斑斑点点地波动着进入狭窄的舱室。三个人站在半米多深的水中相互打量，想起刚才被扳机鱼阵围攻时的惊心动魄，都不禁打了个冷战。

魏宇同和林晓雯的浮潜面镜、呼吸管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三个人身上都留下了不少被扳机鱼咬出的小伤口。咸水浸渍过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热辣辣地疼。林晓雯受伤最少，她翘起腿，卸下脚蹼，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泳衣。魏宇同试着用手敲打身边透明的舱壁。看上去，那舱壁相当厚，也许不止一层。铃木则趟着水走向侧壁的舱门，使劲推了几下，看没有动静，就主动放弃了。

“这个，就是导游说的全玻璃观光潜艇吧？”魏宇同想起了导游在岛上推销过的潜艇观光项目。

“水位在下降。”铃木的观察很仔细，舱室一头传来轻微的突突声，舱内的水面正逐渐下降。

“这潜艇正在排水。艇里肯定有人。”

“当然，”铃木肯定地说，“如果艇上没人，又是谁把我们吸进这个玻璃房间里的？”

“有人？”林晓雯下意识地回头看不透明舱壁上那扇紧闭的舱门。

“不用找了，”铃木用手指向左边的透明舱壁，“潜艇主人已经在向我们发消息了。”

透明舱壁外，一大群橙红色的鹦鹉鱼列队聚集。有了刚才被扳机鱼阵包围的经验，三个人已经不觉得鱼群列队有多么神奇了。可奇妙的是，这群鹦鹉鱼在舱壁外先是列成一字横队，然后迅速变换队形，只几秒钟的工夫，三人面前就出现了一行由鹦鹉鱼排列而成的英文字母。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这是那行英文字母的含义。

“我没有义务款待你们。”两三秒后，鹦鹉鱼重新排列出了另一句英文。

“天啊！”林晓雯的惊呼脱口而出。

“你是说，潜艇上的人……用鱼跟我们打招呼？这是天方夜谭？”魏宇同也无比惊愕。

“你是谁？”铃木没有理会林晓雯和魏宇同，而是用英文大声向没有露面的潜艇主人发问。

“对我来说，您和您的同伴……”这一次要说的话显然太长，鹦鹉鱼一次没有排完一整句话，而是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排出了下半句，“……不过是‘鹦鹉螺’上的乘客。”

“好吧。”铃木耸了耸肩膀，无奈地笑了，他转向林晓雯，用中文说，“鹦鹉螺号，《海底两万里》。还记得内莫艇长吗？”

“内莫艇长？”林晓雯本来没太看懂那句英文的意思，听铃木提醒，她几乎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海底两万里》中独角鲸一样的巨大潜艇，“我们被内莫艇长俘虏了？”

“哈哈，没那么神奇。是这潜艇上的人在故弄玄虚。”

林晓雯睁圆了眼睛，手指着舱壁外说：“故弄玄虚？可他……他们……能指挥……指挥这些鱼……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铃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转而用英文大声说，“不肯露面的朋友，你应该不是这个节点的看门人吧？”

铃木的话音刚落，舱壁外的鹦鹉鱼突然四下散开，只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魏宇同和林晓雯搞不懂铃木所说的“节点”和“看门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的话显然起了作用。又过了一小会儿，三人脚下的积水已经浅到只能没过脚踝。突然，不透明的那一面舱壁发出了金属齿轮转动的声音，刚才还紧闭的舱门在三个人面前打开了。

从舱门里走出来的，并不是身材高大、前额宽阔的内莫艇长，而是一个头发蓬乱，脸庞狭小，戴着无框眼镜，身材瘦弱的男生。他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短裤，长着一副典型的、毫无特色的中国面孔，除了眼睛还算炯炯有神外，脸上没有一处可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脖子里挂了一条细链子，下面似乎有一只圆形吊坠。手里托着一部小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发出的光亮在他胸前投射出一小块晃动的绿色区域。

“你是谁？节点的事，你，怎么知道？”潜艇的主人说话一顿一顿，但说的居然是中文。

“你也是中国人？”林晓雯惊奇地说。

潜艇主人没有理会林晓雯，他的眼睛直视着铃木庆臣的脸。

“我叫铃木庆臣，从东京来。”

“跟我来。”瘦小的男生托着电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隔壁的舱室。

铃木好像心中有数一般，紧跟着潜艇主人走了进去。魏宇同和林晓雯四目相视，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样的怪事。林晓雯用眼神征求魏宇同的意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拉着她钻进了那扇打开的舱门。

这是一间全金属的舱室，一扇舷窗都没有，面积比刚才三面透明的观光舱小很多。舱室内密密麻麻堆满了导线、电脑主板、显示器、键盘和碗口粗的金属管道，舱壁上满是金属锈蚀和油漆剥落的痕迹。四个人挤在里面，几乎没有什么活动的空间。潜艇主人坐在角落里一个金属台子上，一言不发地敲手上的电脑键盘。舱门吱呀呀地关闭，看上去，关门的指令像是从他手上的电脑发出的。

“您……住在这里很久了？”铃木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你……不是……节点的人？”潜艇主人并没有回答铃木的问题。

“我像吗？”铃木反问道。

潜艇主人没有答话，回应铃木的只有连续不断的键盘声。

“如果节点只是个幻觉，并不真的存在呢？”铃木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舱室里的一切。

“不用看了。这儿……不是……节点的一部分。”潜艇主人的普通话发音很标准，但每说一个词都要有意无意停顿一下的说话方式让人很不习惯。

“那么说，我们真的是在一条观光潜艇里？”铃木俯下身子仔细看墙边一块显示器上闪烁的曲线图案。

潜艇主人仍自顾自地摆弄电脑。

“您不是节点的看门人。”铃木断言道，“您和我一样，都是这个节点的访客。”

潜艇主人还是没有答话。

“你们在说什么？”林晓雯忍不住插了话，“铃木，你认识他？你故意带我们来这里？”

“不，我从没见过他。”铃木继续端详显示器上的曲线。

“那你们说什么节点，什么看门人，什么访客……怎么听上去像对暗号一样？”

“暗号？”潜艇主人突然说，“不如说……编码。其实，到处都是……整个宇宙……到处都是符号和编码……生在其中，天天都在对暗号……或者打哑谜，不是吗？”

“可问题是，有些人就懵懂地活在这些符号、编码里，有些人却能参透其中的奥妙。”铃木的话里也藏了玄机。

“参透？有什么用？参不透，又能怎样？”潜艇主人的语气有些沮丧。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林晓雯有些着急，一旁的魏宇同示意她别插嘴，但没有成功，“什么符号、编码？我只知道，这两天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奇怪。今天，连鱼都成精了，可以排出阵势来咬人……”

“对了，说起鱼，你想看牧鱼吗？”潜艇主人突然跳下金属台，托着电脑走到了林晓雯身边。

“牧鱼？”林晓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牧鱼。”

潜艇主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然后示意林晓雯看舱壁中央。林晓雯惊讶地发现，全金属的舱壁上突然闪烁起蓝色的微光，光芒中，有细小的蓝色光点在有规律地跳动。蓝色微光覆盖了大约一米见方的区域，随着光点跳动，这块区域渐渐变成了全透明的，通透程度与刚才那间观光用的玻璃舱室不相上下。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窗口”外，马尔代夫海底常见的几十种热带鱼正在自由地游动。

“说个数字。”

“数字？说个数字？”林晓雯不知道对方要自己做什么。

“一个……五十以内的数，随便哪个都行。”

“这……怎么像是在变魔术？”林晓雯看到潜艇主人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只好开口说，“十五。”

潜艇主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示意林晓雯看窗外。海水里，突然有十几条鱼改变了游向，集体向透明的“窗口”游过来。它们在贴近“窗口”的位置，横向排成一排。让人惊奇的是，这十几条鱼几乎每一条都是一个独特的鱼种，整个队列从左到右居然是按照鱼的个头由小到大排列的。林晓雯一一点数过去，队列里鱼的总数正好是十五条。

“哈哈，好玩，好玩。”林晓雯似乎暂时忘了身上的疼痛，高兴得像个正在看魔术表演的孩子。

“所以，是你操纵扳机鱼来攻击我们？”被冷落在一边的魏宇同突然发问，一双眼睛严厉地盯住潜艇主人。

潜艇主人歪了歪头，没有答话，而是快速打开了舱室尽头的一个小舱门，俯身钻了进去，一会儿又抱着一个布包出来。

“毛巾、药棉、淡水。清洗下伤口。”潜艇主人把布包丢到魏宇同脚下。

“是你让扳机鱼编成战斗队形的？”林晓雯拿起毛巾和清水，为自己和魏宇同清洗伤口。

潜艇主人没有回答。

“所以，导游说小岛北面有危险，说的就是你和你的鱼群么？你在这海底故弄玄虚，不是一天两天了吧？”魏宇同推开林晓雯，向前迈了一步。

“故弄玄虚？”潜艇主人看着魏宇同，“我在这里半年多了，如果不……制造些鱼咬人的事，让普通人……离这里远些，哪会有这许多清净？”

“清净？”铃木直起身说，“你弄了这么大的扳机鱼阵来围攻我们，就不怕被他们发现？”

“那……也是因为……你们离这潜艇太近，不得不请你们上来，起码，大家认识一下。”潜艇主人说。

“你是把我当成他们的人了吧？”铃木问。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把你请进来之前，我不认识你，当然……不能……把你当朋友。”

“你把我们都当成了敌人，又用漩涡把我们吸进这见鬼的潜艇里来？”魏宇同有些激动，“告诉你，我和晓雯只是游客，来这里度假的游客！你藏在这里半年多，还弄神弄鬼地用鱼来伤人。从哪方面讲，我都不觉得你是什么好人。可我不打算管这闲事，我也不关心你和铃木到底在说些什么。如果你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不想被警察逮捕，那就快送我们出去！”

潜艇主人眨眨眼，又陷入了沉默。

“可是，你是怎么做到的，让那些鱼排成阵型？”林晓雯似乎并没有因为被鱼咬而生气，“你到底是在变魔术，还是真的在……你刚才说的，叫做……牧鱼？”

潜艇主人看了看“窗口”外的鱼儿，低头敲了几个键。刚才排成一线的十五条鱼突然解散。不一会儿，一群蓝色的鹦鹉鱼聚集起来，整齐地排出了一行数字：

“1916.04.30”。

“1916年4月30号。你想说什么？”魏宇同警觉地问。

“一千多年前的一天？”林晓雯接口道。

“克劳德·香农的生日。他是信息论的奠基人，信息时代的开创者之一。”铃木说。

潜艇主人看看铃木，又用手指指魏宇同和林晓雯，示意铃木给这两个蒙在鼓里的人答疑解惑，自己则懒散地敲着键盘，指挥“窗口”外的鱼群散去，然后又神奇地让“窗口”恢复了不透明的金属原状。

8　科学犯

“好吧，我本来不想说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们不能总在这里打哑谜。”铃木干脆斜靠在舱壁上，然后挥手示意魏宇同和林晓雯坐下慢慢听。

“这么说，你和他，”魏宇同指了指潜艇主人，“还真的有事瞒着我们？”

“不，我从没见过他。”铃木说，“如果要瞒，也只是我单方面瞒着你们。刚才说到信息时代，如果从克劳德·香农时算起，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了。你们不觉得，这一千年的人类历史，有什么不对头吗？”

“没什么不对头啊……全球经济高速发展，经济体之间平等竞争，贸易充分自由，国家间的贫富差距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小，战争的威胁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远……历史学家不是说过，‘如此平和的时代里，任何历史都是经济史，任何科学都是经济学’吗？”

“可您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吗？看看您手腕上挂的防水相机，还是一千年前的数字成像原理，连存储卡都是一千年前的技术……”

“你想说的是科技没有发展？这我当然知道，咱们用的汽车、洗衣机、电冰箱之类的东西，除了样子越来越好看，全都是一千年前的老技术。我还知道，这一千年里，工业界就没造出过几架全新设计的飞机，连波音都在吃老本，拿一千年前的图纸改改，就算是一个新型号。可现实本就如此。多少年了，科学家不是早就论证过了，科技发展早已到了智慧生命所能探寻到的极限，没可能在理论上有所突破了。一千年里，物理学几乎没发现什么新原理、新粒子，技术领域也鲜有新发明问世……”

“问题是，您真的从来都没怀疑过？”

“我？当然怀疑过。”魏宇同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每次感叹航空业停滞不前时，他都会随手在手腕上画个问号，“谁没有一点好奇心呢？可除了小孩子，没人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公开讨论这种问题。还有无处不在的科学法庭……你知道的，没有人想上科学法庭，没有人想成为科学犯。即便做梦想到这样的罪名，也会惊出一身冷汗……”

“不容质疑的‘科技有界论’，对吗？”铃木笑了，“几百年来，普通人恐慌过，甚至歇斯底里过，学术界还搞过好几次全球范围的大讨论……现在，主流科学界早就盖棺定论了，对吗？”

“这根本不是有没有盖棺定论的问题，”魏宇同纠正道，“这是人类的共识！况且，科技有界论受联合国公约的保护，挑战科学权威的无知者迟早会被送上科学法庭……那是个……那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科学法庭？毛骨悚然？”铃木机械地重复着魏宇同的话，“您亲身到过那儿？”

“怎么会？我又不是疯子！我知道，要否定科技有界论其实很简单，只要做出一项有突破意义的科学发现就行；但我也知道，这一千年里，无数人尝试过，却没有一次成功。敢于公开宣扬那些实验的，无一例外，都成了科学法庭的审判对象。”

“那么，您怎么看今天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用电脑来牧鱼这件事？”

“牧鱼？你想说什么？这是科技进步？这是物理发现？”魏宇同不以为然地笑了，“别逗了，这难道不是魔术吗？中国古代就有操纵金鱼的戏法了。”

铃木回头冲潜艇主人无奈地笑了笑。

“不。”林晓雯插话说，“我觉得这不像魔术。没有哪个魔术师可以指挥几百条扳机鱼排成阵型攻击我们。宇同，你说呢？”

“嗯……也许吧……可这和科技发展有什么关系？难道，全世界近一百亿人都蒙在鼓里，科技却在这小小的马尔代夫悄悄开花结果？而科技发展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个奇怪的潜艇主人可以在闲得无聊时玩牧鱼的游戏？”

“嗯，您只说对了一半，绝大多数人是被蒙在鼓里，但悄悄发展起来的全新科技可远不止牧鱼这么简单。”铃木说，“两年前，我也和普通人一样，虽然困惑，但从没怀疑过‘科技有界论’。那年冬天……唉，怎么说呢？现在想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那一年，通信社安排我调查一起反科学的群体骚乱事件。那件事……从一开始就很古怪，我又偏偏遇上了那个疯子，那个所谓的科学犯。阴差阳错，命中注定我会被卷进……”

“被卷进什么？”林晓雯问，“纠纷？阴谋？骗局？”

“我不知道，这太匪夷所思了。有时候，人会有那种很奇怪的感觉：被封闭在一个空间里久了，突然打开一扇门，会感到特别不舒服。我以为我发现了爆炸性的新闻，没想到，我眼睁睁看着那个疯子死去。他的名字叫山崎昌，是个负罪潜逃的科学犯。想来，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没有见过真正的科学犯吧？”铃木叹了口气，眼睛里透出一丝悲凉。

两年前的冬天，关东地区刚下过一场雪，气温并不低，东京市内的道路尽是融雪后的潮湿和泥泞。铃木庆臣没有乘出租车，而是搭地铁从银座赶往新宿。昨天傍晚发生在七个地铁站内的骚乱事件很是蹊跷，虽然警方已经控制了局面，地铁也已恢复运营，但几条主要街道和商业区附近，仍不时有高呼口号的人群聚集，路面交通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铃木看过昨天赶到现场的同事发回的所有新闻素材。其实，骚乱的规模并不大，到每个地铁站闹事的也就是十几个人。他们强行闯入地铁站台，点燃火把威吓市民，在站台地面涂抹油脂，又架起梯子，试图焚毁站台的天花板。

从录像画面上看，这群人在站台上拉起了巨幅的标语，上面写着“让有界论见鬼去”，“世界没有尽头”，“解散科学法庭”，“释放科学犯”，“愚蠢的人类”，“愚昧的科学”之类的口号。看上去，这似乎又是一次普通民众质疑“科技有界论”的小规模示威，这种事情每隔几年就会遇上一次。大多数人会把这样的示威当闹剧来看，因为除了喊喊口号以外，没有哪个示威者真的懂科学，也没有哪个示威者能出示科技仍在发展的有效证据。

但昨天深夜，警方发布的初步调查结果让人大吃一惊：涉嫌干扰七个地铁站正常运营秩序的嫌疑人，竟无一例外是大学教师或科研人员，其中还有不少拥有教授头衔。

专业科技工作者的集体反科学骚乱？公众为之哗然，通信社方面也不得不加派人手进行更深入的追踪报道。铃木今天的任务，是与新宿警察署负责人会面，了解被拘捕的犯罪嫌疑人的最新情况。

地铁上的乘客不多，铃木有足够的空间在膝头摊开一叠厚厚的文件。他一大早就从法务省的朋友那里要来了近年日本接受过科学法庭调查或传唤的嫌疑人名单。从统计角度看，日本最近十几年涉嫌反科学罪的人数并没有显著增加，但职业科研人员所占的比例逐年上升，其中不乏知名的学者和教授。

“这还真是很有趣啊。”铃木自言自语道。

“先生，先生，买一面小镜子吧，手工制作，每面一百日元。”一个嗲声嗲气的小女孩打断了铃木的思考，她双手托着一捧卡通造型的迷你梳妆镜，睁大眼睛站在铃木面前。

“梳妆镜？”铃木一愣，随即看到小女孩穿的花裙子上有女童子军的标志，“哦，女童子军呀。是你们自己做的手工吗？”

小女孩使劲点了点头。

“做得真棒！看到这样好的手工，真是感动呢。”铃木夸奖道，“不过，漂亮的小镜子应该推销给十几岁的小女孩，当然，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也可以。但，我这样年纪的男人就不需要，因为我从来不用这种卡通镜子，明白吗？”

小女孩又使劲点了点头，却仍站在铃木面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怎么，你看我像是需要一面小镜子的人？”

小女孩再次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每个人都需要一面镜子。人的寿命有限，就算坐光速飞船，能到的地方也有限。可是，镜子里的世界却是无限的。不信你看！”

小女孩把镜子丢进书包，只留下两面小镜子，每只手举起一面，镜面相对。这时，从每面小镜子里都可以看到无数层层嵌套的小镜子。

“哈哈，”铃木笑了，“这是老师教你们说的吧？你们的老师真不错！可是，我真的不需要一面女孩子用的小镜子呀。”

小女孩悻悻地走开。列车已经驶入新宿站的站台。铃木赶紧收拾膝头的文件。镜子？有限？无限？他一边下车一边想，小女孩的话虽简单，却很容易让生来敏感的人烦躁不安呢。

走出新宿地铁站的出口，铃木站在熙攘的街道旁。雪后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试图分辨出前往警察署大楼的方向。一道强光从街对面射向他的眼睛。他使劲眨了眨眼。街对面停着一辆写有“宅急便”字样的厢式货车，车子的一块后视镜正好把阳光反射到他的脸上。

铃木向右边挪了两步，试图避开强光。没想到，后视镜似乎正受人操控，也跟着旋转了一个角度，光线仍准确地投射到他的眼睛里。他不得不闭上眼。再次睁开眼时，强光已经消失，街对面，货车车厢上刚才还写有“宅急便”三个字的地方，不知何时变成了两行蓝色的英文：

“铃木庆臣：事件真相。来吧，到这里来。我是在逃的科学犯。”

铃木一愣，用手揉了揉眼睛，货车驾驶室里空无一人，是谁在车厢上给自己留言？他警惕地转头看看四周，再回过头时，货车车厢上的蓝字又神奇地消失了，车厢侧壁上只有“宅急便”三个红色汉字。

不，不，刚才肯定没看错。铃木在心里对自己说。只一转眼的时间，那辆车也不可能被调换。作为记者，必须相信自己的眼睛，必须过去看个究竟。

他快步穿过街道。厢式货车的驾驶室里的确没有人。他绕着车转了一圈，站在车后出神。突然，车厢后门砰地向外打开，差点撞到他的脸。车厢里，一个长相古怪、披头散发、戴金边眼镜的人正摊开了双臂，示意他赶快上车。

“嘘——”看铃木张嘴要说什么，长发怪人将手指竖在唇边，“快上车！”

铃木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不是记者么？你不是在调查地铁站骚乱么？上车！那些都是我安排的！”

听到这句话，铃木没有多想，抓住怪人的手借力跳进车厢。长发怪人关上车厢门，从车厢里直接翻进驾驶室，发动汽车，飞快地向西驶去。

车子像醉汉一样在路上横冲直撞，铃木跌坐在地，身体连续撞向车厢两侧。只过了两个路口，车子就向左边猛拐，钻进一座建筑的地下车库。铃木感觉到车子连续转了好几个弯，然后突然刹停。他使劲推开车厢门，长发怪人早已站在车后，用一双铜铃样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的脸。

这似乎是一间面积很大的库房，借着昏黄的白炽灯，可以看见地面高高低低堆放着许多破旧的纸箱子。铃木跳下车，向长发怪人伸出右手。怪人却没有和铃木握手的意思，反而转过身，大步冲向那堆破纸箱子。

“对不起，我还不认识您。”铃木说，“可您刚才说，昨天的骚乱，都是由您安排的？”

“你不用认识我，我也不用认识你！”长发怪人使劲用手撕扯着每一只纸箱子，“反正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没良心的记者！要不是为了救人，我才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

“救人？救谁？”铃木问。

“救那些天真的人，那些单纯地以为只要在地铁站闹事，就能传播真相的人，那些倒霉蛋们，他们即将被日本警察移交到科学法庭，你知道吗？恐怖的法庭！”长发怪人把扯烂的箱子碎块朝各个方向投掷，纸箱子下面露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白色圆盘。

“救他们？他们知道什么真相？他们要传播什么真相？”

“当然是我告诉他们的真相，这群白痴！他们自以为在我这里看到了真相，就忘乎所以，其实他们什么都不懂！”长发怪人手舞足蹈，整个库房里满是破碎的纸箱残片，地板上露出越来越多的白色圆盘，那些圆盘或卧或立，每个圆盘上都标记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

“关于‘科技有界论’的真相？”铃木问，“您刚才说，您是在逃的科学犯？”

“哈哈哈……科学犯！科学犯！好一个科学犯！他们关了我十一年，没想到，我想逃的时候，轻易就逃了出来，哈哈哈……”突然，长发怪人像疯了一样扭头冲向铃木，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大声吼叫着：“见鬼的科学犯，见鬼的科技有界论！这些字眼不能从你这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记者口中说出来，绝不！如果上天打算现在就惩罚世人，那就从你开始吧，你这个亵渎宇宙的家伙，你这个玷污科学的混蛋！”

铃木的脸憋得通红，他抓住对方的手臂，用膝盖猛击对方小腹，好容易才从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双大手中挣脱出来。

长发怪人竟不再攻击，而是转过身，一边继续撕扯纸箱子，一边用古朴的旋律朗声唱道：“在时间的西侧，数字连成了长廊。在无尽的原罪里，啊哈嘞，在无尽的原罪里，啊哈嘞，数字连成了邪恶的长廊。时间西侧的长廊，你可曾记得，走出门外的山崎昌。”

“山崎昌？您叫山崎昌？”铃木一边摸着喉头喘气一边说。

“是我！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疯子一样的山崎从地上捡起一个圆盘，回头向铃木掷过来。

“这是象形文字？”铃木伸手接住圆盘，圆盘上的符号，像是在埃及墓穴中见过的象形文字。

“你怎么会知道？”山崎跑过来揪住铃木的衣领，“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是不是他们的卧底？你是不是科学法庭的调查员？好，好！你跟我来，你跟我来！”山崎拉着铃木向大大小小的圆盘中间跑去，“这世界像一间囚室，把科学关在其间。你必须把他们救出来！”

“为什么要救他们？”铃木问，“他们在地铁站闹事，法律会制裁他们的。”

“不，不！”山崎再次狂吼起来，“他们是一群天真的傻瓜！他们以为看到了真相，他们要去讨还公道！”

“公道？什么公道？跟谁讨还公道？”

“时间的公道！”山崎手指着地上大大小小的圆盘说，“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一把火烧掉这时间走廊！”

说话间，山崎不知从哪里拿出了打火机，竟飞快地从地上抓起一块纸片，点燃后丢向圆盘。铃木赶忙抱住他的手臂，抢下打火机，再用脚踩灭火苗。

“时间走廊？这些圆盘是一条时间走廊？为什么要烧掉它？”

“没用的，没用的！还不如一把火烧掉！”山崎发疯一样到处找打火机，“这是我的作品，我的创作！可每个来看过时间走廊的人都疯掉了，他们精神恍惚，他们幼稚可笑，他们一个个都成了科学法庭上的罪人！”

“到底什么是时间走廊？”铃木大声问。

山崎一愣，随即蹦跳着跑进圆盘中央：“你这样的蠢货肯定弄不明白，这里是时间的起点，懂吗？时间的起点！这里是人诞生的那一刻，距离起点有一百三十多亿年！知道吗，一百三十多亿年！这里，看这里，这代表象形文字的出现，这里是布鲁诺被送上火刑架的时间，这里是万有引力定律的发现，这里，对，这里是广岛、长崎，是核爆炸的那一刻，还有这里，这里是互联网的出现……”

“您用这些圆盘排出人类的科技史？”

“不，不！你这个笨蛋！这不是科技史，这是时间流逝的历史！从人的诞生到文字起源，跨度超过两百万年；从文字到牛顿定律，只花了五千年；从牛顿到爱因斯坦，差不多三百年；从核能到互联网，只有四十多年……时间流逝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飞一样的速度……突然，就在一千年前的某一天，突然，喀嚓一声，时间停止了！再没有新的科学，再没有新的发现！”

“是因为人们认识到，科技发展是有界的。”铃木说，“况且，也不是突然就停了下来。二十一世纪初那些年，发展是逐渐放缓然后才彻底停滞的。”

“不，不！你这个笨蛋！”山崎顿足捶胸，扯着嗓子呼喝，“不是发展有界，而是时间停滞！从这里，到这里，再到这里，时间流逝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突然，喀嚓一声，完全停止了！这一千年里，时间根本就没有流动，这世界根本就没有变化，我们根本就没有生活！你懂吗，你明白吗？”

“也不能这么说，虽然科技没有发展，但全球经济运行良好……”

“你错了！你这个愚蠢的记者！人生在世，如果没有未知可以探寻，那和死了有什么两样！你来看！”山崎拉扯着铃木的衣服，把他拉到时间走廊的“尽头”，那是一面挂在库房墙上的大镜子，“时间在这里停止，我们的生活在这里停止！科学家们，还有科学法庭上那些伪善的大法官们，他们骗我们说，那是因为走廊的长度有限。错！那是因为我们被镜子挡住了去路！我们只能在镜子里看到愚蠢的自己，却看不到前面的路！”

“镜子前面……有一条通路？”铃木小心地问。

“哈哈哈……”山崎的笑声在库房内回响，震耳欲聋，“他们让科技停滞，他们让人们失去前进的动力，他们让艺术家思维枯竭，他们让诗人找不到灵感……他们说这一千年里，我们不过是在重复已经发生的历史，他们以为一面镜子就可以挡住时间！他们错了！他们不想让你看见的，你现在就可以走进去看一眼……”

说着，山崎一把拉开了墙上的镜子，镜子背后，是一扇洞开的门，门内是一条破旧的甬道，狭窄、阴暗，到处流淌着污水，墙壁潮湿、斑驳，远处隐隐可以看见火把样的光亮。

“这么说，”没等铃木把故事讲完，魏宇同就插嘴道，“通过镜子背后那扇门，你走进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这……听上去，像个童话故事。”

铃木沉默了一下，说：“没错，是个童话故事，以至于我现在还不敢相信……”

“那是东京节点的……一条联络通道。”潜艇主人说。

“对，您说的没错。”铃木说，“我进入的，其实就是东京的地下节点。”

“节点？又是节点？到底什么是节点？”林晓雯说。

“山崎到底是如何发现节点的，我也不清楚。”铃木说，“他总是疯疯癫癫的。但他的确让我见识了节点里神奇的科技。我不得不相信，‘科技有界论’原来是一个骗局。”

“骗局？”魏宇同仍困惑不解，“你是说，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科技自己偷偷发展了一千年？”

“当然不是没人知道，只不过，普通人不知道而已。那年冬天，我帮那些闹事者找了最好的律师，又和山崎多次进入节点。我用手机、用电脑尝试节点里的神奇力量，那是我从未体验到的跨代科技。”

“你们不该进去的。”潜艇主人说，“尤其是……在节点里用电脑。他们迟早会抓到你们。”

“又被您说中了。”铃木冲潜艇主人点点头，“山崎和我都不知道，他们会很快找到我们并把我们置于死地。那天，在迷宫一样的地下通道里，我们突然被荷枪实弹的人包围，他们穿着制服，一见我们就开枪射击。山崎中了弹，整个胸膛都被打穿了。临死前，他把我推进一个通风井。我跌入一条地铁隧道，侥幸逃了出来。”

“他们？他们是警察还是军队？他们就是那些掌握了全新科技的人？”魏宇同问。

“他们是制造骗局、蒙蔽世界的人，他们也是枪杀山崎的凶手。这两年里，我辞去了通信社的工作，一直在暗中调查……”

“所以……今天……”林晓雯说，“在岛上看见的，那两架有‘M’形标记的飞机，就是那些人的吧？”

“你说什么？”魏宇同惊讶地问，“你也知道这件事？这就是你们要躲着那架飞机，离那些人尽量远一点儿的原因？”

“千年公司。那个‘M’形标记，是他们的徽标。”潜艇主人突然插话说。

“千年公司？你是说千年石油公司？可加油站里蓝色的‘M’形商标和今天飞机上的徽标完全不一样啊。”

“是千年公司，而不是千年石油公司。”铃木说，“当然了，把它们等同起来也没什么错。千年石油公司，本来就是千年公司在全球运营时打的一个幌子。两个不一样的‘M’标记，只是一个机构的两块招牌而已。”

“所以，一家石油公司垄断了一千年来的所有科技成果？”

“嗯……可以这样说吧……他们不仅垄断了全球的科技，也绑架了全球的道德和法律。科学法庭的幕后操纵者，就是千年公司。在科学犯的罪名之下，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质疑‘科技有界论’的人。”

“没那么复杂。千年公司，其实是一台……巨型计算机，而且是……宇宙尺度的。”潜艇主人说。

“计算机？宇宙尺度？你说什么？”魏宇同问。

“没什么，打个比方。”潜艇主人低下头继续摆弄电脑。

“到底是怎么回事？”魏宇同看了看铃木，又看了看潜艇主人，“你，还有你，你们把我们两个骗到这个鬼地方来做什么？我们是在度假！我们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度完假还要赶回北京。你们弄的这些飞机啦，鱼啦，千年啦，把我们的旅游计划彻底毁掉了！真是滑稽！你们到底是不是在讲童话？整个地球的人可以轻易被一家石油公司蒙蔽一千年？高新科技可以瞒着普通人秘密发展？你们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潜艇主人耸耸肩，木然地看着铃木。

“嗯……”铃木顿了顿说，“我知道，这的确令人难以置信，普通人也没必要卷进这种事情。不过，今天你们来到这里，听到这些故事，这可不是我的本意。如果不是因为昨天林小姐被千年公司的人短时间劫持，我才不会带你们到这片危险的水域来避祸。”

“劫持？”魏宇同把头转向林晓雯。

林晓雯一言不发，静静地直视前方。

9　夜航

四个人挤在观光潜艇的控制舱里讨论千年公司时，一架湾流公务机正从八千米高空掠过荒岛上方，那是专门来马尔代夫接中海建高级工程师陆婷婷返回北京的飞机。驾驶室里，副驾驶位置坐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飞行制服，额头宽阔、鼻梁高耸、眼神深邃的年轻人。他头上戴着一套复杂而精巧的耳机式对讲系统，手中拿着一块半透明的平板电脑。陆婷婷与专案组成员在公务机客舱里的实时视频直接显示在平板电脑屏幕上。年轻人例行公事地监控着客舱内的一切。他时而习惯性地抬起左手，看一眼手腕上的帝玛飞行腕表，深色制服的袖口处，有一个不太显眼的“M”形标记。

公务机刚飞出马尔代夫空域，驾驶室里就响起了一阵短促的“哔——哔——”声。副驾驶位置的年轻人熟练地拨动身前无线电通讯面板上的开关，将对讲耳机接通到另一个信道。

“天琴座收到。请讲。”年轻人用英文说。与此同时，他把手中的平板电脑切换到一个三维的显示界面，无数相互连接的白色小点在屏幕上组成了一幅类似分子结构或星座图案的画面，小点之间不断有红色、绿色、橙色和黄色的闪光信号来回游移。

“节点安全等级，七点一。”年轻人语速很快，用专业的、有磁性的声音在对讲系统中通报情况，“节点发射机威胁预警，橙色。节点资源部署，正常。应急损管网络，正常。信息场扰动态势，正常。十六小时前已隔离的节点区域，目前状态正常，无干扰。监控目标A，已初步定位，精确搜索中，暂无干扰可能。监控目标B，已控制，天琴座陪同转运中。”

对讲系统的另一头传来了确认的回复。年轻人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旋即被切换到一幅更加精细的三维结构图，图中每个白点附近都开始出现实时更新的蓝色波动曲线。一个离屏幕中心最近的白点逐渐变红、变大，并开始放射状地向四周的白点发射绿色和橙色信号。随着信号传递到越来越多的白点，每个白点旁的实时曲线也波动得愈发剧烈。

几分钟后，中心白点恢复了原有的大小和亮度。年轻人反复在电脑屏幕上确认所有白点的实时曲线形状，然后，用手指在屏幕右下角的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海底一片寂静。观光潜艇内，两只大号的白炽灯和大大小小的显示器点亮了整个舱室。魏宇同的脑子一直在飞速运转，他试图把这两天发生的一切用更合理的解释串联起来。他仍不愿相信，铃木和这个奇怪的小伙子真的知道什么科技发展的终极秘密。但无论如何，自己女友在这两天里的一反常态，以及今天下午几个人的离奇经历，的确很难用常理来猜度。

“对不起。我……宇同……”林晓雯的话有些哽咽，“我害怕，我当时……直到现在……完全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你问我那段时间去哪儿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出来你也肯定不相信……就像在做梦一样……”

“可铃木刚才说，你是被千年公司劫持的……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告诉我实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林晓雯哽咽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实际上，跟你分开的那一个小时里，我……”

“在机场，你跟着服务生一起进了船舱，对吗？当时我就在甲板顶上……”

“对。可我没看见你。刚进船舱，一个……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就让我到舱底去。对，就是船的最下面，船底有个打开的舱盖，他示意我下去。他还说你马上就从甲板上下来。我看见，舱口下面是个透明的、像胶囊一样圆圆的小舱室。透明的玻璃，就像……就像外面那间屋的透明的墙。看得见玻璃外面有好多热带鱼，特别好看。我以为是附送的旅游项目，就高兴地跳了下去，还大声招呼你……”

“不，我在上面根本听不见。”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像是天突然就黑了，一下子什么也看不到了，有蓝光在周围闪动，我看见……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看见胶囊周围出现了好多蓝色的小方格，每个方格里都有一个蓝色光点。我吓得大声叫服务生，没人理我。我想爬回船里，才发现舱口已经关上了。突然，胶囊像是突然冲了出去，正前方，无穷无尽的方格和亮点向我飞过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一会儿，胶囊外才慢慢变亮，恢复了海水的蓝色，再也找不到那些小方格了。等胶囊被人打开，我……我就看见了他们……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

“他们？千年公司的人？”

“应该是的。不过我想，我们得一边赶路一边细聊了。”铃木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又转向潜艇主人说，“对吗，内莫艇长？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对不起，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我姓李，李玄白。”潜艇主人用左手捏了捏鼻子，又不大自然地眨了眨眼。

“赶路？去哪里？”魏宇同问。

“我们还有……也许……三十分钟时间。”自称李玄白的年轻人用手指向舱室顶部。

与刚才牧鱼时出现的透明窗口类似，舱室顶部不知什么时候又悄然“打开”了一个长条形的观察窗。透过幽暗的海水，可以隐约看到海面上有灯光闪动。

“好像有船靠过来了。”魏宇同辨认出了船的影子。

“赶快走吧，”铃木指着地上一台显示器上的红色曲线说，“这儿很危险，马尔代夫节点发射机刚刚有一次异常开机。对吗，李兄？”

李玄白有些惊奇地看着铃木：“你能直接读……扰动曲线？这并不容易，铃木兄。”显然，他对铃木称呼自己为“李兄”很满意，直接用对应的“铃木兄”相称。

“我只是一知半解，李兄。而且，我想不明白，这次异常开机是为了……”铃木皱着眉头说。

“清除病毒。对节点来说，我们都是病毒。他们需要……尽快清除异常扰动。”

“病毒？扰动？你们在说什么？”林晓雯更糊涂了。

“就是说，我们都是危险分子。他们必须除掉我们，要么把我们送上科学法庭，要么让我们从人间消失，就这么简单。他们已经到了，就在我们头顶。必须赶快离开！”铃木说。

“慢着！”魏宇同大声说，“我再说一遍，我和晓雯只是来这儿旅游。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不想掺合任何稀奇古怪的事。听上去，你们两个害怕所谓的节点，还有所谓的千年公司发现你们，或者，你们两个根本就是在搞什么阴谋……可这一切，跟我和晓雯有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要被卷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里？”

“您怎么还不明白？昨天，他们劫持您林小姐并不是偶然。林小姐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至少现在，林小姐在他们眼里是有价值的抓捕目标。”

“怎么回事？他们昨天到底要你做什么？”魏宇同有些激动。

“我不知道。”林晓雯说，“他们穿着制服，有男有女，胸前都有蓝色的‘M’形标记。他们根本没告诉我他们是谁，要干什么。可是……可是他们对我的事情那么了解，我当时好害怕，不知道他们想得到什么，不知道他们会把我怎么样。”

“他们伤害你了？”

“没……没有。他们只是围着我，问我林家家谱的事。他们知道我小时候的好多事，他们知道我上中学时出过的洋相，知道我有几次夜不归宿，知道我曾经把日记本藏在什么地方，知道我谈过几次恋爱……他们知道的太多……好可怕……你明白我当时的感受吗？就像……就像这之前的二十几年，都活在别人的监控摄像头里……”

“这……怎么可能？你和他们素不相识……他们凭什么监控你？你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不一定是监控，也许只是调查。”铃木插话道，“当然，拥有跨代科技的人要监控或者调查你，你几乎没可能发现。就像用侦察卫星去监视一支中世纪的军队，比如织田信长的队伍，被监视的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夜空里飞过的一个小亮点就是敌人的眼睛。”

“你是说，这世界上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千年公司的监控之下？”魏宇同问。

“那倒未必。监控也好，调查也好，都不是不计成本的。没有谁会把高科技浪费在地球上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相干？可晓雯和他们有什么相干？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儿，她甚至连哪个加油站是千年石油公司的都搞不清楚。”

“这个……我其实也很好奇，”铃木又习惯性地耸了耸肩，“今天早上，我也试图旁敲侧击地跟林小姐打听来着。不过现在我觉得，我们再不走的话，就都成了千年公司的阶下囚了。”

不知什么时候，李玄白已经从里间的舱室拿出了几个大包，并麻利地收拾屋子里的电脑设备。从舱室顶端的观察窗向上望去，海面上的灯光越来越亮，船的影子越来越多。似乎有好几条管状的东西从船上伸下水来，似乎要抓住或者打捞四个人所在的潜艇。

“不，你必须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魏宇同坚持说。

“林家，林小姐家，”李玄白头也不抬地说，“有本家谱。千年公司想得到它。我猜，如果得不到的话，他们会杀人，杀林家的人。”

“杀人？这怎么可能？”魏宇同急了。

“宇同！”林晓雯喊住魏宇同，“这……好像是真的。当时，那些人反复追问我完整的家谱在哪里，问我父亲在的时候，是不是交代过有关家谱的事……他们说，我们家的家谱事关重大，如果不弄清楚，可能……可能我们整个林家的远近支脉，几十上百人都会被送上科学法庭，都会在监牢里关一辈子。”

“监牢？你相信他们的话？”

“不，我连他们是谁都不清楚，怎么会相信他们？那时，我又不知道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压根儿就没见过林家家谱长什么样。他们趁我脑子混乱，不断追问家谱的事……后来，他们自己用英语吵了起来……再后来，他们就把我送回了房间，对，泰姬岛上的房间……然后就见到了你……”

“可你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

“我脑子乱极了。那些人并没有胁迫我，可我真的害怕，他们知道关于我的一切。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我怕讲了……”

“讲了又怎样？为什么不能讲？他们也许就是一群故弄玄虚的骗子！就算他们真是千年公司的，就算他们对你做过调查、监控，我们就不能马上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吗？”

“警察？”李玄白说，“嗯，好，我反正要走，铃木兄看来也要走。你们愿意留下，等着被他们绑架，然后，让警察来处理，那……倒和我无关。不过，说实话，再不走，就真的晚了。”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巨大的金属撞击声，脚下的地板开始剧烈摇晃，林晓雯脚一滑，跌坐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李玄白快速操纵电脑，在舱壁上打开更多的透明观察窗。刚才从水面伸下来的几根管状物像触角一样攀附在潜艇的外壁上。水面上出现了大型船只的影子。在来回晃动的探照灯光里，一个比潜艇还大的矩形黑影像乌云一样，从水面慢慢沉降下来。

“宇同，跟他们一起走吧。我害怕。”林晓雯拉住魏宇同的手站起来。

李玄白把两个不太大的防水背包丢到魏宇同和林晓雯面前，说：“吃的喝的，路上用得着。还有，我这儿……没女孩子的衣服，只有大号的T恤。将就穿吧。总比……只穿泳衣强。”

魏宇同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背包。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离奇，千年公司听上去就像个恐怖集团，自己怎么会和他们联系到一起？

留给四个人的时间并不太多。李玄白引领大家穿过控制舱，钻进潜艇另一头一个更小的舱室。李玄白身上背了硕大的背包，里面装的全是面板、显示器、键盘之类的电脑元件。魏宇同和林晓雯穿着一模一样的灰白色T恤。铃木庆臣则套了一件蓝色T恤，斜挎着一个李玄白刚才递过来的大包。

在水面放下的打捞设备彻底控制潜艇之前，四个人钻进了潜艇底部一个全金属的纺锤形救生舱。这是一个有复杂框架结构，长度不足三米的小舱室，人在里面必须蜷曲手脚，才能勉强藏身。

小舱室从潜艇母体分离时，林晓雯想起了昨天被千年公司劫持时的情形：“这个……这个小艇这也是千年公司的？昨天在机场码头，我也下到了这么大的一个透明小舱里……”

“昨天你坐的可不是什么救生舱，那是千年公司的‘未来’科技。”铃木说，“他们用数字隧道把你从机场劫持到泰姬岛，水下估计只花了两分多钟。普通潜艇可没这么快。”

“我们的救生舱，是电瓶动力，最多……能跑一两公里。”李玄白补充道。

“一两公里？那我们能逃到哪儿去？”

李玄白没有答话，而是专注地用电脑键盘控制救生舱从潜艇下方逃离。电脑像是熟知水下珊瑚礁群分布的细节，快速而准确地向救生舱的动力系统连续发出指令。从救生舱侧壁一块屏幕显示的三维图像上，铃木大致可以分辨出救生舱的行驶路线。这一带海底礁盘密布，枝桠横生，像大洋浅底的灌木丛。橙色菱形所代表的救生舱就在这些灌木丛的缝隙间左右穿行。大概转了六七个急弯，救生舱已悄然驶入珊瑚礁外的深海，稍稍下潜了数米后，就紧贴着环形礁盘的外围，绕道向荒岛南边的码头驶去。

“去码头？”铃木问。

“对。去码头。你会开飞机？”李玄白头也不抬地说。

“您怎么知道？没错，我有飞行驾照。”铃木反问道。

“我猜的。”

“可是，如果您猜错了呢？您也会开飞机？”

“不会，但可以抢艘快船。反正，我们要到码头去。那儿有两架水上飞机，还有至少三条快船。”

时间已经是深夜，白天来荒岛游玩的客人早已离去，仍留在岛上的全都是千年公司的人。铃木庆臣想起，自己的相机和背包还留在岛上，也不知道导游离开时，是不是把他们几个都算做了失踪游客。

李玄白指挥救生舱慢慢浮出水面，然后小心地打开舱盖。荒岛码头上，借着昏黄的灯光，可以看见并排停靠的几条水翼船和一大一小两架水上飞机。除了岸上椰林里有几个千年公司的人在一堆篝火旁坐着聊天外，船上和飞机上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

救生舱静静地靠上一架水上飞机右侧的浮筒。李玄白示意大家不要出声。四个人悄悄钻出救生舱，脚踩浮筒，手攀着飞机机身走向中部的舱门。李玄白背着沉甸甸的大包走在前面。他使劲拉了拉舱门把手，没有反应。他反手从背包里抽出一张卡片样的微型键盘，在上面敲了几个键，飞机舱门咣地一声，分成两段，分别向上下打开。

铃木第一个钻进飞机，并迅速走到飞机头部的驾驶座坐好。魏宇同和林晓雯坐在客舱前排。李玄白把背包放在客舱内，关上舱门，然后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铃木熟练地拨动着各种开关。驾驶室内的仪表被逐个点亮，在舱外漆黑夜幕的映衬下，发出柔和的荧光。李玄白示意铃木尽量减少舱内的光亮，并尽快启动引擎。可不知为什么，飞机引擎在一阵低沉的轰响后，并没有继续提高马力，而是陷入了持续的低频震颤。

“糟糕，转速上不去，油压不正常，可能是燃油泵出了问题。”铃木说，“更糟的是，他们好像已经发现我们了。”

从驾驶室的风挡玻璃向岛上望去，远处椰林里的人明显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响动。坐着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有人开始转身向两侧跑。

“他们有武器！”坐在客舱内的魏宇同透过舷窗看到，那几个原本在篝火旁聊天的人中，有一个像是抄起了一支长枪，另一个则在招呼同伴去旁边拿武器。

“你确定是燃油泵的问题？怎么解决？”李玄白说。

“不确定。但需要试试，可我现在没法打开备用燃油泵电源！”铃木喊道。

“交给我吧，电脑上有油路恢复程序。”李玄白边说边离开副驾驶座位，起身走向客舱。

“用电脑修理油路？”魏宇同看着李玄白走过自己身边，脱口而出。

李玄白没有理会，而是直奔自己放在舱内的背包而去。就在他拿起背包的一瞬间，刚才已经紧闭的舱门突然砰地一声向外打开。舱门外，一个身穿米色制服，胸前有醒目的“M”形标记的高个子白人举着手枪指向舱内。

“你们在干什么……”

高个子白人一句英文还没说完，李玄白就拼全力举起身前的硕大背包，连人带包朝着白人的枪口撞了过去。白人右臂一抬，枪声响起。客舱内的林晓雯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叫。子弹在背包撞到白人胸前的一刹那，穿透飞机左上方的舱顶飞入夜空。李玄白的劲道使得太足，以至于一撞之下，装满电脑的背包和开枪的白人一起跌入浮筒外侧的水面，白人的手枪掉入海中。李玄白毫不犹豫地拉动手柄，关紧了舱门。

“快走！他们朝栈桥跑过来了！”魏宇同高喊道。

跌入水中的白人游开了好几米才狼狈地浮出水面，他掏出衣领上的哨子，吹响尖利的哨音。与此同时，岸上椰林里，十几个千年公司的人拿着长短枪械，朝这边奔跑过来。

“电脑全掉海里了。我需要电脑，能连进节点的电脑！”李玄白一边喊一边返回驾驶室。

“我有电脑，连通状态！可我不知道怎么修复油路！”铃木一边喊，一边从臂上取下防水手机，递给李玄白。

“你确认你连入的是三次波域？”李玄白一边问，一边娴熟地点按手机屏幕。

“应该没错！”铃木大声回答。

就像不久前才亲眼看见电脑牧鱼的奇迹那样，魏宇同和林晓雯无法解释，为什么李玄白只用铃木递过来的手机，就在几秒钟里修复了油路故障。但发动机快速提升转速的轰鸣声是不会有假的，这架塞斯纳轻型水上飞机灵敏地向外侧转弯并滑离栈桥，在千年公司的人跑近之前，对准了南面辽阔的海面开始滑行。水中鸣哨的白人一边躲避飞机，一边试图用手攀住飞机的浮筒，但没有成功。栈桥上有人朝飞机的方向鸣枪，隐约可以听见舱外子弹破空的声音。只一眨眼的工夫，飞机已经远离码头，在数百米外的暗夜里腾空而起。

“他们为什么开枪？他们要杀掉我们？”林晓雯尖叫着。

“你是怎么做到的？手机就能修好油路？”魏宇同大声问。

“香农的信息论。”李玄白头也不回地说。

“系好安全带！”铃木一边喊一边把油门推到底，使劲向后拉出了一个陡峭的爬升角，塞斯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海平面。

“对他们来说，我们都是逃犯。这是……逃亡之旅的开始。”李玄白似乎一点儿也不紧张。

“我们要去哪儿？”铃木问道。

“向北，东北是大陆。”李玄白一边摆弄铃木的手机一边说，“我需要电脑，更多的电脑！”

“中间这两块屏幕是飞机的导航电脑，如果李兄能连接进去的话……”铃木操纵飞机在一千五百米的高度向右转弯，同时用手指向窗外，“他们追上来了！”

从夜空中向下俯瞰，荒岛栈桥上的另一架水上飞机刚刚离开水面，正一边爬升，一边切近路迎上来。

“我还是不明白，”在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魏宇同必须提高音量才能让驾驶室里的两个人听清楚，“我们为什么要逃，他们凭什么追杀我们？”

“如果一个保守了一千年的秘密，碰巧被我们识破，秘密的所有者总会恼羞成怒的。”铃木示意李玄白从导航电脑的控制面板下抽出数据线，“有办法摆脱他们吗，李兄？”

“不知道。”李玄白说，“连上节点的电脑越多，办法就越多。”

“秘密？你是说，他们要杀人灭口？”魏宇同在后面大声问。

“当然，如果不能生擒，最好灭口。你们都看到他们冲我们开枪了。”铃木根据机上罗盘的指示，将飞机转向正北并继续爬升，“我们得先甩掉那架飞机。”

“他们不是有‘未来’科技吗？为什么还用枪和飞机拦截？就没有更好的办法？”魏宇同说。

“没那么简单，他们不能在地球上随便使用‘未来’科技，要不然，这秘密早就被人发觉了。”塞斯纳的驾驶座视野有限，铃木不得不将机身向右倾斜，以便从舷窗中寻找那架从侧下方追上来的飞机。

“可他们劫持我的时候，不是用了……你说的数字隧道吗？。”林晓雯突然插话。

“对。不过当时是在水下，林家的家谱又值得他们冒险。他们现在，也许还不知道你和我们在一起……它飞得好快！”铃木看见，追击的飞机已经爬升到距离自己不足一百米高差的地方，正从侧面横向冲过来，“他们是要来撞我们吗？李兄，有没有办法？”

“连不进节点。单凭一只手机还不够。再给我几分钟。”李玄白说。

“那好，交给我吧。大家抓紧安全带！”铃木大声喊。

追击的飞机从右侧加速撞过来，像是要与塞斯纳同归于尽。就在两架飞机相距不足二十米的时候，四个人突然觉得五脏六腑都悬空了一样，只过了一两秒钟，身子又像被牢牢地压在飞机地板上。

“我从没在塞斯纳上飞过特技！”铃木一边拉杆蹬舵，一边紧张地看着飞行仪表，“来吧，看我能不能做到！”

塞斯纳先是稍稍拉起机头，然后向右侧做桶滚机动。追击的飞机从塞斯纳下方几米的地方穿过，但随即就快速拉回并转向塞斯纳一边，紧紧跟在后面一起滚转。随着滚转速度的加快，可以清晰地听到机身上到处都是嘎吱嘎吱的响声，客舱内的地板和座椅不断颤动，整个飞机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但愿这飞机足够结实！”铃木做了个祈祷的手势，然后猛摇操纵杆。

塞斯纳在夜空中瞬间翻转过来，然后费力地向海面俯冲，再翻筋斗拉起。客舱内像地震一样晃动。林晓雯觉得，压在身上的重量马上就要把座椅压垮。追击者也尝试着做同样的动作，但因为机体庞大，向下筋斗的半径远比塞斯纳大得多。等塞斯纳结束了这个远超轻型飞机极限的半筋斗并终于从海平面上方百米左右的地方重新拉起时，追击者的飞机尾部已经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海面上，飞机迅速解体并在夜色中激起大片的浪花和泡沫。

“他们坠海了。”铃木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湿漉漉的。

“他们……会死人吗？”林晓雯强忍住呕吐的欲望，开口问铃木。

“这是追杀。他们要用飞机撞我们。我别无他法。”铃木仔细检查仪表，将机头指向东北方向。

“连上了，”李玄白欣喜地说，“电脑连上了！”

“连上了什么？节点？到底什么是节点？”魏宇同问。

“节点是‘未来’科技的力量来源。”铃木回答道，“电脑一旦连入节点，就可以做很多平常做不到的事。”

“比如牧鱼，比如修飞机，对吗？”

“远比这个多！”李玄白不停地拨动导航电脑控制面板上的开关。

原本空无一物的客舱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悬浮的、闪烁着蓝光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的是整个北印度洋海域和印度南部的详细地形图，以及塞斯纳飞机目前所在的位置。

“比如让任何平面变成显示屏？或者让潜艇舱壁变透明？”

“这根本就是一件事。”李玄白说。

“可是……你又是怎么发现这些秘密的？他们为什么追杀你？”

“我本就是个探秘者。铃木兄说了，有些秘密，是会让人恼羞成怒的。”

“所以你才藏在水下。否则就会被千年的人发现杀掉，对吗？”

“嗯……主要是因为，这里离节点近。要不是你们闯入，他们找不到我的。”

“离节点近？节点是一个小岛？”林晓雯好奇地问。

“不，节点是星际范围内的一组信息中枢，所有节点共同构成千年的信息网络。”铃木说，“地球上有好几个节点，其中一个，就在马累港的海底深处。”

“所以，你们是黑客，是入侵者，对吗？”魏宇同说，“你们接近节点，是为了找到更多秘密，所以千年的人才会追杀你们。可为什么要把我和晓雯牵扯进来？铃木，你为什么要带我们游进扳机鱼阵，然后又跌进李玄白的潜艇？这难道不是你计划好的吗？”

“您想多了，魏先生。我当时可没想到我们会被李兄误认成敌人。其实，我也是到了马尔代夫，才知道有个黑客就藏在附近。直到看见李兄牧鱼，才确信他也懂得连进节点的方法。”铃木说话的时候，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驾驶室内的飞行仪表，“林小姐因为家谱被千年盯上，这，也算不得是强拉你们进来。不过我想，如果能让地球上近百亿普通人知道真相，大家冒点儿险也是值得的。”

“冒险？值得？你以为你们是谁，盗火的英雄？”

“我可没想那么多。作为一个普通人，即便不是科学家，您希望自己被蒙蔽上千年吗？人人都有求知欲，其实，事情就这么简单。”

“可现在呢？我们成了千年公司的追杀对象，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多半……逃不出去了。”李玄白提醒大家看显示屏上切出的实时画面。

也许是加装了夜视器材的缘故，从客舱的虚拟显示屏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航路正前方，六七架全副武装的直升机一字排开，悬停在高度八百米左右的半空中。

“AH-1眼镜蛇？这是哪国军队在拦截我们？”魏宇同脱口而出。

“不是哪国军队。”铃木说，“还是千年公司的人。看局部放大图，直升机上也有‘M’形标记！”

“千年公司有武装直升机？他们有军队？”魏宇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军队？在千年眼里，地球上任何一支军队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儿科——他们自己的警卫队，才是威慑全球的唯一武装力量。”

铃木话音刚落，机上所有仪表的指针都无规则地晃动起来，虚拟显示屏也突然被雪花状的杂波覆盖。

“他们在干扰我们。”李玄白手中的手机屏幕也同样扰动起来。

“没有仪表，夜里根本没法飞行。”铃木有些焦急。

“下降高度，快，现在！”李玄白仍不失冷静，努力操作着手机，“我来搞定他们。”

