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江觉迟

只有把自己变成一个真实的弱势者，你才能真切地感受人间的疾苦和贫困。这与你到贫穷中体验生活完全不同。就好比把两个人丢进茫茫沙漠，一个有后援，一个无后援。

贫苦会让一个人无助和孤独。孤独无处诉说时，就想写。而这样的孤独写作，我认为是对自己心灵的一次洗礼——善恶之事，你自己懵混不清时，在换位思考中，往往会从你小说中的人物身上泾渭分明地体现出来。这时，你会感慨，原来这个事，应该这样做才是对的，应该这样做才会快乐。所以，一次涉入人生，人性，仁爱的写作，一次描述人间疾苦，贫困，大痛的写作，会让你更深刻地去思索生命的真实意义:人最终需要什么？人最稳定的幸福是什么？这种思索，会提升你的思想高度；或说安定你对俗世的浮躁情结。写作，就这样慢慢净化你。

我相信这样的过程。我经常会被自己笔下的人物感动。这种感动，更坚定了我要把工作坚持到底的决心。什么工作呢，就是在草原上寻孤失学的孩子，孤儿和流浪儿。

说说五年前吧。那时我上草原开展这项工作，第一次住进牧民帐篷，与他们朝夕相处。我被他们的生活深深震撼了。虽然在这之前我也到过藏区，但只是一个旅行者，一直在路上，没有深入生活。所以根本想不到世上还会有人过如此艰辛的生活。且不说贫穷，是生存环境，实在太恶劣了！你说我们平原的民工辛苦吧；但他们至少还有一张床，睡觉总不会淋雨。牧民们却是常年风餐露宿，淋雨水，睡草地。这里的草原没有夏天，即使是内地最炎热的七月，也时常雨雪不断。

他们的生存状态震惊了我。决定留下来。

但真正深入草原生活，那并不是有决心就能够坚持到底的。首先是饮食问题。从天天吃疏菜水果到一下吃糌粑酥油的日子是非常难熬的。意志再坚强，也敌不过身体。不久身体出现问题。因为天天吃糌粑，干燥缺油，突然出现便秘。每次‘方便’非常痛苦。终有一天造成肛门出血。当时心里非常慌张，害怕血会止不住。就想起妈妈曾说，在饥饿的一九五八年，她因吃油树皮而导致便秘出血。后送进医院，医生什么药也不用，只给一碗猪油，喝下去，竟然好了。想起这，我就在风干的牛排上寻找牛油，一撮一撮抠下来，熬成油液，捏着鼻孔一口灌下去，果然小解就顺利一些。这个，后来就成了几年我在草原上特有的治病“秘方”。

而睡觉是件叫人非常头痛的事。晴天还好，一下雨，那真是说不出的受罪。牧民的帐篷大都是牛毛织物，且编织松弛。所以外面一下大雨，里面必是细雨蒙蒙。初上高原的人，本来对缺氧气候就不适应，不可能把头包在毯子里不出来，那会相当憋闷。所以只要一下雨，我肯定会一边打上雨伞一边睡觉；要不，头发和脸都会被淋湿。而每个夜晚，牧民们的大狗要散放出来。狗们很会护家，看到陌生人住进来，很不欢迎。没有一定的时间作情感培养，它们是不会让你睡得安稳的。漆黑一团的夜，它们钻进帐篷来，直接立在你头顶上方，嘴里拖着唾液，疯狂地朝你吼叫，用爪子刨你毛毡。恨不得扑进毡子里啃你一口肉。只要毛毡稍稍扎得不紧实，露个缝隙，不说它那满口利齿，爪子也能撕碎你。哆嗦着困在毛毡里喊人，牧民爬起来把狗赶走。但等他躺下，狗又冲进来。就这样周而复始。睡觉的时间，总是在战战兢兢中度过。

再说卫生，总也有些难于启齿。让我感觉最折磨人的就是洗澡。一开始上去，感觉根本无法解决个人问题。在一个集体大帐篷里，妻子和若干个丈夫共同住在一起，还有一大堆孩子。所以除了脸，别的地方要想洗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就这样忍着，拖着，感觉身体是不是要发臭了，有一天狠狠心跑到小河里用雪化水洗身子。后来一回帐篷就发烧。差点因感冒患上肺水肿。之后再也不敢洗。

这样，从身体到饮食到睡眠到卫生，实在有些支持不住时，我有点动摇了，想回家。准备走的时候，是谁走漏了消息，第二天一大早，我背个包裹从帐篷里出来，竟然发现帐篷外全是人，牧民们都站在那里。挽留的话一句也没有，只是有人开始面向我唱起歌来！我当时的脚步，就那样再没迈出去……

这都是几年前的事。

现在我不需要他们唱歌才会留下来了。我们的孩子也有了地方上学，我们的牧民也有了太阳能电灯。我们的日子慢慢好起来。

可是，我的身体却越来越坏了。因为饮食不适应，导致胃病。贫血也越来越严重。身体已经不允许我留在高原太久。

零八年底，迫不得已我离开草原。到内地治病。从此之后，只能断断续续地上山，一边在草原上坚持，一边又不得不经常回内地治病，一直到今天。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多了。每次离开时，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总是一个人望着那荒芜的天地泪流满面。那份孤独与纠结，用什么言语也说不出，用什么方式也不能发泄。

在特别想念的日子里，我经常会翻开过去的日记看一看。经常是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写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写……

所以说写《酥油》，对于我是困与痛的宣泄。困就是这般的。

那么痛，是我再也无法弥补了——零七年的夏天，内地高温酷暑，藏区却进入一年中最美的夏季。我在草原上有三天，彻夜不眠。匆忙收拾行李往家里赶。但是还在路途中，家中传来噩耗……回家扑向父亲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当时我并没有太多剧烈地疼痛，却是找来医生请求他们抢救。我想父亲只是暂时休克……那场面刻骨铭心！

父亲在世一直就有个心愿，希望我能写本书。可最终我没能实现他的愿望。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我还不在他身边……

望着老父亲被黄土一点一点盖去，我眼里并没有泪，只是心里在发狠：父亲，我一定要写出一本书，在您的坟前，一张一张烧给您……

现在，我终于在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而最终，《酥油》并不是我的传记。我本来是想以自传体来写。但写着写着，就觉得传记阻碍了我想要表达的思想。所以我把它写成小说，《酥油》因此才有了更大的展现空间。

它就是一部小说。一部浸满我的汗水，心灵，情感的小说。

有很多读者在我的博客中读到《酥油》的连载时发出这样的声音：它真实，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无法虚构。这个说法，我要转换一下：不是小说真实，是写小说的人，心灵真实，情感真实。说实话，《酥油》能让读者有这种感觉，主要在于，小说里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人，你可能都会在藏区看得到，摸得着，想得出。你完全可以对号入座。我有时还突然在想，要不要在小说前页上加一句：如有雷同，切勿对号入座。

是的，说至此，《酥油》就是这些年我在藏区之所看，所思，所感，所念，所期盼的，情感的总汇，它被放释出来。

当然，我个人的工作经历或多或少是小说的一个创作背景。大半时间，我是在这种背景下完成小说的。

这篇小说的完稿，除了父亲在冥冥之中给予的力量，我还要由衷地感谢生活中的一些人。说出来只是想真诚地道明一个事实：曾经是很多爱心人士的爱心，促成了我的爱心旅程。而这旅程肯定不会结束，肯定还会继续——我相信会有人前来接替和支持我的工作，和我一起走下去！

这些爱心人士当中，我要特别说一下山东的一位先生（因他个人请求这里不写姓名）对于草原孩子的真诚帮助。我记得在学校最困难的时候，他自己并没有钱，向别人借钱来帮扶我们。他的话：我比你要富有一些，因为我还能借到钱，你却不能！这句话，我和孩子们会用一生时间来记着。他像我的兄长，像孩子们的亲人。感谢他！

再是一位藏地唐卡画师，一直从行动上支持着我。我工作的时候，经常是需要走长路的，骑马，到大山深处，边远的地方，无公路的地方，路程涉及藏区大山里的很多个草原乡镇。在那些行走的岁月里，他就像一个亲人，我走到哪里，他总会想方设法找一些当地朋友帮忙，让我感觉安全、踏实。

不得不提的还有出版人沈浩波先生，几个月以来，他对《酥油》倾注了很大心力。一个公务繁忙的出版人，能够亲自去看稿，真的令我感动！我对他的感动还在于他对作品的热情，或者说对陌生新作品的热情。那种热情，像是天性里带来的。他给新作者、新作品带来一种希望。

还有《酥油》的编辑王凌米，为小说付出了很多努力。

编辑主任辛海峰，在小说后期工作中，为小说所做的努力更让我感动。与他沟通时间并不长，但效率非常高。他的认真，事无巨细的态度，让我敬佩！

由衷地感谢他们！

另外还有两位令我难忘的作家。一是安庆的甲乙老师，几乎从我着手整理小说开始，一直耐心细致地看稿，提出很多宝贵建议。有一天，他说，你能出一本书，比我自己出一本还让我快乐！这话，意味深刻。也只有像他这样地，从我上高原一路看着我走过来的人，才明白其中的滋味。一是合肥的孙叙伦老师，在定稿前对小说一字一句看下来。记得我到合肥，正是一场大雪，天很冷，他送我离开，站在风雪中一直目送很远……小小的温暖我也记得！我想，在最困难、最孤独的时候，别人给我一滴水，也是我的河流！是的，是很多这样的爱心人，很多这样的关爱，在一路温暖着我的工作、写作。

感谢他们！爱，会让世上每一个孤单的孩子，眼睛里有光！

第一章　诉说

“蒋央，当我再次提起笔来写信，你知道我们已经分别了多久？是的，整整三年！你好吗？和湛清结婚了吗？我想如果能够赶上你们婚礼，我要带上月光。我给你当伴娘，让月光给湛清当伴郎，我俩为你们献哈达……

唉，你肯定要问：月光是谁？

他啊，是个放马的，种青稞的。一半牧民，一半农民。并不会说汉语，也不会写藏文。他就是一个十足本分的草原青年！

但你要知道，如果他从小也有条件接受我们同样的教育，他会和我们是一个模样的！现在，我想我对他的情感，就像他对他的草原，他的牛群，他的家乡。

你知道他的家乡有多美吗？这个季节，雪山下丛林满山遍野的杜鹃已经开放。团团簇拥的红，伴着雪泉从高山一路滚下来，直到我的脚底跟头。身体被淹在花丛中……而前方的草甸子上，还有青兰，还有党参，钴蓝色紫堇，喇叭一样的波罗花，一小朵一小朵、有点害羞的点地梅……是的，你所能感受的，花的妩媚，娇艳，花的海洋，天堂，它们都陪在我身旁，热情而踏实。我爱这样的地方，想永久地留下来。但是这里草原海拔太高，冬季漫长而寒冷，空气稀薄。

唉，要我怎么说！如果我和月光结婚，我将要永远留在高原。可我现在心脏扩张严重，心天天作痛，饮食不适应，导致胃病复发，时常吐血。身体不允许我留得太久。

而我也不能带走月光。他没有出藏生活的能力。并且我的工作也不能让我轻易放弃。今天又吐血。吐得很凶。实在坚持不住才给你写出此信。至此，我已经整整失眠两个月，睡觉只能依赖安眠药和定心丸。

可是蒋央，如果有钱，如果我有足够的钱，我就可以带月光到我们学校对面那个低海拔的雪山峡谷里去，开辟一个适合我们内地人生活的家园。那雪山峡谷，海拔不过一千公尺，四季如春。在那样的地方生活，我的身体就会好起来。最重要的，我就不必离开草原，离开学校，离开我们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孩子……”

我泪流满面，冷的，还是贫血，手指骨哆嗦不止，不利索，一笔一划地拼凑，才写完这样的信。然后打马到县城邮局，发快件寄给蒋央。

这是我第二次给她写信。

第一次是在一个月前，冗长的一封信寄出去，并没有得到她的回复。我不失望。跟她说至如此，即便她收不到信，想必也能感应。我相信什么事，只要心灵相通，就会有感应。父亲去世之前的日子，有三天，我心口痛得厉害，彻夜不眠，后来匆忙往家赶，还在路途中，噩耗就传开了……回家扑向父亲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抓住那个手，从温软十指间一点一滴向父亲身体上方抚摸。轻轻捏起他的手臂，还有些微弹性，要用一点温度，来等候迟盼不归的人……那一晚，我为父亲守夜。一整夜地望他。他的头顶上方，清油灯整夜地亮着，父亲睡在清油灯下。我朝父亲跪下来。从香炉里渐渐浮起的青烟中，我望见父亲双目微闭，安静地睡去。又像在等待。我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是等我回来为他送终？还是等我回来再听他的嘱咐：将来，无论你在哪里，孤儿工作，要做，就不放弃，好好做下去！

那时，我感觉大地从地心深处喷薄出的冰凉，扑在我身上。我听到自己的心裂开的声音，小小的心脏，蓄积山崩地裂的力量，剧烈，粉碎，空茫不知所向。

一种痛，就是这样失去亲人。需要独自去承受，慢慢捱过，谁也帮不了。那时刻，我没有给蒋央送发丧的信。没有告诉她我失去家和亲人。没有告诉她我的痛。这种痛，只有一个人，慢慢捱。

可是现在，我是多么需要一双聆听的耳朵。需要朋友。需要蒋央和湛清啊。

长信寄出后，一个人坐在邮局外的台阶上发呆很久，然后我打马爬上县城上方更高的山岗，站在风里，泪禁不住地流。山峦无尽，草原早春的风似是回暖，却是伤寒更多一些。海拔四千公尺的冰凉空气里，氧含量不过十五个点。再上一道山梁，更为稀薄。呼吸越来越短促时，却看到一位红衣喇嘛快马加鞭地朝我追来，老远就发出气喘吁吁又真切的声音。

“梅朵老师，您刚刚离开县城邮车就上来了！有您的一封信，我怕耽误，就赶送过来。”

“哦呀谢谢，谢谢您喇嘛！不是您及时送到，一上草原去，又不知哪天我才能看到它了。”

接过信，一看却是蒋央的。称呼用的是我前一封信的落款“梅朵”，那个字字句句，粘着花粉气息的文字。

“梅朵！梅朵！三年了，若不是收到你这封信，我和湛清找不到你！为什么这样长久不给我们写信？而上封信写得那么乱！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能清晰地说出来！我们在为你着急！若能收到此信，一定要细细地，明明白白地写个长信回来。告诉我，我和湛清应该怎样来帮你？还有，我们想知道你的生活，这三年你在高原上的生活！”

第二章　上高原

好吧蒋央，现在，我能收到你和湛清的回信，我知道，你们是幸福的。那么就让我慢慢来告诉你，我在高原上怎样的三年，怎样的生活，怎样的一恍惚，就变成了具有酥油味道的女人。

你还记得三年前推荐我上高原的耿秋画师吗？当年他跟我们口述过，他们家乡的山里有一座孤儿学校。

事实上那哪叫学校！当时我进山来，所面对的只是画师的朋友、草原上多农喇嘛自家的一座土坯碉楼而已。孤儿们一个也不见。而喇嘛的这座碉楼，亦是废弃已久。黏土与沙石混筑的三层房屋，经年风雨把墙体表层早已侵蚀过半，随处可见沙石剥落后形成的斑驳伤痕。那墙体下方，遍地油麻藤密布如网。一些藤条沿着碉楼墙体奋勇爬上二楼，钻进破碎窗框里。几只小鸟不时地从中钻进钻出。麻雀呢还是画眉？它们却在叽叽喳喳地吵闹个不停，全然不在乎我们的到来。

如此荒疏景象，叫人措手不及。

我站在碉楼前望望这，望望那，哪儿也不能安稳我的目光。

多农喇嘛紧迫地站在我身旁。面色莫大不自然，语气充满恳切，一个劲解释，说姑娘，途中没能跟你具体介绍学校情况，也是怕你了解到真实情况后没有信心上来。自从我们的耿秋画师到汉地结识姑娘以来，画师是多多地跟我们说起姑娘的的善根，与佛祖的缘分。虽然画师本人不能亲自送姑娘来，但是有我在这里，姑娘尽管放心，生活，安全方面不会有问题。希望姑娘能够留下。草原上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太需要人了！

提及失去父母的孩子，我的目光顷刻间即直线地跌落下来，陷入我的少年。在我十一岁的时候，父亲从山里也领回一个孩子。一个瘦弱迟钝的女孩。父亲说，往后叫她阿灵吧，我们要把她养得跟我们女儿一样水灵。

那时起，我便有了一个妹妹。而我的生命，从此就与这样的孩子有了某种潜在的联系。唉！三年前阿灵在接替父亲手里的孤儿工作时，突然遇难，去了那方我们无法企及的天国。当时噩耗几乎把湛清的心扯走一半。在那过后，父亲相继离去，从此我的心也被扯走一半……

蒋央，这些你都知道。不知湛清现在过得可好？有你的陪伴和照顾，我想他能恢复过来。而我想起我的父亲，想起阿灵，和他们未了的愿望，惊疑的脚步也就迈不开。

决定留下来时，问起多农喇嘛，孩子们在哪里。喇嘛却是脸色凝重，语气更多地意味深长，说娃娃们啊，需要上草场去，需要一个草场一个草场去寻找的。这样的工作不会是一天两天，所以你先得生活下来，等完全适应好草原环境，才能进入具体工作。我带你上草原吧。

喇嘛便又领我继续上路。

一路上不停地换乘交通工具。开始我们坐拖拉机进山。路跑到尽头后，又坐摩托。到山道陡得加不起油门时，只得丢下摩托，骑当地牧民的马。最后连马也无法穿越那种陡峭山崖，我们就下马徒步。又是大半天的翻山越岭，最后才到达目的地──麦麦牧场。

这是一片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原始草原。它处于千万道青幽山梁丛中，由一块块小型草场拼连而形成。曲折的草场，有着无数不规则的边缘界线，自高山之巅铺展开去，局限于我紧迫的视觉，又无限到遥远的地方去。

在遥远的地方，草原茂盛的草线尽头，耸立着一座炎夏也会覆盖花花雪冠的高大雪山。这雪山不同于一般常规的锥形山体，倒像是一朵朝着天空待放的巨大白莲花苞。欲是绽放，却又蓬松地合拢一处，呈现犹开不开之羞态。在它的山腰间，苍茫雪线上陡然吐出一条发达的冰川。冰川一路壮大地伸入下来，钻进周围的冷杉林，云杉林，和高山杜鹃群。形成冰川和森林、原始草莽又冰清玉洁的清寒世界。

多农喇嘛充满敬意地给我介绍，说人们来到麦麦草原，穿越再深的丛林也不会迷路，因为雪山在前面。它会启示你、护佑你。而麦麦草原人称它为白玛神山。白玛在藏语中意为莲花。因此雪山在麦麦草原人心目中即是圣洁的莲花。

这朵巨大而神圣的“莲花”，一直以一种隐世姿态处于茫茫山野丛中。纯净，却充满孤独。

我想我是理解多农喇嘛的，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努力地要求我留下来了。

只是蒋央，你肯定不能体会我孑然一身处于茫茫高原的感受！当时我站在麦麦草原最为突兀的草坝子上，巴望着白玛雪山，想给你写信，想告诉你我的情绪──感慨与困顿交混；爱，与被困的感觉。

但是没有地方寄信。

多农喇嘛说，往后你要想写家信，我差人来给你送吧。

第三章　帐篷

喇嘛带我走进麦麦草原一个帐篷人家，坐下后才被介绍，我整个夏天将要住在这里。他用当地藏语对我投住的人家交代完我的生活之后，即匆忙离去。说是要去赶一场寺庙的念经法会。望着喇嘛的背影在草线间消失，我感觉自己的语言也长着脚板儿一样，跟随喇嘛走了。

失去基本的语言交流，我不知道这一夜与这家牧民要怎样沟通。

这是一个典型的一妻多夫的家庭。女主人巴桑，介绍说四十岁，但怎样看也像是跨过五十的女人。额头和眉角间爬满五十岁劳动妇女的那种粗野皱纹。槟榔圆的脸，面色酱黑，晒得皴裂。头发很长很黑也很乱。用酥油编织起麻布一样的辫子，几乎像一件雨衣遮住上半身。她穿的一身劳动氆氇（当地对藏袍的称呼），褐色还是灰色，也许蓝色，但是沾染上黑的牛粪和灰的泥沼，混乱了我的视觉。

女人在朝我笑，目光却有些陌生和紧迫。她有三个丈夫，分工是：大丈夫在白玛雪山背面的农区种地，收获的青稞正好供应牧区口粮。二丈夫下草原经商，把农区多出的青稞和牧区多出的酥油卖出去，再换回农牧两区必要的生活用品。小丈夫尼玛留在草原上和巴桑女人放牧。他们生有五个共同的孩子。

这个奇特的帐篷人家，几口人的目光就那么紧紧地盯住我笑。因为语言不通，我也只能回应他们同样的笑容。我们就这样对视很久。却不知道怎样来招呼。巴桑朝我比划，指着嘴。应该是问吃点什么。我观察四周，地上全是生生的蒿草，潮湿又遍布牛粪。我没有了食欲。

巴桑却非常实在地从牛粪地上端起一盆生牛排。油麻藤的根茎模样、那种生黑的牛排，肉被风干在骨头上，其间粘着干涸的油脂。女人用手抓起两条要递给我，又在嘴边作出吃的比划。我想我再也吃不下，哪怕一口，那些生硬而腥膻的东西早把我的味觉破坏了。

但是出于礼貌我还是接受了一小块。并且装模作样地要往嘴里送。这一家人看我接受食物，一直紧迫的神色才放松开来，只朝我“哦呀哦呀”应声点头。每个人的脸上因此都释放出友好的笑意。

我只好撕下一块生牛排尝试着吃起来。进嘴的时候即闻到一股腥膻，不是那种新鲜膻味，却是一种肉食混合着皮毛，经过轻度腐化，再被烈日烤干后的，那种阳光下毛与皮肉混合的毛腥味。我的胃立马翻腾起来，想吐出牛排。

但万万不能吐。牧人一家五双雪亮的目光正充满信任地瞧着呢。我只好咬起牙关狠狠心，咽口气囫囵地咽下去。喉咙里立即就有被刮伤的感觉，刺痛，浓烈的毛腥味只往口腔外扑。

想呕吐。我捂嘴往帐篷外跑。但是巴桑家的两条小狮子般的大狗却拦在门口，朝我野蛮地狂叫，铁链攒得“哗啦”作响，爪子刨着草地，狠命地朝我扑。吓得我鼓噪的胃酸一下又噎了回去。

天黑前，巴桑和孩子们开始围着锅灶烧火。她的小女儿积积摇摇晃晃走到帐篷口，在细声细气地喊尼玛。她不叫他阿爸，或者小阿爸。她对于三个爸爸都直呼其名。因为她不知道哪个男人才是自己的阿爸。她的紫提子模样的小脸，紫得发亮的高原红，满身泥污，黑白分明的两只眼睛，都由衷地陷入一场期盼中。

一头小牦牛在回栏时走散，积积的尼玛阿爸循着小牛的叫声，找牛去了。

男人回来之际，一场急雨没有征兆地砸下来。小牦牛和小男人皆被打得浑身透湿。他俩在大雨中拉扯。小牛倔犟，走一步唬一步。尼玛很有耐心，走一步哄一步，才把小牛哄回帐篷旁。

在帐篷口，尼玛一脸雨水，望着我生生地笑。脸色酱黑，目光细亮。我想如果天色再暗一些，他的面目肯定会被黑夜磁化了去，只会看到他一双狭狭细细的眼睛里放射的那道细细亮亮的光。我想想就笑起来，跟尼玛比划：要点灯了。

黑色牛毛帐篷里已是一片昏暗。小男人悟出我的手语意思，紧忙擦亮火柴。帐篷中央的锅灶前，就有一盏小小的酥油灯亮起来。

帐篷人家开始进行一天中的第四餐饭，吃糌粑，喝酥油茶。因为考虑到我在，尼玛便又在锅庄旁另外架起一张铁皮。巴桑倒水和面，特地为我烙火烧饼。

在微弱的酥油光下，我乖巧地坐在帐篷一角，望着巴桑做火烧饼。

女人粗糙厚实的大手，一边揉麦面，一边抽手抓牛粪。丢进火灶后，粘满牛粪末的手又迅速转回来，插进麦面里，过后，混着牛粪和麦面的手再插进盐袋，抓一撮盐巴撒在铁皮上。等待铁皮滋出青烟，一块面饼丢上去。不久帐篷里即弥漫起浓浓的麦面焦香。

饥饿叫我贪馋地吞起口水，尽管犹疑的嗅觉一直不放心那块混合着麦面、牛粪、盐巴的烧饼，喉咙里咽口水时发出的响亮咕噜声却由不得人。

积积小孩在一旁瞧着我贪馋的模样窃笑。她的跳跃起来的目光，是调皮，又是好奇，也有点亲切。我想起多农喇嘛家的碉楼，那个破败窗棂上的鸟儿，就是这么小小的、生气灵灵的的模样。

小孩一边笑着一边往口里塞糌粑一边却瞌睡起来。牧民一家因此准备睡觉。我环视帐篷四周，眼睛落在帐篷一侧，望起那些像柴火一样堆得高翘的羊毛毡，心想这应该是用来睡觉的。但是巴桑的小男人尼玛却走出帐篷去，做出一件让我震惊之事。他竟然把一只只小牦牛牵进帐篷里来。男人就着帐篷草地上的木桩依次套上小牛。又把那些堆得高翘的毛毡盖到最小的牦牛身上。看样子这些小牛是要在帐篷里过夜。

那么人睡在哪里？我紧忙朝巴桑比划。她立即明白过来，指着小牛旁一块潮湿的牛粪地，意思是我们得睡那儿，叫小牛睡在干燥的地方。

蒋央，当时我即僵立了，惊诧不已！你肯定也想不到吧，可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

巴桑女人利索地为我打起地铺来。把最厚的毛毡，最好的毯子，铺在一排小牛犊边上，女人示意我睡那里。他们自己也挨个儿放开毛毡，陆续睡下来，像几只睡倒的小牛没有动静。

我只好掀开羊皮毯子，蹑手蹑脚钻进去。小牛犊就系在头顶后方，排成一排。离得最近的一只正用一双清黑的大眼瞪着我。突然有些怯畏。小心翼翼地把毛毯盖到脸上，捂得紧实，生怕小牦牛一时生气，用它那稚嫩，却也硬过我皮肤千百倍的蹄子踹我一脚。

可整张原始羊皮做成的毛毯，皮面在外，毛面在内，软暖窝人，感觉自己不是睡在羊毛做的毯子里，而是被包在了羊的肚子里。空气被密不透风的皮面阻隔，内部羊毛发出的老膻气味迫得我只能从毯子里爬出来。

坐起身，从帐篷的天缝里望外面。唉，天还要多久才会亮呢。

半夜里，天空突然砸下一阵急雨来。狠命地抽打着帐篷。把单薄的牛毛帐打得筛米一样晃动。由于篷布编织稀松，不久帐篷里即小雨纷纷，更叫我无法入睡。扭头望巴桑和她的小男人，他们浑身连同头脸都严实地裹在羊皮毯子里。柔韧的皮面叫雨水一弹下来即滑落到边沿上去，他们在大雨的催眠中睡得很香。

而我只能干瞪着一双眼，想睡，不入梦；想醒，眼睛枯涩乏力。雨水又趁虚而入扎进眼睑里来。呛水一般疼痛。只好用力眨起眼睛。目光四下里晃动着，就看到帐篷的角落里有把雨伞。

如同游魂，我飘飘晃晃地爬了起来。取过雨伞，钻进毛毡。撑开伞。双手紧抓住伞柄埋进毛毯里。打着雨伞睡下来。

雨伞原本是海水一般的湛蓝色。现在，它在高原清暗的天光下却显示出黛黑。宁静而忧郁的颜色。我想起这是湛清临别前送给的。一直为湛清担心，不知道这个男人，还需要经历多久时间的沉浮，才能够从失去阿灵的悲伤中爬出来。蒋央，幸好现在有你在他身边。

雨水由伞布溅落到草地上，在夜光下泛出清幽幽的光亮。我一边胡乱地想着，一边奇怪地看着，一边迷迷糊糊睡了去。

再次被雨水打醒是在下半夜。雨一直在落。因为昏睡，我把持雨伞把的双手再也无力支撑伞柄，雨伞在睡眠中倒下去。再重新支起来，睡去。不久，伞再次跌落，人再次淋醒，醒后再次撑伞。就这样周而复始。

早晨起来，摸起满脸的浮肿，才知道过去的夜晚，在我的脸上流淌的那些微咸的液体，它不是雨水。

心当下即在打晃：这样的日子要怎样才能挺过去？

当思想在困顿中游离的时候，我望见自己的旅行包，也像个迷路的孩子，蜷缩于帐篷一角。便走过去。跪下身，把它搂在怀里。包的侧面，尼龙外袋的拉链是敞开的，一个硬朗质地的东西掉下来。

看看，却是父亲生前的工作笔记。自从父亲离去，这本笔记一直带在身边。陪我熬过很多寂寞，亦走过很长的路。随手翻开笔记，可以看到页面上父亲写下的整章记录。满格子的字，爬得密密麻麻。那些内容，其间的一个字，一句话，我都能倒背出来……

把笔记紧紧地抓在手心里，贴在鼻尖上，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淌。好久，我爬起身走出帐篷，抬头望天空，望了又望，想了又想，终是迈开脚步，走进草原。

第四章　情歌

现在，草原上太阳刚刚升起来。巴桑一家开始劳动。

尼玛挥着长长的牛鞭，一边赶牛一边唱歌儿。他走在麦麦草原最高的草坡头，嗓门吊得极高，很沙哑，是扯着嗓子吼叫，有些拼力、竭气一样地唱歌。那声音似要把天撑破。但具体唱的什么，是藏语，我一无所知。

尼玛的歌声过后，我听到草场对面的丛林间亦隐约传出回应的歌声。便朝尼玛迎上去。

“尼玛，你的歌被风送到雪山那边去了。那边有美丽的姑娘，她在给你回应情歌了。”

我说的汉语，尼玛听不懂。我用手势跟他比划，聪明的男人一下反应过来，只一个劲地朝我摇头，说了句什么，是藏语，我也听不懂。

多农喇嘛绛红色的喇嘛裙这个时候醒目地出现在草原上了。在草地里，大片大片的绿野丛中，他晃动着的那一身绛红，一个酱黑色的脸面，一双在清晨也会戴起大墨镜的眼睛，还有一路嗡嗡的经声，叫我感觉有些奇异。

喇嘛来到我面前，把裹在头上的僧衣掀开。他从寺庙来。昨夜一宿念经，有些疲惫。因为不放心我，所以一早又赶到草场。

尼玛的心思似是不在草原上，视觉也不在喇嘛身上，这与草原人见到喇嘛的恭谨模样不太一样。

我转眼打量起尼玛。这个男人最多不过二十五。典型的康巴汉子。脸上的皮肤被紫外线烤成紫釉的颜色，放出黑亮的光芒。窄窄细细的眼，像是有着某种美妙冲动的隐私暗藏在里面。沉默时，静悄悄的；冲动时，会不由自主地泄露丝毫惬意之神。一身的藏青色氆氇，裹着壮实的身体，看起来高大、阳光，很有味道。

可是，这个年轻男人的妻子已经四十岁。蒋央，在麦麦草原，像尼玛这样的婚姻是很平常的。一个女人嫁给一家若干个弟兄，以大阿哥年龄为限，最小的男人在年龄上与妻子总有着或多或少的差距。

瞧着尼玛，我心头陡然涌动起一股酸涩情绪。只听这个男人再次唱起来。仍然是藏语歌，不知其内容。不过从男人那闪烁的眼神里，我想那肯定是一首情歌。

尼玛的歌声叫草原静悄的早晨热闹起来。有几个青年打着高头大马朝我们奔来，把马缰勒得大马“嘶嘶”乱叫。一位青年骑的一匹水银白大马，几乎擦过我的身体，绕我跑过一圈，然后奔向前方，一边打起响亮口哨，一边滚身下马，站于尼玛一旁。他挥舞起长长马鞭，自顾抢过尼玛的声源，朝着我唱起来。

我愣了下神，虽然这青年唱的是藏语，但音律我很熟悉，是草原上的传统情歌《次仁拉索》。这首歌，我在内地时曾经跟随耿秋画师学唱过，所以我立即附和着他唱起来。虽然我用的是汉语，也有点跑调，但我的大胆接应还是叫这青年惊讶。他随即放低声调，用鼻音烘托起我的歌声。

同道的几个青年朝这唱歌青年“啊呵啊呵”起哄大叫，扬起马鞭打转大马，把我俩围拢在草场中央。转动的马匹和喝彩声打花了我的眼神，我突然有些紧张，收住嗓门。这唱歌青年因此再次放开歌喉，接过我的声源又大声唱起来。一连唱过几首，皆是草原牧歌。最后，他唱起了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东边月亮》。这是一首长篇幅的传统情歌。亦是耿秋画师曾经教过我的。但我并不会唱。所以又是我，用轻轻的鼻音在烘托他的歌声。

而这青年唱起《东边月亮》时，神情再无张扬，或者迎合之意。他的目光，变成月色模样的清凉，悄然从我的脸面上游移开，不知不觉间，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世界里。

从东边的山尖上，白亮的月儿出来了。

姑娘的脸面儿，在心中渐渐浮现了。

去年种下的幼苗，已经长大了。

青年老后的体躯，比南方的弓还要弯了。

自己的意中的人儿，若能成为终身伴侣，

犹如从大湛清中，得到一件珍宝。

但若是要随你心底之意，今生与佛的缘又断了，

若要往空寂的山岭云游，就把你心里的事违背了。

有力的蜀葵花儿，你若去作供佛的物品，

我也将年幼的松石蜂儿，带到你的佛堂……

蒋央，这就是月光。他本名叫东月。月光是我不经意间随口喊出来。当时我这么喊他，因为听不懂，他朝我愣着眼神。

“我叫你月光行么？”我这么问，重复叫一声，“月光。”

东月仍是愣着眼。他眼睛发愣的时候，刚才唱歌时的那个月色一样清凉的目光便是混乱了，困顿在我语言的门坎之外。（从这时起，我即决心，一定要好好来学习藏文。）

东月听不懂我的话，多农喇嘛便在一旁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他马上朝我笑起来，干脆地点起头，跟着我绕口学道，“月──广（光）？”

“月光！”我说，口对口教他：“月──光！”

“月──广──光，哦呀，月，光。”东月朝我闪动眉目，喜爱地喊起自己，“月──光！月光！”

“哦呀，月光！”

我们俩的眼神不安分地跳跃起来，它们也要快活地交流一下。

我的目光在说，“你嘛，也可以给我一个名字。”

他的眼神想了想，“那我叫你梅朵！”当时月光的确有这样的回应。不过说的是藏语，我当然似懂非懂。又是我被困顿在他的语言门坎之外了。月光有些着急，突然从草地间拔出一朵紫色小花，我听多农喇嘛喇在传送月光的话。‘他说你长得跟这花儿是一个模样的，所以他也要给你一个名字，叫梅朵！梅朵，就是花儿！’

哦！梅朵，月光。月光，梅朵。我情不自禁笑了。

和月光一起赶来的青年们已经下马来，大家开始围上我跳锅庄（藏语意为：跳舞）。一位身穿藏蓝色氆氇，外套汉式小西服的的青年拉住我的手，带动我也跳起来。他粗犷的肢体，带动我不知所措的身子，像丝绸与毛毡的碰撞，叫我慌张。

“我，班哲。”

青年自我介绍，笑，笑意却在舞动中旋转得极快，一闪而过。“你看过藏戏吗？”青年问。

我来不及回答，因为他带动得太快，我感觉天旋地转，被他把持着整个人在飘晃。闪逝中我在寻找月光。却看他此时的一身青紫色氆氇，被超速旋转的视觉弄得虚浮了形态：那不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种虚像，虚显的某种景象。抑或即是一朵绽裂开来的青莲花。是的，它已经在慢慢蓬松、壮大，周边绽放出无数莲花瓣。花瓣越开越旺，不久，天地之间即是一片绛红──寺院里，喇嘛身上僧袍的那种绛红，铺天盖地。

月光拦住班哲狂热的手。

“她的肯定是这样不行。她的肯定被你转得晕头了吧。班哲阿哥，不要这么快地转动她。我们的地方多多地高，她的肯定不能这样适应吧？”多农喇嘛带着赞许的口气给我翻译月光的话。然后我被月光扶着坐到草地上。我们就这么近了，他坐在草地上，我坐在他身旁。我的屁股下有一块小小的毛毡毯，是他刚从马鞍上抽下来。想他如此细心，我有些感动。朝他笑，就闻到他身上传递过来的一些味道。独特，又淡淡的，含有青草液汁的一些气息，有点淡薄的甜，也有点淡薄的膻。

“酥油。”他解释说。

多农喇嘛传话，“早晨月光刚刚在帐篷里打过酥油。你瞧，他手上还粘着一层酥油花呢。现在，酥油也染上了姑娘的手。”喇嘛边说边笑。

我便把手指送上鼻尖来。一次陌生而新鲜地吮吸。喇嘛朝我点头，一脸自信的神色，“梅朵姑娘，你慢慢会喜欢上它的。”

我听月光在一旁应声，“哦呀，你这个的要是喜欢，就来我帐篷吧，我给你打酥油。”

多农喇嘛给我传过月光的话，惹得草场上一片响亮的口哨声。几个青年朝我和月光做起鬼脸，起哄，笑，打马离去。刚才拉我跳舞的班哲青年也跳上马背，与多农喇嘛招应过一些话，喇嘛给我的翻译是：班哲青年明天要去遥远的拉萨表演藏戏，等以后他回来时，会带上戏服到麦麦草原上来，要为帮助我们草原孩子的好心姑娘专门唱一场藏戏。