“气压和雷达高度计都不正常。这么降下去，会坠海的。”

“快降低高度，快！凭你的经验！”

铃木凭着直觉在暗夜中压杆降低高度。离开了有夜视功能的显示屏，单从驾驶室向正前方望去，就只能看见远处海平面附近几个模糊的黑点。突然，那些黑点一起喷射出火舌，二十毫米加特林机炮炮弹掠空的亮线撕开黑暗，径直向塞斯纳飞来。幸亏铃木压杆压得早，所有炮弹都从飞机上方呼啸而过。

“贴着海平面朝前飞，不要转弯。对，就朝着他们飞！”

“他们在射击！迎着飞过去，不是送死吗？”

“朝前飞！”李玄白坚持道，“我在尝试数字隐身。运气好的话，他们马上就看不见我们了。”

从没有上过战场的人，很难体会炮弹掠过头顶时的震撼与恐怖。撕裂夜空的呼啸声和从正前方喷涌过来的火光，让整个海域充满了死亡的气息。铃木按李玄白的指令，驾驶着塞斯纳继续下降高度，然后在头顶密集的火网笼罩下，义无反顾地向前飞。

李玄白似乎又在电脑上做了什么，飞机机舱里瞬间出现了数十道拼接成网格形状的蓝色光线。坐在客舱里的林晓雯和魏宇同看到，若隐若现的蓝色光线正不断调整位置，网格大小和数量有规律地变化。与此同时，对面的直升机群像是失去了目标似的，一齐停止了射击。在漆黑的夜空里，显然没有一架直升机意识到塞斯纳正贴着海面朝它们飞去。几分钟后，当塞斯纳从两架眼镜蛇的夹缝中穿过，魏宇同透过舷窗看见，所有拦截直升机都打开了探照灯，在夜空中漫无目的地搜索。

“他们看不见我们，我们却能看见他们！”魏宇同发现，虚拟显示屏逐渐恢复了正常，上面给出了每一架拦截直升机的实时信息。

“这不算太难。他们有些大意了，没想到我可以……从信息场里抹掉飞机的投影。”李玄白说。

“信息场？”魏宇同问。

李玄白没有答话。飞机上的仪表依次恢复了功能。铃木保持着超低空的姿态继续飞行了二十分钟。直到拉起飞机时，他才清楚地感到两只手臂在不停地颤抖，浑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浸透。

“无仪表超低空夜航，成功几率是零。”铃木感叹道。

“可我们成功了。”李玄白扭头看着铃木。

“李兄，用电脑来驾驶吧。我快要虚脱了。”铃木说。

“还不行，铃木兄，你得再坚持一会儿。这里，离开节点太远了，电脑连不进去。”

“连不上节点？”魏宇同这才意识到，客舱里的蓝色网格和虚拟显示屏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见了，“就是说，如果离节点太远，你就没法施展‘未来’科技，就没法牧鱼、修飞机或是让飞机隐身？”

“对。远离节点时，电脑就是电脑，没有特异功能了。”李玄白把手机还给了铃木。

“那么，我们现在往哪里飞？”

“大致还在向北飞。”铃木说，“在剩下的燃油耗完之前，我猜，差不多能飞到……印度。”

10　柯枝堡

日本人铃木庆臣几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勉强将燃油耗尽的水上飞机降落在印度大陆南端一个海滩附近。事实上，单靠机载导航系统和仪表飞行，夜航中的飞机甚至连哪里是滩涂，哪里是海岸也分不清楚，更别说在合适的水域降落了。幸好，铃木矇眬的睡眼居然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月光下一片闪着白光的小沙滩。以这片沙滩为参照，飞机歪歪斜斜落在沙滩外漆黑的海面上。

李玄白第一个跳下水，魏宇同和林晓雯也跟着下水，合力把飞机推上沙滩。驾驶座上的铃木连松开安全带的力气都没有了。白色沙滩紧邻的是一处五六米高的石崖。李玄白从石崖一侧的缓坡攀上去，却望不到任何灯火或人烟。夜色笼罩着荒野和林木，月光在高一些的树冠上洒下淡淡的霜华。远处似乎有湖泊和道路的影子，但看不真切。

虽然装电脑的背包在起飞时落水，其他几个装衣物的小包还在。李玄白和魏宇同到石崖外拣了些树枝，在沙滩上生起篝火。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空中逃亡，四个人多少有些虚脱，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就披着衣服在篝火旁东倒西歪地睡着了。

早晨，睡眼惺忪的林晓雯听到有人在大声说话。她强睁开眼睛，看见篝火早已熄灭，沙滩上不见铃木的踪影，魏宇同和李玄白站在昨晚拖上岸的水上飞机旁讨论着什么，魏宇同的情绪有些激动。

“可我们根本就不该来印度。”林晓雯听见魏宇同说，“你们发现了这个惊天秘密，你们是盗火者，是先知，幻想着警醒全人类。可你们想过没有，我和晓雯的生活就这么给毁了。现在，我们没钱，没护照，没签证，没身份，流落到这个据你们说是印度某地的沙滩上，连哪个邦都不知道。你觉得我们是什么？探险家？流浪汉？疯子？”

“我们只是……好奇心强些。”李玄白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如果世界都在演戏，而我们恰巧掀开幕布，看到了后台，嗯，你难道不想，把整个剧本读一遍？”

“你是在讲电影情节吧。从《楚门的世界》开始，这千百年里，有多少电影在重复类似的假定……”

“在千年公司看来，这的确是部电影。”

“电影？算了吧。电影可不会让演员在现实生活中遭殃。电影不会真的绑架晓雯，让她受那么大的惊吓。电影也不会真的杀人放火——昨天晚上追我们的飞机摔在海里，那飞机上的人多半没命了，对吗？实实在在的人命！你管这个叫电影？”

“如果有人强迫你相信，太阳绕着地球转，这和火刑有什么不同？如果有人强迫你相信，科技永远停留在古代，这和绑架有什么不同？”

“第一，没人强迫我们相信这个。第二，这轮得到我们来管吗？如果你们说的什么千年公司真有那么大的神通，可以蒙蔽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人……好，好，倒是很像个千年邪教……你不会到联合国举报他们？警察干什么去了？军队干什么去了？就非要你和铃木插手？”

“警察？军队？科技有代差时，武力有什么用？以卵击石罢了。”

“哦，是吗？原来这地球上有个超越所有国家的邪恶势力存在，它垄断了一千年来的科技发展，力量大得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更离奇的是，普通人还都蒙在鼓里，只有你和铃木这样的先知可以拯救我们。而我们四个人现在漂泊在这鬼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沙滩上，没护照，没签证，就剩下铃木的一只手机还彻底没电了，连打个电话到大使馆求助的可能都没有。对了，铃木呢？铃木去探路，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再过几小时，我们这些可怜的偷渡客就会被印度军警发现……你觉得我们像是在拯救地球吗？”

“宇同！”看到魏宇同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林晓雯站起身说，“千年的人的确绑架了我，也的确逼问我家谱的事。一路上遇到这么多离奇的事情，又奇迹一样地逃到这里，不也是你亲眼所见？我觉得，至少该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来龙去脉？”魏宇同用手指着李玄白，“你觉得他真的知道来龙去脉？算了吧。他只是个阴差阳错进入了某个网络的黑客。也许，他和铃木说的那个山崎昌一样，是个在逃的科学犯……他才是被千年公司追杀的目标。这件事和我们无关，我们俩要做的，是赶紧报警，联系大使馆，补办护照，然后买机票回北京。”

“可他们想杀了我们。你觉得，昨天夜里的事情，都是在做梦吗？如果所有人真的被蒙在鼓里，千年是怎么做到的？如果不是，又怎么解释这些离奇的事？”林晓雯也提高了嗓音。

“或者，换个角度想。”李玄白突然说，“一个千年不变的世界，身处其中，你会焦虑吗？”

“我会的。”林晓雯肯定地说。

“如果这只是人为的欺骗，知悉内情时，你会愤怒吗？”

“我会的。”林晓雯说。

“如果……”李玄白抬头看了看从云中露出一线亮红色的朝阳，顿了顿才说，“因为这样的欺骗，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

“不对！”魏宇同大声说，“这一千年里，历史仍然丰富多彩。战争和贫困几乎消亡，经济高速发展，地区差异越来越小……谁说我们千年不变？谁说这世界不真实？”

“你错了。”李玄白说，“如果只满足于平和富足，农耕时代就可以做到，要工业革命做什么，要现代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宇宙学做什么？”

“你是说，对未知的好奇，甚至要强于对生活富足的追求？不，你才错了。”魏宇同觉得自己是在同一个疯子辩论。

“宇同，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林晓雯说，“至少我有这种感觉——从小被灌输了‘科技有界论’，好像不会再有更多的想法，不会去追问为什么，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头。你喜欢钻研飞机型号，但你不也总是抱怨航空业发展慢吗？”

“不，这是两件事！”魏宇同似乎难以容忍林晓雯站在李玄白的立场说话，“我抱怨的是技术层面没有创新，不是科技本身是否有界。”

“不，这根本就是一件事。”李玄白说，“科学发展和技术革命，本就密不可分。”

“可他们怎么做到的？他们可以用科学法庭来吓唬人，但他们怎么可能真的让科技停滞？把聪明人都杀掉，把做出新发现的人都杀掉？”林晓雯问道。

“那倒不是，他们有他们的方法……”

“那现在呢？我们该怎么办？如果全人类都被蒙蔽了，该怎么拯救地球？”林晓雯全没注意到魏宇同已经变了脸色。

“拯救地球？”李玄白笑了，“这会儿，我就想连进网络，最好能连到节点。还有，去买些衣服，储备点儿吃的。回头再说拯救地球。”

“可我们没身份也没钱，拿什么买衣服、买吃的、上网？”经过昨夜的冒险，林晓雯似乎已经淡忘了被劫持时的惊恐，而是对探秘本身充满了好奇。

“不知道，也许……去偷。”

李玄白看见，沙滩边的石崖顶上，铃木庆臣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印度短袍，推着一辆小摩托，正冲大家招手。

“我弄了辆摩托来，哈哈，还有这身衣服。”铃木向大家介绍自己探路的成果，“前面是几个小湖，从树林穿过去，两三公里外就是马路。”

“好，铃木兄。”李玄白挥手招呼铃木下来，“摩托给我，我去找上网的地方，再去看看哪儿有航空燃油。你在这儿检修飞机。但愿我们还能继续飞。”

“飞到哪里？”林晓雯问。

“不知道，我要先连上网，看看千年在做什么，然后再决定去哪里。”

“只要连上网，你就可以窥探千年的秘密？真刺激！我跟你一起去，我去买吃的和衣服！”

“晓雯！”魏宇同喝止道，“你怎么跟他一起疯？我们不是在探险，我们要平安回家！”

“你陪铃木在这里修飞机。”林晓雯全不顾魏宇同的劝阻，反而有一种参与秘密行动的兴奋感，“我们去去就回。”

“晓雯！家里人还以为我们在旅游，他们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事，没事。我们去去就回。”

“晓雯！你怎么……”

“你别管我！”林晓雯生气地甩开魏宇同的手。

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穿越荒野的时候，林晓雯想，魏宇同应该是真的生气了，否则他是不会任由自己跟李玄白出来的。回头再跟他解释吧。眼前这件事的神秘程度超越了自己的想象力极限，又离奇地和自己的家谱相关，不弄明白，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大清早，印度海岸的乡间公路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大小湖泊密布，稻田、芒果林和高耸的椰子树在路旁错落有致。路边的指示牌用一种蚯蚓一样蜷曲、圆滑的文字书写，其中一部分兼注有英文。走了很久才看到稀落的村寨，也看得见赶着牛车的村民。李玄白告诉林晓雯，夜里飞机上的电力耗尽前，他看过机载导航系统的提示，这儿应该是喀拉拉邦附近某处海岸，离城市不会很远。

再走一段，路边又看见了大海，远处有个停了十几条船的小港湾。李玄白把摩托车停在道旁水沟里，带着林晓雯走近一只渔船。渔民们还在村里休息，小港空无一人。两个人大胆地跳进木船。李玄白研究了几分钟，便发动马达，驾船驶离了海岸。

“为什么走海上？”林晓雯问。

“不容易引人注意。”李玄白打开木船的储物舱，发现里面塞满了衣物，“有水，有衣服，还有地图！”

“这衣服脏死了。”林晓雯撇着嘴，勉强把一件渔民的衣服披在身上，“不过这么入乡随俗地打扮起来，真刺激，嘻嘻。”

李玄白借着太阳的方位，只转了几下地图，就肯定地说：“离我们最近的是……柯枝！那边，那边不远就是柯枝港！”

柯枝港的门户是个南北走向的半岛，半岛顶端因为在葡萄牙殖民时期建有堡垒，也被称为柯枝堡。从海上看柯枝，曾经的堡垒早已不复存在，城市差不多是一种混合了港口、市集和渔村风貌的综合体。

没到过柯枝的人，一定会被海边一排排造型奇特的捕鱼装置吸引。每个装置都有十几米高，主体是一根中间有横轴支撑的圆木长梁。长梁一头绑着桌面大小的石块，另一头是一个箕斗形状的大渔网，远远看上去，整个装置就像一台巨大的抛石机。捕鱼时，四五个渔民合力操作。其中一个赤脚攀上长梁，走平衡木一样向渔网一端走去。渔网沉入海中几分钟后，再反方向走回来，巨大的杠杆将渔网撬起，带着捕获的鱼一同升出水面。小船上的林晓雯看得高兴，一时忘记了自己并非游客，本不该有这样的闲暇来领略风土人情。

李玄白把船靠上一处小码头。两个人从抛石机样的捕鱼装置中间走上岸，迎面是一个颇有些年代的低矮建筑。从英文招牌看得出，这是一家买卖海鲜的市集。

李玄白和林晓雯都换了渔民的短褂和宽松的长裤。两人互相对望，不禁觉得好笑。尤其是林晓雯，纤弱的身躯穿了宽大的粗布衫子，站在海风里，像藏在枯叶里的蝴蝶。李玄白痴痴地看了几秒钟，林晓雯有点儿不好意思，双手探到脑后去拢头发。

街道还很冷清，鱼市里已是熙熙攘攘。两个人在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中穿行。李玄白本想穿过鱼市，到老城区找可以上网的地方，却无意中发现，右手边一间貌似市场办公室的小屋子里有两台老旧电脑。他赶紧拉了林晓雯，朝小屋走去。

小屋里只有一个印度老人，身上的衣服满是油污。李玄白用英语费力地跟老人沟通了许久，终于弄明白了老人的意思：这两台电脑可以上网，但绝非免费。李玄白冲林晓雯摊了摊手，林晓雯也不知该如何筹钱。两个人除了身上的衣服，就只有李玄白手中的一张地图了。

情急之下，李玄白看见，鱼市左侧的出口外，阳光下站着一个胖大的印度警察，正手扶腰间的手枪皮套向鱼市里窥探。他示意林晓雯在原地等待，自己径直走到那个警察身前。林晓雯远远地看见，李玄白拿出地图，主动跟警察说着什么。那个胖大警察时而拍拍脑袋，时而用手指向海边，还接过李玄白手中的地图比划。两个人像是聊得投机，还相互击掌。等李玄白转身走回鱼市的时候，他的手里已然多了几张印度钞票。

“钱？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认识那个警察？”林晓雯笑了。

“不认识。搭讪。”

“搭讪？用英文？你们都聊啥了？他为什么给你钱？”

“嗯，用英文。他口音重，但英文还不坏。我就跟他说，我们是游客，来自中国。他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他喜欢中国人？”

“恐怕不是。他只是跟我介绍，那些捕鱼的大架子，名字就叫中国渔网。”

“中国渔网？好玩。”

“嗯。他说，那玩意儿来自古代中国，有人说是当年郑和下西洋留下的。他坚持给我讲那玩意儿的原理，讲了好半天，还拿笔在我拿的地图上画示意图。瞧，就是这个。”

“他闲得无聊吧，哈哈。”林晓雯看见，李玄白拿的地图背面是全印度交通图，上面的确有圆珠笔画的中国渔网的样子。

“我跟他说，我们找不到回酒店的路。他问是哪家酒店。我说喜来登。他说，他可以用警车送我们。我赶紧说，我们出来忘带钱包了，向他借钱买鱼，一会儿回酒店，双倍还他美金。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估计是因为贪财吧。现在，他就在门外等我们。”

“等我们？你跟警察借钱？”林晓雯张大了嘴，“一会儿怎么还他钱？”

“溜掉呗。反正没想过要还。”李玄白说话的样子就像个惯骗，他拉了林晓雯装模作样地在鱼摊前逛了逛，才闪身进了小屋。

给过小费，老人变得格外殷勤，帮李玄白打开电脑，还给两个人倒了水。李玄白聚精会神地在电脑上尝试，林晓雯则用不很流利的英语和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十几分钟后，李玄白离开了电脑。

“发现什么了？”

“我们暂时安全。但情形也许很糟。千年内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乎在大规模调动。还好，他们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他们要消灭我，这并不奇怪，但从他们的内部备忘录来看，他们更急于找到你们林家家谱里的秘密。”

“我们的家谱有什么秘密？”

“看来事关重大。也许是个……重要情报，也许是对他们的威胁。我也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家谱有什么蹊跷？”

“是啊，我只知道有家谱，连家谱什么样都没见过。林家还有很多人，他们为什么单找我？”说到这里，林晓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们不会去找我妈妈了吧？她还在北京！”

“放心，看样子还没有。他们似乎……刚知道你们家谱的事。昨晚追杀我的人，和找你的人，显然不是一起的——否则，知道你在飞机上，他们是不会朝飞机射击的。我只是奇怪，那天他们已经绑架了你，没问出秘密，为什么又放了你……”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只是想继续跟踪我，好找到家谱？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找节点。只有到节点附近，才能做些什么。我知道，印度也有一个千年的节点，不过，不清楚具体位置。”

“你不是黑进了他们的网络么？没有查到地址？”

“只破解了一部分，不是全部。”李玄白把剩下的钞票全都塞给了印度老人，老人显然没听懂两个人刚才的中文对话，只频频点头致谢。

刚出小屋，就听见大街上一片骚动。不知什么时候，鱼市外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察。李玄白警觉地拉着林晓雯飞奔了几步，躲进鱼市一角一个两三米高的旧货柜后面。与此同时，警察已经分几队从不同入口冲了进来。吵闹声中，李玄白听见，他们是在找两个东亚面孔的人。

“快走，他们在找我们。”李玄白压低声音，拉上林晓雯，想猫着腰从最近的侧门溜出去。不巧，几个警察正从那扇门闯进来。两个人赶紧转身，重又回到货柜后。李玄白四下张望，发现墙角有通向屋顶天窗的直梯，他没有多想，就拉着林晓雯爬直梯上到屋顶。

看样子，警察暂时还没发现这个直梯。屋顶有四五十米见方，芜杂地堆着破渔网、竹篓之类的杂物。两人用耳朵辨别着大街上的喧闹声，朝相对安静的一侧跑过去。从屋顶朝下望，这一侧是条狭窄的街道，街边紧靠墙停了三四辆送货的卡车，卡车最前面还有一辆警车。两个警察正在警车前戒备。

“从这儿跳下去，没时间了！”李玄白指着离警车最远的卡车车顶说。

“我不敢……”林晓雯叫道。

“一起跳！”李玄白丝毫没有迟疑，拦腰抱起林晓雯，从屋顶大跨步跳到卡车车顶，然后麻利地把她从车尾吊放到地面，自己再翻身跳下来。

两个人正要从旁边的小巷子里逃走，林晓雯不经意间一回头，看见前面那辆警车的囚室里，分明关了一胖一瘦两个人。她正要惊呼，李玄白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警车里关的两个人，一个是铃木庆臣，一个是魏宇同。

李玄白冷静地拉住林晓雯的手，从卡车外侧悄悄接近那辆警车。这时，鱼市里出来了五六个警察，走在前面的赫然就是李玄白刚才搭讪过的胖大警察。警察们在警车旁用印度本地方言说着什么。刚才那个胖大警察的声音最大，时不时夹杂几句英文，听上去像是长官在给下属布置任务。李玄白清楚地听见他用英语说：“带这两个人去迈索尔，搭火车去，现在就去！”

又是好一阵喧嚷，大批警察从鱼市出来，陆续收队。胖大警察跳上了那辆关押铃木和魏宇同的警车，与其他警车一起，飞也似地开走了。

李玄白和林晓雯从卡车背后走出来，浑身都是汗。林晓雯紧张得说不出话。李玄白展开手中的地图，在背面的全印度交通图上寻找迈索尔这个地名。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李玄白的手指突然定格在半空中微微颤抖。顺着他的手指，林晓雯看见，刚才那个胖大警察在地图背面画的中国渔网示意图里，圆珠笔勾出的长梁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箭头，箭头的起点是柯枝，而箭头指向的终点竟然就是——迈索尔。

11　初恋男友

中海建北京总部位于西三环公主坟桥的西南角，整个院子有高墙环绕，院子里的家属区和办公区被一条法国梧桐荫蔽的大道分隔开来。办公主楼前，是一座屹立了几百年的海上长城雕塑。据老人们说，这个院子至少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此前曾一度是戒备森严的海军大院。虽然院子里每座楼都历经无数次翻新、重建，但楼群的大致布局依然保留了一千年前的原貌。如果仔细寻找，在院内某条小路旁的几个水泥井盖上，还能找到五角星图案和“1959”、“1975”等古老的年代标识。

马尔代夫E39深水码头搁浅事故专案调查组将大院里距主楼五百米的一幢五层公寓楼作为临时办公室，调查组成员和涉案人员都吃住在这幢小楼里。从早到晚，总有十几辆警车和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空地上。

陆婷婷被安排在公寓楼四层的一个套间里休息。她对这样的安排并无异议。中海建是E39深水码头的主承建商，自己又是中方的首席工程师，码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专案组直接进驻中海建进行调查也是情理之中。陆婷婷不满意的，是专案组对待自己的态度——先是以国家利益、政治后果等骇人的说辞强迫自己回北京，然后又中断了自己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家也不让回。难道他们已经内定了，要自己为事故负全责？

不，这不可能是我的错。在调查间隙，陆婷婷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反复告诉自己。设计没问题，莫尼埃尔号进港前的各项检查也没问题。这不是一起责任事故！海上浮尸，还有莫尼埃尔号意外地提前出港，都是无法以常理解释的地方。可调查人员似乎并不关心这些再明显不过的疑点，反而是揪住陆婷婷的设计责任不放，反复查问整个港口的施工细节。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陆婷婷想不通。她时而无奈地看看窗外的梧桐树。不知道丈夫祁若衡是不是正在家里着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不过，一想到丈夫和家，陆婷婷的心里又是一紧，别提有多难受。

调查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负责与陆婷婷谈话的调查员换了一个人。新来的这一位身材矮胖，穿着米色短袖衬衣和浅褐色卡其布马甲，看上去像个摄影爱好者。

“我叫袁秉新，是专案组请来的顾问。他们都叫我老袁，你也叫我老袁好了，随和些。”

“你好。”陆婷婷敷衍地点了点头，就不再出声。这两天来，她已经说得够多了，汇报材料也写了好几页，但调查组似乎总是不满意。她倒是想看看，这个新来的顾问会提出怎样的解决方案。

“陆工，你受委屈了。”老袁的口气和前两天那些咄咄逼人的调查员截然不同，“调查组的确怀疑这是一起责任事故，也把你列为第一责任人。可我翻了你提供的所有材料，也看了这两天各部门送上来的情况简报。我觉得，E39码头的设计不可能有问题，施工监理也没有纰漏。从总工程师的角度看，工程堪称完美。”

陆婷婷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这位新来的老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是，你知道的，工程本身的完美，并不能百分百证明这起事故只是个意外，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至少，在具体的搁浅原因确定之前，我们应该……”

“我们应该现在就去现场勘查！”陆婷婷突然发了火，她站起来指着桌子上的工程蓝图、文稿复印件和大堆的空白打印纸厉声说，“这绝不是普通的工程事故！那么大的船搁浅侧倾，海里还有来历不明的尸体。你们不觉得这更像恐怖袭击吗？道理明摆着，你们为什么不去查查有没有爆炸，有没有人故意破坏？你们倒是有时间在这里像疗养休假一样慢条斯理地调查什么责任事故？有你们这样的专案组吗？”

“陆工，陆工，坐下，别着急，听我慢慢说，听我慢慢说。”老袁一边挥手示意陆婷婷坐下，一边起身给陆婷婷倒茶。

“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我已经都说完了。不能因为你们换了人，我还得把昨天的话重复一遍！”

“不，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昨天和专案组的谈话非常好，非常有价值，我看过谈话的全部笔录。你的意见也很对，要立即到现场勘查，立即排查恐怖袭击的可能性……当然了，这些工作都在安排，各有各的负责人，和我们在北京的调查并不矛盾。”

“你不是说，工程堪称完美。完美还调查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陆工。这世间的事情，于情于理是一样，于公于法又是另一样。你硬要公事公办，就可能僵持在那里左右为难；你非得通融私了，那名声体面上也说不过去。真到了进退维谷的时候，也许只有退一步，才能找到两全、两便的路子哩。”

“两全、两便？你什么意思？”只几句话，陆婷婷就感受到老袁身上不加掩饰的圆滑与事故，对这种人，她从小就打心底里厌恶。

“我的意思是说，无论做什么事，首先要从大局考虑。就事论事当然可以，但做得再好也只是局部胜利；学会从全局出发，平衡各方面利益，四平八稳，妥妥贴贴，才是做大事、识大体的法子。”

“对不起，我不懂。”陆婷婷没好气地说。

“这不难懂。这个事故里，至少有四方的关系：你，中海建，咱们国家，还有国际上的经贸伙伴。哪一方的利益顾及不到，都不算上策。你想呀，我们都觉得恐怖袭击的可能性最大，可真要按恐怖袭击定性，那国际上，以后咱们还怎么接项目？连个工程安保都做不好，这国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这，不是在和稀泥吗？”

“话怎么能这么讲呢？”老袁从马甲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把手机塞回马甲，“这叫顾全大局。你坐下，不要急，听我讲完。我觉得，这个事情，最最理想还是要定性成责任事故，当然，不能由你一个人承担责任，这对你不公平。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写个技术报告，从理论上分析一下E39码头的设计风险——没有哪个工程是百分百可靠的么。然后我安排现场调查组也出个对应的报告，把搁浅认定为技术事故，但事故是由极端条件下的不可控因素诱发的。这么一来，你只要担个普通的行政责任，施工部门再分担一下工程实施方面的责任，各部门负责人领个行政警告，国家承担对马尔代夫和科特迪瓦客户方面的赔偿。这样一来，于你，影响最小；于中海建，虽然有影响，但可以克服；于国家，于国际关系，可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你看怎么样？”

“无稽之谈！”陆婷婷挥手把茶杯打落在地，腾地站了起来，“你当我是政客，天天琢磨这种和稀泥的东西？我是工程师！我只相信科学原理、技术规律！”

“陆工，陆工，镇静，镇静……”老袁的脑门子上出了一层汗，他端起杯子喝水，又随手脱了马甲搭在椅子上。

“你们走！你们都走！我的设计对得起中海建，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国家！这里面不存在技术责任！你们再把我软禁在这儿编造什么责任事故，我就打报告到国务院！再耽误下去，误了技术勘察的最好时机，你们担当得起吗？”

“陆工，陆工……”

“你们走！”陆婷婷眼睛里闪着怒火。

老袁可能没想到谈话会以这种方式收场，起身离开时，他连椅子上的马甲都忘了拿。陆婷婷跟着老袁冲出了屋子，她再也不愿在这个官僚气十足的小公寓楼里多待一分钟。但走廊里的女安保没有跟她多费口舌，就粗暴地将她架回了屋里。房门随即被紧紧锁了起来。

这是哪门子调查？陆婷婷想不通，自己还不是犯罪嫌疑人，就被剥夺了人身自由。这个专案组到底是怎么回事？凭什么有这么大的权力？总不能一涉及国际关系，内部调查就无法无天吧？

想到无法无天，陆婷婷又想起刚才老袁那一番虚伪、庸俗的建议——只有混迹官场的老油条，才会像老袁那样面不改色地蔑视科学和常识。

突然，陆婷婷意识到，老袁的马甲还丢在椅子上，马甲里好像有他刚才翻看过的手机！陆婷婷一把抓过马甲，取出手机，直接拨打110。不过，拨了几次都没拨通，这楼里一点儿手机信号都没有，屏蔽得干干净净。

正着急，她看到手机提示有一封未读邮件。打开邮件系统，新邮件的收信人正是袁秉新，发件人是个陌生的名字。邮件正文只有一小段：

“秉新好，陆工一事，还望妥善安排。如能定性为中海建的技术责任最好，但不一定非要和陆工挂钩。一旦有公报出来，国际舆论即可配合炒作。此事关系到鄙公司主导全球港务、航运大局，利益攸关，如能成功，必当厚报。保密，切切。”

邮件落款没有人名，只有一个曾让陆婷婷过目不忘的“M”形标记，和“千年公司”四个小字。

主导全球港务、航运？千年公司？陆婷婷恍然大悟。难道自己被卷进了一起商业阴谋？这个千年公司的“M”形标记，自己不但在海上浮尸的身上看见过，还在莫尼埃尔号黑人船长的衬衣上看到过。这起搁浅事故，一定和神秘的千年公司有关！

不，我要出去！我不能成为商业阴谋的牺牲品，必须让阴谋大白于天下。有了行动目标，陆婷婷的思维又恢复了工程师的严谨。房门紧锁着，专案组中的某些人显然已经被所谓的千年公司买通，家人朋友都不知道自己被软禁在这里，手机也没有信号……

她忽然注意到，手机提示栏里有可用的无线网络图标。她熟练地打开无线网配置界面，看到一个名为中海建总部的加密网络。她知道，这是中海建总部办公区的中控网络，并不能真的连入互联网。尽管有些失落，她还是开始尝试无线网的密码。对中海建常用的几个内部密码，她并不陌生。果然，第三次尝试就成功连入了无线网。此时，唯一可以进入的是中海建办公区的中控界面。她在页面中快速翻找，很快，她的视线停在了消防系统的管控程序上。稍加思索，她果断地按下了开启应急消防系统的按钮。

整个公寓楼的所有房门被同时打开，每个房间和每条走廊的屋顶开始自动喷洒灭火泡沫。陆婷婷抓起外衣罩在头顶，快步冲出房门。

陆婷婷比任何人都熟悉中海建大院里的每一幢楼。她在楼内安保人员反应过来之前，就闪身冲进了左侧的应急楼梯，然后从一楼侧门出来，加速跑过一条碎石小路，直接冲进中海建大院食堂的后门。这时，安保已经从公寓楼里追了出来。

陆婷婷飞也似地跑进食堂厨房，打算穿过用餐区，经食堂正门跑进前面的家属楼。正跑着，一只大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嘘——别出声，跟我走！”

她惊讶地发现，那声音竟如此熟悉，但匆忙中又想不起是谁。正想仔细看对方的脸，却被那人不由分说地拉进厨房外一条狭窄的过道。她下意识地跟着对方飞奔，只几步就冲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拖着她手臂的人飞起一脚踹在门上，木制门板应声倒地。两个人冲出室外，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草地上。那人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揽着她的腰把她丢进后座。然后上车、打火、挂档，载着她飞驰而去。

惊魂未定的陆婷婷在后座上直起身来，第一反应就是从后视镜里寻找开车人的脸。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额头宽阔、鼻梁高耸、眼神深邃。她不禁惊呼了起来：

“是你？！”

“是我。”开车的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大脑高速运转，试图把所有与这个年轻人相关的记忆都挖掘出来。那些记忆刻骨铭心，以至于只一刹那的工夫，她的额头上就渗出细密的汗珠。过了好一会儿，陆婷婷才敢于在脑海里默念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李丰城，她的初恋男友。

12　真相

李丰城比陆婷婷小五岁。当年，这段持续了两年半的姐弟恋是校园里流传甚广的佳话。和大多数姐弟恋不同的是，初次坠入爱河的陆婷婷并没有显示出年龄带给自己的成熟稳重，反而像个遇见知心大哥哥的小丫头一样好奇、疯癫、顽皮、敏感、黏人，硬是把这段感情变成了虽甜蜜却注定没有结局的青春剧。

拜这段没有结局的爱情所赐，陆婷婷变得比常人更成熟也更理性。后来，在认识现在的丈夫祁若衡之前，她还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除此之外，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学习和工作上，连业余时间的兴趣爱好，也尽是些机械、工艺、自动控制之类——没有谁比她更适合当工程师的了。

随后的很多年里，陆婷婷一直刻意避免和李丰城联系。每每想起李丰城年轻、高大、俊朗的身形，她都会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并不是她不喜欢那种内心里小鹿乱撞的感觉，而是她害怕幼稚和冲动带来的刺痛。

“你……怎么是你？”直到李丰城的越野车驶出了中海建大院，陆婷婷才惊魂未定地说。

“好久不见。”李丰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你……你怎么在这里？”车开得飞快，陆婷婷在摇晃中勉强系好后座的安全带。

“要不是我，你可跑不出来。”路上车多，李丰城干脆拉响了警笛，原来这是一辆警用越野车。

“他们……他们凭什么把我关在里面，凭什么隔离审查我？他们还讲不讲法律？”

“不是他们，是我们。”李丰城第三次回头看了看陆婷婷，“我也是专案组的。不过，我是警察。专案组调我过来负责安保。要不是我开着警车，咱们别想离开大院。”

“警察？你怎么当了警察？”

“怎么？不像？当年学什么专业，和当不当警察，没太大关系吧？”

“你负责专案组的安保？那……你就这样带我跑出来？”

“嗯，算是监守自盗，外加擅离职守吧。”李丰城关上警笛，警车已然驶上了长安街，正一路向东飞驰，“我第一天就认出是你。一直纳闷，你怎么卷到这么大的事情里。后来发现对你的调查越来越不对头。今天那个老袁跟你吵起来时，我在监控录像里都看到了。”

“这里面有阴谋！”陆婷婷想起，自己手上还紧紧攥着老袁的手机。

“嗯，这里面有阴谋。否则我也不会顶着擅离职守的罪名把你带出来。”

“得调查清楚！我要举报他们！”

“对。不过我们得快点儿。祸已经闯下，动作慢了，我们就都成通缉犯了。”

“通缉犯？”陆婷婷一愣，她完全没有想到，从中海建大院跑出来的结果会这么糟。

“嗯，差不多吧。不过别担心，”李丰城笑了，“有我在呢，他们暂时还奈何不了你。好，现在去哪儿？”

“去哪儿？”陆婷婷犹豫了一下，“先回家！我要回家！”

“你家不在大院里？”

“不。我家住朝阳北路。”

陆婷婷上次回到北京的家，还是四个多月以前的事情。那是一套位于中央商务区的独栋住宅。虽然不像郊外别墅那样有大片的私人绿地，但依然有绿篱环绕。门厅外是一个微型的喷水池。白墙红瓦的小楼，算上阁楼共有三层。每层的面积不大，但室内布局合理，装潢考究。丈夫祁若衡管理的基金在最近几年里一直业绩斐然，夫妻二人似乎从不需要为生活品质发愁。唯一遗憾的是，陆婷婷整日在海外工作，能回家享受生活的时间少之又少。

因为情况紧急，她似乎没意识到，把前男友带回家是件多么敏感的事。她让李丰城把车停进自家的地下车库，然后示意他在车里等候，就从车库电梯直接上到了一层客厅。

从车库出来的时候，陆婷婷分明看见，丈夫那辆奔驰轿跑车不见了踪影，停在车位上的是一辆米黄色的捷豹敞篷跑车，但她并没有多心。直到走进自家客厅，并在第一时间看见一个清瘦女孩儿穿着吊带睡衣坐在沙发上，她才条件反射似地想起，车库里的陌生跑车应该就是眼前这个陌生女孩儿的座驾。

“你是谁？”

话一出口，陆婷婷立即想起，在马尔代夫那段诡异的录像中，与祁若衡对话的女人，不就是眼前这个身穿吊带睡衣，有着清秀眼眉和细长臂膀的女孩儿吗？

“啊——你是谁？怎么不敲门就进来？”清瘦女孩儿也被吓了一跳。

“这是我的家！”陆婷婷喊道，“你到底是谁？”

“哦——”女孩儿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就是陆婷婷？东野跟我说起过你。”

“你到底是谁？东野又是谁？”陆婷婷使劲按捺着自己的情绪。

“啊，你看我，”女孩儿弯腰剧烈咳嗽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是若衡，是若衡跟我说起过你。很高兴见到你。”

“你到底是谁？你跟祁若衡什么关系？”

“嗯，我是谁，这很重要吗？”女孩儿又咳嗽了几下，转而用一种幽幽的语调说，“你不是都看到了？我在你家里。我比你年轻，或许还比你漂亮些。可我不是坏人，我可没有抢夺东野……哦，不，抢夺若衡的意思。况且，若衡说过，和你在一起很幸福。”

“你……祁若衡在哪里？”陆婷婷的嘴唇颤抖了起来。

“他不在，我暂时也联系不上他，他没带手机。”

“你到底是谁？他去哪儿了？”

“他没在北京。我联系不上他，谁都联系不上他。可能，要十几天才回来吧。”

“你们……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陆婷婷一边强忍住泪水，一边颤抖着拿出老袁的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打祁若衡的号码。

“你知道吗，”女孩儿理了理头发，顺势半跪在沙发上，那样子就像是在和熟识的朋友聊天，“他和你结婚前，很多年以前，曾是个寡言少语、内向、木讷的人。但他那时很执着。他可以为了一杯苦茶、一句禅机，一个人跑到五台山里转上七八天。你了解那个时候的他吗？”

陆婷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一遍又一遍地拨着祁若衡的号码，手机里传来的尽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后来，他变了，”女孩儿一边咳嗽一边继续说道，“变得成熟起来。他逐渐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知道如何控制自己，如何感染他人，如何吸引女孩子，当然，他也知道什么样的女人适合婚姻，什么样的女人适合爱情……”

“你早就认识他？”

“嗯，”女孩儿点了点头，“年轻时，他有过许多女人，漂亮的、浓艳的、单纯的、爱做梦的……但没一个是适合婚姻的。直到……他遇上了你。你知道吗？你也挺漂亮的，真的，只不过，跟我不是一种类型。”

“你……你们……你们还在继续？”

“继续？哈哈哈……你真觉得他会被婚姻束缚？你真傻。他这种人，怎么会被一种形式上的东西束缚起来呢？他的心太高，高得没有人可以真正理解。这样的人，婚姻对他有好处，但绝不是他的全部。”

“你……你就一直住在这儿，我不在的时候？谁允许你住在我的房子里？”

“一直？不，我只是偶尔才过来看看他。”

“你走！你走！不，不，我走！我现在就走！”

陆婷婷本想在第三者面前多少展示出一个女人的尊严，但她实在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还没转过身，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她跑出门厅，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房中，飞奔上楼，在卧室里好一通乱翻，把衣服、被子、枕头丢了一地。她拿了两件衣服下楼。客厅里，清瘦女孩儿仍半跪在沙发上，正睁大了眼睛看她。她愤愤地哼了一声，噙着眼泪跑出房间，发疯似地推开院门。门外，安静的马路上只有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过，她猛地想起，李丰城还在车库里等她，于是，只好抽泣着转身往回跑。

李丰城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帮陆婷婷止住哭泣，宽阔的肩膀早被她的泪水湿透了。现在是下午四点，两人坐在三里屯那里花园三楼的一家西班牙餐厅里。李丰城帮陆婷婷要了杯咖啡，外加一份巧克力芝士蛋糕，自己什么都没要。

“越是三里屯这样热闹的地方，他们越不容易猜到我们在这里。”李丰城一边用手帕给陆婷婷擦眼泪一边说。

“他们是谁？你早就知道他们的阴谋？”

“刚才怎么回事？你回家时，到底怎么回事？你爱人不在家？谁在家里？”李丰城并没有回答陆婷婷的问题。

陆婷婷摇了摇头，说：“你别问了。他不在家。我找不到他，现在也不想找他。”

“那……那我们接着谈专案组的事？你说那是个阴谋，所以，你已经知道千年公司的事了？”

陆婷婷点了点头，迅即又摇了摇头。

“你知道多少？你是怎么发现的？”李丰城问。

“那晚我在海上看见了尸体，尸体穿的衣服上有千年公司的标志。”陆婷婷边说边把老袁的手机递到李丰城面前，让他看千年公司发给老袁的邮件，“在莫尼埃尔号船长的身上，我也看到了同样的标志。后来……后来就看见了这封邮件。”

“你是对的。”李丰城轻轻拍了拍陆婷婷的手，“这是个阴谋。我调查千年公司有一段时间了。这次鬼使神差，专案组居然找我来负责安保。他们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知道真相。其实，整个专案调查都是在千年公司的干预下进行的。”

“干预？专案组不是外交部和安全总局牵头的吗？千年公司有那么大的神通？”

“嗯。”李丰城停顿了一下说，“也许比你想的还要严重。千年是一家跨国公司，但又不仅仅是一家跨国公司。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几乎所有经济大国的政府高层。为了牟取暴利，他们的影响远远超出了纯商业领域。”

“可……我以前从没听过……”

“但你一定听过千年石油公司。不过，这些关系太复杂，说来话长，还是回到搁浅这个案子吧。那天，我一进专案组就明白了，搁浅这个案子不简单。不论当时搁浅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千年公司都在幕后操纵着事故调查。你也看到了，你的报告、签字对他们很关键。”

“为什么是我？我是个做技术的。难道，我违心地承认这是一起技术事故，是设计失误，千年公司就能大赚一笔？”

“嗯，差不多吧，不过也没那么简单。他们已经有能力对主要经济大国施加影响。但为了控制全球航运，他们还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借口……”李丰城在说话间隙习惯性地抬左手看表。陆婷婷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的是一块经典款式的帝玛飞行腕表。

“所以，这次搁浅只是他们需要的一个借口？还是说，搁浅事故根本就是他们安排好的？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莫尼埃尔号船长其实就是千年公司的人——其实，是千年公司安排莫尼埃尔号提前离港的，对吗？可是，又该如何解释那些海上浮尸呢？”

“这个，我也不确定。人为制造事故，千年公司也许做得出，但政治风险也大。没有足够证据前，很难下结论。我只知道，他们目前的想法很简单——说服你签字并以此证明搁浅是一起技术事故，然后用事故做借口，彻底毁掉中国企业在港务建设中的声誉，为他们掌控全球港务、航运铺平道路。”

“那我们该怎么办？用这部手机，用发给老袁的电子邮件揭露他们的阴谋？”

“也许可以，但……把握不大。毕竟，千年公司的势力无所不在。这点儿旁枝末节的小证据，只会打草惊蛇。”

“就没有其他方法了？”

“本来是有的。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可是……今天你回家后……这条路也许走不通了。”

“什么路？和我有关？”陆婷婷看着李丰城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和我丈夫有关？”

“嗯。”李丰城点了点头，“我盯千年公司的案子有一段时间了。上个月我们才知道，你爱人祁若衡管理的基金里，有一只基金和千年公司在全球范围洗钱关系密切。千年公司的来往资金、账目，只要经过了这只基金，你爱人就应该很清楚。那些资金流转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用来向各国政要行贿的。我本想直接找你，可上个月你还远在马尔代夫……这次在专案组见到你，我又想到了这条路：如果你爱人肯帮我们调查千年公司的账务，那一定可以找到突破口……但是……”

“但是……祁若衡他……我真的找不到他……”听说要找祁若衡，陆婷婷又想起了刚才在家中的一幕，她心头一酸，再次哭出声来。

“没事，没事，别哭，我不该提这个事情。”李丰臣安慰陆婷婷道，“没事，我们总会有其他办法。不过，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真的联系不上他了？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陆婷婷使劲摇头，眼泪不住地滚出眼眶：“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先擦擦眼泪，别把眼睛都哭肿了。”李丰城把手帕递给陆婷婷。

陆婷婷接过手帕，起身到卫生间洗脸、补妆。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她又哭了好一会儿。看着因为焦虑而憔悴的脸，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她下意识地拿起李丰城刚才递过来的手帕，突然心头一沉——手帕的一角有一个用丝线绣出的暗花，拿到灯下细看，那暗花的图案分明就是千年公司的“M”形标志。

这是怎么回事？陆婷婷的脑袋嗡地一声。李丰城到底是不是警察？难道他也是千年公司的人？这个神秘的千年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刚才对自己说的那一套，难道也是欺骗？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从中海建大院救出来？

她想尽快逃走，远离这些天纠缠着自己的离奇事件。她从卫生间门口远远望了望李丰城的背影，犹豫了一两分钟，还是放弃了逃走的念头，拿着手帕走回李丰城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陆婷婷把手帕丢给李丰城，“你也是千年公司的人？你到底是不是警察？”

李丰城一愣，随即尴尬地笑了笑，说：“对不起，婷婷，我刚才说的，不是真的。不过，请相信我，这都是为你好。”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我是李丰城啊。我确实当过警察，不过，你已经知道了，我现在是千年公司的员工。”

“你为什么要骗我？既然要骗我，为什么还要救我出来？”

“婷婷，你听我解释。我刚才说的，千年公司要垄断航运、牟取暴利之类的话都是假的。老袁手机上的电子邮件，也是故意编造出来骗你的。我先把你救出来，然后让你相信千年公司正在搞阴谋，骗取你的信任，再借口调查千年的账务，找到你丈夫祁若衡——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你好。如果能尽快找到祁若衡，那一切都会好转起来……”

“找我丈夫？找他做什么？现在，连我都找不到他……”

“嗯，他不在家，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过家了。实话实说，我们一直在找他。不过，请相信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当然，也是为了你丈夫好。更进一步讲，是为了整个地球、整个人类能免遭厄运。”

“地球？人类？厄运？”陆婷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没错。不过说来话长……大概……要从一千年前说起。”

“一千年前？”

13　跨界

“你是工程师，这件事解释起来可能会容易些，”李丰城示意陆婷婷坐下，“因为我们可以从技术原理开始讲起。”

“技术原理？”

陆婷婷坐下来，警惕地扫视四周。因为还没到晚餐时间，餐厅里除了他们两个，只有一对情侣坐在远处靠窗的座位。

“我们很安全。没有人在追踪调查你，也没有什么专案组。”李丰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里面装着一大把硬币，“刚才说过，那些都是假的。现在，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了解真相。”

“为什么要从一千年前说起？轮船搁浅，这，怎么会和一千年前有关？”

“不，不是轮船搁浅的真相。我想告诉你的，是人类命运的真相。”

陆婷婷直视李丰城，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既熟悉又陌生。

“别紧张，每个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人都是一副和你现在一模一样的表情。不过没关系，从纯技术角度来说，这事儿并不复杂。”

“纯技术角度？”

“我们来做个实验。”李丰城抬手招呼服务员，要了两只大玻璃杯和一罐冰水，“这原本是个应该写入所有初中物理课本的简单实验。不过，因为你即将知道的原因，我们不得不向所有人保守这个秘密。”

“秘密？”

“你是工程师，所以你一定知道数学常数e，对吗？”

“2.71828。”陆婷婷毫不犹豫地说。

“对，近似等于2.71828。这个数有很多奇妙的性质……”

“我当然知道。我是工程师。”陆婷婷打断了李丰城的话。

“不见得。你一定不知道这个数还有下面这个有趣的性质。其实，用2.71828来表示常数e并不完美，更完美的表示方法是用二进制。”

“二进制？”

“对。从某种意义上说，常数e的二进制表示更自然，也更好记。它近似等于10.1011011111100001……”

“不，这并不好记。”

“那是因为，你不习惯于用硬币来计数。假定硬币的一面是0，另一面是1。现在，我在左边杯子里放一摞硬币，大概有二十几枚吧，没有特定顺序。然后，我在右边的杯子里也放一摞硬币，不过这一摞硬币恰好排列成二进制的常数e。瞧，就像这样：正面，反面，正面，反面，正面，正面……慢慢地放，一枚枚对齐，不要有一点偏差……对，就是这样……现在从下往上读，这个由硬币构成的数字恰好是二进制的e……硬币越多，位数就越多，也越接近常数e。”

“然后呢？”

李丰城没有答话，而是拿起冰水罐，慢慢向左边的杯子里注水。水面渐渐升高，二十几枚硬币依次没入水中，没有任何异常。李丰城看了陆婷婷一眼，又接着向右边的杯子里注水。

“注水要慢，要用零度左右的冰水，不要让已经对齐的硬币被水流干扰，慢慢地……对，就是这样，让水慢慢没过大多数硬币；或者说，让水慢慢没过数学常数e。现在，请注意杯底……”

陆婷婷惊讶地看见，随着冰水的注入，右边杯子里的硬币在水中缓缓悬浮了起来。最下面的那枚硬币离开杯底虽然只有两三毫米，但和左边那一摞静静沉在杯底的硬币对比起来看，已经足够明显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陆婷婷疑惑地看着李丰城。

“不是我，是自然规律。”

“自然规律？自然规律怎么会和硬币的排列有关？”

“不愧是工程师，你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在这个悬浮模型里，硬币的受力可以简化成……”

“浮力和重力。接触杯底的话，还有杯子的支撑力。”

“对。从本质上说，是引力场和电磁场综合作用的结果。但这个结果受到了硬币排列方式的影响。”

“这是不可能的。”陆婷婷说。

“一千年前，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只是硬币的排列方式不同……”

“排列方式只是表象。硬币可以表示0和1的二进制，是一种不错的载体。这一摞硬币排成什么样的二进制序列，意味着它们承载了什么样的……”

“信息。”陆婷婷脱口而出。

“对，信息。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些硬币的特殊排列方式决定了它们周围存在着与众不同的信息场。”

“信息场？”

“没错，信息场。和引力场、电磁场一样，信息场也通过它自己的场方程，与这个世界的物质和能量发生相互作用。”

“不，这不可能……”陆婷婷表情僵硬地看着杯中的硬币，“你是说，信息场类似于引力场或电磁场，也会对其中的物质产生作用力？”

“太对了，这正是我要说的要点。大约一千年前，一位名叫郑益彬的华裔科学家首先揭示了信息场与物质世界、能量世界相互作用的基本规律，给出了二进制规约下的信息场方程。为方便起见，郑益彬将信息场及其携带的信息统称为‘信息界’，而将物质、能量世界统称为‘物理界’，并把信息界与物理界之间在特定情况下可以相互作用的效应称为跨界效应。”

也许是李丰城讲的故事太离奇，也许是眼前的硬币悬浮实验远超常人的想象能力，陆婷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问：“跨界效应？你的意思是说，仅仅通过信息本身的排列组织，不借助任何物理手段，就能对这个物理世界产生可见的作用力？”

“非常准确。这里说的跨界效应，可不是用电脑的输出端口去控制音箱、打印机——那种自动控制在本质上仍属于电磁场效应。跨界效应只来自信息本身的特定组织方式。虽然这种影响在大多数时候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在特定情况下，跨界效应足以让我们周围的物理世界发生显著变化。”

“比如让这些硬币在水中悬浮？”

“远不止于此。最早懂得跨界效应的科学家们曾秘密做过一个实验。他们耗时一百多天，算出了信息场方程的一个近似解，成功地将一块可以存储10TB信息的硬盘变成了一部远程挖掘机，仅仅靠改变硬盘上的数据组合，就在金星表面挖出了一条深五十米，宽一百米，长达四五公里的峡谷。当然，这样的实验要消耗大量的计算能力，同时也要依托于一个强大的信息场……”

“这不可能。如果一千年前就有人发现了这个规律，为什么今天的科技界里，没人懂得跨界效应？所有科学家都相信的‘科技有界论’又该如何解释？还有，那个无处不在的科学法庭，难道，只是个幻觉？”

“嗯，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李丰城用手指着远处窗边那对情侣，“就像那两个年轻人，他们正用手机拍照，每张照片其实都是存储卡上的一段二进制信息序列。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如果手机拍到的一处场景产生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二进制序列，恰巧对应于信息场方程的一个收敛的解——当然，现实中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那么，他们身边的空气也许会因为跨界效应发生大爆炸，他们自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这时，你会鼓励他们去拍那张照片，还是想办法把拍摄对象藏起来，不让他们知道？”

“你这是在打比方？不，我不明白。你其实是想说，跨界效应本身就会给地球带来伤害，必须把这个秘密隐藏起来，不让大家知道？这怎么可能？”

“是的，这听上去不合逻辑，”李丰城苦笑道，“但真相的确如此。”

“不，不。就算真如你所说，信息本身可以影响这个宇宙，但如果这是宇宙的基本规律，我们是否保守这个秘密又有什么关系？怎么会与地球、人类的命运有关？”

“你忘了一点：信息既是一种客观存在的场，也是由我们的大脑识别和解读的知识内容。”

“不，这不可能。你是说，人类越思考，信息场就越强大，跨界效应的危害也就越大？”

“不完全准确，但意思差不多。一千年前，那位名叫郑益彬的华裔科学家发现，他的信息场方程存在一个奇异的解：当某个时空范围内的信息熵降低到某个极小值，也就是某个时空范围内的信息高度有序化之后，跨界效应将引起这个时空范围内的热力学熵急剧增加——换句话说，信息的高度有序化将直接导致相关时空内所有物质、能量陷入混乱。”

“信息熵？就是美国人香农定义的那个信息熵？”

“没错，香农给出了信息熵的定义，但没有揭示出信息熵与跨界效应之间的数学关系。郑益彬将香农的信息熵公式扩展成了某个时空区域里的积分形式，然后在此基础上建立了信息场方程。但不幸的是，这一重大发现竟指向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接受的结果……”

“也就是说，如果知识不断积累，信息表达和记录不断优化，人类总体上掌握的信息越多、越高级，地球离毁灭就越近？这听上去……像危言耸听……”

“很不幸，从郑益彬的信息场方程来看，确实如此。”

大约一千年前，公元2007年秋天的一个深夜，四十二岁的计算物理学家郑益彬博士用颤抖的手指按下鼠标，从笔记本电脑上发出了一封注定要改变人类命运的电子邮件。邮件的收件人是英国《自然》杂志的副主编，邮件附上的是一份LaTeX格式编排的论文手稿，论文标题是《论信息场和能量场在边界条件下的物理学效应》。

这已经是郑益彬第十七次通过电子邮件发送这份论文手稿了。之前的每次投稿都被国内外的权威物理学杂志婉言谢绝。理论物理学界的编辑们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数学出身的自大狂会异想天开地用一堆信息学公式来挑战宇宙中最基本的力学规律。

论文饱受冷落，郑益彬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委屈。早在2005年夏天，实验首次证实跨界效应的存在时，他就预感到，普通人绝不会在第一时间接受这个看似天方夜谭的科学发现。那一年，郑益彬以模型计算专家的身份随中海油勘探组参加西太平洋深海平原地质结构调查。他在一次对地质模型的计算中发现，自己控制的并行计算机中有一段神奇的电脑程序，可以在反复运行时让海底一处锰结核发生化学反应。他凭着敏锐的直觉，反复比对计算机内存中的信息变化和锰结核析出的铁离子数量之间的关系。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当时所作的数学分析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定量观察和记录跨界效应。

把一篇论述跨界效应的论文寄给《自然》杂志是个不得已而为之的举动。在郑益彬眼里，这似乎并不是一篇严肃的理论物理学论文的最好出路。但面对其他专业杂志的闭门羹，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但愿以“跨学科”自居的《自然》杂志编辑们能慧眼识珠，发现这篇“跨界”论文的价值。

三个月的等待，郑益彬等来的是一封来自美国海军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工作邀请函。《自然》杂志的副主编并没有批发郑益彬的论文，而是直接将论文转发给了位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美国海军人工智能实验室——那位副主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急于得到科研经费，开展更多跨界效应研究的郑益彬没有多想就打点行装，飞赴大洋彼岸。只有拥有雄厚的资金支持，才能迅速廓清信息场的变化与作用规律，建立完善的场方程。但场方程的成功建立并不意味着事情的终结，从场方程导出的骇人结果让郑益彬对当初自己的草率决定懊悔不已。

郑益彬无法接受自己的计算结果：信息的高度有序化将直接导致相关时空内所有物质、能量陷入混乱？如果所有研究都正确无误，这个结果看上去就像世界末日一样无法避免。可这对人类而言意味着什么？对宇宙中的所有智慧生命又意味着什么？难道，智慧的不断进步只是自掘坟墓？难道人类对信息化的追求彻头彻尾是个错误？

最让郑益彬无法接受的是，因为研究结果是在美国海军的监控下做出的，美国军方迅速以世界安全为借口，将所有相关材料列为军事机密。这意味着，郑益彬不但在事实上失去了人身自由，他的所有研究资料和成果也被牢牢控制在美国军方手中。

“不，我不能相信你。”陆婷婷看着李丰城的眼睛说，“我是个工程师。我不能因为仅看见了一个硬币悬浮实验就相信你说的一切。我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或者亲自做实验验证。当然，不妨暂时假定你说的都是真相，如果地球真的会因为智慧进步和信息有序化而毁灭，那么，有办法阻止它吗？”

“有，这个地球上的一小群人已经为此努力了一千年。”

“千年公司？”

“没错，是千年公司。2008年，由美国军方牵头，各主要军事大国秘密注资参加，成立了以新能源研究开发为使命的千年石油公司——当然，石油公司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机构名叫千年公司，它的使命是阻止信息熵的减少，拯救地球。”

“阻止信息熵减少？这可能吗？”

“局部来讲，当然不可能。但要是考虑整个地球这个相对较大的尺度，还是有可能将有序信息控制在某个范围内的。”

“可是……信息本质上是人类对知识的积累和组织。防止信息有序化，不就是防止人们用科学的方式思考问题吗？”

“不，并不需要停止每个个体的思考过程，只要有办法遏制整个人类的科技进步就行……”

“这么说，这一千年里人类科技止步不前，并不是因为他们说的什么‘科技有界论’，而是因为……千年公司的干预？”

“对。这一千年来，科技止步不前，这只是绝大多数人看到的表象罢了。‘科技有界论’也只是千年公司故意抛给普通人的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但……这又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可能阻止科学家们探索新的领域，阻止工程师们发明新的技术？”

“这当然很难。但如果存在科技代差，就是另一回事了。举个例子，如果一个懂得计算机技术的现代人，想阻止生活在明清时代的数学家获知二进制的奥秘，他总能找到无数种方法，无论是用虚假信息诱骗，还是进行有选择的信息屏蔽，当然，还有道德和法律层面的控制。”

“你是说……科学法庭？千年公司用最新的科技成果阻止他人发展科技，还建立了科学法庭来威慑和审判异己？”

“听上去有些残酷，不是吗？但这是为了整个地球不被毁灭。毕竟，千年公司少数人对新一代科技的掌握，不足以改变整个地球范围的信息熵，不足以导致地球毁灭。”

“可这剥夺了普通人的知情权……”

“知情权也是信息有序化的一种，也会造成信息熵的减少。为了避免更坏的结果，我想，如果让人类对此做全民公决的话，结果也是一样。”

“可是……”陆婷婷觉得这事情有什么不对头，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头。

“大局观是人类区别于其他生命形式的重要特征之一，不是吗？当我们考虑到整个人类的长远利益，而不是仅仅盯着某个人、某个群体的个别利益时，这种看似残酷的决定其实是最合理的，不是吗？”

“可是……难道就没有人对此不满？难道就没有人出来挑战千年公司对信息的控制？”

“当然有，而且，只是极少数人。他们并不懂得顾全大局的思维方式，考虑的也不是整个人类的长远利益，而是用各种方式挑战‘科技有界论’的权威。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被送上了科学法庭，但仍有一群人游离于法律之外。这些人创建了一个名叫‘前夜’的地下组织，目标是突破千年公司的管控，对所有人公开科技发展的真相——尽管他们可能已经知道，这种公开本身会给地球带来灾难。”

“前夜组织？”

“对。前夜组织存在了至少七百年。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却屡屡给千年公司制造麻烦。千年公司不得不联合各国军警，秘密搜捕并控制前夜组织成员，尽量减少他们带来的危害。说到前夜组织，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前夜组织今天的领导人，其实就是你最熟悉的人。”

“我最熟悉的人？”陆婷婷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名字叫马东野，我们都叫他‘野马东’，九年前加入前夜组织，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成为了该组织的领导人。就在彻底掌控前夜组织领导权的那一年，他被卷入了厦门一起投资案，并因此认识了一个出色的女工程师，两人于当年完婚。在日常生活中，他使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他是成功的投资经理，生活优越的金领人士，还有一个书卷气十足的名字——祁若衡。”

“不，这不可能！”

没等李丰城说完，陆婷婷就因为恐惧而浑身战栗。她无法想象，如果李丰城的话的确是事实真相，她该怎么面对身边的一切。她这一生，从来都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惶恐和无助。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李丰城在许多年前还是自己最亲密的恋人，可现在，她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她宁愿这些天经历的所有离奇、诡异都是一场终将会醒来的噩梦。

“婷婷，你怎么啦？”李丰城看到陆婷婷目光呆滞、身体摇晃，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我不知道！你不要管我！我不相信你！”陆婷婷突然站起身，甩开李丰城的手，抓起自己的衣服疾奔而去。正从餐厅门外向里走的一群女生惊讶地看见，快步跑出餐厅的陆婷婷满脸都是泪水。

14　大篷车

夏日傍晚，闷热在印度南部蔓延开来，一辆漆皮剥落、破旧不堪的老爷房车顺着乡间公路，由南向北蹒跚而行。南亚次大陆上有好几条自海岸出发一路向北的大道，随着海拔不断升高，沿途的植被、山岩也变化出好几种迥异的风貌，直到攀上印度中部德干高原的腹地。

老爷房车从柯枝驶出已经三个多小时了，车体老旧造成的颠簸让车厢里的林晓雯和李玄白苦不堪言。刚出发时，林晓雯还颇有些兴奋，不住追问李玄白是如何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雇”到了这辆带司机的房车。可现在，毫无速度感可言的旅途劳顿让她焦躁不安，几近崩溃。她最牵挂的还是魏宇同和铃木，不知道他们在警察的押送下，是不是早已到了迈索尔。

驾驶室里，戴着白头巾的黑瘦司机不停地哼唱旋律雷同的印度歌曲，这个时候听起来，着实让人心焦。

“听出来了吗？他哼的都是《大篷车》里的曲子。好古老。”李玄白试着分散林晓雯的注意力。

刚上车时，李玄白就拿黑瘦司机开过玩笑。当时，那司机递过来的名片上分明写着他的名字叫“Kitty”，和Kitty猫的名字一模一样。李玄白怂恿林晓雯上前对司机说“Hello”，因为这样就可以见到真人版的“Hello Kitty”了。

林晓雯惦记着魏宇同和铃木的安危，对这个现成的冷笑话并没有太上心。但她一上车就注意到，在Kitty厚重的白头巾下面，那一双眉眼里透出的竟是几分女人味儿十足的清秀和羞涩。也许他还是个孩子，林晓雯当时想。

“这个样子，今天到得了迈索尔吗？”林晓雯问。

随着车子向北行驶，窗外开阔的农田逐渐被或疏或密的林木取代，两侧的山岩起伏愈发明显，刚才还有些刺眼的阳光也悄悄被云层遮蔽。

“看地图，差不多走了一半了。”

“你真觉得宇同和铃木不会有事？”

“不会。涉及到外国人，警察不会贸然行事。至于那个神奇的胖警察，虽然猜不透他的用意，但他给我们指了路，自然是要引我们去迈索尔。既然知道有古怪，还不如彻底安下心，等到时候看了谜底再说。”

“你说得轻松！我都急死了！”

“没看见谜底，急也没用。比方说，你看后面那辆塔塔汽车，它从柯枝起就跟着我们——既然甩不掉，倒不如完全不去想它，总有揭开谜底的那一刻。”

“啊？”林晓雯顺着李玄白手指的方向，看到了远处那辆白色的小车，“你怎么不早说！它一直跟着我们？是不是千年的人？他们会不会在路上动手？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去迈索尔？”

“我不知道。没有电脑，也做不了什么。由他们跟着吧。何必自寻烦恼？”

“所以，先不管他们？”

“嗯。我们走我们的，他们走他们的。走走看。”

“我说，你到底是谁？”林晓雯盯着李玄白问，“我怎么觉得，你比千年公司还神秘？年纪轻轻就这么老到，跟混江湖的似的？”

“混江湖的？”李玄白笑了。

“不是吗？在潜艇里刚见到你时，觉得你像个穷学生；看你牧鱼，又觉得你像个变戏法的；夜里飞行那么凶险，你镇定得像个军人；到了印度，你骗钱、雇车的本事，不就像个江湖混混吗？我没冤枉你吧？”

“呃，好吧，没冤枉。我妈也总说我不着道，属于魔障类型的。”

“你是北京人？”

“不是。”

“那你是哪里人？”

“我是哪里人？”李玄白自己问自己，“我……我是南方人。”

“可你说话都是北京口音呀。”

“是吗？”李玄白的眼睛不自然地眨了几下，下意识地用手摸颈上挂的吊坠，“我说的是……北京口音？”

“你脖子里挂的是什么？”林晓雯说，“给我看看。”

李玄白一愣，犹豫地看了林晓雯一眼，才从脖子后面解开链子，把一枚铅灰色的圆形吊坠递到她手上。吊坠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正面浮雕了一个古朴的太阳图案。

“你的护身符？铅灰色的太阳？”林晓雯问。

李玄白想了想，突然问：“你去过北极吗？你见过……极昼时的太阳吗？”

“莫非，你是从北极来的？你刚说你是南方人。”林晓雯咯咯咯地笑了，“你是从小就喜欢无厘头吧？”

“不。我喜欢看书，一个人，没日没夜地抱着一本书，看了一遍，再看第二遍，看不懂的话，就耐心看每页的字体、字号……”

“这不是看书，这是蛀虫蛀书！”林晓雯做了个鬼脸。

“后来，我发现，所有的书……都看不懂了。以前看懂的，后来也看不懂了。看到眼里，全都是单个的字词、标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瞎说，书都看不懂，你又怎么懂得黑客技术，怎么知道千年的秘密？”

“看见什么就懂得什么的人，其实，也最容易受蒙骗。”

“你是说，你从来也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周围的世界？所以你才当黑客？才攻击别人的网络？”

“周围的世界？这世界未必是真的，就像……我坐在你面前，可你却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那是你不跟我说好不好！”

“说不说，又有什么分别呢？你是你，我是我，你的时间，我的时间，碰巧有一段重合在……这辆房车里，仅此而已……其实，千年是千年，我是我，我的时间，千年的时间，碰巧有些交错……我倒宁愿，千年是假的，世界是假的，连天空也是假的；你是假的，我是假的，这房车也是假的……”

“你是在寻找真实的世界？”林晓雯问，“这，才是你揭破千年公司秘密的动机，对不对？可是……你又是怎么做到的？就凭黑客技术，就能发现千年的秘密？”

“这……其实不算很难。”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和他们周旋了几年？”

“我不知道……也许……”

“可你的目的呢？是要让他们的秘密曝光，还是要窃取他们的高科技？”

“阻止他们，阻止不该发生的事情。”李玄白的眼神里有一丝忧郁。

“所以，你是个独行侠，要只身拯救这个世界？”

“我？独行侠？你错了。这个宇宙里，每个人都是独行侠，每个人都独自行走在……时间的轨迹里……”

“‘每个人都独自行走在时间的轨迹里’？这话听起来好高深。不过，我才不要当独行侠。其实，我就觉得，这两天虽然凶险，但特别刺激，就像……在丛林里探险。”

“探险？”李玄白笑了，“我们是被千年追杀。这不叫探险，叫逃亡。”

“逃亡不也是一种历险吗？”

“你知道……电影《大篷车》吗？”李玄白用手指了指正在驾驶室里哼唱的司机Kitty。

“印度老电影？”

“对，印度歌舞片的鼻祖。”

“真够老的，一千多年前的片子，那还是部胶片拍的电影——最近几百年里，差不多所有电影都数字化了吧。”

“嗯，不过数字电影在这一千年里，也没什么技术进步——这当然也是千年公司搞的鬼。”

“可我喜欢胶片的感觉。看片子的时候，你嗅得到胶片颗粒的味道。”

“所以，你看过《大篷车》？”

“只看过一遍。好像是讲一个女的从家里逃出来……”

“嗯。她为了躲避杀父仇人的追杀……”

“躲进了吉卜赛人的大篷车队……”

“然后遇到了自己的真爱……”

“还有一个争风吃醋的吉卜赛女郎……”

“其实，我们现在这辆破车……”

“就像浪迹天涯的大篷车队……”

“那，你不就是被凶手追踪的女孩儿？”

“那你呢？你能救我脱险？”

“那他呢？”李玄白笑着用手指向司机Kitty，“也许他就是那个吃醋的吉卜赛舞女？”

“你……”林晓雯突然涨红了脸，“我不跟你说了！你故意绕我进来！”

“我？”李玄白愣了一下，“我怎么绕你了？”

“我有男朋友了。”林晓雯坚定地说，“我再不跟你胡说八道了。”

李玄白一时语塞，不再和林晓雯对视。驾驶室里的司机Kitty突然回头，冲车厢里笑了笑，然后大声唱起一支新曲子。

“他能听懂我们说话？”林晓雯问。

“不见得吧。”李玄白换成英语大声问司机，“你刚才笑什么？”

Kitty一边唱一边回头用印度方言嘟哝着，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英语都说不好，怎么听得懂中文？”

“可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司机的眼神。”

“你说他不像司机？要不，他真是那个吉卜赛女郎？”

“讨厌！”这一次，林晓雯的嗔怒里带着娇羞，刚才短暂的尴尬，因为司机Kitty的缘故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印度原野上起大雾的机会并不太多。随着天色转暗，道路周围的林木越来越密，竟有雾气从树林深处涌上路面，一层层堆积起来。再往前行，对向来车越来越少，雾气也越来越重。后面远远跟随的塔塔汽车被彻底裹在浓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司机Kitty回头冲车厢里大声嚷着什么，李玄白和林晓雯都听不明白。

驶到一个三岔路口时，Kitty左打方向盘，将车停到路边，然后从驾驶室钻进车厢，用不多的几个英语单词外加手势向李玄白示意，路上雾太大了，前面还有山谷，这么走夜路太危险，最好先到路边休息一下。

“看来，雇车走公路是个错误。”李玄白无奈地对林晓雯说。

“可我们没身份，坐火车更容易被盘查。”

“是啊……如果铃木没有被捕，飞机还能用，多半可以直接飞到迈索尔……”

“如果铃木没有被捕，我们还去迈索尔干什么？因为那个胖警察？”林晓雯问。

“对，因为那个胖警察。我有种直觉，千年在印度的节点，多半就在迈索尔。”

“所以，那个胖警察其实是千年的人？”

“只是直觉。我不知道。”

李玄白走下车，站在路边舒展肩背。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刚才那辆远远跟在后面的塔塔汽车终于亮着大灯，从浓雾中钻了出来。看见李玄白站在路边，塔塔稍稍减速，旋即又加大油门从房车右侧飞驰而过。坐在塔塔汽车里的，是两个相貌普通的印度男人。

一个小时过去了，夜色已然降临，浓雾还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司机Kitty向李玄白打着手势，招呼两人上车，然后重新发动房车，沿岔路开出几百米，拐进路边的一个露营地。从路口的英文路牌看，这大概是古德卢尔附近某个国家森林公园里的房车营地，配备了简单的上下水和垃圾收集设施，每晚按车辆收取少量管理费。Kitty示意大家今晚先在这里住下，明早再赶路。李玄白和林晓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照此安排。

露营地里还停了三五辆车，应该都是度假的游客。远处山坡上有一间管理员的小屋。Kitty跑到小屋去看了一眼，回来用手比划着跟李玄白说，那小屋里没人，管理费也许可以省下。Kitty让李玄白和林晓雯住在车里，自己则干脆到山坡上的管理员小屋休息。

房车里有两张床。林晓雯并不介意和李玄白同住在这破旧车厢里。两人各自裹着毯子，分别睡在车厢两侧的窄床上。夏夜的寒意和露水一起从车厢侧壁渗进来。车窗外，四周的林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林晓雯刚有了些睡意，突然听见李玄白问：“所以，你相信我是对的，千年的骗局必须停止，普通人必须有知情权，对吗？”

林晓雯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么，你相信奇迹吗？或者，相信我们可以做到……原本不可能的事？”

林晓雯想了想，眨着眼睛说：“‘一个人不能相信不可能的事。’这句话，是从《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看来的。”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车外树枝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晓雯被远处的轰鸣声惊醒。四周一团漆黑，她下意识地用手摸索，发现自己睡的不是窄床而是地板。身上的毛毯裹得好好的。一束微弱的光线从高处一扇小窗钻进来。这不是房车！身旁还有另一个毯子，有人正从毯子里坐起来——借着微光，她看到，那是李玄白的脸，眉眼间同样写满诧异。

“怎么在这里？”林晓雯问。

“嘘——”李玄白示意她低声。

外面的轰鸣声突然增大，一道强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小屋里亮了一下就重又恢复了黑暗。借着转瞬即逝的强光，林晓雯清楚地看见，自己和李玄白身处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简易小屋。房内除了墙角的一张矮桌外，没有其他家具。

两个人站起身从窗户向外望。小屋似乎位于山坡之上。远处洼地里，一架身形巨大的直升机正悬停在一片露营地的上空，直升机上的两盏探照灯把露营地照得如同白昼。露营地里稀稀落落地停了几辆房车。其中一辆正是司机Kitty开的那辆老爷房车。

这么说，这所木屋多半是山坡上的管理员小屋了。入睡时，两个人明明睡在老爷房车里，一觉醒来，怎么会被搬到了这里？

不容他们多想，露营地上空的直升机已经缓缓下降高度，五六个背枪的黑衣人从直升机上滑降下来，熟练地将两条钢索穿过老爷房车的底盘，再用直升机上的铁钩钩住钢索。转眼间，直升机就悬吊着老爷房车和站在车顶的黑衣人离地而起，消失在已逐渐稀薄的雾气里。

直升机起飞时，李玄白用手指向直升机的机身。林晓雯看到，直升机舷窗侧后方，迷彩涂装的机身上，有一个不太显眼的蓝色“M”形标记。

“千年公司的人？他们要把我们吊走，可没想到我们不在车里？”林晓雯问。

“看来是这样。”

“那……又是谁把我们搬到了这里？他一定是在救我们。”

“司机呢？Kitty呢？”

直升机已经飞远，另外几辆房车里的游客纷纷披着衣服钻出来，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像是半夜遇见了外星人。李玄白和林晓雯向游客借了手电筒，找遍了附近的山坡和整个露营地，也没有看见司机Kitty的身影。

“我早就说过，那个司机不简单。他明明说他要睡在管理员小屋里的。”林晓雯再次走上山坡，仔细打量刚才避难的小木屋。

“这是你的直觉？”

“嗯，那个司机一定有古怪。你看他的眼神，就很不一般。”林晓雯突然注意到，小屋门板上有些异样，“你看这是什么？”

李玄白用手电筒照亮门板，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中国渔网图案，其中的长梁被画成了箭头，指向小屋右侧的林木深处。

“好吧，中国渔网，那个胖警察发明的指路游戏。”

“我们怎么办？跟着箭头走？”

“走吧，你不是要历险吗？既然有人要玩捉迷藏，就跟他玩到底。”

说起来容易，真要在暗夜的密林里循着别人做好的标记走山路，还是要耗费不少体力。大约每隔二三十米，就能在林子里的某棵树上找到带箭头的中国渔网图案。两人循着箭头的指引，翻过两个小山包，再穿过山下一条溪谷，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天空渐渐泛起白光，林中的雾气也已散尽，东边可以看见少许红霞。再攀上一个斜坡，上面是一马平川的原野，一条新铺的沥青路沿着原野边缘向远处延伸。沥青路旁，一块大青石上也有一个醒目的中国渔网标记。青石后面，停着一辆崭新的天蓝色莲花跑车。车门打开，驾车的是一位金色短发、蓝眼睛，身形瘦小，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白皙美女。

“我还以为是那个胖警察亲自来接我们。”李玄白气喘吁吁地对林晓雯说。

“怎么？对我的开车技术不满意？”金发美女开口说的竟也是中文。

“你会说中文？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等我们？”林晓雯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

“不认识了？我是那个争风吃醋的吉卜赛舞女呀。”金发美女边说边冲两个人挤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大篷车，只有这部敞篷的莲花。怎么样？被追杀的感觉还好吗？你和你的意中人，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你们从没见过的世界？”

“你……你是……司机Kitty！”林晓雯恍然大悟，“Kitty是你假扮的！我们在车上说的，都被你听到了！”

“你好，晓雯。很抱歉，假扮Kitty骗了你们。我的法文名字叫波利娜，我还有个中文名字，叫华婉灵。”

“华婉灵？”

“来吧，上车吧。你们不是一直好奇，千年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吗？跟我来！”

15　叛军

新铺的沥青路镜面一样平整，晨曦里，莲花跑车开出了接近两百公里的时速。坐在后座的李玄白一直在查地图，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么一条高等级的公路。

“这是哪条路？我们去哪里？”李玄白问。

“迈索尔。你们不是要去迈索尔吗？”华婉灵头也不回地说。

“地图上没有这条路……夜里……是你救的我们？”

“也是救我自己。”华婉灵的中文语速不快，音调也生硬，“一路上，如果不是用那辆旧房车骗了他们，我们没那么容易脱身。”

“骗他们？他们是千年的人？”林晓雯说，“你也知道千年公司的秘密？你也被他们追杀？”

“哈哈哈……”华婉灵笑声爽朗，“我当然知道千年公司的秘密，因为我本来就是千年公司的情报员呀。”

“你是千年的人？”李玄白和林晓雯四目相视。

“我既然是他们的人，为什么还要救你们，对吗？”华婉灵边说边用右手掀起鬓边的金发，露出刻有“M”形标记的耳环，“如果不是我和大祭司，林小姐现在可能还被囚禁在马尔代夫的小岛上，你们也没那么容易从马尔代夫和柯枝逃出来。你看，千年公司的人不全是坏人，对吗？”

“那天，在泰姬岛，是你要他们放了我？”林晓雯使劲回忆被劫持时的场景，不记得当时见过这么一个干练的美女。

“是大祭司发了话，让他们放了你。”

“大祭司？他是谁？”

“千年公司的高管之一。对了，你们早就见过他了。他不是给你们指过路，告诉你们印度节点就在迈索尔吗？”

“鱼市遇见的那个警察！”李玄白眼睛一亮，“他也是千年的人？节点果然在迈索尔？”

“哈哈哈……他可不是什么警察。他只是和我一样，喜欢乔装改扮罢了。”

“我们在柯枝一上岸，你们就知道了？”

“你真有趣！你明明知道千年的科技有多先进，为什么还会幻想单凭你们自己就能逃出警卫队的追踪？要没有大祭司的安排，警卫队早就在岸边等着你们了。”

“那魏宇同和铃木被警察带走，也是你们的安排了？”

“那倒真是个误会，警察逮捕非法入境者总没什么错。不过大祭司和军方、警方的关系都不错，几句话，就带着你们那两位朋友先回迈索尔了。”

“回迈索尔？你们住在迈索尔？”

“瞧你说的，哈哈哈……我们就是迈索尔节点的看门人呀。”

“看门人？可是……你为什么救我们？”李玄白疑惑地说。

“怎么？不可能？节点看门人也有自己的判断力。千年蒙蔽了大家一千年——你不是说过，每个人都是独行侠，都有义务阻止他们吗？”

“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相信我们是千年里的叛逆者？算了，说了你也不信。其实，我原本也不相信你们。大祭司让我赶快把你们带到迈索尔，我才不呢。万一你们是骗子怎么办？你既然要雇车，我就扮车夫带你们上路。我倒要在路上仔细看看，你们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原来你扮成司机，是想在路上监视我们……”林晓雯抢着说。

“算了，我可不想听你们一路上打情骂俏……”

“才没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林晓雯脸一红。

“他是不是你男朋友，这可不关我事。”华婉灵自顾自地说下去，“路上，听他和你聊千年的事，我才相信他是内行。恰巧，警卫队的人又选择在夜里动手，我就放了假人在车里，然后把你们换到小屋里去喽。”

“可是，你还是没说清楚，为什么大祭司要……带我们去迈索尔？”李玄白坚持问。

“行，告诉你们。我来接你们去迈索尔，是请你们帮忙的。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千年的谎言欺骗。我们这些内部叛逆者人数虽少，但行动还不算慢。今天，我们已经彻底控制了迈索尔节点。”

“千年内部的叛逆者？你们已经控制了迈索尔节点？可是……只控制一个节点，信息场强度……并不够与其他节点……”

“你知道的真不少！没错，一个节点势单力孤，没法与其他节点抗衡。大祭司本来打算一周后行动，从迈索尔节点开始，掌握整个千年网络的控制权。但你知道，这并不容易。几天前，马尔代夫节点配合我们行动的小组出了事。他们本想借莫尼埃尔号货轮进港，把武器运到马累节点附近的指定位置。谁知行动暴露，警卫队用跨界效应掀翻了货轮，行动小组里，没有人活着回来。”

“所以，你们的整个行动计划都暴露了？”

“可以这么说吧，形势急转直下，我们必须死守迈索尔节点了。当然，我们之前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警卫队花了两三天的时间，才发现是迈索尔节点出了问题，这为我们布置防御争取了时间。现在，警卫队正从四面包围迈索尔，战争一触即发。”

“警卫队和你们之间……这是一场战争？千年公司的内战？可是……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当然，关键还是要看……”华婉灵侧头看了林晓雯一眼，“要看林小姐是不是能想起她们林家家谱里的秘密了。”

又是林家家谱？林晓雯想，自己的家谱到底和这些天纷至沓来的离奇事件之间有怎样的瓜葛？千年公司控制科技发展，蒙蔽整个人类，这听上去有些阴暗、恐怖。如果这是真的，就必须阻止他们，但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华婉灵又提到了家谱的事，为什么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家谱不放？家谱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这秘密又怎么会和一场战争有关？

她看了看李玄白。李玄白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谨慎从事。车里的三个人都在想心事，谁也没开口。

几分钟后，莲花跑车顺着大道开始爬一个并不太陡的长坡，只十几秒就到了坡顶。华婉灵猛地刹住车子，手指正前方说：“这里离迈索尔二十公里。大祭司说服了印度军方配合，在这里建立了阻击阵地。”

“你们想在这里阻挡千年的警卫队？”李玄白开门跳下车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尘沙滚滚的壮观画面。

坡顶有一片平坦、宽阔的高地。离三人最近的是一道深深的壕沟和一排钢筋混凝土筑成的战车掩体，几十辆轰鸣的主战坦克和数量更多的轮式突击炮正依次进入射击阵位待命。向阵地纵深看，由近及远依次部署着反坦克导弹车，120毫米自行迫击炮，155毫米自行榴弹炮，弹炮一体的野战防空系统和中远程防空导弹。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在阵地间穿行。更远处，隐约可以望见一个尘土飞扬的野战机场，成群的运输直升机、武装直升机正繁忙起降。远处天空不时有四机编队的法制阵风战斗机飞过。

“怎么样？大战将至的感觉？”华婉灵大声问。

“我的天，这怎么可能！”林晓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从来没想过，这会是一场战争！”李玄白感叹道。

“怎么？不值得吗？如果战争是唯一可以阻止千年的方法……”

“可是，我不明白，这些一千年前就定型了的飞机、大炮，能挡住千年的高科技吗？”

“别忘了，我也是千年的人。虽然我们人手少，不得不请印度军队来帮忙，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在战斗中使用高科技。”

“你们教这些印度士兵使用高科技？”

“不，时间来不及。我们用跨界效应配合他们的飞机、大炮。走，上车，我带你们去指挥所看看。”

所谓指挥所，不过是野战机场附近的一座半沉入地下的掩体。掩体中，几个穿着千年公司制服，戴着白袖箍的人正和一群印度军官围在电脑前忙碌。除了桌子上的十几部显示器在不断闪烁外，大量曲线、地图、数据就直接显示在一人高的半空中，仿佛有无数透明的虚拟显示器悬挂在整个工作区的周围。

“你把公主接过来了？”一个正在掩体里忙碌的棕发小伙子直起身来用英语说。

“但愿能帮上忙。”华婉灵停好车，快步走进掩体。李玄白和林晓雯也跟了进来。

“我叫吉姆，在这里给印军当顾问。”小伙子仔细打量林晓雯，“你就是林小姐？”

“公主是谁？”林晓雯怯生生地问。

“是你的代号。”华婉灵用中文说。

“所以……公主……哦，不对，我是说……那个神秘女人就是你。你知道秘密控制节点的方法，可以夺取整个星际网络，对吗？”吉姆流露出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

“神秘女人？星际网络？”林晓雯懵懂地摇着头，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别难为她了，吉姆。”华婉灵拉开吉姆，“她好像知道的不多，也可能全都忘记了。大祭司会和她好好谈谈。”

“好吧，我就知道事情会这样。”吉姆沮丧地吹着口哨，“我们人少、势单力薄，可没必要祈求奇迹。什么林氏家谱，什么神秘力量！我可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秘密。要阻止他们，还得靠我们自己。”

林晓雯听不大明白吉姆嘟哝的这一长串英文。她回头找李玄白，想让他帮自己解释一下。可不知什么时候，李玄白已经钻进了那一群军人中间，手指着半空中的虚拟显示器，用英文和他们熟练地交流。

“你看到的，就是节点的操控界面。在这里，用不着黑客技术，因为我们就是迈索尔节点的人。”华婉灵告诉李玄白。

“所以，千年在地球节点的基础上，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星际网络？”李玄白问。

“对，遍布太阳系附近的许多个恒星系统。”

“但我们只有迈索尔一个节点的控制权？”

“对，七个地球节点之一。”

“所以，可操控的信息场强度，也许，只有千年警卫队的万分之一？”

“也许还不到。成功的希望渺茫，但不是没有。”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是……”

“防御，为大祭司争取时间。”吉姆将面前的虚拟图像切换到一幅巨大的地图，“虽然警卫队只在东面和南面集结，但马尔代夫珊瑚礁节点、冰岛地热节点、日本地下铁节点这几天都反复打开发射机，也许是在加强信息场。以他们通常演练的进攻方式看，我们必须在迈索尔四面都建起坚固的防线。”

“能守多久？”

“尽力而为。”吉姆回答道，“起码，我们可以用战争唤醒那些被蒙住眼睛的人。”

“你们的场方程解错了。”李玄白突然指着左边一个虚拟图像上的曲线说，“三次波域变换少了一个算子。这样，是建不起迭代空间的。”

吉姆扭头看了看曲线，又仔细打量了打量李玄白，略显惊讶地说：“你是前夜的人？”

“前夜是什么？”李玄白不解地问。

“抵抗组织，带头人叫马东野。”华婉灵说，“其实，我和大祭司起初都以为你是前夜的人，要不然，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跨界效应的原理。可最近几天观察下来，又觉得不像。”

“不像前夜的人？我本来就不是么。我刚知道，前夜是个抵抗组织。”李玄白说。

“那就对了。我们之前联系过马东野，希望前夜能帮忙从美国节点发动攻击。但他们迟迟不肯答复。假如你是前夜派来的，又怎么会不知道这里正准备打仗？”

“这么说，”吉姆再次吹响了口哨，“你是个超一流的黑客，还是个独行侠喽！”

李玄白没有答话，只是埋头敲击键盘。

“你们要做什么？”林晓雯不解地问。

“有迈索尔节点做依托，跨界效应可以变得很强大。”李玄白试着给林晓雯解释。

“什么是跨界效应？”

“你来看，他们测绘了整个阵地，包括物质和能量分布，然后，送进信息场方程求解，就是这条变动的曲线。然后，按照某个特定解，在计算机内创建数据阵列，这些信息与节点信息场配合，可以生成防御性的迭代空间。”

“防御性的迭代空间？有什么用？”

正说着，李玄白和吉姆面前一块虚拟显示屏上给出了方程求解完成的信号。吉姆身旁的印度军官递给每个人一只军用望远镜。透过望远镜向远处望，在阵地最外沿的壕沟附近，地面突然水浪一般波动起来，一道光幕从地面升起，附近战车掩体里的坦克和突击炮群被白光照亮，仿佛沐浴在正午的日光下。光幕迅速升高，直达天际，光幕外的云彩看上去像是被隔在了一只巨大的光学滤镜外，颜色和亮度明显增强了几分。

“用靶机测试一下。”吉姆对印度军官说。

印度军官用对讲机发布命令。不一会儿，远处光幕外出现了一架单翼无人机。无人机加速向阵地飞来，但一接触到光幕边界，飞机就像冲进了一团透明的凝胶，机身周围生出一道四散开去的蓝色闪光。随着闪光消失，无人机两侧数百米的范围内竟凭空多出了几十个虚拟的飞机影像。这些影像迅速向左右发散，激起一道道蓝色光芒。当所有蓝光散尽，光幕所及的空域竟空无一物，无论是真实的无人机，还是虚拟的影像，都再也见不到踪迹。

“这是幻术吗？”林晓雯吃惊地捂住了嘴巴。

“这就是跨界效应。”李玄白说，“刚才制造的是迭代空间，这是信息场的一种形式。一旦进入迭代空间，飞机上的物质、能量就会被反复累积。如此多次迭代，物质、能量急剧增加，超过了狭小空间的承受能力，不得不转换成非能量形式。”

“非能量形式？”

“对，信息可以作用于物质和能量，物质和能量也可以转化成信息。对那架飞机来说，其实就是被消灭了。因为它已经化成了一堆无用的垃圾数据。”

林晓雯摇了摇头，她根本没听懂，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对，用跨界效应把警卫队的进攻武器挡在光幕之外。”吉姆对大家说，“突破光幕的少数武器交给军方解决——但愿天上的阵风和地上的火炮可以覆盖所有漏网之鱼。”

“放心，”一个印度军官说，“这个阵地上有三个飞行中队，一个装甲师，一个陆航大队和一个炮兵旅，一次投射的火力，在古代世界大战的时候，足够全歼一个整建制的步兵师。”

华婉灵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嘴。她凑近吉姆的耳朵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向外走，还用眼神示意李玄白和林晓雯跟着她到外面去。

“我们得走了，到节点去。”华婉灵打开跑车车门，“别听那个印度军官吹嘘。他们那点儿可怜的飞机、大炮，还不够警卫队练手的。”

“因为警卫队的武器是‘未来’科技？”林晓雯问。

“跨界效应如果用得好，印军手里那些一千年前的武器连开火的机会都没有。当然，请他们来帮忙，是大祭司和吉姆的主意，可能也只是壮壮声势罢了。李独行侠刚才和吉姆他们一起建起来的迭代空间，也许可以挡一阵子……”

“你是说，我们肯定守不住？”

“只靠这些，当然守不住。否则，我为什么还大老远地把林小姐请到这里。”

“我？什么意思？”林晓雯看着华婉灵，“又是林家的家谱？靠一本家谱就能打胜仗？”

“可以这么说。用大祭司的话来说，你，林小姐，也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可我真的不知道家谱里有什么秘密。”林晓雯的话带着哭腔，“你们……你们这个大祭司，他凭什么断定我的家谱是救世主？”

“这个……你可以问大祭司本人。上车吧，千年的警卫队还在准备，难得在战前有一两天的安静。我们现在就去节点，大祭司正在那儿等着你们。当然，还有你们的两位好朋友。”

“宇同和铃木？”林晓雯笑了。

16　地宫

华婉灵的蓝色跑车飞驰着进入迈索尔市中心。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倒是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耕牛跪卧在路旁晒太阳。数十万市民的撤离并没有让城市变得满目狼藉，早晨甚至还有人给平整但多尘的街巷洒过水。大战前少有的宁静在城里四散弥漫，寺庙屋顶形态各异的印度教神祇给这座空城平添了几分神秘。

著名的迈索尔王宫位于城市东侧。环绕宫城的高墙内，镶有红色塔顶的淡金色大殿坐西朝东，面向一个诺大的广场。这座建于印度瓦迪亚尔王国时期的宏伟建筑融合了印度教、穆斯林和拉杰普特风格，很难用准确的形容词来描述它外形上的别具一格和内部的富丽堂皇。第一次进入王宫高墙，无论是李玄白还是林晓雯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像无意中走进了众神的广场。

“这是最美的印度宫殿之一。”华婉灵放下车窗，“据说，千年最早计算出，印度节点必须建在这座宫殿的地下深处时，工程师还是很费了些脑子，才设计出确保王宫内外结构完好无损的方案。”

“节点就在宫殿底下？”林晓雯目不转睛地直视着眼前的殿宇，“和千年警卫队的战争一开始，这宫殿不就……”

“但愿不会吧……”华婉灵把车停在了大殿东南不远处的一座寺庙外，“瓦迪亚尔王国在历史上就多灾多难，殖民时期，迈索尔人和英国的东印度公司较量了几十年，死伤无数。用大祭司的话说，迈索尔人天生就有守御王国的传统。”

“大祭司在地下节点等我们？”李玄白问。

“不。这座寺庙是地下节点的入口，但大祭司……他已经迎出来了。”

说话间，一个头顶剃得油亮，前额涂了红白圆点，袒露着右臂，裹着月白和橙红两色大袍，赤着双脚的胖大和尚从寺门快步走出来。李玄白迟疑了好一阵子，才将眼前这个红光满面的僧侣与柯枝鱼市旁那位敦实、憨厚的警察等同起来。

“我的朋友，”大和尚张开双臂，用英文对李玄白说，“欠债还钱，你说你要双倍还我美金的。”

“钱要还给警察朋友，”李玄白走上前去和大和尚拥抱，“我可没跟僧侣朋友借过钱。”

“但你至少欠僧侣朋友几条人命。没有我，你们休想平安抵达迈索尔，哈哈哈……”胖大和尚盯着林晓雯瞧了一眼，说，“对了，这位是林小姐吧？一看到天仙一样的美貌，我就知道，尊贵的公主驾到了。”

“公主？”林晓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尊贵的公主，这座圣殿等待您的光临，已经差不多一千年了。”胖大和尚夸张地在林晓雯面前深深鞠躬，“让众神在查蒙迪山麓的金色大厅里尽情赞美公主殿下的美丽容颜吧！”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哈哈哈……来，先见见你们的两位朋友，你们一定十分想念他们。”

话音未落，胖大和尚身后闪出一胖一瘦两个人。林晓雯激动地冲上去，扑进魏宇同怀里。李玄白则歪着头打量扮成僧侣模样的铃木庆臣。

“穿成这样，你和他……”李玄白指指大祭司，“倒是很般配。看身材，他是大一号的你，你是小一号的他。”

“李兄说笑了，哈哈。”铃木握住李玄白的手，“我是昨晚才入的庙门，巴尔迪普大师可是修行多年的高僧，高攀不上。”

“巴尔迪普大师？”

一旁的大祭司连连咳嗽：“大师是谁？谁是大师？拜托，就叫我巴尔迪普。迈索尔节点看门人里，数我资格最老，可我偏不要倚老卖老。”

“所以，即便造了千年的反，您也还是大祭司？”李玄白挑衅似地问。

“好，好！我没看错你！好一张厉害的嘴！”

“怎么样？”铃木说，“都跟您说过了，我这位新结识的朋友既有胆识、智慧，又是性情中人。您绝不会后悔在柯枝给他骗了钱去。”

“不后悔，不后悔！来，来，请进，新来的朋友们，你们一定不想错过参观地下宫殿的机会。”

巴尔迪普、李玄白和铃木他们相互寒暄时，林晓雯已经与魏宇同卿卿我我地聊了好一阵子。两人似乎忘记了身外的一切，边相互倾诉，边跟着大家进入寺庙内的一间耳房，然后从房内地板上敞开的巨大通道入口，走下一百多级的青石台阶。

“你怎么会被警察抓到？他们发现了沙滩上的飞机？你们被警车带到柯枝市里时，我们就在鱼市屋顶，你们知道吗？昨晚你们坐火车到这里？他们在郊外准备打仗，你看见了吗？”与魏宇同重逢，林晓雯有问不完的问题。

“晓雯，晓雯，我很好，我没事。瞧，皮肉伤都没有。要不，脱了衣服给你看？”

“讨厌！人家问你话呢。这个大和尚陪你们来的？警察难为你们了吗？”

“晓雯，你听我说，我们回头再聊这些，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些什么。你知道，跨界效应……对，叫跨界效应……跨界效应太神奇了，人们真的是被蒙在鼓里……”

“在柯枝，你不是还和玄白争吵，说你不相信这些吗？”

“不，不，我没有……你说什么？你叫他‘玄白’？你这么称呼他？算了，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跨界效应不仅仅是牧鱼那么简单。”

“我看见了，他们在阵地上也用跨界效应建立防线。玄白帮他们建的光幕好强大，一下就让一架飞机消失了。到底什么是跨界效应呀？大和尚都跟你讲了什么？”

“一组数字，或者说一组编码，或者，干脆说一组信息，仅仅是特定的信息分布，就可以影响物质、能量，这……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技术革命……”

“技术革命？”

“你知道可控核聚变吗？想一想，如果可以用跨界效应精确控制聚变反应……想一想吧……我们想要反应堆释放出多少能量，就释放出多少能量，想要用什么方式释放，就用什么方式释放……”

“我不懂，我可不是学理工的。”林晓雯搂着魏宇同的脖子，看见他眼睛放光，但流露出的却不是情侣重逢的那种喜悦，“其实，你也不是理工出身呀。”

“不，不，这不相干，这和理科文科全不相干。”魏宇同越说越激动，“这是机会！地球上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个秘密。无论如何，都值得去做些什么。”

“知道秘密又怎样？像玄白那样，阻止千年公司，拯救地球？”

“不，不，这和拯救地球也不相干。给你举个极端的例子：想一想，如果可以精确控制碳原子的排列，那么，想要多少钻石，就可以有多少钻石——其实，这只取决于能不能建立足够强的信息场，以及能不能为方程找到合适的解。”

“点石成金？”

“对，完全意义上的点石成金。能量也一样。拿飞机来说，如果计算足够快，信息场足够强，比如，可以实时调整飞机前方的空气分子分布，那么，飞机受到的阻力就会无限小，想要飞机飞多快，就可以飞多快。”

“就像……他们劫持我时用的数字隧道？”

“对，就是那个东西。千年的运输工具——如果他们不怕被普通人知道的话——可以在地球上轻易跑出几倍甚至十几倍音速来。”

“那牧鱼呢？用跨界效应改变鱼的思维？”

“不，不，没那么玄妙。鱼的大脑也可以是信息的载体。我猜，李玄白不过是用跨界效应生成电信号，刺激鱼的大脑罢了……”

“可是宇同……”林晓雯抱紧了魏宇同说，“他们就要和千年开战了，还说自己是叛军——对了，印度军队也站在他们一边。我们该怎么办？留在这里？”

“嗯，大祭司跟铃木谈得很投机。铃木相信大祭司他们从千年内部反戈一击的决心，也愿意留在这里帮忙对抗千年的警卫队。”

“你也是这个想法？”

“你听我说，这是个机会。跨界效应虽说神奇，但需要足够强大的信息场才派得上用场。千年当初好容易建好了庞大的星际网络，在宇宙尺度上，拥有一个几乎无所不能的信息场。现在，谁夺取网络的控制权，谁就可以自如地控制跨界效应……”

“控制？难道我们不是要把这些秘密公之于众，让‘未来’科技为人类造福吗？”

“当然，当然，这是最终目标——但首先是要控制星际网络，只有这样才能击败千年的阴谋。简单讲，谁控制了星际网络，谁就能主宰世界。”

“主宰世界？”

“不，不，话也不能这么说，但……最起码，总不能让千年这些骗子来主宰世界。”

“所以，我们和玄白、铃木他们一起……”

“对，一起战斗。巴尔迪普他们已经控制了迈索尔节点。下一步，就是争取时间，控制整个星际网络。”

“这并不容易，对吗？”林晓雯说，“对了，宇同，来的路上，是华婉灵——对，就是这位美女——开车送我们过来的。”

“宇同你好。”华婉灵冲他们一笑。

“你好，谢谢你送晓雯过来。”魏宇同看着华婉灵，愣了一下，竟脱口而出，“你真美！”

华婉灵笑着看了看林晓雯，倒是弄得林晓雯红了面颊，不好意思起来。

“咦？我们这是在朝哪里走？”林晓雯故意把话题岔开。

“前面那扇门，就是迈索尔节点的入口。”华婉灵说，“门后是个神奇的地宫，非常漂亮，你们一定会喜欢这里的。与地宫相连的是节点的控制室和发射机房，还有大大小小的辅助通道和房间——整个地下建筑的规模并不算小。”

的确，大家在巴尔迪普的引领下，已经走到了地下深处一扇灰白色的大门前。大门向左右两侧开启的一刹那，林晓雯深吸了一口气。

当初，考古学家第一次打开秦始皇陵的地下宫殿时，会不会有一种走进梦境的感觉？林晓雯想。她轻轻推开魏宇同揽着她的臂膀，一只手按在心口，缓步走进眼前这座高约七米，宽二十多米，纵深差不多五十多米的巨大宫殿。一瞬间，整个宇宙似乎都凝固在某个古老而神秘的时空位置。

地下宫殿的平面结构大致呈纵向拉长后的六边形。环绕宫殿的是四五十根镂空廊柱，每根柱顶饰有圆雕的印度教神祇，柱身则布满镶金的莲花、孔雀、宝树和帷幔。宫殿地板用浅色石砖铺就。从大门看过去，地面先是顺阶梯沉降至一个半圆形的空场，然后穿过四五米长的甬路，再分两层拾级而上，到达一个离地两米，差不多悬在半空中的圆形祭台。站在祭台上环顾四周，整个宫殿墙壁上近千平米的巨幅壁画像环幕电影一样尽收眼底。高高拱起的屋顶上垂下数百条闪闪发光的水晶长链，每条长链尽头都悬着一盏璀璨如星的长明灯。

“很震撼，不是吗？”华婉灵说。

“不，这不像古代遗迹。这个地宫，难道是为节点而建的？”李玄白问。

“眼力不错，我的朋友！”巴尔迪普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即便如此，这也是一座很有历史的宫殿。要知道，节点建成至今也已有九百多年了。”

“我的天！当年，工程师们到底是在修节点，还是在修古代艺术博物馆啊！”林晓雯感叹道。

“哈哈哈，问得聪明，问得好！”巴尔迪普笑了，“如果真相总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这世界岂不无趣得很？”

“什么意思？把节点修成地下宫殿是别有用意？”

“那倒未必。”巴尔迪普借着长明灯的光亮仔细打量林晓雯，“有些东西，没有合适的机缘，你未必能知道其中的奥妙。比方说，林小姐家的家谱……”

“又是我的家谱？”林晓雯清楚地听见了“家谱”这个英文单词。

“来，来，你过来，我们先不谈家谱。”巴尔迪普快步走到祭坛右侧的廊柱后，指着墙上的大幅壁画招呼林晓雯，“来看这满墙的壁画，画的都是印度古老的神话传说，很有趣，很值得一看。”

“可是，这和家谱全无关系呀。”

“别忙着下结论。万事皆有因果，万事也可以全无瓜葛。是因是果，都只是机缘巧合罢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懂。宇同，宇同，来帮我翻译。”林晓雯拉着魏宇同走到巴尔迪普身边。

“对，对，我把这壁画里的故事讲给你们听，魏先生可以帮我翻译。”巴尔迪普指着墙壁上画的一尊金翅鸟身人面神像说，“所有故事里，数这个最有意思。很久很久以前，金翅鸟迦楼罗在凡间的私生子阿摩利是罗悉卡亚王国的国王。”

“我知道金翅鸟，佛教里也有这个形象，是天龙八部中的一个。”林晓雯目不暇接地看着墙上形态各异的神灵鬼怪、将相僧俗，以及气势非凡的城池楼宇、兵戈战阵。李玄白、铃木和华婉灵也凑过来细听。

“阿摩利为人慈悲，体恤民情，经常免除百姓的赋税。但罗悉卡亚地方狭小，四面强敌环伺，每年都要被异族侵扰。国王虽然勤修武备，但敌情总不见缓解，边民苦不堪言。”

“做个好国王真难。”听着魏宇同的口译，林晓雯感叹道。

“为此，寝食不安的国王每年都要设坛拜祭天神。终于有一年，迦楼罗用天上的流星指示儿子阿摩利，让他去都城西北的森林里寻找答案。在遍布蛇虫虎豹的密林深处，阿摩利找到了一位名叫波迦陀的智者。智者听了阿摩利的倾诉，花了整整七十二天，创造了一种名为‘达拔那星阵’的防御手段。他请国王依图样修建十二座高耸如云的城堡，排列成神秘的星图，然后用高于地面的驿道将城堡两两连接。波迦陀告诉国王，星阵一旦竣工，就会被大神毗湿拏施以魔法，无需军队驻守，罗悉卡亚可保百年平安。”

“这么神奇？”

“对。国王欣喜若狂。他重谢智者波迦陀后，立即回到皇宫与大臣们商议。可问题是，修建这样规模空前的工程几乎要耗尽国库所有积蓄，还要全国每个男丁出五年的徭役。”

“是啊，”林晓雯说，“秦始皇修长城也是倾全国之力，长城脚下，不知埋了多少尸骨。”

“勉力修建城堡和驿道，老百姓将食不果腹。不修，异族侵扰无法禁绝。就在阿摩利左右为难时，阿摩利的表兄，恶鬼希罗尼亚克夏的徒弟，内务大臣因伐波诺用钱买通朝臣，联合起来要求国王尽快开工建造星阵。阿摩利并没有看透因伐波诺的野心，在大臣们的一致要求下，勉强同意开工，但坚持要请智者波迦陀来亲自主持施工。”

“其实，为了长治久安，民众暂时辛苦些也是值得的。”林晓雯一边看壁画，一边听得入了迷。

“是这个道理。但因伐波诺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不但盯上了在工程中横征暴敛的机会，还想借星阵与国王对抗，图谋篡位。他用钱和权力收买人心、笼络朝臣、戕害异己，完全把持了工程的税收、财政、物料、人力，又用花言巧语蒙骗了智者波迦陀。当时，波迦陀痴迷于建筑艺术本身，一心想建造最杰出的防卫工程，无暇顾及因伐波诺的鬼把戏。结果，工程竣工之日，也是王国覆灭之时。因伐波诺用了五年的时间，把持了国家命脉，窃取了军政大权，并倚靠刚建成的达拔那星阵发动政变，逼阿摩利退位，自己当上了罗悉卡亚的国王。”

“因为修建防卫工程而丢掉了王位，阿摩利真是个悲剧。”

“悲剧还远没有结束。为了保住窃得的王位，因伐波诺决心赶尽杀绝。他几次派人暗杀已经退位的国王阿摩利，但都没有成功。阿摩利逃到北面国境外与世隔绝的高山上过起了隐居生活。因伐波诺终日担心老国王卷土重来。为了让对手无法知悉达拔那星阵的设计结构，他残忍地杀害了智者波迦陀，又强行霸占波迦陀年轻貌美的女儿卡黛瓦为妃。”

“这个无恶不作的新国王，他的下场也不会太好吧？”

“新国王虽荒淫无道，但他手握重兵，还有达拔那星阵保护，无论是外敌还是心存不满的臣民，都无力与他对抗。不上朝时，新国王终日在美女卡黛瓦身上发泄淫欲。每到夜深人静，卡黛瓦都会坐在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一面铜镜前以泪洗面，眼看着自己一天天憔悴下去。”

“可是，坏人总有遭报应的时候……”

“不错。三年后，怀念老国王的臣民在天神帮助下，终于在大山深处找到了阿摩利。他们兴举义兵，迎接阿摩利回国。神鸟迦楼罗也带着天神前来助阵。因伐波诺领兵阻击，还请来六方魔鬼帮助守护城防。义兵和因伐波诺大军激战三个多月，始终无法攻破达拔那星阵。”

“所以，智者波迦陀当初设计的防卫工程是柄双刃剑，反而成全了坏人。”

“被囚禁在后宫的美女卡黛瓦对父亲当年设计星阵懊悔不已。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万念俱灰的卡黛瓦想在父亲留下的铜镜前服毒自尽。就在即将赴死的一刹那，一道闪电映出了铜镜上一行从未被人注意到的小字：‘伏魔星阵，本是虚幻；镜中曲径，世外千年。’”

“这是什么意思？”林晓雯清楚地从壁画中看到，美女身前的铜镜上，有天城文书写的四句偈语。

“没人知道。但美女卡黛瓦看到这几句话后，立即怀抱铜镜，冒雨逃出皇宫，在野外找到阿摩利的军队。神鸟迦楼罗参透了铜镜上这四句偈语的含义——这面镜子是破解达拔那星阵的关键。”

“镜子可以摧毁防线？”

“对，那是一面被施了魔法的镜子。智者波迦陀临死前看清了因伐波诺的真面目，秘密造出这面铜镜。在阿摩利手中，镜子瞬间变出十二道魔法之门。国王选择了十二名最好的武士，派他们携宝剑走进镜中，从魔法之门攻入每座城堡的的要害。战局瞬间扭转，达拔那星阵灰飞烟灭，老国王重新坐上王座，篡位者因伐波诺被当众处死——罗悉卡亚王国终于恢复了平静。”

“‘伏魔星阵，本是虚幻；镜中曲径，世外千年。’这几句话，好像有不少玄机……”听完了故事，林晓雯还在默诵那四句偈语。

“林小姐有什么高见？”

“我不知道……总觉得，这几句话像是在预言什么……”

“是啊，”巴尔迪普感慨说，“虽说是神话传说，可未必与现今世界全无瓜葛。比方说，千年辛辛苦苦修建的星际网络，又何尝不像达拔那星阵一样是柄双刃剑——在慈悲的人手中，是取之不竭的能量源泉，在邪恶者手里，就成了足以造下滔天恶业的工具。”

“所以，”铃木庆臣突然插话道，“当初设计星际网络的人，如果也像波迦陀一样，预先想到这把双刃剑有可能被千年用来蒙蔽世人，那多半也会留下一面破解星际网络的铜镜。”

“但愿如此！”巴尔迪普大手一挥，带大家朝大殿深处走去，“任何防卫工程都有弱点。千年利用星际网络禁锢科技发展，独享技术优势。要阻止他们，也许真的需要一面有魔力的铜镜。”

“可是，去哪里找魔法铜镜呢？”李玄白说，“城外与千年警卫队的战斗一触即发，我们却把希望寄托在神话传说里？”

“哈哈哈，”巴尔迪普笑了，“传说未必虚幻，亲眼所见也未必真实。来，我们从这边走，出前面的拱门不远就是节点控制大厅。”

从大殿尽头的一扇金色拱门出来，穿过一条长约二十米的甬道，眼前是一座椭圆形的石室。石室中有十几个穿千年制服、戴白袖箍的人在忙碌，墙壁和半空中到处都是闪烁的显示屏。

华婉灵示意大家看右侧墙壁上实时显示的一幅节点态势图：“地球上七个节点是整个星际网络的根节点。我们控制了七分之一，就是迈索尔节点。同时，我们给抵抗组织前夜发了邀请，希望他们配合进攻美国节点，但没有收到答复。现在看来，如果没有奇迹发生，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

“你的意思是说，利用迈索尔节点，强行劫持……其他节点的信息场？”李玄白问。

“我知道，这很难……我们要对付的可不是剩余的六个节点，而是分布在宇宙空间里的庞大信息场……”

“这相当于用一根稻草凿穿整个富士山。”铃木说。

“是的，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如果我们足够幸运，如果能找出方程的最优解而不是近似解，也许有机会。”

“找到最优解的可能性……大约是……十的十二次方分之一，”李玄白断言，“这比被陨石砸中的概率还要小。”

“无论如何，我的朋友们，我们需要试一试，”巴尔迪普大声说，“已经没有退路，我们不能任由千年欺骗和控制地球。何况，我始终相信，设计星际网络的人留下了一面可以轻易攻破达拔那星阵的铜镜……”

“我们林家的家谱？”林晓雯问。

“大祭司，”华婉灵抢在巴尔迪普之前说，“是的，是的，大家都知道林家家谱里可能藏了秘密，但谁也不知道那秘密是什么。凭什么断定家谱里藏的就是攻破星际网络的方法？就凭刚才那幅壁画里的神话传说？”

“别着急，我的朋友，真相总是在合适的时候才浮出水面。”巴尔迪普自信地说，“我的预感通常不会错——这一次和警卫队开战，林家家谱中的秘密才是胜负的关键。”