喇嘛又代我谢过班哲青年，“哦呀！梅朵姑娘肯定会喜欢你唱的藏戏。”

班哲青年朝喇嘛投注恭敬一笑，同时也把这种笑意延伸到我脸面上来。然后打马离去。

月光留了下来，在和多农喇嘛交谈一些事情。只看喇嘛在不停地说，月光在不停地“哦呀哦呀”应声，从他那恭敬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非常尊重多农喇嘛。

他们谈完事过后，月光磨蹭在那里。眼睛里一半的神色佯装在检查马背上的马鞍。左看看右看看，更多的视觉却是透过马鞍的缝隙间，在窥视另外的地方。他抓住马鞍，却未上马。牵着大马慢腾腾在草地上踱步子。半天才爬上马背，要走，却又回头望我，更深地意犹未尽。

“你来我帐篷啊，我给你打酥油。”他这么说。不，是他的眼神在这么跟我大声说着。

“好吧，等我学会藏语，我就去找你。”我回答。不，是我在心里这么回应他。

之后，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曾见面，不知道这个青年去了哪里，为什么很久也不来巴桑家帐篷。

有一天，多农喇嘛对我说，“现在是草原上挖虫草的季节。那个被你称作月光的小伙子，到雪山背面的草原上挖虫草去了。那个草原托‘玛尼神墙’的恩赐，有多多的虫草。”

“哦！”我长吁一口气，用视觉探寻前方那高耸的白玛雪山，心想，它的背面距离我这里该有多远呢。

第五章　受伤

蒋央，不久我便开始跟随多农喇嘛学习藏语。又随巴桑学习烧茶，挤牛奶，打酥油。我想等月光从雪山那边来，到我们帐篷时，还是我来为他打酥油吧。

多农喇嘛对于我工作的安排不紧不慢，他想等待月光挖虫草回来再开展工作。因为草原工作对于我是陌生的，他准备安排自己的表弟──月光来配合我。

跟你说一下月光家的情况吧蒋央。他们家呢，是个半农半牧的地区。农区有田地，牧区有牛马。半农半牧的家庭挺不错，什么也不用买。农区的青稞供应牧区，牧区的酥油供应农区，又有酥油又有青稞。

但是月光家却很穷。劳动人手也不多。平时是月光和他阿爸负责牧区牛马，他阿妈和阿哥负责农区田地。紧紧凑凑，没有闲人。不过多农喇嘛安排月光配合我工作，他们一家人却是躬身响应。他的苍老、佝偻得如同一团皱褶棉布的老阿妈，一见到喇嘛，只用双手扑扑地掸起一身油尘衣袍，一边掸一边把最油亮的那层脏面掩盖起来。深深地朝喇嘛躬下腰身。蹙面，双手合十，贴于鼻尖。向喇嘛不停地颔首，应承。

“是！是！多农喇嘛，我们家愿意来做这个事情！这是佛祖的意愿，是我们家应该做的！”

“哦呀，你们家为草原人多多做些善事，神灵自会保佑你们家平安无事。并且你们家也没有喇嘛，多做善事，也算是修行一位喇嘛。”

多农喇嘛这样的话，直接而分明。本来，在当地，一户人家如有两个以上男孩，是需要送一个进寺庙出家的。月光家有他和阿哥。所以他们家自然要安排月光出家。但月光阿哥是个瘸子，劳动不便。他们家又是半农半牧，为家庭生计，月光就没有出家。在佛祖面前藏有如此私心，月光一家人总是惴惴不安的。现在得到多农喇嘛这样吉言，一家人自是积极表态，一定会好好协助汉姑娘工作，我们家的月光，尽管你汉姑娘使唤吧。

如此，我的工作便也开始。多农喇嘛已经离开草原。他从此需要不断外出，为学校化缘、筹备资金。而我，第一个要做的事，是学骑马。蒋央你也知道，草原上没有其他交通工具，所以必须学会骑马。虽然有些害怕，但不可避免。

月光说，可不是，草原这么大，不骑马你怎么工作呢？多农喇嘛虽然留有一匹马给你。但他的那是一匹热血马，太彪悍，肯定你也骑不上，我把列玛送给你吧。

列玛即是月光自己的坐骑。这伙计应该是中亚的草原马品种，体格高大结实，肌肉是钢板模样的硬朗，没有多余赘肉。通身枣泥红。背部竖起一排整齐密集的马鬃。马鬃下皮毛均匀细致，油泥一样的亮，一看就叫人喜爱。

我上前去，朝列玛伸出双手，想抚摸下它。

不想这伙计却拒绝接触生人。我刚向它走过一步，它即朝我砸蹄子，不让我靠近。

月光站在一旁偷偷窃笑。望望列玛，口里发出似是而非地招应，“老伙计，我这下的让你跟上姑娘，是叫你感到突然了吧？还没有作好接受的准备？但是神灵在前世就把姑娘许配给你啦！”

他瞟我一眼，见我没反应，乐呵呵地摸起马来，一边目光朝着我闪烁，一边又在招呼马儿，“老伙计，既然你跟姑娘有着前世的缘分，那往后可得多多地听姑娘的话了。多多地照应姑娘！”

列玛却不领情，只朝主人一阵嘶叫。

月光因此又是摸摸，又是拍拍，硬朗了语气。

“老伙计，你可得听仔细：你和我，我们和姑娘，我们三个，今后就是一家人了。多农喇嘛可是给我们这个家念过平安经的。所以你要再有生分，我可不客气啦！”

这伙计仍然固执，朝我“嗥嗥”喷鼻气，一声比一声响亮。

月光最终没了耐性，来硬的了。给列玛解套，拉过缰绳，拽上它在我面前溜达一圈，然后强行把我推上马背去。

吓得我渗出一身热汗，壁虎趴墙状趴在马背上一动不敢动。月光却抓着缰绳一脸庆幸，说没事，你能骑上去就没事了。不久，你会喜欢上它的。

他拉过马缰，牵起列玛穿越田野，往丛林上方的草原走去。

草原上便有了两个青年和一匹大马的投影，被下午偏射的阳光拉得很长。随着列玛的移动，投影一会儿自然地重合，合拢成一个人。一会儿又生生地剥离，拉开很长很远的距离。

我坐在马背上望远方。草原那个远，那个深和苍茫，把我的视线也拖得有些沉重。多农喇嘛的家，那个将来的孤儿学校，在草原左下方的那片丛林。那种没有坚实材料作地基的土夯碉楼，看起来风雨飘摇。蒋央你说，它会不会哪一天就倒塌了？孩子们找出来安顿在那样的地方，安全吗？

我望着茫茫草原想心思时，月光在一旁说，“梅朵，你这个样的，是在发什么呆呢？在马背上坐过一个下午，和列玛的感情也是多多的有了吧？现在你想不想我放下缰绳，自个儿和列玛交流一下？”

“好，月光，我需要这种学习！”我立马回答。

月光犹豫片刻，“那我放手了？”

“好吧你放手！”

月光又踌躇起来，“你到底行不行呢？”

“不行也得行。我迟早要尝试！”我说得有些决意。

月光思量好一会，才把缰绳塞进我手里，“哦呀，那你要多多地小心！”

列玛一身光亮的皮毛是个视觉的幌子。抚摸时那番软和；骑上来却像是一副活生生的骨头钢架。那种从马的体质内部喷薄出来的刚强之力，抵触着我哆哆嗦嗦的身子，就要摔下来。

这伙计吃草也不规矩，挑肥捡瘦，到处转悠。发现前方有一处草籽地，它便踱起蹄子，想过去。

而那草籽地却是处在一道深暗的沟渠对面！我的心顿时紧张起来，想这伙计如果真要跨越，那种激烈的弹跳所产生的颠簸动力可不是我这样的小女子所能承受的。我慌忙扭头朝后望。却发现月光没有同步跟上来！

心当下一阵虚晃，直在马背上惊叫了。

“月光你怎么不跟上来！快呀！快来！列玛要跳沟了！”

月光跟在后头追喊，“那你快快往怀里勒住缰绳呀！再是不要大喊大叫，你这一叫，马更受惊了！”

可是此时我体内涌动一股另类惊骇的荷尔蒙液体，它叫我想勒住马缰，手却哆嗦无力。想停止尖叫，但千万个惊恐细胞却控制不住地从体内呼啸而出，怂恿我发出更加尖锐地惊叫。我的惊叫，又叫列玛变得烦躁。它昂起头，一阵扎耳嘶鸣，然后飞起四蹄……

后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月光的背上。他背着我拼命往草原下方的青稞地跑。我才意识，这是被列玛摔了！我看到自己的左腿在月光奋力地奔跑中像身外之物两头晃荡。天！它是不是断了！

“月光……”我焦心地淌出泪来，混合着血水，脸也是破的，到处在流血。“我的腿断了！”我害怕得叫起来。腿如果真的摔断，在这样的原始草原，肯定没救了。草原上不可能有高明的医生。我思想里这么揣测，满心焦急。月光却在一口一声地招应，“没事！青稞地下方有我们最好的益西医生，所以没事。神灵也会保佑帮助我们草原的好心人，所以一切没事！喇嘛—拉加—素切，桑结—拿加—素切—曲拿—加素—切——”

他大声念起经来，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断断续续。

蒋央，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月光的经声，我的恐惧却是有增无减，内心充满焦虑。

第六章　藏医寨

在月光家山寨的背面，麦麦草原北边的丛林下方，小河边上，有一座依河而建的巨大藏寨。寨子的中央部位住着麦麦草原地区最大的藏医家族第五代传人，益西医生。他是月光的远房阿舅，是当地富人。藏房修建得高大气派，错综复杂、城堡式结构的碉楼，近看极像是一座土司官寨。这“官寨”，从外墙到内楼皆是石碉混合原木材质，门窗户扇均为纯木雕花装饰，楼上楼下的墙面更是绘满天然矿石颜料的彩绘。图案精美，颜色绚丽。我还第一次看到这么华丽的民房。但是我没心情细看，身体在作痛，我在焦虑后事——要是我的腿断了，怎么办？

月光小心地把我放在碉楼里的大藏床上。一位高瘦的男人，在这样封闭的寨子里，稀有地、戴起透明眼镜的男人，不紧不慢地朝我走来。他是藏医的第五代传人益西医生。

他挨近我，朝我浑身上下细看一遍，然后伸手捏过我的腿上面的骨头，问，“这里痛么？”我不回答。他再问，“这里呢？这里呢？”他在一路检查着我的那些不是关节部位的骨头。我俱不回应。我想肯定那些骨头完全脱离了我的肉体，所以医生在检查时才会失去感觉。

但是益西医生最后在我的膝盖关节上用小皮锤轻轻那么一敲，却让我抽筋断骨般地嚎叫起来。“啊哎痛痛痛！痛啊！”

益西医生立即停手，轻轻拍起我那被弄痛的腿部神经，笑起来，“你没有大事。”

“那我的腿怎么会那样空荡地晃动呢！”

“这是因为关节骨折，幸好不是主骨断裂，这就好，不会让你变成一个瘸子了，幸运的姑娘”！医生一脸庆幸的神色，继后又严肃地说道，“当然，你的关节骨折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恢复。”

我才长长吁下一口气。只要能好，只要不会断腿，什么都好了。

益西医生开始为我治疗。清理伤口淤血，接骨，打钉，绑扎，开药。我必须“住院”。即是待在益西家高大华丽的碉楼里养伤。多久？什么时候骨折的疼痛和伤口的感染得到控制，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护士是没有的。服侍我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月光叫他阿嘎。益西医生没有让自己的远亲、高大的康巴青年月光来服侍我这么个小女子，他觉得这样有失他们康巴汉子的尊严。

蒋央，你知道吗？后来我倒很庆幸这次意外，如果不是骨折，可能我也没有机会知道阿嘎的。

阿嘎今年十一岁。并不是孤儿。母亲在一次雷电中遭遇森林大火死亡。父亲一人拖扯三个娃娃五年。之后他们家叔父从喜马拉雅山背面的一个地方回来，提出可以带走父子四人，到山的背面去过天堂的好生活。随后即是一路逃亡般惊心动魄地偷渡。不想在一次匆促行程中，阿嘎和父亲走散。这孩子是磕头烧香地寻找，但最终菩萨没有安排他们父子碰面。从此阿嘎成了有名无分的“孤儿”，不知前些年怎样生活，近年来他很幸运地被益西医生家收留。

但阿嘎没有自己的卧室，他的床铺就搭在厨房的锅灶旁，这样便于做活。这孩子一天要做的活计很多。清晨五点起床，为佛堂里众多佛杯换圣水。过后生火烧茶，做每天固定六个人的早餐。早餐完毕，打扫整座碉楼卫生。再后从山寨下方的小河背回一天生活用水。其间须要不停检查烧茶的锅灶，不等柴火熄灭，要及时添柴。十点半开始准备中饭，揉粉和面蒸包子馍馍。不知小小年纪的阿嘎怎就学会一手做麦面的好手艺，蒸出来的馍馍包子是又大又香。吃完中饭，下午还有主人家四条看门大狗需要喂食。那些大狗均为藏獒杂交，体形粗壮，食量惊人。阿嘎因此一天至少得配备和搬运八次以上整铁桶狗食。

来到益西医生家治疗，第一天我即发现阿嘎小孩需要做如此之多家务劳动。而碉楼里的女主人，似乎已经习惯于这个孩子的劳作。这位夫人，我们自始至终没有机会正面接触。先前是我的伤处痛得不行，没有精力向她作出礼节性的招呼。等我稍微可以活动之时，夫人是长久沉坐于内堂拜佛念经，分不开神来接待外人。我只能通过床铺旁的一方镂空隔墙观望她的形态举止。

大半时间，我看夫人皆独自处在内堂。点酥油灯，烧香，念经，趴在地板上反复地长磕头。做得疲惫后，会把饱满富态的身子微微倾斜着靠在唐卡下方床榻里的丝绸被子上，手捻佛珠，闭目养神。

偶尔，她的目光也会短暂地投注到对面、我这边的镂空隔墙上来。那眼神在隔墙间流动时，却也有些不安神。不知是不是对我产生了某种敏感嗅觉。

的确，蒋央，当看到阿嘎小小年纪一个人在支撑一个大家族的生活劳动时，我的心里不仅是震惊和同情，也对他产生了一个隐伏心思：这孩子虽然不是孤儿，但目前处境跟孤儿是相同的。我想我要做的第一个工作，应该是阿嘎。

心里有了这样计划，又和益西夫人有着一些敏锐的生分感应，我便不想在益西医生家休养过久了。早日脱离这种富足的依赖，不欠下太多情分，将来的工作才会做得更为利索一些。

所以等疼痛和感染稍微得到缓解后，我即提出“出院”。月光却不同意。说益西家条件多多地好，吃的都是汉餐，有汉人喜爱的青菜水果，多多的肉食。这样有利于我的身体调养。若是提前出院回巴桑家帐篷，肯定不妥，受伤的腿脚是不能长久睡在地铺上的。去他家。他家条件也多多地不好，他阿妈不会做汉餐，更没有条件，怕是也会叫我的伤处难以恢复。

我只好跟他道出对于阿嘎的心思。月光一听，惊讶不已，生怕发生什么闪失似的，再不敢坚持，匆忙地把我接到他家里。

他似对益西家有着某种隐晦的敬畏。

第七章　伙伴

到月光家来，又是一段时间的调养。月光和他阿妈每天对我的照顾细致用心。再过两周，我终于可以下地走路。卧床太久，一身沉睡的细胞因为康复马上积极活跃起来，显示着大病初愈后的庆幸和张扬，只像要飞了。

月光望着我笑，说，“瞧瞧你，这样迫不急待！怕不怕，还敢不敢骑我的列玛呢？”

“列玛？当然不敢了，有点害怕！”我老实回答。

月光目光闪烁，“那你什么时候才不会害怕它？”

“等我的身上具有了你们女人的酥油味道时，就不害怕了。”我说。是开玩笑。

月光却眉飞色舞，一边打口哨一边大笑。“哈哈，你说得也是对的。不过要想做我们的酥油女人，你就应该多多地学会骑马，骑上我的列玛。你骑不上列玛，就做不了一个真正的酥油女人！”

他最终又捉来列玛，要求我重新学骑。我有些顾忌，上次它的一个小小任性就叫我躺倒一个月。这次要是再有闪失，我的工作很可能会无法进行了。月光却很坚决，只把列玛扯得嘶嘶乱叫，拽它到我面前，非得我学骑不可。

“我就不信这伙计不喜欢你！”他一边拉扯列玛一边说，声音里隐含着似是而非的蒙昧情绪。

“这话如何说得？你又不是列玛！你说没用，列玛不喜欢我。”我佯装糊涂，冲着月光不满。

月光急了，认真地、复加一次解释。“它肯定会喜欢你就是！它的肯定会喜欢你，只是时间的问题，它迟早也会接受你的！”

“但是我为什么非得要它接受我呢？我不能骑别的乖一点的马吗？”

“可是我喜欢列玛！”

“你喜欢列玛为什么我也得喜欢？”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糊涂佯装得有些过分，我看到月光脸色突然黯淡下来，他刹那间难过的眼神让我意识到自己，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女子。

“……好，月光，我骑。”我只好说。

月光马上又咧开嘴笑了，“放心吧，这次我不会轻易放手了！”他又把我推上马背去。

列玛有着所有雄性大马的轻高本质，对于小恩小惠从不上眼。即便我小心翼翼，举手投足间处处保持对于人一样的尊敬爱护，它也大不在乎。轻视我的努力，冷漠我的热情，驮我的时候是一身的生分和急躁。砸蹄，动荡，摇摆。随时随地的抵抗，拒绝，叫我有些心急。

月光说，要不换一种方式？你在它面前从来也没能显示自信，马也欺生了。你干脆一发横心，大胆骑上去，马也会害怕。如果不怕再摔，你就这样尝试一次？

我即从马背上跳下来，拖过月光手里的缰绳。一个人拽上列玛，不让月光跟随，把列玛拽进雪山下的丛林间，拴它在一棵树上。列玛很不服，所以这伙计很急躁，很不满意地朝我嘶鸣。我举起皮鞭，咬牙切齿，狠心一鞭子朝它抽下去。

皮鞭打到列玛的屁股上，那是它最不乐意让人来碰的地方。列玛一阵狂嘶，蹄子砸着地面，愤怒不已，那架势像是要与我大战一场。我便朝它又是一阵猛抽。列玛终是忍耐不得，痛得四下躲闪。我步步紧逼，处处追打。扯它的缰绳，前后左右指令它。列玛想反抗，又被圈在树上反抗不得。我就这样磨着它。它左，我扯它右，它前，我抽它后。

呵蒋央，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如此暴烈的时候。

就这样，马的精力被慢慢磨蹭殆尽，我自己也泄尽气力，最后一头倒在地上，累得爬不起身。

天地顿时寂静，列玛轻轻朝我靠近，用鼻孔嗅起我。

它是不是担心我被愤怒之火烧死了？

我躺倒在地一动不动。列玛的眼神像是变得柔和起来，嗅起我，又抬头望前方。月光却是从前方的草坝子上一边打着口哨一边朝我们走来了。列玛望到月光，眼神里放射出委屈又殷切的光芒，只朝主人嘶嘶鸣叫。月光佯装不理会，直径向我走过来。

“怎么，你打也是打累了吧！还害怕列玛么？你那样抽打它叫我心疼呢！”月光说。

列玛在一旁朝月光颔首，眼睛里冒出水亮亮的神色。月光一把拉起我，“你打也打了，再要骑不上就是天意！现在你自己上马吧。要是再被摔下来，我这个的，养活你一辈子算了！”

“说的什么话！你真是个乌鸦嘴！”我朝月光横蛮起来。一把抓过马缰，脚插进马蹬，闪身跳上马背。列玛作过一次无奈晃荡，想举蹄跑。但我仇恨一样地紧紧勒住缰绳不放，咬牙切齿。惹得月光在下面笑起来。

“它和你有仇啊梅朵，瞧你那个杀人的模样！”

列玛被我紧勒住缰绳，它举起的前蹄只得落下来。我大叫一声“去”，放松绳索。列玛想跑，我立即又紧紧收起缰绳。列玛无奈，只得攒蹄停下。我紧紧挟住列玛肚皮，在马背上呈匍匐状，才又松开绳索，扬起马鞭。列玛便扬蹄奔跑起来。

第八章　楼院深深

因为阿嘎，我和月光不久后又来到益西医生家。据月光介绍，他们家是益西的夫人当家。所以我们要想带走阿嘎，须得先与益西夫人商量。

再来益西家时，正赶上益西的山寨寺庙里有一场大法会。他的夫人满身盛装地在太阳下的寺庙广场上拜佛，直到下午才拖着一身华丽的服饰回到自家碉楼。几个小时的恭候，我才得以与她正面相见。

这位夫人，为参加法会，打扮得极其精致。穿的一身传统藏式的衣袍，三幅两襟开摆式的金解缎的衣袍，袖口和下摆均是水獭毛的镶边。奶油黄色水獭毛，柔软而温暖，看起来像是仍然长在动物的身体上一样。耳坠上，脖子上和手上，皆缀满各色质地的珠宝佩饰。黄金的戒指和手镯。藏银包珠的耳环。珊瑚和天珠串联的挂珠、项链。镏金的嘎呜佛盒。背部，由松耳石，琥珀，珍珠做成的串珠更是琳琅满目，一直垂落到膝盖下方。一身的珠光宝气，映衬着夫人抹上油粉的脸，看起来雍容华贵。

夫人一脸倦容，倾斜着身体坐于床榻之上，头面微微低垂，偏视的目光望着我们，似是那一身沉重的财富压得她直立不起。我示意月光上前问候夫人。月光有些局促不安，声音是拼凑出来的恭敬。

“益，益西舅妈，您好！”

夫人没有即时回应月光，目光盯在我脸上，露出似是而非地欢迎。

“嗯。你们好！”

不经意的回应声，把我们双双拖入一场沉默。

夫人换了一个姿势，打起哈欠来，深长的一个哈欠，然后说，“唉呀，我刚刚参加法会回来，好累，很想休息……”她在间接传递一个驱客令，佯装疲惫的身子显得有气无力。但是我和月光却不请自便地坐了下来。夫人无奈，只好勉强招呼，“坐吧。喝茶。”同时朝内房喊，“阿嘎，给客人倒茶。”

阿嘎匆忙从内房赶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蒋央，在我的印象中，这个孩子手中永远都是拿着东西的。不是抹布即是拖把，或者锅碗瓢盆之类。此时，他正在给内房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佛像抹灰。蒋央你想，如果是在内地，这般大的孩子，那应该是在学校里读书的！

阿嘎见到我们，脸上扑腾着欢迎的笑容。他想把这种笑容完整地传递给我们，但转眼望到益西夫人，笑容立即就被他收藏到眼角里了。

“倒茶。”夫人声音有些生硬。阿嘎紧忙洗手给我和月光每人一碗奶茶。

“益西舅妈，您近来身体好吗？”月光问，语气似是没话找话。

“还行。”夫人回答，礼节性地回问，“你们的阿爸阿妈也好吧？”

“哦呀，多多地好。”

“这就好。你们今天来有什么事？”

“没……只是看望舅妈。”月光吞吞吐吐。

“是，也有点事需要麻烦您！”我紧忙接过话。

夫人神色立即警觉起来，“什么事？”

我的脸上有着真实的微笑和直白的答案，但出口不自觉地有些婉转，“其实也不是太大的事──您知道，我上草原来，主要是想作些孤儿工作。”

“嗯！”

“可是这项工作才开始，也需要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支持？”夫人打断我，“但是我们家没有孤儿啊！”

“我是说阿嘎……”

“哦姑娘，他可不是孤儿。他是有阿爸和阿哥的。”

“我知道，可是他也到了学龄阶段，可以上学了。”

“这个……”夫人犹豫片刻，眼睛迅速扫过阿嘎一眼。

“我想阿嘎不会同意。他本人并不想读书。”夫人僵硬着语气，突然朝阿嘎厉声问，“阿嘎，你想读书吗，你自己说一说！”

阿嘎小孩似是哆嗦一下，憋气不说话。

“他不愿意！”夫人匆忙替阿嘎表达，“去年我送过他进学校，但是他不愿意！……阿嘎，那个神龛上的事做完了吗？”夫人目光紧盯住阿嘎，孩子只得抓起抹布退回内屋。

月光在一旁朝我使眼色，见我不理会，匆忙站起身，“舅妈，那可是多多地打搅您了。”然后他一把拽过我,走出碉楼。

回程的路上我们争执起来。我抱怨他离开得太匆促，他却提议，如果再来，须要和阿嘎本人先沟通一下，要向他说明真实情况，给孩子多多的底气，让他自己站出来选择道路才好。

过两天，我们又来到益西家。这次我们在楼下即看到阿嘎。他站在三楼晒台上，看见我们，兴奋地朝我们晃起小手。这孩子像是已经感应到我们的到来会给他带来希望，半截身子都扑在晒台外面。我正想回应，月光却拦住我，低声责备,“你都忘了！别出声！我们得先把阿嘎叫下来，跟他先交代好情况再上楼去找夫人。”

他在楼下朝阿嘎打哑语，意思叫他下楼。阿嘎小孩心领神会，转身钻进碉楼里。

但是我们在楼下等待大半天，阿嘎始终没下来。不知途中发生怎样情况，我们只好进里面打探。

可刚进益西家院墙大门，就见益西夫人站在碉楼下朝我们板着面孔。

月光紧忙上前招呼，“益西舅妈您好！”

“嗯。”夫人淡淡回应月光，这回她不理会我，还没等我开口，直接说，“你们是来找阿嘎的吧，他走了！”

“不是吧，益西舅妈……”月光还没说完，夫人即大声朝碉楼里叫起来，“益西！益西你给别人看什么病。我的心口发病了！”

益西医生在夫人的叫喊中匆匆朝我们赶过来。

“哦，你们好！上楼坐啊！”医生礼节性地同我们招呼，不等回应又匆忙应付他老婆去了。

“又怎么了？是哪里痛？”医生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这是怎样的态度？”益西夫人面色阴沉地反问丈夫。

“好，好，别生气，到底是哪里痛？”医生按起他老婆胸口，“是心痛又发作了？”

夫人不直接回答，只是怨东怨西地扯着别的话题，教我们插不进话。

月光用眼神暗示我，意思是又得离开。我感觉此刻，我俩真像是两个被别人玩于指掌的弱智娃娃。

阳光姣好的下午，益西家高大深厚的院墙被晒得油黄发亮。碉楼上那些雕琢精美的镂空窗棂绚丽夺目。方块积木花儿交错构织的门楣像花蛇盘踞在大门两旁。发出生亮光芒的铜质狮子头的大门环，仅次于两只分开的手铐，紧扣在绘满莲花符号的大木门上。

这个豪华深暗的楼院，难道真的要把阿嘎困住？不知道月光究竟在顾虑什么？他到底对益西夫人有着怎样的隐晦心思？

而我不想再这样陪夫人兜圈子了，挣脱掉月光，折身又往益西家去。

当我再次进入益西家碉楼里，他夫人的心口却奇迹般地不痛了。脸上荡漾着让人感觉没底的笑意。益西医生正在给一位输液的病人扎针。见我们等在门外，不知怎的，那针头却老是扎不中血脉，痛得那位病人龇牙咧嘴。夫人即在一旁说，“你们要是真有什么话非得与益西说，到我们楼上等待他吧，这会子他太忙了。”月光很不好意思地回应，“哦呀。”然后我们跟随夫人上楼去。

我们在楼里四下寻望，却看不到阿嘎。夫人也似是有意无意地迎合起来，引领我们在碉楼里“周游”。楼上楼下，那些花花闹闹的彩绘壁画只把我的眼扑得恍惚。

有点奇怪，阿嘎竟像空气一样在碉楼里蒸发了！月光面色沉默，像个木头人跟在我身后。在我暗暗惊异之时，益西夫人却语气轻捷地说，“姑娘你看，阿嘎走了。”

一直到午饭时分益西医生也没闲下来。离开益西家时，我的脚步有些飘忽，没想到益西夫人会那么迅速地支走阿嘎。她把他藏在了哪里？月光神情忧郁地对我说，“以我对益西夫人的了解，我们肯定是带不走阿嘎的。你就是明明知道她藏了阿嘎，你也不会有办法，除非……”他的话突然断了。

“除非什么？”我紧忙问。月光却不回答，对我不再理会，转身朝一个陌生的寨子走去。

我们这次来并没有骑马。因为月光家要运送粮食上草原，两匹大马被他阿爸拉去驮粮食了。我们只能步行。

寨子有些大，路有些迷惑，弯弯曲曲，坑坑洼洼。我们长久地陷入层层碉楼当中，走也走不完。引来人家看门大狗一路狂吠。碉楼里不时伸出一张张惊动的面孔，犹疑紧张着张望我们，密切地目送我们离开很远，才会放心地收回目光。

好不容易罢脱这种众怒难犯的尴尬境地，还没安静少许，我们又误入一片荒疏破落的废墟当中。一场大雨却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太阳还挂在空中，光芒穿过雨线朝大地折射着躁热闷人的气息。雨点像一只只小牙齿啃着残垣断壁，叫大垛岌岌可危的泥墙发泡，稀松。其间一面残墙突然拖泥带水地轰塌下来。我们的双脚因此被困其中。走一步，带起一坨泥浆，拼力甩脱，再一脚下去，是更深的泥坨。反复累赘，叫人郁闷。

实在走得没底的时候，我停下来。

“月光，你要把我带到哪里？”我站在泥地里问，双脚深陷泥泞。

月光头也不回，“我们回家。”他说。

“可是回家的路不在这里。”

“不想走平常的那条路了。”月光有些闷头闷脑。“我们赶近路回去。”他突然又回过头来，“草原上还有多多地孤儿，我们为什么非得带出阿嘎呢！”心烦意乱的青年，不望我。像是恨不得我，又爱不得我，容不下我，又担心着我，所以故意拖我走艰难曲折的道路，来体罚我。

由于下雨，我的外衣已经被雨水完全打湿。而汗珠从紧密的内衣只往外渗。渗到中间一层又被厚实的毛衣堵住，流淌不出。外湿内闷，浑身燥热。我只得解开外衣。

一边问，“月光，告诉我，除非什么，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月光不理会，却用手指着我解开的外衣，“你扣上它！”

“你走得太快，我热了。”我满面大汗地瞧着月光。他却上前来一把拉上我的衣口。“你想感冒吗，那么好意思再回去请求益西医生治疗？”然后他丢下我继续往前走，与我拉开很长距离。我只得跟后追喊，“月光，我走不动了，真的，我走不动了！”我朝着一堵残墙靠上去。

月光才又扭过头，回走两步，瞧我，眼神晃荡，有话，又不说，有思想，又压制它。

“月光，我知道你有心思。可是你要说出来。我们应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对这个孩子视若无睹，是不是？”

月光面色犹豫。

“你也不能忍受一个娃娃那样的生活，月光！就当他是你的小阿弟……”

“唉呀别说了！”月光一声打断我。他几经沉浮，才那么不情愿地，又似无厘头地，“我们有必要去打搅嘎拉仁波切吗？”

“月光？”

月光神情犹豫，思量很久才吞吐出心思。

“要是我们去请夫人的哥哥嘎拉活佛来处理这个事情，肯定能把阿嘎带出来吧。可是活佛多多地忙！有几百喇嘛的大寺院需要管理。又是在雪山背面，路多多地远，请他有些困难。我也不忍心去打搅！”

“月光，你是说我们去求助活佛，请他来处理？我们需要费这个周折吗？这本来是一件简单的事。”

“简单的事？”月光不满地瞟我一眼，“你好像真像是神灵一个模样的，什么都懂得的模样！”

“那好吧，也是，活佛的话谁敢不听呢！”

第九章　雪山丛林

从益西家回来，月光眼神里总是揣满心思，对于去不去烦劳活佛顾虑重重。因为活佛住在遥远的白玛雪山背面，山高路远，行路艰难。平凡之身倒也无事，活佛乃南海观音菩萨转世之身。怎好烦劳如此高贵身躯经受长途劳顿来麦麦草原呢？

如此，出发之事便迟迟不得落实。急的我无奈，只好独自行动起来。我想等我真正上路，月光即便再有顾虑，他总不会放心我一个人。我相信他肯定会跟随上的。

我打马上路的时候，月光并没有响应。他磨蹭在楼上不肯下来。二楼的窗纬背后，他一半的脸露出来，在窥视楼下的我，瞧我寻找他，迅速地闪到里面去。我在楼下暗暗笑了，用响亮的声音招呼我的列玛，我说老伙计，你看，你的伙伴不愿同行了。那么就我们两个上路吧，我们去寻找嘎拉活佛。不就是隔个雪山么，又不是隔一层天。

说完打马离去。

麦麦草原透彻的空气造成一个视觉欺骗。我打马出发时，看那白玛雪山它就在草线前方，好像大喊一声也能叫它表层的雪花脱落一片。但跑过半天，那雪山却像是活的。我前进，它后退；我后退，它却晃着神儿前进，感觉总也不让我靠近。

回头张望，月光呢？他为什么还不赶上来？我一边顾虑一边抽打马鞭向雪山奔跑。跑跑，想想，又一把勒住马缰，叫列玛差点一头栽倒。这伙计不高兴地向我嘶叫，我便朝它加抽一鞭，叫它的声音越发愤怒响亮。我想透彻的空气肯定会把列玛的嘶鸣声传播得很远，这样会叫月光听到。

我狠狠抽打马鞭，继续往前奔跑。

但任凭我怎样暗示，也看不见月光。而我好像走错路了。说是去雪山背面，打马直直地朝着雪山奔跑。跑着跑着，却是抵上雪山，被它横腰斩断道路，过不去了。

我抽打列玛在雪山下绕圈子，心烦意躁，跳下马来朝着雪山大声叫嚷，“月光你什么男人啊！做事犹豫不决，你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康巴汉子！”然后用马鞭抽打草地，继续叫，“你不但不是康巴汉子，你还不如列玛呢！列玛都会支持我的工作。我看你是连列玛的一条腿子都比不上！一只蹄子都比不上！一根马鬃都比不上！”

雪山下的丛林间有人“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声音有点肆意，又有点幸灾乐祸。

是月光！他竟然神出鬼没地站在前方的雪山脚下！

“月光……”我紧忙打马赶上去。

月光不理会我，只朝着雪山说话。

“是不是跑到雪山就可以飞过去啦，自作聪明的小鸟，我把列玛送给你，你从此就可以飞了吧？”

“不是月光，是我不好行吧。”

“啊嘘！”月光在马背上打口哨，不理会。

“好了月光，对不起啦。”

能等到这个青年，我的火气已经回落大半。我朝他嘻笑，“哦呀月光，方才是我性急，现在我听你的。”

“你听列玛的吧，我还不如列玛呢。我连列玛身上的一根马鬃都不是。”

“你就不能装作没听见？”

“但是我的耳朵连你冒火气泡泡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了，哈哈！”月光一下又笑了，“啊呵啊呵”叫起来，打马跑了。他马背上驮的小铜锅小铜瓢也在颠簸中“叮叮当当”作响，像一串乐器在奏着曲子。

对于出行月光是有经验的。他驮来了铜锅，铜瓢，糌粑，茶，酥油，盐，牛排，牛皮囊。我才感觉在草原上，除了满腔热情，我什么经验也没有。

随后即打马进入雪山下丛林，月光准备带我绕过雪山腹地，从它的一侧穿越丛林到雪山背面去。

雨季开始，雪山下方的山路经常是断的。一些被泥石流冲断，一些被溪涧淹断，一些又被灌木埋断。沙石松散的路段，塌方频繁。小股的塌方把道路切成一道道暗沟。一些原始古木倒塌在暗沟上，搭成一段段自然悬梯。马的体力大，可以一步跨越过去。人要像高空走钢丝一样地在“悬梯”上爬行，才可以通过。

很多路段上面淌着雨水，下面冒出地泉。一脚搭进去，半裤腿的黑泥。抽出来也是没有退路，两旁即是藤条杂木覆盖的深暗沟渠。人若不慎跌进去，顷刻即会被埋得无影无踪。而巨大轰隆的溪涧经常会因水流的壮大在改道，把道路切成一段，两段，三段，或者干脆把整条山道淹没。水流太宽，太急，人的重力大不过奔腾的水流速度，除非马和人组合的力量，小心翼翼，相互扶持，依靠，紧紧相握，才能过去。

蒋央，面对这样的艰辛处境，想起来，当时可多亏了多农喇嘛安排月光在我身边！要不我一个人，不说工作，恐怕连生活也难了。这样的雪山丛林，不置身其中，你很难体会它还有多少艰险。是的，整片的丛林当中，像以上这些路段都还算是明朗之道，可以随机应变，可以克服。最难，最危险的，还是那些真正埋伏在灌木下方的隐匿之路。这是一种阴暗的埋伏，让人没底。那些形貌似路的地段，走走没路，探探路又出来，出来走走又会断路，再想回头，人已经困入杂木当中。杂木生长旺盛，深厚而密集，基本由不得人折身。只有抽刀砍树，开路前行。而等你真正付出劳力来砍伐，那草莽又似是无穷无尽，叫人疲惫。

我们大约在进入雪山下丛林三小时后遭遇这样的路段。在越走越密的灌木丛中，我们的路先时隐时现，走过一段，断了，扒一扒，路又在脚下。可灌木深密，总是盖过头去，埋住人的视觉。人只能捂住头脸，用脚步探索道路前行。