林晓雯着急地说：“秘密，秘密，你们总说什么秘密！我怎么就不知道，我们的家谱里还有什么秘密？”

“是这样的，晓雯，”魏宇同拉住林晓雯说，“昨天大祭司跟我讲，千年的星际网络，包括所有地球上的节点，都是一千年前一个叫郑益彬的人主持设计的。”

“这个人……就像传说里修建星阵的波迦陀？”林晓雯问。

“不知道。但郑益彬临终时，托自己一个名叫林近村的朋友料理后事。直到几十年前，千年的人才发现郑益彬当时私藏了某些秘密信息。这些信息多半被转交给了林近村。千年在暗中调查林家后人，但始终找不到头绪。最近这些年，调查重点转到了你的身上。”

“林近村是我的远祖？”

“对，你是林家后人。大祭司说，前些天，千年突然破解了林近村当年一个好朋友的日记，知道他把郑益彬转交的信息藏在了林家家谱里——这才有了劫持你并追问林家家谱的事。”

“可我从来都不知道家谱里有什么秘密。我爸爸说过，林家是有一份家谱，但我连家谱放在哪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是一份很普通的家谱，”巴尔迪普说，“我们研究了好几周，也没发现有什么蹊跷。也许，只有你这样的林家后人，才能参透其中的奥妙。”

“怎么？你们已经见过林家家谱了？”

“对，在第一时间，千年的情报员就在洛阳林家老宅里找到了家谱，只不过，看不透里面藏了什么信息。”

“家谱在哪里？”

“这里有一份扫描件。”巴尔迪普说，“来，我拿给你们看。”

17　双面人

陆婷婷奔出那里花园时，三里屯已然灯火通明。这本就是一个越入夜越迷醉的所在。除了偶尔跟闺蜜来喝杯咖啡，陆婷婷很少把这儿当作自己的生活圈子。今天，一下子站在熙攘的三里屯街头，看着肤色各异的男女在眼前穿行，她突然头晕目眩。

陆婷婷扶住路边的树干，好容易才站稳。街道上的车流不知为什么堵成一团，一位奥迪车主和一位捷豹车主相隔十几米相互叫骂。陆婷婷拿出手机，反复拨丈夫祁若衡的号码。

这还是老袁的那只手机，陆婷婷想，电话总接不通，他是在躲我？祁若衡？马东野？跨界效应？前夜组织？不，不，这不是真的！李丰城先是借专案组来骗我，然后又编出什么跨界效应的谎言！这不是真的！

一辆出租车从车流夹缝中硬挤了出来。陆婷婷伸手拦车。出租司机刚把车停住，周围的汽车喇叭声就响成了一片。

“操行！滴什么喇叭！有本事回家跟丈母娘横去，大街上关你丫哪门子的闲事！”司机一边谩骂，一边载上陆婷婷，从车缝里钻进工体北路。

“到银泰中心。”陆婷婷没理会司机的牢骚，她不知道这个钟点赶到丈夫的公司去能找到什么，但手机打不通时，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方案。

“大姐，堵车！”司机不耐烦地说，“下班时间，三环甭提了，东大桥路也堵死了。您要想碰碰运气，要不咱们绕六环去，保不齐天亮能赶到银泰。我要是您，就直接腿儿了下车找地铁去。”

陆婷婷一言不发。在北京多年，她早已习惯了既絮叨又粗鄙的出租司机。发生纠纷时，无论有多想吵架，她总会提醒自己保持缄默，同时狠狠地盯住对方，直到对方闭嘴或转换话题。

“好，好，走，去银泰。”司机终于屈服，“您有心跟堵车较劲，我就陪您去三环看车景！这年头，人都是死心眼儿。您说，一个破燃油附加费，隔三岔五地收了一千多年，还有那么多人上赶着打的？您说这人性，是不是？”

陆婷婷对司机指桑骂槐式的数落无动于衷，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丰城和那个清瘦女孩儿的面孔。

“早八百年那些傻冒专家就说石油不够用了，说以后烧电烧水的车跑得比飞机还快！丫就吹吧，把油田吹漏了，咱这出租车不还得烧油烧天然气，这他娘的都3008年了，怎么没见哪个科学家搞出新能源……靠，丫撞我！”

一次猛烈的撞击。

出租车摇晃了一下，一个急刹停在三环辅路上一处红绿灯前。陆婷婷觉得肩背被撞得生疼。扭头看后面，撞上来的是一辆高大的路虎。出租司机骂骂咧咧打开车门下车。一辆黑色小吉普车突然挤到出租车右侧。陆婷婷身边的车门被人用力打开，一只大手将陆婷婷拉出车外。

“上车，快走！”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祁若衡！陆婷婷没有惊呼，甚至没有发问，而是顺从地跟着丈夫钻进吉普车。祁若衡大力踩下油门，吉普车将空出租车撞开半米，然后快速急转，从高架桥下钻过，顺着三环另一侧的辅路在车流缝隙里飞奔。

“把手表、手机都给我！”祁若衡命令道。

陆婷婷手心出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眼茫然地看着丈夫。

“快给我！”祁若衡吼叫着。

陆婷婷取下腕表，连同老袁的手机一起递给丈夫。祁若衡顺手将它们丢出窗外。看到前面的车流全堵在路口，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向东拐进一条小路，走了不远又急速向南，绕着一个飘着外国旗的使馆大院兜了半个圈子，然后迅速拐进路东一幢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

陆婷婷的脑子里乱极了，像是有千百个人在大吵大嚷。她双手按住太阳穴，无论祁若衡做什么，无论吉普车开向哪里，都咬紧了嘴唇不说话。

这幢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异常狭窄曲折。吉普车转了两三个弯，在临近出口的一个拐角停下。陆婷婷看见，前面还停着另外两辆一模一样的黑色吉普。祁若衡的车刚到，那两辆吉普就发动引擎，开出公寓楼。

“别多心，为了防跟踪，不得不多整点儿花样。”祁若衡说。

陆婷婷抬眼看看祁若衡，还是没有说话。祁若衡苦笑了一下，然后熟练地挂档倒车。车后是一扇黑洞洞的防火门。与此同时，吉普车的前挡风玻璃像液晶屏一样显示出了可以操作的菜单和图示。祁若衡用手指在挡风玻璃前点点划划，汽车发动机传来低沉而诡异的咆哮声。

直到吉普车整体倒进了防火门内，轰隆隆的响声才慢慢停歇。滑动大门从一侧快速关闭，眼前一团漆黑。陆婷婷花了几秒钟才让眼睛适应黑暗。她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在这个类似车库的封闭空间里，吉普车的四周和天顶都有微弱的蓝光在闪动、游移。

祁若衡继续用手势发出指令。四下里的蓝光越来越强，运动也逐渐有了规律。游移的光线慢慢连成一个个小方格，每个方格内都有一个小蓝点在快速闪烁。

“别害怕，”祁若衡说，“你从来没见过这个，但很快就会习惯。我们在数字隧道里。你可以把它当成是一种先进的地铁。哦，对了，你是工程师，需要科学的解释。简单地说，这是个数字构成的隧道空间，每个格子里的光点表示一个二进制位，0或者1，整个隧道里的信息场有规律地变化，等刷新频率提高到一百二十赫兹以上时，就可以在车前创造出低阻空腔效应——对我们这辆车来说，速度最快可以达到每小时八百公里。”

陆婷婷麻木地看着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一言不发。

格子里的光点闪动越来越快，肉眼已经无法分辨。突然，汽车引擎再次响起奇怪的咆哮声，肩背上传来强劲的推力，身体像被紧压在椅背上。四面的蓝色方格飞快地向身后飘移，正前方有无数新的方格飞过来，吉普车似乎是在一条闪烁着蓝光的隧道中极速狂奔。刚才的密闭车库和防火门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给汽车运动造成任何阻碍。

几个小时前，李丰城讲信息场和跨界效应时，陆婷婷还将信将疑。现在，一个看得见的，闪着蓝光的信息场就在身边高速飘移。她没时间细想其中的技术细节，只是死死盯着祁若衡看。事实上，她根本无法相信，身边这个驾车狂飙，还操纵电脑进入数字隧道的男人，就是她已相识多年的丈夫——这种形象上的反差远远超出跨界效应在她心中引起的惊悸。

只过了几分钟的样子，吉普车陡然减速，陆婷婷全身都压在了拉紧的安全带上。车外的蓝光渐渐熄灭，挡风玻璃也恢复了常态。透过车窗，看得见远处路灯的光亮。在黑暗里起伏蜿蜒的似乎是树木丛生的山峦，有淡淡的月光洒在山脊上。

“这里安全些。”祁若衡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快就回北京了，只知道马累港出了事，以为你要在那里负责调查。”

陆婷婷没有答话。心里明明有无数问题想当面问丈夫，现在却什么也不想说。回北京前，明明借专案组的手机给丈夫打过电话，为什么他说不知道我回北京？

祁若衡点了点头，继续说：“我明白，千年那个……李丰城……找到了你。我知道你们以前……而且，你之前对千年、前夜也一无所知。也许，你得接受这个现实——你周围的世界，你周围的人，包括我，都不是你曾经熟悉的样子。”

陆婷婷盯着祁若衡，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像自己的丈夫。

“我不知道李丰城都跟你说了什么……你们虽然早就认识，但你肯定不知道，他是千年里面负责军事的作战参谋。”

陆婷婷突然伸手摸了摸丈夫鬓边的头发，然后又像触电一样迅速把手抽回来。

“怎么，你不相信？”祁若衡问，“唉，也是，大多数人都像你一样，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这些人反而没那么多烦恼。我真的不想让你卷进来，真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回北京，而且，是被李丰城他们……还有，你还直接回了家，当时星儿正在家里。我跟她说过，我十几天后才回家。可一听说你回来了，我就立刻赶了回来。”

丈夫嘴里说出的名字是“星儿”？陆婷婷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清瘦女孩儿的身影。她叫“星儿”？两行眼泪顺着她的鼻翼滚落。

“你怎么了？你以为星儿和我？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陆婷婷突然解开了安全带，飞也似地打开车门跳下车，向远处有路灯的地方跑去。祁若衡从另一边冲下来，追上陆婷婷，拦腰抱住她。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婷婷，婷婷！我错了，我骗了你。我不叫祁若衡，我的真名是马东野。”

陆婷婷僵住了，她就直直地站在夜晚的凉风里，呆滞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好一会儿，沉默良久的陆婷婷突然开口：“若衡，你知道吗，这一次，我成了专案组的调查对象。”

“就像……就像当年……”马东野的眼睛有些湿润，“如果不是那个专案组，我就不会遇见你。也许，我根本不该遇见你，可我真的……”

“你还记得专案组？”陆婷婷反问道。

“婷婷，你说什么？我当然记得。”

“那天，接电话的不是你？”

“电话？不，我不知道你打过电话，我不知道你要回来。我还以为……”

“所以，千年骗我回北京，只是为了找到你？他们给我看你和……那个女的的录像，也是为了找到你？”

“录像？什么录像？我不知道。也许……对，他们确实在找我，而且，他们也刚知道祁若衡就是马东野，但又追踪不到我，这才打起你的主意。”

“可那录像是在咱们家拍的，而且，不是偷拍，是跟拍！”陆婷婷喊叫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当然，也许，他们已经监控了咱们家……他们的技术，和你理解的偷拍不一样，有了足够强的信息场，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安装摄像头……”

“他们刚知道你就是马东野？那我呢？我不也是刚知道，祁若衡就是马东野吗？”

“婷婷，婷婷，对不起。”祁若衡说，“我欺骗你太多。星儿和我本来是……可表面上，我不能跟她在一起。我需要一个更好的掩护，一个正常人的家庭。但你别误会，我不是在利用你……”

“掩护？正常人的家庭？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起初，我只想有个家庭做掩护，但我没想到会遇上你。我疯狂地喜欢你，就像之前疯狂地喜欢星儿。当然，她和你不同，她是战友，你是妻子。”

“战友？妻子？”

“你还记得当初我投资的夜空旅游公司吗？那不过是前夜获得经费的一种方式。星儿就是夜空公司的董事长，她一直在打理前夜的活动资金。没想到，海南的项目出了问题。要不是那一次，我也不会遇上你。”

“所以，我对祁若衡很重要，星儿对马东野很重要，对吗？”

“不，不，婷婷，不要这么说。马东野就是我，我就是祁若衡。”

“所以，你的真实身份不是投资人，星儿也不是什么董事长，而是……不，我不知道怎么说……”

“叫我们叛逆者吧。星儿说过，‘叛逆者’这个称呼适合所有希望知道真相的人。对不起，婷婷，我知道，我自己身上……也许……马东野更多些，祁若衡更少些。”

“那……我的丈夫呢？我的家呢？”

“婷婷，你要理解我。这不是儿女情长，也不是一人一家的事情。有一次读《史记》，你不是说过，‘为天下者不顾家’并不一定就是残忍吗？想一想，全人类被蒙蔽和控制；想一想，敢于站出来的人一个个被千年拘捕，被科学法庭审判……总要有人做些什么，即便为此会失去家庭、性命……”

“全人类？李丰城说，他们才是在拯救全人类。”

“不要听信他的谎言，他是想利用你找到我。他们警卫队的唯一工作就是逮捕或消灭所有知道秘密的人，否则，千年还怎么去蒙骗大众，怎么去限制科技发展？”

“到底是谁在蒙骗大众？到底是谁在限制科技发展？”突然，身边传来了李丰城洪亮而坚定的声音。

马东野和陆婷婷都吃了一惊。马东野迅速松开揽住陆婷婷的手，退后几步，从腰间抽出手枪，指向李丰城。

“前夜不是想在公众面前揭露我们吗？为什么你这么怕见到我？”李丰城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你们天天说我们在蒙蔽大众，我们在阻止科技发展。可你们呢？你们不也知道了跨界效应的秘密，还用数字隧道这些新技术和我们周旋。你们为什么不把秘密告诉公众呢？”

“不，婷婷，别听他的。”马东野警惕地看着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接近后才继续讲下去，“有千年在，媒体、科研、学校都被控制，想让公众相信真相，只有先控制千年的星际网络！”

“哈哈哈，”李丰城笑了，“说得真好听！你们明明知道，千年努力了将近一千年到底为的是什么。我想，郑益彬预言的信息熵递减效应你们不会不清楚。人类的科技越发达，信息越有序，地球离毁灭就越近。千年花了将近一千年来防止毁灭的发生，你们却想攫取先进科技来牟取私利。你说，千年和前夜，到底谁更有野心，谁更卑鄙？”

“算了吧。”马东野也笑了，“你真的相信千年教给你的这套鬼话？你真以为千年这么多年来的行为如此高尚？如果真是这样，千年何必到处搜捕异端，何必置我们于死地？”

“为了大局，有时候，你必须牺牲局部利益。这个逻辑，我想大多数人都懂。”

“大局？可你想过没有，你的大局是建立在怎样的科学基础上的？你说的什么信息熵递减效应，你自己相信吗？千年的人相信吗？那根本就是个阴谋！郑益彬当年的计算过程早就被千年篡改过，事实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的！”

“这就是你们前夜的邪教逻辑？”李丰城说，“科学预言如果那么容易篡改，谁还会信仰科学？”

“邪教逻辑？不，千年才是彻头彻尾的邪教。好吧，好吧，你或许真的被千年蒙在了鼓里。郑益彬的信息熵预言，根本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社会学层面的。从他的预言，无论如何也推导不出地球毁灭的结局。这么多年过去了，千年还在用一个错误的计算过程为你们洗脑，你不觉得这很可悲吗？”

“我不想和你纠缠这些科学问题，你我都不是科学家。”李丰城上前一步，说，“我只想以朋友的身份告诉你，武力对抗不是办法，前夜的资源有限，只能自取灭亡。”

“我当然知道前夜有多么弱小，但千年再强大，又怎么能永远禁锢普通人的求知欲，永远扼杀普通人的好奇心？”

“算了，你走吧。”李丰城摇了摇头，又冲马东野挥了挥手，“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况且，婷婷就在这里。我的确利用婷婷找到了你，但我现在后悔了——不应该如此利用一个我们曾经爱过的人，对吗？这本就是你我之间的事情，或者说，是千年和前夜之间的事情。早晚我会拘捕你，会把你送上科学法庭。但现在，你走吧，再过几分钟，警卫队的人就赶到了。”

马东野迟疑地看看李丰城，又转头看了一眼陆婷婷。终于，他收起手枪，转身钻进吉普车，顺着小路开上山坡，几个转弯就消失在山林之后。

“跟我回去吧，别在山里冻着。”李丰城脱下外衣，给陆婷婷披上。

陆婷婷再次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又不是前夜的人。虽然我不知道，我和马东野之间你更相信谁，但你是工程师，对这种科学问题，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陆婷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来吧，跟我来吧，我们的车在那边，那儿还有几个同事。我想带你去参观一下千年的节点，顺便看一场真实的战争。”

“战争？”

“对，战争。”

18　镜子

陆婷婷出生和成长的时代，几乎没有哪个地球人有机会直观地感受战争。军事行动只存在于历史书和影视剧里，军队和武器往往只具备威慑和象征意义，国与国间的纠纷在外交部长的层面就能妥善解决，国内事务也只需要少量警察就足以压得住阵脚。

各大媒体上，每年都有不少未雨绸缪的声音提醒大家居安思危——当然，没人会相信经济高度发达的地球内部还存在什么不可调和的危机；“先知”们只好用听上去遥不可及的“外星殖民者”来充当文章里的假想敌。但无一例外，类似的舆论很快就会被淹没在更多质疑和反对的声浪里。

和平主义者是这个时代的主流，他们鼓励开放的媒体和百家争鸣的氛围，因为民意表达愈充分，代表和平的声音就愈真实、可信。道理很简单，大多数人都习惯了富足和安乐，他们只会因惰性而认同最流行、也最有安全感的观点；即便有人认真思考并认同“先知”的警告，他们微弱的声音也很难引起普通人的共鸣。

“其实，大多数人并不清楚，正是因为有千年的存在，这个世界才能在长达几百年的时间里远离战争威胁。”这是陆婷婷进入千年北京节点指挥中心后，李丰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指挥中心位于雾灵山的山体内部。全透明的玻璃大厅和巨大的天井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开山掘地修建出来的工程。整个建筑体使用一种陆婷婷从没见过的方式照明，置身其中，就像是站在一团会发光的透明气体内部，没有肉眼可见的光源，却处处沐浴在均匀、柔和的光亮里，连一丝阴影都没有。大大小小的透明电梯几乎布满了天井里的所有空间，穿着制服的千年公司员工和无数文件柜大小、带轮子和机械臂的自行装置在电梯和电梯间忙碌地穿行。

站在指挥中心的最高层，整个地下建筑的内部结构一览无余。陆婷婷估计，天井里的电梯至少连接了二十几个面积不等的楼层，在这里工作的千年公司员工少说也有上千人。

“千年的七个地球节点就像七个基地，”李丰城说，“每个节点的功能都不一样。北京节点是指挥控制中心，工作人员最多；东京节点是信息计算中心，信息场最强；旧金山节点是质能转换枢纽，构造最复杂；雷克雅未克节点是通信枢纽，与地外节点的连接最紧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陆婷婷警惕地问。

“你不想知道得更多些吗？在这里，你看到的并不是虚幻，而是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千年研发的高新科技，乃至千年拥有的武器系统，无一不是在这些节点的基础上建造和运转的。跨界效应说起来简单，但真要发挥作用，就必须依赖强大的计算能力和分布在宇宙尺度内的背景信息场。几百年里，我们一直在扩建星际网络，把节点从地球修到月球，从月球修到土星、木星，从太阳系修到邻近的恒星系统……一方面，整个星际网络差不多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求解信息场方程；另一方面，星际网络本身为跨界效应提供了一个强大的背景信息场，节点和节点之间靠高能发射机来维护背景信息场的稳定。”

繁忙的武装人员从李丰城和陆婷婷身边穿过，有人和李丰城打招呼。陆婷婷的目光停留在了指挥大厅中央悬空显示出的巨幅战场态势图上。虽然是军事用图，但工程师出身的陆婷婷还是毫不费力地读懂了图中大多数信息。看上去，确实有一场战争迫在眉睫，她本以为那是千年和前夜之间的较量，但看了图才知道，千年武装力量准备进攻的目标是印度迈索尔节点的叛军。这战争似乎与自己的丈夫无关，陆婷婷稍稍松了口气。

“星际网络不仅仅是一种科技和军事力量，也是一种政治力量。”李丰城继续说，“有了星际网络，千年就有办法限制普通人的信息获取和知识扩展——我说过，这是为了防止信息熵减小，避免地球毁灭；但这么做还有一个附加的好处，就是制衡。当科技趋于停滞时，国与国之间，地区与地区之间很快就没有了技术差距，军事力量迅速达到绝对制衡的状态，战争变得毫无意义。这时，经济成了唯一可以相互竞争的领域。最近几百年，全球无战事，饥馑、贫困几乎绝迹，这，不能不说是千年的贡献。”

陆婷婷想了想，说：“这么说，千年就像一个旁观者，虽然掌握了跨代的科技，也许……军事上还占有绝对优势，却选择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地球上大多数人停留在十个世纪前的生活方式里？”

“不，千年不是旁观者，而是新世界的缔造者。远离战争、生活富足，对普通人来说，难道不就是最大的幸福？更何况，他们还由此避免了与地球一起毁灭的悲惨结局。”

“那印度节点的叛乱呢？如果拯救地球的事业如此伟大，千年内部为什么还有不同的声音？”

“这不奇怪。一个必须坚持千万年的长远计划，实施过程不可能一帆风顺。马东野他们不也无法理解我们阻止信息熵减小的良苦用心吗？从千年成立的那一刻起，质疑的声音就没有停止过。有的人见识浅薄，有的人受到蛊惑，有的人则完全为了一己私利……每个质疑的人都有他们的理由，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排除干扰。”

“所以，你们用战争来消灭质疑者？”

“不是我们，是他们挑起了战争。看一看吧，连印度军方都被他们欺骗，站在了他们的一边。还有，你在马累亲眼所见的搁浅事故，就是这些叛变者挑起的事端。当晚，他们要把船停在节点附近海域，然后用船上运载的信息场扰动武器破坏节点网络环境，夺取节点控制权。幸好，警卫队及时发现，及时摧毁了他们的武器平台……”

“莫尼埃尔号？那个黑人船长？他是千年的叛变者？他当晚还……还质问我货轮为什么搁浅……还有那些海上浮尸……”

“战争，就必然有伤亡。”李丰城说。

“那安克齐呢？他是我的搭档，他被船压在下面，他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那天确实有平民伤亡。这个……我也很遗憾。”

“那迈索尔呢？你们要进攻迈索尔的叛军？这次，会不会有更多平民送命？”

“我不知道。我们给了他们两三天的时间，劝他们投降，可他们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这时，只有武力可以换来和平，只有战争可以遏止更大规模的战争。”

大厅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短促的蜂鸣声。一个警卫队官员走近李丰城，和他耳语了几句，然后把一台平板电脑递到李丰城手里。

“你的丈夫，马东野，”李丰城看了看陆婷婷，说，“现在也主动卷入了战争。情报部门早就注意到，印度节点联系过前夜组织，但前夜一直没有答复。刚才发现，前夜正准备在迈索尔开战的同时，偷袭旧金山的金门桥节点。”

“你们也要和祁……马东野他们作战？”陆婷婷的心里一酸。

“我们不想这样。但事已至此……”李丰城一边说，一边操作电脑，眼前出现了一个虚拟的三维沙盘，沙盘左边是迈索尔的战场态势，右边则显示出整个旧金山节点的防御部署。

“可是……”

“放心，我们不会对马东野怎么样。说实话，我倒是真心希望你能劝劝他，别让他在邪路上走得太远。唉……你明白吗？这才是我带你来这里亲历战争的真正原因。我知道，他也是性情中人，也许只是一念之差……可是，你应该能说服他。”

“李丰城，我现在既不相信你，也不相信他。”陆婷婷说。

“没关系。我说过，你是工程师，会有自己的判断。来吧，战斗马上打响，我带你到离战场最近的地方看一看。”

陆婷婷并没有细想李丰城所说的“离战场最近”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漠然地跟着李丰城，经由垂直的透明电梯，来到了一个闪着蓝光的玻璃通道前。

“我的任务是抵近侦察。”李丰城介绍说，“这条通道尽头有一面镜子。穿过镜子，我们可以……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像你刚才说的旁观者，我们可以用亲临现场的方式看到敌人的一举一动，而敌人看不到我们。当然，严格地说，这种抵近是虚拟的，就像在看实况转播——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婷婷没听懂李丰城的话。她看见了通道尽头的镜子，那镜子十分宽大，占据了整个墙面，但除此以外，再看不出其他奇怪的地方。镜前的矮桌上，放着两套布满导线的厚重头盔。李丰城帮陆婷婷戴上一套，自己戴上另一套。陆婷婷的脖子被头盔压得酸痛，深色护目镜几乎将整张脸罩住，除了几点微弱的蓝光，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这套系统就只能两个人用。”头盔耳机里传来了李丰城的声音，“要穿透镜像壁垒，需要足够强的信息场，强到……千年的整个星际网络也只够我们两个人完成抵近侦察。这是千年警卫队的绝密技术——马东野他们不知道，迈索尔节点的人也不知道。”

陆婷婷费力思索，还是不明白李丰城所说的抵近侦察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琴座就绪。”李丰城通过头盔对讲系统汇报，“目标选择就绪。空间定位正常。时钟校准正常。请示启动发射机，进入镜像空间。”

“发射机启动准备，星际节点连接准备……”头盔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应答声和“十、九、八、七……”的倒计时。

突然，陆婷婷眼前的蓝光开始变亮，护目镜里有无数光点在正前方有规律地闪动。蓝光越来越亮，正前方的镜子出现在视野里，左右两侧仍漆黑一片。镜子里似乎有自己的影像。她举起手，镜子里的自己也举起手。她想伸手触摸一下镜面，却发现镜中的影像突然扭曲变形，蓝光迅速黯淡，眼前重又漆黑一片。

就在蓝光散尽的一瞬间，陆婷婷耳边一下子充斥了巨大的嘈杂声。四周顿时灯火通明，自己像是站在一处半沉入地下的工事前，工事里不断传来印度口音的对话。陆婷婷还没反应过来，地面突然开始震颤，巨大的轰鸣声由远而近。猛一回头，一辆一人多高的履带装甲车碾压着松软的地面，从身后不足五米的地方隆隆驶过，可以清楚地看见，车载高射机枪后面站着一名印度士兵，眼神咄咄逼人。

她下意识地捂住头，弯腰想找一块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有人从右侧抓住了她的胳膊，帮她站直身体——那是李丰城的手。

“别怕。我们在虚拟的镜像宇宙里。”李丰城透过对讲系统对她说，“只能单向观察，不能对真实世界产生影响，真实世界里的人也影响不到我们。”

“镜像宇宙？”陆婷婷抬头看了看夜空，几架战斗机成楔形编队呼啸而过。

“对，这不是真实的物质和能量世界。”李丰城边说边拉着陆婷婷向工事里走，“当然，真实和虚拟是相对的。从宇宙学角度，你很难说哪一个世界更真实。跨界效应告诉我们，能量即信息，信息即能量。我们所在的宇宙既是物质和能量形态的，也是信息形态的——我们通过镜像场看到的，就是信息形态的世界。”

“就像……整个宇宙在计算机里的数字模型？”

“可以这么说。其实，宇宙之所以看上去是今天这个样子，正是因为它携带了足以描述自身特性的大量信息，这些信息构成了一个特殊的信息场，我们叫它‘镜像场’。观察镜像场的变化规律时，我们就进入了镜像宇宙内部——对，就像现在这样。”

“你是说，这个镜像场其实是宇宙在信息场中成的像？”

“不完全准确。比方说，你和镜子中的你，仅从视觉上说，很难说哪个你更真实，哪个你才是镜像。宇宙的物质、能量场和信息场之间，其实是互为镜像的。”

原来，李丰城所说的抵近侦察，竟是这样一次既虚幻又真实的历险。陆婷婷无暇多想，就被李丰城拉着走进了工事内部。十几个印度军官和几个穿着千年公司制服，戴着白袖箍的人正在工事里忙碌。她试着对工事里的人挥手，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军官们正盯着半空中悬浮着的数十块显示屏，不断向作战单位发布命令。

这哪里是侦查，这明明是一种不对称的窥探，陆婷婷想，我们明明可以真切地看到指挥所里的一切，听到军官们的所有对话，闻到空气里的汽油味儿，甚至感受到地面的震动，对方却完全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仔细“旁听”了印度军官发布的命令后，李丰城开始与北京节点联系：“天琴座呼叫蝘蜓座，天琴座呼叫蝘蜓座……迈索尔抵近侦察就绪，要求信息传回……天琴座明白……迈索尔西南防御正在调动中……敌方意图是，装甲部队一路迂回，另一路做正面防御，武装直升机突前，二十四架阵风负责空中遮断和近距空中支援，其他阵风负责战斗巡逻。建议使用隔离诱骗攻击……天琴座明白……敌方防御光幕的初始参数已截获，光幕威胁解除，参数正在传输中……天琴座明白……”

“通过镜像宇宙窥探敌人秘密，然后再指挥警卫队作战？”陆婷婷问。

“偷窥？”李丰城笑了，“这是真正的信息战。一千年前的军事家们也强调信息战，但他们所说的信息战，和跨界效应支持下的信息战相比，根本就是小儿科。你看，千年拥有足够强的信息场，可以让你我进入镜像宇宙抵近侦察，而我们的对手没有这种能力。这种信息获取的不对称很快就能决定战争的胜负。”

“根据对方的作战部署，有针对性地选择攻击方向？”

“其实，拥有绝对制信息权时，根本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敌人很快就会从内部瓦解。瞧，开始行动了。”

陆婷婷看到，印度军官眼前的一块显示屏上亮起了红色信号，并瞬间升级成一连串的红色警报。军官们愈发忙碌了起来，指挥所里充斥着印度口音英语的大喊大叫声。

“西南方向告急！敌人坦克部队正在抵近！”

“陆航部队出发！陆航部队出发！”

“西南方向发现敌坦克群移动。装甲第四旅前出，第二旅跟进！”

“呼叫空中支援，呼叫空中支援！”

正在大家一团忙乱的时候，指挥所里一个白人小伙子抱着电脑冲到军官们面前。小伙子穿的是千年公司的制服，臂上还戴着白袖箍。

“等一等！”小伙子大喊道，“西南方向有防御光幕，警卫队怎么会这么快就突破光幕？夜间情况复杂，是不是先侦察、确认一下再说？”

“吉姆，吉姆，情报绝对正确。”一个印度军官对小伙子说，“前方观察哨已经证实，敌坦克集群正在快速逼近。所有敌我识别系统均正常工作，没有发现异常。必须把他们摧毁在阵地前沿。”

“不，不，小心警卫队的诡计！”吉姆坚持说，“他们最擅长搞信息欺诈。”

“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坦克逼近。”印度军官有些生气地说，“你建的光幕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突破，在黑夜里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吉姆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解释。

“走吧，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李丰城对陆婷婷说，“看来，这个叫吉姆的前同事虽然有头脑，但毕竟不是专业军事人员，他已经没法改变战局了。走，我们到战场上看一看。”

李丰城拉着陆婷婷向指挥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一个印度通信兵快步从门外闯进，迎着陆婷婷跑了过来。陆婷婷吓了一跳，想侧身躲避，已来不及了。她眼看着通信兵径直撞向自己，却又诡异地从身前消失，一转头，通信兵已经跑进指挥所里了。

“吓到你了吧？”李丰城说，“你我的存在不会对真实世界有任何影响，而眼前的世界只不过是真实世界的信息学镜像罢了。”

“那么……我和你究竟站在那里？我的意思是说，在真实世界里的什么位置？北京，还是印度？”

“好问题！从感官上说，我们在印度。但我们的身体——我指的是物质和能量那部分——的确还在北京节点的指挥所里。其实，信息场方程告诉我们，你我正处在一种跨界的中间状态。”

“同时弥散在两个世界？”

“嗯，差不多吧。瞧那边！”李丰城拉她走上附近一处高坡，用手指向远处一片开阔地。

黑夜里，远处有大片模糊的光影正向这边缓缓移动。从印军阵地上起飞的数十架武装直升机蜂拥扑向那片光影。转瞬间，夜空里升起一颗颗照明弹，将刚才还模糊难辨的开阔地照得雪亮。可以清楚地看见，数百辆坦克、自行高炮和轮式突击炮组成的庞大进攻阵营正快速向这里逼近。

天上的武装直升机迅速散开，各自占领发射阵位。上百枚雷达制导导弹呼啸着脱离直升机两侧的挂架，向坦克群猛扑过去。进攻阵营里的自行高炮开始还击，几架直升机被击中后，在夜空中爆炸成闪亮的火球。几秒钟后，地面的坦克陆续被导弹击中，一个个火球从坦克顶盖升腾而起，不时有坦克炮塔被冲击波整体掀开，在火光中飞向半空。

“从那边攻过来的是千年警卫队？没觉得他们有什么先进武器呀？”陆婷婷问。

“不。前面攻过来的，和这边迎上去还击的，都是守御迈索尔的印度军队。”

“你是说……他们在……自己打自己？”

“对。在这个战场上，千年警卫队投入的人力其实还不足两百人，使用的武器也主要是各种规格的计算机。印军的防御在世界大战时代可谓完美，但在信息战时代，还不如大刀长矛之类的冷兵器。他们的情报指挥系统和敌我识别系统已经被警卫队控制，他们的军用电脑里充斥着精心设计好的诱骗信息。现在，他们的迂回部队和正面防御部队相互将对方认做敌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这……怎么可能？”

陆婷婷看到，因为缺少空中掩护，进攻阵营不得不向两翼展开。几十辆轮式突击炮迅速在左翼抢占了一个制高点，开始向这边的防御阵地倾泻炮弹。一颗又一颗高爆榴弹在防御阵地上炸响，炸点离陆婷婷和李丰城越来越近。

“别担心，炮弹伤不到我们。我们和镜像世界没有交互作用。”

尽管李丰城如此说，陆婷婷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炮弹爆炸的热浪扑面而来，可以感受到冲击波掠过身体和地面的巨大冲击力，但又完全不受伤害。陆婷婷的手心全是汗水，她做梦也想不到，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体验残酷的战场。

进攻阵营的炮火命中精度达到了骇人的程度，左翼的轮式突击炮和移动到右翼的部分主战坦克在十几分钟里就摧毁了防御方的大部分装甲车辆。防御方的空地协同好像出了问题，直到武装直升机消耗殆尽，天上还没有看见固定翼战斗机的影子。

“他们各兵种之间的协同已经完全受千年诱骗信息的控制。本来实力悬殊的攻守双方，在我们的调度下，会拼得两败俱伤。”李丰城解释说。

实力更强的防御方因协同不力，装甲力量大量消耗，同时也给了进攻方在正面重新集结的机会。就在防御阵地即将被彻底突破的时候，战斗机的轰鸣突然响彻云霄。姗姗来迟的阵风战斗机分成两组，六个编队共二十四架阵风从低空向坦克集群发起突袭，另有数十架阵风在高空掩护。

在喷气式飞机高速掠袭面前，进攻方的高射火力毫无办法。二十四架阵风投放下来的集束炸弹很快就将坦克群、轮式突击炮群变成了地面礼花表演。整个夜战过程里，印度飞行员全凭机上雷达和仪表，驾机快速进入、攻击和脱离，几乎没人发现地面上正在挨打的其实就是自家的部队。

“下一步，是摧毁这些阵风战斗机。他们的防御光幕就是我们最好的武器。”李丰城说话时的语气，就像是在玩一种战棋类的电子游戏。

“他们建的防御光幕？”陆婷婷问。

“对。刚才在指挥所里，我已经得到了防御光幕的全部初始参数。警卫队正在对光幕做信息场转换。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光幕马上就要为我们服务了。看那边！”

远处的夜空里慢慢泛起亮光，就像凌晨在东方出现的鱼肚白。亮光从地面开始向天空伸展，附近夜空中的浮云被依次照亮。

“发亮的区域，就是他们用迭代空间建起来的光幕。现在，光幕是我们的了。”

果然，李丰城话音未落，正在高空提供巡逻、掩护的数十架阵风集体高速左转，向着光幕所在区域飞了过去。

“他们要干什么？摧毁光幕？”

“不，机载雷达和敌我识别系统受了欺骗，他们正朝并不存在的敌机飞去。”

所有阵风都打开了加力燃烧室，空中陆续传来战机突破音障时的爆裂声。临近光幕的飞机已经开始发射空空导弹。导弹刚刚飞离挂架，就在前方不远处激出一道道蓝色的闪光，飞行中的导弹瞬间变幻出几十个半透明的影像，然后迅速向左右发散。蓝色光芒闪成一片，一枚枚导弹就这样消失在光幕所在的迭代空间里。

一些阵风飞行员发现了异常，在光幕前紧急拉杆，做半筋斗回转，但为时已晚。绝大部分阵风战斗机都像刚才发射的空空导弹一样跌进了光幕陷阱，被蓝光和幻影吞噬，少量成功倒转的飞机与后面跟进的飞机在天空中相撞，炸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火球。

“不，不，这是杀戮！”陆婷婷闭上眼，不敢再看，“就像船坚炮利的殖民者面对手无寸铁的土著……”

“你真的这么想？”李丰城认真地说，“你太幼稚了。战争就是战争，你死我活，容不得半点儿怜悯。”

“可他们根本不是千年的对手。只要制服他们就好，何必大开杀戒？”

“只有战争本身才能遏止战争。”李丰城说，“告诉你吧，就在同一时间，旧金山那边，前夜的突击部队竟借用美国海军的攻击核潜艇，从外海潜航接近我们的节点，想出其不意地控制节点。可在不对称的信息优势面前，他们的突袭计划没有任何隐蔽性可言。警卫队埋伏在潜艇必经的水道，轻易用数字波束击沉了潜艇……”

“前夜？旧金山？祁……马东野他没事吧？”

“没事。我确认过，他只是在暗处指挥。而且，我说过，我们不会把马东野怎么样的。我只是希望他能幡然悔悟。”

“可是……你们……为了达到你们的目的，就必须这样杀戮异己？”

“这是关系地球命运的大事，怎么能用少数人的伤亡来衡量成败？这个世界上，只有千年才有力量维持长久和平，也只有千年才能让地球上近百亿人免遭灭亡！你不觉得，那些企图破坏千年大业的妄想狂们，理应受到血的教训吗？”

陆婷婷惊恐地望着李丰城，尽管他的脸完全被护目镜遮挡，但她想象得出，那张脸现在一定像所有胜利者一样趾高气扬……

19　家谱

凌晨一点四十分，英国小伙子吉姆满脸血污地跑进节点控制大厅。迈索尔王宫外已经乱成一团，仓促中悬停和起降的军用直升机掀起几米高的沙尘，南北对向行驶的卡车、装甲车长时间拥挤在狭窄的路口，刚刚从防线上退下来的印军伤兵不得不从卡车上跳下来，无奈地徒步前行。

吉姆一进屋，控制大厅里的人都站了起来，唯有李玄白和铃木还在大厅一角闷头操作一台看上去相当老旧的电脑。

“快……快走……防线崩溃……印军……警卫队……简直是一场屠杀……”吉姆上气不接下气，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巴尔迪普招呼医生把吉姆扶上担架躺好。吉姆身上的伤不轻，左肋沾满了血。

“到底怎么样？两个小时了，没有防线上的任何消息。”华婉灵声音沙哑，“所有通信都被屏蔽。情报组想用数字隧道联系你们，几次都被警卫队的信息场破坏。我开车出城，结果被炮火堵了回来。”

“他们……他们……知道光幕的参数，轻易控制了光幕……通信要么被干扰……要么被篡改……印军打了一个多小时才发现，全是在打自己人……”

“还能守多久？”巴尔迪普问。

“不是防守……是……任人宰割……”吉姆艰难地侧过身，让医生处理肋部的伤口，“连警卫队的影子都没看见，印军差不多拼光了。光幕……已经被重置。他们把迭代空间改造成了……进攻武器……”

“所以，他们马上就能攻进来？”

“不……不知道。他们熟悉节点结构，可以用数字隧道进来……也许……随时都可以……”

“放心，暂时还不会。”华婉灵安慰吉姆说，“铃木和玄白他们已经为节点换了全新的接入协议、新的密码，数字隧道暂时连不到这里。王宫附近也布置了一道新的数字屏障。也许……可以再守两个小时。”

“那……还有希望拿到……星际网络的控制权？”

“不知道。铃木和玄白有个新思路，正在试验。可惜我们能用的信息场太弱……还有，前夜他们没跟我们打招呼就突袭旧金山节点，结果，三小时前全军覆没。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靠自己？我们……还有多大把握？”吉姆睁眼看着巴尔迪普，“你不是说过，林家……林家的家谱才是关键吗？家谱呢？破译了没有？”

巴尔迪普摇了摇头。华婉灵和医生一起把吉姆抬到其他房间休息。刚才还在旁边操作电脑的铃木突然站起了身。

“我还是觉得，”铃木对巴尔迪普说，“家谱就是某个信息场的初始数据。虽然编码转换没成功，但是……当然，退一步说，即便最后能建起信息场，也可能只是当年某个实验场的副本，没有实用价值……”

巴尔迪普又摇了摇头：“如果不相信神的意旨，那又何必追求来生？”

“所以，您还是坚持……家谱就是入口密码？”铃木说，“可我们既不知道入口在哪里，也不知道密码的构成……”

“既然还有两个小时，”巴尔迪普叹了一口气，“就一切听从神的安排吧。再等一等，林小姐那边，也许……还能想起些什么……”

林晓雯和魏宇同是三小时前离开控制大厅的。现在，疲惫不堪的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在远离大厅的一间地下休息室里睡着了，床头还散放着一叠A4纸打印的家谱扫描件。

两天前第一次看到完整的林氏家谱时，林晓雯着实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其实，那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按中国传统体例编排的家谱，依顺序大致分成家训、世系、传记、墓志、祠屋和字派几个部分。内文是古文，但有些句子林晓雯却耳熟能详——小时候，父亲常借着家训里“书修孔孟，文习韩柳”，“班马迭兴，铺采非无风骨；三苏并立，归真自有性情”之类浅近的句子给自己讲有趣的文史故事。可惜，自己从没想到要把完整的家谱找来通读一遍。

虽说不懂中文，但巴尔迪普十几天前就见到了家谱全文，也曾借着翻译软件粗看过几遍。他仅凭直觉认定，家谱里藏的是可以控制星际网络的入口密码：“当年，郑益彬是个满脑子张量和波函数的物理学家，并没有多少文史功底。他的好朋友林近村——也就是林小姐的先祖——是研究古典诗词的中文系教授。要把复杂的数据或公式隐藏在文意通顺的古汉语里，两人想必都没这个本领。家谱里藏的，只可能是个极简的密码。”

但李玄白和铃木看到家谱里拗口的古文时，第一感觉和巴尔迪普截然不同：“汉字本身就是信息，而且，单个汉字的信息量远比单个字母、数字要多。这家谱里一篇篇古文连在一起，真的很像信息场方程一个收敛的解。”

“不，这不可能。”华婉灵不同意他们的看法，“有信息就有信息场。家谱本身就是很好的载体，如果其中的信息恰好是方程的一个解，为什么探测不到信息场？”

“不必是初始数据本身，也许……只是某种转换形式。”李玄白说。

“可是……这些古文说的都是林家的事，”林晓雯说，“怎么会同时又是一份可以激活跨界效应的信息？哪有这么巧？这里面的人名、地名、故事，很多我都听爸爸讲过，都是真的。”

“也许……”铃木花了一整天时间，在电脑里尝试了无数种可能的解码方案，也没找出任何头绪，“前面叙述性的文字确实没携带有价值的信息。但……后面那段奇怪的诗文……”

“跟你说了好几次，那是林家的字辈排行。”林晓雯嚷道，“中国传统家谱里的字辈，大多都编成这种古诗文，没什么奇怪的。”

“对，对，在马尔代夫时您就说过，您名字里的‘晓’字，是‘横飞玉盏家山晓’这一句的最后一个字。”

“对呀。你看，这一句前面是‘菰蒲出没风波际’，后面是‘泉回浅石依高柳’，都是集古人现成的诗词而成，没有一句是新写的，怎么会暗含了有用的信息？”

看大家争论得热烈，魏宇同也饶有兴致地从头读起这段四、七言为主的字辈词：“‘心凝形释。穹堂奥殿。布履星罗，临溪而渔。刻露清秀，燕休有次。览天地之奇变，暌间忽复岁晚。菰蒲出没风波际，横飞玉盏家山晓。泉回浅石依高柳，夜闻归雁生乡思，更使绕舍开芝田。莳药闲庭延国老，扁舟日落驻平沙，雪拥蓝关马不前。’是啊，总共十几句话，一百多字，似通非通。如果像晓雯说的那样，都是拿古人现成的句子拼凑起来的——其中就算隐藏了什么，信息量也不会很大。”

“所以，林小姐，”华婉灵问，“你确实不记得以前听家里人讲过什么与家谱有关的事了？”

“不，不记得。”林晓雯有些沮丧，“如果能做些什么，我早就做了。可……可我实在想不起来……”

两天来，林晓雯即便在睡梦里，也在反复默念着那一段似通非通的字辈词，“心凝形释。穹堂奥殿。布履星罗，临溪而渔……”她实在想不出，这些由两千年前的文句拼凑而成的段落为什么会和跨界效应有关。她想到小时候父亲教自己背诗时既慈祥又凝重的脸。那时候，自己总是故意用无厘头的白话来篡改古诗，每次都气得父亲哭笑不得。

“对了，宇同，我想起件事。”林晓雯突然从梦中惊醒，使劲摇晃身边的魏宇同。

魏宇同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你说什么？你想起什么了？家谱的事？”

“不，不，我真不知道家谱里藏了什么。”林晓雯从床头拿起家谱的打印稿给他看，“可我在梦里想到，这字辈词里集的，不都是唐宋八大家的诗文吗？”

“哦，这个……我早就知道了。”魏宇同坐起来，说，“昨天铃木试着用电脑解码时，我就把家谱里每个句子送进搜索引擎查过。字辈词里的每一句，确实是柳宗元、欧阳修、韩愈、曾巩他们写的。但……这又说明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爸爸小时候教我背古诗文时，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学古文，唐宋八家才是正体’。”

“‘学古文，唐宋八家才是正体’，说得很对呀。这话出自你父亲之口，再正常不过了。”

“可爸爸他反复说、反复说这句话，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关于唐宋八大家，你爸爸还说过什么？”

“没有了……他只说，让我记牢这八个人的出生年代，因为那是最基本的国学常识。你说，这对玄白、铃木他们有用吗？要不要告诉他们？”

“这个……”魏宇同沉吟片刻，说，“不见得，看上去……是完全不相干的事。他们忙着破解秘密，还是……别分他们的心吧。”

“嗯，也好。”林晓雯拉他站起来，“仗打得怎样了？我们去看一眼。”

从休息室出来的林晓雯差点儿和迎面跑过来的华婉灵撞了个满怀，华婉灵抓住她的手说：“你们快走！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我们挡不住了！”

“走？去哪里？”魏宇同看见华婉灵半边脸上都是土，右臂上还有血迹。

“来，跟我来。我安排你们和铃木、玄白他们一起走。你们都不是千年的人，警卫队未必会死缠着你们。你们可以混在撤退的印军里逃出去。”

控制大厅里的人正忙着准备撤离，秩序还算井井有条。整个大厅只剩下两三块显示屏还在工作，上面显示的也只是被警卫队干扰过的、毫无意义的信息。节点的人正和七八个印度士兵一起销毁档案和电脑设备，他们在重要的仪器上小心地捆绑炸药。

林晓雯没找到巴尔迪普，只看见铃木和李玄白仍在大厅一角那台老旧的电脑前埋头操作。

“铃木，玄白！”华婉灵用中文对两人喊道，“你们和晓雯他们快走！我安排印军护送你们。”

“李兄，还要几分钟？”铃木擦着额头的汗问李玄白。

“所有计算通道都打开了。”李玄白说，“平方复杂度的暴力破解，再有五分钟，也许会有结果。”

“五分钟！”铃木向华婉灵伸出五个手指。

“你们在做什么！五分钟，他们没准儿就冲进来了！”华婉灵着急地喊。

“刚才，对，就是刚才，李兄发现了一个漏洞，没错，星际网络的漏洞，可以直接进入次级节点的控制总线，但必须暴力尝试所有可能的接口协议。”

“你们在说什么？来不及了！警卫队就要进来了，现在去控制次级节点有什么用？”

“有用！”铃木肯定地说，“次级节点的信息场已经足够强大，至少可以重建一道更强的数字屏障——运气好的话，还能摧毁他们的进攻梯队。”

“没有时间了！”

“再等一等！最后一搏！”

铃木话音未落，整个大厅的地面就剧烈地震颤了几下，从天花板落下无数震裂的墙皮和砖石碎屑，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腰缠绷带的吉姆柱着一根手杖和两个印军士兵一起从外面走进来。

“警卫队引爆了印军停在王宫周围的车辆和弹药，外面乱得像地狱！”吉姆对华婉灵说。

“你的伤怎么样，吉姆？”华婉灵问，“要不，你和他们一起先走，我和大祭司再设法拖延他们一阵？”

“没可能的。”吉姆一脸沮丧，“他们的信息场太强，居然把迭代空间压缩成单通道形式，强突我们的数字屏障。一切都晚了。等他们清理完地面的印军，马上就冲进来了。”

“没时间了！铃木，玄白！”华婉灵大声喊。

“两分钟！”铃木伸出两个手指。

“来不及了！现在分散撤离，警卫队很难追踪每个人。再晚些，大家都要被堵在地宫里了。”

“一分钟！”铃木示意大家安静。

“还在努力？那……我去地面上再挡一阵！”吉姆带着两名士兵走出大厅。

“找到了！”李玄白兴奋地站起来，他面前的显示屏上，一条红色曲线正在飞快波动。

“怎么样？次级节点的控制方式也许不完全一样。”铃木提醒道。

“对，不一样。”李玄白肯定地说，“这是接入协议范例，像这样准备数据，转换格式，要有足够多的数据包，然后……注入……注入……哦……不，不，不！”

李玄白突然发狂一样，挥起手中的键盘向地上砸去，塑料键帽四下飞散，大厅里的人被吓了一跳。

铃木冲上去抓住李玄白的衣领：“李兄！怎么回事？不要放弃！不要放弃！”

“这是个诱饵！”李玄白扯着嗓子吼叫着，“见鬼！去他娘的诱饵！又是警卫队的诱饵！我还以为……”

“诱饵？可那漏洞是真的！”铃木也激动地大喊，“即便是诱饵，也有机会强行注入的……”

“没可能！”李玄白有些歇斯底里，“我蠢！我白痴！我以为他们没想到！我连数字外壳都没做！他妈的就这么轻易上当了！”

“冷静，李兄！还有其他机会！”

“别吵了！”华婉灵央求道，“你们都得赶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别的机会？！”李玄白苦笑道，“信息场强度超过你一万倍，还有什么机会？去他娘的机会！”

林晓雯第一次看见李玄白失控。她看到他眼里密布的血丝，还有被汗水湿透的上衣，原来，这么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也会在连续两昼夜的高强度信息对抗后，变得近乎崩溃。她想冲上去安慰他几句，却迈不开步子，只是紧紧拉住身边的魏宇同。她的大脑似乎陷入一片真空，耳朵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看见华婉灵冲上去拼命拉开铃木和李玄白，又看见李玄白对屋子里所有人大吼大叫。终于，裹着月白和橙红两色大袍的巴尔迪普从外面冲进来，向铃木和李玄白大声呵斥，李玄白安静了下来，虚脱似地跌坐在墙角。

“晓雯，晓雯！”魏宇同使劲摇晃着她的肩膀。

她猛然回过神来，整个人好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外面的爆炸声、大厅里的嘈杂声、魏宇同的呼喊声重新在耳边响起。她这才注意到，巴尔迪普正召集几个印度军官商量着什么，华婉灵和铃木也在一旁紧张地沟通。

“晓雯，我们快走。”魏宇同说，“他们让我们跟着那位印度军官走，他知道一条秘密通道，可以避开警卫队的追踪。”

“大家都走？”

“不。大祭司要留下阻击警卫队，掩护我们撤离。华婉灵也想留下，可大祭司坚持让她护送我们出去。”

只几分钟的时间，印度军官就带着大家从节点里的一条地下通道秘密转移到王宫北面不远处的代瓦拉杰市场。与此同时，大祭司巴尔迪普正率领几名印军士兵从寺庙出口来到地面。巴尔迪普看见，王宫大殿的正门前，英国小伙子吉姆刚刚被警卫队几名特战队员的枪弹击中，仰面倒在血泊里。

巴尔迪普登上停放在地面的一辆印军步兵战车，指挥士兵向宫殿正门冲过去。战车上的30毫米机关炮突突突地鸣响，本来已经冲到王宫广场上的警卫队员被炮火逼退到大殿里。借着机关炮的火力压制，巴尔迪普开门跳下战车，与另一个印军士兵一道将吉姆的尸身抬上车。

宫殿里，千年警卫队的一名特战队员打开平板电脑，快速标定步兵战车的方位和运动轨迹，用电脑呼叫远程火力支援。广场上，巴尔迪普乘坐的战车正转身高速撤离，一道垂直的蓝色光柱从夜空里直劈下来。光柱击中了战车后置的发动机舱，先是一声沉闷的爆炸，战车突然失去了动力，横在广场中央，车身剧烈摇晃，随即，炮塔下方的弹药被冲击波引爆，整个战车瞬间炸成十几米高的巨大火球，夜幕中的迈索尔王宫大殿被照得通红。

“大祭司和吉姆……都没能撤出来。”撤离途中，华婉灵反复用一台老式两瓦电台与地面联系，可听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铃木看了一眼李玄白，没有出声。魏宇同则紧紧抓住林晓雯的手。

代瓦拉杰市场是迈索尔最古老的农贸市场。深夜里，整个市场空无一人，阴森得可怕。印度军官带领大家穿过农贸市场里一个隐蔽的隔间，从防空通道再次走入地下。看起来，千年警卫队并没有察觉这一小群人的动向，他们的注意力仍集中在地宫节点内部。

印度士兵用炸药炸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防火大门，眼前是一条宽敞得足以并排行驶三辆汽车的地下隧洞——这是印度在二战后修建的遍及全国的地下防卫工程的一部分，秘密军用隧道将迈索尔和班加罗尔两个印度中南部战略要地连接在一起，既是战时的秘密交通线，又是平时封存闲置武器装备的地下库房。

大家登上一辆越野卡车，在看不见尽头的隧洞里驶向班加罗尔方向。隧洞里照明设备陈旧，光线昏黄，道路左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摆放着一架退役的军用飞机。一百五十多公里长的地下隧洞里，差不多存放了八九百架一千年前就已经过时的战机。魏宇同和铃木大致能分辨出米格-21、米格-23、米格-17、美洲虎、幻影III、幻影2000等型号。所有战机都被卸掉了发动机，座舱等重要部位蒙着帆布，暴露在空气中的机体部分锈迹斑斑。

在这个兼做“飞机坟场”的地下隧洞里，刚刚从失败和杀戮中逃亡出来的人们谁也不说话。死亡的阴影看上去仍在身边萦绕，整个隧洞里满是凄凉和萧瑟。

“我的朋友们，”印度军官最先打破了沉寂，“非常抱歉，我们没能完成既定的防御任务。这是印度士兵几百年来第一次面对真实的战争。我为那些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士兵们感到骄傲。”

华婉灵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眼睛里都是泪水。

“我的朋友们，”印度军官继续说，“还有一个小时就能秘密抵达班加罗尔机场。我已经通知机场方面为你们办好合法护照，你们可以在机场搭乘民航班机离开。这是我能提供的最后一点帮助了。祝你们好运！”

“怎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班加罗尔机场还在正常运营？”魏宇同问。

“看来是的，据说，这个世界一切如常。迈索尔发生了一场根本就不存在的战争。到了早上，没人会知道战争的真相。整个印度还会在和平、祥和的气氛中迎接新一天的到来。”

“可是……迈索尔全城居民撤离，上万军人参与防御，几千人阵亡……这么惨烈的战争，怎么会无人知晓？”