但不久路就实实在在地断了，探也探不出。脚下全是根须，盘根错节。灌木也密集匝人，不砍伐扎不进身子。月光只得抽刀钻进灌木间砍树。他在前头砍下一段，我跟在后面走过一段。人在前面，不需要拽上缰绳，我们的两匹大马也会紧随其后。

可是走过一段之后，我的列玛却突然犟头踱步，不肯前行了。月光的大彪马也跟在身后喷鼻气。月光站在灌木间犹豫片刻，还是挥刀砍伐。他上次挖虫草时走过这条路。那时穿越丛林到雪山背面挖虫草的人很多，路被踩得比较明朗。不过才一个月，路又叫灌木给埋断了。夏季这里丛林雨水旺盛，气温好，草木生长尤其凶猛，一条路一两个月没人走动就会被草木完全侵占。

月光在前面挥刀砍伐，列玛跟在我身后，一边慢腾腾踱着步子，一边昂起头，两只耳朵尖尖地竖立起来，眼睛警觉地瞧着前方丛林，然后一步也不肯往前迈了。去拉它，它却急躁，喷气，砸蹄子。月光已经处在杂木深处，几乎看不到他的人，就听“嚓嚓”地砍伐声。我拉不走列玛，只得招呼月光。月光最终停止砍伐。他憋在杂木中一动不动，多久不出声。

“月光，有什么事吗？”我朝他喊人，“月光……”

月光在里面压迫着气息低声招呼我，“梅朵！别喊！别支声！”

“唔？怎么了？”

“没……没怎么……”月光轻声回应，却突然从杂木间抽身出来，“算了！”他说，改变了主意，“我们不走这条路了。”

“为什么不走？都砍出这么长的道，难道还要把它废了？”感觉有些晦气，我站在原地不想回撤。

“算了！”月光语气肯定地重复，匆忙拉我返身。

我们的两匹大马瞧我们回头，早是一副庆幸的样子朝来路上调头了。月光一路闷不出声，拉着我一个劲地往回走。直到完全退出那片埋伏的山路，他才放开我，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嗡嗡”念起经来。“喇嘛拿加素切，桑吉拿加素切，曲拿加素切，根堆拿加素切……”

一声紧切一声的经语。

我们的两匹大马在月光的经声里显得很安静，再没发出刚才丛林间那般烦躁情绪。月光嗡嗡连贯地念完一段经语，然后对我说，“我们给列玛喂点酥油吧！”

“什么，我们带的酥油可不多！”我并不乐意。但月光已经从袋子里摸出两块酥油，朝两匹大马的嘴里各塞进一块，像是犒劳功臣一样。

第十章　雪崩

我们选择走另外的道路。丛林间山路条条，哪条都可以走出雪山去。只是有近有远。月光舍弃刚才被覆盖的近路，带我走上另外一条距离较远的山道。一路疲惫，月光也懒得和我说话。刚才砍伐消耗他大量体力。其实我们是可以间隙地骑一会马，好来缓释我们疲累的体力。但都舍不得，因为山道怪僻难走，马和人同样走得吃力，叫谁承受负担都不安心。我们只好一路拉上大马行走。

时已近正午，阳光强烈。天空却冷不丁砸下一场太阳雨来，急骤持续。我和月光只得停下来，各人抽下马鞍上的毛毡，蹲在马的身体下方避雨。我们的大马很听话，迎着大雨一动不动，把我俩窝在肚皮底下。直到大雨停止，它们才抖动一身雨水，张扬着头。我学着月光的样子要给列玛喂酥油，月光就笑了，说你也开始笼络列玛了嘛，看来不久它就会忘记我这个老朋友啦。

话说间，我们起身赶路。天却奇怪了：下雨时它阳光四射，雨停下后却满天升腾起云雾，太阳躲起来，天空也渐次阴暗。我们现在选择的这条道路是临近雪山腹地的，所以到处可以看到清冷的雪色光辉，把周围的丛林照映得分明。巨大轰隆的雪泉在暴雨过后更加壮大，泛出乳白色浪花，一点也不安静。在躁动中攒动，奔腾。水星子扑粉一样地溅落到很远的地方，我和月光的脸面上冰凉，有点点花针刺扎的隐痛。

我们行走大半天，又困又饿。看到有一处平缓流动的雪泉，月光说，停下吧，我们该吃点东西。他从他的大彪马背上拿下一些食物。然后把两匹马拴在山坡的草丛间，放长绳索，让它们也能补充能量。自己则拿起牛皮囊到雪泉里装雪水，准备生火烧茶。

一场大雨过后，丛林间到处阴暗潮湿。小股流水分裂成纤纤细细的支流从高处缓缓往下流淌，静悄悄地钻进下方的雪泉怀抱。顺着雪泉往上看，雪山就在面前。麦麦草原的白玛雪山从万世青绿中破格而出，寒气袭人，冲上天去。

已经有多久，我没有用心来注视过雪山。现在它就在我身旁，非常清晰的视觉，却望它不同寻常。那山腰间的云霭，密集如同一堵城墙，似是拦腰斩断了雪山，把它的一半雪冠丢进无根的云端里，像是被巨大天力砍断丢弃在那儿。

从来没见过如此诡异的云色。像是云雾，又像雨雾，更像雪雾。阴混沉厚，在不断地组织、汹涌，随时蓄积巨大重力，让我感觉莫大压抑。如果那是雨雾，说明白玛雪山的山腰间现在肯定在下大暴雨。气温这么高，雪山上要是那样持续地下暴雨……我不敢再往下想，赶紧寻望月光。看他正躬着腰身在雪泉里取水。他的绛红色氆氇一半裹住高大结实的身子，一半袖口长长地拖落在地面上。他在一边取水一边唱小调。虽然听不清意思，但是能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才稍微得以安稳。我想女人的安全感里永远不能没有男人。很多时候，女人在陷入犹疑不安时，需要一些阳刚之气来调节阴性思维，作为缓释，依靠。

是的，有月光在，一切不必担心。我清了清嗓门，也想朝他唱两句。可是我抬头仰望拴马的山坡，嗓门里蹦出的却不是歌声了。

“月光，怎么了！你看我们的大马！”我在朝月光叫。是我的声带在慌张中被卡断？还是月光唱得太投入，或者雪泉那巨大的轰鸣声埋没了他的听觉？他并没有在意我的惊呼。我们的两匹大马此时却在山坡上异常焦躁。不吃草，甩头挣扎缰绳，又是砸蹄子，又是喷鼻气。再看雪山，它的顶部雪冠此刻完全被升腾的云雾埋没。而山腰间那堵云墙却在迅速裂化，分裂成一团团庞大的气体团，在半空中汹涌。

视觉渐次混沌，感觉天地之间突然不同寻常。一股阴冥紧迫的气息直面朝我扑打过来，裹挟着滚雷一般的轰隆声。如此急剧的气象变化叫我猝不及防。望大马，它们在山坡上砸蹄狂嘶，奋力挣脱缰绳，也是挣不脱。而雪山中央那汹涌的云雾已经铺天盖地、在磅礴轰隆中呼啸而下。

从来没听过那种呼啸，它所发出的那样阴暗的轰鸣，像天兽洞张的嘴，要吞下这个世界。心头跟着一裂！巨大无形的轰隆声制造的强烈声波只在顷刻间撞击大地。浑身紧缩，我也逃避不开那铺天盖地的震荡感应。还来不及逃离，却看到呼啸中的云雾，不，确切说应该是雪雾，突然裂化成一条条白色长龙，腾云驾雾，凌厉地向雪泉上方的丛林冲去。所到之处，切割山体，埋覆丛林。巨大杉木在顷刻间被打断，推倒，翻滚，埋葬。一切只在闪逝之间，一秒，两秒、三秒之间。天昏地暗。轰隆声叫人心头发慌。恍惚中我望雪泉，天！雪泉下方还有月光！

我朝雪泉奔跑。大马在山坡崩裂中嘶鸣。惊惶中，不是我救月光，却是月光火速拽过我拼命往丛林里逃奔。在把我拖到稍微安全的地方，他一把推过我，又奔回山坡解救大马。

此时，我周围的天地，丛林震颤，山谷雷鸣，沙土如同堕胎从山体生生剥离，形成巨大泥石流，沿着道路山沟前推后拥，奔腾咆哮。庞大石块伴着整堆泥沙沉闷地轰塌下来，带动粗壮的高山冷杉垂直砸进泥沙当中，溅起数丈高泥水雪浆。只像天空下起一场沉坠的泥雨，扑盖上我的脸，连我的魂魄都被它生生覆盖。雪崩残忍、分裂、灭绝，叫一切都变空。除天地之间崩溃的轰鸣，我们的生命显得那么脆弱，渺茫。我的头部被石块击中，砸在前额上，流出混合泥沙的黏稠血液。但我不能感觉，也不能意识我们是多么幸运，竟然擦着雪崩泥石流的边缘幸免于难！

惊吓的惯性持续叫我神色发呆，不能意识未知的灾难。两匹大马跟在月光身后朝我奔来。月光一把抓过我的手直往山林深处逃奔。

我们死里逃生。月光一边拖我奔跑，一边从腰间抽下氆氇腰带，三下两下裹住我受伤的额头。也不知跑过多久，浑身骨头像是散落掉，我疲惫得不想再走。月光紧紧抓住我，挟持一样地，语气非常严肃，“梅朵！不走可不行！我们不但要继续走，还要快快走！谁知道这个泥石流的范围是多大！”

他一直拖着我奔跑。我感觉他在拖一截木头。

天不知何时跌进了黑暗里。丛林间没有傍晚的过渡，天光要么一直阴混，要么晃个眼就葬身黑暗世界。山路渐次模糊，不久即一团漆黑。我们跑过一整下午，到夜晚也不敢歇息。此时我的担心又不是停留在对于雪崩的恐惧上了。现在，丛林像个无形黑洞。这样的黑洞，像海绵吸水一样，迅速地吸收任何形式的光。即使最亮的火把，手电，光芒也射不出一米之外。轰隆声渐次停息的时候，山道上夜物还不能安息。一些逃难的小动物已经被巨大的灾难拖走了魂魄，惊奔的身子落在哪里也不会感到安全。我们偶而一个脚步底下，突然爆发一声“咕嘎”惊叫，吓得人一身冷汗。还未安定，什么飞物，鸟雀还是蝙蝠，又不时轻捷地从面前扑棱而过。不见其形，幽灵一般扎人神经。

对前路充满担心，我提出就地歇息。月光却不同意。几乎看不清他的面目，只有他抓得越来越紧的手。“梅朵！不能停！这可不是一般的雪崩事情，它又带动起泥石流；而动物们也被惊骇得睡不上了……现在我们要趁快离开丛林才会安全！”

雪崩造成的泥石流以主体毁灭之式吞噬山体，又分裂成条条支道钻进丛林中，拦截山间小路。夜漆黑如墨，我们浑身透湿。脚踩在地上，鞋筒里“叽咕”冒水，走一步，响一下。凭着感觉摸索前行，陌生山路叫我盲目。一脚踩进根叉间，鞋被卡在里面，拔不出。月光说你用力啊。可是我一用力，鞋没拔出，脚却光着出来了。月光趴下身摸索我的鞋，拔出后他抓过我的脚硬是把鞋塞上。袜子却脱落掉，摸不到。我在叫，月光定了会神，漆黑中他朝我塞过一把东西。正是我的袜子。急忙退鞋穿上去。却不是我的。是男人的尺码。月光说不找了，赶路要紧。他拉着我只往黑暗深处坠。两匹马也被他紧勒了缰绳。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心惊肉跳，生怕会有不测。但可怕的事还是要发生。

爬上丛林间一处较为凸显的山岗，本来视觉混沌的我，疲惫的眼部神经突然敏感地拉动一下，两旁眼角急剧跳起来。视觉在黑暗中陡然搜索到一种感应。在丛林微弱的天光下，我感应到不远处的山坡上，似有灵异！盲目的空间里，我洞张着眼朝前望，望望没有，又望，还是没有。低头想想，再抬头，心一下就打晃了：我望见前方阴光混沌的树林里，若隐若现地晃荡着一个东西！

这东西一忽明一忽暗，无固定形态，似一团浮游的灵火，晃个眼，消失，稍候，又混混晃晃从树林深处冒出来……

我紧紧抓住月光的手，朝他急迫低语，“月光你看……”月光问，“看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发现，我惊疑的手指却掐得他痛了。“梅朵！”月光在招呼我放手。我狠狠地睁眨起眼门，死死盯住前方树林，眼前却是一团漆黑了，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幻觉？我拖住月光。

月光说走吧，别害怕，现在我们是一个家的模样，算上列玛和大彪马，我们有四个人呢。

是，我们有四个人！我心里也想这么替自己壮胆。可是刚走过两步，我的胆汁几乎吓得吐出来，非常肯定和确切的视觉景象叫我浑身打抖：那个昏晃不定的灵异光影，它又陡然地从树林深处冒出来！飘忽不定，断气一样浮游，像被一个无形的黑人拖扯着，拖进更深的黑暗……我感觉一只黑手飞速地朝我罩过来，从后脑勺爬进我的头盖里，掀开脑壳，提取我的灵魂抓起来就走。浑身跟着一阵虚脱，然后我感觉自己被那个无形黑人拖进了深暗洞穴……

“月光！月光！”我惊骇的声音变得叫我自己也不能认识。身体内渗透阴寒，哆嗦不止的手指骨，紧紧抓住月光，气势不像在抓一个人，像抓一杆猎枪。恨不得把他的目光也抓起来，从黑暗中把它挟持到那个光影里去。

但是月光在紧切地问，“什么？什么？我看不到！”

他的话叫我倒抽一口冷气，意志被绝对地摧垮了。

我曾听耿秋画师说，在他们这样的深老大山中，有一种冤死不得升天的亡魂，它们在夜间碰到行人时会发出光亮飘忽在行人面前。行人看到亮光，以为遇上同路人，会寻亮而去。等行人的肉身被它的亮光罩住，行人的魂魄将会被它引向迷阵。它因此得以解脱。而行人，永远要替它生活在黑暗中。除非行人也能像它一样罩住另外一个人的灵魂。

我想在这样黑暗又惊乱的时刻，我脆弱的神经不能逃脱这种蛊惑。

浑身抽凉，我一头瘫倒在地不走了。月光拉起我，或者是扶持着抱起我，说不行，停在这里会很危险，一定要坚持走出去。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被雪崩吓晕头了？

他担心地摸起我的额头，手抚摸在我的伤口上。“喇嘛拿加素切，桑结拿加素切，曲拿加素切……”他在朝我的伤口嗡嗡念经。手又滑落到我的脖子间，在我空荡的衣领里，手在摸索，停顿，思索。少许，收回去，回到他自己的脖子。然后一根丝线带子串联玛瑙珠子的护身符从他脖子上解下来，套进我的脖子。他一边念经，一边拖我继续上路。

第十一章　迷路

月光拖着我一夜惊惶赶路，到天亮时，我们才意识到：为逃避雪崩泥石流和丛林间的野兽，我们慌不择路，陷入茫茫原始森林了！

月光闷闷地牵着马，不作声，带我在密集的树林间穿行。森林越走越深，越走越暗。进入真正的原始地带，气候一下变得阴寒袭人。高深莫测的天地，所有可以与身体亲密接触的藤条杂木全然消失，埋住人的尽是参天大树。那种粗壮巨大的高原冷杉，一棵纠葛一棵，相互拼挤，斗争。最巨大的树冠一手遮天，把它身下的偌大圈地变成阴暗世界。让小树们在不见天日的阴冷中委靡不振地生长。而龙须一般披挂在大树上的寄生菌却纠缠了大树一身。一些壮大的树木生长得太高，太久，枯死或被雷劈，断成几截树墙砸在树林间。压倒大片成长中的小树，树墙经年累月地腐烂。成片的曲尾藓和地衣爬上去，它们绒细的根须撮合着沼泥自树墙上披挂下来。一些细蒙的小花从中隐秘地开放，不用心你根本看不到它。而有些大树是死而不倒。支干完全断裂，主干仍然顽强地挺立在地面上，像插入泥土当中的粗大避雷针。很多大树又是合抱成林，根基裸露地表，盘根错节，交织成大片根网。树冠高耸集聚，仰面不见天日。

这些巨大之力压迫了我。随着越走越深，我也越来越怯畏、迷茫。

“月光，我们还要行走多久？为什么不做些路标，这样盲目地行走，我们会迷路的！”我说，对前路充满担忧。

月光回过身来望我，他被我的话惹得笑了。“嘿嘿，梅朵！我们的，这个不是已经迷路了吗！”

我晃了下身，望向四周深幽无尽的森林。是！我们已经迷失其中了！索性一头坐下来。

“月光，那还走什么！谁知道方向在哪里！”

月光踱了下步子，思忖良久，说，“没事，有我在就是没事，你只管跟上我好了！”

森林越走越僻。地表很黏，很湿，到处是渗出的地泉。有些又是隐蔽的，被厚厚松针掩盖着，看似干爽，脚一踏进去，泥沼沾的一身。我们的衣服和鞋子因此没有干爽过。而被月光拖扯着在森林间穿越大半天，不见尽头，叫我急躁，也饿了。月光解开马背上袋子，还有一点点糌粑和酥油。但是除飘浮着腐朽物的地泉，地上找不到干净的水。饥饿叫我头晕目眩。干糌粑也不敢吃。月光望着我干裂的嘴唇，有些犹豫，想了下，准备找水。

森林里如果有一处低凹，在潮湿的地窝子下面可以挖出干净的地泉水。月光拔出腰刀开始在深林间寻找地窝子。

他只是不经意间的那么一晃，我就看不到他了。

蒋央，你知道，在这样深暗诡秘的森林，我就是一个无助的孩子，是一刻也离不开月光的。只有亲眼望到他的人，才会安心。

我伸长脖子四下观望，用力叫喊，“月光，月光。”

月光的回应声却如同小蜜蜂嗡嗡哼哼。

“哦呀，我在这里，在挖水。”

“这里是哪里？我看不到你！”

“看不到你也别过来，就待在原地吧，不要乱走动！”

“可是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什么？”

“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这样的声音喊出去，却听到月光在重复回应，“你的就站在原地别动啊，我取好水就回来。”

他肯定听不到我的回声了！或者是我擅自走远了！

天！不会吧！

“月光！月光！”我慌张得叫起来。但再也听不见月光的声音。而我，回不到原地了！只是那么不经意地一走动，感觉离开并不远，我却找不到原地！

哪里才是原地？是那个有着一堵腐树土埂的地方？可一转身我也找不到土埂。它难道在左边，对，我得去看看。不，好像反了，在右边。但左右方向到底以什么为标准？阴茫茫的森林，到处是讹人的方向，我连不是原地的原地也找不到了。

“月光！月光！”我大声呼喊。一条条丛林豁口像野兽的嘴，把我求救的信号吞了下去。我开始在丛林间慌张乱闯，钻过一棵又一棵大树，想凭借印象探到出路。但是山坡是沿缓的，不知哪头才是原来的路。往东，只是意念中的方向，走过一段，看不到尽头。往西，也只是臆想，仍然没有尽头。只有更深更密的森林，像死神设下的陷阱。光线是阴暗的。那么多炮筒一样密集的大树，像是直接往天空中集体发射一阵火炮：炮灰轰上天去，太阳就灭了，然后，天黑下来，然后，那些躲在森林暗处的野兽就会出来觅食……天！要是见不到月光，等天一黑，我也完了，即使不落入野兽之口，这样的孤立无援也会把人逼疯！

我在惶惑迷乱中盲目地来回折腾，走过很多重复之路，跑过来绕过去也是找不到出路。乱了，又累了，脚一下被树根绊倒，身体坠倒在地，一脸的泥水。抹一抹，想翻身爬起来。浑身却疲惫无力，索性一头瘫软下去，不动了。

不知多久，我被月光的呼喊声惊醒。他的那种拼命和声嘶力竭的叫喊，像石头砸着我的耳膜。但是我看不见他的人。我很疲累，没有气力起身，接应他的声源。我想他肯定距离我不远，马上就会找过来。我瘫倒在一棵枯树下等待。身体下方是细绒绒的苔藓，厚实而软活，诱发我松弛的神经，想一头倒下去，好好睡上一觉。

但是月光的呼叫声却不如人愿，方才还那么响亮，慢慢不见我回应，却是高一声低一声地渐喊渐远了。如果我再不拼点气力作出反应，月光就要永远离开我……他会因为自身的迷失再也找不到我！这让我害怕。我开始寻索月光的声源踉跄而上。

“月光！我在这里。”

“月光！月光！”

森林静寂无声，我惊慌的声音撞击着我的思维，它在提示我，必须拼搏心力，更大一点，更高一点发出呼救。

“月——光！”“月——光！”“月——光！！”

我果然又得到月光救命一样的回应声！在我的呼救快要声嘶力竭的时候，我听到森林深处月光在回应。

“梅朵，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在哪里？”

“月光！我在这里！”

“哦呀！我听到了！别急，告诉我你周围的地形！”

“什么？”

“你身旁都有什么？”

“没有什么，哦！有！有！都是大树啊！”

“不，还有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朝周围寻望，看到面前都是巨大的枯树，像是被雷劈的，成片地死亡，却直立不倒。便鼓足一口气，“月光，我这里有很多枯死的大树，像一个林子那么多！”

月光那边沉默稍许。然后他的声源又一点一点地距离我近了。

“明白啦梅朵！你再也不能乱走，就停在原地等我吧。那个枯树林子，我看到了！”

我终是缓下一口气，顺着枯树瘫倒下去。

第十二章　世外桃园

月光找到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的激动情绪。他也没发火。我们更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因为安全地重逢而兴奋得抱头大哭。我们又陷入另外一种困境，我们的马丢了！

刚才月光本来已经回到拴马的原地。但是不见我，他慌张钻进森林寻找我。来不及作路标，我们因此都回不到拴马的原地。——那个马可是拴在树上的！我们要是找不到，它们怎么办？路越迷越深，我们又怎么办？

月光坐到地上，把羊皮囊递给我。

“先喝水吧。”他说。

我坐在地上生自己的气，不理他。

“生气有什么用，要多多地动脑筋才好。”月光见我不喝水，他自己喝起来。

“我根本不熟悉森林，从来也没进过森林，怎样动脑筋？”

“你没有感觉这个气候，它是越走越冷？”

“这又怎么样？”

“这个的，就是说我们离雪山又近了。”

“那不是又得遭遇雪崩！”

“不知道。不过也许这里并不是那个雪崩方向的雪山——如果看到雪山，我就能辨识方向了。”

“真的？”

“是，从雪山的四面我都可以辨识方向，说不定，我们这个的一迷路，还能找出一条新路来。”

“你不用这么假装乐观来安慰我！”

“那是我错了。”

“你就不能骂我一句！”

月光却朝我咧嘴笑起来，“为什么要骂你？”

“我把列玛弄丢了！”我突然呜呜哭了。

月光一脸的泥水，只塞给我皮囊子。“喝口水，我们再走，肯定就在雪山的另外一个地方了。”他站起身揣摩四周，“我感觉小的时候，也到过这样的枯树林子！”

“小时候？多少年过去了，有很多树木都在死亡！”我说，心情迷茫。月光却拉过我，“我们到前方那道山坡上去吧。只要找到一处更高的山坡，能让眼睛看得更远一些，我肯定能找到出路！”

我们随即穿越树林，朝前方的山坡上赶。越走越近的时候，树林果然慢慢稀疏起来，出现一道开豁的坝埂。月光突然雪亮了目光。“我找到那个神奇的地方了！我刚才心里还在想着它呢！”

我朝月光愣神，不明白他的话。他却特别来劲，放开我撒腿往坝埂上方跑，跑跑又折回身，一把拉上我，咧着嘴笑。

“我一步也不敢丢下你了！”

蒋央，这是我上草原以来听到的最为感动的一句话了。后来的岁月，无论多大困难，我从没想过要离开这片草原，离开月光。我知道，我已经无法离开他们。

月光拉我爬上坝埂，攀上一道横亘脊梁，我们的视线慢慢开阔起来，目光终于可以饱满地望到天空。再往顶端爬过一段，仰起头，眼前就陡然地冒出一顶雪冠来！投影般的，一点一滴地从视觉里冒出来。先是显小的一个白色山尖，慢慢地发展高升，壮大，越显越明确。更上一步，它即慑人心魂地跳了出来。

一座雪山！

峭拔，端庄，陡然的秀逸，那像是海市蜃楼。清冷，孤傲，冰清玉洁的气息，只把我们体内一切疲惫幽怨和浮躁都剔除得干净，叫我们的身心一下变得轻松起来。

唉！那其实还是白玛雪山！我们只是临近了它更为壮丽的一面。现在，这个方向的雪山被两座高大青山簇拥着，以巨大磅礴之气势冲击着我。直把我震慑在它对面。

两座青山，一左一右，像雪山两只巨大的臂膀，围拢住雪山。这巨形臂膀又是延缓的，呈弧形、飞扬姿态伸展出去。一直延伸数公里。然后伸展出去的弧形又被收拢，慢慢拢聚一处。在中间形成一片深凹的山间平坝。其深其坦，都像是一块井田。

从视觉上估计这井田坝子海拔最多不过一千米。因为海拔低气候好，坝子里一派生机盎然。雪山融化之水在山脚形成一眼牛奶白冰湖。冰湖里雪水充溢，流出来。正是涓涓细流，以多种善柔姿态缠绕着坝子。高的地方有几块断断续续相连的草甸皮子。低的地方都是树木，涓流。树木郁郁葱葱，涓流却以无限柔顺之道与树木草地相依相缠。其间开放着各色野花。因为色彩鲜艳，又以细碎组合成片，聚集壮大，所以在很远的地方也能目睹它们的风采。

有山鸟的叫鸣，从身旁的林子间传开。细细脆脆的声音，让人联想起那种细致入微的生活状态。

这一切把我拖入一场幻境。不知是一路以来蓄积多时的惊骇它已化成水分，需要彻底排放出来；还是因为迷路最终给我创造如此美丽奇迹。我已经是泪水花花的。我在朝月光笑，惊心动魂过后的那种大惊大喜，又不安分的笑。手摸索在脖子上，才发现脖子间戴着一条裹着玛瑙珠子的护身符。

有雪山作方向我们再不害怕迷路。月光因此返回森林间寻找我们的马。他把我安置在一处有溪水的地方，自己带着腰刀上路。腰刀可以一路砍树作标记，所以我不用担心他找不回来。

现在我置身于雪山左侧。雪山右侧的雪崩把我们送到这里来。不想却误进一片美丽的雪山峡谷。患得患失的经历，叫人感慨。置身峡谷其中，望那高处的雪山，低处的森林，溪涧旁的花丛和草甸——那些被雪泉滋润得肥厚的草甸，平坦得像一块块麦田，充满食物和希望的麦田，引发人无限遐想：这样的峡谷地段，它的海拔究竟有多高呢？最多怕也不过一千米。那些被高大山脉连续阻挡的印度洋季风送来的水汽，经过一路的翻山越岭却没有完全消退，最后的一丝湿润气息趁着山峦与山峦之间的峡谷通道，眷顾到这个峡谷里来，叫它四季如春，如同人间天堂。这样的天堂，假如多农喇嘛的家，巴桑的家，月光的家，他们的碉楼也处在这样地方。或者我们的学校，我们的寺庙，转经的牧人和孩子们，也生活在这样地方。那将是多么惬意的事！

蒋央，这么纯净的地方，不说住进来，就是看到也是一种福分。我想换成你，也会如我一样感慨，遐想，沉醉其中的。我这一生的心思，从这一天起，像是粘在了这里。

月光到下午才返回。不知又经历怎样折腾，他是一身的泥水，一脸的划伤。但值得庆幸，列玛和大彪马均被他找回来。

我们取下大彪马背上最后的食物。月光在溪水旁码石头，搭一个简便锅灶，生火烧茶。还有最后一点酥油和糌粑，几小块生牛排。月光把生牛排丢进火坑里。牛排上被风干的牛油因此软化开来，“滋滋”地响着，往外冒油汁，香气四溢。

我们一口茶一口牛排一口糌粑，都恨不得省略嚼的过程，把头搬下来直接倒进胃里去。

吃饱喝足，两个人仰八叉地躺倒在溪涧旁休息。月光朝我扭过头，脸面埋在草丛间，目光透过草尖子，望我一脸烟黑，窃笑道，“梅朵，在水面上照个镜子吧，瞧瞧你，多像我们家的大公猫。”

“不照镜子。要真是，我就是你们隔壁卓玛家的那只小猫咪。”我说。

月光迅速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那你知道卓玛家的小猫咪这会子正在怀着我们家大公猫的娃娃吗？”

逼得我脸红，急得匆忙换了话题。“不跟你胡说了，我要真是你家大公猫，有它那般勇敢，昨天那个第一条路，你不走，我就一个人走了，总比后来这一路逃难要安全些！”

月光神情闪烁，一脸的故弄玄虚，“你说昨天那条路安全？什么安全呢！我看你是没有意识到……”

“什么？意识到什么？难道那条路也有玄机？”

“肯定了！你知道昨天我为什么要给列玛喂酥油么？”

“嗯？”

“是它的救了我们！要不是这伙计不肯前行，我也停不下手里砍树的大刀吧，那就听不见前方野猪的声响了——昨天，在我们的山路前方，有一窝野猪哇！”

“野猪？”我吓得从草地上弹起身，“有多少？”

“像是一个大家庭，阿妈拖着一堆娃子！那伙计，虽说不会轻易伤害人，但对于猪窝的保护多多在意，人要是敢侵犯到猪窝里去，它们肯定会跟人拼了！”

“哦！！”后怕叫我渗出一身虚汗。

月光却笑了，爬起身，“哦呀，昨天那是托两匹大马的福了！托神灵的福了！唵嘛呢叭咪吽，我们快快赶路吧，上草原的玛尼神墙磕头去。”

他麻利地收拾锅具，起身赶路。

因为方向明确，我们很快走出丛林，来到雪山背面大草原。

不想我们却在草原上再次遭遇昨夜丛林间的那些“亡魂”！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终是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帮如同我们一样追赶夜路的行人。他们是麦麦草原上的牧民。要到这边草场的玛尼神墙来转经。每个牧民肩上背有一只大包裹，里面装着毛毡和粮食。怕行路中被雨水打湿，牧民们都在毛毡外表裹上一层白色塑料薄膜。高原夜晚的天光比一般地区明亮，照在白薄膜上，便会折射出微弱亮光。他们又是在丛林间默不作声地穿行，所以我在夜间所看到的那个光影才会悄然无声又若隐若现。

第十三章　玛尼神墙

白玛雪山背面的大草原，空阔平坦，呈放射状态在我们面前铺展开去。视觉可以通达到草原的每一个地方。而天空却像要扑下来，满天堆着巨大连片的云朵。天空像是承受不住，要把它们推下来。在大朵欲坠的白云下方，草地上盘桓着一堵规模庞大的建筑。远远望去，它像一条巨形游龙坠落在草地上。那是麦麦地区最大的草原玛尼墙，即是那帮赶夜路的牧民前去朝拜的玛尼神墙。

牧民们已经五体投地磕头在前方。月光滚身下马，朝着神墙五体投地长磕头。我抽打列玛赶往神墙。走近来看，这墙却不同一般。多长？尽管空气无比透明，我也是不能一眼望到它的尽头。壮大厚实的墙体，却是用体积不过十多公分的薄石块一片一片堆砌而成。高过三丈，宽也是五人展臂排不过来。每块石片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梵文经语。有些又是藏文的六字真言。间有彩绘佛像，绿度母，白度母，金刚，五彩莲花和祥瑞云霞。

整面刻满经文的庞大墙体，却又不是呈现平面式样展开的。在它的中央部位，墙体被一段一段地镂空出来，腾出一块块空地。空地上又筑起了佛塔。那雪白高耸的佛塔从墙体当中腾空而起，又是充满奥妙。转经人从正面看，它像是处于墙体的背面。等你转经到达背面，它给人的视觉又是处在另一个背面，像是人永远也触及不到它。

月光一番五体投地过后，追上我来。

“第一次在草场上，那个带动你跳舞的青年，你还记得吗？”

“哦，当然记得，他都快要把我旋到天上去了！叫班哲是吧？”

“哦呀！他是东边草原上我们阿舅家的儿子。”

“哦，那就是你的兄弟了。”

“哦呀是！他的唱藏戏，唱过一个《玛尼神墙》，讲的就是现在的神墙！”

“《玛尼神墙》？是什么传说？”

月光神色庄重，“可不是传说！它就发生在几百年前。那时，这片草原上的富人家小姐爱上穷人家青年，遭到家人反对，他们就私奔。路上的时候，青年发现小姐身上带有多多的宝贝，起了歹心。丢了爱情，抢了宝贝，杀了小姐。后来青年莫名其妙地生病。怎样治，也是治不好。活佛得知他的罪孽，要求他把抢来的财宝刻成玛尼石，在草原上堆砌，才能消减罪孽。青年只好把财宝全部用来雕刻玛尼石。一日一日地堆。不想抢来的宝贝太多，雕刻的玛尼石太多，青年用了一生的时间，才把玛尼石堆砌完成。他的病也就好了。”

月光充满感慨地说完这些，慎重地把我推向神墙。我的头贴上冰凉石块，听到他虔诚的经声念起来。却是一段我听不懂的梵语。

念完经后，月光提出带我绕神墙转经。传说是绕它转过一百圈，可以洗尽一生的罪恶。转过一千圈，可以在五百轮回中避免下地狱之苦。转过一万圈，就得道成佛了。

一路逃难，惊骇奔赴，此时我想得最多的并不是转经，而是希望能够找到一张大床，好好来睡一觉才好。食物没有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月光却胸有成竹，说转吧，你围绕神墙转一圈，可以得到羊毛铺成的大床。转三圈，可以吃到酥油拌成的糌粑。瞧吧，神灵会保佑我们！

原来我们那边草原上的巴桑女人，她农区的家正是处在这边玛尼神墙下方的寨子里呢。月光说的转经获得羊毛大床和酥油糌粑，即是指去投靠巴桑农区的家。

巴桑女人农区家里，有阿婆和她的大丈夫泽仁。按常理，巴桑家，又有粮食又有酥油又有生意周转，家庭应该是富裕的。但是他们家的三个男人都没有出家。活佛说长此下去这个家庭是不安全的，需要修行。修行的方式如果不派人出家，就须要用实物供养代替，供养寺庙和喇嘛，一生一世不能马虎。

巴桑家的，于是生活得即有些恭敬和紧迫。在农区，巴桑的老阿婆和她大男人泽仁吃素，从来不沾荤。即使重大节日，农区也不会杀牛。世间一切弱小生命都可以在他们家幸福地生活，包括苍蝇。

所以他们家苍蝇成群，把整个屋子弄得黑黑麻麻。人就坐在苍蝇阵里。苍蝇会在人的头上，脸上，手上，糌粑上，任何一处地板的缝隙间不紧不慢地生活。

这些苍蝇由于生活无忧无虑，个个养得圆滚黑亮。很多由于吃得饱满，很懒散，飞也不想，只在地面上散漫爬行。

世上没有一种苍蝇生活得这样心安理得。它们不怕人。好像比人还要高贵一些，可以堪称为“蝇爷”了。

这些“蝇爷”虽然慵懒成性，但对于陌生人还是充满兴趣，或者即是我一时难以适应它们那细锋的触须，在我还有着一些细腻和敏感的皮肤上，那么试探地爬行，那是不痛不快，犹来不来。你想迎忍它，它不回应。你想忽略它，它肯定会用生分的爬行方式让你感应它的存在。叫你崩溃，也不透彻。松懈，也充满紧迫。

那些糌粑和酥油都是敞开的，袋子敞放在地板上。上面也罩满苍蝇，黑麻麻一片。吃起来要一遍遍赶开它们，抽空抓一把放进嘴里，嘴还要及时地合拢起来。不然就有那么一只迟钝的家伙要呜进嘴里去，变成你的牙下鬼它还要不明白地问一句：为什么你要杀生？

巴桑的大丈夫泽仁我们第一次见面。这个身材高大却木讷的男人长相与弟弟尼玛极其相似。是个待人谦逊，似是卑微的男人。他在为我和月光的到来特地生火烧茶。半干的牛粪饼烧起来，犹燃不燃，冒着青烟，叫“蝇爷”们很烦躁。脾气大了，它们即一阵风呜起来，在火堆旁嗡嗡哼哼。一只不慎掉落进火堆里，泽仁慌忙插手从火星子当中把它抢救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这个不慎的小生灵待在地上像一粒烧焦的豌豆，一动不动。泽仁难过着脸色，一边念经一边用手为它扇风送气，希望它在得到“人工呼吸”后能够活下来。

我不安分的神色点击在泽仁汉子的脸上：要是我，我就一巴掌拍了它！

我的眼神向男人投递了真实的信息。所以泽仁汉子在我大不恭敬的神色里心情沉重，难过着表情。他指起自己的脑袋，很严肃地跟我解释，“我们的脑壳（思想）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我们的是‘嘛呢叭咪’的脑壳，你们的不是！”

“佛祖也招应我们不能杀生！”月光在一旁很不自在，接着问我，“我拍你痛不？”

“痛。”我回答。

他即朝我唬起脸，“那你拍苍蝇，它不痛么？”

青年的话问得我哑口无言。匆促喝上一碗酥油茶，望两个男人盘脚坐在床榻上，不紧不慢地唠着家常，没有出发的意象。我只好一个人走出碉房。

第十四章　女人不得入内

泽仁家碉房处在一个延缓的山坡下。有一条被踩得光滑的沙石小道，把他家和山顶连接起来。顺着沙道爬上山顶，视觉即闪亮地扩张开来。望到前方的山坡下，有一片叠加有序、积木一样方方正正的大藏寨。寨子的中央部位矗立着一座高大寺庙。金色迂回复合式的大殿金顶上，每一道横梁的顶端都配有黄灿灿的金幢。主梁中央则是威武厚重、金光闪闪的法轮。两旁又有金鹿相护，看起来壮丽辉煌。