“请相信千年对信息传播的控制能力，那简直骇人听闻。”印度军官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早上你们就会知道，他们有能力从历史上抹去任何他们想抹去的东西。”

华婉灵一直没有开口，许久，她才擦了擦眼泪说：“别想这些了。我们去苏黎世吧。我有个远房姑妈在那里，也许可以帮得上忙。”

20　姑妈

清晨，班加罗尔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旅客并不算少。大厅尽头的印度餐吧挤满了吃早餐的人，另一头的免税品商店也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闲逛。林晓雯跟在魏宇同身后朝登机口方向走，越走越觉得心口突突地跳。每当有陌生人擦肩而过，她的心就咯噔一声。新换的这套衬衫、仔裤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别扭？墙角那两个印度警察眼神迷离，不知在寻思什么。长椅上的几个旅客不约而同地把脸埋在报纸后面——他们是在交头接耳？右手边常旅客休息室门外的侍者，为什么一看见我们就扭头往屋里走？

远远地看见李玄白和铃木庆臣早已等在登机口旁，林晓雯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铃木换了一套休闲衣裤，还戴了顶黑色棒球帽。李玄白穿着干净的T恤和仔裤。看起来，印度军官安排得不错。除了李玄白眼里掩饰不住的失落外，没人看得出大家刚从战场上撤下来。

铃木探身递过来几份报纸，示意他们看报上的大标题：“迈索尔6.7级强震！”“迈索尔近郊强震！”“迈索尔地震！损失惨重！”……每份报纸的头版都被类似的粗体字占据，标题下的配图也大同小异，不是连片倒塌的民房，就是拥挤在道路上等待撤离的灾民。

“可是……”林晓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普通人来说，真相只有一个。”铃木又用手指了指旁边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的电视屏幕，“迈索尔只不过发生了一次强震，损失惨重，军方正配合当地警察救灾……”

“可是……”

“可是，”魏宇同抢着说，“明明有那么多军人、平民目睹战事，这才离开迈索尔不到两百公里，就没人知道真相了？”

“‘真相’是什么？‘知道真相’又意味着什么？”铃木说，“‘真’或‘假’，都不过是信息层面的东西。没有传播，就没有信息，没有信息，也就无所谓真假。”

“千年用跨界效应控制信息传播？”

“用不着控制，信息场足够强时，你就是信息，信息就是你。”

“这一千年来……”林晓雯快速翻看手中的报纸，“科技停滞不前，其实是因为……信息早已不是本来的样子……”

“有星际网络，有最强的信息场，有无所不在的科学法庭……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怖？你学习的，你感知的，你体验的一切，其实，都是别人的安排，别人的恩赐，这，才是真正的恐怖。”李玄白说。

“我们得做些什么……做些……”林晓雯突然看着李玄白说，“就不能在网络上告诉大家真相？”

“能传播出去吗？会有人相信吗？所有人都相信‘假’的时候，捧着真相到处炫耀的，只会被人当成疯子。”李玄白苦笑着。

“要登机了，走吧。”华婉灵穿着蓝色短裤，戴着墨镜从远处走来，“少议论千年的事。我确认过了，警卫队暂时还不知道我们在哪里。这一路要飞七八个小时，愿上帝保佑我们平安。”

刚上飞机，林晓雯就睡着了。梦里，她看见父亲正坐在身边，跟自己讲韩湘子得道成仙和韩愈“雪拥蓝关马不前”的传说。她咯咯咯地笑韩愈太迂腐，竟然不相信韩湘子可以学道成功，直到在蓝关被大雪所阻，才幡然醒悟。父亲一边讲，一边慈祥地摸自己的头，尽由着自己傻笑。

然后，天上就洋洋洒洒飘起雪花来，只一会儿，地上便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四面张望，再也看不见父亲的身影。林晓雯急得直哭，伸手在空中乱抓。那些雪花抓在手里竟不融化，用泪眼看时，一片片居然都是花体的字母和数字。

她试着用雪花字母拼出父亲的名字，却怎么也拼不成，然后就看见李玄白从前面走过来，居然不是一个，而是一左一右两个李玄白，他们走路的动作正好相反，像隔了面镜子，互相成的像。

左边的李玄白伸右手去抓雪花，右边的李玄白同时伸出左手。分不出哪边是真实，哪边是镜像。左边的李玄白摊开手掌，用左手将雪花字母拼成一串，但掌心里的字母都是反的，看不清是什么单词。再看右边的李玄白，摊开的掌心里清楚地摆着“XIAOWEN”的字样。

她止住眼泪，好奇地同时去抓左右两个李玄白的手。就在四掌相碰的一刹那，四周的雪花突然幻化成一道道橙黄色的强光，刺得她紧闭双眼。等再睁开眼时，看到的已是空客A380飞机的客舱，四周的旅客正纷纷起身，拿行李准备下机。

苏黎世比班加罗尔凉爽很多。正午的阳光里，被小山包围的城市如园林般雅致，南面的苏黎世湖静静地点缀在城市边缘。从机场出发的火车将五个人带到熙熙攘攘的中央车站，在那里，换乘历史悠久的有轨电车，不到十分钟就抵达了市中心的阅兵广场。

李玄白的沮丧似乎也传染给了华婉灵，她一路上很少说话，墨镜下隐约看得见几道泪痕。下了有轨电车，她示意大家在车站等候，自己快步走向路南的史宾利巧克力店。好一会儿，她才拿着两盒深棕色包装的巧克力回到车站。

“我这个远房姑妈是地道的法国人，却只喜欢住在苏黎世。她叫克劳蒂娅，在这家巧克力店工作了一辈子。”华婉灵一边给大家分巧克力一边说。

“她在店里？”魏宇同问。

“没在。他们说，她去给广场对面的餐馆送巧克力去了。”

“你们经常见面？她能帮我们什么？”

“我不知道。”华婉灵摇头道，“其实我们很少联系，外人根本不知道我有这么个姑妈。所以我才带你们来这里——至少不容易被千年追踪。我们可以在她这里躲躲，然后再想办法。”

“我们在这儿等她？”

“或者……我们去餐馆找她好了，顺便吃午饭。那是家德国餐馆，名字叫军火库。小时候来苏黎世，姑妈带我去他们家吃过肘子。”

军火库餐厅名副其实地堆满了军火。一进门，就能看到门廊左侧的弹药箱和炮弹，上面还挂着“严禁碰撞”的小牌子。奇怪的是，今天门廊里不但没有说德语的领班，也没有一位顾客——平日的中午，这里可是要排队等座的。

走在前面的华婉灵轻推开门廊内侧的两扇门，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接近两百平米的餐厅里竟空无一人，大部分的桌椅码放整齐，只有几张桌子上摆着吃剩下的餐盘、啤酒杯和用过的餐巾。靠近门口的地面上飘散着几张德文报纸，报上的大幅照片仍是迈索尔“地震”灾区的惨状。空荡荡的屋子四周，店主刻意摆放的中世纪冷兵器和两次世界大战时的枪炮愈发显得寒气逼人。对面墙上的壁龛里，一门60毫米迫击炮的炮口正对着大门，似乎随时都会致人死命。

“怎么回事？”李玄白说。

华婉灵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她从墙边冷兵器架上拿起一柄短剑，慢慢走近屋子一头通向厨房的门。那扇门虚掩着，门缝下面有暗红色的液体淌出来。华婉灵摆手让大家退后。铃木从身边抄起一杆毛瑟步枪，当棍子横握在手里，大步走到华婉灵身边。华婉灵冲铃木点点头，伸手推开厨房门。

门扇吱呀呀地打开，铃木和华婉灵一齐退后了一步。厨房地上俯卧着两具尸体，靠近门口的是个高大的男尸，冰箱旁边是具略胖的女尸。两具尸体都面朝地板，背后有好几个冒血的弹孔，身下各有一滩仍在流动的血。

“姑妈？”华婉灵快步跑到冰箱旁边，摘掉墨镜，俯身去看女尸的脸。

“您的姑妈？”铃木小声问。

虽然许多年没见，华婉灵还是认出了克劳蒂娅的样子。她摸着姑妈的脸，手臂有些颤抖，眼眶发红。

铃木提着毛瑟枪，仔细检查厨房里的每个角落。魏宇同也机警地到餐馆外绕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异常才回来。李玄白则俯身查看另一具尸体。

“他是餐厅领班。”李玄白指着尸身上穿的侍者制服说。

“现场没有其他人？”铃木疑惑地说，“一小时前杀手闯进来开枪杀人。吃饭的客人去哪里了？厨子去哪里了？其他侍者呢？没有人报警？”

“门外有块暂停营业的牌子，翻倒在地上——所以我们进来时没留意。”魏宇同说。

“地板上是巧克力？”李玄白看见，克劳蒂娅尸身一侧的地板上，散放着十几粒巧克力，大多数巧克力上都沾上了血迹。

“姑妈就是来送巧克力的。”华婉灵擦了擦眼角，从地上站起来，“店里说，她出来没多久……”

“她捧着巧克力时背后中枪，巧克力撒了一地？”魏宇同也围了过来。

“不，这不像自由撒落。”李玄白指着地上的巧克力说，“你们看，这些巧克力拼的是什么图案？”

刚才，华婉灵和魏宇同已经注意到，散落的巧克力旁有沾血的手指划过的痕迹。经李玄白一提醒，大家才发现，这十几粒巧克力虽然相互间隔很远，但还是大致连成了一个“M”形的标志。

“千年公司？怎么会？”华婉灵吃惊地说。

“你姑妈知道千年公司？”魏宇同问。

“不，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我在千年？她又是怎么知道千年公司的？”

“她也是千年的人？或者，是千年的人下的毒手？她临死前看见了杀手身上的‘M’形标记，才用巧克力摆出这个图案？”

“第一次见到一个图案，就能在垂死时用巧克力拼出来，这不大容易。”铃木说。

“所以，这位远房姑妈应该早就知道千年公司，她临死前认出杀手是千年的人，才用这种方式通知别人。”魏宇同说。

“通知什么？她想告诉我们什么？”华婉灵的脑子有些混乱，“这怎么可能？她就是个讲法语的老太太，是普普通通的巧克力店店员……”

“只有巧克力，没有巧克力盒子？”因为害怕而躲在一旁多时的林晓雯突然插话道。

果然，大家重新在地上和厨房里找了一遍，竟没有发现巧克力的盒子或包装袋。铃木摘下棒球帽，摸着头顶的棕色头发出了会儿神，他突然走到克劳蒂娅尸身前的冰箱旁边，伸手拉开冷藏室的门。

冰箱里堆满了蔬菜、水果和饮料。铃木把手伸进蔬菜堆里，好一会儿，摸出了一只一半金色、一半黑色，写有阿拉伯数字“1”的巧克力盒子。

“姑妈知道杀手要来，情急之中把盒子藏在冰箱里？”华婉灵说。

“盒子里有什么？”林晓雯问。

“也许，她来这里送巧克力只是借口，其实是想把巧克力盒子藏到冰箱里？谁知刚藏好盒子，杀手就到了。”铃木边说边打开盒子。

盒子里空无一物，盒底用铅笔写着一行法文。铃木不认得法文，只好把盒底递给华婉灵。

“鞋匠，53。”华婉灵读出法文的内容。

“鞋匠，53？”李玄白说，“这是代号，密码，还是一个人？”

“她是想把这条信息藏在冰箱里，还是要转交给餐馆里的什么人？”铃木翻来覆去地看手上的巧克力盒子。

“附近有个鞋匠，年龄53岁？”林晓雯刚说完，自己就摇了摇头，随即又接着说，“不对，不对，也许是……附近有个鞋匠，住在某条街的53号？”

铃木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查找：“苏黎世阅兵广场附近的鞋匠……嗯，结果出来了，有好几个鞋匠铺：拉米尔大街101号，佐尔林登大街12号，布兰德施恩克大街27号，尼德多夫街53号……”

“尼德多夫街53号！”林晓雯说，“就是这里！”

“我们去找鞋匠！”华婉灵把短剑放回兵器架，转身就想出门。

“去找鞋匠做什么？”李玄白突然发问，“我们还能做什么？就算这和千年有关……我们能试的都试过了……”

“既然姑妈的死和千年有关，既然姑妈死前把这条信息藏在餐馆冰箱里，我们得去看个究竟。”华婉灵坚定地说。

“玄白，”林晓雯走到李玄白面前说，“你技术最强，对千年的网络了解最深。那天在大篷……在印度，你不是说，每个人都是独行侠吗？”

“是啊，李兄，”魏宇同也支持把事情查清楚，“就算在迈索尔满盘皆输，为什么不能从头查起。既然有新线索，也许有新的机会？”

“对，”铃木说，“也许能发现什么。李兄，这里不能久留。你们几个先去找鞋匠。我留下来报警。警察来了，既可以处理好尸体，也可以让千年的人有所顾忌。一小时后，我们在苏黎世湖边码头上见。”

“那你自己小心。”李玄白似乎还是没能从迈索尔失败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快去吧，尼德多夫街53号。从这里往北走，过利马特河，对岸不远就是。”

向南流入苏黎世湖的利马特河将城市分为东西两半。从横跨利马特河的桥梁上向两边望，可以看见古老的教堂、街市、作坊和民居。尼德多夫街在利马特河的东侧，街上商铺云集。四个人要找的鞋匠铺子只是一间很小的门脸，顶多有十几平米大。不巧的是，鞋匠铺大门紧锁，锁头上方贴了张德文字条。华婉灵操着生硬的德语读了一遍，然后告诉大家，铺子主人不在，今天歇业。

李玄白若有所思地站在街边，看着街对面的橱窗出神。林晓雯和魏宇同趴在鞋匠铺窗外，费力地朝里面张望。小屋有一半的面积被阴影覆盖，看不清楚。另一半光亮处，看得见修鞋用的补鞋机，散乱堆放的皮革、胶水和各种形状的锤子、钳子。靠墙的木架上码放着几排做好的鞋子。

林晓雯眼尖，突然隔着玻璃叫道：“阴影里有只人脚！”

“是地上的一只皮靴？”魏宇同说。

“不是，是人的腿。”

“我们得进去。”华婉灵带着大家转到铺子后门，看两边没人，一脚向门上踹去。

门应声而开。华婉灵示意李玄白在街头守望，自己先闪进门内，林晓雯和魏宇同随后跟进来。屋内的阴影区域很暗，两三秒后，三个人才看清楚，地上确实有个男人面朝下趴着，男人背后有几个弹洞，伤口里的血已经凝固。

“外面很安静，没人注意到我们。”李玄白也闪了进来，随手掩好门。

“鞋匠死了。”华婉灵快速查看了一下地上的尸身，男人的右手里还握着一把修鞋用的胡桃钳子。

“也是千年下的毒手？”林晓雯问。

“姑妈的巧克力盒子里写了鞋匠的地址，她又把盒子送到军火库餐厅。现在，鞋匠，军火库餐厅的领班，还有姑妈都被枪杀……而且还和千年有关……”

“鞋匠家里藏了什么秘密，千年要杀人灭口？”

“可千年在餐馆并没找到盒子，似乎也没有搜查房间的举动，这里同样没有翻找的痕迹。”魏宇同说，“你看，架子上的鞋都码放得好好的。”

“所以，千年只是要杀人，并不知道这里藏着秘密。”李玄白说，“这三个人肯定预感到危险，才在巧克力盒里留下地址，然后把盒子藏起来……”

“地址？留给谁看？总不是留给我们……”魏宇同说。

“留给他们的同伴。他们知道凶多吉少，但秘密一定要保全。这三个人……也许隶属于……某个……类似前夜的组织。”

“不会，”华婉灵说，“虽然和姑妈不常见面，可感觉……她不像是有秘密的人。”

“别管那么多。先找找看，到底这里藏了什么。”李玄白似乎一下子恢复了活力，眼神也坚定了起来。

魏宇同在窗边观察，其他三个人在小屋各个角落翻找。林晓雯拿起墙边架子上的皮鞋一只一只地看。鞋子的颜色不多，但样式有很多种。看了几十只鞋，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林晓雯皱起了眉头，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扶着鞋架。

“架子最顶上的鞋……”李玄白冲林晓雯努了努嘴。

“都翻了好几十只了。”林晓雯有些不耐烦。

“鞋匠是做鞋的，如果有蹊跷，去鞋里找总不会错。”李玄白走过来，伸手去抓鞋架顶上的一只深棕色皮鞋。

“咦？这只是粘在架子上的。”林晓雯看见，李玄白的手晃了几晃，竟没能把鞋拿下来。

她赶紧去翻架顶的其他鞋子。很多鞋轻易就可以取下来，少数几只却牢牢地粘在架顶。两个人数了数，架顶剩下的鞋子共有八只。奇怪的是，这八只粘在架顶的鞋子虽然颜色不同，但都是左脚鞋子，而且鞋尖全都朝向墙壁。

“这是什么玄虚？”林晓雯问。

李玄白没说话，踮起脚仔细检查鞋子和鞋架。他用手使劲摇晃其中一只，无论如何都拿不下来。再晃两下，鞋子竟在架顶旋转了一个角度。他试着让鞋子继续旋转，当鞋跟指向墙壁的时候，架顶响起轻微的咔嗒声。林晓雯用另一只鞋试了试，果然，不但可以旋转，还可以轻轻锁定在鞋跟向里的方向。但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事情发生。

“八只鞋子，正反两个方向……”李玄白小声嘀咕。

“一个八位的二进制数？”魏宇同在窗口回头问。

“什么数？”正在墙角翻找的华婉灵也直起了身。

“53！”林晓雯说，“我猜，写在巧克力盒子里的数，不仅是门牌号，也是这里的密码。”

“二进制的53是00110101。”李玄白想也没想就报出了数字。

“鞋尖朝哪面是0，哪面是1？”魏宇同问。

“刚才所有鞋尖都朝里，那个方向是0。”

李玄白迅速旋转鞋子。八只鞋子全部就位的一瞬间，房顶咔嚓一声巨响，扑簌簌掉下大团的粉尘。林晓雯使劲揉着被迷住的眼睛，勉强看见几块天花板吱呀呀地沉降下来，四个人面前出现的是一架垂直向上的木梯。

21　密室

光线。均匀，柔和的光线。

陆婷婷睁开眼，卧室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像是到了白天。周围既没有一盏灯，也没有一扇窗——和节点内的其他房间一样，整间屋都自然而然地充满了光亮，没有一丝阴影。

她的头沉甸甸的，眼睛也肿胀难受。昨天李丰城送她过来时，她一直在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要屠杀武器落后的对手，为什么如此冷血。

李丰城一如既往地耐心和坚定。千年的使命是拯救地球，不消灭敌人就无法保证计划的实施，战争与杀戮不过是看问题的不同视角……这些话他反复讲了许多遍，可她越听越迷惑。

一个人怎么会变得如此厉害？李丰城早已不是大学时那个稚嫩、青春、透明的小伙子了。现在的他，既有成熟男人的缜密和坚韧，也有职业军人的冷静与果决，他的内心却愈发看不透了。陆婷婷无法把自己的初恋男友和迈索尔郊外的残酷杀戮联系在一起，那样太不真实，太不自然。

陆婷婷所在的是节点里一个远离控制中心的套间。李丰城的安排足够周到和仔细，他叫人给她找齐了洗漱用品、睡衣和好几盆散发着幽幽香气的兰花，又亲自教她用声音和手势控制房间里各种看不见的开关，临走前还叮嘱她先不要想太多，一切等睡起来再说。

外面是不是已经天亮了？陆婷婷想，节点修在山体里，当然见不到外面的阳光。她穿着睡衣赤脚走下地，地板凉凉的。推开卧室的门，客厅里也摆了几盆造型雅致、色泽明润的兰花。客厅的大门是胡桃木的，睡前自己还检查过门是否已关好，门外应该就是昨晚来时经过的透明走廊。会不会有千年的人在外面站岗？她到浴室简单洗了把脸，拢了拢头发，就穿着睡衣去开那扇胡桃木的大门。

大门开启，外面分明不是记忆里的透明走廊，而是一间大屋，中央有个五米见方的游泳池，泳池周围随意搁着几张沙滩椅，四周的墙壁上是大海、沙滩、椰林的图案，整个屋子里光线明媚，像极了海滩上的阳光，空气中还嗅得到海风的气息。

陆婷婷一愣，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小心地退后几步。客厅除了这扇胡桃木大门以外，就只有通向卧室和浴室的推拉门了。她疑惑地关上大门，海风的气息一下子从空气中消失。她绕着客厅走了一圈，进卧室和浴室看了看，然后又回到客厅，再次拉开胡桃木大门。

这一次，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中式风格的茶屋，墙壁和顶棚全都用绿竹搭建，地上摆着三张红木条案和几只小凳，每张条案上都有全套的茶具。整间屋子光线柔和，有竹叶的香气沁人心脾。

陆婷婷感到心脏在加速跳动，血液在朝头上涌。她快速退回客厅，关上大门，用手捂住心口，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里，或者，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她又一次环绕客厅，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忐忑不安地第三次打开大门。

大门外，宽敞的屋子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球和透明的桌椅，每张桌子上都有悬浮在空气中闪烁的电脑画面和蓝色光影投射出的键盘图案。房间里隐约可以听见轻松、悠闲的背景音乐。

不，这不是幻觉，陆婷婷对自己说，这又是千年节点内的什么古怪。李丰城为什么把自己带到这里？为什么安排自己住在如此古怪的房间里？

“李丰城，李丰城！”陆婷婷关上大门，对着天花板大喊，“你在哪儿？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话音没落，沙发对面的墙壁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道蓝色光幕，光幕从模糊到清晰，里面逐渐显出了李丰城的半身影像。

“婷婷，”李丰城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对不起，我还在忙工作，今天没法过去陪你。”

“陪我？我不用你陪。告诉我，我到底在哪儿？怎么出去？”

“对不起，婷婷。夜里没跟你讲清楚。我安排你住在节点内部，这里非常安全，而且，你住的是一套招待贵宾的豪华套房……”

“我该怎么出去？门外……门外是什么地方？”

“你打开门看过了？哦，对不起，忘了告诉你，这是豪华套房的特色。我们专门设计了这个场景客厅，开门出去，有意想不到的几百种不同场景，当然，你也可以在开门前用语音或手势选一个你最喜欢的。”

“可是，我怎么出去？”

“出去？去哪里？住在节点里，体验普通人体验不到的高科技，享受领先一千年的生活方式，怎么，你不喜欢？婷婷，我还有话要跟你说，你先在这里休息几天，好吗？我忙完工作，就去找你。”

“不，不，让我出去，我宁愿过普通人的生活。”

“对不起，婷婷。在跟你谈一谈之前，我想，你可能还是要多在这里住几天。别着急，吃的、用的每天会自动送到场景客厅里。我叮嘱过他们，要好好招待你。”

“谈一谈？谈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婷婷，你知道，我以前太幼稚，那时的我……配不上你。现在，你虽然未必理解我为之奋斗的事业，但至少，你应该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慢慢跟你解释……”

“不，不，我不想听！让我出去，我要去找祁……马……我要去找我丈夫！”

“婷婷，你怎么就不明白？马东野是个破坏者，他的眼里只有权力和野心，只有干扰和破坏。根据我们的调查，他的精神已经有不正常的迹象，他在前夜的一举一动就像个邪教首领。我们迟早会拘捕他，把他送上科学法庭。婷婷，你不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他是我丈夫！”陆婷婷厉声说，“他是我丈夫！”

“婷婷，你听我说，千年现在正在全球范围搜捕前夜的势力。既然他们敢从旧金山对我们发起攻击，以后也会有更大的动作。我们必须清除他们的所有力量。现在，在北京、在旧金山、在奥克兰、在纽约、在开普敦、在苏黎世、在安卡拉……我们的警卫队正一个又一个地清除前夜的活动场所和骨干分子……”

“你是说，你们又在杀人？你们这群暴徒！我丈夫呢？谁也不许碰我丈夫！”

“不会的，不会的。其实，我们暂时还不知道马东野的下落，真的。但我想……他逃不了多久，很快，这个地球就会恢复本来的宁静。”

“你们找不到他？正因为找不到他，你们才把我骗到这里，把我关在这里，用我做诱饵骗他现身，对不对？李丰城，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画面中的李丰城默默摇了摇头，他用手势示意陆婷婷平静一些，然后又做了个告别的手势，沙发前的蓝色光幕就一下子消失不见了。陆婷婷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应该相信谁、信赖谁。

苏黎世尼德多夫街53号的鞋匠铺里，李玄白第一个攀木梯进入天花板内。那是一个只有半人高的密室，只能双膝爬行着向前摸索。华婉灵也攀着梯子把头探进去接应。

“接一下，”李玄白从上面探出头来，“里面就这么一只木箱子。”

魏宇同站到一张凳子上，和华婉灵一起费力地把这只满是灰尘的木箱子接到地上。李玄白拍打着脸上的尘土和蛛网，顺着木梯滑下来，然后向上使劲推木梯，降下来的几块天花板又随着梯子吱呀呀地升了上去。

“电脑，”魏宇同用鞋匠的铁锥撬开箱子，“好老的机器，这是什么型号？”

“苹果II。”李玄白看了一眼说，“1977年发布的，离现在……嗯，一千零三十一年了。”

“电脑里藏有秘密？”

“我来看看。”李玄白把电脑搬到桌上，打开机箱顶盖，“没有显示器，没有电源适配器，八个扩展槽，只插了一块扩展卡，还看不出是什么卡……”

“秘密藏在扩展卡里？”

“不知道，必须把电脑开起来。可是，没有兼容的电源和显示器，这么老的型号，没可能找到了……”

“用这个吧。”华婉灵掏出自己的手机，“千年员工的标配。支持无线交直流供电和虚拟显示，兼容各种数字和模拟电路。”

“不用连接线？”李玄白问。

其实，华婉灵的手机在形状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她只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苹果II主机上方约半米高的地方，就凭空出现了一片绿色的光亮，古老的绿色电脑字符一行行在光亮区域里显示出来，苹果II经典的矩形光标也浮现在大家眼前。

“这手机不错。”李玄白抓了张凳子坐下来，双手快速敲击苹果II机械感十足的打字键盘。

“你还会用这么老的电脑？”魏宇同问。

“这不难用，一千多年前的中小学生都用这个。”李玄白说，“只有标配的操作系统和BASIC语言……看起来，先要加载扩展卡上的程序……对，就是这样，不错，我居然还记得……瞧，扩展卡程序正在启动……哦，不，不……这程序需要一个密码。”

“随便猜一个，那么老的电脑，也许只是虚张声势。”

“好，随便输一个，‘123456’。哦，不，密码错误，我们还有四次机会。”

“四次机会？会是什么样的密码？”

“鞋匠多半知道密码，姑妈应该也知道，可他们都……”华婉灵看了一眼地上鞋匠的尸体。

“既然是你姑妈藏在这里的，也许密码就是她设的？她的生日？”林晓雯问。

“我们只有四次机会。”魏宇同说，“如果是重要的秘密，就不会用生日做密码。”

“那怎么办呢？”华婉灵说，“我也不知道姑妈有什么常用的密码。”

“你说你姑妈主要讲法语？”李玄白突然问。

“她只讲法语——这在苏黎世居民里并不多见。”

“法语的‘前夜’怎么拼？”

“前夜？不，我姑妈肯定不是前夜的人。”

“法语的‘前夜’怎么拼？”李玄白坚持问。

“veille，v-e-i-l-l-e。”华婉灵说。

“好吧，就从这儿开始，”李玄白一边说一边敲键盘，“首字母大写的‘Veille’……嗯，不对。”

“我姑妈怎么会和前夜牵扯在一起？这不合逻辑。”华婉灵搞不懂李玄白在想什么。

“常用的加强密码的方法，比如，把‘i’变成‘1’，那就是‘Ve1lle’……嗯，又不对。”

“你在想什么？这怎么可能？”

“小写的‘l’和‘1’容易混淆，也许要变成大写，就是‘Ve1LLe’……嗯，还是不对。”

“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魏宇同提醒道。

“我真迟钝！这个词只有六个字母，强度不够。也许……需要……把它重复一遍，对，就是‘Ve1LLeVe1LLe’，没错，就是这样……瞧，成功了！”

虚拟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由绿色字符拼成的窗口界面。让所有人惊讶的是，程序显示出来的标题是中文，只有两个字——“图腾”。

“他们……我姑妈他们……真的是前夜的人？”华婉灵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看来，这鞋匠也是前夜的人。也许，他们刚被警卫队发现，就……”李玄白小心地按下回车键。

虚拟显示屏出现了短暂的沉寂，然后从下方慢慢滚卷上来几段文字：

“我不知道是谁在读这些句子，也许，你并不是我的后代，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将这些话保存得尽可能久——几百年？几千年？或者，永远别公开。

“我叫谢吉卿，五十九岁。十六年前，我的创作陷入了枯竭，没有灵感，没有语感，我不知道诗歌该为谁而写，为什么而写——诗歌在我这里完全失去了意义。除此之外，我还要每周为那些可笑的文艺杂志写一篇连自己都觉得可耻的评论文章。这个虚假繁荣的世界里，没有文艺，只有历史；没有创作，只有模仿；没有诗歌，只有乏味……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但我有预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在东京，我遇到了一位艺伎。从她身上，我找到了久违的激情，但还是没能收获灵感。为了灵感，她带我去地下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探险。可我们什么都没找到，除了这台老旧的苹果电脑。

“她教我操作这台几百年前的电脑。接下来的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就像正在触摸阿拉丁神灯。最重要的是，这是真的——操作这台电脑时，我可以拥有一点点超能力，比如让杯子里的水旋转起来，或者，让玻璃窗变成透镜。后来，花了很多年，她正在北海道大学念书的儿子帮我们找到了答案。

“原来，这个世界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宁。有个叫千年的公司掌握了某种或某几种高科技，并利用它们控制人类的思维方式、生活习惯、沟通渠道乃至创作过程……这，才是地球上所有诗人灵感枯竭的原因。

“必须阻止他们，必须弄清楚千年到底做了什么，想做什么，以及他们是如何做到的……然后，揭露他们，拘捕他们，审判他们！我不懂计算机网络，我也不懂信息学，可我必须做些什么。这，就是我和山崎治——我的艺伎情人的儿子——一起创立前夜的原因。

“其实，这只是一台被千年遗弃的电脑。据他们说，它的信息场——我一直搞不懂这个词的真正含义——非常弱，可能只是台实验装备，但它却使我们走进千年世界的大门。因此，我请求你们永久地、秘密地保存它，并把它视作前夜的图腾。对了，电脑的扩展卡里有个积木游戏，看上去，那只是个游戏，没有其他用途。

“对，这就是我想写下的一切。我的病很重，接班人已经选好，我可以安心引退了。我爱她，尽管我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了她，离开了日本——这种爱是如此刻骨铭心，丝毫不亚于我对妻子莫妮克·罗贝尔的爱。

“爱你们！

“巴黎，2267年。”

读完整段文字，李玄白回过头，他发现，华婉灵脸色发白，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她突然开口说：“你们知道吗，我的姓氏，就是罗贝尔，我姑妈的姓氏，也是罗贝尔。”

“所以，这个谢吉卿，是你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华婉灵说。

“山崎治呢？”林晓雯突然说，“宇同你记得吗，铃木说他两年前在东京遇到一个疯子……”

“嗯，”魏宇同说，“那个疯子也姓山崎，他叫山崎昌。”

“无论如何，”李玄白打断大家说，“这是前夜的图腾，谢吉卿是前夜的创始人——无论如何，我们得把这台电脑拿走。”

“拿走？”林晓雯说，“这么大一台主机……再说，这只是前夜的图腾，对我们有什么用？谢吉卿不是讲了，这电脑的信息场很弱，没什么实际用处……”

“不，其中一定有玄机。”李玄白坚持说。

“对，我想也是。”魏宇同补充道，“要不然，华小姐的姑妈也不会在有危险时，先把电脑的秘密藏好。应该把它带上。”

李玄白点了点头。他从屋里翻出一只布袋，裹了电脑背在身上。四个人小心地从后门出来。走在后面的李玄白刚把门掩好，脚下的地面就微微震颤了一下，远处隐约传来密集的爆炸声。

“铃木？铃木出事了？”华婉灵意识到，爆炸声似乎就是从军火库餐厅的方向传来的。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一起沿着利马特河的东岸向南跑。

22　方形水波

河对岸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华婉灵一边跑，一边后悔不该把铃木一个人留在军火库餐厅里。魏宇同看李玄白背着苹果II主机跑得吃力，伸手把布袋接过来。林晓雯拉着魏宇同的手，跑得气喘吁吁。

尼德多夫街在利马特河东岸，阅兵广场和军火库餐厅在西岸。要跑回军火库餐厅，可以从明斯特大桥过河，然后绕过桥头高耸的圣母大教堂，西北方向不远就是军火库餐厅的正门。谁知道，四个人刚跑到明斯特大桥东头，眼前就响起一连串剧烈的爆炸。河对面，圣母大教堂四周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把大教堂团团遮蔽，浓烟迅速窜升到哥特式钟楼的顶端，青绿色的钟楼尖顶和金色大钟被笼罩在烟雾里。

大桥的石板桥面在爆炸中上下颤动，原本聚集在桥头和周围街道上的行人、游客惊叫着四处逃散。华婉灵拉着魏宇同和林晓雯闪进路边一幢石质建筑的柱廊里，李玄白则在桥头就地卧倒。从对面火光里飞散开来的碎石接二连三地溅落到四人身边的地面上。

“铃木还在河对岸，得去找他！”李玄白一边喊一边纵身跳上桥面。

刺耳的警笛声响成一片，河面上，南北双方向都有闪着警灯的巡逻艇高速驶来。大教堂四周的火光里，隐约看得见好几辆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警车。天上，两架警用直升机拉响了警笛，但并没有飞近，而是远远地在天上兜圈子。

“玄白，当心！”林晓雯大声喊。

李玄白在桥上没跑几步，就被一次剧烈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后脑磕在石头桥面上，鲜血直流。华婉灵大步奔出柱廊，冲上桥去救李玄白。河对面的爆炸愈发猛烈，水面的巡逻艇在火光和气浪的阻挡下，根本无法靠岸。一架警用直升机冒险降低高度，抵近爆炸现场，持枪的警员从直升机一侧探出身来，大胆地俯身向火光中张望。

华婉灵冲到李玄白身边，撕下衬衫一角，按在他脑后的伤口上。李玄白昏沉沉地坐起来，眼前像隔了毛玻璃，对面的建筑、火光都模糊成一片。他忍住疼，使劲拍了拍额头，视野里略微清晰了些。华婉灵刚要搀他起来，圣母大教堂内部发出一声闷响，爆炸将教堂朝东的三扇数米高的彩色玻璃窗炸碎，玛瑙一样的彩色玻璃片四散纷飞。气浪从窗口冲出，将数十米外悬停的警用直升机吹得摇摇晃晃，从侧门探出身子的警员一个失足，从空中跌落到河里。

李玄白呆呆地坐在桥面上，眼前的一幕让他忘记了脑后的疼痛——冲天的火光和飞散的玻璃碎片里，一辆警用哈雷摩托车从教堂东面的窗户凌空飞出。半空中，碎石夹杂着彩色玻璃，在冲击波高压之下，像火山熔岩一样喷薄而出，哈雷摩托裹挟着烟尘飞向桥头，发动机雷鸣般的咆哮声丝毫没有被爆炸的声浪淹没，闪亮的轮毂和粗重的轮胎在烟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哈雷摩托后轮触及桥头的瞬间，华婉灵和李玄白几乎同时认出，端坐在摩托车上的那位发梢朝天耸立、身材微胖的骑手正是日本人铃木庆臣。

铃木驾车在桥头一个急停，后轮向外甩出，摩托车做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身。他身上的火苗还没有完全熄灭，身前的车把上横架着一具美式榴弹发射器，背后背了一支苏式火箭筒，腰间则挂满了二战时代的德国长柄手榴弹。

圣母大教堂两侧的街道上，几辆警用越野车在刺耳的警笛声中冲出浓烟，将路面上被炸成碎块的警车残骸撞开，快速向桥头逼近。铃木跨坐在摩托车上，镇定地举起榴弹发射器，用均匀的节奏向左右两侧轮番发射40毫米榴弹。冲在前面的警车被榴弹爆炸的气浪掀翻，后面跟随的警车在火光中撞成一团。

发射完所有榴弹，铃木将发射器丢开，又顺手把火箭筒转至肩头，瞄准教堂钟楼距地面二十几米高的小窗扣下扳机。火箭弹拖着长长的烟迹，准确地钻进玻璃窗内，在钟楼里沉闷地炸响。响声过后，是将近一秒钟的可怕的沉寂，整条利马特河突然像凝固了一样，安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铃木丢开火箭筒，跳下摩托向李玄白走去。身后，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脚下的地面像遭遇强震一样不停地摇晃，刺目的火光从钟楼中段喷涌而出，高耸入云的教堂钟楼轰然断为两截，折断并倾斜的塔顶与金色大钟一道，朝着桥头方向倒栽下来。铃木扶起李玄白，和华婉灵一起向桥下跑。塔尖坠地的一刹那，他猛地将李玄白和华婉灵扑倒在地。

坠落的塔尖在明斯特大桥的西侧桥头砸出了一个直径五六米的大坑，激起的碎石和粉尘在几秒钟内将方圆数十米的街区全部遮蔽起来。趴在地上的李玄白和华婉灵觉得天色突然变暗，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被铃木从地上拽起来，踉踉跄跄地跑进林晓雯和魏宇同藏身的柱廊，才逐渐清醒过来。

“你……你……”李玄白看着浑身挂满手榴弹的铃木庆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想说什么？我是机器战警？”铃木笑了。

“你不是机器战警，你是007！”华婉灵说。

“你们高看我了。”铃木帮李玄白快速包扎一下伤口，“要不是有军火库餐厅里的藏品，我早就性命不保了。”

“餐厅里的武器？那些武器还能用？”华婉灵问。

“餐厅里的门面货当然不能用，可上帝保佑，我在地窖里找到了一堆管用的铁家伙。不过，我们得快点儿走，去码头，边说边走！”铃木招呼大家借着烟尘的掩护，钻进河东的小巷向南跑，“瞧刚才钟楼的爆炸，火箭弹引爆的是一箱120毫米的迫击炮弹。”

“迫击炮弹？你怎么把那些铁家伙弄到钟楼上的？”

“不是我，是我们！我打电话报警，警局来了七八个警察。正勘探现场时，餐馆就被新到的几十辆警车包围。两个警察出门盘问，结果被外面的警察开枪射杀。”

“新到的警察向你们射击？”

“其实是警卫队的人，我的报警电话惊动了他们。屋里，几个警察用手枪堵住正门，我去厨房找后路，结果在冰箱后面发现了地窖入口——里面全是保养极好的枪炮、弹药。”

“餐厅领班是前夜的人，地窖多半是前夜的武器库。”

“不知道。反正我和那几个警察用火箭筒轰开一条通路，拿摩托车载了两箱弹药，边炸边撤，好容易撤进教堂里。”

“那几个警察呢？”

“都死了，两个死在街头，其他都被警卫队炸死在教堂里，就剩下我一个。刚才，我用钟楼里的滑轮把炮弹吊上去，准备做最后一搏。结果，看见李兄上了桥，我才骑摩托冲了出来。”

“警卫队肯定把你当成了前夜的人……”

“看样子，他们的确是在围剿前夜，一个活口都不留。一定是迈索尔和旧金山的战斗惹恼了警卫队。”

前方几十米处就是苏黎世湖，铃木引领大家避开大道，从湖滨大桥的桥拱下钻过去。

“没错，华小姐的姑妈，餐厅领班，还有鞋匠都是前夜的人。”林晓雯指着魏宇同背上的电脑说，“我们还在鞋匠小屋里发现了这台电脑。”

“电脑？哦，顾不得这么多了，”铃木说，“我们抢一条船快走，赶快离开这儿！”

平日里，苏黎世湖边码头总会有成百上千的水鸟聚集，它们在水面追逐、嬉戏，摆出各种姿势让游人拍照。可今天，五个人赶到湖边时，却连一只水鸟也没看见。显然，刚才那一连串爆炸距离虽远，却也足以让可怜的鸟儿失魂落魄。码头上只剩下零散系泊的十几条小船。向南边看去，湖面上的风不大，波光粼粼，几乎没有游弋的船只，远处起伏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铃木示意大家跳上码头边的一艘快艇。李玄白很熟练地发动了引擎，主动跳进驾驶座，把船开出码头。

“李兄操船的技术是一绝！”铃木挑起大拇指。

“在柯枝，我就坐过玄白的船。”林晓雯说完，下意识地看了魏宇同一眼。

“铃木兄，那台电脑有古怪。”李玄白左手操控方向盘，腾出右手，指了指魏宇同身上的布袋。

“这是苹果II？”看见魏宇同解开布袋取出电脑，铃木诧异地说。

“嗯，以前似乎是千年节点里用过的。”华婉灵用手机给电脑供上电，运行扩展卡上的程序给铃木看，“前夜创始人找到的，他们把它视作图腾。”

“谢吉卿……”铃木盯着虚拟显示屏上的文字出神。

“我们一直向南？”驾驶座上的李玄白问。

“对！先向南，再向东，到苏黎世湖的另一头，也许，可以在乌茨纳赫上岸。”铃木似乎对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

“如果……能摆脱他们的话。”李玄白用手指了指身后。

快艇后面，几十艘警用巡逻艇正从利马特河口冲出来，排成扇面向这边逼近。天上，两架警用直升机也一左一右飞来。铃木和华婉灵跑到船尾，望着身后的追踪者。

“我只有手榴弹了。”铃木说，“可惜这里连不上节点，否则，有跨界效应帮忙，手榴弹可以当重炮使。”

“开足马力，快走！”华婉灵冲李玄白大喊。

警用巡逻艇的速度很快，每一艘都在船头架着机枪。天上，两架直升机越飞越近，直升机侧面的舱门大开，穿千年制服的人坐在舱门里，用自动步枪向水面瞄准。

巡逻艇上的机枪首先打响，子弹在被追逐的快艇舷外激起一串串浪花。几发火箭弹从巡逻艇上射出，一眨眼就呼啸而至。李玄白盯着后视镜，驾船急转，用“S”形路线躲开火箭弹，快艇刚刚经过的水面上登时被炸起十几米高的水花。

“小心天上的直升机！”华婉灵压低身子，躲避从直升机上射来的自动步枪子弹。

快艇侧舷被打穿了几十个弹洞。舱内的林晓雯不得不趴到地板上。铃木依然守在船尾，他摸出身上的手榴弹，逐一拉响引线，短暂停顿后向两侧的水面奋力投掷。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在水面附近爆炸，掀起高高的水花。两架直升机不得不稍稍拉起，从更远一点的地方向小艇射击。

“宇同，快趴下，你在干什么？”趴在地板上的林晓雯突然看见，魏宇同正在操作那台苹果II电脑。

“我来试试……”魏宇同说。

“快趴下！试什么？你又不懂信息场！”

“试一下。”魏宇同完全不理会林晓雯的呼喊，只是专心操作电脑。

“前面是什么？”驾驶座上的李玄白大声说。

铃木刚奋力丢出最后一枚手榴弹，正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对付警卫队的追逐。他转头向前方瞄了一眼，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看远处的山！”华婉灵的声音里有几分惊恐。

铃木定睛细看，这才发现，顺着小艇前进方向望过去，远处的山峦似乎比其他方向的山峦清晰不少，颜色也要鲜艳许多。

“不，不，我可不想……”李玄白的声音也充满了不安。

前方的山峦越来越亮，颜色越来越鲜艳，同一方向的蓝天和湖面也愈发清晰，天地间的薄雾仿佛裂开了一个大洞，又像是被人嵌入了一面直达天际的滤光镜。

“迭代空间！”铃木说。

“他们用迭代空间挡在前面。”李玄白大喊，“我们怎么办？”

“继续向前！”铃木注意到，身后巡逻艇和直升机的射击逐渐稀疏了下来，它们的追击速度也有所放缓，只是远远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似乎要把快艇彻底逼进前方的迭代空间陷阱。

“继续向前，不要停！”铃木重复道，但事实上，他想不出任何可行的方案。

“大家跳水逃走？”华婉灵说。

“我游泳不好，游不了多远。”林晓雯叫道。

“没用的，他们把我们包围了，逃不脱的。”铃木说。

“难道就这样撞进迭代空间？”大家都清楚，撞进迭代空间的后果是什么。

“继续向前……”铃木眉头紧锁。

“还有一百米……七十米……五十米……要不要掉头？”李玄白握紧了方向盘。

突然，魏宇同面前的虚拟显示屏疯了一般闪动起来，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团奇形怪状的绿色光斑。正操作电脑的魏宇同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变化，条件反射似的一把将苹果II主机推到一边。与此同时，快艇艇身开始咯噔噔地蹦跳，像一辆越野车驶进了鹅卵石滩。李玄白虎口被震得生疼，再也无法握住手中的方向盘。

“水面，水面！”华婉灵在船尾喊。

剧烈颠簸的快艇几乎已无法前进。小艇四周的水面上，原本平滑起伏的水波竟变成了一道又一道直角的凸起和凹陷，这些线条生硬的棱线交替起伏，让小艇周围的水域看上去就像弹奏中跳跃如飞的钢琴键盘。小艇被水中方形的波峰和波谷颠得东倒西歪，艇上的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死死抓住船身——谁也没见过如此诡异的方形水波。

方形水波波动得越来越快，延展的范围也越来越大。从方形水波覆盖的水面上，缓缓升起一圈又一圈同样呈现出方形波动图案的橙黄色光芒，层层叠叠地堆积上来，将小艇团团围住。

“方波，方波！这是二进制的数字波！”铃木失声喊道。

“这不可能！”华婉灵和李玄白同时说。

方形水波和环绕小艇的橙黄色光芒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小艇的剧烈抖动让大家的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林晓雯和华婉灵开始呕吐，李玄白和魏宇同摔倒在船舱里，铃木听到，身下的船板正不断传来可怕的挤压声和断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亮光突然消失，小艇的摇摆逐渐恢复平稳。五个人睁开眼，好容易才适应周围的黑暗。刚才还是日光充沛的午后，现在却似乎是在月朗星稀的深夜——没错，天上明明有弯弯的月亮和稀疏的星斗。借着月光，可以清楚地看见小艇周围平滑起伏的波浪，再也没有诡异的方波。小艇的船板仍在吱呀呀地响，船舱里进了不少水。抬头向远处看，五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小艇前方是辽阔的水面，不远处，隐约看得见左右两侧各矗立着一片暗黑的山峦。两山对峙的宽阔水口上方，横亘着一道跨度至少有一两公里的钢铁大桥。大桥遍体通红，两座巨型钢塔笔直地耸立在水中，从塔顶向两边延伸的粗大悬索上，竖直垂下百余条钢缆，钢缆下悬系的是骑跨在两山之间的钢铁桥面，桥面上灯火通明，不时有汽车高速穿行。

“我们这是在哪儿？”华婉灵只说了几个字就用手掩住了嘴——她意识到，这问题问得毫无必要。

23　金门桥

小艇上，五个人谁也不说话。看着眼前如画的夜景，每个人都在默念三个字——旧金山。

夜色里，飞跨海湾入口的红色悬索桥已经有将近一千一百年的历史。也许，世界上再没有第二座桥梁像金门桥一样拥有如此易于辨识的外观。从方位上看，小艇就漂浮在金门桥外几百米的太平洋水面上。从桥下望去，旧金山湾内星星点点的灯火近在咫尺。

“怎么会？金门桥？旧金山？”铃木转头看舱内的魏宇同。

“四分钟。”李玄白看了看驾驶台上的时钟，又疑惑地看看魏宇同，“从方波出现，到光亮消失，正好四分钟。”

“从苏黎世到旧金山？四分钟？就算是数字隧道，最快也才十倍音速，怎么会只有四分钟？”华婉灵的目光也落到了魏宇同身上。

“旧金山？我们不是在苏黎世吗？宇同，你做了什么？你在那电脑上做了什么？”林晓雯记得，诡异的方形水波出现前，魏宇同的确是在电脑上操作着什么。

“我……没做什么。”魏宇同嗫嚅道。

地上的苹果II主机早已断了电，静静地躺在船舱一角，幸好没有被渗进船舱的海水浸到。华婉灵的手机还握在魏宇同手中。

“我……我只是……不停地按回车键，就在那个界面里……”

李玄白弯腰把电脑搬到驾驶台上，从魏宇同手里接过手机，重新打开电脑，启动扩展卡程序：“就像这样，一直按回车键？”

“也许是的……就在这个界面里，我刚才只不过试着按了几下……”

“你按回车键，有没有规律？”

“我不知道。我就想试一试……”魏宇同说。

“这电脑有古怪。”李玄白盯着虚拟屏幕发愣。

“要当心。”华婉灵突然说，“如果电脑有古怪，那……在这里用电脑更要当心，金门桥下就是千年的节点。”

“节点就在桥下？”铃木想起，迈索尔之战的同时，前夜进攻的就是旧金山节点。

“对，在金门桥下的海底深处。”

“好吧，”李玄白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如果这里就是节点，我想，该是这老古董电脑回家的时候了。”

“回家？”

“我不知道，我也不确定。先上岸吧，船还在进水。我只是在想，这里临近节点，又有这么一台古怪的电脑，我们肯定可以做些什么。”

“我们从哪里上岸？”林晓雯问。

华婉灵指着眼前的钢铁大桥说：“穿过金门桥，右手边不远，对，那个方向，就是渔人码头了。”

月亮悄然西坠，东边的天空微微泛白，启明星高悬在东边的海湾大桥上空。凌晨的渔人码头出奇得安静，只听得见海浪拍岸的声音。街道上看不见一个行人，偶尔有海鸥从头顶飞过。五个人坐在码头外的水泥堤岸上。气温比正午的苏黎世低得多，海风吹在脸上，让人不由得想蜷缩起身体。

“七个地球节点里，旧金山节点规模最大，构造也最复杂，就像一座水下的五角大楼。”华婉灵用手机在地上投影出三维的节点结构图。

三维投影的体积不大，但非常直观、清晰。红色金门桥的基柱下方，数十米深的海底岩层里有规律地排布着五个层层嵌套的正五边形隧洞，每条隧洞都与数目众多的休息室、仓库、控制室、实验室相连。最内层的五边形中央，是节点发射机房的位置。

“节点入口在哪儿？”李玄白问。

“那儿。”华婉灵手指的，是远处金门桥下一座三层楼高的砖红色建筑。

“那儿是旅游景点，对吗？一座十九世纪前修建的军事要塞？”铃木从手机投射的三维结构图中也找到了要塞的对应位置。

“对。那儿是节点唯一的陆上通道。平常是旅游景点。没有哪个游客会想到，自己参观的要塞里，有一扇门正好通向节点内部。”

“唯一的陆上通道？还有水下通道？”

“对。”华婉灵指着三维结构图说，“这里，金门桥西面的外海深处，有一个隐蔽的水下通道。节点内的物资补给全都通过这个水下通道进行。陆上通道只供人员出入。”

“我们守卫迈索尔时，前夜他们进攻的就是这个节点？”

“没错。”华婉灵说，“只知道他们当时发动了偷袭，但没有成功，参与偷袭的突击队全军覆没。不过，完全不知道细节。”

“我们得到节点里去，带上这台苹果II一起去。”李玄白说。

海风裹挟着潮湿从岸边袭来。魏宇同打开苹果II电脑的机箱顶盖，反复端详里面的芯片和电路板。华婉灵把手机放在地上，单手撑地站起来，眉头微锁，盯着李玄白看。此时的李玄白像是忘记了周围几个人的存在，只顾低着头从各个角度研究节点的三维结构，他本来就瘦小的肩膀在海风里微微摇晃，眼镜片上结出了淡淡的一层薄雾。

“你到底是谁？”华婉灵看着李玄白说，“你不像个普通的黑客，你像个神秘的赌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一旁的林晓雯笑了，“在印度，我就问过他同样的问……对了，被你偷听到的……”

魏宇同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知趣地收住了话头。

“你不觉得，”华婉灵对林晓雯说，“这个人的来历很神秘吗？你们告诉我，那天他扮成内莫艇长，在水下欢迎你们。我是法国人，也许比你们更熟悉《海底两万里》。很多法国人喜欢内莫，仅仅是因为喜欢他的神秘莫测。这个世界上，神秘比神奇更让人着迷，但往往也更危险、更有欺骗性。”

“他真的很神秘，”林晓雯说，“那天，他死活不肯告诉我他从哪里来，明明说的是北京话，偏要说自己是南方人。不过，我倒不觉得他危险，只是觉得他有趣。”

“华小姐怀疑李兄是千年的耳目？”铃木突然说。

“不是怀疑，是推断。”华婉灵说，“就像……我是千年的情报员，我到底是不是真的背叛了千年，你们也可以有你们的推断。”

“我的来历不明，”李玄白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说，“苹果II是我在鞋匠屋子里找到的，扩展卡密码也是我破译的。刚找到苹果II，我们就瞬间移动到北美。迈索尔战后，我明明情绪低落，找到苹果II之后，我又想进到节点里去——这推断并不算离谱，对吗？”

“至少现在，我不觉得你和千年有什么关系，”华婉灵说，“但我害怕和神秘莫测的人在一起，这总是让人惴惴不安。既然我们只用了四分钟，就从苏黎世移动到旧金山，大约一百倍音速的样子——神奇的背后，总需要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否则……”

“否则就只有假定我是千年的耳目？”

“不，我只会假定，是你，而不是魏宇同，制造出了昨晚的方形水波。当然，如果你承认这一点，我会立即追问你的动机——能用一百多倍音速旅行的人，却在一边逃亡，一边试图阻止千年的骗局，这需要一个动机，不是吗？”

“你们不是说，我是个独行侠吗？”李玄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就算我根本不知道那方波是如何产生的，也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可为什么一定要带苹果II到节点里去？”铃木也站了起来，“李兄是不是猜到了这电脑里的玄机？或者，刚才的方波并不是宇同误操作的结果，而是李兄的有意安排？”

“只是直觉。”李玄白说，“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真相，这个世界的真相。这真相关乎……关乎我活在这个时空里的意义。宇同也许只是误操作，但的确激活了这电脑里……怎么说呢……一个远超我们理解能力的强大信息场，然后，出现了方波，我们来到了旧金山。无论如何，电脑里肯定有古怪，只有到节点里，越接近节点信息场的中心，越有可能再次激活方波——这值得一试。”

“李兄，”铃木指着三维结构图说，“这里不是迈索尔，我们没可能进去。为什么不用手机连进节点？如果还不够，这里离硅谷那么近，轻易就能找到性能最强的电脑，为什么要到节点里面去冒险？”

“太远，没用的，”李玄白说，“必须到节点中心去，到发射机房附近去。”

“李兄，在迈索尔，我们控制了整个节点，不还是没法和警卫队对抗吗？在旧金山，你期待这台苹果II制造奇迹？”

“玄白，铃木，打断一下，”魏宇同突然插话说，“你们想过没有，到底为什么要阻止千年，为什么要控制星际网络？”

铃木一愣，略带疑惑地说：“还公众一个真相。”

“那……阻止千年、公开真相之后呢？”魏宇同说，“仅仅为了公开而公开？”

“千年控制了全世界的科技、媒体、信息网络，无处不在的科学法庭和荒诞的反科学罪禁锢着人们的求知欲……这些理由还不够吗？”华婉灵说。

“不错，千年的确控制了科技、媒体、信息网络……这听上去真是耸人听闻。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你们掌握了星际网络，你们会如何对待这个世界？你们一定会比千年做得更好？”

“宇同，我在千年这么多年，一直被他们欺骗。要不是大祭司，我恐怕不会知道，这是一场卑鄙的骗局，而且，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千年。阻止千年，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人们共享最新的科技成果——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去拼命吗？”

“不，我不是说这么想不对。”魏宇同说，“我是说，这想法是不是太简单了，还需不需要考虑得更周全一些？举个例子，你看，眼前这海水是咸的、苦的，海员们会说，如果海洋里全是淡水，那航海就方便多了。假设星际网络的信息场已经强大到足以淡化所有海水，你们愿意为了海员的需要而让海水变淡吗？”

“您的意思是？”铃木此前一直觉得，不熟悉信息技术的魏宇同更像个无意卷入此事的局外人，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年轻、俊朗的小伙子也很有些城府。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的想法是不是太片面了。”魏宇同说，“只看技术层面，当然很容易说，千年是在遏制科技发展，必须阻止千年。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经济层面，政治层面，乃至人们的心理层面？”

“技术范畴之外？”华婉灵也隐约觉得，魏宇同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再举个例子。”魏宇同站起身，放眼眺望远处的金门桥，“殖民时代，欧洲人凭借领先的科技，可以控制甚至奴役亚洲人、非洲人、美洲人，但这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经济层面，没有西方人的贸易入侵，东方也许只能停留在农耕时代；思想层面，没有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东方也许还在坐井观天；政治层面，没有殖民和反殖民战争，东方也许永远是帝王、君主的天下……”

“宇同……你在说什么？”林晓雯吃惊地看着魏宇同。

“问你们一个问题，”魏宇同用手指着地上的节点结构图，“当初，千年为什么不愿与大多数人分享高科技？要知道，即便是当年的殖民者，为了提高生产效率，也会主动教殖民地的人使用现代科技。”

“刚加入千年时，”华婉灵说，“他们说，跨界效应存在一个临界条件，如果某个时空区域的信息熵特别低，这个时空区域就会毁灭。为防止地球毁灭，千年不得不控制普通人的信息和科技水平……”

“你相信这个解释？”

“开始时是相信的，”华婉灵点头说，“我看过郑益彬的计算过程。可后来大祭司发现，那个所谓的计算过程并不正确，好像被千年篡改过……大祭司换用不同的方法做了另一次推导，结果证明，临界条件根本不可能出现。”

“不，你们都错了，你们根本没有理解问题的本质。”魏宇同像是胸有成竹，“是不是存在临界条件，也仅仅是技术层面的问题。其实，从技术层面讲，地球会不会毁灭根本不重要，因为在经济、政治和思想层面，一旦跨界效应公之于众，人类社会很快就会分崩离析，用不着等到临界条件出现的那一刻。”

“宇同，你在说什么？”林晓雯愈发诧异了。

“我的意思很清楚，这不是个技术问题。想一想，为什么千年要用石油公司做伪装？你们都懂技术，而我，既不会解信息场方程，也不会操控星际网络，但不用你们提醒我也知道，只要信息场足够强，就可以用跨界效应‘凭空’制造无限量的石油。”

“从理论上说，的确是的，”铃木说，“但是……”

“发现跨界效应后，只要计算能力允许，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物质和能量就可以按人的意志自由转换。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可你们想过没有，普通人会怎样利用这种自由？想一想吧，如果石油、黄金、钻石都可以无限量地合成，价格变得和大米一样便宜，如果核能、电能都像海水一样丰富，如果人们不再受资源数量的制约——那时候，人们会做什么？如果每个人都拥有无限的资源和财富……”

“你在说什么？”华婉灵看见魏宇同的眼睛在放光。

“其实，谁也没有认真想过，那一天真的到来时，人类会怎样。那个时候，贪婪、嫉妒、吝啬、施舍、占有、分享、慈悲、怜悯等等等等，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情感。整个地球将陷入没有竞争、没有差异的死寂。经济将不再需要流通，政治也不再需要斗争，思想将不再有高下之分，信息不再需要任何流动……这，和今天被千年蒙蔽，活在一个相对富足、稳定，但仍拥有竞争的世界里相比，到底哪一个更好些？”

“不，不，不是这样的……”铃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措辞。

“当然不能这么讲。”华婉灵说，“科技不是坏事，只有使用科技的人才有好坏之分。就算跨界效应可以让地球上的经济发展远超人类的正常需要，那时的人们也自然会找到保持活力的方法。不管怎样，知悉真相总要好过浑浑噩噩。”

“也许吧，但，谁知道呢？”魏宇同耸了耸肩，“我只是想说，如果要阻止千年，那我们必须首先想明白：阻止千年之后，这个世界到底应该成为什么样？跨界效应对整个人类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五个人陷入了沉默。大家听着脚下海浪的声音，猜测这样的讨论会以何种方式收场。林晓雯伸手拉了拉李玄白的衣袖，示意他站出来说些什么。

“无论如何，要先阻止千年，对吗？”李玄白说，“我觉得，还没有到讨论新秩序的时候。我可不想在哲学、经济、政治问题上伤脑筋。我现在只想进入节点，控制星际网络，阻止千年。你们愿意跟我去冒险吗？”

“所以，您还是坚持要亲自到节点里去？”铃木问。

“对，带着苹果II，到节点里去。你们看，这里有个绝好的入口。”李玄白用手指向节点结构图上方的一个位置，那里正好对应着金门桥一座钢塔的塔顶。

“金门桥的桥塔？不行。”华婉灵摆手说，“那里是节点发射机房的通风口，从桥塔下去就是节点的发射机组。如果当时发射机开机，强辐射足以把人变成气体。”

“这是最好的通道，无人设防。”李玄白坚持说。

“可……怎么可能从这里进去？”

“未必不可以。发射机是用来和其他节点通信的，发射时虽然辐射强，但不发射时，那里就是个普通的电脑机房。”

“不，这不可能。从金门桥塔顶到机房至少有三百多米。这么长的通道，人怎么下去都是个问题，更别说如何避开发射机开机时间了。”

“嗯，让我想想，我现在也没有好办法。但，给我一天时间，相信我，我不是独行侠，我只是个普通的黑客，我只想找回一个真实的世界。”

24　缺席审判

这几天，被软禁在地下节点套间里的陆婷婷平静得有些反常。那天和李丰城通过话，她的脑海里似乎有很多疑问，但稍一转念，就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偶尔，她也会有砸墙、喊救命的冲动，但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自己就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她不恨李丰城，但她知道，上大学时一看见李丰城就心跳加速的感觉再也不会有了。她也不恨马东野——其实，她已经倾向于尽快从心底里把祁若衡的名字忘掉。她宁愿相信，这些天自己看到的一切——信息场、跨界效应、战争、警卫队、叛乱、前夜……都不是真的。她宁愿扑倒在床上，用枕头埋住脑袋，认真回忆读研究生时彻夜钻研工程数学问题时的细节，然后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李丰城不时站在套间隔壁的房间里，通过数字监控设备，静静地看套间里的陆婷婷从焦虑变为麻木，再从麻木变成倦怠。他犹豫了好几次，最终也没能说服自己走进套间，与陆婷婷好好谈一谈。他开始厌恶内心深处的感情波动，一阵阵剧烈的反胃让他弯下腰干咳起来。

桌上的日历簿用蓝色光芒提示着下一个日程安排。半小时后，陆婷婷连同她所居住的套间都会被秘密转移到东京节点。

通过数字隧道，以超过七千公里的时速转运建筑单元、人员、物资，这种事对千年警卫队来说司空见惯。李丰城并不担心转运途中的安全，他只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纠葛——虽然情报显示，马东野可能已潜入东京活动，但如此不加掩饰地把陆婷婷送往东京来诱马东野现身，还是让他内心极度不安。

“零号场站呼叫天琴座，零号场站呼叫天琴座！”李丰城身上的对讲系统鸣响起来。

零号场站？这是科学法庭的呼号。法庭联系我做什么？李丰城想。他迟疑了几秒钟，从眼前出现的虚拟显示屏上看到了标注有“紧急”和“强制参加”字样的指示。

“该死的！那些装神弄鬼的大法官！”他一边低声诅咒，一边迅速走出房间，向门外的几个警卫队员吩咐道，“你，还有你和你，全程陪同转运，记住，一定全程陪同。途中别打扰客人休息，尽量不让她察觉到。我得去趟科学法庭，也许……两小时后，我们东京见。对，我这就去科学法庭，他们要我出庭作证。”

没人知道科学法庭的具体位置，连警卫队的人也不知道。

因为科学法庭无处不在。

不要说大的科学发现，哪怕在实验室里取得一丁点儿数据层面的进展，只要被千年遍布全球的科学监控系统发现，你的隔壁房间也许一夜之间就会变成戒备森严的法庭，法官、陪审团、检察官、法警一应俱全。

在科学法庭上，你是不是会被宣判为思想或行为严重出轨的科学犯，往往并不取决于你的犯罪事实和自我辩护，而是取决于隐藏在大法官、陪审团和检察官背后的利益诉求——如果千年需要向公众展示信息管控的合法性和威慑力，他们就会宣判并公示更多的科学犯；反之，如果千年需要执法层面的自由度，他们就更倾向于让警卫队去秘密追踪、控制甚至消灭嫌疑人。

千年的创始人之一，美国海军出身的军官西蒙曾形象地概括科学法庭的职能：如果你想阻止一个小孩子接触家里的危险物品，比如烧开的水壶，简单的喝止和打骂是不行的，那只会进一步激起小孩子的好奇心；最好的方法是烫他一下，让他得到教训，同时，更重要的，一定要告诉他和其他孩子，水壶会烫伤皮肤的道理。对科技异端也一样，警卫队的作用在于惩戒，而只有科学法庭才能为这种惩戒赋予一种合乎法理的解释，让法庭判例成为震慑大众、预防犯罪的有效手段。

不过，李丰城和多数警卫队员并不相信科学法庭的威慑力量；相比之下，他们更愿意相信武力——对那些可能引发信息熵剧变，将地球带入毁灭边缘的异端分子，道理是讲不通的，再缜密周详的法律也只具有纸面上的效力，还不如简单地进行人身控制或肉体消灭。

“纯属浪费时间！”李丰城发着牢骚走过通体透明的长廊，推开右侧的小门，两位来自科学法庭的法警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法庭大厅是一个纯白色的椭圆形空间，除了供法官、陪审员、公诉人和被告就坐的简单桌椅，旁听者都挤站在大厅一侧。李丰城此前很少参与庭审，如果不是这次的通知里带了“强制”字样，他也许仍会像以往那样找个借口推辞掉。

大法官正在用极慢的语速宣讲着什么，不少旁听者在下面交头接耳。李丰城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大法官两次提到了“缺席审判”四个字。

这是一次缺席审判？李丰城发现，被告席上并不像以往那样坐了真实的人犯，而是由计算机投影出一高一矮两个人的虚拟三维影像。

李丰城认得其中一个影像，是千年警卫队追踪多年的头号目标，前夜领导人马东野。另一个影像是个戴无框眼睛、相貌平平的小伙子——李丰城大致猜得出，那应该就是警卫队最近才注意到的年轻黑客李玄白。

“缺席？可……他们还没有归案……”李丰城此前只是听说有缺席审判这么回事，今天亲临现场，竟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他们对星际网络的威胁已远远超出了普通科学犯。”公诉人是一位嗓音粗重的中年检察官，他似乎猜到了李丰城的心思，在发表公诉意见时特别强调说，“检察署有必要提前对他们提起公诉。星际网络节点升级在即，千年公司的千禧年庆典也即将到来。时间紧迫，两人须并案处理。如前所述，我们已经收集到足够的证据，现要求法庭宣判他们的反科学罪行，以遏制事态恶化，警示普通民众。”

“遏制？”李丰城脱口而出，“提前宣判可以遏制未来的犯罪？开什么玩笑？负责遏制犯罪的是我们千年警卫队！”

“不，不，你们只知道动武……”公诉人试图打断李丰城的话。

大法官摆手示意公诉人冷静：“崔检察官，请您原谅，这位来自警卫队的证人似乎不熟悉缺席审判的流程，也未必知道科学法庭在预防犯罪方面的效力。”

李丰城和崔姓检察官都没再说话。

这间白色房间里的人到底要玩弄什么玄虚？他们叫我来能证明什么？他们说的预防犯罪是什么意思？李丰城用眼神扫视法庭上的每一个人。

检方宣布的犯罪事实大多是警卫队此前侦察到的情报。马东野已经与千年警卫队周旋了好几年，前夜若干次活动的详情，千年都有记录。马东野本人的行踪，其实大半也处在警卫队的监视之下。几天前，马东野领导前夜武装进攻旧金山节点，这理所当然地被检方视作重点情节。

关于李玄白，千年掌握的信息并不多，只知道这个年轻的黑客曾潜伏在马尔代夫节点附近，并在最近几天潜入瑞士，又与几个科学异端一道，在苏黎世湖离奇消失。尽管如此，崔姓检察官还是在陈述中将李玄白的破坏倾向与马东野逐一对比，似乎是在暗示，两人间有某种必然的联系。

“我们有理由认为，”崔姓检察官在总结陈词中说，“新近发现的危险人物李玄白和前夜领导人马东野有犯罪学层面的内在关联。二人的威胁等级相似，未来风险指数趋同，从时间拟合分析结果上看，如果不尽快量刑，并根据犯罪学预测采取强制措施，李玄白有成为第二个马东野的可能。”

“未来风险？时间拟合？犯罪学预测？科学法庭到底还尊重不尊重科学规律？”李丰城高声问道，浑然不觉自己正身处气氛肃杀的法庭。

身披白色大氅的法官冲李丰城摇了摇头，让他少安毋躁。

两个法警走到法庭中央，在手持电脑上简单操作了几下。被告席对面瞬间出现了一道水样透明的悬幕，从房顶直通到地。被告席上，马东野和李玄白的虚拟影像相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透明悬幕，同时露出不解的神情。

“你认识你身边这位年轻人吗？”法官向马东野的虚拟影像提问。

“不，不认识。”虚拟的马东野回答说。

“那，一年之后，你认识他吗？”

“一年后？”虚拟的马东野犹豫了一下，随即肯定地说，“认识。”

旁听席一片哗然。缺席审判并不多见，即便千年内部的人，也不容易理解如此饱含玄机的法庭问答。

陪审团席上，十几位科学家身份的陪审员像雕塑一样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你认识身边这个人吗？”法官又用同样的问题问李玄白的虚拟影像。

“我认识曾经存在过的所有人。”虚拟的李玄白冷面如霜，话语轻缓。

“好……那……开始吧。”法官向一名法警点头示意。

法警揿下某个开关。透明的悬幕上浮现出蓝色的光点和清晰的人形。虚拟的马东野和李玄白一愣，随即发现，悬幕上显现出的仍是自己的身影，就像面对一面大镜子，里面也有一个马东野、一个李玄白。

镜像效果稍纵即逝，悬幕里的马东野和李玄白分别开始了一段出人意料的表演。整个房间瞬间变幻出不同的场景，像是在配合悬幕里的角色，营造最真实、震撼的视听体验。

左边的马东野单膝跪地，形容痛苦。身后，枝繁叶茂的大树稀疏地分布在遍布火山石的荒原上，万千宿鸟惊飞，滚滚黑云压境。他突然跳起来，惊恐地撕扯自己的头发，躁动地挥舞手臂，冲天空呼号。

右边的李玄白似乎深陷一处肮脏、逼仄、盘曲的管道内部。他费力地支撑身体，向前爬行。从狭小的管道缝隙望出去，远处似乎有火光在不停闪烁。

大多数旁听者从未目睹过这样的场景。甚至，连被告席上虚拟的马东野和李玄白也一团错愕，不知该如何面对悬幕里另一个虚拟的自己。

悬幕中的马东野双膝跪倒，顶着风雨，用烦躁的嗓音大声诵读：“这世界起于黑暗／这星球止于凶残／如雾／如我／如倾听你如风的声音／从指尖迷失／从天穹退散／只有爆裂的表象／才担得起生命的回旋。”

随着他双手举过头顶，四周交织起无数放射状的闪光，荒原上升腾起上百朵可怖的蘑菇云，虚拟的荒原在剧烈摇晃，地面出现一道道巨大的裂痕，滚烫的岩浆腾空而起，整个悬幕被照得通红……

李丰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虚拟的被告席，悬幕中的虚拟人物，还有虚拟的荒原到底意味着什么？对嫌疑人的心理剖析，还是对未来的预测？

他注意到，整个房间里，只有陪审团席上那些所谓的科学顾问最安静，莫非他们也是计算机虚拟出的三维影像？

红光消褪，大家才清楚地看见，悬幕中的李玄白终于爬出了地面，他看见了马东野，以及马东野刚刚制造的核灾难。他向马东野伸出一只手。马东野目光呆滞地望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画面定格，屋内暂归沉寂，时间似已停滞。

“地球不应这样毁灭。”被告席上，虚拟的李玄白对虚拟的马东野说。

虚拟的马东野回答说：“我们不是在预测未来，我们是在评估过去。生机勃勃的地球早已不存在了。”

“科学仍在发展，只是被禁锢在千年的牢笼内。”李玄白反驳说。

“是的，我们都曾幼稚地认为，只要坚持，只要努力冲破禁锢……”马东野看了看法庭的天花板，“殊不知，这种执着才是最大的禁锢。”

“执着？你在担心，信息熵减少导致地球毁灭的理论也许真的成立？”

“不，我在反思。”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发现了星际网络入口，控制了星际网络，就可以重新验证当年郑益彬的所有计算，所有历史都可以重来，所有真相都可以公开……”

“不，不，都没有用！你可以控制星际网络，但你控制不了信息规律，你永远也无法解答，这世界该如何重建才能趋向稳定——因为你脑子里的任何构思都是信息的流转，都会对未来产生不可预知的干扰。”

“这不像前夜领袖的回答。”

“因为我终于明白，”马东野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你曾声嘶力竭反对过的东西，其实，都不过是另一面镜子中的你自己。”

“你变了。”李玄白说。

“是的，我变了。也许，前夜还有理由继续存在，但，只作为悖论的一方而存在。千年不应消灭前夜，前夜也不应颠覆千年，唯其如此，信息熵才会趋于稳定。我想，你比我更胜任在新的前夜中担任领袖。”

马东野的声音渐渐低沉。被告席上的两个虚拟影像愈发模糊起来，直至无影无踪。不远处的透明悬幕在一片蓝色光点的闪动中消失殆尽。

人们面面相觑，许久回不过神来。陪审员们一如既往地保持了木雕泥塑般的姿态。

“证人请上前来。”大法官对李丰城说，“计算机基于时间纠缠方程，模拟了犯罪学意义上的未来场景。马东野和李玄白下一步可能的行动计划，你刚才都看到了。你来自警卫队，对第一线情报掌握最多。你觉得，计算机的评估和预测是否合理？”

“预测？要我判断计算机是否合理？”李丰城反问道，“不是叫我来作证么？我只会对已发生的事实发表评论。尚未发生的预言？恕我直言，我不认为有评论的必要。”

“预言？”大法官笑了，“未来在你看来，就那么虚幻，那么不值一提？你知道吗，时间只是一根简单的轴线，依附在轴线上的事情，更早的，不会有多么真，更晚的，也不会有多么假。”

李丰城一时语塞，旋即说道：“请原谅。在我看来，这种……缺席审判……似乎是……巫术。我从没想过要出席一个靠巫术来彰显正义的法庭。”

“巫术？什么是巫术？什么又是科学？从一千年前算起，当头脑中的信息可以左右物质运动，当电磁和引力可以反过来影响智慧生命的思考，巫术和科学间的分界线早已模糊不清……”

“可……按照计算机的预言，马东野有可能因失望铤而走险，用核爆炸破坏整个世界，李玄白则通过秘密潜入节点来控制星际网络，还可能接管前夜的领导权……我想确认的是，法庭请我来作证的目的，就是要我帮忙评估这些猜测的准确度？”

“或者更准确地说，”法官补充道，“根据你对嫌疑人行为特征的了解，来评估计算机所建模型的准确度。与此同时，也烦请你和警卫队采取行动，防止马东野即将进行的大破坏，阻止李玄白潜入节点。”

“不，我无法评估计算机的行为，警卫队也无法根据计算机的预测采取行动。这很荒谬。”

法官转头看了看在场的陪审员：“好吧，我明白了，谢谢李先生。你的证言可以帮助陪审团制定更好的犯罪预防计划，但没有你的证言，陪审团一样可以做出独立的判断。”

李丰城摇摇头，不愿再多说什么。

陪审团离席会商。科学顾问们一个个站起身来，佝偻着腰鱼贯而出——刚才的木雕泥塑似乎被注入了些许生机。

没必要耽搁下去了，李丰城想。接下来，他们会宣布马东野和李玄白的罪行？会通过各大媒体昭示天下？会强迫警卫队按计算机的预言有所行动？真荒谬，这与警卫队的职责毫不相干。警卫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错，要尽快赶到东京，借陆婷婷来诱捕马东野。

一想到陆婷婷，李丰城又是心里一紧。他振作精神，快步走过法庭外的长廊。前面不远处就是节点内的交通枢纽大厅了。

25　潜入

噩梦，让人窒息的噩梦。

陆婷婷反复被噩梦惊醒。梦里，总会看见好几个面孔模糊的男人大张着双臂向她走来。她害怕得浑身发抖，但越害怕，那些男人身边随处闪烁的蓝色方格就越清晰。

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背脊上满是汗水。她茫然无助地走进浴室，在浴缸里放上热水。她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肯定都在千年警卫队的监控之下。但她还是脱掉了衣服，赤裸着走进浴缸，把身体埋进热水。水温有些高，浑身的毛孔像是舒张开了一样，每寸肌肤都异常敏感。

在潮湿的空气里，浴缸对面的墙壁好像也闪烁起蓝色的小方格。那些格子就在眼前跃动、变幻，层层叠叠地向上堆积。没用多长时间，连浴室房顶都布满了蓝光。每个闪动的小方格里，都有一个蓝色光点忽明忽暗。

陆婷婷揉了揉眼睛。她看见，房顶正中的那块蓝色方格正在不断变大，方格边缘开始出现不规则的丝状斑纹，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她有些讨厌这种半梦半醒的感觉，至少，每次在梦中看见闪亮的蓝色方格时，她就会恶心，想要呕吐。她使劲闭上眼再睁开，蓝色方格不但没有消失，中间那块变大的方格反而晃动得更厉害了。

轻微的爆裂声越来越频密，变大的蓝色方格突然朝里凹陷进去，天花板的相应位置出现了一个正方形的黑洞。一只戴了黑色手套的大手从洞口探出，迅速在洞口边缘贴上四五个灰色的小扁盒子。小盒子发射出柔和的黄色光线，将洞口表面覆盖。那只手又将几个小盒子丢到浴室四角的地面上，很快，地板上也布满了黄色光芒。

陆婷婷并没有特别惊讶。她仍在试图分辨自己看到的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黑色洞口里抛下一根绳索，一个戴着玻璃面罩，穿着黑色制服的人顺绳索滑降到浴缸旁边。陆婷婷觉得，自己就像在看一部电影，眼前发生的一切既真实，又好像和自己全无关系。她甚至没有想到要先用墙上的浴巾遮住自己的身体。

“婷婷，婷婷！”黑衣人摘下了面罩，走到浴缸边用手摇晃陆婷婷赤裸的肩膀。

陆婷婷认出，凑近自己的分明是马东野的脸。她浑身一阵冰凉，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惊慌失措地跳出浴缸，用浴巾裹紧身子，仿佛出现在眼前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强行闯入的陌生人。

“是我，婷婷。”的确是马东野的声音。

“你……你怎么……他们在找你！”

“我知道。”马东野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将更多的灰色小盒子贴在浴室的墙上，让黄色光线布满墙面。

“你怎么进来的？”

“从通气口。”布置完小盒子，马东野似乎已精疲力尽，他跌坐在浴室湿漉漉的地上，用手指着满屋的小盒子说，“没事，他们不知道我进来，这些小电脑足够骗过他们的监控系统。不过，我只能待在浴室里，一时还出不了这扇门。”

“你怎么找到我的？这大山里的节点建筑复杂得像蛛网……”

“不，不是大山。他们趁你睡熟，已经把你转移到了东京节点。你住的还是一模一样的套间，只不过，现在头顶上不是北京山区，而是东京的地铁网。”

“东京？我不是在北京吗？那天晚上，李……他带我到节点里，我记得是在雾灵山……”

“对，你们当时在雾灵山，我正指挥前夜全力进攻千年的旧金山节点，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没办法，我跑到东京藏了起来。他们很快就嗅到了什么，先是把你秘密转移到了东京节点，然后放出风声，想让我自投罗网进来救你。”

“又拿我当诱饵？那你为什么还要进来？”

“他们想让我自投罗网，我就自投罗网给他们看。瞧，我这不好好地进来了？”马东野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在触摸屏上点了几下，面前凭空亮起了一个虚拟屏幕。

“可……你……就藏在这里？这间浴室里？”

“对，将计就计。”马东野用手在虚拟屏幕上指指点点，屏幕上出现了好几条不同颜色的跃动曲线，“之前我们总想从外面攻进来。现在，他们既然希望我进来，我就悄悄进来，客随主便好了。”

“你不怕被他们发现？”

“发现？这几天被他们找出来的人已经够多了。”马东野抬起头，他的眼里满是血丝，“你知道吗？就这几天里，他们搜捕、枪杀了我们两百多人，还有几十人被带上了科学法庭，然后就人间蒸发。前夜大部分秘密行动小组都被摧毁。现在，剩下的人如果不做最后一搏，他们很快就会把我们赶尽杀绝。”

“嗯……我……我看见他们在印度的屠杀。所以，你要在这里破坏节点，进攻千年？”

“我们别无选择。几百年来，前夜屡战屡败，现在已经无路可退。没有足够强大的信息场，就没法阻止千年。可现在，我们连人都没剩下多少了。在旧金山，我们控制的一艘美国核潜艇被他们击沉，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我……”

“可……千年那么强大，你们像这样一次次地攻击，然后一次次地失败……这有什么用？”

“是啊。我也问过自己无数次。为了一个结局，我们到底可以失败多少次。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既然无路可退，也许，就只剩下鱼死网破这一个选项了。婷婷，你肯定想不到，现在的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平静。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身在节点内部，总该做些像样子的事情来。我要让每个千年人都永远记住一个恐怖的瞬间。”

“恐怖的瞬间？你在说什么？”陆婷婷看到，马东野的眼睛像是在冒火。

“没有什么词儿比恐怖更适合送给千年当礼物的了。想想吧，已经一千年了，该有个结局了。这一千年里，他们强加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是愚昧无知，是坐井观天，是自欺欺人，还是自轻自贱？也许什么都不是，因为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正受着千年的蒙蔽！我并不是英雄，但我还多少懂得一点道义。跟着我拼命的兄弟死的死，伤的伤，连星儿也不知下落……我必须做些什么……”

“你……星儿……”听到星儿的名字，陆婷婷心里咯噔一下，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婷婷，你听我说，”马东野的眼神稍稍温柔了一些，“我爱你，婷婷。但我是前夜的带头人，我从选择前夜的那一刻起，已经准备好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星儿是我的帮手，陪着我一路走来。旧金山一战后，她就不知下落……你知道吗，婷婷，这是战争，这里没有卿卿我我，这里只有性命相搏……生活里，你永远是我的妻子、爱人，但在前夜，我首先是个战士……”

陆婷婷披着浴巾，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她一言不发，眼睛直直地盯着马东野。

太平洋的另一边，太阳依旧从东面海湾大桥的方向升起，这已经是李玄白和铃木来到旧金山的第二个清晨了。覆盖在金门桥上的浓雾还没有散去，两座桥塔中，只有一座从雾中露出真容。上班的车流主要从桥北涌向桥南，晨练的人则正好相反，大多从桥南出发，跑向桥北。

李玄白和铃木一身修理工的打扮走上桥头，钻进浓雾之中。在南侧桥塔脚下，李玄白用荧光带围出一块隔离区域，示意晨练的人绕行。铃木则快速从背包中取出一辆机器小车，将车身吸附在钢铁塔壁上，然后拿出手机，遥控小车向塔顶垂直攀行。小车的速度很快，很快就消失在浓雾里不见了。铃木的手机上则显示出大桥主塔的三维结构和小车的当前位置。

“A组就位，十分钟后进入。”李玄白一边和路过的晨练者打招呼，一边对着耳麦轻声说。

“我后悔了，李兄。”铃木半开玩笑地说，“要是这小车真的担不起咱们俩的重量，与其摔在这大铁桥上，我倒宁愿直接掉进海里喂鲨鱼。”

“B组就位。”耳麦里传来魏宇同的声音。

“早知如此，我就跟你打赌了，铃木兄。”李玄白一边检查背包中的苹果II电脑一边说。

“H组网络连接正常，监控状态正常。”这一次，耳麦里是华婉灵的声音。

“我跟铃木打赌一百块，”李玄白对着耳麦说，“赌他弄来的小车没用，没法把两个人吊上铁塔，再吊进发射机房。”

“乌鸦嘴！”渔人码头附近的一座停车楼里，华婉灵坐在一辆昨晚偷来的越野车后座上操作着三部电脑，“要不，你还是跟我打赌吧：我打赌你做的这个黑客程序不靠谱。今天，如果连进节点监控发射机的程序出了问题，你和铃木就变气体了。”

“‘乌鸦嘴’？‘不靠谱’？”铃木笑着说，“华小姐，您这些中文词儿都是跟谁学的？”

“不要跟我拼中文，铃木。我爸爸从小就送我去语言学校读中文了，你才学了几年？”

“华小姐，”李玄白插话说，“谢吉卿的太太姓罗贝尔，你也姓罗贝尔，你姑妈也姓罗贝尔，而你姑妈是前夜的人，是这样吗？”

“是这样。”华婉灵一愣，“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很抱歉，不该提你姑妈。但……听说你从小学中文，总觉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华婉灵答道，“你觉得我和那个中国人谢吉卿之间，也许有血缘关系对吗？我这会儿可不想费脑子琢磨这件事。是不是巧合都不重要。现在，这里，我，正在帮你们进入节点发射机房。这就是全部，对吗？”

“嗯，相信你！”李玄白看见，刚才攀上桥塔的小车又原路返回，身后拖了一条长长的细索，“B组准备，一分钟后开始行动。”

“B组明白。”魏宇同在对讲系统里说。这个时候，他正和林晓雯一道化装成日本游客，缓步向金门桥下的军事要塞景点大门走去。

“重复一遍，”李玄白说，“B组正面干扰时间不少于二十分钟；H组实施信息场干扰，并随时更新发射机监控状态；A组进入机房时间十分钟，执行嵌入计划二十分钟，计划执行无论成败，到时间后立即返回。”

“大家多小心。”华婉灵补充道。

“你也多小心。”这是林晓雯的声音。

“再次感谢大家支持我的冒险计划，”李玄白说，“这，很不容易，但绝对值得，相信我。”

铃木和李玄白再次检查衣服、装具，然后，每人用左手攀上机器小车背上的把手。铃木用另一只手操作手机，向小车发出指令。小车和细索承载着两个人的体重迅速上升，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笼罩金门桥的雾气中。

时间还早，金门桥下的军事要塞景点还没开始营业，售票窗口空无一人。魏宇同粘了一撇小胡子，提着一个大皮包，径直冲到大门前，用拳头狠狠砸门。林晓雯专门去烫了一头卷发，脸上化了淡妆，拎着小手包跟在魏宇同身后。

一个墨西哥裔美国人从侧面的小门里探出头，很不客气地用英文说：“见鬼，一大早敲什么敲！”

“开门！开门！”魏宇同故意用日本口音浓重的蹩脚英语喊，“昨天我把摄像机忘在里面了。”

“摄像机？”管理员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两个“日本游客”，“这两天没有失物招领。你们请回吧。”

“摄像机！”魏宇同喊道，“就在一楼拐角的地方！摄像机！很贵、很好的一台摄像机！”

“不，不，我们这里没有见鬼的摄像机。去你的吧。”

“那台摄像机很重要！”林晓雯在一旁用蹩脚的英语嚷嚷。

“不，不，我们每天清场，我们这儿没有你说的东西。”

“它一定在那儿，就在一楼拐角。”魏宇同猛力推开管理员，从小门钻了进去。

“嘿！嘿！老兄，你不能进去！”管理员大步跟在魏宇同身后。

“摄像机就在里面！”林晓雯也喊叫着冲了进去。

走廊里，管理员几步就追上了魏宇同，用大手抓住他的衣襟：“老兄！你再硬闯的话我可不客气了。”

“我的摄像机就在那儿！”魏宇同狠命甩开管理员，向前面一个拐角狂奔。

“鲍勃！鲍勃！这儿有人捣乱！”管理员一面大叫，一面从腰间掏出对讲机。

“站住别动！”魏宇同还没跑到墙边，一个身穿黑色制服，人高马大的黑人管理员从斜刺里闪出来，手里抡着一根漆黑的警棍。

“我的摄像机！”魏宇同全然不顾地埋头向前冲。

黑人管理员拦腰抱住魏宇同，用警棍勒住他的前胸。魏宇同挣扎着把手里的皮包丢在地上。皮包里一声闷响，有红色液体从里面淌出来。

“这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跟在后面的墨西哥裔管理员停住了脚步。

红色液体一接触空气，就滋滋地冒出大量红色烟雾。浓烟很快弥漫了整个一楼大厅和走廊。两位管理员开始剧烈咳嗽、打喷嚏、流眼泪。魏宇同趁乱从黑人管理员的两臂中挣扎出来，拉着林晓雯向拐角跑去。墨西哥裔管理员掏出手机，拨打“911”电话报警。黑人管理员则痛苦地蹲在地上揉眼睛。整座要塞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魏宇同和林晓雯冒着浓烟跑向拐角一扇紧闭的铁门。魏宇同用身体使劲撞了两下，没有撞开。他从林晓雯手里接过一只手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扭头冲向右边一扇没有任何标志的木门，然后一脚把门踢开。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长达十米的狭窄走廊。走廊墙壁上尽是老化、剥落的墙皮，天顶则布满因锈蚀而不断滴水的金属管，看上去像是一处废弃许久的通道。

林晓雯有些迟疑，魏宇同肯定地点了点头，用手指向走廊尽头那扇同样满是锈蚀的铁门。两个人快步穿过走廊，离铁门还有一米多远时，铁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铁门后面，是一个二十几米见方的宽阔大厅。大厅的地板、天顶和墙壁光滑平整，全都被漆成一模一样的浅灰色。除了四角各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外，整个大厅没有一扇窗户。一走进大厅中央，就会感到强烈的压抑感，像是走进了封闭的坟墓。

林晓雯指了指天顶。魏宇同看见，大厅天顶正中有一个深灰色的“M”形标记。他再次向林晓雯点了点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这里不开放，请游客回避。”从大厅一角的一扇小门中，走出一个身穿米色制服的小个子美国人。

“我们在找摄像机。”魏宇同用英文说，他已经注意到，对方的米色制服上印有千年公司的“M”形标记。

“对不起，您已经超出游客的正常游览范围。这里没有您说的摄像机。警察马上就到。请您尽快离开。”

的确，警笛声已经在外面响起。魏宇同继续和对方争辩，拖延时间。林晓雯则趁对方不备，突然跑向那扇开着的小门。

“我要找摄像机！”林晓雯接近那扇小门时，似乎瞥见了门后透明的通道和闪着蓝光的显示屏，但她随即就被小门里冲出来的几个穿制服的人按倒在地。

“放开我女朋友！放开我女朋友！”魏宇同愤怒地大喊大叫。

六七个荷枪实弹的警察从外面跑进来，不顾魏宇同和林晓雯的辩解，将两个人拖到墙边，面朝墙壁控制起来。千年公司的工作人员跟一名警官解释，说这是两个强行闯入景点的游客，身上还带有危险的化学品。警官吩咐其他警察，将两个人带回警局处理。

两个人在警察的押送下走出要塞。外面早已停满了警车，远处还站了不少围观的闲人。魏宇同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节点入口的小混乱持续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再加上华婉灵远程干扰节点的安防系统，铃木和李玄白应该已经顺利进入了发射机房。现在被警察带走，正好与李玄白的计划相符。

就在警察要为两人戴上手铐、推上警车的一刹那，身后突然有人用中文大声喊：“林晓雯！”

林晓雯下意识地一回头。一个身穿千年公司制服的人正从要塞正门跑出来，和她四目相对，那人换用英文喊道：“她就是林晓雯！我在马尔代夫见过她。不能把她交给警察！”

身边的警察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与此同时，更多身穿千年制服的人从要塞里冲了出来。

魏宇同意识到，身份已经暴露，已经进入节点的李玄白和铃木也必然面临危险，他低声对林晓雯说：“快走！”

林晓雯挣出一只手打开手包，又一股红色烟雾从包里窜出来。警察一阵慌乱。魏宇同和林晓雯甩开警察，跑向旁边一辆尚未熄火的警用摩托车。他们跳上摩托，高速冲上公路，向旧金山市区的方向飞驰。身后，警察拉响了警笛，四五辆警车紧紧追来。千年公司的人则跳上几辆皮卡，尾随在警车后面。

“B组已经暴露！B组已经暴露！”魏宇同一边开车，一边对着耳麦大叫，“请求撤离路线！”

“正在查询撤离路线。”华婉灵的声音在对讲系统里响起，“A组注意，A组注意，B组已经暴露，行动取消，尽快撤离。”

“关闭发射机房！关闭发射机房！他们在外面，他们发现我们了！”李玄白和铃木在对讲系统里大吼。

“发射机房房门已经锁定。”华婉灵答道，“不过，靠植入的锁定程序，撑不了多久，你们快撤离！”

“请求撤离路线！请求撤离路线！”魏宇同在高低起伏的旧金山市区里已经做了四五个急转，几次险些撞上街上的行人，却仍未摆脱警察和千年车队的围追堵截。

“上前面大坡后第一个路口右转，逆行进单行线，那条路仅容一辆车通过，现在，有一辆车正在路口等红灯，可以帮你挡住警车！”华婉灵通过对讲系统，为魏宇同读出电脑计算得到的撤离路线。

魏宇同迅速上坡右转，路口停着的一辆奔驰果然拦住了身后警车的去路。摩托车从单行线穿出，按华婉灵的指示向左急转后冲进一个空旷的停车楼，然后从停车楼另一面钻出去。紧跟在身后的几辆警车暂时被甩掉，但警笛声还是在四周几个街区响成一片。

“最近的警车在你们九点方向，只隔一个街区。快！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进超市右手边的停车场……”

一辆旧金山传统样式的有轨观光缆车正从左边叮叮当当地开过来，车上满载着不同肤色的游客。

魏宇同稍一转念，对林晓雯说：“这样甩不掉他们。你从这里上缆车，到渔人码头找华婉灵。我骑摩托引开他们。”

“不，宇同。我跟你在一起。”

“不，那样我们都跑不掉。”

魏宇同不再多说，他趁缆车进站，把林晓雯放下，目送她上车后，调转车头，沿华婉灵报出的撤离路线快速开进。

“B组正分头撤离。”魏宇同在对讲系统里说。

“尽快穿过停车场，尽快穿过停车场。”华婉灵一边观察魏宇同的位置，一边联系铃木和李玄白，“A组，A组，你们在哪里？A组请报告情况，A组请报告情况！”

“A组怎么了？”魏宇同问。

“没有响应。突然联系不上A组了。”华婉灵有些着急，“A组！A组！你们在哪里？机房大门锁定即将失效。你们尽快撤离！”

“铃木！玄白！”魏宇同一边跟警车周旋，一边反复呼喊铃木和李玄白。

“联系不上！”华婉灵急得直跺脚，“千年正在清除植入的程序，机房大门很快就会被打开。”

“铃木！玄白！快撤！”对讲系统里仍然没有A组的回音。

“铃木！玄白！你们在哪儿？”缆车上，混在游客中的林晓雯也低声通过对讲系统呼唤。

“H组，给我路线，”魏宇同突然说，“我去救他们！”

“救谁？”

“铃木和李玄白。只有这个办法了。”

“不行！千年的人随时都会冲进机房！”

“所以才要去救他们。快给我路线！”魏宇同的声音不容争辩。

“好。”华婉灵稍稍镇定了一下，快速为魏宇同报出绕回金门桥的最短路线。

“宇同，小心！”林晓雯在对讲系统里低声说。

“晓雯，”华婉灵又忙着为林晓雯提示撤离路线，“缆车十分钟后到渔人码头。你下车朝前走两百米向右转，就是我现在的停车场。等你！”

“铃木！玄白！你们怎么样了？宇同，你要小心！”林晓雯仍在反复叮嘱魏宇同。

“我在金门桥头。他们暂时还没追上来。”魏宇同只用了三分多钟就绕回到金门桥上。

“A组！A组！”华婉灵一遍遍焦急地呼喊。

“铃木的牵引小车还在，我进去了。”魏宇同说。

“保重！”

七八分钟过去，华婉灵估计，魏宇同已经从塔顶进入了节点。她拼命敲击眼前的虚拟键盘，试图用电脑向节点内部植入新的程序，阻止警卫队进入发射机房。可她从监控界面里失望地看见，发射机房大门已经开启。仍然不知道铃木和李玄白的位置，连刚刚下去的魏宇同也一并失去了联系。

“宇同！宇同！你在哪里？听到请回答。”

“宇同怎么了？宇同！”观光缆车上的林晓雯焦急地问。

“宇同！宇同！”华婉灵头上、脸上都渗出豆粒大的汗水。

“宇同！啊——”林晓雯刚喊了一遍魏宇同的名字，就在对讲系统里尖叫了起来，“你们……警卫队……不，不，别过来！”

林晓雯的声音戛然而止，对讲系统陷入一片死寂。华婉灵既听不到铃木和李玄白的声音，也收不到魏宇同和林晓雯的信号。她的脑袋嗡地一声，不知如何是好。眼前的监控系统界面闪起急促的红色信号，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明明是节点发射机正在启动、开机的警报，刚打开的机房大门也突然关闭。警卫队的人到底进没进机房？如果警卫队的人也在机房里，千年现在开机，岂不连自己的人都一并烧死？

“发射机正在开机！”华婉灵对着耳麦大声吼叫着，“你们听到了没有？快撤离！快撤离！”

停车楼里，已经有游客的车辆进进出出。华婉灵的手在剧烈颤抖，她脑子里快速列出好几种应急方案，却都被自己一一否定。虚拟显示屏上的红色警报越来越亮，曲线显示发射机的辐射量正急速上升，很快就超出了临界值，开机程序已经完成。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千年的人要在这个时候启动发射机？华婉灵眼前的监控界面陷入混乱，虚拟显示屏上布满了杂波，再也看不到任何清晰的信号。她不断重启电脑，尝试着重新连入节点，却毫无成功的希望。没办法，她打开车门，坐回前排驾驶座，开车驶出停车楼。她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但又完全没有头绪。

车刚驶出停车楼出口，她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魏宇同。

魏宇同一脸疲惫的神情，身上沾满了油泥和烟尘，背上背着一个大背包，唇上的假胡子已经不见了。华婉灵手扶方向盘看着他，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他疲惫地拉开车门跳上车，她看见，他的前胸一直在剧烈起伏。

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对她说：“玄白和铃木，他们……都死了。”

26　校园

“怎么回事？”华婉灵大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开车！快走！他们追来了！”魏宇同大叫道，不远处已响起了警笛声。

“去哪里？到底怎么回事？”华婉灵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像是要飞离路面，后轮在地上擦出一阵青烟。

“朝前开！”魏宇同一边说，一边解下背包，掏出苹果II电脑。

“苹果II？怎么会在你手里？”

稍一分神，前面一辆卡车在红灯前急刹。华婉灵猛地回过神来，急打方向盘，越野车与右边一辆宝马侧撞后，歪歪斜斜穿过路口，挤开两辆等红灯的出租车，冲上海岸大道。

“朝前开，不要转弯！”魏宇同的语气近乎喝令。

“电脑怎么会在你手里？”华婉灵瞥见，魏宇同把苹果II放在膝上，又探手从后座取来另一台电脑，帮苹果II供电、开机。

“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你怎么还不明白！”魏宇同吼叫着，周围的警笛声越来越响。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死的？开机时，他们在不在机房里？电脑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们死了！我只抢出了电脑！”

“不，不，警车！我们去哪里？”

越野车接二连三将几辆轿车撞到了路基外。四五辆警车从斜刺里冲出来，紧紧尾随。华婉灵急打方向，用车头把左边一辆本田车顶得原地打横，警车纷纷从路肩上绕过。

“朝前开！不要转弯！”魏宇同在键盘上快速敲着什么，虚拟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苹果II经典的矩形光标，以及一组小方格组成的简单图案。

“不转弯怎么甩掉他们？”开惯了跑车的华婉灵使劲跺着油门踏板，完全无法忍受越野车的迟钝。

“朝前开！”魏宇同的命令口吻越来越强，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突然，华婉灵从后视镜里瞥见，跑在最前面的一辆警车像被重物击中了车头，车体前部突然下沉、坍缩，前轮抱死，车尾向上翘起，车身瞬间翻折了九十度。后面的警车来不及刹车，直接撞到翘起来的后轮上。两辆车在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一起向左打转，横挡在路中央。后面的警车接连撞过来，一声声巨响过后，一辆警车凌空飞起，翻着筋斗飘出好几十米，重重砸在越野车身后不远的地方。

“你做了什么？”华婉灵问。

魏宇同还没来得及回答，右边路口又冲出了一辆警车和两辆警用摩托。身后，两辆车门上带有“M”形标记的灰色皮卡绕过碰撞现场，顺路肩追了过来。

魏宇同稍加思索，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右边本来已开始追击的警车突然调头，向千年的皮卡冲去，两辆警用摩托也随之转向。

“他们要干什么？”华婉灵看着后视镜惊呼。

警车副驾驶位置的警员探出半个身子，用手中的长枪瞄准皮卡开始射击。摩托骑警也拔出手枪，分左右向皮卡包抄上去。

“别管他们！继续向前开！”魏宇同大叫着。

“前面就上海湾大桥了！”华婉灵的话刚一出口，身后就响起巨大的爆炸声。

后视镜里，刚才围攻皮卡的警车和两辆摩托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炸上了天。火光将整个路面照亮，两辆皮卡从烟雾中钻出，继续跟在越野车的后面。

越野车直接驶上车流密集的海湾大桥，向东岸的奥克兰方向驶去。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又多出了五六辆带有“M”形标记的皮卡，前方不远处，两架同样带有“M”形标记的灰色直升机正悬停在桥面附近的半空中。

“被堵在桥上了。”华婉灵说。

两架直升机上出现了几个蓝色的光点，有节奏地闪烁着，越来越快。华婉灵发现，越野车与直升机之间的桥面上突然升起一道水波样的光芒，直达天际。正前方视野里的桥面、汽车和直升机在一瞬间明亮、清晰了许多，像被滤镜般的光幕笼罩。

跑在前面的汽车来不及刹车，一辆接一辆撞进光幕，转瞬间就幻变成无数扩散开来的影子，消失在虚空里。一眨眼的工夫，已经有数十辆汽车在光幕中“蒸发”，后面的车辆纷纷急刹，大桥上撞成一团。

“迭代空间！”

“朝前开！不要转弯！”魏宇同吼道。

华婉灵奋力从最内道挤开一条通路，径直向光幕开去。千年的皮卡放慢了追击速度，只远远地跟在后面。

魏宇同的肩背被汗水湿透，他使劲按下苹果II的回车键。刹那间，越野车四周的桥面突然下陷，一段三四十米长的大桥就像软化了一样，呈现出一道道方形棱线，交替起伏，同时发出耀眼的橙黄色光芒。越野车在波动的桥面上剧烈颠簸，没有系安全带的魏宇同接连撞到车顶，膝上的苹果II也滑落到脚边。

“方波？你做了什么？”华婉灵的脚被震离油门，双手仍死死抓着方向盘。

橙色光芒越来越亮，刺得两个人睁不开眼。突然，越野车停止了颠簸，只是借着惯性，向前滑行了十几米，然后结结实实撞在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上。

副驾驶气囊没有弹开，魏宇同的额头在挡风玻璃上碰得鲜血直流。幸好，车门还可以打开。他拭去血迹，狼狈地钻出越野车，又弯腰将苹果II从车里拖了出来。

华婉灵没受伤，只是被弹开的气囊打得头晕目眩。她定了定神，用脚费力地踹开车门，纵身跳下车。

越野车停在一处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周围零散分布着几座既现代又古雅的石质建筑。顺着山坡向上看，一座红顶白墙的花岗岩大楼依山而建，后面紧邻一座高约百米，尖顶呈方锥形的钟塔。

“又借方波瞬间移动？可……这是哪里？怎么这么眼熟？”华婉灵问。

“如果设置没错，”魏宇同把苹果II电脑装进背包，“移动的距离应该不远。瞧，那边，远处就是海湾大桥，他们应该还在桥上找我们。这山坡上的高塔……”

“既然远处是海湾大桥，这山上应该就是伯克利校园，这高塔是伯克利的标志——萨瑟塔。”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依山而建，系馆院所间多有起伏的山间小路相连。从萨瑟塔向北三百多米，就是计算机科学系所在的苏打教学楼。与校园中心那些花岗岩风格的宏伟建筑不同，这座偏居在校园一侧的楼宇其貌不扬，唯一独特的是，大楼外墙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青灰色小方格，像贴了不同灰度的计算机像素。

魏宇同背着苹果II电脑快步走在前面，毫不理会华婉灵疑惑的目光，直到走近苏打教学楼，他才若有所思地说：“难怪！瞧这楼上的小方格子！”

“方格子？以前来这里时，我怎么没留意过？这么巧？这装饰，莫非暗示了信息场的物理学效应？”

“这不是巧合。”魏宇同大步向正门走去，“这是奇迹诞生的地方。”

“你说的是美国海军的人工智能实验室？那个实验室的确在这里，但，几百年前就关闭了。”华婉灵记得，大祭司巴尔迪普跟魏宇同他们讲过郑益彬发现跨界效应的故事。

“苹果II里有地图，实验室就在一楼东北角。”魏宇同像来过这里一样，熟练地在楼内穿行。

东北角的房门虚掩着。看四下无人，魏宇同和华婉灵推门进屋。

房间很大，一面墙边摆满了电脑机柜，机柜里的设备似已废弃不用，落满了灰尘。房间正中是一张圆桌，四周零散摆着几十组小桌椅和几部台式电脑。看上去，这只是计算机系师生开会、研讨用的大房间。

“来，帮我把这台机柜移开。”魏宇同弯腰去推靠墙的一个机柜。

“机柜后面有什么？”

华婉灵双手攀住机柜的另一边，两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机柜转开一个角度。机柜后露出半扇灰漆金属大门，门上尽是尘土和蛛网。灰尘下隐约可见“美国海军”之类的英文字样。

“你怎么知道实验室入口在这里？”华婉灵惊讶地说。

两人一起推开另一台机柜，让整扇门都暴露出来。现在可以看到完整的“美国海军人工智能实验室”、“非请勿入”、“军事禁地”等文字了。

“苹果II里讲的。”魏宇同拍了拍身后的电脑。

眼前的魏宇同，竟变得和李玄白一样神秘了，华婉灵想，那个在迈索尔时对星际网络、节点、跨界效应几乎一无所知的小伙子，一夜之间就无所不能了。刚才在海湾大桥上，击退警车，阻挡千年，用方波摆脱围堵的，就是眼前这个不懂技术的小伙子？这么说来，那天从苏黎世湖瞬间移动到旧金山，竟不是李玄白弄的玄虚——难道，真的是魏宇同最先参透了苹果II里的秘密？

“用一下手机。”魏宇同说。

“这门怎么打开？”华婉灵使劲推了几下，金属大门非但打不开，连门把手和钥匙孔都找不到一个。

“退后。”魏宇同低声说。

华婉灵看见，他打开苹果II，进入一个画有小方格的界面，敲了几下回车键。只几秒钟的工夫，眼前的金属大门就晃动起来，周边的墙壁也颤颤巍巍。随着一线橙黄色光芒从地面升起，大门上突然出现了一组凹陷的小方格。很快，小方格就在大门和墙壁上连成一片，有节奏地上下起伏、波动。

“又是方波？我们要去哪里？”

“回到过去。2012年。”魏宇同说。

“2012年？”华婉灵话音未落，眼前的橙色方格就已闪烁成一片炫目的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白光消逝，身前的大门已完全敞开。几分钟前还覆盖着灰尘和蛛网的金属门突然变得像刚刚油漆过一样崭新，门上“美国海军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字样清晰夺目。回头环顾四周，身边那些尘封的机柜早不见了踪影，刚才还散放着桌椅的房间不知何时摆满了书架，上面码放的尽是大部头的英文书。

“怎么回事？”华婉灵听见，敞开的大门里隐约有说话的声音，她刻意压低了嗓音问。

魏宇同也楞了好一会儿，他仔细看了看周围，又侧耳细听门内的动静，才肯定地说：“没事，这里的人看不到也听不见我们。按照苹果II里的说法，我们并没有移动，只是进入了某段宇宙镜像的投影，对应的地球时间是2012年5月1日。”

“宇宙镜像？投影？2012年？我们在做时间旅行？”

“不，不是你想象的样子，这肯定不是时间旅行。”魏宇同说，“我不懂技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只是按这电脑里的指示在操作。它告诉我，我们必须回到这个时间点，看一看当时发生了什么，这是整个迷局的关键。”

“它带我们去看过去发生的事情？”

“嗯，差不多吧，我想，这电脑里保存了这个时间点的……录像，对，我猜是一段类似录像的东西，虽然那看上去就像亲临现场一样。”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们看2012年5月1日？”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和千年有关的什么事？既然已经回到了2012年，为什么不进去看一眼呢？”

突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一个身穿海军制服的高个子美国人从金属门里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的魏宇同和华婉灵同时惊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向两边闪开，高个子已经撞向两人胸前。奇怪的是，预期的身体接触并没有发生，高个子瞬间穿过了两人身体所在的空间，从一排排书架间走了出去。

华婉灵用手掩住张开的嘴巴，许久说不出话来。魏宇同也受了不小的惊吓，费了好大劲才缓过神来。

“瞧，这电脑说得不错。我们只是旁观者，和镜像里的一切无关。”

“所以，我们是在旁观2012年的人工智能实验室？”

“是这台苹果II特意带我们来看的。”

魏宇同背上苹果II，主动拉起华婉灵的左手。华婉灵迟疑了一下，挣出手来，跟在他身后，走进敞开的金属大门。

进门是一条折转九十度的走廊，向右手走几步再进另一扇金属大门，然后下楼梯到地下一层，穿过第三扇金属门后，眼前就是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全貌了。

实验室不算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实验台、电脑主机、显示器、机柜、投影仪……只有右手边的一个角落不那么拥挤，那里靠墙竖着一块白板。白板前，一个中国面孔、头发斑白的中年人正和一个穿海军制服，戴金边眼镜的小个子黑人讨论问题。

华婉灵和魏宇同凑到近前，仔细听两个人讨论。那两人显然没有觉察到，不请自来的旁观者正在近旁窥伺。

亲临现场的感觉让华婉灵心跳加快，她不敢相信，自己竟以这样的方式走进了一千年前的真实场景。

“他不配知道这些！”中国面孔的中年人用英文激动地说，“他心里只有打仗，打仗！他就是个典型的鹰派！”

“放心，请放心，郑先生。”小个子黑人做着安抚的手势，“施密特他就是这么个火爆脾气。何况，你这星期才突然通知我们，之前的计算需要修正。你知道的，星际网络的骨干即将建成，千年的运作刚进入轨道。这一切，都是基于信息熵减少会导致地球毁灭的计算结果。现在，你说这个结果并不正确……”

“不，计算结果没有错，但我之前的理解太片面了。信息熵减少不仅仅是物理学层面的事，其中还有社会学、人类学的内涵。不能从信息熵减少直接推断出地球毁灭，这里面，人的因素无法忽视。”

“郑先生，郑先生，”小个子黑人努力保持着克制，“我反复讲，我们尊重你的学识，但你必须给我们这些不懂数学公式的人一个明确的答案。如果你今天说，信息熵减少会让地球毁灭，明天又说，即便如此，地球也不一定真的毁灭——恕我直言，这不是科学，是巫术。”

“这当然是科学，怎么会是巫术？我解释过多少遍了，”郑先生手指白板上画的几条曲线，“你们并不理解方程的含义。之前得到的解是收敛的、正确的，但无法涵盖更普遍的情况。我这周刚刚发现，正确的解不止一个，而是无数个。在时空坐标系里，所有这些正确的解构成了一个概率函数……”

“不，我不懂概率。在我看来，那和巫术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小个子黑人使劲摇头。

“简单地说，信息熵递减只是‘有可能’导致地球毁灭，可能性的大小由许多因素决定，是可以定量计算的。”

“可能性？是30％，70％，还是90％？你觉得，美国海军会相信模棱两可的百分数吗？”

“不，你还是没明白。在所有影响因素里，人类对信息的使用和传播方式最为重要。换句话说，人类社会能否科学地对待信息本身，这将直接决定地球是毁灭还是保全。我们之前的假定太草率，太片面了，这都怪我。但这错误必须纠正，不能让人类为此付出太多牺牲。”