我知道，这即是嘎拉活佛的寺庙了！蒋央，一路以来经受这么多惊险苦难，现在终于离活佛近了，我心里真是千头万绪，充满感慨。想阿嘎，他很快就可以离开益西家，可以自由生活，可以上学了！

禁不住内心冲动，我朝着寺庙大声喊叫起来。很快沿着山道跑下去。

但山下的寨子却有些奇怪。非常安静，鲜见有人出入。空荡的寨子，呈现方正城池的模样。外围是一栋连接一栋、夯土和原木混筑的平民碉房。两层的，三层的，错落有致。一条沙土大道从山脚贯穿碉房群，伸展到里面去。顺着沙道往里走，内部别有洞天。出现一块四方四正的空间小沙地。沙地对面又有一方厚实城墙。其间开出一处宽敞出口。走近那出口，眼前便豁然开朗，一个石灰岩铺成的广场出现在面前。广场空阔而平坦，周围都是高大沉默的僧房。

我想我这是误入寺庙里了！脚步犹豫，却又不知不觉踏进广场。

这是寺院的什么场所？高大的房舍高大的门面。所有门面上都挂有厚实门帘。门帘上绣的宝幛法轮和海螺莲花图案，繁琐细致，很是亮眼。

好奇心促使我不得不上前去看一看。

迈上高梁大屋下方的台阶，发现这里并没有太多人为走动的痕迹。石灰岩砌成的台阶大半残损。一些自然粉裂，显露出脆弱状态，像是只要经受一点点外力，就会粉落。

我勾缩着腰身，脚步小心轻放，走得极其谨慎，生怕踩碎一块。

是不是这样的神态，给人以偷窃之嫌呢，才会被人误解？正当我接近一栋大屋的门帘，手刚要触摸那些华美布帘时，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扎过来。

“站住！”

我慌忙转身。却看到一个小扎巴（藏语意为：和尚），十几岁的小扎巴。满脸是惊乱的汗水，像是天要塌下来。

“你，你怎么闯进这里来了？！”小扎巴急速地问。随着他声音落下，又有几个扎巴天兵天将般冒出来。

“我？哦我是顺着那道敞开的大门进来……”我朝小扎巴局促地笑，指着身后，不知所措。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看看这个门帘，它，上面的图案……很漂亮！”

几个扎巴又惊又慌，相互交头接耳。

“一个女人！”我听到其中一位这样说。然后他们表情严肃。一个年长扎巴拉过最先发现我的小扎巴，对他匆匆耳语一番。小扎巴即后便冲上来。什么也不说，一把抓过我。

一下我的眼前即黑起来。我感觉自己被小扎巴推进一扇大门里。门被沉闷地打开，合拢，关闭。我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关起来了。

唉，他们为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关起来？难道我冒犯了什么？

刚才，门外还阳光灿烂，但现在我感觉门内是一个神秘幽深的空间。漆黑一团。这黑，巨大而紧密，虚像而执拗，没有一丝光线。

这是什么地方？屋子？黑暗而通透，阴风袭入，不像一般屋子。那么是佛殿？佛殿怎会这样寒碜？我也感受不到些微佛光的温暖。

我用手四周摸索，但是刚伸手，却碰到一堵石壁。阴凉而生硬。难道这是岩洞？寺庙里怎么会有岩洞？再沿着石壁摸索前行，脚下却时时被凌乱石块和碎木绊住。感觉它更像是一个寺院库房。

要是库房，那总归会有人开门进来拿东西吧？

我想返身往门口摸索，却找不到门了。唉，只要那扇门不开启，那就跟这石壁是一样的：黑暗，坚硬，冷漠无情。我无能为力。

好了，我只能坐下来等。黑暗劫持了我的眼睛，叫我不能行走。陌生空间也封锁了我的声音，叫我不得不把语音转化成思维——再过半小时，最多一小时，月光还不能看我返回，他肯定知道我出事了。刚才他目送我走出碉楼，肯定会想到我要顺着碉楼旁的通道爬上山顶，走进寺庙来。现在，他肯定已经过来寻找。再是遇见刚才的小扎巴。小扎巴问，‘那女子是谁？’他说，‘是来草原上工作的好心人。’‘哦！那我们误会了！’然后小扎巴歉意地替我打开大门。

但愿是这样的！

可是，蒋央，当黑暗开始袭入我的心灵之时，我再也不能佯装糊涂。不知道时间，身体里渗满冰凉，又冷又饿。刚才在泽仁家吃的糌粑，现在居然饿了。按照胃的消化时间，我想我至少在黑暗中已经捱过了几个小时。月光呢？唉，小扎巴把我推进来难道就不管了？莫非他们忘了？或者他们推我进来压根就没想过要放我出去？天！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难道是……我突然惊出一身冷汗，两手抓在地上，胡乱摸索，心想会不会摸到一块死人骨头！越想越起疑心，心跟着扑腾，“咚咚”乱撞，却是大气不敢喘出一个。疲惫又担心，两只眼睛洞口一样地张开，惶惑未知的视觉不敢有丝毫松懈。此刻，我想即便是最细微的地气散发之声，我也能探听出来。

何况那么响亮的开门声！

是的，不知是不是幻觉，最终我听到“哑”的一声，厚重的大门被缓慢地推开，一道雪亮光芒刺进来。

我听到光芒中月光在小声喊，“梅朵。梅朵。”

我循着声源想回应，可是扎入的亮光打花我的视线，我看不见月光。他也看不见我，因为有人也遮住他的视线。我感觉一袭苍红朝着我罩过来。再抬头，听到月光在谨声恭敬地说，“梅朵，嘎拉活佛来看你了！”

我才能辨识，那苍红不是别的，正是活佛脚下宽大的裙摆，它把我和月光分离开来。

“活佛……”我嗓子干渴得哑了，叫不出声，也看不清活佛面目。但是我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我被泽仁汉子扶起来。这个男人扶住我。现在，我只在真切地感受着泽仁那小心紧迫的气息，他就在我身旁。我很害怕，为什么在这样时刻，我却不能感应月光也在身边。我真实地听到他的声音，却抓不住他的人。

泽仁朝我低声耳语，说，没事了，这是一场误会，姑娘，活佛已经明白了。

“是，汉姑娘，我们的人与你误会了。你自己也太冒昧！”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大门在这个声音里被完全地打开来。黑暗围拢的亮光里，浮尘兴奋，灰离子在光波中上下浮荡。仿佛沉睡万年的阴暗世界顷刻间笼罩凡世的温暖气息。我才发现，我置身的这是一座老殿堂,这个寺庙第一世嘎拉活佛修建的原始殿堂。本来寺庙即是凿山而建，寺庙原始的地基即是我面前的这堵高大石窟。几百年前第一世活佛在此石壁上凿雕的石头菩萨依稀可见。有黛蓝色青金石与珊瑚粉混合画出的彩绘还能透过光线在斑驳中显露精致一瞥。但是陈年蛛丝网膜和永久的黑暗深锁着这些华丽。

我好想流泪，或者耍点小脾气。可泽仁几乎是提起我绵软的身子把我带出神殿。月光跟在活佛身后恭敬小心，不与我招应。

一世活佛神殿的大门迅速被关起来。那些描绘着珍贵天然矿石颜料的原始佛像就被收入新的一轮黑暗中。

我被活佛请进一间偏小的僧室里坐下来，说是压惊休息。活佛本人再没进屋。只听他在室外严肃地责备泽仁和月光，“你们啊，也真是太大意了！菩萨念她的无知宽恕了她，开这个先例，我需要在菩萨面前念经三万八千遍了！”

泽仁“嗡”地一下，趴倒在地，这个男人唯唯诺诺，“活佛开恩了！菩萨开恩了！唵嘛呢叭咪吽！”

然后我听到月光紧迫的声音，“活佛，我回去放生一头牛，还要供养您的寺庙！”

活佛严厉着声音对月光，“你是更多地粗心了！多农喇嘛把她交给你，我们的规矩你就应该早早地对她说清楚才是！”

“是！活佛！以后这方面的事情我一定多多注意！”

“哦呀！神灵念你也是在为草原上做善事，好吧，你们带上这姑娘先回去，关于我的妹妹那边，等寺庙念完大经后，我会亲自去处理。”

蒋央，你也不能明白我为何遭此一劫吧。原来这个寺庙此时正在三年一度念大经。念经期间，当地规矩，女人如若进入寺庙，或者住在紧临寺庙周围的村庄里，都会搅乱道场，那样会给整个地方招来晦气。这个寺庙下方有一条大河，河边有一排牛棚和水磨房。每逢寺庙念大经期间，女人都会拖儿带女住进牛棚和水磨房里。最低三十天，女人的生活将会在野外度过，不得回村庄。

泽仁汉子为没能及时与我招应此事而心头难过，他认为发生这样的事完全是因为自身对于佛祖的粗心大意，因此决定回家后要上麦麦草场一趟，赶几头大牛供养嘎拉活佛。

第十五章　阿嘎的神

我和月光告别嘎拉活佛，打马回程。再也不敢穿越白玛雪山，却是费时三天，经县城绕道回来。在月光家又是等待数日，待七月中旬，才把嘎拉活佛给盼过来。

我第一次在益西医生家正面拜见嘎拉仁波切。没想到这位拥有几百喇嘛的大寺庙活佛，在离开寺庙之后，却是一位平凡低调之人。穿的一身普通僧袍，一般的丝绵质地，超大一身绛红。有些皱褶，有些陈旧。因为夏天，脚也赤裸着，套上一双皮凉鞋。人很高大，身躯稳健，绛紫色的朴实肤色，看起来亲切可靠。而那端正和肃穆的面相却与神龛里的佛像有着丝丝意会的缘分：深厚，庄严。他手捻菩提子的念珠，不紧不慢地一颗一颗拨过去。光滑的植物珠子，泛出清亮的光。那些光，我想它会温暖阿嘎孩子。事实上，作为佛的授意者，活佛之所以受到人们的爱戴，不单从精神上他能给人指引光明，生活中，也在切实可靠地扶危济困，才会叫人由衷地敬爱。

我们在益西家宽敞华丽的客厅里商谈阿嘎之事。上次我们来，见不到阿嘎，事实上在我们进入碉楼之前，阿嘎孩子是被夫人送进了她们家碉楼的最底层、搁置柴火的地方了。那个一半埋伏在山岩间的碉楼底层，深暗而厚实，密不透风。孩子放在那样的地方我们怎么会见到！估计若是不请来活佛做工作，怕是夫人一直会沿用这种简单笨拙、但我们却也无可奈何的方式来回避我们的。如此想来，月光当初的建议也不无道理。

现在阿嘎坐在嘎拉活佛身旁，满手都是活佛塞给他的食物。

锅庄里茶水烧得半热不热，栗树柴火蓝色的火舌怏怏不乐地舔着锅灶。现在不是阿嘎，是益西夫人在烧茶。心不在焉的女人，一边塞柴火，一边垂面，视觉在火焰上忽闪。心情有点乱。但不管怎样，活佛的话出口，无论结果如何，她也须要洗耳恭听。

活佛的手，温和地抚摸在阿嘎头上，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说，“小娃子，要么，你进寺庙里去。要么，就跟上汉姑娘去读书吧。”

阿嘎瞟一眼益西夫人，神色慌乱，并不敢立即回应。

我紧忙提起嗓门招呼他，声音响亮而坚定。

“阿嘎！你要是愿意跟我们走，现在就可以去收拾行李！活佛说了，只要你自己愿意，你就可以走！今天就可以离开！现在就可以！”

益西夫人坐在锅庄前，一边的脸在朝活佛恭奉着笑意，一边的脸却极不乐意。

“就这么走啊？……哥哥，我想先把他送回他自己家里。”

“不是说他阿爸去别的国家了吗？那家里应该没人了吧？”活佛问。这话问得极其到位，夫人因此哑下口去。

“家里没人就不用回去，跟姑娘去吧。好心的多农请来的汉姑娘，肯定也是位好心姑娘。阿嘎跟上她是放心的。”嘎拉仁波切对自己的妹妹说。

“是……”益西夫人恭敬又无奈地回应活佛。

“阿嘎，还不快去收拾行李！”我望起阿嘎，瞧这孩子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当中回不过神，即大声提醒他,“阿嘎！！”

阿嘎适才反应过来，急忙抽身收拾行李去了。

“嘎拉活佛，谢谢您……”我说，心里还有更多感激的声音在相互攒动着，要出来，嗓门却是打不开。活佛望着我，意味深长，温婉的笑意挂在眼角间。

“不，汉姑娘，应该我们谢谢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你辛苦了！”

阿嘎麻利地收拾完行李。我们很快告别活佛。出门前阿嘎一头趴倒在活佛脚下，朝活佛磕响头。说不出话，脸胀得红亮。嘎拉活佛给阿嘎一个“摸顶”（代表神灵给予孩子一个祝福），又“嗡嗡”念上一段经语，然后说，“走吧小娃子，神灵会保佑你！”

阿嘎恭敬地，小心地倒退着身子离开客厅。他下楼梯，在视觉完全脱离出活佛的地方，却是一溜烟跑了。尽管被他喂养得壮实的大狗们在门口狂吠不已，阿嘎还是狠心地，或者慌不择路，顾不得和他的亲密伙伴们作个告别，就跑了。两只小脚风车叶子一样地转动，跑得连在了一起。

“阿嘎慢点，都出来了，慢点！”我跟后招呼。孩子却不应声，一口气跑到小河边才收住脚。等我和月光气喘吁吁赶上来，他却撂下手里的包裹，站在那里抹汗，望着我笑。

我的脸在这个孩子的笑意里荡漾开来。月光也在笑，满脸欣慰。蒋央，你知道此时我们的心里，荡漾着巨大的幸福和希望啊。你想，经受那么多苦难才把阿嘎带出来，从此他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瞧着阿嘎，我和月光都充满感慨。而这孩子却闪身跳上河岸旁的一块石头，站在上面朝我喊。

“娘娘，您见过山猴跳舞的模样吗？”

“好了孩子，往后你叫我老师吧。嗯，山里的猴子怎样跳舞？”

“我来跳一个给您看吧，娘娘……老师！”

这孩子便朝我笔挺起身子，作预备。一忽后，他突然叉开双腿，猫下身，翘起屁股，作出山猴直立行走的模样，又是挤眉又是吊睛又是龇牙，扭着腰身朝我作妖魔鬼怪状，一面摆弄一面问，

“老师，我这个像么？”

“哈哈这么张牙舞爪的！不像不像！”我只捧腹大笑了。

月光在一旁起哄，说他的不像，那你来跳一个？

“跳就跳嘛！”我立马也摆开架势，把身子蜷曲起来，勾着腰身，吊起双手，作出一个标准的猿猴造型。现在轮到月光在好笑了，“阿嘎，你的梅朵老师这个是她们汉地城市的猴子吧！”

青年咧开两排洁白的牙齿，很是耀眼。

阿嘎却不能明白，只停下来问月光，“城市？阿叔，城市是什么？有读书的猴子，那有大狼吗？老师，我再来跳一个大狼的舞给您看。”

阿嘎又灵敏地变换了姿态，整个手臂伸展开来，身子扭成一只懒猫状，眯上两眼，前后左右地扫视。狼是小眼聚光，阿嘎解释：所以就是我现在眯上眼睛的模样。

就看阿嘎孩子在那里龇牙咧嘴，摇头晃脑，是怎么夸张怎么做，怎么让我发笑怎么做。我一直在笑，他一直在做。细亮汗珠早已渗透他的额头，也是停不下来。

我说好了，好了，孩子，下来，我们赶路吧。这样招呼时，眼睑内早有丝丝潮湿沁出来。孩子停下动作，望着我不知所措。月光却是扭头朝着一河咆哮的浪涛唱起小调来。

奔腾的河水，像是一条洁白的哈达，

驱逐草原上的灾难。

好心的姑娘，像是一片温暖的阳光，

抚慰少年的忧伤。

我们从这里出发，走上佛光的大道，

去向远方。

阿嘎小孩那脸，在月光的小调中又恢复了生动。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意犹未尽，一边跟随我们行走，一边抬头张望小河对面的地方。

那个小河对面，并不遥远的视觉景象里，有一排似是遗弃的破旧碉房。碉房旁砌有三座石头佛塔。看似年代久远，风雨磨平了塔沿四周的棱角，塔身也岌岌可危。

那应该是一座废弃的河沿小寺。

阿嘎脚步停下来。“老师……”孩子望着小河对面欲言又止。

“阿嘎？”

“老师，我们可以到河那边的佛塔下转经吗？”

“哦呀，当然可以！”

阿嘎听我这话，眼睛立马闪亮了，“老师，那里住着一个娃娃！”

“那样破落的地方还会有人？”阿嘎的话叫我吃惊。

“是！”阿嘎语气坚定，“那里有一个和我一个模样的阿妹！”

“哦！阿嘎，她是什么情况？”

阿嘎却答不上来，摸摸头，想了好久，也是说不明白。

“她叫苏拉，是寺庙师傅收养的娃娃。可马上她又会一个人，因为师傅病了。”阿嘎说。

“哦这样啊！月光，你瞧我们都不知道！”

月光也颇感意外。不过不是因为我的腿部受伤或者阿嘎，他也很少来益西医生家这个寨子。他们家很少看医生，生病基本都是拼着命拖好的那种。

“月光，我们还不快去看看！”我招呼月光。阿嘎听我这话，小脸笑得跟绽开的花朵一样，不等我们起身，早就自个儿朝小河上的吊桥跑去。

这孩子像只兔子，三下两下蹦过吊桥去。等我赶上来，那吊桥却因孩子的奔跑在两头晃荡。我的脚步因此紧张得迈不开。咆哮如雷的浪涛声从桥底扑上来，砸着我的耳膜，叫我心头慌乱。思想里是要上前去，脚步却哆嗦不止。

月光在涛声中朝着对面的阿嘎打口哨。

“阿嘎，你的梅朵老师不敢过这个吊桥啦，她多多地害怕啦！”

“谁说我害怕了！”我横扫过月光一眼。

月光哈哈大笑，说，“你也敢对这个吊桥横蛮么！”

我只好硬硬头皮，一脚迈上吊桥去。但人还未站稳，桥身却更加激烈地晃荡起来。站不稳脚。慌慌张开双臂，我像只旱鸭子在桥面上两边晃荡。竭力控制身子，也是把握不好。人最终一个趔趄，仰面朝天地翻倒下去。

一个伸张着弹力的东西半空中接住我来。叫我在河水的轰鸣中上下沉浮，上一阵，下一阵，沉浮好久。没有人比我此时更为慌乱、心跳，却又不是因为害怕……我从月光的怀里挣脱出来。脸涨得透红，满脑子的胡乱。

月光却佯装尴尬的样子，一半眼神晃动在我脸上，一半眼神却是飘扬在吊桥下，面朝一河汹涌的浪涛，又唱歌了。

阿哥一样的河道儿呀，你那么兴奋地奔跑，是要往哪里去哎？

再好的地方哟也不如我们的家乡啦。

阿姐一样的浪花儿啊，你那么兴奋着脸神儿，是遇上了心上的人吧？

最好的心上人儿，是不是桥头上的阿哥哟……

“好了月光，别唱啦，瞧多难听！把吊桥都唱得打哆嗦了。怎么，是你在晃动它！你害我哇，我不行了！”

我朝月光喊叫，因为自身的挣脱，因为他的放弃，我的身体又陷落进新的一轮颠簸。

月光却不理会，跟在后头“嘘嘘”打口哨，马上又自编个小调来。

汉地开出的梅朵，

你若是不能在摇晃的吊桥上开放，

你也不能成为真正的格桑花。

我们这里别的都不多，

美丽的姑娘不多，有见识的小伙子不多，

但是山多，水多，桥多，过不去的坎儿多……

叫人哭笑不得的声音，我是怨他也不是，走过也不敢，像头困兽。看样子我如果不老老实实把自己暂时交给这个青年，肯定是过不了吊桥的这个坎儿了。

我只得佯装乖巧的样子，把身子朝后方倾斜过去……

我们进寺庙来，却没有见到阿嘎所说的那个生病的住庙师傅。原来这个小寺庙唯一的觉母（藏语意为：尼姑）前些日子生一场大病，被家人接回去，可能要“往生”了。

老觉母临走时丢下一些糌粑和茶盐。孤儿苏拉即一个人守着寺庙。可能也等不回师傅，苏拉小孩准备吃完食物后继续她以前的流浪生活。阿嘎他俩还合计过，如果真要走，阿嘎也要逃出来，两人一起去流浪。

苏拉孩子，最多七八岁的女娃。脸上有着所有流浪孤儿的流离、苍凉，茫无头绪。小脸又黑又脏，几乎看不见本色。两扇“心灵的窗口”，光芒躲在眼睑深处，半点不会流露。你望她，她望你。你望多久，她望多久。你因为难过而沉默。她因为怯畏而沉默。你朝她投注笑容，温暖却是苍白的，不能传递给她。她抽动神色，会把笑容更深暗地收藏起来。你向她伸出手，说孩子，来，把你的手给我。她的小手却更紧怯地缩进衣服里去。她瘦弱干燥的小小身子，裹着一件超大僧袍。袍子麻黑油亮。光脚，黑乌乌的小趾丫，如同乌龟的指爪，干裂而粗糙。指甲很长，沾满污渍。这孩子眼瞧我盯她的小黑脚，倒是敏捷起来，迅速地把它缩进僧袍里去。然后她抽着鼻涕，用眼睛询问她的伙伴，“阿哥，她是谁？要带我到哪里去？”

阿嘎挨近苏拉，对着她耳朵里说话，声音虽小，我也听得清楚。“没有关系，阿妹，娘娘是好人。我就要跟着她走了。”

苏拉孩子对伙伴的话半信半疑，却也为他激动，她终是蚊子样的发出低速而惊讶的声音。

“阿哥，你不做事了？可以从家里出来了？”

“是。那可不是我的家！”阿嘎跟苏拉解释，“我的家就是跟上阿叔和娘娘。阿妹，你也跟上吧。他们，我们阿爸阿妈一个模样的。”

第十六章　多农喇嘛

我们初步就有了两个孩子。但即便是两个，也可以好好整理多农喇嘛的碉楼了。

由于长久无人入住，多农喇嘛的碉楼一派荒疏。好在现在我们有四个人。满地的蒿草是由阿嘎和苏拉来处理的。虽然小，他们却是懂事的娃娃，干活很努力。院子里的蒿草长得齐过人腰，两个孩子处在其中，也像是两棵蒿草。不经意间，你看不到人，只看到蒿草在一棵一棵地移动，拔出来，抱到碉楼外的晒场上。苏拉孩子对于收集蒿草特别积极。这可是冬天里的宝贝，可以用来生火取暖。苏拉五岁时失去父母，一直流落于草场和寺庙，这孩子最能体会冬天里寒冷的滋味，自然对拔蒿草的工作做得认真细致。收集的蒿草要一场一场地晒干，又一把一把地捆扎，再选择向阳的地方堆成草垛。昔日那些在碉楼里安家落户的画眉们因此也纷飞搬家，又把苏拉的蒿草垛当成它们的乐园。

院子里坚韧一点的藤条：紫藤，油麻藤，长春藤，阿嘎和苏拉力气小，拔不断，就由月光用大柴刀来砍。月光气力大，他包揽下所有出力和技术活计。砍下的藤条和小灌木，分枝杈节都劈成柴火，整齐地堆放在墙角下。主干当成木料，锯断刨光，用来修葺上楼的木梯和坏损的窗户，以及安装倒塌的院门。再从小河里搬运石头，砌补坍倒过半的院墙。又用旧木板钉出一张张歪歪扭扭的课桌，椅子。

我把原本用来关牛的一楼清扫一空。把月光钉的那些课桌放到里面。擦了灰尘，摆放整齐。底楼没有窗户，月光就用大铁锤在通风口上拼力砸。砸破土墙，风就进来了，阳光也进来。多农喇嘛家的底楼真够大的，正如教室模样，方方正正，宽宽敞敞。

我在碉楼中央挂起一块木牌，写上：麦麦草原孤儿学校。月光又在那个汉字下端歪歪斜斜地标上喇嘛特地教给他的这几个字的藏文。他第一次用墨汁，一点不会用，弄得脸上花一块黑一块，像他家的大公猫一个模样，很滑稽。我站在碉楼下望着他捧腹大笑。月光不服，上前来也给我糊了一脸。这回即轮到阿嘎和苏拉在捧腹笑了。结果是我和月光把他俩也糊得一脸黑。

就这样四张大花脸站在院落里，开荒一样的，把多年不现人气的荒疏院落灌输进温暖，欢笑，明亮得可以捧起来的，那么多的欢笑。

蒋央你看，我们的孤儿学校就这样成立起来了。

挂完木牌后，为庆祝学校初步成立，我炒了几道汉地小菜。说是汉地菜，其实也只是看到一些绿色食物而已。自从上高原来，已经多久没能吃上蔬菜，我也记不得。在这样物质匮乏的草原，所有绿色菜都是我的高级食物，包括从草丛间拔出的苔菜和野葱。野葱在夏季的草原上随处可见。摘回来捻干洗净，我们会一半清炒，一半掺合着面粉做成葱花烤饼。然后有巴桑女人送来的新鲜酥油、酸酪和奶渣子。月光又从自家帐篷找来血肠，风干牛排。

这些草原食物对于我已经不再陌生。我已经习惯于不紧不慢来喝酥油茶，并且也习惯了大口大口喝起青稞酒。青稞酒和酥油茶都是倾向于暖性的液体，温厚而踏实。我想我已经完全适应草原生活，并且沉浸其中。

这个夜晚月光教会我一首草原上的敬酒歌：第一杯酒敬天上的神灵，第二杯酒敬亲爱的父母，第三杯酒敬心上的朋友。月光把第三杯敬给了我。

孩子们也得喝。月光给阿嘎和苏拉每人倒上一满碗青稞酒。

我说孩子们不能喝，会伤害身体。月光却说，喝，必须喝，就凭你从遥远的汉地上我们草原来，孩子们也要敬你一杯。

大门被“咚咚”地敲响，人没有进来，多农喇嘛洪亮的声音却进来，“是不错，梅朵姑娘说得不错，孩子们那个幼嫩的身子是经不住酒的，喝不得。”

月光手里的青稞酒在这样的声音里激动得泼撒到桌子上，兴奋的青年紧忙上前去，恭敬地为喇嘛开门。

多农喇嘛在夜色中回来。一身风尘仆仆。僧袍紧裹着头脸，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但等他进屋来，放下僧袍，那疲惫中略显温婉的神色却是叫人感动。孩子们上前接下喇嘛身上的行李。桌子上的青稞酒和酒具迅速地被月光收起来。阿嘎用大铁盆盛热水，放在喇嘛面前。一条从未动用过的崭新毛巾放里面。喇嘛把一双冰凉的手放进温暖的热水里，他朝阿嘎满意地微笑。又回过头来望我，笑意一路地延续下来，“梅朵姑娘，你辛苦了。”

“不，喇嘛，您才辛苦！”

“哦呀。”喇嘛意味深长，“我们大家都很辛苦，也都很有收获！这个碉楼被你们清理得真是不错。而我此番出行也很顺利。跑过很多地方。这个学校，将来资金方面没有问题了。”

“哦呀！这样才好！”我感动不已。

喇嘛却又望着我语气凝重了，“倒是，草原上的娃娃肯定不好找出来，是吧姑娘？”

“是，喇嘛，好像单凭我和月光两个人的力量，还不够……”

喇嘛陷入沉思。月光已经恭敬地把一碗滚热的酥油茶递上来。

喇嘛深深喝下一口，招呼月光把他的行李放在高一点的地方。“那里面都是经书。”喇嘛说。月光便认真地提起喇嘛的李行。阿嘎小孩站在一旁，很恭敬也很小心地问喇嘛，“我去给您煮点油淋人参果？酥油是新鲜的，巴桑阿婶傍晚时刚送过来。”

多农喇嘛手摸起阿嘎的头，朝他微笑，“小娃子，你应该是从益西家过来的。”

“哦呀。”阿嘎轻声回应。

喇嘛即是一声叹息，多久地停顿，才说，“小娃子，你来这里，往后就不会再过那样的生活了，你会有一个很好的成长。”

喇嘛陷入新的一轮思索。一碗酥油茶喝光，再喝一碗，还添一碗。似是他的思想，需要不断地用酥油来滋润才会灵活。

最终喇嘛若有所思，问起月光，“草原上的梅朵（藏语意为：花儿）还要多久才会开放呢？”

月光想了想，算了算，说，“七达梅朵已经在抽花穗子，凤毛菊的花苞还没露出来，蓝绒蒿打了青色花果果，草原上的花期，大约要在二十天过后吧。”

喇嘛即自言自语，“时间等不得！”

我和月光都怔在那里，不明白喇嘛的心思。喇嘛却是朝我们笑了，说，“我明天回寺庙和活佛商量一下，请活佛打个卦，找个吉祥的日子，我们的草原，今年就提前举行赛马吧。”

月光朝喇嘛张着嘴，“您的意思……”

“哦呀！”多农喇嘛才说出真实思想，“今年我们提前举行赛马集会，借此机会把牧民们都召集起来，请大家一起来帮忙寻找孤儿。”

我们才恍然大悟。阿嘎和苏拉两娃子听到喇嘛这样的话，兴奋得只想跳起来，望着喇嘛，又不好意思地控制住了。

第十七章　福气

麦麦草原一年一度的赛马集会，在我到来的这一年，由多农喇嘛寺庙的活佛卜卦安排，提前了半个月。即是在多农喇嘛回来之后的第五个日子举行。

月光因此忙碌起来。通知牧民，挑选马匹，组织赛马队。搭帐篷，准备食物。这样时节，草原上的穷人和富人，信徒和喇嘛，男人和女人，都会有一次和谐地相聚。杀牛宰羊，举行赛马，斗牛，锅庄，游戏。大牛宰杀后，新鲜的牛肉就挂在原木支架上，冷却过两天，割下来即是生吃。铜锅架在集体大帐篷的外围，烧酥油茶，煮半生不熟的米饭。再有血肠，青稞酒，白酒，瓜子，花生，雪碧，麻花，人参果。皆是通过人力马力从遥远的县城运来。看起来甚是富足。集会中，草原人把所有富足都集中在大帐篷里，就像他们把所有家产都穿戴在身体上一样。

这其间，几乎每个草原青年都会把自己装扮得富贵华丽。各种花色的头饰腰饰手饰，款式精巧的帽子靴子袍子。月光也不会例外，这几天他跑上跑下，除组织赛马以外，更多的是下农区，向他的富有亲戚们借身上穿戴的宝贝。

阿嘎和苏拉都被打扮起来。农区大人的绸缎衣物借过来，孩子们穿不上，月光自有办法。把袍子折叠过半，用腰带捆扎在两孩子身上。我从汉地带来的口红是两孩子唯一的化妆品。他们的嘴唇上，脸颊上，皆被涂上红艳艳的口红油脂。月光却是盘起了长发。绾上红缨结盘起的发鬓间，套上大盘象牙圈，坠上大颗绿松石，红珊瑚。一概藏银镶边之宝贝，繁花似锦的一头。

他的藏袍也是五彩艳丽：贡缎的质地，花素绫的滚口，金丝盘角。整个袍身皆悉以五彩祥云，莲花法轮以及飞鹰神鹿的华美图案。袍子穿上身，里面紧裹的是细绸小长衫。长衫的领口皆由五彩多层假领组合，看起来，那衣袍里面尽是层层叠叠的细软内衣。腰间则系上一道复加一道的筛绢绸腰带，其间插上一把峭拔大藏刀，背配银质镂空的嘎呜佛盒，又插三面风马旗于嘎呜之上。下身穿的月白色丝绸老鹰裤，牛皮绣花长筒靴，一身闪着富丽的光芒，给人直接的印象：这家境是何等的殷实富足。

事实上属于月光自己家的，也只是那一身贡缎藏袍，头上的一块象牙圈和腰间一把铜把藏刀而已。还有一条祖传的玛瑙珠子的护身符，却是在那个逃难的夜晚戴在了我的脖子间。

我下意识地用手摸索脖子，有些过意不去。满身珠光宝气的月光却站在我面前乐呵呵直笑，一脸灿烂。“梅朵，我的玛瑙珠子戴在你的脖子上，就是比我戴起来要好看。我想嘛，要是你也能穿起我的袍子，那会像什么呢？”

苏拉孩子立马接过话，“那会像新娘子。老师要是穿上阿叔的衣袍，肯定是拉姆（藏语意为：仙女）一样好看的新娘子！”

多农喇嘛站于一旁，眼睛望着月光和我微笑。月光在喇嘛面前，却是有些不自在了，挥舞着马鞭朝赛马场上跑去。

一场纯粹的赛马此时正在麦麦草原中央最平坦的草地上举行。骑手们皆是清一色的年轻人。月光当轴处中。他的坐骑是多农喇嘛以前送给我的大彪马。这伙计天性里就爆满奔驰的欲望。等不得开赛的枪声响起，早是“嘶嘶”大叫，声波穿透空气，响彻整个赛场。紧挨它身旁的，是尼玛的大白马。也是毫不逊色，只用钢盔铁蹄砸着地面，一副急不可耐。

马术的第一场表演为“飞鹰展翅”。一声枪发，骑手们手扬马鞭，只一阵加鞭急抽。大马便如金刚出战，在急鞭下奋勇狂飙。骑手们两腿紧夹马身，于疾驰的马背上抛开缰绳，拱下腰身放出一双拖地水袖，作出仰翻，倒立，摇摆之势，摆弄各种造型只由大马带动奔驰。速度风驰电掣，闪的人眼花。一个青年的盘发因此被打落下来，红缨结绾成的长发在挣脱束缚后似是风中流云，和着一身华丽服饰，这青年整个人即虚化成了一股奔腾不息的色彩。

草埂上装扮鲜丽的姑娘们在朝此青年大声叫喊，“东月，东月！”我定眼张望，众多撩乱的奔驰打花我的眼神，叫我不能从中认出哪个是东月。

或许假性的，或许真的不想记住东月，我的思想里只有月光。

第二场马术为“骑马射箭”。因为距离较近，我的目光才可以追随姑娘们眼里的“东月”而去。只见他此时两腿紧紧夹住马身，展开双手，左手把弓，右手执箭，作出高空中苍鹰盘旋之势，打马奔驰。待到出箭之时，便是急速交织弓箭，绷弓疾弹，木箭即如轻燕稳当飞入木靶，一发一中。

草场上一片欢呼。姑娘们上前给每位骑手敬青稞酒。多农喇嘛坐于我身旁，面朝我语气感慨,“梅朵姑娘，你也看到了！麦麦草原上，我们的表弟月光那箭技可算了得！除非东边草原上的班哲还可以与他较量一番。”

班哲？我心下思量，就是第一次在草原上拉我跳舞的那位青年吧。我记得他说过，将来从拉萨回来时，要为我专门唱一场藏戏。

骑手们喝下姑娘们敬上的青稞酒，满脸红光。几个青年已经把冲动的脸膛，暧昧和蒙混的目光朝着姑娘们回敬过来。大声唱起情歌。其中一位青年面向着我唱，那么深情的样子。错了，是我多情。他的目光其实是绕过了我的，朝着我身后的卓玛姑娘唱呢，朝这姑娘两眼冒着火花。

月光给这青年送去一个响亮口哨，一脸窃笑，问我,“梅朵，你们汉地的，像他们俩这个模样的叫什么呢？”

“好了月光，你要比赛了。”

又进入马术的第三场，“抓哈达”。平整的草地上早是摆上一条条洁白的哈达。哈达两头都系有口香糖和雪碧瓶子。骑手们只在火枪的鸣响中呼出大马。一个个弯腰拖地抓哈达。大马在疯狂的喝彩声中惊奔疾驰，很多骑手还没来得及折身拖地，惊马已经奔出目标之外。只有三五个身手敏捷的高手抓住哈达。

第一个抓起哈达的人舞动着哈达在赛场上“啊呵啊呵”大叫，众多姑娘朝他高喊,“东月！东月！”

我才看到，月光手里抓上哈达了。他高高举过哈达，开始抛出来。兴奋的青年，举止间佯装得漫无目标，哈达却充满情意地在空中抖动，然后即以一种悠扬而坚定的姿态，落进我的怀里。

我有些慌乱地抓起哈达，不知如何是好。多农喇嘛却趁此直起腰身，朝着我神色庄重地说,“扎西德勒汉姑娘，神灵把对你的照应从天而降，你是有褔的了——马赛上第一条吉祥的哈达落在你的手里，它把神灵的福祉降与你了！”

喇嘛的声音很响亮，且高亢有力。整片赛场因此掌声雷动。在一片欢呼声中，喇嘛揭开我们学校为草原人准备的食物：麻花，糖果，饼干，糕点，口香糖。我忙着一包包拆开。喇嘛则大把大把地向人群抛撒，一边大声招呼牧民，“乡亲们，这些礼物都是好心的汉地人赠送的。现在，他们的好心姑娘也来到我们草原，是为我们的没有阿爸阿妈的娃娃做些事情。所以你们谁家收留了这样的娃娃，都可以送过来。我家的碉楼，今后就是娃娃们的家了。娃娃们将来的生活和学习，都由我供养。教学方面就拜托我们好心的梅朵姑娘。她是一位有着多多学问的姑娘，比我的学问还要多呢。你们尽管放心地把娃娃们交给她吧。”