“纠正？怎么纠正？把即将建成的星际网络拆掉？”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星际网络当然有用。如果没有足够强的信息场，跨界效应就将永远停留在实验室阶段。”

“对呀，既然是这样，一切按计划进行不就好了？星际网络将如期建成，信息熵将在千年的控制下远离危险范围，人类根本不用担心地球毁灭，无论那件事的概率是大是小。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我……你……”郑先生的嘴唇在颤抖，“我说过……说过多少遍了，西蒙，你就是听不进去，我们不能拿普通人的知情权当儿戏！现在看，只要处理得当，信息熵减少多半不会导致地球毁灭，那么，还有什么必要把这一切列为军事机密？还有什么必要阻止科学发现的普及？应当尽早把真相告诉大众！”

“多半不会？又是个概率？你能保证地球一定不会有危险？”

“不，我说过，这取决于我们的共同努力……”

“算了吧，郑先生，你太幼稚了。科学家就只是科学家，离开了擅长的领域，你们连基本常识都想不清楚。让我告诉你吧，当年，如果核技术不扩散，如果物质和能量间的转换关系不为普通人所知，这个地球用得着长期笼罩在核战争的阴云之下吗？现在，你发现了跨界效应，可你希望这个发现成为穷人的原子弹、恐怖分子的超级大炮吗？只要这个秘密一直躺在军方的保险柜里，信息熵减少、地球毁灭就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假设——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脚步声响，门口又走进一个军人，他远远站住，举手敬礼，看见西蒙对自己点了点头，就径直走到白板前，俯身在西蒙耳边说：“NASA的消息，牧夫座规划者项目出了点儿意外……”

“哦，不用讲了。”西蒙接过对方手中的报告，“你回去吧，跟NASA说，我晚些给他们回电话。”

“你们这些军人！”新来的人刚离开，郑先生就迫不及待地说，“你们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怎么，还有NASA的项目？这些秘密项目，有哪一个是真正为普通人着想的？不，这不能怪你们，都怪我自己！当初为了研究经费，我竟昏了头和你们合作！”

“你多虑了，郑先生，NASA项目和你无关。”西蒙正色道，“其实，我很同情你，不过，你我都别无选择。跨界效应这个项目如果换其他国家来做，也许早就失控了。放在美国海军这里，可能是唯一安全的方法——至少，地球不会因为新理论的扩散而陷入冷战以来的另一次危机。”

“你们这些军人！为了你们眼里狭隘的战略格局、地区利益，就可以随便歪曲科学的本来面目！科学本就是大众的财富，没有国界之分，这才是我千里迢迢到美国来做研究的原因所在。没想到……”

“郑先生，施密特的话虽然过火，但他对形势的判断比你清醒多了。你怎么还不明白？这和信息熵是否会减少没有任何关系。你所发现的跨界效应，在危险程度上已经远远超过了核武器，如果不由军方严加控制和管理，灾难迟早会降临。”

“军方，军方！”郑先生用拳头把白板擂得咚咚响，“我发现跨界效应，不是为了让它成为军方牟利的工具！我帮你们建立星际网络，也不是为了蒙骗地球人！还有那个什么千年公司，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军方玩的鬼把戏！”

“这的确是蒙骗，不过，我相信这是善意的蒙骗。非常感谢你之前对计算结果的解读，有了你的报告，我们才消除了所有障碍，从国会顺利得到拨款，从各国政府得到支持，千年计划正顺利展开。”

“你们……”郑先生气得浑身发抖，他用手撑住白板才不至于当场倒下。

“来人，”西蒙高声喊，“扶郑先生回去休息。”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大汉冲进实验室，架起浑身颤抖的郑先生往门外走。魏宇同和华婉灵也跟了出来。刚走到摆满书架的外间，身后的金属大门再次闪现出橙色光芒和方形波动，地面也随之抖动起来。两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

强光过后，房间恢复了原状，靠墙仍是一排尘封的机柜，屋子中间只看得见散放着的桌椅和电脑，再也找不到书架的影子。

“录像看完了？刚才那人是郑益彬？”华婉灵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心跳仍未恢复正常。

“看来是的。”魏宇同长舒了一口气，“这下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要把秘密藏在苹果II里了。”

“秘密？苹果II里藏的是什么秘密？”

“我猜，郑益彬是在万般无奈时，才把秘密藏在电脑里，留给后人。可惜的是，第一个发现电脑的谢吉卿并没有看透玄机，他以为这是千年用过的一台普通电脑……”

“到底是什么秘密？你是不是已经……”

“据电脑自己说，是一种超权限的入口。”

“超权限入口？”

“电脑里说，许多年后，郑益彬对信息场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整个宇宙里，信息不仅可以和物质、能量相互转化，信息本身其实也是宇宙的蓝图，所有物质、能量的运动都是由这份蓝图设计和限定好的。”

“信息蓝图？”

“就像造飞机需要图纸一样，宇宙也有自己的设计图——就像宇宙的一份全息镜像。”

“镜像宇宙？”

“对。郑益彬说，如果能访问超权限的入口，就可以通过镜像宇宙，精确控制物质和能量分布。这是激活跨界效应的捷径，既不需要强大的信息场，也不需要复杂的计算。”

“只需要这台苹果II？”

“对，郑益彬把超权限入口封装在苹果II的扩展卡里。之所以选择苹果II，完全是因为这电脑足够老，与当时新兴的互联网难以对接，不容易被黑客攻击。”

“这是他自己的秘密？连千年和美国军方也不知道？”

“看来是的。这电脑里有他一份遗言。临死前，他把苹果II藏在东京节点里。当时，他已经被美国海军软禁起来。他对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懊悔不已，但又无力改变现实，即便找到了超权限入口，仅凭科学家的头脑，他也想不出阻止千年的好办法。我猜，他或许死于自杀，不过在临死前，他还是设法把使用超权限的方法告诉了一个朋友。”

“他在北京的老朋友林近村？”

“对，林近村，林晓雯的远祖。”

“林家家谱？”华婉灵恍然大悟，她用手指着魏宇同说，“林家家谱才是解开这秘密的关键，对吗？其实，是你先猜到了林家家谱的秘密，然后在苹果II里找到了超权限入口，对吗？现在，你可以用超权限入口制造方波、瞬间移动、进入镜像宇宙……”

魏宇同默认似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眼看着玄白和铃木他们去送死？现在，晓雯也被他们抓起来了。你既知道苹果II的秘密，还能使用超权限，为什么不想办法救晓雯？”

“其实，我也是刚开始学习……”魏宇同看着华婉灵，眼神有些异样。

“可你为什么不跟大家直说，为什么不让大家知道？你在搞什么鬼？”

魏宇同的眼里放着光，痴痴地盯着华婉灵的眉心。他张了张嘴，又忍住了没出声。

华婉灵从没被人这样盯着看过，她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

好一会儿，魏宇同突然拉住华婉灵的手说：“婉灵，婉灵，你知道吗？那天在迈索尔，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喜欢上了你。你真美，就是梦中那个金发女郎的模样。婉灵，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得到了镜像宇宙的超权限入口。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但我相信，没有什么比这超权限的力量更强大。婉灵，我爱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可以轻松控制整个星际网络，可以取千年而代之，可以决定地球的未来。到那时，全球的经济、政治、军事秩序都将由我们两个人来定义，人类的科技方向将由我们两个人来掌控。婉灵，我们会成为这地球上最自由、最幸福的一对儿！”

华婉灵迷茫地看着魏宇同，仿佛见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27　核潜艇

林晓雯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晕厥过去的。

她能想起的最后一幕是在观光缆车上。她看见，身穿千年制服的警卫队员从前后门跳上车。她想从侧窗翻出去逃走，却被冲在前面的警卫队员按住。她呼叫、挣扎，警卫队员掏出了枪，车上的游客惊叫着躲避……

按住她的手突然松开，她一度以为自己挣脱了。她直起身子，有人朝自己脸上喷雾，闻不到气味。胳膊上似乎被扎了一下。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漆黑……

现在是什么时间？她想，我昏睡过去了多久？

眼前似乎有光亮。她费力地睁开眼，只看得见深灰色的金属舱壁和密密麻麻的管线。她几乎立即想起了马尔代夫水下的观光潜艇。莫非，又跌进了潜艇里？

她想转动头部，身体却不听使唤，能动的只有眼皮和嘴唇，不知道手、脚、脖颈在哪里。

“怎么回事？”她张嘴呼喊，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鼻子、嗓子里还有药剂的味道。

她觉得，自己像是斜躺在床上，前方有一扇金属舱门，只看得见门的上沿。舱室明显比马尔代夫那艘观光潜艇高很多，舱壁的样子也大不相同。

“她正在恢复意识，应该没问题了。”声音来自脑后，是一个女人在说英语。

“嗯，要完全恢复，还需要一会儿。”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同样是英语。

脖颈似乎有了些知觉，一只大手正扶住自己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右侧进入视野，一束白光在眼前晃了晃，林晓雯看见一左一右两张陌生的脸。

“别急，你的神经系统正在恢复正常，这需要几分钟时间。”左边是位蓝眼睛的金发美女，她说英文的语速不快，林晓雯大致听得懂。

“即便有了感觉，也不要着急活动，慢慢地，一点一点来。他们给你用的药，不可能一下子从血液里清除干净。”右边是张男人的脸，灰色眼睛，棕红色头发，头上戴着军用贝雷帽。

好一会儿，林晓雯才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她被搀扶着从诊疗台上站起来，环顾四周。这大概是间专用的医疗室，面积不大，有许多金属柜橱和紧急处置用的平台、支架。身边的两个人都穿着军官制服，男人的臂上还戴着医护标志。

“坐下休息，不要剧烈运动。”男医生扶着林晓雯坐到一张矮凳上，给她倒了杯热水，“我们这就去通知你的朋友——他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两位军人离开时，并没有关舱门。约莫三四分钟的样子，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玄白？”只听脚步声，林晓雯恍然又回到了马尔代夫的观光潜艇里。

门外进来的果真是李玄白。他换了身军绿色的T恤和短裤，看上去，更消瘦了些。

“我们……又是在潜艇里？”林晓雯发现，李玄白的表情有些异样。

“嗯，你昏睡了三天。”李玄白说，“千年给你注射了神经类的药物，不过还好，现在没事了。”

“我们又是在潜艇里？”林晓雯重复道。

李玄白迟疑了一下，说：“嗯，在潜艇上，鹦鹉螺号。”

“鹦鹉螺号？”林晓雯眼睛一亮，“海底两万里？内莫艇长？”

李玄白摇了摇头，他的情绪似乎很低落：“这是美国海军的核潜艇，弗吉尼亚级。把潜艇命名为鹦鹉螺号是他们的传统，1954年，第一艘核潜艇就叫鹦鹉螺号，现在这艘，已经是第四艘鹦鹉螺号了。”

“核潜艇？玄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给我注射了什么药？那天你不是在节点里吗？铃木当时和你在一起，对吗？宇同后来也进去救你们。你看见宇同了吗？他在哪儿？”

“嗯……”李玄白又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有些事，我也没有完全想清楚……”

“可是……他们在哪里？宇同他在哪里？他有事没有？”

李玄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背过身去，拉出脖颈上佩戴的圆形吊坠，放在眼前，用手指翻过来，翻过去。

林晓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盯着他的后背发愣。昏睡了三天，这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变得幸福或是不幸。她不愿意猜测，又没有勇气打听。

“还记得这个吊坠吗？”李玄白转过身，让她看吊坠上的太阳图案，“你去过北极吗？你见过……极昼时的太阳吗？”

林晓雯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眼睛。这些天来，她似乎从没与那双眼睛长久对视过。这一刻，她突然发现，那眼睛里像映着另一个世界，也许是幻觉，他的瞳孔周围分明飘着雪花，星星点点、稀稀落落的。她觉得身边的一切都飘移起来，轻得像羽毛，连她自己也悬在半空。她伸出手去，想帮他拭去眼角的泪水，可手指要触到他的脸时，她才发现，那双眼睛并没有落泪，只是写满了忧伤。

“极昼时的太阳，那是一种煎熬。”李玄白扶着她站起来，“太阳总是很低，风总是很冷，没有人知道白天何时到头，黑夜何时降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宇同他在哪里？铃木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李玄白说，“人都在外面，我……扶你出去看看。”

“铃木和宇同在外面？”

李玄白没有答话。

她无力撑住身体，只好攀着他的肩膀，蹒跚走出舱门。舱外是狭窄的潜艇通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

迎面走来一个士兵模样的黑人，一看见李玄白就恭敬地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侧身靠在通道一边，静候两人从自己身前走过。

李玄白客气地冲黑人士兵点了点头，然后扶着林晓雯攀上一个斜梯，进入上一层通道。这里的空间要开阔一些，有一个供艇员娱乐、休息的大舱室。舱室里，十几个水兵和七八个穿着黑色工作服的人一看见李玄白进来就集体鼓掌，其中几个人还微笑着欢呼“英雄”。李玄白仍是满面愁容，他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扶着林晓雯向前走。

接连路过了好几间艇员生活舱，林晓雯才意识到，眼前这艘弗吉尼亚级核潜艇是如此巨大。和马尔代夫那艘十几米长的观光潜艇相比，鹦鹉螺号大得像一座城市。

奇怪的是，潜艇内部似乎发生过火灾或爆炸，几间舱室里都满是焦黑，其中一间的金属舱门已经熔化、扭曲成一团废铁，空气中残留着火药的气味儿。几个水兵正在清洗地面，他们看见李玄白时，也同样谦恭地点头、敬礼。

指挥中心是潜艇里最大的一间舱室，十几名官兵正在大小不同的仪表和显示器前埋头工作。指挥中心一侧也明显有爆炸和灼烧的痕迹，舱壁上甚至熔化出一个半人高的破洞。

一位金发女军官坐在半圆形工作台前，看李玄白他们进来，立即站起身。林晓雯定了定神，认出她就是刚才在医疗室扶自己站起来的女军官。

“这么快就上来了？”女军官笑了笑，向林晓雯伸出右手，用英文说，“抱歉，刚才你还没有完全清醒，我就没做自我介绍。我是艇长黛西，欢迎来到鹦鹉螺号。你昏迷了六十三个小时。艇上仅有的两个女护士都在爆炸中殉职。还好，我也学过些护理，可以抽时间去照顾你。”

“谢谢你。”林晓雯觉得，眼前这个金发美女在气质上与华婉灵颇为神似，可她现在最关心的，还是魏宇同的下落，“铃木和宇同他们……不在这里？”

“晓雯……”李玄白插话道，“之前发生的事情很奇怪，也很复杂。我想……我慢慢跟你讲。”

“别着急，晓雯，”黛西听不懂中文，却大致明白李玄白的意思，“旧金山节点里发生的事情，让玄白跟你慢慢讲。不过，我必须在第一时间告诉你，玄白是我们整条潜艇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对，他救了我们。其实，我的另一个身份，是前夜的军事负责人。你们在迈索尔时，我们打算从水下补给通道攻进旧金山节点。没想到，刚到旧金山外海，潜艇就被千年的数字波束击中，推进系统失效，沉到海底动弹不得。”

“我们在迈索尔时？这已经好几天了……”

“对，被困在水下很长时间，艇上发生了几次爆炸，有不少人殉职，救生系统也被破坏。千年并没有继续攻击，想看着我们被活活困死在海底。是玄白在节点里发现我们身陷绝境。他不但用跨界效应修好了潜艇的推进系统，还骗过警卫队的监视、追踪，帮我们撤到了太平洋深处。”

“那……也是他把我带到潜艇上的？”

“对，玄白是英雄。”

“那铃木和宇同呢？他们在哪里？他们出事了？”

“晓雯，来，给你看张图。”李玄白拉着林晓雯走到一个显示屏前。

林晓雯认得，眼前是旧金山节点的内部结构图，虽没有华婉灵那天用的三维图像直观，但方位、细节都十分清楚。

李玄白把图中靠近发射机房的区域放大：“那天早上，我和铃木从通风口下到机房里。嗯，就在这里，屋子很大，发射主机周围有不小的空间，就在这个角落，我们打开苹果II和手机。这边是机房大门——据说，防辐射门有十几吨重。”

“后来宇同也进了机房？”

“对。华婉灵从外面植入程序，锁住大门。我和铃木在里面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苹果II连进节点，即便用铃木的手机帮忙，也还是不行。后来，你和宇同身份暴露，千年很快发现了我们，又阻断了我们的通信。警卫队的人想冲进机房，但一时打不开大门。就在这时，宇同进来了。”

“宇同是要去救你们的。”

“嗯，我知道，可他进来之后……”李玄白停顿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明显在抽搐，“真不敢相信，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魏宇同从通风口的防辐射通道钻进来时，李玄白和铃木都是一愣。李玄白刚想问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魏宇同就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抢过苹果II电脑，没做任何解释就开始敲击键盘。

李玄白想阻拦，却看见眼前的虚拟屏幕上出现了好几条变化的曲线——那是成功连入节点的标志。李玄白和铃木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他们不明白魏宇同是如何做到的，在他们心目里，魏宇同一直是个不大懂电脑的年轻白领。

“我们从大门出去。”魏宇同冷静地说。

“从大门出去？门外都是警卫队的人……”

铃木的话还没说完，魏宇同就按下了回车键。十几吨重的防辐射大门吱呀呀地向一侧开启，门外全副武装的警卫队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错愕地看着门内的三个潜入者——他们也没有想到，大门竟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打开。

“你在做什么？”铃木大叫着将肩上的背包掷向门外，试图在危急中制造一点点混乱。

没想到，掷出的背包在空中被一团橙黄色的光线包围，像被什么力量托住了一样，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一瞬间，防辐射大门两侧已经密布橙色光芒，无论是门外的警卫队员，还是门内的李玄白和铃木，都陷在橙色光芒里动弹不得。

橙色光芒越来越亮，发射机房的地面和墙壁开始出现一道道方形波纹。李玄白和铃木的头脑还算清醒，但身体却像被封在了黏稠的凝胶里，所有关节、肌肉都无法活动。无疑，眼前的光芒和方波是那台苹果II的杰作。操作苹果II的魏宇同并没有被橙色光芒困住，反而大踏步地向门外走去。

临到门口，魏宇同突然回头，对李玄白和铃木说：“很抱歉，我是来取苹果II的。现在，电脑已经到手，恕我不能带你们一起出去了。”

李玄白和铃木听得见魏宇同的声音，却无法自如转动眼球，看不见魏宇同的面孔。

“本来，我还对我们一起行动抱有幻想，不过，今天早上，我已经想清楚了，有了这台苹果II，我就是世界的主宰。”魏宇同说，“当然，我还需要帮手，但绝不是你们两个。告诉你们吧，我觉得，千年其实并没有错。如果最新科技只掌握在少数精英手中，这对地球人来讲绝不是坏事——让大多数人既安居乐业，又无欲无求，何乐而不为？只不过，千年的科技太老旧，跟这台苹果II的力量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是时候建立一个新千年了，不是吗？我，魏宇同，理应成为新千年的主人。”

李玄白和铃木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们听见魏宇同抱着苹果II走出大门，脚步声渐行渐远，却完全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转念间，厚重的机房大门快速关闭，房间里的方波和橙色光芒也逐渐褪去。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在苹果II里找到了什么？”身子刚能动弹，李玄白就对着铃木大喊。

“别管那么多了！”铃木也大声喊着，“快想办法出去！他启动了发射机！魏宇同想把我们烧死在这里！”

果然，机房内响起尖利的警报声，震得人耳膜生疼。位于机房中央的发射机开始通体发亮，无数蓝光组成的小方格时隐时现。

李玄白愣在原地。机房大门已经合拢，铃木抬头看了看房顶的通风口，那里的防辐射通道也已自动关死。他突然瞥见，角落里有一扇写着“紧急避险”的小门。

“快进去！”铃木用尽全力，把李玄白推向角落，然后使劲转开避险门的把手。

避险门内的空间仅容一人藏身。铃木想也没想，就把李玄白推了进去，然后重重地关上门，从外面锁紧。

“你在做什么？”李玄白在黑暗里用拳头擂着防辐射金属门。

终于，机房内的蓝光闪成一片，铃木觉得头晕目眩，他晃了两晃，一头栽在了地板上……

“铃木他……”鹦鹉螺号的指挥中心里，李玄白看着林晓雯，哽咽着说不下去。

林晓雯狠命摇着头，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当时，我打不开避险门。”李玄白强迫自己说下去，“直到发射机停机，我被困了整整三个小时。魏宇同不但出去了，似乎还在节点里制造了混乱，千年也死了很多人。后来我想起，铃木的手机还在我身边，就用手机连进节点，趁千年的人忙乱时，悄悄打开防辐射门，躲进节点最外层隧道的一间工具室。”

“这不可能！宇同他怎么会……”林晓雯迷茫地看着李玄白。

李玄白从兜里取出一部手机——那的确是铃木的防水手机。

“我不知道……”李玄白说，“魏宇同他……他肯定在苹果II里发现了什么，然后，也许是受了蛊惑……我也不懂，为什么他会那样做。我从避险门出来时，铃木他……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林晓雯接过手机捧在手心，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不过，我在节点里找到了你。当时，他们给你注射了药物，想套出林家家谱的秘密，但幸好，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还顺带发现，被千年击沉的这艘核潜艇上，竟还有人活着。千年想活活困死他们。我偷偷帮他们修好动力和救生系统，又偷了千年的水下交通艇，才带你来到了这里。至于魏宇同，我真的不知道他的下落。”

“宇同他……他不是那样的人……”林晓雯喃喃自语。

“那他是怎样的人？”李玄白突然激动地说，“他想把我们活活烧死！”

“宇同他连……”林晓雯哽咽着，不知说什么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李玄白使劲捶着金属操作台，拳头上渗出血来，“我真该死！他悟出了那电脑里的玄机，我竟还蒙在鼓里！他变了，像所有得到超凡力量的野心家一样，变得不可理喻，变得嚣张癫狂！”

“不，宇同他不是野心家！他根本就不懂编程，不懂黑客，他从哪里得来的高科技？”

“当然是那台苹果II！也许全是天意！苹果II，还有你们林家的家谱……我早该想到的，即便解不开秘密，至少，不该把苹果II交给他！”

“家谱？”林晓雯脸上全是泪水，肩膀不住地抽搐。

“他当时说，‘如果最新科技只掌握在少数精英手中，这对地球人来讲绝不是坏事。’我想象得出，他说这话时的狂妄！他肯定从家谱里悟到了什么。林家家谱，苹果II，这本就是个谜题！最先解开谜题的，竟然是他！野心家，不折不扣的野心家！”

“够了，够了！别再讲了！”林晓雯哭着说，“宇同他……我在迈索尔时，告诉过他两句话，两句……和家谱有关的话，却从没向你们提起……”

“你说什么？”李玄白错愕地看着她的脸。

28　海战

“潜深，700。航速，16。航向，240。”

太平洋水面下，将近两百米深处，七千多吨的鹦鹉螺号攻击核潜艇已经保持静音巡航状态六十个小时。在暗流涌动的大洋深处，庞大的艇身与水流摩擦产生的声音信号几乎被错综复杂的背景噪声完全遮蔽。即便如此，艇长黛西也丝毫不敢大意。她知道，对手并不是科技水平停留在一千年前的常规军事力量，而是掌握了跨界效应的千年警卫队。在世界大战时代举足轻重的声纳技术，在千年警卫队的信息场扰动探测装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事实上，鹦鹉螺号是前夜组织拥有的唯一一件大型武器。懂得跨界效应的前夜成员和潜艇海员一道，将鹦鹉螺号改装成了兼具传统战力和信息战力的水下作战平台。艇上可以连续运行三十三年不用补充核燃料的主反应堆，如今也是一个小型信息场的能量中心。尽管鹦鹉螺号的信息场强度只相当于一个千年地球节点的二十分之一，但已能有效控制自身的信息场扰动，并同时侦测方圆七八百公里内的入侵威胁。

“战斗警报！战斗警报！左前方运动目标高速接近，距离三十海里！”

广播中响起声纳兵的喊声，潜艇所有舱室都拉响了警报。指挥中心里，每个显示屏上都闪烁起红色、黄色的亮点。

“三十海里？这么近才预警？”艇长黛西并没有因惊讶而乱了方寸，她镇定地向各战位发布命令，“航向270，航速25，保持深度。潜射鱼雷准备。”

“右前方发现目标！”

“正后方发现目标！”

“大批目标高速接近！”

“各战位注意，各战位注意！”看着显示屏上出现的越来越多的敌对目标，黛西没有半点怯懦和迟疑，“正前方30度，目标深度570，鱼雷四发齐射准备。其他方向迭代空间准备，一级防御部署！”

“鱼雷准备完毕。”

“迭代空间启动完毕。”

“玄白，”黛西一边指挥，一边招呼李玄白，“我们被包围了，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发现了我们。看他们来势汹汹的样子，防御系统坚持不了很久。得想想办法了。”

此时，李玄白的思绪仍集中在林家家谱的秘密上，听黛西喊自己的名字，他才愣了一下说：“别急，应该有办法。”

“我们被包围了？”林晓雯问，她脸上还残留着泪水，“被警卫队包围？”

“嗯。”李玄白点了点头，“你刚才说，在迈索尔时，你告诉魏宇同两句话？是什么？”

“我……在迈索尔时，我想起，林家家谱里用来做字辈排行的那些诗文，都出自唐宋八大家。小时候爸爸常说，‘学古文，唐宋八家才是正体’。爸爸还说，‘你要记牢这八个人的出生年代，因为那是最基本的国学常识’。就是这两句话。宇同说，这两句话没什么用，当时就没告诉你们。”

“‘唐宋八家才是正体’？‘记牢这八个人的出生年代’？”李玄白挠了挠头。

另一边，艇长黛西正果断地发布命令：“航向255！鱼雷发射！”

身在指挥舱内，可以感觉得出潜艇艇身在微微摇晃，耐压壳体时而吱呀作响。武器操作员在显示屏上紧盯着高速接近的敌对目标和刚刚离开鱼雷发射管的四枚重型制导鱼雷。黛西则密切注意着潜艇周围已经部署好的防御网络。

突然，潜艇后部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艇身向前上方倾斜，然后剧烈震颤。指挥中心里，没有系安全带的李玄白和林晓雯滑倒在地，铃木的手机也跌落到地板上。

“侧后方成功防住数字隧道攻击！”指挥中心里的官兵一阵欢呼。

“稳住艇身，复原防御网络！”黛西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力。

李玄白扶起林晓雯，从地上捡起铃木的手机，说：“家谱里，字辈排行的句子都出自八大家？铃木用手机拍过照片，就是这些句子，对吗？”

“对，就是这些句子。”林晓雯和李玄白一起并肩坐好，系上安全带。

“一共十六个句子。”李玄白数得很快。

“嗯。”林晓雯又一次看到这些熟悉的句子，“‘心凝形释。穹堂奥殿。布履星罗，临溪而渔。刻露清秀，燕休有次。览天地之奇变，暌间忽复岁晚。菰蒲出没风波际，横飞玉盏家山晓。泉回浅石依高柳，夜闻归雁生乡思，更使绕舍开芝田。莳药闲庭延国老，扁舟日落驻平沙，雪拥蓝关马不前。’没错，一共十六句话。”

“鱼雷命中目标！鱼雷命中目标！”指挥中心又是一阵欢呼。看上去，第一阶段的防御作战还算成功。

“‘记牢这八个人的出生年代’？”李玄白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八个人，按出生年代排列，就是0到7这八个数字，这段话其实是一串数字序列！”

“数字序列？”

“第一句‘心凝形释’，是谁的句子？”李玄白问。

“这个我背过，”林晓雯说，“是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里的句子。当然，这一句原出《列子》，柳宗元只是引用。”

“柳宗元的生日是……潜艇上的信息场足够强，这手机可以连进搜索引擎……”李玄白说，“柳宗元的生日比韩愈晚，在八大家里排第二。如果韩愈是0，柳宗元就是1。所以，第一个数字是1。”

“这样推算数字？”

“对。第二句‘穹堂奥殿’，你看，这是曾巩的句子。曾巩的生日在八大家中排第五，所以，第二个数字是4。”

“一共可以得到十六个数字？”

“看来是的。第三句‘布履星罗’，还是柳宗元的，数字是1。第四句‘临溪而渔’，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数字是2。”

“听大祭司说，我的远祖林近村是研究古典诗词的中文系教授。怪不得他要设计这么一个古怪的方法来藏数字。那么，这些数字是一串密码？”

“不清楚。马上就有分晓。第五句是‘刻露清秀’，搜索引擎说，还是欧阳修的句子，数字是2。第六句是曾巩的，第七句也是曾巩的，第八句是苏洵的……最后一句‘雪拥蓝关马不前’，不用查了，是韩愈的诗，最后一个数字是0。这一串十六个数字是：1412244370124170。”

“真的是一串密码？”

“不像。纯数字的密码，安全级别太低。把这些数字转换成字符，长度又太短。另外，我记得那台苹果II上，除了扩展卡程序的入口，就没有其他输密码的地方了。”

“好像这些数字都小于8……”

“那当然，都是从八大家的顺序得来的，取值范围0到7，所以，是一串八进制数。但这串数字的含义是什么？”

“右舷告急！右舷告急！”声纳兵的声音打断了李玄白的思路。

他抬起头，从黛西身前的显示屏上看见，潜艇右侧的迭代空间防御网络已经被撕破了一个小口，几十个小光点从突破口蜂拥而入。

“这些是什么东西？速度好快！”林晓雯指着那些小光点问。

“千年的无人穿梭艇，可以自动搜索、识别目标，自动在空中和海底开辟数字隧道，自动完成攻击。一只小艇就足以击穿潜艇外壳。”黛西仍不慌不忙地指挥战斗，“准备干扰导弹，从鱼雷发射管发射。四发齐射准备，信息场干扰方向045。”

从鱼雷发射管射出的四枚导弹迅速转向，并在潜艇右侧爆炸成一片蓝色光芒。太平洋底的深层海流在蓝光照耀下快速波动、上升，迅速在潜艇身边翻卷成汹涌的浪涛。高速接近的无人穿梭艇像瞬间失去了目标一样，在蓝光映衬的海浪前，先是向四面散开，然后纷纷沉入海底。

“继续鱼雷攻击，开辟前方通路！”黛西心里不停地计算着四具鱼雷发射管交替装填鱼雷和干扰导弹所需的时间。

“更多无人穿梭艇！右后方发现更多无人穿梭艇！”屏幕上，从潜艇后半区围上来的小光点已经数不胜数。

“干扰导弹还剩多少？”

“最后四枚！”

“都打出去！”

黛西紧锁双眉，侧头看了看李玄白。李玄白面无表情，似乎仍在冥思苦想。

“他们又攻上来了！”

干扰导弹可以在信息场中施放干扰，造成穿梭艇失控，但作用时间有限，最后四枚导弹也只拦截了几十只无人穿梭艇，剩下的穿梭艇稍稍后撤，等海底蓝光散尽，就又一次从迭代空间防御网的漏洞里涌了进来。

“这串数字的含义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一定有个关键点没想到！”李玄白突然用手掌拍向面前的控制台。

“你说什么？”黛西的声音有些焦急。

“玄白，先别想家谱的事！打退敌人要紧！”林晓雯摇晃着李玄白的肩膀。

李玄白突然朗声说道：“关键点是，这么多穿梭艇，是谁在提供信息支援？”

“是千年的大型预警机。”黛西答道，“预警机应该就在附近海域的上空盘旋，给海底所有无人武器提供信息场支持。虽然无人穿梭艇可以智能决策、智能攻击，但离开了预警机的信息场，穿梭艇就毫无威胁。可是……该怎么打预警机？虽然有防空导弹，可我们在这么深的海底，很难确定预警机方位。”

“要上浮到哪里才能确定？”李玄白问。

“至少要上浮到九十英尺深，雷达才能锁定预警机。”

“上浮！先打预警机！”李玄白果断地说。

“上面全是无人穿梭艇，上浮就意味着离开迭代空间的保护，完全暴露在穿梭艇的火力之下！”

“上浮！我来引开那些穿梭艇。”李玄白从操作台上抓过一只键盘，双手飞也似地敲击。

黛西犹豫了一秒钟，随即下达命令：“上浮！目标深度90！”

“发现大型目标，发现大型目标！”鹦鹉螺号刚开始上浮不久，声纳员就惊叫了起来。

“不要紧，继续上浮。那是我们的朋友。”李玄白提高嗓音说道。

“朋友？”黛西诧异地看着显示屏。

潜艇周围，突然出现了十几个体积与鹦鹉螺号不相上下的大型移动物体，每个物体都如一艘潜艇般，在水下高速游动。

“对，都是朋友。”李玄白示意黛西用深海三维成像系统仔细观察那些大型目标。

在黛西眼中，那些游动的物体与核潜艇类似，却又无法识别具体型号。每个目标在三维成像系统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聚拢，时而发散，从某些角度看上去，倒更像是由一组稍小的目标聚合而成。

“鲸鱼！”

黛西终于看清楚，每个大型目标其实就是一大群聚拢在一起整齐游动的鲸鱼。

“对，附近恰好有几百头灰鲸。”李玄白说，“鹦鹉螺号的信息场强度足以控制它们。我让每群灰鲸模拟一个潜艇目标，同时干扰周围的信息场，欺骗无人穿梭艇上的传感器。”

“牧鱼术！”林晓雯欣喜地叫道。

黛西从监控屏幕上看见，用灰鲸群伪装潜艇的战术已然奏效，大部分无人穿梭艇开始向四下散开，向那些假目标扑去，少数穿梭艇似乎因为新出现的情况过于复杂，暂时悬浮在海底待命，仍在围追鹦鹉螺号的穿梭艇数量大为减少。

“继续上浮！”黛西同时要求武器操作员施放鱼雷，攻击剩余的穿梭艇。

利用无人穿梭艇群的混乱，鹦鹉螺号快速上浮到离海面不足三十米深的地方。

“水声雷达开机！中波雷达开机！搜索一百海里海区内的高空飞行器！”

“水声雷达开机！中波雷达开机！雷达发现目标！”

“火控雷达开机！”

“火控雷达锁定目标！”

“潜射防空导弹发射！六发齐射，饱和攻击！”

鹦鹉螺号背上的垂直发射系统悄悄打开口盖。随着大量水泡涌向海面，六枚五米多长的导弹依次弹出发射管。导弹上浮到距水面十米左右时突然点火，固体发动机像海底突然点亮的火炬，推着导弹弹体分开海水，跃离海面，向着阴云密布的天空飞去。

一架四引擎的大型飞机正在一万五千米高空盘旋，飞机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圆盘，垂直尾翼上有一个醒目的“M”形标记。预警机显然已经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来袭导弹，它降低高度，向左急转规避，又从尾舱开口处抛出几十个闪着蓝光的小盒子。

抛离飞机的小盒子在预警机近旁迅速化成一片明亮的光幕。飞在前面的四枚潜射防空导弹一遇到光幕就凌空炸成碎片。后面两枚导弹突然在头部亮起蓝色光点，眨眼间，竟干净利落地穿越光幕，在预警机机翼下方爆炸。预警机一侧机翼折断，歪歪斜斜地朝大海栽下去。

“打中了！”指挥中心近乎沸腾。

“最后两枚导弹安装了信息场干扰器。”黛西攥紧了拳头。

预警机轰然坠海，刚才还猖狂的无人穿梭艇群彻底安静了下来，既不再纠缠鹦鹉螺号，也放弃了对灰鲸群的追逐，一个个静静地悬浮在大洋深处。

“发射鱼雷，扫清前方的穿梭艇。全速下潜，深度800，航向220，尽快离开危险水域。”发出最后一系列命令后，黛西长出了一口气，她取下军帽，感激地看着李玄白。

“关键点！要找到关键点！”李玄白自信地看着林晓雯。

“你在说家谱？”林晓雯问。

“我知道了！”李玄白一拍脑袋，举起铃木的手机说，“看这十六话，每句后面的标点，有的是逗号，有的是句号。”

“逗号？句号？这有什么关系？”

“你看，‘心凝形释。穹堂奥殿。’这两句有两个句号，可是，‘布履星罗，临溪而渔。’这两句是一个逗号、一个句号，再看后面，‘泉回浅石依高柳，夜闻归雁生乡思，更使绕舍开芝田。’这三句只用了一个句号——这并不符合古诗文句读的常理。”

“这是有意为之？”

“没错，句号是大的停顿。我猜，逗号前后的数字要连在一起，遇到句号才分开。刚才找到的十六个数字是1412244370124170。用相应位置的句号分隔，可以写成八个数：1、4、12、24、43、70、124、170。”

“然后呢？”

“都是八进制数，如果换成十进制数，也许更清楚些。这八个数对应的十进制数是：1、4、10、20、35、56、84、120。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李玄白激动地拉住林晓雯的手。

“这些数……有什么奇怪的？”林晓雯抽回手，不解地遥遥头。

“当然，当然有！这是四面体数！是杨辉三角形里每行的第四个数！还可以继续列下去，后面的数字是165、220、286、364……”

“四面体数？”

“对，如果堆积木的话，每个数字对应的积木个数，正好可以堆成一个正四面体！”

“堆积木？”林晓雯的眼睛也是一亮。

“没错，堆积木！还记得，苏黎世密室里读到的那段话吗？”

“‘电脑的扩展卡里有个积木游戏’？”

“没错！扩展卡里有个堆积木的游戏。我知道了，那根本就不是游戏！那是获得超级权限，制造超强信息场的工具！我猜，只要在电脑里堆出足够大的四面体，就可以……”

“你是说，宇同已经猜到了这个秘密，他在苏黎世制造的方波就是因为……”

“只有这个可能！他早就猜到了家谱的秘密！即便是千年的人，也没可能在四分钟里，从苏黎世移动到旧金山。他猜到了家谱的秘密，他得到的是超凡的能力！”

“难怪……在迈索尔，宇同听我说完那两句话，在纸上画了好多数字。他上中学时是数学竞赛好手，对数字、数列本来就敏感。”

“他知道了家谱的秘密，他抢走了苹果II！在发射机房……”

“宇同他……他真的害死了铃木？他到底想做什么？”

“无论他想做什么，现在，有了超能力，他大概可以为所欲为了……”

“不……我不相信……这不可能……”

“是他启动了发射机，是他害死了铃木。他拿到了苹果II，他现在可以呼风唤雨。难怪他要说‘世界的主宰’、‘新千年的主人’……”

“不……不是这样的……”林晓雯的心里乱成了一团。

“苹果II在他手里……苹果II在他手里……”李玄白沉吟许久，说，“那是一台超权限计算机。我们也必须搞出一台，是不是苹果II不关键，关键是……四面体数的提示。这个宇宙里，信息场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信息和能量的转化方程背后到底……没错，我想，我能搞定！给我些时间，造一台超权限的电脑！”

“需要多久？”黛西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

“好。”黛西走过来，拍了拍李玄白的肩膀，“从现在起，艇上一切闲置计算机资源都归你调度。鹦鹉螺号尽量与千年周旋得久一些，但愿……潜艇的防御彻底失效前，你的超权限电脑能克敌制胜。”

“试试看。”李玄白看了看黛西，又看了看身边的林晓雯。

“艇长。”一个通信兵走过来，俯在黛西耳边说着什么。

黛西有些诧异，她和那个通信兵低语了几句，转身走到旁边的控制台前仔细看屏幕。她狐疑地接通了一部老式的甚高频对讲系统，对着麦克风低声说：“我是黛西，我是黛西。这里是鹦鹉螺号。”

“黛西，我是马东野。我在东京。”扩音器里传来的是前夜领导人马东野的声音。

29　不归路

黛西很难相信，身在东京的马东野竟可以通过老式的甚高频无线电设备，联系到海底两百多米深处的鹦鹉螺号，这不符合水下通信的常识。是千年警卫队的骗局？

她打开敌我识别系统，对着麦克风说：“请确认身份。请确认身份。”

“黛西，”马东野在对讲系统里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奇怪，“我是马东野。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不。请确认身份。”

“黛西！你疯了吗？我就是马东野！我需要鹦鹉螺号上的核弹头！现在！”

黛西疑惑地看了看通信兵，又看了看对讲系统的扩音器，她俯身贴近麦克风重复说：“请确认身份。”

马东野的声音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黛西！你这个白痴！你知不知道这要浪费多少时间！你知不知道我们只有八小时了！八小时！我需要鹦鹉螺号上全部十二枚核弹头！现在！就是现在！”

黛西用手势示意防御系统和武器操作员就位，防范千年可能的突袭，然后继续重复道：“请确认身份。”

“黛西，黛西！你会后悔的！”马东野嘶哑地吼叫着，“我就在东京节点里。我以为你们都死了，死在旧金山海底。我刚知道，原来你们还活着，还是……还是被一个年轻黑客救出来的。黛西，你要知道，鹦鹉螺号是前夜最后的战斗力量！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艇上的核弹！”

黛西沉吟了几秒钟，仍坚持说：“不，必须确认你的身份。”

“黛西！你疯了吗？你听不出来我的声音？我早就知道，你根本就是个愚蠢的女人！我只能用这个办法联系上你。听着，这不是无线电频段，我黑进了千年的网络，把语音编码成信息场扰动，借用千年的海底侦测网，直接发到潜艇外壳，再用跨界效应激发潜艇内部的电磁波！这个信道太慢，我没法实时验证数字证书！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这个白痴！”

指挥中心的人对马东野在扩音器里的谩骂、啸叫感到奇怪，即使为前夜工作多年的人，也从未听过马东野如此口无遮拦。李玄白皱了皱眉头，黛西则紧绷着脸，眼眶里略有些湿润。

“不，我们无法相信你，请确认身份。”黛西的话稍显犹豫。

“黛西，黛西！我最后一次上鹦鹉螺号，是今年二月二十日，目的是测试潜艇信息场和东京指挥部之间的通信。黛西，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以后……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我们还有八小时！”

“请确认身份。”黛西用双手撑住控制台。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核弹！我需要鹦鹉螺号全力配合！黛西，鹦鹉螺号在旧金山时，我给你发去的最后一条指令是：‘凌晨六点，节点水下通道，注意保密。’你听明白了没有？那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条指令！你这个愚蠢的女人！”

“请确认身份。”黛西眼睛里明显有泪水在打转，指挥中心里，不少人困惑地望着她的脸。

“黛西，黛西！我没有时间跟你纠缠，我们还有八个小时！六年前，你和星儿……你们因为我闹别扭的时候，你把我送你的项链绑在子弹上，放在我的床头。这件事……没有第三人知道吧？你还不相信我就是马东野？”

指挥中心登时安静了下来，大家低头忙自己的工作，没人愿意与黛西对视。李玄白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用铃木的手机搜索信息。

黛西擦了擦眼泪，许久才对着麦克风说：“东野，我们该怎么帮你？”

同一时间，东京节点的地下套间里，陆婷婷也亲耳听到了马东野和黛西的通话。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浴室门外，手足冰凉。丈夫坐在浴室地板上，神情有些疯癫。

黛西的名字，陆婷婷今天第一次听见。对她来说，这感觉就像当初第一次听到星儿的名字一样，更多的是一种惶恐，而不是恼怒或嫉妒。虽然心底里还是倾向于把马东野和丈夫祁若衡等同起来，但几天来，她愈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离自己已渐行渐远。

马东野这几天一直藏在浴室里。那些灰色小扁盒子发出的光线似乎起到了不错的隐蔽作用，千年并没有觉察到自己追踪的头号目标竟躲在节点内部。期间，李丰城还通过视频连线与陆婷婷通过话，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陆婷婷尽量装出一个人独居的样子，按时到起居室吃饭，按时使用浴室。每次上厕所或洗澡的短暂时间里，她都想问问马东野，自己能不能帮上忙，可每次遇到的都是马东野冷冰冰甚至有些骇人的目光。

她记得他对她说过，‘已经一千年了，该有个结局了。’可她不知道这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马东野和前夜所做的一切也许是对的，但没人知道，千年与前夜之间这场战争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地球上的普通人甚至对此一无所知。此前的几百年间，前夜从未动摇过千年的根基，那么自己的丈夫，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又能改变些什么？

马东野几乎一直在浴室地板上忙碌，身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电子设备。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表情愈发痴狂。他时而兴奋地搓手、捶胸，时而烦闷地挠头、跺脚，时而迷茫地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他也会温情地偷看一眼门外的陆婷婷，但也只是几秒钟而已。陆婷婷一转过脸，他的眼神就马上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

陆婷婷无法长时间入睡，几乎每隔半个小时都会被奇怪的声音吵醒，可醒来后，那声音又立即消失。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窝在逐渐凹陷，眼睛里一定布满了血丝。她突然冲进浴室，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憔悴的脸出神。浴室地板上的马东野似已疲惫到了极点，正靠着墙歪头睡去。

看着浴室里那些黄色光芒在镜子里的投影，陆婷婷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摇晃着马东野的肩膀：“若衡……东野，东野！镜子，镜子！镜子是他们的秘密！”

“你说什么？”马东野猛地惊醒。

“他们有一面镜子。李……李丰城带我看过。他说，要穿透……镜像壁垒，需要足够强的信息场。千年整个星际网络的信息场，也只够两个人进入……进入镜像宇宙。”

“镜像宇宙？”

“我不知道……好像叫镜像宇宙。在那里，一切看起来……和我们身边的世界没什么两样。我和李……我和他进过镜像宇宙，当时，可以近距离看到迈索尔发生的一切，而他们却看不到我们。李丰城就这样指挥战斗……那是一场屠杀……他们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有些玄机！”马东野摇着头嘟哝着。

“他好像说，那是……那是现实宇宙在信息场的镜像，好像也叫……镜像场。”

“我早就说过，我们根本就没达到他们的水平！”马东野低头疯狂地敲击键盘，在面前的虚拟显示屏上不停地寻找，“我们自以为掌握了跨界效应，可跟千年比起来，我们什么也不是！我们没有强大的信息场，我们缺少高科技的武器，对你说的镜像场，前夜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你是说……你们没可能击败千年？”

“没可能！根本就没可能！”马东野亢奋了起来，“我们以为我们什么都会了，什么都能做了。每次黑进他们的节点，趁他们没发现前利用信息场做些什么，我们就高兴得忘乎所以。我们还天真地在鹦鹉螺号上建好了我们自己的信息场！我们真是愚蠢！愚昧！这件事，从几百年前就注定了，我们没可能打赢！”

“东野，我能不能帮你？我不懂跨界效应，但我觉得，你们真的很难……我不忍心看你……看我的丈夫这样下去……”

“不，不是很难，而是根本就没有可能！你帮不了我们！谁也帮不了我们！千年控制了思维，控制了舆论，控制了传播，控制了媒体……我们这些叛逆者，走上的根本就是一条不归路。”

“我们可以努力……”

“努力什么？！努力什么？！你想得到什么？！你想看着我的战友一个接一个被警卫队屠杀？睁开眼看看吧，几百年来，前夜拼命发展，拼命窃取千年的秘密，拼命学习跨界效应……可这些又有什么用？难道我们用性命交换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把真相公之于众，让所有普通人明白千年的骗局？”

“公之于众？”马东野冷笑着，神情里满是悲凉，“公众是什么？公众是被传媒包围的信息消费者。互联网、电影、电视、报纸……哪一个不是信息的载体，哪一个又能逃脱跨界效应的摆布？千年拥有最强大的信息场，他们怎么可能任由信息自由传递？”

“可你们说的是事实，是真相！这是科学问题，用实验就可以检验。”

“实验？科学？今天的公众，到底还有多少能用科学逻辑来思考问题？今天的普通人里，到底还有多少有实证精神？他们每天在办公室勾心斗角，在情场上争风吃醋，在夜店里装疯卖傻……有几个人肯为了道听途说的消息花时间、做实验？有几个敢冒被科学法庭审判的风险？他们宁愿相信政客们无厘头的叫嚣，宁愿追捧伪君子们欺世盗名的谎言，宁愿躺在温柔乡里读那些骇人听闻、虚张声势的大标题！”

“那……就没有办法了？”

“办法？办法当然有！”马东野的眼睛里冒着复仇的火光，“至少，我们可以选择鱼死网破。过不了几个小时，你就会看见，我，马东野，总算能做些什么！”

“你说什么？你要做什么？”

“既然没法控制星际网络，既然没法让公众知情，那不如玉石俱焚，摧毁节点，摧毁星际网络！让世界陷入一场灾难，让公众在灾难中得悉真相！”

“灾难？”

“对，灾难！核灾难！用一千年前的陈旧技术——热核武器摧毁千年的节点，摧毁信息场和星际网络！千年做梦也想不到，我能黑进大国的核武库，在跨界效应面前，核武库的安防系统脆弱得不堪一击。既然信息战奈何不了千年，何不来一场不对称的超限战，把一千年前的热核魔鬼放出牢笼？”

“你在说什么？”陆婷婷无法判断马东野是否已失去了理智，她使劲盯着马东野，想从他燃烧的瞳孔里读出更多信息。

“婷婷，婷婷，这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马东野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下来，“人生在世，总要做一两件对得起自己的事。如果千百年的叛逆还是无法换来一个结局，那就给这场战争一个毁灭性的了断吧。你我凡人，能活着看到最后的审判降临，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可你……你要把整个地球都卷进去，让普通人白白送命？”

“为什么不呢？”马东野做了一个大开大合的手势，“用毁灭去迎接幸福，总要好过在无知中虚度一生！”

“不，不，东野，你疯了吗？”

“疯？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我已经在千年网络里设好了触发条件，用跨界效应将千年的节点和地球上几大核武库连接了起来。八小时后，地球节点将相继在核爆炸中灰飞烟灭，接下来，崩溃的信息场将摧毁银河系的其他节点，这个世界将不可逆转地走向一个新的千年！”

“东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陆婷婷的话音颤抖，她倒退着走出浴室，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再也找不到昔日的成熟、干练和深邃，剩下的只有仇恨和杀机。

“哈哈哈……”马东野突然大笑起来，“我找到了，我找到了！鹦鹉螺号没有被困死，黛西他们还活着！千年警卫队正在太平洋底围追他们。我要和他们联系，现在就和他们联系！核潜艇上还有十二枚核弹，也是复仇力量的一部分。来吧，最后的审判日！”

马东野飞速地敲击键盘，利用信息场扰动创建信道，与大洋深处的鹦鹉螺号取得联系。陆婷婷就站在浴室门外，静静地听他与黛西的对话。她已无暇多想，这个新冒出来的黛西和自己的丈夫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唯一希望，对话能让马东野尽快清醒，放弃近乎疯狂的计划。

“黛西，黛西！”马东野在对讲系统里说，“你听我说，这事不容讨论，你们必须帮我。东京时间明天上午十点，千年星际网络会从东京节点开始升级。我在这里看到了他们的全部计划。对外，他们会召开发布会，庆祝千年公司成立一千周年，星际网络的升级将在同一时间开始。”

“要阻止他们升级？”黛西问。

“没法阻止他们！他们的信息场强度是我们的几万倍。等到他们升级完成，银河系节点数目将增长一倍，信息场强度将提高十六倍。那时，我们连暴力破坏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们必须在明天十点前，毁掉千年的所有节点！”

“毁掉？”

“对，毁掉！我们别无选择！我已经设好了触发条件，连接了可以连接的所有核武库。千年网络开始升级时，也就是明天上午十点，核爆炸会将所有七个地球节点炸成碎片。接下来的时间里，崩溃的信息场将慢慢摧毁银河系里的其他节点。”

“核爆炸？不，不！”黛西目瞪口呆。

“核爆炸？”

李玄白突然站了起来，他飞跑到黛西身边，一把抢过麦克风。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话来。他用左手按住自己的脖颈，尽量控制呼吸，手指下意识地在颈中的圆形吊坠上摩挲。

“马东野，你是说，你要用核爆炸毁灭节点？”李玄白问。

“你是谁？”马东野大声反问道。

“他是李玄白，从旧金山节点把我们救出来的黑客。”黛西凑到麦克风旁边说。

“李玄白？你的名字叫李玄白？怎么，你也害怕核爆炸？”

“不，不……”李玄白焦急地说，“不能炸……”

“东野，你想过后果吗？”黛西抢着说。

“后果？一系列的大爆炸将把自由还给这个世界，这个被蒙蔽了一千年的世界！”

“不，不……”李玄白呼吸急促，“不能炸……地球将会……不可逆转……不能炸……”

“东野，你冷静一下。”黛西补充说。

“我很冷静，我需要你的帮助。”马东野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鹦鹉螺号上还有十二枚核弹头。明天上午十点前，我需要你们用垂直发射的巡航导弹，把这十二枚弹头倾泻到太平洋沿岸没有千年节点的大城市。我要看到上海大爆炸、京都大爆炸、新加坡大爆炸、香港大爆炸、悉尼大爆炸、奥克兰大爆炸……也许还应该有洛杉矶大爆炸！我要用这些核弹彻底警醒无知的民众，我要让那些痴迷不悟的人看到，这世界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正常！”

“东野，东野，你冷静一下，这是谋杀！”黛西急了。

“不能炸！”李玄白终于理顺了呼吸，“节点不能炸！地球上必须保留信息场！否则……否则……人们将回归蛮荒时代！我们要阻止千年，启迪大众，但不能破坏信息场，不能摧毁星际网络！”

“为什么不？哈哈哈……你们这些没种的胆小鬼！”马东野大笑着，“触发条件已经设好，大爆炸已经不可逆转。祈祷吧，但愿这大爆炸带来的不是迷乱，而是警醒！其实，我只需要你们一点点帮助——用核潜艇上的武器，为末日审判增添一些礼花。”

“不，不，东野，你听我说，”黛西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快停止核爆！我们有办法阻止千年！李玄白就在我的身边，他刚发现了超权限的秘密，可以……可以制成一台超权限计算机，可以控制星际网络——我们还有赢得战争的机会！”

“超权限？哈哈哈……”马东野的声音尖利而刺耳，“要等多久？几年？几十年？你们在做梦吗？”

“不！”李玄白说，“节点不能炸！我们可以控制星际网络，让千年的信息场为大众所用！给我些时间，最多几天，只要搞清楚四面体对应的方程，找到最优解，就可以制成超权限计算机！”

“哈哈哈……别开玩笑了！几百年了，前夜根本就无法击败千年的警卫队，别痴心妄想了……”

“别冲动！”李玄白叫道，“超权限也是前夜的遗产，是在苏黎世发现的。前夜把一台苹果II电脑视作图腾，超权限的秘密，就藏在那台电脑里。”

“苏黎世？图腾？苹果II？哈哈哈……”马东野笑得更疯狂了，“他们早就告诉过我，有这么个玩意儿放在苏黎世，还说是什么图腾，胡闹！都是那些神秘主义的法国人搞的鬼！我反复跟他们说，快毁掉那台莫名其妙的电脑。没想到，非但没有毁掉，反而让你给找到了。”

“不，这是真的！苹果II可以改变时空属性，可以直接影响信息场，我亲眼见过。”李玄白说。

“新的时空属性？哈哈哈……你说的，不会就是他们嘴里的镜像场和镜像宇宙吧？婷婷刚才跟我说，千年警卫队早就在用镜像宇宙作战了！”

“你说什么？镜像场？镜像宇宙？”李玄白一愣。

“小伙子，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了，在千年面前，我们什么也不是。唯一的出路就是大毁灭，大爆炸！”

“镜像……镜像……”李玄白使劲搓着手，“我知道了！四面体暗示的时空方程，其实是一个镜像方程，而镜像方程对应的，就是镜像宇宙的黎曼几何描述！方程的解是镜像宇宙的入口，而那台苹果II，不过是暗藏了某个最优解而已！我知道了！我知道如何制作超级计算机了！给我一天……不，十二小时就够了。”

“十二小时？”马东野不屑地说，“明天上午十点，千年就会升级他们的星际网络，离现在还有八个小时！核爆炸必须在八小时内发生，必须摧毁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八小时？请让我试试，马东野，你听见了吗？让我试一试！”

“不用试了，没用的。就让一千年前的热核武器大显神通吧！哈哈哈……”

“不，不，东野，你不能这样！快关闭引爆装置！鹦鹉螺号不会配合这次行动，决不！”黛西以艇长的口气说。

“没有关系，你们不配合也不要紧。”马东野冷冷地说，“末日审判即将开始，是不是多几个礼花并不重要。这个地球，很快就会恢复透明和纯真。哈哈哈……”

李玄白还想开口，马东野却在狂笑中断了线。鹦鹉螺号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黛西看看身边的军官和海员，又看看穿黑色制服的前夜志愿者。没有人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现在，离马东野所说的大爆炸，只有不到八个小时。