一些领到食物的牧民非常感动。月光家邻居登巴主动上前提供线索，说东边草原上他们家有个远亲，收留有两个孤儿，不久他会带领我们去寻找。一个牧民赶上前问多农喇嘛，“那送入您家碉楼后，将来到青稞成熟的季节，娃娃们会不会放假？可不可以回去帮忙收割庄稼呢？”

多农喇嘛往他手里塞进一包食物，说，“当然没问题。我们会给娃娃们定时放假的，农忙时都会回家帮忙。”

那牧民听到喇嘛这样的话，放心下来，说好吧，我们的一个没有阿爸阿妈的侄儿明天会送进你的碉楼里去。

这个牧民与多农喇嘛的一番对话过后，就有更多的牧民在领到食物的同时给我们提供线索了。

蒋央你看，多农喇嘛不但心地善良，也是个充满智慧的人。草原上有这样的喇嘛，对于孩子真是莫大的福气。此时我心里对喇嘛也充满感激。确切来说，是我在帮助草原，也是草原在实现我的梦想，延续父亲和阿灵的志愿。

一场马赛过后，我们竟然一下子收进了十多个娃娃。

都不过阿嘎一般大小的。一半是孤儿，一半是遗弃子。他们先前基本都是寄居在亲戚家里。像东边草原上的孤儿米拉，还曾被亲戚冒名顶替进过镇上公办学校读书的。但是学校一放虫草假，他即溜了。草原宽广无边，山高路远，公办学校老师们精力有限，寻找极其不易。而草原上很多家庭对孩子读书抱有抵抗心理。一些牧民家牦牛多，需要人看守，孩子不但不送学校，还会弄些花样与学校周旋。公办学校很无奈，招收不到学生，就一级一级下达任务。县里给乡里指标，一学年必须招收多少人。乡里就给草场指标。但落实到户，却做成了“买卖名额”。牛数众多的富人家不想送出孩子，指标下达后他们即花钱请牛数少的穷人家娃娃顶替上学。穷人家得钱后，放出娃娃。但也只是个幌儿，报了名，入了学，达上名额后糊弄一阵子，不久就偷偷跑了。所以说现在我们虽然收进一些娃娃，但今后的教育工作并不会轻松。

我们都开始忙碌起来。大些的孩子跟着月光和阿嘎帮忙清理碉楼，小的交给苏拉看管。我要一趟一趟去遥远州府，买回各种生活用品和学习工具。生活方面的安排分配给月光和阿嘎。因此孩子们的三餐饭食就由他俩负责。学习方面归我，书本笔墨的东西都由我一手经办。经费方面由多农喇嘛想办法。赛马过后，喇嘛又离开草原，到外面为学校寻找资金去了。

月光从自家农区拖来大堆木板，把喇嘛家碉楼的二层进行了改造。楼下是孩子们的大教室。楼上被划分成男女两个区域的卧室。一张张小藏床被他“叮叮当当”拼凑起来。我就在他的敲打声中忙于备课了。

坐在宽大通透的窗台前备课，撩开窗帘，多农喇嘛的二楼客厅非常明亮。上午白晃晃的阳光照着人和课本，一抬头，望到窗外，一面鲜红的小国旗在土豆地做成的操场上升起来，用笔直的杉木作成的旗杆。边上支起两根木架，再编一只藤条做成的篮，我们的篮球架也很神气地竖立在国旗旁。

孩子们又在碉楼四周栽上梅朵，那种有着厚实叶子的大丽梅朵。都是下方寨子里的农民送上来。农民们拿不出更多的东西送给学校，就从自家院子里挖来已经长出半人多高的大丽梅朵。很硬朗的花苗，碉楼四周的草粪地又那么肥沃，高原上阳光也来得汹涌，我想，不会超过一个月，那些梅朵就会开放。

我想象开花的日子，那时正值九月，也是汉地学校开学的日子，我们的班级在那时也要全面开课了。

第十八章　三万八千遍经语

现在，蒋央，已经到八月底。我也预备完各门学科的课程，开始尝试给孩子们上课。学生拼成两班，合用一间教室。七岁以下的分在幼稚班，在教室的右边，教一些看图认字。七岁以上的孩子都进入常规教学，在教室的左边，按小学一年级教材上课。

所有孩子当中，数阿嘎年龄最大，个头最高。所以我选他当班长。苏拉孩子不明白班长是什么官，问曾经进过学校的米拉。米拉很夸张地说，那是土司模样的、管人的官。苏拉孩子马上自我推荐，说老师你也给我一个班长。就分配她当组长。苏拉孩子很满意，配合着阿嘎开始管理起班级。

孩子们分成男女两组。学习之余，男生组会在阿嘎的带领下做一些相对不重的体力劳动。女生组则由苏拉带领，配合搞碉楼卫生。

苏拉是一个勤快活络的孩子。劳动总是积极主动。并且悟性很好，总能通达大人意向。你想到的，望一下，她即能领会。然后会依照大人的思路把事情做得很好。

至于这孩子，她的身世我知道甚少。据她自己介绍，她的家在白玛雪山对面的玛尼神墙下方，五岁时失去父母，还有一个阿姐。

很多时候，苏拉孩子会一边做活一边念经。扫地，抹灰，整理课桌时，经语常会伴着劳动“嗡嗡哼哼”地响起来。执著，沉迷，充满希望的经语，时常会叫劳动中的孩子忘情，细密小汗珠渗出脸颊来，忘记拭去，会把那个小脸蛋弄得潮湿水亮，叫人望得动容，也情绪纠结。

这孩子自小就与阿姐走散，现在她不知道阿姐在哪里。没有相片，她想不起阿姐长相。我们仅凭她回忆的一个叫“阿芷”的姓名，已经在草原上寻找很久，没有结果。多农喇嘛的同门弟子向巴喇嘛到学校来，苏拉孩子请求向巴喇嘛为阿姐的下落卜卦。向巴喇嘛用骨色占卜得出阿芷的动向，说是神灵把这姑娘带到遥远的西边圣湖净修去了。要想找回来，必须念完三万八千遍经语。

所以苏拉孩子时时刻刻地、连干活时间也不忘念那三万八千遍经。

后来我们在苏拉孩子执著的经声里果然寻找到阿芷。但这姑娘并非在圣湖旁净修，事情是悲剧的。

几年前，阿芷与阿妹失散后就流落到县城。那时她十三岁。先进一家饭店做小工，是那种只管饭不给工钱的。后来经验见长，就有了工资。再大些时，人也出落得有模有样儿。又被茶楼老板相中了去。在茶楼做服务员，为茶客端茶送水。一年两年，在巴掌大的县城阿芷也熟络了好些茶客。因为年轻漂亮又无人管教，阿芷在十六岁后开始不大规矩。但主要目的倒不是为赚钱。她是希望通过与人结交而寻找到一位如意郎君，嫁出去。

阿芷是在茶桌上认识扎巴（藏语意为：和尚）呷绒的。那时候呷绒在县城里画唐卡，一个月也很有些收入。扎巴一般是由家庭供养的，所以呷绒的钱也不用拿回家。他的手头因此很宽裕。

呷绒喜欢去阿芷的茶楼吃那种汉地运来的果脯点心。他的接待者经常会是阿芷。呷绒是知道阿芷工作性质的，她再不是单纯的茶楼小工，基本是被老板安排陪客喝茶的。

但他还是要找阿芷，并且对她动起凡心，爱上她了。从来阿芷都是被客人在茶水中来爱的。她第一次听到一个扎巴说爱她，并且充满真诚，就有了要与呷绒结婚的念头。

但是她的男人好像多了些，这个县城无处不在的样子。呷绒回家说明意向，他阿哥就表示曾与阿芷有过暧昧接触。这样一来阿芷还进得了呷绒的家门么！要是在汉地，这种婚姻肯定是没指望的。但是呷绒用一种佛的慈悲拯救之心接受下阿芷。他给家人的理由是：要把阿芷救出火海。

家人作出强烈反对，私下找到阿芷提出数千元赔款，希望阿芷能够离开呷绒。但是阿芷不要钱，坚决要求呷绒还俗，与她结婚。

坚持中阿芷和呷绒结婚。没有人为他俩祝福。呷绒家人宣布永远不给他们住所。呷绒只得带上阿芷四处漂泊。他仍然画画，阿芷则到一家化工厂做工。

这时阿芷怀孕。他们结婚时别人都说阿芷不是好女子，神灵不会赐给她娃娃。但是现在阿芷幸运地怀上。阿芷知道自己没房子，孩子出世也没个安身之地，他俩便是没日没夜地做活，希望能给将来的孩子挣个喂奶的地方。阿芷的工作不但苦，并且是化工，整天与硫磺打交道，毒气很重。但她与呷绒都没读过书，都是文盲，不懂得硫磺会伤害身体，尤其是婴儿。

阿芷拼命劳作，你再也看不到她在县城茶楼里的那种浮躁光景。母爱叫她变得沉稳，充满韧性。

不久阿芷即生产了。但是却产下一个死婴！为什么是死婴？轻视她的人都认为这是遭遇了轮回报应。没有人会想到硫磺和她所做过的重活。阿芷自己也不知道。孩子莫名其妙死亡，现在她自己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成扫帚星了。

阿芷趴在床上没日没夜地哭，哭的呷绒心烦意乱。乱得很了，呷绒想回家去安静一下，便丢下月子中的阿芷回家去。

呷绒在家里的时候，寨子里所有人都劝他浪子回头，千万不能把扫帚星的女人带回家。呷绒犹豫，阿芷是嫁了她的，他不要，按照当地规矩，阿芷以后也嫁不掉人，这不是害了她！寨人却说，她又不是好姑娘，不需要对这样的人负责。她的男人多了，才生不下娃娃，这样的女人要不得。

呷绒心里是惦记阿芷的，想起她哭得伤痛的模样，就寻思着早点回到阿芷身旁。但是他阿哥却用一句话刺痛了他。阿哥说：呷绒你知道阿芷多少啊，这女子十六岁就不规矩，她身上长的几根毛你还没有我看得分明！

不知道为什么当初结婚时阿哥这么说，他没在乎。现在他们的娃娃死了，呷绒却在乎起这些闲言碎语了，记在了心里。然后天天想着作痛。这样一天一天地痛着，就不大想去找阿芷了。

后来有一天呷绒好似大彻大悟，突然又皈依佛门，五体投地到远方朝圣去了。与家人都不再联系，更不要说阿芷。

等不到呷绒，阿芷在她孩子丢失的地方哭过一夜又一夜，然后擦干眼泪，现在，十八岁的阿芷又回到县城，在一家茶楼重操旧业。

阿芷的遭遇叫我心情莫大沉重，却和月光因为解救问题产生一些分歧。我建议把阿芷接回我们学校里来，正好配合月光作个帮手。月光却是满脸对于阿芷的不恭情绪，直说，“我才不稀罕她来做我帮手，勾引扎巴的女人就是积嬷（当地指妖女）！我不喜欢这样的人。我们的帮助是针对善良人的，不是针对她这样的女人！”

“那你的意思就是阿芷不善良了？”月光对于阿芷的藐视态度叫我心头发堵，语气便也生硬起来，“那她的遭遇是她一个人造成的？”

“我没说。”月光满脸不屑。

“那她从小失去父母，也是她自己的错么？”

“肯定是上辈子做的也不好吧！”

“这又如何扯到上辈子去？”

“为什么不能？”月光反问，很果断的口气，“她这辈子的罪孽，肯定是上辈子轮回的报应了！”

“轮回报应？”

“是！人若是心地不善，做出丑恶之事，都要被打入六道轮回，遭受轮回报应。”

“那就是说，阿芷的祖上也不光彩了，轮回了她？”

“这个肯定有轮回的意思！”月光态度坚定。

对话进行到不是在商谈，而是倾向于争执、狡辩，我的情绪因此冲动起来。大脑中那根潜伏已久的，与月光思想有着出入的神经，被他如此执拗的意识挑拨起来，便是没好气了。

“月光，你说轮回？这个世上难道真的有轮回？那我问你，我们现在这样艰苦的生活，也是轮回的？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这一生的贫困就是上一生富贵孽障所轮回的报应了？可是我们的上一朝代，上上朝代，以至于远古，又有多少人过着圣坛里的极乐生活？那么我们今生的轮回，会应验在哪个朝代？哪一生？”

月光惊动了神色，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望我。“你说什么？你在说些什么？”他声色俱厉，“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他生气了，严厉的眼神,如同婴儿平静地望着你微笑，突然间，又莫名其妙地大哭起来，那番陡然。我还第一次看到这个青年脸色，这么突发地阴暗。黑黑的男人，一脸的怒气叫那个脸面更加黑暗。弄得我手足无措。

冲动的确是魔鬼的鞭子，把我，还是把月光，都狠狠地抽打了一回。我们僵持在那里，一个在生气，一个想生气，却也不知要用什么方式。

只好把目光投放到天空里去。望天空中那些巨大连片的云层，那般气势的磅礴，心想，我应该像云层那样地站立着，坚持自己。可是当视觉滑落到地面上，望云层投下的大片浮影，又感觉身子像浮影一样躺倒在地了。

目光就这样在云层和浮影间上下晃动，最后望望苏拉孩子。她朝我走过来。孩子瘦小的身子贴近我，她在轻声细密地喊，“老师！老师！”。过分警惕和害怕的声音，像是老师难过的面色是由她做错什么事造成的。

轻轻拍拍孩子，把她支使开。慢慢地稳定下情绪。我开始望起面前的青年。望望，垂下头去，深刻思索。然后我缓和起语气，接下来的话，像是另外一个灵魂之躯，它从我的身体里分裂出去，它在替我说。

“月光，对不起，刚才我是……说得急了。我是太性急了，为阿芷性急了。我想自己也是女娃，阿芷和我是一个模样的，我为她担心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和你也是姊妹一个模样的。她的遭遇，会痛在我们的心头上。拿阿芷当我们的阿妹，你肯定也会为她难过。再有，我们天天这么转经磕头，佛祖看到阿芷这个模样，也不会忍心……大慈大悲的观音，救苦救难的度母，你们若能显灵，那就救救阿芷吧……唵嘛呢叭咪吽……

要不要我也来这样念一段？”

是的，如果经声真的具有神通，它也会在我的身上显灵，那是因为我，必须懂得你，理解你的经声，才能走近你，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因为信仰是你的心，经声是你心灵的语言……

我突然流泪了！捂着脸啜泣，心堵得慌，有点喘不过气来。

“你淌什么泪！”月光瞧着我有些烦躁，有些言不由衷，“说吧，现在你要我怎么来做？”

“……谢谢你月光，我只是想把阿芷从茶楼里叫出来，告诉她，我们来帮她，脱离那样的生活，往后学校里还会有更多的娃娃进来，你一个人真的有些忙不过来。而阿嘎，我们总不能让这孩子做太多活计，他还要学习！”

月光立即说，“那周围的人肯定也是不能接受一个勾引扎巴的女人！”

“我们不能慢慢说服周围人吗？……月光，那个在拉萨唱戏的青年什么时候回来？”

月光怔怔地望我，“你是说班哲？怎么？找他回来做什么？”

“我想他回来，要唱一个《玛尼神墙》的故事……”

“好啦我知道你的用意了！但是你的为什么自己不去找她？”

“我是汉地女娃，进茶楼也不会取得阿芷信任，不好说话。她也不可能随便跟上我走。你呢，是当地人，她肯定会信任你的。”

月光不应声，陷入沉思。

天空那么蓝，流云的影子掠过地面，投影一个花花浮动的世界。我的目光要跟随流云一起，探索到遥远的地方去——我要怎样才能联系上班哲呢？现在，我朦胧中意识：只有一面之缘的班哲，他对于我的工作似乎很重要。他编唱的《玛尼神墙》的故事，我想亲眼来看一看。也要让麦麦草原上的牧民们来看。让呷绒的家人来看。我们的阿芷姑娘，也许只需要班哲唱一场《玛尼神墙》，草原人即会接受她。

“月光，真的，我想联系到班哲，想请他回来给我们草原人唱戏。”我说。

月光立马回绝，“这个的肯定不行！他在拉萨是和东家定了合同的，一时回不来！好啦我不是说了，我明白你的用意，我去茶楼把她找出来还不行么！”

第十九章　阿芷的背影

月光终是跟随我进县城，从茶楼里把阿芷姑娘带出来。我们在距离茶楼不远处的街道上见面。

才看到阿芷，她是一位身材单薄的姑娘。看起来确有几分美丽姿色，但形态却似是芦苇花儿模样的弱不禁风。脸色也不同于一般草原少女油红发亮的气色。那是一张贫血的面目，有点干燥的白。头发松散，淡淡的黑，大半束在脑勺后面，扎成一条“马尾巴”。小半扑在前额上，又见不得人样地遮住眼睛。那眼睛应该是好看的，可以想象当初它在呷绒面前，会有格桑梅朵一般的柔媚。而如今，她那有些绝望的，叫人心怜、低迷含恨的神色，拖走了她的灵魂，改变了她的气息。她再也没有高原女子的饱满，却是更多的卑微，寂寞。

她望起我，神色陌生，又诧异犹疑。

“阿芷！”我上前去，“你肯定不会认识我，但是你认识苏拉！她是你阿妹！”我说，急切跟她解释。

阿芷惊诧在我的声音里。

“你阿妹现在我的学校里上学呢，我是她的老师，我叫梅朵。”

阿芷的目光在先前的惊诧中又添加一道惊诧。神情喜泣，也惊疑。

“你阿妹现在生活得很好，已经有这么高。”我用手比划在自己的胸口前，“你有几年没见到阿妹了？你想看到她吗？”

阿芷的目光有些混乱。一句话没回应，就那么地望我，不，望我的胸口，刚才我比划她阿妹的那个高度。好像她阿妹已经站在我的心窝旁。她很想说话，朝我蠕动着嘴。却又一个劲地抽泣起来。声音伤痛，决裂，恨不得要连同身子一起钻进泥土里去，死了，埋了，才算安心。这些年，失散的阿妹寻找多久也不见踪影，都以为死了。一家人只剩她一个，才会这么绝望，有谁能够真正理解她所经历的苦难呢。

“好了阿芷，别哭，现在不是可以见面了么？你的阿妹多多地想你呢！”我说，身子朝阿芷贴近来，也是不敢真正亲近于她，怕她不自在。

果然阿芷对我有些生分。只偏过面目，哽咽着声音问月光，“我的阿妹……她有说过什么？”

“她说想见你。”月光回答，简单干脆，神情平淡并不热情。这个自己同族人的冷淡表情，叫阿芷喜泣的情绪由巅峰慢慢跌落。她的哽咽声从起伏不定，变得稳定，一点一点地，气息回落。

“阿芷，你愿意去看望阿妹吗？”我跟后追问。

阿芷却垂下眉目，旧时尘封的烟云爬上脸面，她在答非所问。“我记得，我们阿妹小时候，走散之前的时候，患有一脸的冻疮……鼻孔上，眼睛，还有嘴角，那些地方，后来有没有冻破她的面相？”

“没有，一点没有！你阿妹那小脸可光滑着！”我紧忙回应。

“哦呀！”阿芷庆幸地、深深地嘘下一口气，又问，“那她现在有多长的辫子？”

我望着阿芷那稀松的头发，语音跳跃起来。“你阿妹有一头又浓密又乌黑的长发，扭成麻花辫子，有头花戴，是个好看的小姑娘呢！”

阿芷脸上晃过一丝放松的笑意。她抬起头，把视觉投放到远方去。

“阿芷……嗯，我知道，你是一个勤快的姑娘。从饭店里出来的姑娘都很勤快……”

阿芷朝我空闪了下眼神，目光还在远处。

“嗯……要是我们的学校能有你这样的姑娘帮忙，那就太好了！”

我的话，自己佯装得不经意，只是随口说说。但是阿芷却听进心里了，她慢慢收回投放到远方的目光。这目光一回来，一下却又涣散了，不是望天，望地，望身旁的人，不知在望哪里。

“哦呀阿芷，就跟你直说吧，我们学校现在正缺少人手呢，你愿意去帮助我们吗？”我说。

阿芷愣在那里，没有吃惊我的请求。不表态，也不感动。她的神态是盲目，或者说是麻木。

“阿芷，你会考虑吗？”我跟后追问。

阿芷目光空洞。

“……要不你先过去看看阿妹，感觉适应的话再留下来？”

阿芷垂下头去。

“阿芷……”

阿芷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钻进了脖子里。

月光终是有些不耐烦，瞧着迟疑不决的姑娘硬梆梆地道，“答不答应也要有一句话！天色已经不早，我们还没有找到住处！”

犹豫的姑娘便从口里发出蚊虫叮咛一样的声音。“我想一下吧。”顿了顿，又说，“你们明天再来找我。”

阿芷朝我淡淡地笑，不等我回应，转身朝茶楼走去。

傍晚，绵延在县城四周的横亘大山寂寞无语。钢灰色山梁皱褶着钻进云雾里。天气不好的时候，山顶上的雪冠总喜欢和厚厚的流云厮混在一起。流云经常会在雪冠当中定格不动。如果真的流动起来，也是非常迟缓的过程。除非你有很大耐性等待，不然你很难在傍晚时分完整地看到雪山。我站在空荡的街口上，目光的跨度很大。一面被阿芷的背影扯着不了断，一面寻望四周云雾厮混的雪山，那种厮混也搅乱了我的心情：答应跟我们走就走，为什么阿芷的神情会那么淡漠，她在顾虑什么？

她离去的背影寂寞无声。风从背后朝她吹去，把她稀松的头发和衣袍送在她的身体前方。那身后的形态，单薄而柔弱，给人的感觉是，她的背后有一个无形的东西正在推着她往前走，离开我们。

第二天一早我就拉上月光赶往阿芷茶楼。来得太早，她的茶楼还没开门呢。月光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你也不瞧瞧现在是几点，这里的店面，不到上午十点的样子都不会开门。”

“那就门口等待吧，我可不想出什么乱子。”我说。

月光一脸不屑。“有什么乱子？那样的女子还巴不得我们帮忙呢，你怕她一夜过来会有变卦？”

“当然！谁知道！我总感觉不对，昨晚一宿也没睡好！”

是的，我心里的确担心了。昨天阿芷离开时的那个形态搅乱了我思想上的常规意识，叫我越来越有预感：某种在常规中本来可以常规进展的事情，它可能会不如人愿地发生改变。但具体以什么形式改变，我被高山缺氧折腾得疲惫的思维难以对这种“具体”加以确定。

这种担心叫我不敢大意。

我靠上门去，把周身衣物裹得紧紧实实，想就着茶楼的大门等待下去。月光一脸惊讶，说这可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天这么冷，要等你等，我还是回旅馆睡觉去。他一转身跑得老远。见我没跟上，回头一把拉了我就走。

“不要拉我，你一个人先回去吧，我等好了！”我推开他。

他却抓得更紧了，“怎么？你还真的生气了？再生气我的要把你塞进长途汽车里，送你回老家去！”他拉着我直往茶楼对面的长途汽车站跑。

清晨六点的时候，高原上晨曦还躲在遥远的雪山背后。街面上大约在凌晨时分下过一场大雨。阴冷的雨雾舍不得离去，鬼影一般在街头巷尾来回晃荡。风很大，呜呜叫着，把街道两旁的商店招牌吹得“哗哗”作响。这个县城唯一的长途汽车站外，有两个卖早餐的人。都是汉地来的。在冷风中不要命一样地出摊做生意。月光推我坐进其中一个摊位里，才说，“喝碗热茶吧，这么冷的早晨你以为你是神哇，在那个北风呼叫的大门口等待不会感冒？”

一碗热乎乎的茶水端上来，在我面前翻腾着热气。车站内响起长途大客车的发动声，“哧哧”地哼着，叫空气不再冷清。

一会后，两辆开往不同方向的客车射着雪亮灯光，陆续从车站内轰隆隆开出来。屁股后冒出浓浓黑烟，把我和月光泡在烟雾里。黑烟消失的时候，车也跑了老远，驶向县城外的草原公路。月光瞧我两眼追随远去的客车，笑起来。

“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还真的动心了？想跟上班车回家吧？可它们不是到你的家乡！”

“哦，那它们到哪里？”

“我们县城里的，只有去两个地方的车。一个是遥远遥远的青海，一个是更遥远遥远的拉萨。”月光仰头望着天空说话，像是那两个地方有天空那么远。

第二十章　所画

我们在小摊位上不紧不慢地喝茶。一碗又一碗。直等到天色大亮，云霞扑上天空，太阳又出来，爬上雪山，蹦到了天空去，阿芷那茶楼还不开门。月光有些奇怪了，向小摊主打听，“阿哥，对面那个茶楼以往不是在日上三杆的样子就会开门么？今天怎么了？”

小摊主笑起来，“肯定是开门的姑娘早上走掉后那里没人开门了呗。”

“什么？”摊主的话叫我心头一晃。

“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阿芷姑娘嘛！”摊主说起大名鼎鼎四个字，眼神里充满微妙，“她是每天负责开门的工作，但今天早晨她坐长途汽车走啦。”

天！我刚刚喝进口里的茶水又喷出来，溅了月光一脸。月光抹抹脸也很吃惊，只追问摊主。“你说她上长途班车了？”

小摊主非常肯定地回答，“是！”

月光跟后追问，“那她上的是哪辆班车？”

“不知道。”摊主摇头，“只看她进了车站，那一共有两辆车，不知她上的是哪一辆。”

天！县城外的公路可是有两个方向！一正一反，一条通往拉萨，一条通往青海。

我趴在小茶桌上周身无力，再爬不起来。

月光说，“这就是天的意思了！你看，我们也尽力了，客车就擦着我们身旁过去，我们却看不到阿芷，这不是天意么！”

“什么天意！早晨阿芷肯定在车窗内看到我们了！是她躲着我们你明白吗？不是天意，是她在逃避我们！”我朝月光没好气。

月光一脸不悦，低声自顾叨唠了下，“跑就跑吧。她当然没脸到我们那样干净的地方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得回去了！”月光理直气壮。“学校里还有那么多娃娃在等待，指望阿嘎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月光这话倒是实在的。但是想起阿芷，我的脚步也迈不开。也许等楼茶开门，还能打听得到她坐哪个班车，去哪个地方，阿芷的茶楼里肯定会有人知道吧。

月光对我的想法不屑一顾。

“她都上了长途汽车，这肯定是去了遥远的地方。你即使有方向，那些地方那么大，我们哪有闲人去找。你真要不死心，你一个人等待吧。谁知道那个茶楼要几点才会开门。而现在开往我们草原的班车马上就要发车了。这个车两天才会有一班，今天错过，又要等到后天。所以我得先走，你瞧我们的十几个娃娃还在等待我回去做饭呢。”

一个清清瘦瘦的大男孩从我们身旁经过，听到月光这样的话，朝我们伸过头来，非常吃惊地瞧着我们，好奇地问，“阿哥阿姐，你们俩这么年轻，就有十几个娃娃啦？”

男孩的话叫我一阵脸红。

“不，小阿弟，不是我们俩的……是孤儿，我们收养的娃娃。”我紧忙跟他解释。

月光却一脸幸福的神色，好像他真有那么多娃娃。只快活得哈哈大笑。“哈哈，十个娃娃的阿妈，阿爸我是不是应该先回家去照应娃娃了？”

“好吧，别开玩笑了，你是得快快赶回学校去。我留下来再等一等。”

月光坐在摊位上，想了一下，说好吧，不叫你白等一场你也不死心，那就我的先回去。他端起茶碗，大口灌下一碗茶，抹抹嘴瞧着路过的男孩，开心地笑，哼着小调钻进车站里。

望他那么快活的样子离开，我心头既有着一些回转的暖意，也蹦跳着好多小小复杂的情绪。

路过的男孩却是站在我对面瞧着我神色发愣。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么，所画。对，阿姐，你是专门管没有阿爸阿妈的娃娃？”

“哦呀是。”我回答，看这个叫所画的男孩脸色因此晃动起来，便又问，“所画？是吗，你叫所画？”

男孩朝我点头，说是，然后像是有话想问我，却又没出口。

“怎么？所画，你有什么话想说？”

“我……”

“说吧，有什么就说出来！”

所画拘泥半天，问，“那像我这么大的你管不？”

“哦呀！我现在正是在寻找一个你这般大的女娃呢。她叫阿芷，在对面的那个茶楼里上班，你认识她不？”

“阿芷？我不认识。”所画摇头，吞吞吐吐地，“……我……”

“你怎么了，有话你直说呀。”

“我也是没有阿爸阿妈的！”

“哦！！”

我确实惊呼了一下。是感叹，或者由衷地震动。

这男孩却跟后追问，“我这样的你管不？”

“你有多大了？”

“十八年，不，十九年。”

“哦！”我复加一声惊呼，却是不好再说下去。按理说他已经成人，可以工作，可以养活自己了。

但是我听到所画直截了当的声音，“阿姐，我找不到活路可做，你可以帮我找一个工作吗？”

我朝男孩困窘地笑，“唉所画……”我说，一半话卡在口腔里，我不知怎样来跟他解释我的工作性质。

“你是汉人，你能介绍我到汉地去工作吗？我要打工养活自己。”所画进一步说明。

“那现在是谁在养活你？”

“寺庙里，还有每个亲戚的家里，到处吃饭。不过实在不好意思啦，这么大的人！”

“的确是这样！你已经具备劳动能力，可以自食其力了。”

“可是阿姐你也看到，我们这个县城太小了，我找不到活路！”

“哦呀这倒也是，是啊，那你会汉语吗？”

“我不会。”所画神色黯淡下来。

“那就难了。你不会汉语，怎么去汉地工作呢？”

所画困在那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办。

我坐在摊位上一味地沉默。多久才把手伸进背包里，有些犹豫，也无能为力，我从包里抽出一百元钱。很难出手。知道这样一出手，就是打发人。我其实不喜欢这种方式。但是所画太大了，就是把他带回学校，他也不能再投入学习。

我艰难地把手伸向所画，我说，“所画……来，这个给你。”

把钱递上去。

所画看到钱眼睛里放射出一道雪亮光芒，我意向里他是会伸手接钱的。但这男孩在看一眼后，却没有接过去。只朝我摇起头来，“阿姐，这个钱也不能吃的很久！我要吃饭，是那个能够长长久久地、天天有饭吃，那样的。”

我有些局促了，明白所画的意思。他是希望我能通过解决工作的方式来帮他。我思索了下，想问他学过些什么技术。但话没出口就觉得多余：问也白问，他一个孤儿从小无人教养，会有什么技术呢。但是所画却突然张扬起脸色，说，“我不会汉语，但我可以唱歌。我唱歌多多地好！你可以介绍我到汉地去唱歌。”

男孩说完，也不管我应不应声，即鼓起嗓门大声唱起来。当下唱的一首草原放牧歌。唱得很努力，脸色因为长久地扬声而憋得通红，额头上也鼓起条条青筋。

他的歌声的确不错，尽管没有音乐伴奏，但并不寂寞，像小河里上涨的浪潮，澎湃张扬，听起来叫人充满希望。

可是在藏区能像所画这样唱歌的人实在太多了。从娃娃到老人，随手也能抓出一大把来。我的眼有些酸涩，不知道怎样来跟所画解释，走唱歌的道路并不容易。已经十九岁的男孩，学习音乐也为时过晚。那些小小的孤儿，因为有好心人帮助，还可以寻找机会上学或者学习手艺。但是孤儿所画已经成人，走上社会。没有家，也没有技术。有劳动力，却没有机会付出。他该怎么办呢？

蒋央，你可知道，一时间我竟被所画的处境难倒了！这个不懂汉语、且无一技之长的男孩，在汉地是没有出路的。他生在这片草原，草原给予他生命，语言，性格。他注定会在草原上。而你想：草原上并没有工厂，企业，没有就业机会，我要怎样来安顿他啊？

我把所画带到街道旁一处泥土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让男孩在地上画画。我想看看这男孩有没有画画天赋。如果可以，我心中已经产生一个想法：带他去投奔我的推荐人耿秋画师，跟随画师学习壁画去吧。正好画师刚刚结束我们汉地那边的寺庙工程，已经回到家乡来。他早是托向巴喇嘛给我带过口信，不几天也会上我们学校去，说是要把多农喇嘛的碉楼用彩绘好好装饰一番。

这下便好，可以趁此机会向画师推荐所画。

所画在明白我的这个用意之后，很是兴奋，一头趴在地上，抓起石块认真地画起来。

当下他画的是一幅唐卡：自在观世音趺坐于莲花宝座之上。背面衬托着云朵。正面勾勒出净瓶。又有花器、青莲图形衬托两旁。

这男孩画得努力，认真投入，画着画着，却像是把自己也画进去——高高在上的莲花宝座里，除观世音菩萨，两旁又出现两个手持法器的童子。而童子的脚下，开始在添加一个形体似是卑微的男孩轮廓……

望着这种思路的唐卡画，我深深地吸下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抬起头来望天。天空方才还艳阳高照，但这张巨大娃娃的脸一下又变了，猝不及防地砸下一阵大雨。雨点很急，三下两下就把所画初步成型的佛像给冲洗了。所画站在大雨中望着消失的唐卡画神色困顿。

我的雨伞朝他罩过去。但是他闪开了。我的雨伞太小，太单薄，罩不住他高大的身子。我只好拉这男孩躲进街道旁的一家小饭店。

“所画，我们吃点东西吧。”我说。

所画犹豫片刻，摇摇头，回答，“不饿。”目光却瞟起饭店橱窗里的卤菜。

“老板，给我们称一斤卤牛肉，”我招呼饭店老板，“再烧一盘洋芋排骨。”

所画只一个劲地摇头，“不要了不要了阿姐，牛肉就够了。”

他趴在小饭桌上用手指沾茶水，又画画了。看得出他非常珍惜我给他提供的学艺机会。

我们要的菜等了大半天也没上桌。饭店老板一边给我们倒茶一边说着歉意的话。外面大雨仍在呼天盖地。饭店里又闪进两个躲雨的行人。从脸色上看，不像是长期住在高原上的人。裹着宽厚的雨衣，缩着头抱着手膀进来。他们站在饭店门口扑打着雨衣上的水。晃动中，一个人示意另一个人，然后四柱目光齐刷刷地朝着我和所画扑过来。

所画则突然神色慌张。那两人直径朝所画这边走，所画赶忙起身迎接，满脸怯畏。

“你在这里！”其中一个人招呼所画，语气里裹挟着抱怨，愣头愣脑，“……找到你了！我们走吧。”

我一点也听不懂那人的话。但是所画望望我，犹豫着神色回应那人，“我，我不去了。这个阿姐说可以送我去学习画画，所以我要……”

“你回头再来找她！”不容所画说完，那人已经拉上所画，说走吧！

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又要去做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赶上前询问。那人言语支吾，“没事，他有点事要做，你，在这等他好了！”

“可是现在外面正下雨……”我的话还没说完，所画却被那人拉走了。他们钻进雨水里。

不是进来躲雨的么，怎么又要冒雨离开？我困在饭桌上不知所措。饭店老板已经烧好洋芋排骨端上来。生怕男孩子走掉我会不吃，或者退菜，只一个劲地说，“吃吧吃吧，高原上能烧熟东西很不容易……”

回不出老板的话，因为不是不吃，是吃，我也吞不下去。

饭店老板坐到我对面来，望着我，神色飘忽。

“老板？”我感觉他的眼睛里有话。

“姑娘，吃完就回去吧，那个孩子可能一时不会回来……”

“为什么？他要去哪里？替那人去做什么事？他不是没事可做吗？”

我的目光钉子一样地盯在饭店老板脸上，但是他目光有些微妙，一边为我添茶，一边声音玄虚难以捉摸，

“姑娘还是别问了……”

我望着他不动。

老板犹豫好一阵，才深叹一口气，“唉！山下那帮偷猎的人盯上这个孩子了！”

第二十一章　迷失的男孩

所画被偷猎者带走能做什么呢？莫不是给他们带路？

要真是这样……天，这可是藏地人最不齿的事！我的心被这个男孩揪紧了。

第二天。所画竟然很快地又来到小饭店。他肯定是从偷猎者手里得到了一些钱。看起来很阔气的样子，要了很多菜，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他在饭店的时候，我正好在阿芷的茶楼里打听情况。这个茶楼经理因为阿芷的突然离去很恼火。又听说事情因我而起，对我是满腹意见。我这边找阿芷的同事打听消息，他那边执意干预。两相僵持，耗了大半天也没得到半点线索。后来我只好疲惫地离开。等再赶回小饭店时，所画却走了。听说是去一个草场，寻找他的亲戚了。说那亲戚家有个僧人在喜马拉雅山背面的一个地方定居，是大喇嘛。所以他想到那亲戚家等待，寻找机会去投奔那位喇嘛。

饭店老板仅能提供这样信息，问所画具体坐的什么车，去的哪个草场，他也不清楚。

高原上草场天连着地，地连着天。跟阿芷一样，我不知所画去的是哪个草场。

蒋央，这个男孩的离开让我很不放心。谁知道他究竟是投奔亲戚呢，还是被偷猎者带走了！

我回学校的时候，月光发动全体孩子在操场外迎接。这两天我不在学校，月光把娃娃们带得很好。每个孩子都穿得干干净净，碉楼的里里外外也整理得清清爽爽。月光因此满脸得意，像个娃娃模样的，在等待我夸他呢。

“月光，我没能找到阿芷。”我有些郁闷地说。

“哦呀！”月光压低声音招应我。“我都跟苏拉说过她阿姐到拉萨转经去了，你也要这么对她说。”

他好像早是猜出我在县城会白等一场。

“好了月光，我们又有新的任务！”

月光朝我洞张着嘴，不明白。

“你还记得前天说我们有十个娃娃的那个男孩吗？”

“当然记得。”月光想起那事脸上即荡漾起快活的笑意。

“他也是孤儿！”

“噢！”

“他没有工作，没事可做！”

“噢！那你不把他带回来？”

“我带他回来能做什么？他是男娃，也不会厨房活路，学习又迟了。他是需要工作的。我想送他到耿秋画师那里去学画。”

“耿秋画师？”月光一脸吃惊，“他不是在你们的汉地寺庙里画壁画吗？”

“回来了！上次托向巴喇嘛带过信来，我忘了跟你说的。他马上也要来我们学校了！”我转眼望学校碉楼，“画师说，他来，要把我们的学校好好装扮一番呢。”

“哦……呀！”月光若有所思。

“怎么，你想说什么？你和耿秋画师应该也是朋友吧，他和多农喇嘛、向巴喇嘛，他们三个是兄弟一个模样的。”

月光却是把话拉到先前的话题上，“你既然有这个想法，那男孩呢，你干嘛暂时不带他回学校来？”

“唉我们走散了！”

“噢？”月光有些不解。

“他去了我们县城周边一些不同地点的牧场了！你得帮我去把他找回来。”我说，更为坚定的语气，“月光！这个男孩，我可一定要找到他！必须找到他！”

月光就笑了，不像对待阿芷那般，非常积极地响应，“好，梅朵，你告诉我应该怎样去找。那么可爱的男孩，只要他真的在牧场上，我肯定能找到。”

我翻开地图，开始查找紧临我们麦麦地区周边的一些牧场。月光却忽然像是悟出道来，兴奋了表情。

“梅朵，你不用看地图了。我注意过，那娃子身上穿的是措扎草场的服装。我想他肯定是措扎草场上的娃。我们可以到那个草场上去打听！”

“哦呀是！说得有道理！”

小小的苏拉在一旁听说措扎草场，非常兴奋，口气像是唱歌的画眉。

“老师！老师！那是我的家呢！措扎草原上有我的家！”

我被苏拉孩子的话搅得糊涂了。

“孩子，你的家不是在玛尼神墙下方吗？”

“不，我，我，”苏拉孩子一下又急得说不出来，滴溜了会眼神，道，“我们阿妈家的，家家的，我们课本上说的是，阿妈的阿妈是，……外婆！我们外婆的家在措扎草原！”

“哦！苏拉！你外婆还在？！”

苏拉孩子一下又怏怏无语了。

“我们外婆也死了。”好久过后，孩子说，“只是那里还有外婆的老碉楼。”

“哦！”我深深吁下一口气，一阵意外的惊喜袭入心头，我想阿芷会不会也回到措扎草原了？她是不是就住在她们阿婆家的老碉楼里？因为到青海方向的班车正是经过措扎草原公路的。阿芷会不会中途下车到措扎草原了呢？我心下揣摩：要是这样就好了，可以同时找回两个孩子！

如此，我们就有必要带上苏拉孩子一同前往了。我想如果真的能在措扎草原上找到阿芷，这次一定要让她亲眼看见苏拉。有自己的阿妹在跟前，阿芷肯定会感动，跟上我们的吧。

第二十二章　掏空的枕头

措扎草场在白玛雪山背面比嘎拉活佛寺庙更为遥远的地方。路途中需要经过玛尼神墙。苏拉孩子听说带她去玛尼神墙，很是兴奋。早早收拾起小包裹，把平时收集的一些形状奇特的、她自己认为有着生命和灵魂的白色小石块都放在里面，说是要敬献到玛尼神墙上去。

因为不能预算时间，怕一时回不来，我们便从牧区请来月光家阿爸，帮助阿嘎管理学校。他们家草场上的牛呢，则交给巴桑家暂时看管。

又踏上了寻访征程。

带了小苏拉我们再不敢穿越雪山下的丛林，只得由县城绕道，用过三天，才又抵达雪山背面的玛尼神墙草原。

这个季节，正是高山草场上植被生长旺盛的季节。雪山背面的玛尼草原上，小蒿草和苟籽草成长得尤其迅猛。纠葛成片，绿毡子一样，从山林线一直滚到远方的云雾里。其间点缀着各色野花。黄色的金露梅，白色的银露梅，像丝绢一样柔媚的绿绒蒿，霓蓝色党参，一坠一坠的毛蕚多乌子，风毛菊，波罗花……天与地，野草与花朵，云彩与阳光，这些蓬勃生动的组合，映照着草原中央的玛尼神墙更是生灵活泼，像条出海神龙。围绕神墙两旁转经的草原人，脚板因此也迈得更为踏实。

转经人很多。一些人举家来转经，携儿带女，帐篷就搭在神墙旁的草地上，驮帐篷的大马放牧在草原上。一些是情侣或者朋友，三两个搭成伴儿。一些又是孑然一身的。

转经时形态也各不相同。一些人手捻佛珠，眼望远方，脚步匆忙，像是追赶一场没有尽头的集会。一些人又是静悄无语，举步轻盈，如同走在凡尘俗世之外。一些人累了，会倒在草地上休息，吃糌粑，喝雪水烧成的酥油茶。

想这其间要是也有阿芷该多好！但愿此番出行我们也能找到阿芷。但愿她就在她阿婆的碉楼里。而苏拉孩子还不知道我们带她过来的真实用意呢。在这孩子的意识里，她阿姐是到更大的菩萨圣地——拉萨转经去了。想想这个，苏拉孩子脸上充满骄傲。

我们在经过玛尼神墙时，鉴于苏拉要向玛尼神墙献神石，我们便稍作了停顿。月光下马朝神墙作过常规的五体投地式的长磕头过后，我们便放马在草地上，吃起点心。

苏拉孩子对吃没有心思，早是一个人赶上神墙去。她紫色的小氆氇，七色彩染的帮典，俏小的身子，虔诚的手指，明亮而充满恭敬的目光，在贴近玛尼神墙时，整个都在敬畏中收缩。给人鲜明的意象是：她要把自己收缩成手里的灵石，那般大小，然后也要与灵石共同地，永久地留在神墙上——远一点看，她确实像一块彩绘挂在神墙间。从远方带来的白色灵石被这个孩子恭敬细心地小手一块一块插进神墙的缝隙里。然后她看到一位转经的阿姐从墙旁经过，即唐突地跟上去。

“阿姐！阿姐！”苏拉孩子像遇上自己阿姐模样的，充满热情，“阿姐你辛苦了！”

“哦呀，小阿妹，雪山那边来的吧，你也辛苦了！”

“不辛苦，我喜欢着呢！阿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嘛，卓玛！”那姑娘稍稍发愣了一下，即朝着苏拉笑开了，“哦呀小阿妹，你长的真像一个人！”

苏拉骄傲地说，“我像我阿姐！我阿妈说，我长的跟阿姐是一个模样的。我阿姐嘛，到拉萨转经去啦！”

叫卓玛的姑娘面色若有所思，很羡慕地回应苏拉，“哦呀你阿姐好有福气，能去遥远的拉萨转经！走吧小阿妹，我们一起去转经吧。”

“好！”苏拉孩子想也没想，一下丢了我们，跟上转经的卓玛姑娘要走。

“苏拉……”

我赶忙上前拉住她。

转经姑娘便朝我笑了，“阿容！（当地藏语，意为：你好）”她用玛尼草原上特有的语言招呼我。

“阿容！你辛苦了！”

转经姑娘却是用手捂着脸，微微笑着，长长的衣袍擦着地面，脚步轻盈地迈向前去。

苏拉孩子趁此拉住我的手。“老师，我们也去转经吧。”她渴望的目光瞧我，看我犹豫，又补充一句，“就转一圈！”

我抬头望玛尼神墙，在上午白晃晃的阳光下，它像一条长龙扑向草原深处，似是没有尽头……所以即便是转一圈，那是不是也需要半天时间？我的视觉在这种漫长的跨度里退缩了。

“哦苏拉！老师下次带你转好吗？老师答应过，就一定会带你来。但是现在我们要找人呢。时间不够，还要回去。家里就丢给阿嘎和爷爷，我们都不放心是吧！”

苏拉孩子非常难过地垂下头去，一声不吭。把她抱上马背，她的身子绵软得如同一只掏空了枕心的枕头。

我们快马加鞭地离开玛尼神墙。走过很远月光还在回头，声音里满含愧疚，“刚才我们哪怕是骑马转经，带苏拉转一圈就好了。”

第二十三章　护身符

我们在中午时分赶到措扎草场的牧民定居点。

打听到所画果然是这个草场上男孩。一位定居点牧民给我们提供线索，说所画如果真要去投奔亲戚，那肯定就是去了措扎草原北面县城的格龙草场。他唯一的一个远房阿舅，在那里。

我们随后跟上苏拉孩子来到她阿婆家的老碉楼。碉楼已是坍塌过半了。当然不见阿芷。心下有点失望，不死心，我提出继续打听。月光一脸的不耐烦，抱怨，又害怕苏拉听到一样的，朝着我的耳朵里说,“我们眼下的，是寻找所画要紧，那个女子怎么比得所画！她肯定又是跑到哪里做以前的那个事情去了！”

“月光你说什么话！我相信她不会再那样！”

月光紧声招应我，“你不能小声点！”他瞟瞟苏拉，“会听到的！”苏拉孩子两眼巴眨着望我们，对我们的隐匿表情感觉奇怪。月光一把抱她上马，急急打马走人。无奈我只能跟上。

我们马不停蹄地又是奔跑一个下午。到天黑，才赶到那个牧民提供的格龙草原的县城。打马上街时，天色已晚。月光满街地寻找住宿。因为赶上县城旁一个寺院开大法会，这个县城不多的几家价格便宜的小旅馆里挤满了前来赶法会的人，我们找不到住的地方了。

月光街头巷尾地寻找，跑过半天，回来还是没找到价格便宜的旅馆。他倒是高兴起来，说，“好，既然小旅馆满了，那就是菩萨安排我们要享受一晚清福了，我们住宾馆吧。”

“住宾馆？不行，那得一百多！”我立即反对。

月光用挑衅的神色瞧着我，“那我们的就睡大街，反正我行！”

我摸摸身上穿得有些单薄的外衣，黑云就压在头顶上。这样的天气夜里肯定会有雨吧？真睡大街吗，恐怕不行。好吧，苏拉孩子长这么大也没住过宾馆，我们就让这孩子见识一回好了。

当下赶到县城里唯一的一家宾馆。我们要了个一百二十元的标准间，有席梦思大床和地毯的那种。苏拉孩子一见住这么好的地方，心头满是兴奋，也有点紧张。进客房的时候，小心翼翼，看着门口厚绒绒的地毯，先是探探头，再望望我，从我的眼神里得到允许进门的信息，才抬起小脚走进去。一步踩上地毯，太干净了，也太软活，吓了一跳。孩子立马退出身来，用惊疑的目光回望我。瞧见我鼓励的神色，才又小心地，轻轻地，踮着脚尖子上前一步。马上扭头张望，瞧自己踩过的痕迹。却是看不到痕迹。这孩子因此慌张，不敢再走了。直到我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她才踏实下来，轻悄地跟在身后。又是对房间里的东西充满好奇，摸摸这，摸摸那，都不熟悉。不知道是因为喜欢而感动，还是由于陌生而不安，苏拉孩子的表情有些复杂。

一天的奔赴，太疲惫了，我一头倒在床上。但是阿芷没找到，所画也还在未知的人家，叫我心里不安，一时也难以入睡。

月光却是钻进另一张床的被子里呼呼大睡了。屋里只有两张床。月光睡一张，我便和苏拉孩子挤一床。苏拉却是没有睡意的。两只眼睛睁的跟豌豆一样圆。局促，紧张。时不时地要寻望一下墙壁四周。不安心，翻来覆去。一双小手紧紧地按在胸口上。

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拉过苏拉的手，想摸摸她的心口，孩子却一下躲闪开了。翻身背对了我，身体紧迫地收缩起来，像是生病了。

“苏拉，怎么啦？”我搂过她的肩，轻轻问。

苏拉没反应，默不出声。

“是不舒服吗孩子？”

苏拉身子蜷成一团，贴在床沿边上，仍不应话，像是她的那种“病”跟我说也没用。这叫我着急，只好哄起她来。

“苏拉，说嘛，到底怎么啦，是心口不舒服吗？让老师来看看。”

苏拉的小小身子在我的声音里却是更紧迫地蜷卷起来，躲闪我，差点因此掉在地上。

“苏拉！”我佯装拉下脸来吓唬她，“你说嘛！再不说老师送你到医院里打针去！”

苏拉听我这话，才扭过头，只朝我洞张着一双迷惑不解的眼睛，“打针？什么意思？”她的眼神在这样问。

蒋央，我想你也能体会，我们汉地的孩子呢，大半会对打针抱有恐慌心理吧。我们的孩子似乎像生脆的花儿，总也经受不起一点点小病小闹的，经常进医院。进去了，一诊断，大半就会打针啊输液的，直接地那么往皮肉里扎针，才叫孩子们害怕。所以蒋央，不光是你和我，我们内地的孩子，恐怕都有一份共同的记忆：少时，稍有不听话，大人就会吓唬我们：你听不听？不听，带你打针去！

但是孤儿苏拉从来也没进过医院，或者打针的体会。她生病，就会是往死里生，任病毒在身体里慢慢折腾。等折腾够了，病毒自身也疲惫，自个噎下去。人就这么地拖着，恢复着，再好起来……她生病都是需要经受这样一个等死的过程。所以你吓唬她说打针，她怎能体会！

我的眼刹那间有些视觉模糊，手轻轻贴近苏拉，搂她在怀里。

“好了苏拉，你要说出来，不然老师着急呢？”

苏拉犹豫片刻，从我的怀里爬出来。望望我，又望望宾馆里粉白色墙体和墙体上挂的她看不懂的抽象艺术画，很不安地，“老师，这个房间不好，不好！”

不明白孩子本意，我只愣愣地望着她。

苏拉有些委屈，最终说出来，“这个房间里没有佛像！”在我的惊诧中，她又说，“看不到佛像，我睡觉一点也不安心！”

原来这孩子的手一直按在心窝上，是在摸索她的护身符啊！

“老师，没有佛像，我就摸摸这个护身符，心里才会踏实一些。”苏拉跟我解释，手紧紧地抓住脖子间的护身符。

这是一串由开司米打结的绳索。已经很旧，充满油亮的污渍，其间坠着几位大活佛的塑料头像。另有两只红布缝制的布囊，里面装的喇嘛念经后的陈年松香。再有几块莲花生大师的石块像，重量差不多在三两左右，几乎埋住孩子整个胸口。

唉蒋央，我真是太粗心！或者悟性不高，思想够不着苏拉孩子的境界。我们内心都充实着丰盛又真实的情感，但是我们思想不同，即便是和月光，这让我很无奈。

我拍拍苏拉孩子，用手势告诉她，墙上虽然没有佛像，但是佛祖已经在你的心头置下一尊佛像。所以只要你闭上眼去，用你的臆想来观想，你就会看到它……好了孩子，就这样吧，就这样……安心睡吧。

我的手轻轻安抚在苏拉孩子的小肩上，迟缓，也犹疑。

蒋央你知道，其实我用不好这样的语言，引导不好这样的事情。因为自身并没有观想的经验。是的，这样的事，我不懂。

月光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在半夜里，在歌唱。

载着一生的负担，

我心甘情愿。

汗水和污垢中，那种油亮的脏，

只是你眼前的迷障。

你不能明白我心灵的纯洁，

就像头顶上的天空，

那样的干净那样的蓝。

哦，我的护身符，

我的神灵，我的心脏……

这是歌声？还是启示？把我的脸弄得花花不成样子。那些梦中流淌的泪，似是轻易，毫无触觉，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潮湿伤痕。蒋央，你说一个心中只有佛祖的人，一个他认为混沌的信任现代文明的人，这两个人为什么今生要碰在一起？

我的泪有点浅淡的盐碱的咸，横流在醒过来的脸面上。苏拉孩子两手抓住护身符，已经睡去。清亮天光映照下的客房里，月光却是醒过来。他一双朦胧的眼睛正在静悄地望着我。

我混乱了。方才到底是我在梦里听到他这么歌唱？还是他真地在低声轻吟？

他的目光又跌进第一次我们在草原上相见、他唱《东边月亮》时的那个模样，有着月色模样的清凉，也有点淡淡莫名的纠结，似是沉浸于某种观想状态。望我，起身，轻轻贴近我的床头来。

会有什么呢？我静静地等待。也许我的身子会像孩童那样纯洁和绵弱无力，需要一个深厚的怀抱把它护在怀里。我闭上眼去，感觉身体很柔软，像一条丝绢，它滑落在一个明亮的漆器上，一个人到来，在悉心欣赏它……

好了，月光在用我的小方巾拭抹我脸上的泪水，小方巾又脱落掉，是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在潮湿中抚摸。这是我们最为混乱的亲密接触。壁灯暧昧地闭着眼睛，水一样的天光下，他的脸慢慢朝我垂落下来……

可是我紧迫地搂住苏拉。是的，这孩子浑身突然一阵抽搐，紧着愣头愣脑地醒过来。她做梦了？是什么梦？担心害怕的神色爬满她的脸。

“苏拉？”我的心在延续着爱的幻觉，手却摸到孩子一脸的泪水。

“阿姐！阿姐！”苏拉一身紧缩我怀里，“阿……老师，我见到阿姐了！”

“苏拉！”

苏拉却是在我怀里怏怏哭出声来。“老师！我的阿姐在哪里？我梦见她不在拉萨，她掉进一个巨大的河里了！”

“苏拉！别担心孩子！我们会找到你阿姐的。不久，是的，我们会找到她……”

第二十四章　彩绘

我们又用去一整天时间，终是在格龙草场上寻找到所画。幸好，这男孩不是被偷猎者带走，但情况还是有变化。当时所画到格龙草场，他的亲戚全家却是变卖牦牛搬迁了。一说是到拉萨定居，一说是去了喜马拉雅山背面的一个地方。所画没找到亲戚，正踌躇在路上。

见到这男孩时，他的脸上爬满蜈蚣一样的伤痕，像是被荆棘刺划的。我们都很惊讶。所画不等我们问话，早是捂着脸蹲在地上。半天不起来。

月光挨上所画也蹲下身，掰开他的手，望那脸，“是怎么回事？说出来，你看有我们在，你别怕！”

所画眼神惶惶不安，“阿哥，我也不情愿……菩萨在上……”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舌头上，“我再没有说谎！我不愿意的！但是他们强迫让我带路进山，我躲开，还是被他们找到……我看到他们开枪的时候，看到有动物倒下的时候，我心里……”所画突然止住话，垂头不作声。任凭月光怎么追问，他好像连呼吸也同时止住了一样，再不发出半点声响。

我推过月光。“所画，所画！你知道我这是特地来，特地来找你吗？”

所画朝我点头。

“那现在别的什么也不说了，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先前跟你说过的，我可以送你去学习绘画！”

所画眼睛湿润起来，朝我重重地点头。

害怕再有什么闪失，当下安排月光带苏拉回学校，我领着所画上耿秋画师家去。

我与画师半年未见。这之前他一直在我的家乡寺庙绘画，直至现在工程结束回来。半年前，也是画师竭力推荐，我才来到麦麦草原。所以画师对于我的工作很是支持，积极配合，非常乐意接收所画。

这对新组合的师徒，反过来又是一路护送我回学校。

画师来，把各式各样的绘画工具，上好的原生态矿石颜料，酥油，糌粑，茶盐，一一带过来。做了个小小的工程准备，他们师徒二人准备给我们学校的碉楼门窗户扇好好换个新装。

回到学校时，月光见到耿秋画师，情绪却有些冲动，目光里按捺不住的隐晦神色，一半欲要揪住画师不放，一半却又无可奈何。

画师佯装马虎，一进学校，便是楼上楼下地查看，研究，设计，绘制草图。然后一一摆开画具颜料，开始工作。所画做他的助手。

起先所画只是跟在师傅身旁，帮忙拿拿工具，做些手边活计。几天过后，画师开始指导他调配一些简单颜料。再有几天，画师又在学校碉楼相对偏僻一些的窗户上框出草图，让所画描摹图案。半个月后，所画便可以一个人慢慢来调配颜料，描摹师傅的图画了。虽然描摹得有些笨拙，与单独作画还相差十万八千的距离，但耿秋画师对于这个老大不小的徒弟倒挺满意。预言这男孩只要努力钻研，两至三年即可以一个人单独作些活计。不说手艺能学到怎样精湛，或者有师傅那样的练达，但肯定因此会有一份长久的工作可做。

我们学校在经过耿秋师徒二人长达二十天的精心打扮过后，焕然一新。陈旧的木门被绘上了大红大蓝大金大紫的彩色图案。莲花画出一半，即像是开了。金鹿儿蹄子刚刚完成，就像要跑起来。海螺法号才显露个模型，苏拉孩子就来当真对上它吹一口。一切都像是生生活着的。每个孩子脸上的笑容也是亮灿灿的。五彩哈达编起粗壮的门环，扣在画满彩绘的大门中央，威武气派。七色积木花儿构织的装饰门框，层层叠叠，一直从门槛爬上门头去。一楼二楼三楼，门，窗，楼梯，我们的床榻，桌子，都油上了好看的漆料。一时间孩子们恨不得要把小脸蛋儿也油上色彩。苏拉孩子要求耿秋画师在她的小手腕上画一串绿松石做成的珠子。耿秋画师只望得笑了，指派所画去完成这件事。苏拉孩子在得到手珠后，米拉同学就提出要有一串一百零八颗珍珠做成的大项链。所画便把米拉的整个脖子都画满了，排过三圈，才排出一百零八颗。问阿嘎要什么，阿嘎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练习本，说，你用珊瑚粉在这个上面写：阿爸，阿哥，两个彩色字母。所画朝阿嘎愣住神了，他握着画笔，不知道这两个词的字母怎么拼。所画眼神空洞的时候，我便接过他手里的画笔，在阿嘎孩子的练习本里画上一个四十岁男人的面相，两个二十岁青年的面相，一个小男孩的面相。然后在每个面目底部用藏文标注：阿爸，阿哥，阿嘎。

阿嘎瞧着那些图画和字符，抬起头，眼睛望向远方。

耿秋画师把学校碉楼装饰完毕过后，接下来准备去青海北边的高原。他在那边寺庙接下了一个一年半的壁画大工程。正好可以带上所画，教他一些壁画技术。所画很兴奋，在我们学校尝试了足够的画画乐趣，还有孩子们给予他绘画的肯定和喜爱，叫他对绘画充满热情。只盼望早一天离开学校去青海。

画师却是磨蹭了。

结束我们学校工作，分离的日子，这个有着精湛画艺的男人情绪却一度低落。高高兴兴地来，却是拖沓着脚步迟迟不肯离开。终像是有话想对我说，满目的隐晦心思，也是不易出口。

为避开孩子们耳目，这个男人拉我到距离碉楼很远的地方，我们学校下方的小河坝上。

河坝上有一棵百年树龄的古老核桃树。男人就站在核桃树下，复杂的眼神望着我，是隐晦，也有忏悔；恍惚，也有伤神。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这样的神色。我愣住了，像是认不得他了。

高大的男人站在阳光下核桃树的阴影里。核桃树很大，花花的叶子像一把巨形大伞罩住这个男人。树荫基本湮没他的面目。但是有风刮过来。树荫随着风向的变幻，又把男人的脸晃得花花亮亮的，似是有些不真实……还是他的话叫人难以理解？

这个男人用从未有过的复杂语气在问我，

“梅朵，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推荐你来草原上吗？”

“嗯？”

“唉……”画师一声叹息。

“画师？”

“你认为你们汉地的那些心理医师，他们能治疗别人，也能治疗自己吗？”

“画师？”

“我倒听说，在你们的地方上海，有一个著名的心理医师，他一生医好无数心理病人，可是有一天，他自杀了！”

“哦！”

“你认为我的手能画那么完美的图案，我的心也能画得那么完整吗？”

“唉画师！”

“我每次画出一尊菩萨，菩萨就会问我，‘你的心也在我身上吗？’我说：‘在，我的灵魂都在您的脚下。’菩萨就说：‘那你去寻找一位善良人来化解你的罪孽吧！’……梅朵姑娘……她怨我了，她不原谅我，不接受我……只要她生活在困难当中，我的心一天也不会安宁！”

“画师，我不明白您具体在说什么！”

“我是个自私的人梅朵，我们这里的，没有我这样自私的人！所以菩萨对我也硬起了心肠，她不管我了！”

“画师？”

“……不过推荐你来我们草原，也不纯粹因为我自己的……是草原上……你也知道，的确还有很多和我那孩子一个模样的娃娃。我想除了你这样有文化又心地善良的姑娘，还有谁能够真心实意来帮助他们呢！”

“好了画师，您到底想要说什么，有什么您直说吧，我若是能够做到，我一定会去做。”

耿秋画师听我这话，神色才稍有一些放释，掀起身上宽大的氆氇，从腰间解下一只绛红色大腰包。鼓鼓的一腰包东西，递上来。

“这是我所有的钱……梅朵姑娘，不单是孤儿，你也去做做草原上私生子的工作吧……把那样的孩子也纳入你们的救助当中来，我都跟月光商量过了，他会领你去做这件事……”

“哦！私生子？”我当下即愣住了。

第二十五章　翁姆

我们学校右边丛林上方有一块孤立的小草场。这个草场上就有一个单身妈妈，翁姆。是牧民的女儿。也是月光家的远房表姐。听说人长得很漂亮。画师所说的私生子，有一个即是他与翁姆的孩子。

翁姆十八岁时在寺庙结识耿秋画师。怀孕带回家去，画师家人大为不满。这样一个轻薄低下的女人怎可以进入富贵人家大门！草原上至今仍然沿袭家族血统观念，牧民的女儿永远只是牧民，长得再好也难以攀上富贵人家。如此，翁姆便要求画师带她私奔。因为草原上有着不成文的规矩：青年人恋爱遭到家庭干涉时，如果恋人之间真心相爱，可以选择私奔，造成一个长久的事实婚姻，再带回来，家人便也息事宁人。

但是画师太爱自己的作品了。当时寺庙里有他已经完成一半的壁画，私奔的话就必须丢下那些，并且将有可能很长时间内画师不能回到自己的家乡来作画。

画师犹豫了，说等画完手里的壁画再私奔吧。结果就是在他完成寺庙壁画其间，家人强迫给他娶了新的女人。新人恰又是位非常善良的女子。结婚的仪式已经强制而隆重地举办。所以不管处在哪一边，都要伤害一个女人。

画师结婚的时候，翁姆娃娃也在肚子里。结不了婚，又不能杀生，那就只能生下来。

后来翁姆又相继生出三个私生子。谁也不知道她后三个娃娃的阿爸是谁。私生子越生越多，生活也越来越贫困。但是翁姆从来不接受给予她初恋、又离弃她的情人的任何帮助。他俩共同的孩子，也就是私生子阿大，翁姆安排这孩子在贫困中修炼。等到十五岁时，送进寺庙里出家。女人说这是菩萨的指使。因为上一生没有修行好，这一生她自己包括她的孩子们，都要轮回一段贫困的生活。这是宿命，不可更改。现在只有安心地供养好菩萨，下辈子神灵才会让她们轮回上幸福。

没有人能够说服她、动摇她的信念和决定，她当年的情人也不能，除了菩萨。

蒋央，你说草原上习俗如此封闭守旧，怎么会有私生子呢？起初我也挺纳闷，后来在工作中才慢慢得知，皆是因为草原上特殊的婚姻观念所至。这种特殊观念基本包括两个阶段。第一是性自由阶段，青年过渡时期，草原人对于女娃是比较公平的，做姑娘时父母尽量保持姑娘结交自由。这自由交结中，一些冲动的青年人不免会偷尝禁果。之后，即有身孕。便到了第二阶段：佛的意旨。草原上全民信教，佛教理念不能杀生。如果青年男女情投意合又门当户对，偷尝禁果的女子即会趁着孕期双双组合家庭，结婚生子。但如果双方感情不深，或者遭遇家庭强烈反对，那只能分手。可是娃娃在女人肚子里，怎么办，不杀生，也不能堕胎，就只能生下来。生出娃娃，一个女人家的，生活有难处吧，帐篷里就钻进了好心帮忙做活的另外男人。活做完走了，女人的子宫里又留下一个娃娃胚子。

第二十六章　命运

耿秋画师离开后，月光开始领我在草原上寻找私生子。我们首先来到翁姆家。

站在高的草坡头，望她家帐篷，那完全像是一堆趴在草地上的黑色垃圾。低矮，破旧，脆生得仿佛一阵风也能掀上天去。月光说翁姆的娘家属于纯牧户，在农区没有田地，也没有固定房屋。而她又不能通过嫁人得到这些，所以只能如此了。

难以思量这样的女人，会有多大能力把四个娃娃带好。

草原苍茫无限，风有些飘忽，不知从哪个方向给我送来孩童的歌声。这歌声忽而飘渺，忽而清晰。飘渺时犹如地气散发，难以捕捉。清晰时却极其纠结、孤独，似是坠着满腔怨气。

我勒住马站在草坡头停顿。

月光扭头问，“多情的姑娘，又是什么粘住了你的脚步？”

“月光你听，是哪里在唱歌呢？是孩子的声音。”我说。

月光听也不听即朝我开起玩笑，“你的耳朵真是多多灵怪，身旁陪同人的歌声你听不到，远方一个小屁娃子却把你的魂儿勾走了！”

“说什么呢，小气的男人，你也没有唱歌。”

我佯装不满，月光却咧开嘴笑了，一边打马一边唱起来。

友谊是甜蜜的果子，可以分给任何人吃。

爱情的歌儿却是只能搁在心里来唱，

也只能让一个人听到。

心爱的人你在何方，

变成一只蝴蝶飞来吧，

钻进我的心头，听我唱歌吧。

“好了月光，瞧你唱得多难听，把真正的百灵鸟吓跑了。”我说。

月光却全然不在意，哈哈大笑，“嘘嘘”打着口哨，爬上前方草坝子，勒马停下，招呼我。“瞧吧，你要寻找的唱歌娃娃，在前方的草窝子下面。路有点远，你想过去？”

“是，列玛也想听歌了。你瞧它的蹄子，已经朝那里攒动了。”

“好吧，列玛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俩今生今世就作个伴儿好啦。”

“瞧你说些什么，你不陪我一起去？”

月光却是停止玩笑，面色冷静起来。

“不是……我们的表姐也没见识过草原以外的汉地人，我还是先行一步，跟她说明来意，得到她的允许你的再过去更好一些。”

他打马朝翁姆女人的帐篷奔去。

我则走上另外的方向。果然在前方草窝子里找到唱歌的孩子。几只牦牛在草坡上慢条斯理地埋头啃草，唱歌的娃娃就在草坡下方的洼地上。有两个娃，大点的十二三岁，小的十来岁的样子。看到我，小娃娃新奇大胆地迎上来，打量起我，却像是打量外星人一样，一脸的奇怪。这个小娃，焦黑的肤色，黑白分明的眼，头发乱得像个蜂窝，拖着两条青光光的鼻涕，他在一进一出地抽吮，却总也抽不断。我不由笑起来。这娃子脏，模样儿却叫人忍俊不禁，一点也不会嫌弃。

小娃对从天而降的“外星人”观察一番后，一溜烟跑了，闪到大娃身后去。大娃呢，怀里却抱着一把不可思议的“吉他”：一只牛头骷髅。整个头面被风雨洗刷得腥白，但两只完好无损的牛角却依然高翘地坚固在骷髅上。大娃把骷髅横拉在胸前，一手抓牛角，一手贴于骷髅，作出挑拨琴弦之姿态，他在唱。

天气晴了，天气晴了草原是什么模样的？是金色太阳模样的。

暖和的风很亲切，像我们的阿妈一个模样的。

天气阴了，天气阴了草原是什么模样的？是寒冷冬天模样的。

大风太无情了，像杀生牛的刀子一个模样的……

娃子唱的，歌词有些沉重，声音却极其通透空灵。没有准确音韵。但连贯，又自由自在。音质清脆，有一种万籁俱寂中瓷器突然持续地坠落地面，发出的那种孤绝纯粹、空廓无染的声响。

我的身子入定于草坝中央，一动不动。感觉沉睡在体内深处的、像灵魂一样的东西在被这样的声音敲击着，它悄悄苏醒过来……我用手势示意娃子，希望他能继续唱下去。

娃子心领神会，紧握牛头再唱一首。唱完，瞧我入定无声，随即又接一首。之后再唱一首，唱完还接一首。

也不知唱过多少首，他的嗓门唱得渐渐沙哑起来，我却站在草坝上心思凌乱了。一个冲动的念头在脑海中晃荡：我能不能带走这个有着天籁之音的草原小歌手呢？

蒋央，此时我想起湛清来。你知道，他有一个堂弟，是一所音乐学院的老师……是的，这娃子跟所画是不一样的。他年龄尚小，嗓音如此特别，也许经过专业培养，他将来不仅仅只是草原上的小歌手吧。

天色将晚，我的列玛开始在草坝头不耐烦地砸蹄子，因为它听到月光在远方呼喊。

“梅朵！梅朵！你在哪里？你不会在这么小的草原上也迷路吧！”

我只好示意娃子停下歌声。“孩子，你明天还在这里放牛吗？”我问。

娃子不明白，朝我点头，愣头愣脑答道，“哦呀！”

“好！我明天再来找你……”

娃子表情糊涂，不明白我明天找他做什么。我却是一边打马一边丢下话去。

“哦呀孩子，明天你在这里等我吧。要是愿意，我带你到草原外唱歌去。”

我赶到翁姆女人的帐篷时，天快黑了。草原女人正站在帐篷口上翘首张望。这个单亲妈妈最多不过三十岁，并不如传说中那么漂亮。但身材很好，经历四个娃娃的生育折腾也没变形，仍然结实均称。一脸的高原红，在夜幕前的天光下变成紫石英的颜色，却没有石英的光度。眼神是流动的，不专注，难以长久停顿一处。她不是坚韧，还有当年她情人家认为的轻薄，低下。我想谁也不能对她妄加评论。如果谁真有心想来帮扶她，不是只给她钱，或者帮她养活一个两个娃娃；而是需要给她麻痹的心灵开一口通风的窗户才好。

通过月光介绍，又提及嘎拉活佛，多农喇嘛，向巴喇嘛，翁姆女人才真心实意把我迎进帐篷。

锅庄上没有生火，帐篷里一片冷清，又凌乱无绪，到处散放着破旧毛毡，毯子，盆盆罐罐。翁姆女人局促地用手揉搓在腰间帮典上，说等娃娃们赶牛回来，要烧茶。她的身后有两个小娃。一两岁的一个，三四岁的一个，瞧着生人都神色紧张。两个大娃还放牧在外，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都是学龄儿童。我提出带走他们。翁姆女人既感激也犹豫。目前两个大娃是家庭的得力助手，带走他们就没人放牛。翁姆经过一番深刻思考后，提出我们可以带走四娃子。

四娃子刚刚学会走路，月光说不行，这么小的娃娃不能过早离开阿妈。翁姆面色为难，犹豫着松下口气，“那就二娃子吧，真不行你们可以带走二娃子。但是老大的实在不行，他不但要替家里放牛，十五岁后必须送进寺庙里去。”

天慢慢黑下来。翁姆家的牦牛被孩子们赶回帐篷来。我这才傻了眼：刚才那个草原上的小歌手，他竟然是翁姆家的大娃！

翁姆家大娃也一脸惊讶，兴奋得差点掉落手里抱的骷髅吉他。孩子立马围上我，鼓起嗓门又要唱歌。但是翁姆女人在帐篷外朝他大叫，“阿大！阿大！把奶桶拎过来！”

“哦呀阿姐，让我来吧！”我紧忙抽身把奶桶拎到翁姆跟前，“翁姆阿姐……”我说，却也不好直接开口。

女人朝我扭过头，不动声色，盯住我。

“……呃，阿姐……刚才我在草窝子里听到阿大唱歌了。”

“哦呀。”女人不经意答道。

“阿大的嗓音实在太好了！”

“哦呀。”女人双手抓住牦牛奶子。

“呃……阿姐，我们能不能送别的娃娃进寺院呢？让阿大留下来。这娃是可以送出草原学习音乐的！”

翁姆牛奶挤的“唰唰”作响，头也不回。“那怎么成！我已经在菩萨面前许过愿的，要送阿大进寺庙里去！”

“可是阿大嗓音那么好，你不想让他成为草原上骄傲的歌手吗？”

“不行！”翁姆表情坚决，“别的娃都可以谈，阿大多多地不行，我既然在菩萨面前表过态，就不能违背！”

阿妈的话被草原夜幕下的冷风送进大娃子耳朵。这娃子低下头去，用脚尖狠狠挤压草地，神色黯淡，不再唱歌了。

没有办法，一再做不通翁姆工作，第二天我们只能带她家二娃子走。临行前翁姆女人悄声招呼月光，说二娃子到学校后可以叫小尺呷。估计这娃即是草原下方农区里一个叫大尺呷的男人的骨肉。月光朝女人会意一笑，说，“哦呀！”

阿大不在帐篷里。一大早这娃子即奉阿妈之命，赶牦牛上山去了。分别的时候，翁姆千恩万谢，一口一个“卡着”（当地方言，意为：感谢）地说得不停。我却转眼朝草原四周寻望。

小尺呷欢天喜地，以为我们这是带他到草原外去见识大世面呢，像头小牦牛在草地上跳跃起来。也要围上我唱一回歌。但声音发出来却五音不全，听的人脸在发笑，心却在发酸。

不安心。

唉蒋央，你可知道，每次找到一个孩子我都那么高兴，但是这次我走得一点也不轻松。月光打马带走小尺呷，把我撂在后头。抬起脚，我却无心跨上列玛。这伙计跟我已有数月，情感渐处渐深。马通人性，我走它走，我停它便踱着步子等待。人畜两个在草原上走得迟疑不决。不知不觉间来到昨天的草坡上。