“他真能用核弹炸毁节点？”林晓雯问。

“他是前夜里最熟悉跨界效应的人。”黛西答道。

“阻止他！必须阻止他，阻止核爆炸！”李玄白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要不然……你们不会懂的，这世界需要星际网络，需要信息场，否则，整个地球都在劫难逃。”

“我们该怎么办？”林晓雯也离开座椅，走到李玄白近前。

“既要阻止核爆炸，也要阻止千年升级星际网络。”李玄白说，“我必须赶到东京，没有多少时间了。现在！我现在就要去东京！”

“可是……”黛西看了一眼显示屏，“鹦鹉螺号离东京的直线距离还有一千七百海里，至少要两三天才能赶到。”

“能不能……用数字隧道，从海底直达东京？”李玄白问。

“没可能。鹦鹉螺号的信息场太弱，启动不了这么长的数字隧道。”

“只输送一两个人也不行？比如，只把我送到东京？”李玄白指着自己说。

“信息场强度不够。而且，你不是想留在潜艇研究超权限电脑吗？”

“时间不等人。只要有办法到东京，我可以带上电脑，在路上研究。”

“可是，没有这么快的工具……”

“这潜艇上有没有飞机？飞到东京只要几个小时。”

“不，我们没有飞机。”

“有的，艇长。”旁边一名武器操作员突然插话说。

“你说什么？”

“潜艇上，有十二枚可以亚音速飞行的飞行器，极限航程两千海里。”武器操作员说。

“你说什么？那是垂直发射的巡航导弹。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把核弹头取出来，人可以藏在导弹的战斗部里。那里面的空间，足够容纳两个人。”

“开玩笑！发射出去，到了东京，难道就直接摔在地面？”

“不。我仔细想过，李玄白懂得跨界效应，有办法连进千年网络。东京有千年节点，有强大的信息场。飞临东京上空时，只要用跨界效应增加巡航导弹的空气阻力，就能像打开降落伞一样缓缓落地。”

“乘巡航导弹飞到东京？”

李玄白似乎被这个主意吸引，他迅速与武器操作员一道，在电脑上画了几张图，又列出一个长等式。

几分钟后，李玄白抬起头说：“没问题，只要巡航导弹能安全升空，抵达东京前，我有办法连进节点，保证导弹战斗部平稳落地。就这样决定吧，我去东京！”

“你真有把握？”黛西问。

“嗯，没问题。不过，我需要一个助手，在天上帮我操作电脑，控制导弹着陆。”

“我去。”林晓雯突然说。

“你？”李玄白吃了一惊。

“我。怎么？我不行？”

“好，”李玄白想了一下，“我们一起走！”

“需要一个小时改装导弹战斗部，”武器操作员说，“增加一个两人气密隔舱，再为他们配备呼吸系统和足够的氧气。导弹从垂直反射管发射，海面巡航高度可以设定在两百英尺，这样不容易被千年发现。大概……四个半小时飞抵东京。到时候能不能平安降落，就看你们两个了。”

“好。”黛西回到艇长座椅发布命令，“半小时后鹦鹉螺号上浮，目标深度120。一小时后巡航导弹发射。各战位做好准备。”

“所以，一会儿我们会被垂直发射到天空中？”林晓雯问李玄白。

“对，潜艇有十二个垂直发射管，每个发射管都能发射导弹。发射时，身体要承受些过载，不过不会很厉害。趁这个时间，去休息一下，吃点儿东西。”

“嗯，这将是我第一次坐导弹旅行。”

“我也是。”李玄白说。

30　垂直发射

新城森大厦坐落在东京六本木的核心区，东南不远就是红白两色的东京塔。千年石油公司在千禧庆典暨新闻发布会前特意安排了一场商业巡游，路线就是由东京塔出发，一路游行到新城森大厦楼前的小广场。

上午八点，七辆分别代表着能源、经济、金融、环保、文化、信息和娱乐的花车从东京塔下徐徐驶出，花车上载着硕大的双面显示屏，反复播放千年石油公司的广告片。围观的市民几乎挤满了不足两公里的巡游线路，沿途低矮一些的楼顶也无不人满为患。当然，大家要看的可不是无聊的广告，而是每辆花车上临时搭建的星光熠熠的小舞台——来自中、日、韩、美、德、意、西等国歌坛的天皇巨星们就在这些距地面五六米高的舞台上载歌载舞。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家公司有这样的号召力，可以把数十位不同国家的歌王、歌后聚集在一个纯商业的街头活动里。看着那些身价过亿的明星在音响效果根本无从谈起的街头舞台上拼力表现，大多数围观者都由衷地感叹商业力量之强大。

各大传媒的记者倒并不特别在意街头的商业巡游，除了少数电视媒体沿途直播巡游全程，资深记者们早早来到了位于新城森大厦第五十一层的新闻中心，用敏锐的职业嗅觉追逐到场的千年石油公司职员，试图从中找到可以采访的对象，发掘出第一手的财经新闻。

李丰城身穿浅灰色西服，站在新闻中心入口旁。他扶了扶墨镜，再次检查隐藏在镜片里的计算和通信设备是否正常。今天，他的任务不仅仅是监控新闻发布会现场，还包括确保星际网络升级时的系统安全。从墨镜镜片里显示的三维态势图可以看出，千年全球七个节点运作正常，星际网络通信顺畅，所有可能的安全威胁——包括正在太平洋底流窜的前夜核潜艇——都在可控范围内。唯一让李丰城担心的是，凌晨时分，目标核潜艇所在的海域发生了一次小小的信息场扰动，因为对方采取了干扰措施，警卫队并未查明具体原因。

为了垂直发射载人巡航导弹，鹦鹉螺号计算出的信息场干扰方案近乎完美，不但千年的侦测网没有识别出导弹发射的任何征兆，警卫队部署在第二岛链附近的信息场侦察机、预警机也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枚六米多长，约一点五吨重的巡航导弹正平伸短翼，紧贴着太平洋海面，高速飞临东京上空。

导弹战斗部空间狭小，虽说做了改造，李玄白和林晓雯事实上还是被面对面、直挺挺地绑在气密隔舱里，只能活动双臂。垂直发射时出现的浑身不适已经消失，林晓雯正不时地核对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反复默念李玄白告诉她的操作方法，以求在降落时万无一失。李玄白则一直在虚拟屏幕上勾画着什么。虽然有供氧和降温系统，气密隔舱里还是闷得要命，两人身上都渗出了汗珠。

“你还记得，大祭司讲过的那个……魔法镜子的故事吗？”李玄白突然问。

“伏魔星阵，本是虚幻；镜中曲径，世外千年。”林晓雯小声说。

“大祭司说，可以从镜子里攻进要塞；马东野说，千年有镜像场技术；我眼前的镜像方程说，只要满足条件，人可以走进镜像宇宙。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我还是不明白，到底什么是镜像宇宙？”

“也许可以这样说：四维时空里，有两个信息场方程，一个描述我们这个宇宙，另一个描述镜像宇宙。两个宇宙同步运行，特征完全相同，就像……照镜子一样。”

“如果完全相同，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镜像宇宙可以……消除宇宙方程的不确定性。宇宙运行会出现瑕疵——从数学上讲，就是出现歧义解，或者说，违背因果律。每当瑕疵出现，宇宙必须自我修复。而镜像宇宙，就是自我修复时参照的蓝本。”

“镜像宇宙是我们这个宇宙的蓝本？那么，是先有镜像宇宙，再有我们的宇宙了？”

“不是的。数学方程是严格对称的。也就是说，两个宇宙互为镜像，哪个叫镜像宇宙都无所谓。”

“互为镜像，没有谁更高级，那，谁修复谁呢？还有，为什么会有超权限的说法？你不是说，要制造超权限计算机吗？”

“互为蓝本，互相修复。方程有两组解。正常时空范围里，方程的解只与一个宇宙有关。家谱里藏的四面体数，其实暗示了一个特殊时空，在那里，方程的解将跨越两个宇宙，就像拥有了超权限一样。”

“跨越两个宇宙？那……跨越时，我们到底在哪个宇宙里？”

“都不在。跨越时，我们在镜像场里，虽然能观察镜像宇宙，但不能影响它。”

“只能看？什么都改变不了？”

“嗯。马东野说，千年知道镜像场的技术。我猜，他们只是用镜像场来侦察，因为方程里说，镜像场无法影响宇宙本身。可……这显然有特例，在特殊情况，也许……可以产生影响……”

“比如，宇同用苹果II制造的方波？”

“对，那台苹果II就是特例！只不过，我还没想清楚，如何建立这种跨镜像场的因果链……”

“玄白，你说，宇同现在会不会就在镜像宇宙里？”

“嗯？我不知道……也许……我不想提他……两个宇宙……如果……两个宇宙……想让两个宇宙相互作用，也许，只有在宇宙运行出现瑕疵的时候……”

“瑕疵？”林晓雯说，“其实，恋人之间，不也是感情出现瑕疵时才交流最多吗？”

“你说什么？”李玄白一愣，“什么瑕疵？什么交流最多？”

“你不觉得，”林晓雯说，“恋人之间，只有感情有问题、有瑕疵的时候，才能真正知道，自己爱得有多深，对方有多值得自己去爱吗？”

“瑕疵……”李玄白突然目光呆滞，他茫然地望着林晓雯，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到脸颊上。

林晓雯心里一沉，她不知道自己的话如何刺激到了他的神经。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落泪吗？眼前这个长相普通的男孩子，竟似有着火一样真实、炽热的情感。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面对千年的威权，他为什么既执着又敏感？这个普通男生的肩上，为什么承担了这么多的责任和纠结？

“太阳为什么是铅灰色的？”林晓雯突然问。

李玄白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晓雯的意思。他从脖子里拿出太阳图案的圆形吊坠，举到眼前。

“我猜，你谈过一次不成功的恋爱，对吗？”林晓雯小心地说，“这只吊坠，是她送给你的？也许，她还有另一只，配成一对儿，对吗？”

李玄白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泪水竟止不住地涌出眼眶。

“是不是那段感情彻底伤透了你的心？你才变得这么孤独，敏感？”

李玄白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捏着吊坠的手指，使劲擦脸上的泪水。

“你曾因为真爱而痛苦，不是吗？那感情虽然已经远去，但我感觉得出，那伤害……”林晓雯说。

“远去？”李玄白终于开了口，“我宁愿一切都从未发生，那，总要好过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受煎熬。”

“两个世界？”

“她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李玄白闭上了眼睛。

“是因为她，你才只身闯进千年的迷局？”

李玄白点了点头。

“跟我讲讲她的故事，好吗？”林晓雯说。

“你不会喜欢听的。”李玄白睁开眼，看着林晓雯的脸。

林晓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是个公主。”李玄白说。

“任何女生，在喜欢他的男孩子眼里，都是公主。”

“她是个真正的公主。”

“你们是在北极认识的？”

“你怎么知道？”

“你问过我好几次，问我去没去过北极，有没有见过极昼时的太阳。”

“嗯，北极，极昼。跟她在一起时，就很开心，很开心，开心得像……极昼里永远也看不完的朝霞和晚霞。”

“她是你的初恋？你一直跟她在一起？”林晓雯像是听出了李玄白话里的忧伤。

“不。很多时候，每个月只有几天能跟她在一起。见不到她的时候……她……”

“她还有别的男朋友？”

李玄白点了点头。

“她爱你？”

“她爱我，我也爱她。”

“但她也深爱着其他人？”

“这是命运。”李玄白说，“她注定会爱上我，也注定会折磨我。我记得，那天傍晚，晚霞比任何一天都要绚烂。我驾着小艇，载着她，飞一样掠过湖面，四周波光粼粼。湖水里，我从没见过那么多种鱼，红色的、黑色的、黄色的，都从波光里跳出来，像是要幻化在空气里。到处都是暖和的金色，风从对面的山坳里吹出，掠过湖面，像篦子一样梳理山谷间的密林。她的笑就倒映在湖水里，让群山都黯然失色。”

林晓雯听得入了迷，浑然不觉得自己正被固定在狭小的金属空间里。

“那一晚，我们停靠在码头旁边，在枫树下拥吻。我宁愿在那一刻死去，宁愿让时间停滞，让世界静止。她偎在我的怀里，跟我说，她要出门远行，要与我暂时分离。四个月后，还有一百一十三天，就是她的生日。她约我在她生日那一天，再回到湖边码头相会。”

“你如期赶到湖边，却没有等到她？”

“不，我等到了，可等到的不是她一个人。”李玄白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在与她分开的一百一十三天里，我每天都在计算着时间，每天都在琢磨，再次见面时，送她一件什么样的礼物。好容易等到她生日那一天，我提早赶到湖边，把求婚的钻戒埋在枫树下的落叶丛中。当漂亮的晚霞再次出现时，我等到的不是她一个人，而是……她和另一个男人。”

“她的另一个男朋友？”

“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我看到他们时，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和那个男人亲热地……她的眼神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她示意我平静地离开。我离开了，离开前，一脚将钻戒踢进湖中。他们走了。可我却不死心，她的眼神明明告诉我，她最爱的人是我，可她……后来，在一座迷宫样的城市里，我找到了她和他，我悄悄跟踪他们，发现他们……”

“发现他们是千年的人？”林晓雯似乎早就猜到了结局。

李玄白沉默了一下，并没有否认，只是继续说道：“他们生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完全不同的科技，不同的交通工具，不同的居住方式，甚至不同的饮食习惯……”

“你因此得知了千年的秘密？”

李玄白还是没有否认：“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她一直都有男朋友，只有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我才是她的爱人。以前，每个月只能见到她几天，那是因为，她只想抽出几天的时间，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界里……”

“后来呢？在千年的世界里，她和那个男人结了婚？”

“不，她死了。”李玄白面无表情地说，“遗传性的心脏衰竭。她的家族里，很多人都死于心脏疾病。我没有办法留住她，无论是在她的世界，还是在我的世界。我能留住的，就只有这个吊坠，这个铅灰色的太阳，是最早认识她时，在一个热闹的集市上，她买给我的。”

李玄白痴痴地看着吊坠上的太阳图案。林晓雯想伸手去摸吊坠，又有点犹豫，还是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听上去，这更像小说里的故事，不像真的。”林晓雯说，“那么，是因为这段伤心的恋情，你才知道了千年的秘密，才像独行侠一样挑战千年的威权？无论是阻止千年，还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你真正想做的，其实只是让她的世界和你的世界合二为一？”

李玄白没有答话，像是迷失在久远的记忆里。

“普通人的世界，千年的世界；”林晓雯自言自语地感叹道，“我们身边的宇宙，镜像宇宙；你的爱情，我的爱情……恋人之间，只有感情出现瑕疵时，才能真正懂得，两个世界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瑕疵？距离？”李玄白突然清醒过来，“没错，瑕疵，距离！我知道了！瑕疵无处不在，宇宙随时都要从镜像里获取信息，修复自身，只有出现瑕疵时，宇宙和镜像宇宙间的距离才能拉近，才能相互作用。只要在镜像场里，利用超权限，主动参与瑕疵修复，就能改变宇宙的运行！”

“你说什么？”林晓雯问。

“只要嵌入瑕疵修复方程，连接镜像空间，就是一台超权限电脑了！”李玄白说，“魏宇同抢走的苹果II，应该就是这么回事。看来，郑益彬当年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并把它藏在苹果II里！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能造出超权限电脑！”

“宇同？可是……宇同他……他到底怎么了？他从迈索尔开始就变得容易激动，心里好像总是有事情。他真的害死了铃木？他真的要主宰世界？他到底怎么了？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是不是也遇到了瑕疵？”

“不，不，不能管那么多了，阻止核爆炸要紧。”李玄白用手拍打着林晓雯的肩膀，“晓雯，清醒一下，先别想魏宇同。马上就到东京了，按我们的计划，启动降落程序！”

林晓雯回过神来，她拢了拢头发，开始操作电脑。一分钟不到，几部电脑都连入了东京节点的信息场。按之前演练的方案，林晓雯迅速键入控制导弹飞行速度的指令。

减速操作几近完美，巡航导弹像是被绳子拉住了一样，在空中剧烈震颤，水平速度一下子趋近于零。气密隔舱里，两人全身的血液迅速涌向头顶，视野里一片红色。李玄白同时用另一部电脑控制导弹姿态，让弹体在空中翻转四十度。十几秒钟后，不舒服的感觉逐渐消失，导弹尾部轻触地面，然后整个弹体缓缓接地。

两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气密隔舱的门打开。早晨的阳光从整流罩外射进来。他们解开身上的束缚，提着几部手机大小的电脑站起身。

眼前是一片不算太大的沙滩，几个晨练的日本人正远远地看着他们。身后，一座白色悬索桥横卧在海湾上空。大桥对面楼群密布，几条高架铁路在城市森林里蜿蜒穿行。

李玄白看了看电脑上的地图，肯定地说：“这里是东京台场，离发布会现场九公里，离节点入口十三公里。”

“我们一起到节点去？”

“不，最好分头行动。路上有出租车，你就按计划直接去发布会，带上铃木的手机，尽量拖延时间，制造新闻事件，让媒体知道千年的真相。我去节点入口。有超权限电脑在手，我想……我应该能做些什么……”

31　发布会

九点整，新城森大厦，千年石油公司成立一千周年的千禧庆典暨新闻发布会现场。

刚刚混进会场的林晓雯一直很紧张，她不停地打量自己，生怕哪里露出了马脚。身上的职业裙装是露西借给自己的，胸前的记者证是刚才在大厦大堂里跟一个中国记者搭讪骗到的，手里的钢笔和小本子是跟旁边的日本记者借的。幸好，会场保安并没有特别在意自己，他们对扛着长短镜头的摄影记者更加警惕些。

身边的日本记者戴了顶深灰色大檐帽，帽子压得很低，再加上一副宽边眼镜，很难看清他的脸。刚才问他借纸笔时，他飞快地扫了林晓雯一眼，犀利的眼神转瞬即逝，却让她浑身不舒服。

会场里有各种语言的同声传译。林晓雯认真听传译机里的中文频道，反复琢磨自己该在何时站出来，将真相告诉全球媒体。

她倒不是特别担心李玄白是否真能阻止一小时后的核爆炸，从之前的几次历险看，李玄白的技术水平还是值得信任的。

她只是还在回味刚才李玄白讲给她听的故事。很难相信，这个相貌普通的男生竟有如此凄婉的恋爱经历。他的女朋友长什么样？林晓雯想，听他说，她生活在千年的世界，却分别陷在两个男人的感情漩涡里——她究竟是在拿爱情当游戏，还是迷失其中无法自拔？这段失败的恋情，到底在李玄白的心底留下了什么？

主席台上，坐满了不同国家的经济要人。

千年石油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和几位董事在主持人的安排下，分别做了简短发言。发言内容无非是总结一千年来企业的成败得失，描绘未来地球经济的发展机遇，强调一家超级企业对世界经济秩序的重要性。

林晓雯看见，一位黑人女发言人走上讲台，答记者问正式开始。现场提问很踊跃，提出的问题也比林晓雯预期的尖锐许多。

“千年石油公司在正常的能源贸易之外，到底有没有参与世界事务？”第一个提问的是一位欧洲记者，“这一个月来接连发生的迈索尔大地震、苏黎世弹药库爆炸、旧金山连环交通事故是偶然事件还是有必然的联系？我的好几位同事都在事发现场看到了疑似千年石油公司的车辆和人员，请对此作出解释。”

“谢谢您的提问。”女发言人不紧不慢地回答，“关于第一个问题，千年石油公司是市值超过十万亿美元，经营遍及全球各个角落的超级跨国企业。公司对自己在全球经济运行和贸易自由方面所肩负的使命有清醒的认识。必须说明的是，公司对正常经济、贸易范畴外的事务不感兴趣，也不愿过多分散精力。关于第二个问题，我很好奇，您为什么会将这几件事关联起来？仅仅是因为在每起突发事件现场都看见了千年石油公司的车辆和员工？要知道，千年所属的加油站遍布全世界每一条高等级公路。按照您的逻辑，任何一条公路上发生的车祸都必须由千年作出合乎逻辑的解释？”

大多数记者都沉默不语。林晓雯有些困惑，倒不是因为听到了欺骗性的回答，而是因为看到了女发言人欺骗大家时那张表情麻木的脸。

一位非洲女记者站起来发问：“贵公司资助了全球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科研机构。对于近一千年来科学界普遍公认的‘科技有界论’，个别民间机构质疑该理论与科研企业化的风潮有关。例如，有民间研究者称，‘科技有界论’其实是科研企业化、科学家职业化和科技创新专利化这三种弊端的必然产物。您对此有何评论？”

女发言人在大屏幕上放映了一张宇宙深空的星云图片，然后说：“科学是严谨的。直到十九世纪末，人们还假定时空是无限的，宇宙在宏观上是静态的和均匀的，那时，几乎无人相信，宇宙诞生自一场大爆炸，而且还在不断膨胀。人们对科学规律的认识也有一个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一千年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科技发展不存在极限，但随后出现的‘科技有界论’彻底颠覆了人们的科学史观。对此，我们必须用科学的眼光来看待。您在提问中把科学结论与科研模式混为一谈，我个人认为，这是极不严谨、极其业余的思维方法。通常，我会建议大家多学习一些科学的方法论。”

会场里发出小范围的哄笑。提问的非洲女记者涨红了脸，她还想继续发问，却被发言人打断。林晓雯想直接站起来揭露千年的真相，却发现身边的日本记者在宽边眼镜后诡异地瞥了自己一眼，她又赶忙坐下来。

一位韩国记者抢到了提问的机会，他直接用韩语发问：“虽然您刚才说千年石油公司对正常经济、贸易范畴外的事务不感兴趣，但作为最大的跨国企业，你们从事的任何经贸活动不可避免要在科研、教育、文化等领域产生影响。举个例子，我的儿子今年十七岁，他刚刚把自己喜欢的影视明星做了一个严格的分类：在千年广告里出现过的和没有在千年广告里出现过的。对于前者，他和他的同学竞相追捧；对于后者，他和他的同学不屑一顾。影视明星尚且以能否接拍贵公司广告为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不会受到贵公司的影响？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些影响里有多少消极因素？具体来说，过于商业化的氛围会不会扼杀有个性的思想家、艺术家，会不会钳制人们的思想？”

“您过虑了。”女发言人在大屏幕上调出了一组数据，“根据第三方机构的调查，在千年石油公司成立至今的一千年里，全球电影拍摄和文学创作数量每年以超过百分之三十的速度递增，全球电影、图书等产业的规模也在一千年里增长了数百倍。即便如您所说，千年的商业影响力触及文学、艺术领域，这些数字也恰好说明，所有影响都是积极的而不是消极的，是正面的而不是负面的。”

“骗局！这些都是骗局！”林晓雯终于站起了身，她手指女发言人，用中文大声说道。

会场安静了下来，人们诧异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长发女记者。

林晓雯强迫自己镇定了一下，然后直接站到椅子上，对大家说：“在座的都是记者。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确信自己所报道的一定是事实真相吗？所有媒体都说，几天前迈索尔发生的是一次大地震；可是，如果给你们看另一个真相，你们会在第一时间否定自己吗？”

李丰城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身穿保安制服的警卫队员也从两侧的小门鱼贯而入，贴着会场四壁站好，警惕地看着椅子上的林晓雯。

林晓雯心里反而更踏实了。她掏出铃木的手机，在屏幕上点按了几下，身前一米处凭空出现了一个高悬在空中的虚拟显示屏。显示屏上播放的是迈索尔的战争场面：印度军队因为情报混乱而自相残杀的血腥场面，战斗机在空中炸出的明亮火球，迈索尔王宫附近溃败的印度士兵，城市北部聚集的大量难民……

“这才是真相！这才是迈索尔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林晓雯声音高亢，“那里发生的不是地震，而是一场战争！千年公司利用他们掌握的高科技，肆意屠杀不愿意受蒙蔽的抵抗者。”

记者们骚动起来，许多人都在交头接耳。

林晓雯关掉虚拟显示屏，又在手机上点按了几下。突然，整间会议室里的所有空间都亮起了柔和的白光，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和摄像记者用的恒光灯发出的光线彻底被无比均匀的光芒淹没，房间里看不到任何一个高亮或阴暗的区域，连人和器物的影子都彻底消失。置身其中，仿佛走进了一个装满会发光气体的密闭气罐。

“怎么，你们以为这是魔术？”看着周围目瞪口呆的媒体记者，林晓雯继续说，“人人都有知情权。这种自由空气分子激活照明技术，是千年公司在近一千年里秘密发展的高新科技之一。不要相信什么‘科技有界论’，那只是千年用来蒙蔽大家的工具！不要相信什么‘科学法庭’，那只是千年故弄玄虚、戕害异端的‘宗教裁判所’！”

“你是什么人？”有记者大声问。

“对，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些事？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另外几个人齐声附和。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林晓雯关掉均匀的白光，然后手指主席台，“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不让普通人了解真相？科技是否有界并不难检验，只要几个简单的实验，你们就可以知道千年拥有的科技到底有多先进。刚才的空气激活照明实验，是跨界效应的一个应用实例，而今天，绝大多数地球人对跨界效应一无所知。千年公司的骗子们，是他们把如此重要的物理发现据为己有，是他们凭借高科技蒙骗所有地球人，是他们用远超出你们想象的先进武器屠杀敢于质疑的人……”

林晓雯不停歇地说下去。记者们将所有照相机、摄像机都对准了她，新闻频道主持人兴奋地站在摄像机前播报正在发生的一切。林晓雯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她相信，电视机前的普通观众正从自己口中得知事实真相……

可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林晓雯发现，站在会场四面的警卫队员不知什么时候放松了下来，他们不再如临大敌地盯着场内的记者，而是一个个面带微笑，似乎她的出现并没有给这场发布会带来任何负面影响。她感到头皮发麻，隐约觉得事情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李丰城摆着手走到主席台边，他示意女发言人退后，然后向台下朗声说道，“谢谢中间这位女记者的发言。请您先从椅子上下来，大家也请先就座。听我慢慢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怎么解释迈索尔的录像？真的假的？刚才的光亮是怎么回事？”记者们纷纷发问，场内嘈杂一片。

林晓雯犹豫着从椅子上跳下来。李丰城再次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着耳麦低声吩咐了几句。只一瞬间，会场里响起哗哗的水声。大家循声抬头看，天花板上竟覆盖了一层清水，水波四处激荡，却不见有水从空中跌落。所有人都怔住了。

“你们真的相信自己的眼睛？”李丰城说，“这片悬浮的清水和刚才这位女记者演示的整体照明技术，哪个更高级些？它们到底是魔术，还是高科技？她说，千年欺骗了所有人，可是，证据在哪里？只看见一两个煽动性的魔术，你们就信以为真，急着对外发布消息？”

林晓雯想辩解，却又不知怎样说才有力。

李丰城将现场的大屏幕切换到一个电视画面，继续说道：“这是你们正在直播的节目。为了不让虚假信息混淆视听，现在，观众看到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新闻发布会。”

记者们再一次震惊了。屏幕上播放的是日本一家电视台正在拍摄并播出的现场实况，可画面里，主席台前站着的并不是李丰城，而是刚才那位女发言人，她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拍摄实况信号的日本摄像记者一头雾水，他反复检查自己的摄像器材和监控屏幕，摄像机拍到的画面与电视中正播放的画面竟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李丰城笑着说：“所以，请大家放心，普通人不会受到这次突发事件的干扰。现在是九点三十分。三十分钟后，千年董事会将集体为公司进入新千年祈福、剪彩，并为大家展示公司未来的远景规划。现在，大家可以继续向新闻发言人提问。”

“慢着！”林晓雯身边那位戴大檐帽的日本记者站起了身，他快步走到前排，甩掉帽子和眼镜，从怀里掏出一支手枪，将枪口指向李丰城的额头。

会场里的人一阵惊叫，胆小的人快步向门口跑去。

“马东野！”李丰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对，是我，马东野！”从“日本记者”口中说出来的居然是中文，“你们可以骗过无知的记者，可以用信息技术篡改正在播放的实况节目，但你们永远无法躲过正义的审判。没错，现在是九点三十分，还有三十分钟，你们就会升级千年的星际网络，对不对？抱歉地告诉你，你们的计划必须更改。三十分钟后，你们看到的将不是新千年的开始，而是星际网络的毁灭！三十分钟后，前所未有的核爆炸将摧毁东京、摧毁旧金山、摧毁迈索尔……摧毁千年所有的地球节点！”

“核爆炸？”全场一片哗然。

“对，核爆炸！”马东野笑了，“千年公司骗了大家一千年，我们也和他们斗了几百年。对不起，我们没法改变什么，甚至没法让公众知道真相！我别无选择，只能鱼死网破。核爆炸，对，核爆炸！这种在他们看来早已过时的武器，将会还给大家一个公道！今天，你，我，你们，我们，都会死在蘑菇云的烈焰里。也许有人是无辜的，但这是人类必须付出的代价……”

“马东野！你疯了吗！”林晓雯吼叫着，“李玄白已经有办法控制星际网络！快停止核爆炸！”

“你说什么？办法？哈哈哈……”马东野狂笑不止，“停止？不，停不下来了！审判日注定会到来！星际网络注定会灰飞烟灭！你是怕死吗？不要担心，在座的所有人都难逃一劫。”

李丰城脸色铁青，一直没有开口。更多荷枪实弹的警卫队员冲进会场，用枪口强迫惊慌失措的记者们坐下来。马东野的手枪仍死死抵住李丰城的额头，他的笑声回响在会场上空，让人毛骨悚然。

“很好，很好，核爆炸！这世界正好需要一次像模像样的涅磐！”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大厅一角传来。

大家回头望去，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从一扇小门走进会场。

马东野和林晓雯几乎同时惊呼起来。

走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是魏宇同，一个是清瘦女孩儿星儿。

32　地下铁

“星儿？”马东野望着走上主席台的清瘦女孩儿，握着手枪的右手稍一放松，李丰城机敏地一个反扣，将手枪拍落在地。

训练有素的警卫队员像箭一样冲进会场，几个警卫队员飞奔着把马东野扑倒在地，同时也将旁边的林晓雯控制住。会场里，记者们被分割包围，每个妄图有异动的人都被枪口或手铐控制了起来。

走进大厅的那两个人，的确是星儿和魏宇同。他们穿着深色西服，手拉着手，举止亲密。魏宇同左手还提着一只大号的皮包。

林晓雯被警卫队员扭住双臂，几次想大喊“宇同”，却又喊不出口。台上的魏宇同对她视而不见，只是用游移的眼神不停扫视会场四周。

被按倒在地的马东野仍狂笑不止。他拼力抬头看看星儿，又看看李丰城，眼神里尽是愤怒。

“核爆炸？！很好，很好！”魏宇同将皮包挎在肩上，腾出双手，响亮地击了三下掌，“前夜终于做了件对得起谢吉卿的事。很好，很好！”

“很好，很好！”星儿附和着说，“马东野，李丰城，两位都在，很好！还有你，林晓雯，你也在。对，我认得你，你是魏宇同的女朋友。这么巧，大家都在？大家在等什么？等一个伟大时刻的到来，不是吗？”

“谢谢你，马东野！谢谢你们，前夜的朋友们！”魏宇同拍了拍沉甸甸的皮包说，“如果不是你们当年找到这台电脑，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一个重建千年的机会？如果不是你们无知地将这台电脑视作图腾，我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得到它？你们肯定还不清楚，隐藏在这电脑里的力量，可以控制所有信息场，可以控制整个宇宙！马东野，你不是要用核弹摧毁节点吗？太好了，我正发愁没法快速汰换这套老旧的信息网。现在，正好利用大爆炸，把新一代星际网络的参数传遍所有节点。谢谢你，谢谢你们所有人！一个鼎新革故的伟大时刻即将到来！”

“你说什么？”马东野止住狂笑，咬紧牙关，“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星儿，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你还不明白吗，马东野？”星儿的声音听上去有几丝凄凉，“我们已经落伍了。千年落伍了，前夜也落伍了。魏宇同，这个我刚刚认识三天的小伙子，也许才是未来的主宰。他现在既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们已经和千年董事会签署了协议，宇同帮千年改造星际网络，我们则成为新千年的执行董事。”

“你说什么？”马东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摇着头挣扎着，后颈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星儿，你……你忘了我们这么多年来……”

“忘了我们这么多年来辛苦追寻的目标，对吗？”星儿冷笑着，“你怎么这么傻！我们追寻的不就是让曾经不可一世的千年俯首称臣吗？现在，这个目标轻易就达到了。我帮宇同说服千年董事会，宇同用他掌握的超权限技术改造星际网络，我、宇同和千年三方各得其所。在新的千年里，我和宇同将拥有最高决策权——世界将因此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这，难道不值得欣喜吗？”

“董事会？改造星际网络？”正指挥警卫队员控制局面的李丰城挺身站到台前，手指台上的千年管理层质问，“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跟这两个疯子做了什么样的暗中交易？你们是不是出卖了千年？你们是不是出卖了公司？凭什么？就凭他们手里那台古怪的电脑？”

千年高管和董事会成员静静地坐在主席台上，谁也没说话，那样子，就仿佛是坐在另一个世界里，冷眼旁观眼前的活剧。

“你们这些蠢材！”李丰城气得嘴唇发青，“这一千年来的辛苦经营，不是为了利润，也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这世界免遭灭亡！没有什么比跨界效应更有用，也没有什么比跨界效应更危险！只有千年有能力让一切都处于可控状态！可你们……你们到底跟这两个可笑的疯子做了什么交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你们都是没有主见的傀儡吗？”

高管们整齐地在主席台上坐成一排，头顶的射灯把光亮投到每个人的额头和前胸，一张张明亮而惨白的脸，像极了一个个没有灵魂的皮囊。在紧张得让人窒息的空气里，高管们或转动眼球，或吞咽口水，或迷茫地看着李丰城的脸，似乎没人意识到，把千年的管理大权拱手让出有什么不对。

“核爆炸的时间马上就到了！”李丰城吼叫着，“你们想看着千年毁在这几个疯子手里吗？怎么，你们不相信会发生核爆炸？警卫队已经发现，节点信息场高度紊乱，所有趋势曲线都指向十分钟后的临界点。我们只有十分钟时间，快让这些疯子停下来！你们怎么能静坐在这里，任由那两个年轻人摆布？”

“不用紧张，不用紧张。”魏宇同笑了，“原来，你就是李丰城，果然名不虚传。星儿跟我说过，你是千年里最有潜力的人才。现在看来，你比这些高管还要英明十倍！不过，一切都晚了。你误会他们了，他们不是无所作为，只是……力不从心罢了。十分钟后，东京、旧金山、北京、迈索尔、马累、雷克雅未克、基督城这七座城市就会被蘑菇云笼罩。不过，这可不是世界末日，这是千年凤凰涅槃的伟大时刻！核爆炸将荡涤一切旧的羁绊，把超权限星际协议送达全新的星际网络。也许会死一些人，也许会经历一些痛苦，但爆炸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新千年的前进。这，难道不值得庆贺吗？哈哈哈……”

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四面墙壁和天花板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恍惚之间，笑声渐止，墙壁和天花板的嘎吱声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响。

大厅里，所有人都真切地感觉到，脚下的地板正在恐怖地振颤。

李丰城退后几步，抬头看晃动的天花板。自己刚才吩咐警卫队用跨界效应制造的悬浮水幕正在头顶分崩离析，飘散的水流飞速涌向天花板四角，撞击墙面后哗啦啦地淌落地面。

魏宇同和星儿也是一怔，这突如其来的地震同样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墙壁上很快布满了一道道凸凹起伏的方形波纹，从中间向两边飞速延展。

魏宇同警惕地从包中拿出苹果II电脑，用手机为电脑通上电。星儿则从腰间拔出手枪，跨步站在魏宇同身前。

一道橙黄色的光线贴着地板向四壁蔓延，地面颠簸得越来越厉害。

林晓雯身边的几个警卫队员先后跌倒，她自己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在这时，她看见，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闪亮起来，屏幕上出现一条消息：“盯住马东野，我这就来。李玄白。”

她眼睛一亮，奋力站起，朝马东野跑过去。按住马东野的警卫队员此时也被晃得东倒西歪，马东野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转瞬之间，橙黄色的光芒布满了大厅的所有角落，越来越刺眼，整个房间像是陷进了巨大的熔炉。魏宇同似乎猜到了什么，他拉住星儿，想夺路从侧门冲出去。

没等任何人逃出大厅，房间地面就开始急速下坠。一时间，整个新城森大厦似乎变成了一个中空的竖井，发布会大厅的地板载着会场中的所有人，一起毫无遮挡地向大楼底层坠去。

橙色光芒忽明忽暗。地板笔直坠落的过程中，大厦各楼层的玻璃窗依次从人们眼前掠过。直坠了一两百米，下落的速度才突然减缓。随着橙色光芒最后一次闪亮，顷刻间，所有人似乎重又站到了可以承载体重的坚实地面上。

惊惶失措的记者尖叫着、奔跑着，不少人在第一时间发现，大家竟一直跌到了新城森大厦地下几十米深处的地铁站台上。

站台旁，轨道空荡荡的。铁轨两端，漆黑的隧洞入口阴森可怖，墙上的广告灯箱像是出了故障，幽灵一般快速闪动着。

不明就里的记者像地震余生的难民一样四散奔走，地铁出口人满为患。千年警卫队员大多呆若木鸡，不知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主席台上的高管和董事早忘了自己的身份，狼狈地混在记者群里四处躲避。

突变面前，李丰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退到一根柱子旁，挥手示意两旁的警卫队员向后退，然后通过耳麦发布命令。

突然，远处传来雷鸣样的响声。声音就在隧洞里回荡，由远而近——那是地铁列车的轰鸣声！

刺眼的探照灯光从右前方的隧洞里射出来。一辆银灰色地铁列车呼啸着驶进站台，并用近乎疯狂的方式死死刹住所有车轮。抱死的车轮在铁轨上擦出一米多高的火花，列车硬生生刹停在众人面前。

“抓住马东野，只有他能中止核爆炸！”李玄白高喊着从列车驾驶室跳出来，冲向马东野。

一个女人跟在李玄白身后，飞也似地跳上站台。李丰城认出，那是马东野的妻子陆婷婷。他皱了皱眉头，猜不出陆婷婷是如何从节点里脱身的。不过，他并未迟疑，反而加快了对警卫队的调动和部署。

轰隆一声巨响，站台一侧的墙壁整体倾塌，一辆主战坦克破壁而入。烟尘中，坦克炮塔顶部探出一名身穿制服的千年警卫队员。

李丰城面露喜色，冲着坦克车长做着手势、大声呼喝。坦克开足马力，根据他的手势，直冲向站台中央。履带碾压站台的声音震耳欲聋，天花板和立柱在坦克车身的强行冲撞下纷纷崩裂，粉碎的墙砖、水泥块四下飞溅。

刚跑上站台的李玄白不得不在坦克面前收住脚。站台上的人被坦克强行分隔在左右两侧。左边，星儿焦急地看魏宇同操作电脑，林晓雯则小心地盯着身前近乎疯狂的马东野。右边，李玄白和陆婷婷望着眼前的钢铁巨兽，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拦住他们！控制住所有人！包括那两个新来的董事！”李丰城大声指挥警卫队员，“不要让一个人离开，不要让一个人离开！”

主战坦克轰隆隆地旋转炮塔，一发炮弹出膛，惊天动地的爆炸将站台出口彻底掩埋，热浪、火光和碎石把原本就狭窄逼仄的站台变得如地狱般恐怖。

因为有了明确的指挥，李丰城身后的警卫队员重新组织起来，端着枪冲向站台上的每一个人。

魏宇同真切地感受到了死神的威胁，他的脸被石块打出了好几道血痕。他不顾一切地敲击苹果II的键盘。伴随着他的指令，站台上闪起一道新的橙黄色光线，迅速将坦克包围起来。

只几秒钟，魏宇同激发的橙黄色光线已然成形，成功地将冲过来的警卫队员隔在数十米开外。站台中央的主战坦克也被橙光团团裹起，坦克炮塔和履带再也无法自由转动，坦克车长惊惶地大呼小叫。李丰城刚想吩咐警卫队员后撤，主战坦克身下的地面就像软化了一样，现出一个与坦克车身等大的陷坑，一瞬间，就把坦克完全吞噬，站台上只留下呛人的气味和纷飞的烟尘。

等烟尘稍稍飘散，原本被隔在坦克一侧的李玄白看见，对面的魏宇同和星儿正大步走向马东野。魏宇同身后，刚才还空荡荡的铁轨上方竟有无数蓝色的小方格在交替闪动，只一眨眼的工夫，一辆辆高速穿行的地铁列车如魅影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站台另一侧，铁轨上方划出千百条闪亮的平行线。

魏宇同也看见了李玄白。他突然停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奇诡的笑容。星儿也收住脚，侧身立在一旁。

李玄白站直身体，抬手拦住身后的陆婷婷。他死死盯住魏宇同的脸，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李丰城示意警卫队员退后，自己则走上前去，警惕地看着魏宇同和李玄白。

空气如凝固一般，整个站台安静了两三秒钟，听得见马东野粗重的呼吸，还有林晓雯紧张的心跳。魏宇同身后的列车魅影越来越多，飞掠速度也越来越快。李玄白紧紧攥住手心里的小电脑，指骨在咯咯作响。

“抓住马东野！”李玄白高声喊道，“只有他能停止核爆炸！”

林晓雯下意识地伸手去揪马东野的肩膀。就在她两手攀住马东野肩头的同时，两个人竟被橙色光芒裹挟起来，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落叶一般向着铁轨上穿梭的列车飞去。魏宇同和星儿也在同一时间飘离地面。半空中，四个人影只摇摆了两下，就彻底淹没在列车魅影组成的闪亮线条里。

又是魏宇同！又是那台苹果II！李玄白无暇多想，在小电脑上连续点按。站台另一侧，刚才载着李玄白和陆婷婷进站的列车旁也亮起了蓝色的小方格，所有车厢都被笼罩在数字化的信息时空里。

“上车，他们在数字隧道里，我们去追！”李玄白招呼陆婷婷一起跳进列车驾驶室。

李丰城稍一犹豫，随即甩开大步，径直冲向驾驶室的车门。列车已经开动，李丰城纵身跳入敞开的车门。

列车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入闪动着方格和光点的漆黑隧洞。

“他们要把马东野带到哪里？”陆婷婷问。

“魏宇同搞的鬼！他们在数字隧道里！”李玄白全神贯注地操作电脑，“必须追上他们。还有三分钟，核弹就要爆炸了。”

“数字隧道？怎么追？”李丰城此时的行动目标似乎和李玄白完全一致，他只想先控制住马东野，阻止可怕的核爆炸。

“他把整个地铁网数字化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李玄白一边说，一边在面前打开一个虚拟显示屏，上面显示出东京地下纵横交错的轨道网络，“铃木的手机在晓雯手里，应该可以远程定位。”

此时，魏宇同正站在另一列地铁列车的车厢里。他的身边，星儿正用苹果II不断扩展数字时空的延展范围，让列车在迷宫样的通路里持续加速。

魏宇同如释重负地晃动着肩膀，看着扑倒在地的马东野和林晓雯。

“这座城市，东京，马上就要爆炸了。再次感谢你，马东野。”他不无嘲讽地说，“我真是很想知道，这世界上，会有多少人将同时接受核烟尘的洗礼？哈哈哈，谢谢你，你的核爆炸计划和我的新千年方案衔接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在最后一刻知道了你的计划，至少要多花好几年的时间来改造旧世界，哈哈哈……”

“宇同，别傻了！”林晓雯挣扎着爬起来，“你想死在核爆炸里吗？”

“死？我不会死的，星儿也不会死的。我们马上就要进入镜像场，那里平安得佷。只不过……你们两个，恐怕就要成为万千牺牲者中的一员了。不要紧，新千年会牢记你们的牺牲……”

“你疯了？！宇同！”

一旁的星儿冲林晓雯笑了笑，用手招呼魏宇同到自己身边来。她刻意轻挑指尖，在半空中晃了晃手，涂了金色指甲油的食指缓缓划过魏宇同的面颊和脖颈，落在苹果II的回车键上。

林晓雯看见，眼前的世界正波动着，在各个方向扭曲、折叠起来。

魏宇同和星儿身旁，两三米范围内的空气突然散发出异样的光泽，仿佛瞬间变成了悬浮的凝胶。地铁车厢中的座椅、扶手、门窗在凝胶中投影出诡异的折线，魏宇同和星儿的身体也随之弯折。

列车仍在飞驰。窗外，蓝色的方格闪个不停，一个又一个风格迥异的地铁站台从两侧高速掠过。

魏宇同和星儿周围，折叠、波动的凝胶样空间里陆续出现了各种神奇的投影——站台大厅的吊灯、蓝色的指路牌、白色的垃圾筒、巨大的售票机、一米高的金属护栏、撕碎的地图、飞散的地铁车票、破裂的手机、软化的玻璃……所有投影都在空气中沿方形棱线跳跃、翻折。橙黄色的光芒从车厢底部缓缓升起。

林晓雯死死盯住魏宇同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此时到底该怨恨、悲伤还是无奈。她清楚地感觉到，铃木的手机正在手心里震动，她下意识地按下了接听键。

李玄白的额头上，青筋在突突地蹦跳。他注意到了显示屏上那个一闪而过的米黄色小箭头。电脑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小箭头在地下铁全图上时隐时现，无数幽灵样的光芒在地图上闪动、飘移然后消逝。

“他们在那儿！”李玄白终于锁定了另一列地铁列车的位置，“魏宇同正打开镜像入口，他们要进入镜像场！”

“拦住他们！”李丰城在地图上做了一个横切的手势，“从这个方向撞过去！”

“对，只有这个办法了！”李玄白无暇多想，快速操作电脑，改变列车的行驶方向。

另一列地铁列车上，身处橙色方波中的魏宇同揽住星儿的手：“小心，进入镜像场时，会有些不舒服，不过，一两秒钟就好。”

“那是什么？”星儿看着列车窗外，眼神里现出一丝恐惧。

列车右侧，原本规则排列的蓝色方格子突然紊乱起来，放佛跌进了湍流。千万个蓝色光点像惊飞的宿鸟，又像陨落的流星，漫无目的地跳跃、下坠。

“不，不！”魏宇同惊叫着，他隐约意识到，另一列数字列车正高速从侧面直撞过来。

他抢过苹果II，想在最后时刻修改镜像场的入口参数。

窗外，蓝色光点越来越紊乱，让人头晕目眩。一股强烈的冲击波瞬间击碎了车厢右侧的所有玻璃，车厢内的空气被急剧压缩，凝胶样的波动空间在高压下分崩离析，车内的四个人眼睛充血，呼吸困难，脑袋像要炸开一样。

林晓雯使劲抱着头，她觉得整个人都被包裹在炽热的冲击波里，向左侧飞出。奇怪的是，飞行中并没有与车厢左壁发生任何碰撞。直到从地上爬起来，睁开眼，她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阴暗的甬道里，脚下全是污水，前方根本看不到甬道尽头。两侧潮湿、斑驳的墙壁上，零零散散地游动着蜡烛样的微光。

怎么会跌进这里？她迷迷糊糊地想。

“快走！”一只手从后面揽住她的肩膀——她意识到，那是李玄白的手。

“怎么回事？”她被李玄白推着往前跑。

“我们在镜像场里。快走！”他揽着她拼命奔跑，几乎要把她整个提到空中。

狭窄的甬道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他和她的腿上、脚上被划得鲜血淋漓。

“你们跑不了的！哈哈哈……”背后传来毛骨悚然的呼喊，那是魏宇同的声音。

林晓雯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魏宇同举着一支手枪，在身后十几米的地方追赶。他头发蓬乱，眼睛通红，苹果II电脑不知去向，身上的西服也破碎不堪。甬道内回声很强，他的喊叫听上去愈发恐怖。

李玄白揽着林晓雯，一刻不停地在岔路纵横的甬道内闪躲，魏宇同在身后不停地鸣枪射击，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

东京地下铁。靠近秋叶原站的一段隧洞里，两列地铁列车在剧烈撞击下扭曲变形。破碎的车厢交缠在一起。一辆列车的车头直穿入另一辆的车身中部。

马东野满脸是血，颤巍巍地从车厢地板上站起来，嘴上还挂着痴狂的笑容。他看见星儿倒在车厢尽头，额头上汩汩地冒着血，手边是已经摔成碎片的苹果II电脑。

车厢另一侧，李丰城用整个身体护住陆婷婷，两人一起蜷缩在地板上。车厢里断裂的金属杆刺入了李丰城的后背，他的衣服完全被鲜血浸透。陆婷婷使劲从李丰城身下挣出。她看看身体早已僵硬、却仍未瞑目的李丰城，又看看眼神迷离的马东野，两行热泪流过面颊。

“马东野！祁若衡！”陆婷婷冲过去抓住马东野的衣领，“你还要害死多少人？！李丰城死了，星儿也死了！你就这么麻木地看着他们死去？你就这么麻木地等待核爆炸的到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星儿？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马东野的眼睛突然清澈了许多。他摇摇头，伸手把陆婷婷抱在胸前。陆婷婷这才发现，他的胸脯被撞得凹陷了下去，像瘪下去的矿泉水瓶，他的嘴角冒着血泡，鼻腔里也塞满了血块。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倚靠在陆婷婷肩上，不至于马上倒地。

“爱过……爱过你，我现在也还……爱着你。”马东野吃力地说。

陆婷婷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她疯狂地擦拭马东野面颊和脖颈上的血，但更多的鲜血从马东野口鼻中汩汩流出。

愈是临近死亡，马东野的思绪就愈发纯净。他仿佛看见，清纯、聪慧的星儿正向着远山奔跑，艳丽、迷人的黛西也逐渐离自己远去，曾经的前夜战友们只剩下了模糊的、渐渐淡去的身影。他仿佛听见，李玄白站在无垠的荒原上对自己说，“地球不应这样毁灭”。他似乎看到，整个星际网络浓缩成一个不断变化的数字阵列，在眼前跳跃、飞舞。被核烟云笼罩的地球与充满生机的地球交替在眼前闪现。他浑身发冷，像跌进了无底的冰窟，没完没了地下坠、下坠……他四处张望，费力地喊陆婷婷的名字，却看不见陆婷婷的面貌。他紧握住陆婷婷的手，那只手和他的身躯一样冰凉透骨。

“地球……地球不应这样毁灭……”马东野推开陆婷婷的手，仰起头，用最后的一点力气高声呼喊，“李……李玄白！要阻止核爆炸……要解锁，需要同时走进七个……七个节点！”

陆婷婷死死抱住丈夫，看他在自己怀里一点点萎顿下去。她哽咽着，抽泣着，不知道这究竟是梦，还是传说中的世界末日。

镜像场中，李玄白搂着林晓雯，在迷宫样的甬道里不停地奔跑。两个人大口喘着气。身后，枪声接连响起，魏宇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马东野生命里最后的呼喊反复回荡在甬道的每一个角落。李玄白并没有驻足静听，反而加快了步伐。

向前转过一个拐角，不远处有明亮的光线从正上方射下来。一间巨大的圆形石室横拦在甬道尽头。石室上方的空气中像悬浮了白色乳液一般，散发着柔和的光亮。石室内，墙壁冰冷、灰暗，正对着甬道方向有七扇打开的石门，每一扇门里都放射出刺眼的橙黄色光芒。

魏宇同在身后举枪射击，石室墙面被打得碎屑纷飞。

李玄白和林晓雯不得不站在原地，身后，慢慢逼近的是魏宇同近乎狰狞的脸。

“这里有七扇门。”李玄白说。

“七扇门。”魏宇同冷笑着，将手枪指向李玄白的额头。

“你要干什么？”林晓雯用身体挡住魏宇同的枪口。

“我想听核爆炸的声音，我想看绚烂的蘑菇云，我想嗅到核烟尘的气味儿……”

“你只活在你的幻想里！”李玄白一字一顿地说。

“宇同，醒一醒！”林晓雯伸手去摸魏宇同的脸，同时用身体挡住枪口。

魏宇同一把甩开林晓雯的手，伸臂将她推到一边，对准李玄白的额头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

倒在血泊里的是魏宇同，而不是李玄白。

魏宇同身后的甬道里，一个金色短发、蓝眼睛、身穿黑衣的女人正端着枪，冷静地瞄准。

“华婉灵？”林晓雯认出，那黑衣女子是华婉灵。

华婉灵丢开抢，理了理头发，静静地站在黑暗里。

林晓雯不住地发抖，她扭过脸，不愿看魏宇同那形容痛苦的尸身。

“你一直在这里？”李玄白说。

“他把我困在镜像场里，”华婉灵的话混合着甬道的回声，显得极其诡异，“我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们。”

“这么说，我们也被困在这里了。还回得去吗？”李玄白的目光扫过石室四壁，以及石壁上那七扇发光的石门。

“回得去回不去，又有什么关系？”

“但核爆炸……必须阻止核爆炸。”李玄白想起，自己刚才似乎听到了马东野的呼喊。

“要同时走进七个节点，才能阻止核爆炸。”华婉灵重复着马东野的话。

“什么叫‘同时’走进？”

“伏魔星阵，本是虚幻；镜中曲径，世外千年。”林晓雯突然念起了在迈索尔听到的四句偈语。

“国王选择了十二名最好的武士，派他们携宝剑走进镜中，从魔法之门攻入每座城堡的的要害。战局瞬间扭转，达拔那星阵灰飞烟灭……”李玄白也开始念诵故事里的情节。

“我们只有三个人。”华婉灵说。

“够了。在镜子里，每个人既是自己，也是别人。每个人都可以被迭代无数次。”李玄白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台小电脑。

“可是，你想过没有，”华婉灵突然说，“阻止了核爆炸，控制了星际网络，之后呢？万一信息熵的预言是真的，万一地球终将被跨界效应毁灭？”

李玄白略一迟疑，随即坚定地说：“就算那样，也要强过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不是吗？”

他摸了摸颈中的圆形吊坠，在小电脑上点按了几下，大踏步走向中间一扇石门。

石门里射出的橙色光芒突然增强，就在李玄白即将溶入强光的一瞬间，他的身影迅速向两侧发散开来，仿佛有无数个李玄白同时走进七扇石门。那些身影游移不定，刹那间就彻底消失在石门内的光芒里。石室里幻化出一片雪花样的光点，在石门内外四下飘散。

林晓雯又看见了字母和数字样的雪花，纷纷洒洒，在李玄白消失的地方飘落。眼泪迷住了她的双眼。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沐浴在热带的海水里，既温暖，又轻盈。身边的甬道也随着雪花一边闪动，一边旋转……

“没事了。”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了华婉灵的声音。

“没事了？”泪光里，林晓雯怎么也看不清华婉灵的脸。

“对，没事了，他用超权限走进了七个节点，核爆炸已经解除，所有地球节点都已被控制。千年的星际网络，也许……也许很快就可以为普通人所用了。”

“那……玄白呢？玄白在哪里？”

“我不知道，或许……”

“我们在镜像场里？我们也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华婉灵走上前，搂住了林晓雯的肩膀，“玄白应该会带我们出去。不过，就算永远留在这里，也还是个不错的结局……”

“结局？”林晓雯抬头看石室的屋顶。

橙光早已散尽，雪花也无影无踪。

似乎有明亮的阳光穿透屋顶照射进来。石室内的空气并不通透，阳光被囚禁在淡淡的雾霭里，呈现出恼人的铅灰色。

33　普通人

四月，北京。

刚下过一场细雨。陆婷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从两百多米的高空俯瞰偌大的北京城。

“还不到一年，恍如隔世啊。”陆婷婷的同事，马尔代夫工程师安克齐端着一杯英式红茶，走到她的近旁。

“是啊。当初为E39码头奔忙时，哪里会想到，世界会变成这个样子？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千年覆亡的秘密，知道了跨界效应。”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坏事？你说，知道人类有多渺小，知道宇宙有多神秘，这件事对普通人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满足好奇心的一次旅行而已。”

“旅行？怎么会？对我来说，那只能是场噩梦。从轮船搁浅，我被千年拘禁的那个晚上开始，我就不断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太大、太复杂，真的不是我们普通人所能理解的。”

“是啊，这世界真大，真微妙。可是，又何必理解呢？”

陆婷婷看见，落地窗的玻璃里隐约映出自己的样子。她举起左手，窗内的镜像听话地抬起右手。

陆婷婷笑了。安克齐略有些茫然，但旋即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