却不见大娃子。

站在草坡头四下寻找，只是空荡的草场。风很大，吹得我两眼肿胀，才又上马。

抽打马鞭跑了很远，远得似是再也不能回头时，才听到大娃子的歌声，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来，却如钢锥刺痛我的耳膜。

远方的天空是什么样的世界？

是祥云铺成的世界，

有松石和珊瑚做成的星星，

珠宝做成的月亮。

远方的大地是什么样的世界？

是金丝银丝织成的世界，

有黄金和绸缎装饰的大屋，

白银筑成的歌台……

第二十七章　小尺呷

小尺呷本以为我们带上他，是要到草原外见识大世面的。看把他带回学校来，便急了，跟后追问我，

“娘娘，这不是像我们阿舅家一个模样么？你要把我带到这里来放牛？”

“不，小尺呷，从今天起你就不是放牛娃。你是学生。我呢，是你的老师，你要叫我老师。”

“老师？就是把娃娃捉进一个大房子里，然后不准娃娃活动的那个人吗？”小尺呷语气怪异地问，叫我一时语塞。

“……不是把娃娃捉进来，也不是不准活动。这个大房子叫学校。在学校里我们是上课、学知识，让你学很多不知道的东西。然后，你可以一个人到草原外去见识大世面。”

“哦……”小尺呷似懂非懂，说，“这个大房子模样的地方我们伙伴泽拉也有进去。但他没坐上两个月就跑回来和我们放牛了，嘻嘻。”

“你可不能学习泽拉！泽拉不学知识跑了，他以后就‘唵嘛呢叭咪吽’也不会写。”

“哦呀，好吧。不过，泽拉家有多多的牦牛，我们家没有。学好知识后是不是我们家也会有多多的牦牛？”

“当然！多多的牦牛是用来做什么呢？是为了要把我们的肚皮吃得饱饱的，衣衫穿得暖暖的对吧。学习知识，我们也就能够吃得更饱，穿得更暖，走得更远了。”

“那能走到拉萨吗？”

“当然，北京也能去！”

“哦呀！”

小尺呷在通过刨根问底，把心目中的一切疑云都解开之后，却是等不得我的带领，一个人闯进教室里了。

他一看课堂上有那么多的同龄娃娃，一下乐起来。像遇上老朋友模样的，和孩子们打起招呼。都坐在凳子上啊？小尺呷瞧瞧月光先前手工钉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凳子，很不放心，说我还是坐桌子上吧。桌子上踏实，又宽敞。

小尺呷大摇大摆爬上课桌。

苏拉捂起嘴先在窃窃发笑，接着所有娃娃都笑起来。小尺呷趁势跳下课桌，这个娃娃挠挠，那个娃娃摸摸，凡是比他小的都要被他逗乐地“招呼”一下。

阿嘎站在讲台上敲黑板，大声喊，“同学们！同学们！安静！就要上课了，新来的小阿弟，你也坐好！”

小尺呷有些怯畏比他高大的阿嘎，不大情愿地坐在了指定的位子里。坐坐又爬起来，望望四周，再歪歪扭扭地坐下去。苏拉又是捂嘴窃笑了，等我开课也没个停。

“苏拉！站起来！”我喊住苏拉。

苏拉收敛起笑朝我窥望，见我一脸严肃，跟着紧张起来。

“苏拉你可是老生了！”

苏拉低下头。

“你不领好新生，你还带头取闹！”

苏拉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学生面前被挨骂，小小的心灵像是一下承受不住，只咬起嘴唇，就滴答出眼泪来了。

“知道自己错了么！”

“知道了……老师……”

苏拉蚊子细的声音和我严厉的面色把小尺呷给震慑了。他终于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又充满新奇地翻起桌子上的书本，就被书上的图画吸引过去，埋头看图画了。

多农喇嘛的碉楼前有个操场。孩子们一下课都会上操场去。玩什么呢，大半却是玩泥巴。空地上泥巴多，孩子们便“就地取材”，挖地壕，打泥仗。最后孩子们的书本也落得个泥糊模样。有些娃娃的课本竟然连未上的课文也看不清。迫得我无奈，只能对操场活动作出限制：课间十分钟一律不准玩泥巴，平时也一律不准坐地上。

小尺呷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老师，这样的规矩太复杂。为什么不准我们玩泥巴，还不让坐地上？”

“不让坐地上是老师怕你们的衣服被弄脏，并且坐地时间长久也会叫人生病。”

小尺呷不信，只跟我争辩，“老师，我们一直就坐在地上，从小坐到大，还睡在地上，也没见生病！”

“那我们的大人整天说的腰痛腿痛不是病么！”

小尺呷朝我眨着眼，“老师，那是什么病？”

“关节的病，关节炎。你知道关节炎主要因为什么引起的？”

小尺呷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说不知道。

“就是我们这样长久地坐在湿地上，沾染湿气造成的！”

小尺呷歪着头，“那我们家嘎嘎大叔得的大肚子病又是什么造成的呢？”

“那个嘛，是包虫病。也与卫生方面有关系。我们吃生牛肉啊，给狗喂生食物啊，随便坐草地啊，抓牛粪啊，长久了就会得这样的毛病。”

小尺呷听我这话就有些纳闷了，“那我们阿妈天天抓牛粪也是好好的。”

“小尺呷，你阿妈现在是好好的。但你所能看到的，那只是你阿妈目前表象的健康，也是侥幸的健康。”

小尺呷朝我洞张着嘴，像在听天书。他不能明白“表象，侥幸”这样名词。月光走到小尺呷身旁，朝我怏着眼。

“梅朵老师，什么是表象的，什么是侥幸的？你这可不大像在教小娃娃嘛，像在教你们汉地的大学生呢。”

我才有意识，这后一句话说的，过于书面化了，孩子们听不懂。脸因此红起来。月光瞧着我的窘迫神态，很得意，想习惯性地吹个口哨，看到小尺呷，又控制住了。小尺呷却又亮起嗓门在问，“老师，人家的厕所都放在二楼，你为什么把厕所放在离学校那么远的地方？”

“放二楼那是小家小户，人少。我们这么多人，底楼又是教室，你把厕所挂在教室上方那还能上课吗？”

小尺呷歇了话，心里像是还有很多不满意的问题，但一下又无心再问，扭过头只和伙伴们打闹起来。

小尺呷上了几天课就坐不住了。他的心是散的，即使人坐在教室里，那个眼神也不在课堂上。到处晃荡。好多天，只要我走进教室，都会感应到这个孩子，心早飞了，空留个身子放在座位上。

一天，我只是走出教室，下课的铃声还未摇响，小尺呷竟然从窗口上跳出去。受他的影响，大帮娃娃也跟随他跳窗户。等我再回教室，课堂里只剩下阿嘎和苏拉两个孩子。阿嘎是满脸难过又无奈，“老师，我实在控制不住他们……”

我的眼睛在冒火，脚步却也不敢过度冲动，还要压抑地，缓步跨上操场去。佯装没事的样子，我在微笑中喊出小尺呷，把他带回教室里。

“小尺呷，坐下来，老师想和你谈谈。”我说，拉小尺呷坐进位子。

“小尺呷，老师想问你，在老师还没有摇响下课的铃铛之前，学生们应该在哪里呢？”

小尺呷不应声，眼神不在我脸上。

“那么老师上课时，学生们又应该怎样做呢？”

小尺呷扭头望窗外，思想开小差。

“小尺呷，老师在问你话呢。”

小尺呷才回过神，眼睛盯住窗口，突然说，“我要坐到窗边去，我要坐苏拉的位子！”

“好，小尺呷，只要你听话，听课，你坐在哪里都可以。”

第二节课我即给小尺呷和苏拉换了位置。

但这却是错误的。小尺呷一坐上窗口，不但眼睛，头也跟着发展到窗外去。我在讲台上课，他会趁我不在意，伸头逗乐窗外树桠上的鸟儿。他不但自己顽皮，也影响别的孩子。东边草场上的孤儿米拉因为羡慕小尺呷在课堂上的“勇敢”，也要求把座位调到窗口边。几个小点的娃娃索性不看黑板，专注小尺呷暗下的各种表演。有一下我转身面对黑板抄字，小尺呷竟然爬上课桌，闪身快速跳出窗口，又闪身快速跳回来，像只猴子迅速完成所有动作。课堂上孩子们哄哄大笑，我却不明白。回过头，望他们都安稳于座，便转身面对黑板。小尺呷等我一转身，故技重演，再次跳窗。这次没摸索好，回闪时“咚”地一声，掉在地上，摔个仰八叉。全班哄堂大笑。米拉立马脱离座位要去搀扶小尺呷。这孩子却侠客一般从地上弹起身，还不忘刹那间做个鬼脸。几个崇拜小尺呷的小娃娃只趴在课桌上笑的前俯后仰。课堂不像课堂，像幼稚园了。

“小尺呷！”我终是朝他厉声喊起来，“你给我站到前面来！”

小尺呷不服，不动身。

我跨下讲台一把拉了他，把他提上来。

这孩子估计还是吃硬不吃软，我那样好言好语说教他听不进，我这么一动火，一叫，一揪，他倒老实下来，乖乖站在讲台前不动了。

第二十八章　逃跑

考虑卫生方面，是我撤掉放在碉房二楼上的厕所，把它设在距离教室稍远一些的地方。

本来孩子们自幼习惯于屁股露风随处方便，现在要圈地点，要跑路，大半孩子并不乐意。有我在面前，他们佯装跑厕所。等我一转身，他们即随地方便。最不守规矩的是小尺呷，竟然大便也不会上厕所，蹲地就来。为这我已经深入地跟他谈过很多次。但这孩子总是听之任之，我的话，也是他耳边的风。

一天，我竟然在教室外的院子里看到粪便。心头真的窝上火来。把所有孩子叫到粪便前，我的声音不再温和。

“这是谁做的？！”我朝孩子们拉下脸。

孩子们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

“到底是谁？能不能自己站出来承认呢？”我眼睛无意地瞟一眼小尺呷，并没有确定是他。不想这孩子却侠士般地跳了出来。

“就是我。”

“嗯很好，你能承认很好。但老师平时是怎样跟你招呼的？”

“我急了。”

“真的是急了？撒谎可不是好孩子！”

“我习惯这样。”

“习惯？是不是好习惯呢？”

小尺呷僵着头不理会。

“小尺呷！我可是天天叮咛你了。就是风，它也让你有所感觉吧，你难道不能学着把它改正过来？”

“为什么要改正，你说不能坐地上，我们天天坐地也没见生病！”小尺呷语气强硬。

终是叫我忍耐不得。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个孩子两个孩子，也不是一件事两件事蓄积的火气，是我身体内部那个先前对教学信心十足、满怀抱负，后来对管理束手无策、满怀委屈的感观心理，它受到彻底性的挫伤，还是膨胀到应该爆发，还是什么的，总之，我朝小尺呷叫了。

“那你认为这样随地大小便，你自己闻起来舒服吗？要不你就别回教室了，在这里给我嗅一节课？”

孩子们一阵哄笑。小尺呷也夹在中间笑，好像这件事不是发生在他身上。

我仰面望天，不知是气虚，还是无奈，叫我再也说不出话。转身跑上楼去。眼睛肿胀，更多的酸辣在眼线内攒动——在平原上的时候，一直就未曾预料，做孤儿工作也会这样烦琐。

蒋央，此时我想得最多的，是我的父亲和阿灵，我不知道他们当初是怎样过来的。

心里很乱，很难过。把课本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捡起来。生硬地躺倒下去，又僵直地爬起身来。踱起的脚步，却是撞在墙上。欲要下楼，心里又赌着一口气。

月光此时却伏在窗台上望着我偷偷窃笑呢。我的火气不由冲到他身上。

“月光，你什么意思呢？难道那些孩子还是对的？”

“可是你的方式我觉得不好。”

“我怎么了？我那么苦口婆心地跟他们掰道理，做示范，还不够吗？在我小的时候，一个事情，我爸爸只要说一遍，我也会记下来。”

“那能一样吗？”月光朝我伸开五指，“你看看这个有没有一个模样长的？”

我愣在他的手指间。他即说，“我觉得你性子有些急躁。”

“急躁？我问你，那个事如果说一遍，说三遍，说十遍二十遍，不听，也可以理解。但是我说过多少？我是天天跟后叮咛呢。这个叮咛声跟你的经声一样多了。为什么你的经声他能记下来，我的话他记不下来？”

月光一脸惊讶，朝我贴近来，答非所问，“以前的，我听你跟我们的娃娃们解释过一个词，说是两个的事，因为性质和标准是一样的，可以放在一起比较，叫“可比性”，是吧？”

“你想说什么？”

“那么你问的事，它们有可比性吗？”

我的眼洞口一样地朝月光张开，哑口无言。月光目光严肃，盯我多时，才说，“你的叮咛声，跟我的经语声，是两回事！”

然后他走向窗台去，伸手，把窗门拉上来，关了窗户。院子里孩子们的吵闹声因此小起来。他又把厚厚的窗帘放下，屋里顿时变得昏暗了。

“你可能真的有些累了，先休息吧，安静一下，睡一会，我去做饭。”月光口气似是关爱，却有更多的责备在里面。他丢下我走进厨房。听到他在清洗厨具，把铜锅铁铲敲得“嘣嘣”作响。

从未感觉，二楼的客厅如果拉起窗帘来，屋里也会这么阴暗。外面的阳光照不进来，孩子们的声音也被挡在窗帘外。我突然感受到一种孤独，来自于喧闹当中的心的孤独。这种孤独充满焦躁，像一个突然丧失语音的人面对一个曾经听过你说话的盲人，你能对他做出很多稀奇古怪的动作，以此来表达你的感受，但是他看不到。

我只好爬起身，一把拉开窗帘。

下午明晃晃的阳光就又跳进客厅里来。一下子，客厅又变得亮堂堂的了。迎着光芒愣一愣，想一想，然后我夹起课本下楼去。

走到教室，就望见阿嘎和苏拉两孩子围在黑板上用粉笔画画。他俩组合画一面唐卡，阿嘎画蓝天白云，苏拉孩子画佛像。都一笔一划，认真细致。

我朝他俩摇手铃。苏拉很自觉地坐到位子上去，阿嘎有些可惜地开始擦黑板。在粉笔灰的扬尘中，我望教室，发现有几个孩子不在座位上。小尺呷，米拉，还有几个平时对小尺呷充满崇拜的娃娃。苏拉站起身汇报，“老师，刚才您上楼后小尺呷带几个同学上操场了，肯定是玩得凶了，听不到铃声吧。”

“好，同学们，你们先看书。”我招呼他们，抽身往操场去。

操场上却没有一个孩子！

小尺呷呢？我四下寻望。院子里，碉楼外，操场下方，更远的土豆地里，都不见人影。

难道他们下河去了？我抽身爬上操场旁的柴垛，站在顶端望河边。却发现小尺呷带上米拉等孩子已经趟过河水浅滩，在拼命往雪山那边的草原跑。

这些孩子，跑那么远做什么，马上就要上课……我心下思量，突然一身惊汗，他们这是在集体逃跑吧！

我慌忙跳下柴垛往小河里追赶。

“小尺呷!小尺呷!你们回来……”我扯开嗓门喊，一边捂着胸口奔跑。但是来不及，孩子们跑得远，海拔有些高，我心情焦急，跑的又猛，高原稀薄的氧气实在供应不上我急速的呼吸，一下肺活量跟不上快速跳动的心脏。我用手紧紧按住心窝，气喘吁吁。孩子们却是越跑越远。

我拖着脚步瘫倒在河坝旁的核桃树上，再喊不出声，也跑不动。前方，孩子们却是一副义无反顾的架势，头也不回，小小的身子，先是一个一个，后来变成一点一点，爬上小河，游向远方的草原去。

学校里阿嘎已经遁着我的叫喊声追过来，拽上我的列玛只跟后招呼，“老师！老师您骑马吧。不骑马您根本赶不上小尺呷！快点骑马！”

看到列玛，我顿时又来了精神。像是氧气也如列玛那样地，扑面而来，叫我一口气弹起身，一步跨上马去。

有了列玛，我很快追上草原。小尺呷回头，见我追赶他，两只小脚像两个转动的风车叶子，跑得连在一起。

“小尺呷！你停下！你要带娃娃们上哪里去！”

小尺呷边跑边愤懑不已，头也不回。“我要回家！”

“好！你回家！你是有家可回！那你一个人回去，别带这么多娃娃跟你一路回你家哇！”

有两个娃娃在我的这个声音里止步了，像是突然发现，他们是没有家的。跟着小尺呷跑，往哪里跑？是要陪着小尺呷回家吗？

小尺呷也突然收住脚步，他也才发现，带上这么多孩子跑，即使跑回自家帐篷，阿妈有能力养活吗？自己都是养不活被带出来的。

我急忙滚下马，孩子们一个个不知所措地站在草地上，眼神慌张茫然。

“你们为什么要随小尺呷跑？他说的什么你们要跟随他跑？”我朝孩子们叫。

米拉战战兢兢，结巴道，“小，小尺呷说，这个学知识太没意思了，地上也不能坐，大便也不能拉，还要天天背，背书学字……”

“是这样吗米拉？小尺呷说的都是对的？你也认为坐在地上是对的？把大便拉在门口是对的？那都是老师错了？老师教你们读书识字，教你们讲究卫生，都是错的？”

米拉再无法回答问题，一下哭起来。

“哭什么哭！都给我回去！”我站在草地上黑着脸,“天马上就要黑了，如果不想进那个丛林喂狼的，都给我回去！”

蒋央，我想我此刻一点也不温柔。孩子们从未见过我这个模样，都有点震惊。然后是害怕、怯畏。然后米拉开始转身往回走，别的孩子相继跟上他。小尺呷却强硬地站在原地不动。

“不愿回去的，都进丛林喂狼去！”我朝着天空喊，满脸是泪。

这都怎么了？我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火气呢？蒋央你知道，其实我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个顽劣的孩子。这孩子从来吃硬不吃软，我是以为摸透了他的性格。

小尺呷这回却没有被我的强硬态度震慑，只犹豫片刻，就扭头朝丛林里跑了。

丛林没有路，马也进不去。小尺呷身子灵活，又赌一口气，跑得像只兔子，一下即消失在深林里不见影子。

我只得丢下孩子跟着钻进丛林。

“小尺呷！小尺呷！你真要跑？”

“别跑小尺呷！停下来！老师也进来了！”

“回答啊小尺呷！刚才是老师性急了还不行么！你在哪里，快快停下来！”

我一路追喊。丛林却寂悄无声，无人回应。

我只好继续追下去。有路的地方跑，没路的地方跨越着也得跑。但是跑着跑着，不知怎的就陷进一片藤条当中。

荆棘一样的藤条，整个枝杆是带刺的。叶片上冒出细小密集的尖刺，形如仙人掌的绒刺一般。扎进皮肤里与皮肉混为一色。看不见，拔不出，隐痛难当。

浑身就这样被卡在其中，不能随便动弹。情绪也因此在困境中膨胀，烦躁，更多地挫伤——没有穿越丛林的经验，也跑不过小尺呷，我却这样盲目地追进来。追又追不上，又叫自身陷于困境。发这么大火气，结果什么事也未解决，还丢了孩子！而丛林危机四伏，小尺呷难道真要一个人穿越森林回家？想起自身曾经遭遇的那些雪崩泥石流，塌方和迷路，脑海中那根惊惶的神经恨不得一把揪起我的身子，提上它冲出去。

但是身旁铺天盖地的刺藤由不得人。不能动弹。轻微地一转身，细小的绒刺也会扑粉一样大片大片扎进皮肉里。我只得举起双手，小心地脱下外衣，包住脸面，护好眼睛。然后抬起脚，迎着刺藤往外挣扎。

因为视线被遮挡，挣扎也变得盲目，所以我刚刚从刺藤中摆脱出来，脚却一步踩空，整个人“咚”地一声，掉进一道阴暗沟渠里。身体骨折一样地摔倒在沟底，我却是疼痛也来不及顾惜了，紧忙爬起身。却发现攀不上去。我只得朝暗沟上方呼叫小尺呷。得不到反应，又呼叫月光。我想他肯定很快就会赶过来。

不久，我果然听到月光的声音。他在丛林旁声音破裂地呼喊小尺呷。

“小尺呷!你给我出来!你的老师走迷路了！她在哪里！我找不到她了！我知道你是不会迷路，但你的老师她会在这里迷路！她会真的被狼吃了的。小尺呷！”

月光的话叫我浑身不由一阵抽冷。望望身旁，现在不是我要寻找小尺呷，小尺呷是认路的，他的确不会迷路。是我，跌落暗沟中，需要他们帮忙。

风彻底歇下来。森涛声息。

月光的叫喊声慢慢响到了我的头顶上方来，他在大声招应，“梅朵，你别急，我找到小尺呷了！我们来接你！”

我有些疲惫，靠在沟壁上发呆。沟底一片潮湿，地气在无形中上升，我嗅到一股千百年泥沼被埋入土地发出的那种腐朽气息，呛得人难受。月光踩在我的头顶上方，他在斥责小尺呷。

“小娃子！你说你乱跑什么，你把老师跑丢了!她现在哪里也不知道！”

小尺呷气息低落地回道，“没，我没有跑丢老师。”

“那你跑了是不是!”

“没，我只是跑进来，看，看到老师也进来，就没跑了。”

“那老师在哪里!”

“我一直就跟在老师旁边，她在……”

小尺呷估计朝月光暗示过我这里，只稍后，月光即抽身朝我这边的暗沟跳下来。

“月光！你呆不呆！我掉下来，你却跳下来！这下我俩都上不去了!”我急起来，连声抱怨。

月光却一把拉起我，从头到脚望一遍。“你没事吧？”他问，急迫了口气，“转一圈我看看！转！转一下！”

“你耍猴啊！转什么转，我好好的！”我没好气地说。

“不识好人心，算了。”月光仰起头，朝上面的小尺呷挥手。“小尺呷，你趴下身，拉一把。”

我才被拉出暗沟。

上到草原后，我捂起脸狠狠地淌起泪来。

蒋央，我感觉有些累了！心情非常不好。不仅仅是对于小尺呷的逃跑生气，还有更多莫名的东西，我说不出。

小尺呷垂着头站在我身旁。我不说话叫他更为紧张。可是说话，我又说什么呢。跟他说声感谢，刚才是他在暗沟旁拉上我来；然后再向他细细说明事理，为什么老师平时要约束他们；再要向他说声对不起，在院子里那样批评他是老师过于毛糙；最后还要责备他，不应该带上娃娃们逃跑？

最终这些话都没出口。我却这样对小尺呷说，“你要真想回家，我明天送你回去。”

第二十九章　山洪

第二天早饭期间，小尺呷躲在房间里愣是不出来。月光对我说，这娃子肯定因为昨天逃跑那事，心头疙瘩上了。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进去哄他一下好了。

他推我进孩子们卧室。

小尺呷此时却是躺在床榻上，两眼空望着房顶发呆呢。我上前去，但我的脚也无从下足：地上全是孩子们的衣物，氆氇，坎肩，靴子，袜子。散落一地。汗味混着霉湿气味，凌乱不堪。

唉蒋央，我想我真是太粗心了！总以为自己太忙，或者照章办事。把孩子们的生活、卫生全交给月光和阿嘎，他俩却做得不尽如人意。而我也不能抱怨。孩子们的卫生习惯生来如此，不从根本思想上引导教育、培养他们长久的卫生意识，仅靠一两个人用劳力来服侍，也是治标不治本。

我站在屋子中央思索这个事儿，脸色因此变得凝重。小尺呷却以为这是在生他气呢，紧张得把头缩进毛毡里去。等我掀开毛毡，他的两眼却在望着我失神。

“老师……”

“小尺呷，为什么不去吃早饭？”

“老师我……”

“你怎么啦？”我问，注视起这个孩子。

其实这是一个明亮和可爱的孩子。我第一次在那个草坝下见到他时，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朝着我大胆而奇怪地闪动，那份新鲜和热情，我一直都还记得。那时，他脸色焦黑，拖着两条青光光的鼻涕，头发乱得像个蜂窝。但是现在，他的鼻孔是干爽的。剃了个整齐的小平头。脸上被风刀子割破的皮肤在我的“雪花膏”里渐渐变得光滑。是的，其实这个孩子已经在慢慢发生改变。只是过程慢一些，时间长一些。或许，是我要求得过于急切了。

我的手已经柔和下来，抚摸起这个孩子的脸。

“来，小尺呷，让老师来瞧瞧。嗯，不错，有一张俊俏的脸。眼睛嘛，里面装着多多的智慧。这些智慧呢，要是把它发挥出来，就可以接受多多的知识了。那往后呢，就可以去拉萨，去北京，去遥远的地方了……”

小尺呷眼睛红起来。“老师，我，我错了！其实昨天我没有丢下您……”

“老师知道呢！”

“那您还要送我回家吗？”

“唉孩子，你好好听话老师怎么舍得送你！”

“但是昨天您说……”

“昨天老师是性急了，对不起……往后你好好学习就对了。”

小尺呷听我这话，立马爬起身，跑出屋在厨房匆匆吃完糌粑，就下楼早读去了。

我开始在屋里一件一件收拾衣物。把孩子们的脏衣服全抱到小河边去。早读往往是由月光监督课堂的。往日里这样时间我需要预备一天的课程。但是今天我得停一停，要趁着孩子们的早读时间，好好来洗衣衫。

我们学校下方的小河，河道很宽，但水流不大。河滩上，那些巨大与细碎交混的石头阵在高原强烈的日光下发出清亮的光芒。石头很干净，清水里洗完衣物，随手可以丢在石头上就近晾晒，省去不少搬运气力。

在孩子们清朗的读书声中，我卷起裤口下了小河。把脏衣全部泡进水里。浸湿的氆氇很沉坠，我赤脚站在河水当中，水也只是漫过小腿弯的样子。虽然有点凉，但是可以忍受。

我躬身洗涤，洗一件，铺在石头上晒一件。高原强烈的阳光把那些湿潮的氆氇烤得直冒热气。不久，羊毛质地的氆氇就会被晒干。我一面在水中搓洗，一面扭头瞧石头上那些蒸腾着太阳气息的干净衣物，心里很有成就感。

站在水中快活着心情，一门心思地扑腾衣物，唱着信天游的小调，仿佛这个世界就我一个在劳动着，快乐着。

但是河水却变得越来越浑浊。

是孩子们的衣物弄脏的吧？都怪自己太粗心，除了教学，平时关注孩子们的生活真是太少了。我埋头，思想，双手扑腾在水里。却感觉河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充溢，壮大。并且爬上我的膝盖来。身子开始有点打漂，站不稳。手抓着衣物时我在纳闷：方才下水，河水只是漫过小腿弯，现在怎就扑上膝盖来？是我不知不觉间走进河道中央了？可是刚才还静悄流淌的河水，此时却一下变得湍急起来。

我一抬头，还来不及注意情况，却看到孤儿院的孩子们惊慌失措地朝我奔来。阿嘎已经奋力冲下河滩。

“老师！快上来快上来！涨洪了！！”阿嘎一边朝我奔跑一边叫喊。

我一晃身，朝河面上游张望，天！上游河水竟如滚瓜一般朝我翻涌而来！只在一瞬间！我慌了神。一把拖过衣物想跑，但双脚却是漂浮的，被翻腾的河水浮力托起来，用不上气力。一排浪头“哗”地向我扑打过来，把我整个人卷入水底。眼前顿时昏暗,水流随着倒吸的口气灌进口腔里。我吐着水泡在混沌中上下扑腾，狠命地往上划水，脚也顶不上力。氆氇却被翻滚的洪水卷出水面。阿嘎这才摸清我的位置，直接朝氆氇一个猛扎下来。

岸上大点的孩子都呼下河岸，小尺呷冲在最前排。孩子们手拉着手，组成一道人墙，在水中摇摇晃晃准备接应阿嘎。阿嘎还在水底摸索，他的手几度接近我，又几度被湍急的暗流打散。情急中他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拖着头发把我拎出水面。我却被洪水灌得晕眩，像只木头浮在水面上，一点协助的气力也没有。阿嘎眼看不行，一把抓住打漂的氆氇，一头裹住我，一头裹住他自己，两人捆成一个人，样子很像是：如果我不能上岸，他也不会回头。

他拖着我奋力回游。接应的孩子在河岸旁双脚插进洪水下方的石头缝里，一张张小手朝阿嘎伸过来。小尺呷一把抓住连接我和阿嘎的氆氇。这时阿嘎已经筋疲力尽，划水的双手开始疲惫。小尺呷整个人死死拖住阿嘎快要被浪头打散的双手。他的身后连着一大帮娃娃，一个个小石头模样，坠成一排，终是稳住我和阿嘎。

孩子们拼出吃奶之力把我拖上河岸。只顷刻间，上游更凶猛的洪流即把整个河床淹没。河水从涓涓细流变成滚滚浪涛。孩子们的衣物，那些厚实的氆氇在洪水里上下翻滚，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老师，老师。”阿嘎趴在我身旁，贴着我的耳朵呼唤，声音疲惫得像梦呓之语。“老师……，苏拉，把老师拖到……有太阳的地方去。”

苏拉孩子小手一把抓过我，但是她拖不动。所有孩子都上来，一双双小手拧作一股力，终于托起我。

月光这时才慌乱地赶过来，只被眼前的场景惊骇了神色。

“梅朵！梅朵！你不是在楼上，不是在备课么！！”

我的脸苍白迟滞，说不出话，嘴里在不断往外吐河水。身子冷的，湿的，瑟瑟发抖。他惶惶退去上身氆氇，把我湿漉的身子紧紧裹起来。

蒋央，你是知道我身体的，一般的小痛小病难不倒我。但这次我没能承受住，被洪水冲坏了身体，发烧作冷，躺倒床铺里一周也爬不起身。月光要去益西医生家抓药，而益西的药房里全是藏医中药。我知道我这是感冒，只有西药才会叫它恢复得更快一些。可是草原上找不到西药。月光琢磨着要去寺庙里请向巴喇嘛来学校念一场经。我则希望能去县城医院。月光担心我虚脱的身子经受不住长久颠簸。正是踌躇之际，我的救星，多农喇嘛又一次从外地回来。喇嘛回来，不仅带回大量生活用品，竟然神机妙算般的，也给我带回了两盒进口感冒药！是他在尼泊尔时，一位西方白人信徒供养给他本人的。本来喇嘛并不太相信那种单薄的白药片，想到我，才没有当作垃圾给扔掉。不过喇嘛说：这个药即便是来自西方也没用，它若是真能显示神通，能把姑娘的病及时治好的话，那肯定是因为它来到了菩萨的圣地，沐浴了神灵的光芒，才有了灵气。

后来我真的就受恩于这种灵气，吃下被神灵沐浴过的洋药，感冒迅速地好了。

第三十章　神话

多农喇嘛最近一次外出足足两个月。跑过很多地方。蓝毗尼，加德满洲，樟木，日喀则，拉萨，青海。喇嘛回来本是住寺庙的，但见我生病，又听我汇报孩子们的学习情况，了解到一些孩子的顽劣，就准备住回碉楼里来。

月光把三楼晒台旁的一个小单间清理又清理。装上纯木神龛，供上菩萨圣水，换上崭新的藏床。又添置羊毛铺盖，太空被，茶桌。供奉喇嘛。

他为此卖掉家里两头牦牛。

多农喇嘛回来，带回很多经书，精致地放在木质的檀香盒子里。檀香盒子外面包裹着黄绸布，一垛一垛，把三楼的神龛堆得满满的。

每天晚上，喇嘛会在吃饭前领着我的学生们读经。都是梵文，我也听不懂，但是喇嘛清朗的领经声月光和孩子们都喜爱听。

读完经书后，我们会满足地吃饭。多农喇嘛回来之际，食物也会丰富很多。喇嘛带回化缘的钱，一部分在县城里买食物。因为孩子多，食物都是用拖拉机拉到无路可行的地方，然后由月光赶马驮上来。

食物充足的日子，我们经常可以饱满地吃上一顿由大白菜混合肥牛肉煮成的“面壳”（当地特有的一种面食）。每逢有这么好的饭食，孩子们吃的模样大都相似：吃前两碗都迫不及待，恨不得把头砍下来倒进食道里去，舔亮碗底也不知其味。到第三碗思考着要来享受美味，却是撑了。

抱着饱满的肚皮，孩子们便坐在床榻上听多农喇嘛讲他的奇遇。故事基本神化，喇嘛描述得绘声绘色。比如金刚出战，活佛降妖，观音救世，细节故事都具体拉入到现实中来演绎，成为生活中张三李四王五的亲身经历。所以孩子们都抱着敬仰之心来听。

喇嘛最具神奇的亲身经历是有一次做经会。说是在喜马拉雅山脉背面有个小山村。山村中央有一条佛路和一条魔路。人的灵魂在升天之时如果走上佛路，即升天进入极乐世界。如果走上魔路，会被魔鬼附身，尸体会借助魔力活过来，加害活人。在这两条路的岔口间，有一座寺庙，即是多农喇嘛上师、晋美活佛进修的寺庙。一天，村庄里有人病故，亡人家属请求晋美活佛带领众僧为亡人念超度经。众僧就团坐在魔路岔口上念经。目的是堵住亡人灵魂进入魔路。当时一排喇嘛把魔路堵得水泄不通。但是念经途中有一小喇嘛内急，抽身去方便。这小喇嘛离开后，他的位置即空出来，形成一道豁口。亡人灵魂趁此钻进豁口走向魔路。不久，捆在家中的亡人突然活过来，解开绳索闯出门。村庄大乱。但是晋美活佛却安稳不动，一手执起金刚杵，一手摇动法铃，施法念经，慢慢招回亡人灵魂。待那灵魂附身之时，晋美活佛用一只金刚杵迅速箭入魂魄，镇压住它。那具活过来的僵尸立马倒在地上，变成了一滩血。

孩子们和月光对于多农喇嘛的这个经历深信不疑，并且对喇嘛的上师晋美活佛也崇拜得五体投地，都盼望有一天能够亲自去喜马拉雅山那边朝拜晋美活佛。小尺呷竟然一头趴倒在喇嘛跟前五体投地，请求喇嘛下次也能领他去见识一下神奇的活佛。多农喇嘛望起小尺呷，一脸严肃，问，“小娃子，我问你，去朝拜晋美活佛，行路上要坐车，要住店，要与人交往，这些都需要看懂文字是不是？”

小尺呷愣头愣脑地回答，“是。”

“那你说我如果不学得知识，我能看懂那些文字吗？”

“不，不能。”小尺呷答得有些慌张。

“那不能看懂文字，我还能走得那么远的路吗？”

小尺呷才明白过来，有些愧疚地低下头，轻轻答道，“不能。”

“那你说我如果不能走得那么远，我还能不能见到晋美活佛？”

“不能。”小尺呷在喇嘛面前小心谨慎了，似是有所悟道，只说，“我知道了喇嘛，我要好好学习知识才行。”

“这就对了。你的梅朵老师也是阿妈一个模样的。她会教你学习到远方去的知识。所以你要好好读书，不得三心二意！”

“哦呀！”小尺呷响亮地回答。

我愣在那里。

蒋央，你也看到吧，多农喇嘛的诵经声和他的故事，比我所说所做的都有效很多。我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如果我也能讲出这样的故事呢？我知道我不能。

第三十一章　噩耗

又是八月，适逢高原上青稞成熟的季节。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山坡上，大片绵延的青稞因为气温和日照时差不同，地域之间的成熟程度也有区别。高的地方，雪山融化之水滋润的青稞半青不熟，谷穂迟迟不得饱满。但是下到二千五百米以下的平坝子里，巨大连片的青稞只需要几天晴朗的阳光，麦秸黄的青稞就被会晒出一地的麦香气息。可高原上的收割季节，也是雨季的开始。青稞成长太熟，它们不欢迎长久的雨水。而播种面积宽广，劳动人手不够。所以即便是抢工抢时，收割也很漫长。

月光家每年也会播种十几亩地青稞。田地几乎绵延整个山坡，从森林线到小河边，面积宽广，地界沟角不明。抱着望天收的思想，不施肥不撒药广种薄收。因此很多青稞地会被强硬的野荞麦占据，给劳动增大难度。收割时需要一边剔除荞麦，一边挑拣青稞。所以在收割的季节里，月光一点也不轻松。他阿哥是个瘸子，阿爸在草场放牧。收割的活计自然就压在他和阿妈两个人身上。又放心不下学校，是收割青稞想着学校，到了学校想着青稞。只好早晚两头赶。忙过十多天，才把地里的青稞割倒一半。

但是就在这样的农忙季节，草场上的巴桑女人却突然赶到学校里来，要求月光停止回家收割，她们家出事了。她们农区寨子里修寺庙，大男人泽仁做义工，赶到寺庙佛殿上大梁，泽仁汉子被倒下的大梁砸了。

寺庙喇嘛刚刚带来的消息。

可是现在，她的小男人尼玛下草原办事，一时联系不上。草场上有几十头牛，帐篷里还有两个幼娃，叫她脱不开身回农区。听说家里已经请五个喇嘛为泽仁念过三天大经，但最终喇嘛卜卦，得出的结果是：需要送到汉地大医院去。

而去汉地医院路途遥远，整个村庄从未有人去过，没有经验。他们就想起我是汉人，可能会在治疗方面有着一些特别思想。虽然大家并不看好汉地医院，但既然是卜卦得出的结果，那就是神的安排。所以巴桑才赶到学校来，请求月光护送我到她家里，去为她们作个决策。若是真需要去汉地治疗，那就必须请我带路，学校就得丢给月光。他因此一时也就下不了田地收割。他们家那一地青稞嘛，也就由不得人的预算了。要么让阿爸与巴桑换工，由巴桑暂时看管他们的牛，阿爸下农区收割。要么，就只能辛苦月光阿妈一个人。

到巴桑家农区，即便是穿越雪山下丛林，道路顺畅马不停蹄，也需要一天半时间。我有些慌乱，想拖延这么久赶去救人，是不是泽仁汉子等待不得。月光说没办法，你去还有得救，不去泽仁阿哥也只会摆在家里等死。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汉地医院是个什么模样。

当下便互换劳力，不是换月光阿爸回农区收割青稞，而是请老人来学校，配合阿嘎照应孩子。巴桑则不能同时随我们回家。她必须回草场看守自家和月光家牛群。我打马上路，由月光护送。

巴桑女人在我们的马蹄声中“嗡嗡”念经，脸色因为我们的前行而充满庆幸。在她看来，她的大丈夫泽仁肯定不会出什么大事，因为这是在为菩萨修建住的地方。神灵总不会亏待他们。

我和月光连夜赶路，终是以出奇的速度在一天之内赶到巴桑家寨子。从第一次拜访嘎拉活佛，我已经两年半没到过巴桑家农区。

是的，蒋央，至此，我已经在草原上生活和工作了两年半。

这样的时间，对于日新月异的内地，会让很多东西发生改变。种种突发性地开发，一块良田就会变成长满荒草的圈地。种种遽然来临的灾难，一片生生繁衍的村庄就会变成一片坟场。种种失去信念的无常人性，也会怂恿人做出很多猝不及防的罪孽。而城市里，高楼大厦正春笋一般地隆起。巨大的娱乐招牌在灯红酒绿中华丽现身。一场真诚的慈善义演将会改变一些苦难人的命运……有太多种改变，会在措手不及中、或者充满希望中来临。

但时间在草原上，除了让久违的人感受你容颜的渐显苍老，它几乎不会改变别的。雪山与草原依旧。牛群与帐篷依旧。人们的心灵依旧。纵然我是多么惊异地发现，巴桑家寨子与两年前多么不同：昔日那个贫穷的小村落，现在，它的中央部位，竟然耸立起两座高大雄伟的寺庙佛殿！纵然是这样，那也只是一种视觉上的改变，它不曾改变人们的生活，信念，灵魂。

现在，巴桑家豆荚一样细长的寨子里，两座寺庙大殿突兀于低矮破旧的民房当中，庄严和雄浑的气势，直指人心。它们一前一后。前一座已经完工，金色琉璃瓦的佛殿大顶，一道道横檐刚刚镀上金沙，在夕阳下闪出灿烂逼人的光芒。在光芒的后方，另一座大殿正在建设当中。泽仁汉子即是被这座尚未建成的大殿主梁砸了。

我们到达工地时，这座建设中的寺院大堂并没有因为出事而停止开工。被高梁大柱围拢的一楼二楼都是劳作的人。女人们用大箩筐背土，估计每筐不少于百多斤，每个女人都深深地佝偻着腰身，像是要把头插进泥土里去。脚步蹒跚，默默爬行。男人们则挥舞大木槌在二楼上夯土。整齐的劳动号子喊起来，“哈哟……哈哟……”，沉闷，低落，气氛不祥。

这些做工的劳力，全都来自于寺院周边的寨子。都是义工，自己带饭食前来干活。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的农忙季节里也会有这么多人上工。做活的楼上楼下地忙碌，月光拦过一个熟人询问。那熟人脸色悲伤，说你还是快快到巴桑家去瞧吧。

感觉事情不妙，月光抽身上马只往巴桑家赶。那个寨子七拐八拐，月光路熟，跑得匆忙，一下把我丢了。

不，不是丢的，是半路上有人拦住我，不让我前行。

一看却是多农喇嘛的同门弟子向巴喇嘛。我还记得他曾提议苏拉孩子念三万八千遍经，她的阿姐就会回来。这孩子日日念月月念，现在两年半过去，那个经语也念得加倍儿了，但是阿芷自从那次茶楼里离开，一直没有音讯……不知那样柔弱无能的姑娘能够跑得多远，我还能找回她吗？

一想起阿芷，我的心头即像灌进了一钵铅粉，堵得慌。上前去与向巴喇嘛招呼，他却拦在路口上朝我不停地摇晃双手。

“姑娘！姑娘你可不能再上前去，不能再上前！”

“不是喇嘛，您别拦我的路呀，我得赶紧去巴桑家！泽仁呢，他怎么样？”

向巴喇嘛脸色凝重，半晌才说，“他走了，昨天夜里走了。”

我惊倒在路上，大脑“嗡”地一下，脚步便是迈不开。

喇嘛却跟在一旁催促，说走吧走吧，我们到寺庙的下面去！

一边推起我。

“可是喇嘛，卜卦不是说还可以救人吗！”

“卜卦也只是卜到三天之内的情况。都已经过去，也为他念过三天大经，他还是要走，这就是天的意思了。”

“不是喇嘛，您别推我，您得让我去看看呀！”

“这可不行梅朵姑娘！”向巴喇嘛脸色严肃起来。“你可不能在这样的时辰去巴桑家！”

“可是巴桑请我来……”

“那是活着时候的想法，但是现在人走了！”

“那您至少也得让我亲眼看一下吧，我得去作个告别！我和泽仁，我们是朋友！”

“是朋友也不行，都捆好摆放经堂里了，你去也看不到。女娃娃不能进经堂！”

“喇嘛……”

“这是规矩，姑娘别为难了！”

“那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天黑了您看，我肯定也不能从雪山下返回去！”我想给自己找个理由，但向巴喇嘛想也未想，即说，“那我给你先安排个人家歇息吧。”然后不等我应允，他已经从工地上喊来一个女工。

喇嘛对那女工招应。“央宗，这是你们东月阿弟学校的老师。你带她先到你们家去歇息吧。天色不早，她不能一个人回去。”

女工朝喇嘛躬下腰身，恭敬地回应，“哦呀！”

“梅朵老师，这是月光姑妈家儿媳，你尽管放心去。”向巴喇嘛回身招呼我，见我拗在路上不挪步，有些无奈，说，“哦呀，还是我送你去吧。”

第三十二章　央宗女人

月光姑妈家和巴桑家同在一个寨子里。但他们家却是纯农户，没有草场和牛群。月光姑妈中年丧偶，膝下现有三男一女。上面两男一女皆出家进了寺庙，只有小儿子白玛结婚。向巴喇嘛带我到她家时，老人和小儿子都不在家。招待我们的是她们家小儿媳央宗女人。

她们家因为没有牛，吃的酥油全靠买。如果买不起，就吃花油，一种从外地贩运来、里面掺杂着洋芋粉的花猪油。这种油由于存放时间过久，大半会有异味，很难进口。而像常规藏人家招待客人的生牛排他们家并没有。鲜牛奶更不必谈。央宗女人无奈，拿不出东西招待我们，只有站在锅庄旁睁着一双白跳跳的大眼睛，紧迫地瞧着我们笑。坐，藏床也没有，只是地铺。喝，女人正在用粗糙的大手往锅庄里塞牛粪，烧糌粑茶。

我无心逗留，心里想，还是想办法去巴桑家一趟，只要喇嘛走，我会跟上他。

但是向巴喇嘛却一屁股坐进央宗家地铺里，似是不想走的样子，和女人拉起家常来。

“央宗，你们家阿妈最近身体好吗？”

“哦呀好！”女人恭敬地回答。

“她现在是地里做活路去了？”

“哦呀，在收割麦子。”

“噢。现在你们家已经收割了多少亩田地？”

央宗女人想了想，回答，“一小半的样子是有。”

喇嘛吃惊了。“才一小半？那不是还早！白玛也不回来帮忙？”

央宗女人低下头不应声。

向巴喇嘛有些不满地，“再瞧见他，我要好好找他谈一谈！嗯，你们家就阿妈一个人割麦子也有点难，这样吧，明天你不用去寺庙上工，回家收几天麦子再去。”

“哦呀真是谢谢！谢谢！”央宗女人感激地回应喇嘛，一口一个谢字，一碗半热不热的糌粑茶端上来。喇嘛认真地喝下一口，又像是想起什么来，“这么久一半麦子也没收割完，这一季你们家种了多少亩田地？”

女人愣上一愣，回答,“二十亩吧。”

蒋央，你很难明白，在藏地，农区妇女生活有多不易。几乎每家农户都会种下大块田地的青稞。但是能够参加生产劳动的人手并不充足。男人们一些在外游历，像白玛。一些出家，像白玛的两个阿哥。大量农田活计就落在妇女身上。土地广阔无边，劳动日以继日，妇女们累得直不起腰身。可以就央宗家算个明细账：她们家九口人，阿妈，三个兄弟，一个姐妹。其中两兄一妹出家。小儿子白玛和央宗结婚。生有三个娃娃。试想，阿妈渐老，孩子渐大，外加寺庙里三个出家人需要家庭供养。所以在一定时期内，央宗夫妇需要养活九口人，并且需要终身供养三个出家人。生活，由此造成的艰辛与贫困便是可想而知了。

而事实上，央宗这么一大家子生活，是全依赖央宗和她阿妈支撑的。她的男人白玛很少问事。

那个我从未谋面的白玛男人，他十七岁时奉父母之命结婚。婚事却办得并不顺利，有骗婚滋味。不是男骗女，是女骗男。十多年前，本来白玛要迎娶的是一户人家的小女娃，才十五岁的模样，与白玛不分上下。但那女娃却是背着父母有了自己的心上人。就在结婚前夕，女娃跟上心爱之人私奔了。到白玛家前去迎接新娘，女方没办法，只得拿孤养在家的大女子充数。婚事办了，人来了，白玛才看到那是比自己大出十八岁的老阿姐，就是现在的央宗女人。当时十七岁的白玛死活不同意，要求退婚。可婚事已经办了，女人家的一生也因婚姻而结束。你退，人家再不会有男人要。这样，央宗家就索要精神损失费。要到很高价目。白玛家当年穷得叮当作响，哪有钱赔。于是就这样耗着，结婚三个月不同房。后来白玛家阿妈给白玛施压，说女人娶回来目的是做活生娃的，大小美丑不算什么。十七岁的白玛敌不过阿妈，只得屈从了。随后就有了娃娃。白玛也就这么混混沌沌过日子了。

但是现在随着全国上下改革开放经济搞活，白玛跟随打工潮流进入县城打工，人一下活得精神起来。本来白玛也才二十七岁。但他的老婆央宗女人已经四十多了。因为活路重，风里来雨里去，晒得跟个黑人模样。白玛从来不与央宗同路去哪里，干活也是离得远远的，像躲避瘟神。一段时间白玛天天想着要怎样把央宗女人休掉；但是央宗女人非常贤惠，孝敬婆婆，苦劳苦作，无可挑剔。而从能力和家境上，白玛也不可能再娶得到一个美貌天仙回来的。

就这样白玛开始了在县城四处游荡的生活，连收割青稞这样的农忙季节也不回家。

第三十三章　上路

三天后，诸如以上的细致而神圣的念经过程，泽仁汉子也经历过一半，他的魂魄已经在喇嘛真诚的超度经语中得到安稳，可以跟随躯体一起去天葬场，等待神鹰送进天堂。

月光前去送葬。他执意把我也带上。用心良苦的青年，希望通过天葬来净化我的灵魂，却是不能明白，灵魂的净化是一个漫长的潜移默化的过程。需要反复的时间，反复的经历，反复的悟道，也许一生也不够。

早晨，天默默地下着小雨。送葬的队伍连夜赶路，为的是赶在清晨太阳出山之时背尸转经。但现在，我们却没能遇上一个有阳光的好天气。月光与另外的几个送葬人脸色因此也有些不开朗，只闷闷地把亡人送入天葬场寺庙。他们又请来天葬寺庙的喇嘛为亡人念经。之后背上尸体，一路爬山。要爬上寺庙山头的最顶端，围绕山顶上的“金色坛城”背尸转经。

直到月光从寺庙里背出尸体，我才看到，两年不见的泽仁汉子，他已经被捆成胎儿状，裹在深暗的氆氇里，再也看不见，只留有他的头顶露在外面。据说这是为了让他的灵魂从那个出口升天去。

可是他的头顶血肉模糊……

月光沉闷地背着尸体。他从我身旁经过时只是低头，沉默，脚步匆忙。他的身后跟随两个替换背尸的家属，他们走得很快，我跟不上。越来越高的海拔叫我气喘吁吁。天空中却小雨不断。淋湿的头发上蓄积着大片水雾珠子。蓄积深了，一滴滴从发梢上滚下来，像是发丝间冒出的眼泪。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赶背尸的队伍，好不容易爬上山顶，人已是筋疲力尽。就见路旁空荡的木棚下有一辆摩托。后架上绑的一包货物，用黄色经幡包裹。雨中的山顶很湿，没有一处可以歇息的地方。但是摩托上的货物却是干闷的。实在累得不行，腿酸脚软人站不住，我便朝那包货物坐上去。还松软可靠，坐起来很舒服。我大口大口吸气，想多吮吸点空气里含量不高的氧，好让饥饿的心脏得到一些补充。

月光已经围绕坛城在背尸转经。我半坐在货物上，目光追随着月光背尸的身影，只感觉自身也莫大不适。总怀疑视线之外的身体，尤其是看不见的背部，扒着一个东西。佯装无所谓的样子，扭头往后看。还真有只手搭在我身上。一位牧民很严肃地拍起我，示意我走开。我只好爬起身。再回头，却叫我浑身汗毛都吓得根根竖起来：那个松软的货物，它竟然是一具尸体！天，我竟然在尸体上坐过那么久！

在我的惊骇中，来人解下尸体，也背尸转经。他们就擦着我的身旁走过。后怕又恭敬，我给他们让道。这是一具沉重的尸体，背尸人因为个头矮小，背起来就给人一种“僵尸压人”的感觉。

月光已经背尸转过了十圈，累了，在换人。这个背尸有些讲究。一般亡人年龄多大，会背多少圈。泽仁汉子今年四十五，他们就会背四十五圈，一年一圈。那个我靠过的尸体只转过三十圈。后来听说他是牧区的一个牧民，因包虫病而死，所以肚皮胀得很大，整个人呈冬瓜形状，叫背尸人很是吃累。

早晨的山顶坛城仿佛一个小集市。寺院里的喇嘛和觉母都过来转经。又有周边草原上的牧民。还有远道而来的信徒。更有每天不下几个亡人，以及它们的若干家属背尸转经。那么大一个群体，却是默默无声，仿佛一场无声的集会。桑烟从山顶升起，漫过转经人严峻的脸。脚步匆忙，默默无声。朦胧中叫人思想混沌，感觉既怯畏，也神圣。

月光他们转完四十五圈后又背尸下山，搁入寺院经堂。要等到下午二时才运尸上天葬场。这其间大家都有些累。月光他们去吃饭。我却被搅坏了胃口，不想吃东西，只在经堂四周乱转。又看到几辆灰色面包车拉几具尸体上来。因为还要念经和背尸转经，它们赶不上当日天葬，要等到第二天。

午饭后，转过经的尸体将被拉到天葬场去。月光他们的送葬队伍都坐面包车进场。我因为是女娃，不便跟车。月光便留下来陪我步行去。

女娃也不能直接从大路进入天葬场，我们得从寺庙背面绕过一座山进入。那个山不高，道路却极其曲折。月光带我提前出发。我们刚一进山，却钉子样砸下一大阵急雨，夹杂着冰雹。天地间顷刻雾成一片。身旁的小灌木在雾气中变得千奇百怪，叫人看得疑心。月光蹲下身用厚实的氆氇包住头，同时把我也包进去。他紧紧地搂抱着我，像搂抱一个脆弱的小动物。我身上的衣物早已被大雨浇得透湿。

唉，为什么喇嘛们说看天葬是一种福气呢？现在老天这么狂风怒吼，而我浑身冷得瑟瑟发抖。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而感冒。我担心的目光点击在月光脸上。他在一旁轻声招应，“没事，看天葬是有福的，对男对女都有福，我想几个小时以后，你的心灵也会得到净化，神灵会保佑你！”

他开始嗡嗡念经。

大约十多分钟后，大雨停下来。停的也是干脆利落。雨一住，雾气便一散开去，一下天空又像变戏法那么似的，空蓝如洗，干净得像一块蓝玻璃。只是气候变得更加阴寒袭人。

月光扑扑身上潮湿的氆氇，双手朝天拜过三拜，很认真地说，“多多的念经，老天就不会这样对待我们了，你看，雨停了！”

好像这个雨是他念经念停的。

我们匆忙行路。

穿越天葬场背面鸡肠子一样狭细的山道，一出山岗，远远地就望到几只大鸟静立在高耸的石头上。一只只肥硕壮大，形如小牛。蓬松而黯淡无光的羽毛。眼睛却阴黑发亮。冷静地望人，一动不动。寒碜，透着冷漠气息。

月光停下脚步，“这就是神鹰。”他说得似乎平静，却是努力压抑着激动的那种平静，眼神里闪烁着神往的光芒，就像小时候我们在梦里见到神话故事里的凤凰一样。

我却惊动起来。因为有两只正扇动翅膀朝我们这边飞来。

山岗是突兀的，我们站在一个高的草坡上。食肉鹰从我们面前平行飞过，与我们的身子平行。

山那么高，崖那么深，雨后阴寒的冷风刮过我的脸。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一只食肉鹰飞行悄然偏离了方向，直接朝着我的头顶上扑来。嘴壳像迅速闪过空间的锋利刀片，咫尺之间，差点就要擦过我的毛发。吓得我浑身一阵抽凉。不敢抬头，只感觉它展开的巨大翅膀、浮影完整地罩住我的身子。那翅膀穿越空气时，与风摩擦发出的“嗦嗦”隐匿之声，轻捷，阴森。我感觉它不是飞在我的头顶上，而是刚刚穿刺过我的大脑，从我的中枢神经上飞掠而过。周身毛细血管像是要爆裂开。

它们却一点也不害怕活人，目光阴冷锋利，黑色匕首一般直截穿刺人的视觉。

浑身紧贴上月光，我仍是感觉悬浮空洞，无依无靠。

月光惊讶地问，“怎么？你害怕？”

“不是……只是你看它们的眼！你看它们眼里那光！”——它们眼神里放射的那光，似是不能从生活中寻找。那种冥亮阴寒的气息，也不像是来自大自然。倒像是带着某种使命，来自另外世界。

天葬在桑烟中进行。

这个天葬场是这片草原上最大的。几乎每天都有赶着升天的亡灵从周边草原被送过来。架在摩托后拖来的，人背来的，面包车拉来的，用木夹子抬来的，排成一排放在葬台旁。

没有哭泣声。只有沉默，或者间隙发出的低声窃语。草场是延缓的，朝着天空铺展开去。前方有放牧的人。再前方能看到汽车在皱褶成带子的盘山公路上像虫子一样往越来越高的海拔爬行。

蒋央，此刻我找不到任何修辞来形容这样安祥的气氛。前方放牛，山下跑车，这边天葬。生与死在这里自然和谐地衔接，似乎没有特别注释。

三两个觉母和扎巴坐在葬台上方的草坡头，有亡人家属不断地给他们送钱。五毛，一块，或者五块，是希望他们在此时刻能够多多地为亡人的灵魂升天念经超度。

喇嘛开始念经。声音有些紧迫，嗡嗡哼哼。天葬师手里垂下的钢刀，混乱了我的视觉。周身恍惚，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蒋央，我们本知道，死亡是自然而来的去向，就像树叶要落下，不用去思考它落或不落。可现在，我永远不想死亡。或者死亡会像烟雾那样，可以在顷刻间散失，不需要任何挣扎的过程。

现在，我需要离开。随着尸体的大量分解，尸首特有的腐化气味也随风蔓延整片草场。我在恶心，呕吐，却又不能淋漓尽致。还要努力压制，不能让前方的月光看到。只能把污秽物吐在自己的掌心上，衣领里，还要隐藏紧实。我感觉此时自己，快要窒息！

草原迷茫无限，我要走，却找不到出路。

而月光正等待在天葬师身旁，躬身恭敬地从天葬师手里接过一块亡人头盖骨，包好放进身旁皮袋。满脸欣慰的神色，目光恭送着身旁的大鹰。

大鹰们最终填满肉脖下的大皮囊，一个个变得懒洋洋。有几只扑打着翅膀想起飞。却是飞不起。张开双翅吊起指爪扑腾半天，又坠落在地。食物太多，它们吃得太饱，飞不动。一只皮囊坠得歪歪斜斜的大头鹰实在不便起飞，只好张开翅膀步行上路，朝着山顶方向像结对的企鹅蹒跚而去。它的身后陆续跟上一大群。

过程缓慢，人就站在一旁给它们让道。大鹰们缓缓拉成的长龙队伍一直从山脚延伸到山顶，直线排列而上，远远望去，那即是天路吧！

慢慢地，久久地，大鹰们才全部爬上山顶，借助山顶大风它们飞上天去。山底下家属们看到一只只神鹰终是翱翔于蓝天，脸上才露出放心的笑容。缓缓离去。坐面包车的，骑摩托的，骑马的，或者三五一队步行的。月光也赶上山坡来接我。他身上的皮囊里有一块人头骨，这总让我感觉那个升了天的灵魂又要跟随我们回去。月光说你可不能这样胡思乱想，带回人头骨只是给活人一个纪念。我们这片草场上有忠实负责的神鹰和天葬师，泽仁阿哥也是有福了。我们的天葬师，在我们的心目中是这个！月光朝我翘起大拇指。瞧我毫无反应，很严肃地问。

“干嘛不作声，你是不是害怕大师了？”

我有点恍惚，只把身子紧紧蜷缩起来，生怕挨上月光，他身上那只皮袋子。月光瞧我这等模样，很不高兴，责问，“你在害怕什么？你害怕大师了？那你说，天底下还有谁能有我们大师那样的‘含肉引鹰’的好思想！”

我惊愕在月光的声音里。想起他曾说过的‘含肉引鹰’之事。在过去，某些时候由于尸体腐化厉害，大鹰们不吃，天葬师为亡人能够顺利天葬，要用嘴亲自含上一块尸肉来引导大鹰。大鹰看到人敢含肉，才会天葬尸体。

如果拿佛教理念当中“三界”思维来划分，我想天葬师就应该是超脱‘欲界’，悟入‘色界’之人。至少从心灵上他拯救了凡胎俗体，让伤心的亲人在观想中获取希望，得到安慰，减轻生离死别的痛苦。

是的，人的生命内容除了日常生活之外，最需要做的是安顿灵魂，或说精神。事实上灵魂如果无所依靠，那的确会叫人彷徨。

第三十四章　那位姑娘

我们处理完巴桑家丧事后就回到学校。

一时不想去慰问巴桑。因为害怕看到女人的痛。逃避叫我心情沉重，月光因此也变得小心翼翼。

我们学校里，这几天由月光阿爸配合阿嘎管理。老人看到门前那块土豆地变成操场，认为空在那里可惜，便带领孩子们把周围的土地都翻耕了，只留有中央一块篮球场。说是等到来年春暖花开，要在翻耕过的地里种土豆。种子已经从农区运过来，就搁在三楼的过道里。

那么我们的活动空间在哪里？

我有些急躁。阿嘎孩子望着我，却是一脸神秘。原来在我离开的这几天，他和同学们把碉楼背后的一块荒草地给清除了出来。那是沙石地，没有泥土，又和门前的土豆地一样平坦，那才叫名副其实的操场呢。阿嘎是个聪明的孩子。月光说，再过两年我可以不来学校了，有阿嘎就行啦。他阿爸便笑了。“哦呀是，阿嘎真是不错的娃娃，再有年把我们家月光也应该有点家事了吧，什么家事呢，要娶一个女人！”

月光阿爸不知说给谁听，孩子们都捂着小嘴望我笑，月光也混在其中乐呵个没完。

换个时间，我可能也会红着脸佯装糊涂的样子跟着笑。可现在我却笑不出。我想我难以这么快就可以把这几天，这般震惊、惶惑不得终结的痛苦从脑海中抹去。

就着巴桑在草原上互换劳力，月光阿爸便赶回农区抢收青稞了。把儿子也带回去。

学校里少了月光，像是少了一半人数，有点空。我和阿嘎因此更忙一些。先前由月光负责的工作落在我头上。所以每天不得不赶早，要在太阳出山之前把所有额外之事做完，才不会影响正常上课。

早晨，天光刚刚白亮起来，我们学校下方的小河坝上，来了一位姑娘。站在高大的核桃树下，修直的身子，倚在树杆上。一身的茄紫衣袍。前面围拢的帮典，由七种色彩缝制。琥珀做成的梅朵，戴于额头上方。红珊瑚的耳坠，镶上镂出花儿的藏银。雪白珍珠链子，点缀颗颗绿松石，就着长长发辫，披挂到腰盘间。一身穿戴非常精致。我似曾见过她。

但是她一下背对了我，远远的，她站在小河坝的核桃树下，朝着雪山下的丛林唱歌。她的忧伤湮没她的意识，不能感觉小河里还有趁着早儿做活的人——我正在躬身给学校里最小的娃娃洗床单呢。

姑娘的声音，像是偷了别人的嗓门，唱得那么小心，压抑，又伤心。

我问你，一河这么欢跳的河水，你真的那么快乐吗？

像冬日蒿草一样缭乱的洛布，今天我要怎样来面对阳光？

我问你，一棵这么高大的果树，你真的那么强壮吗？

像夏天草原一样茂盛的你，今天还能不能为我遮风避雨？

她是洛布姑娘！这个姑娘我认识，是巴桑女人的远亲。家就住在我们学校前方丛林间的一个寨子里。

她的家，很特别，有四个阿爸。洛布长得像她小阿爸，所以经常有人开玩笑叫她“小阿爸的女儿”。她有一个阿哥，叫德德，长得像大阿爸，因此又有人背地里叫德德“大阿爸的儿子”。

大阿爸的儿子，是全家最具威望之人，在一个寺院的大活佛身旁做事，跑汉地的机会非常多，去过新加坡、香港、尼泊尔、印度，因此在当地就有点牛气烘烘的。另外他们家又是土司后代。土改前家族在山谷里有整片山林，整片牧场。土司官寨也巨大威严，耸立在山谷的高岗之上，像个皇宫。有仆人、枪枝弹药无数。

藏地民主改革之前，他们的爷爷跟共产党国民党都干过仗。为自己的地盘，他谁的领导也不服，只想作个占山王。为此枪杀过不少人。民主改革后，她爷爷逃往国外，再没回来。年轻的儿子们在土改中山寨拆迁。兄弟几个合盖一栋三层藏房，讨一个老婆，过起了劳动改造的生活。这几个兄弟，血管里却是流淌着父亲强硬霸道的血液。在分田到户其间，他们要求承包自家原有山林。后来到手后却是不上缴承包费用。一些当地干部与之交涉，就打架。轻的不了了之，重的送进派出所，之后出来照常打架。就这样好多年打打闹闹，进进出出。上面的人也疲劳，从文字上把那些山林分配给当地一些农牧民之后，再是睁一眼闭一眼。牧民拿着一纸文件要在那个地盘上放牛，他们家的为此经常和牧民发生纠葛，经常打架。

所以两年来我一直不敢轻易去拜访他们家。对于洛布姑娘，因此也有些生疏。

而她这么早出现在我们学校下方，还这样伤怀地唱情歌，是为什么？

我在小河里洗床单。在洛布忧伤的歌声里，我回过头，却望见月光急匆匆地朝洛布走去。他不是回家收割青稞了吗？现在怎像是和洛布姑娘有着约定？姑娘的歌声，似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召唤，叫青年跑得脚步匆忙。

他们在高大的核桃树下相会，一个歇了歌声在哭泣，一个上前去，用的什么安慰的动作，河水流淌得太急，我的手突然无力，抓不住，水就把手里的床单冲走。我只得一头跳进河水里抓床单。再回头时，他们俩个却是钻进丛林间了。

我坐在湿漉的石头上，手里的床单被河水浸泡得太久，水分好像渗透进布料的质地里去，水一直从手指间往下淋，淋也淋不完。

抬起头来望天空。清晨，六点之前，白玛雪山犹如陷入沉思的父亲。寂寞，冷静。天空中暗藏着蓝。但视觉面前是一片清冷的燕灰。没有闲云。雪山从底部的深暗，到腰间，慢慢有着疏淡亮光，到顶端，花花的白，看起来像是父亲头顶上的孝帽。层次如此分明，清晰，天光的稳定，这样的气象，预示着一个长久的好天气，至少在未来的几小时内。

我便从小河里爬上来，往学校跑。阿嘎和苏拉他们都在房间里。阿嘎看到我，迎上来，“老师？”他的眼神里有着寻索意味。

“嗯，阿嘎，孩子们，天气将会不错！太阳不久就会出来……”我说。阿嘎身旁的苏拉立马挤到我前面。“老师，我们要洗衣服了。”这孩子悟性好，跟她无须太多话，一个眼神，或者一次小小点拨，她即明白。

“对，苏拉，天气好，我们今天可以洗更多东西。把你们的被子都拆了，床单也拿下来，大家一起，把整个床铺清理一下，好不好？”

“哦呀！”所有孩子齐声答道。

于是一下忙碌起来，个个在拆被子，褪枕套，抽床单。七岁以上的孩子都自己动手。七岁以下的，由我来。

小河里因此尽是孩子。大点的排成一排，一个个埋头在水里扑腾衣物。自从上次那个山洪过后，我们的孩子，七岁以上的都学会了自己洗衣裳。现在，一双双小脚插在河水里，一只只小手虽然笨拙，却也很有耐性。一些孩子脸面几近贴于水面，伏在衣物上搓揉漂洗，认真又细致。六岁以下的孩子不准下河，都站在河滩上。我们洗好的被子床单，我们晒好，上面的小娃娃就在一边一角地跟后整理，拉得平整。然后想想，望望，像欣赏一幅壁画。

河滩上，尽是圆滚光滑的花岗岩。孩子们的被子床单铺晒在上面，红的蓝的绿的，花花一片。河床空阔干净，清冽水风吹过，单薄一些的床单先翻动起来。一些娃娃急了，双手扑动在空气里，像是要把那个无形的东西给拖住。嬉闹中童真的笑，慌乱和匆忙，亦如一河吟唱的浪花，没完没了。

月光不知多久才从树林里钻出来，却是没有了洛布姑娘。他一个人慌慌撇过我的视线，弯道走上我们学校的小路。也下了河。很惊奇地瞧着我们。

满河滩的孩子。他朝我跑过来。我的身旁堆积着小柴垛那么多的床单，我在狠劲地扑腾。恨不得把身子也要当成一条床单，那么扑打。

月光站在石头上笑。

“梅朵，你这不是在洗床单，是在打床单吧。”

我不应声。或者佯装是河水流动的声音太大，听不到他的话。他下了水。“我来，我也来洗。”他说，抓过一条床单，扑腾扑腾的，却是把水都扑腾到我身上来。

我才直起腰身。

“好吧，那就由你来洗好了。”

我离开他，转身，上岸。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眼睛里。沙子？却是有着一些隐约的酸辣。

第三十五章　草原之夜

月光家青稞大约收割到八成时，又作了一次小小停顿。因为有一场必要的婚宴需要去参加。是他们家东边草原的阿舅家，也就是两年前去拉萨唱戏的班哲家，他的大阿哥金格，结婚了。小俩口的婚礼早是在拉萨举行过。现在回到草原，只是补办一场草原风俗的婚宴。

班哲也回来了。

因为巴桑家事故，我本不想去。但既然班哲也回来，我们则需要过去。这两年以来，有好几笔匿名汇款从拉萨那边寄过来。我和月光都在猜想，那不是班哲，又是谁！

便是如期赴约。我和月光都作了些必要的打扮。月光当然是绾起了长发，还套上大块象牙圈，又是一身的锦缎藏袍，再穿起牛皮马靴。他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打扮？肯定也快两年。蒋央，我也穿起了你送我的白色细羊毛外套。我一直舍不得穿上。白色是最“容易受伤”的颜色，我害怕弄脏了它。但班哲家主办草原盛宴我一定要穿得讲究一点。草原人是很注重这种难得的宴席排场的。我这也是出于对他们的尊重。

和月光打马奔跑一天，到夜幕爬上东边草原，班哲家大帐篷里亮起了明晃晃的灯火，我们才赶到。这个草原大帐篷，几乎灯火辉煌，那么亮堂的光芒，我还以为是电灯呢。所以一进帐篷我就在寻找光亮的源头。当时，朴素而沉默的班哲正躬身处在那个光亮里。两年半前我们在巴桑家草场上相见，那时行走匆忙，我也不曾留意到他。现在看起来，在夜晚热闹的集体大帐篷里，班哲倒不像是当初那个狂野地要跳舞、要旋得我发晕的骑马青年了，却是沉稳的气息更多一些。

我看到能够叫帐篷变得亮堂起来的，那竟然是班哲──他身旁那一盏紧挨一盏的酥油灯。班哲正处在油灯中央，他在专注地给每一盏油灯添加酥油。他低头，直拨健康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半边脸膛。火光照亮他脸上一半的轮廓，消瘦得像一把刀。满帐篷的人，满帐篷热闹，大家都在喝酒，唱歌，谈论大阿哥金格的新娘子。班哲只是认真地在添他的酥油。他太专心了，肯定也不会想到来客就是我们吧。但是月光一进帐篷即被他热情的金格大阿哥缠上，拉到前方去。小伙子在自豪地向月光和我介绍他的新娘子。也是一位藏姑娘。一身的华丽衣物，满脸的娇憨，她是漂亮的拉萨姑娘。大家在作过礼节性的招呼过后，我朝班哲张望，他正好加满最后一盏烧空的酥油灯，刚刚抬起头来望我，惊异的神情还来不及延续，月光却是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哦呀我的班哲阿哥！多多的时间不见啦！”

“哦呀是！”

“你的拉萨姑娘呢，你没有带回一个拉萨姑娘？”

月光在跟班哲开玩笑，但马上即被金格大阿哥拉下去。“坐！”喝得有些高的金格只一把按住月光，非得要和他较量青稞酒。两个男人举起大碗相互碰撞，一饮而尽。空碗还未放手，一只满碗又塞进月光手里。而在金格身后，还有一排草原汉子在等待向月光敬酒呢。金格摇晃着酒碗唱歌儿，唱的什么，却不是藏戏，是汉语的藏地歌。从才旦卓玛的《北京金山上》到索朗旺姆的《洗衣歌》，从亚东的《卓玛》到李娜的《青藏高原》。汉子们在锅庄上头边喝边唱，我就被妇女们拉到锅庄下头。奶茶，牛排，麻花，酸奶，塞得我满怀，泼了我满怀。妇女们一时急了，一个个望着我身上被弄脏的白羊毛外套慌张。不知所措。

我说没事！哦，阿姐，阿嫂，没事没事！——班哲，你，可不可以过来帮我一下？

班哲望我，感动地笑，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嗯，要我给你去拿擦布吗？

“不，班哲，你来，我的衣兜里有块小方巾，你帮我抽出来就可以。”我面朝班哲举起双手，沾染花花酸奶子的双手。

班哲望望周边人，轻声说，“到外面去抽吧。”

然后我们走出帐篷。

班哲在我的腰间摸索半天，却没找到方巾。班哲急得不行，怪自己真够笨的。我才想起来，是我出门时忘记带呢。换成蒋央的白毛衣，方巾就丢在另外衣兜里了。班哲一下笑了，说算啦，要什么方巾，我们草原人地上都可以打滚，来，我的氆氇可以借给你用吗？

“哦呀好吧，就不用你的氆氇，我也当自己在酸奶里打个滚儿好了。”我说。我们俩同时笑起来。笑一会，我先歇了，有点唐突地问一句，“班哲，你还记得你两年前的承诺吗？”

班哲把头仰向夜空，望一会，所有的目光都朝着我脸上的一个点扑过来，“多农喇嘛说你会喜欢……可是这里太吵了，我们要不要到前方去？”

“好吧。”我说，带着满身花花的酸奶子离开帐篷。班哲跟在身旁一边走一边问，“那你想听什么藏戏？”

我头也不回，不假思索，“《玛尼神墙》！”

“啊？”班哲对我干脆的回答非常吃惊，表情很是急切，“难道你听过那个戏？”

“不，我是听月光说的，他说你会唱。”

“哦……”班哲才轻吁一口气，“走吧，”他说，“我还是先给你吟唱一段格萨尔的长诗。”

然后我们来到帐篷前方的草坡上。正好有一块平卧的石头。班哲坐了上去。没想到在他身上那宽大的氆氇里，竟然还藏着一把小木琴！他把它抽出来。

夜的草原，所有的草地都像睡了。只有班哲家的大帐篷里不安分，酒令和歌声一阵阵飘出来。但是不会影响现在草坝子间的两个人，尤其班哲。他的吟唱声拉动起来。

雪域净土的守护神啊，你在哪里？

每个帐篷，都在等待你的归期。

风中含笑的先灵啊，你在哪里？

每个牧女都在等待你的笑容。

谁说岁月无情无义？谁说英雄已经远走？

岭·格萨尔呀，牧歌里回响着祖先的呐喊；

岭·格萨尔呀，风雪里呼啸着勇敢的翅膀。

……

班哲的吟唱似是那种对远古英灵的召唤，声音深邃又通透，像是源于千年之外。他的整个人，整个形态，随着情绪的逐渐投入，浑身也渐渐变成了浮雕的模样。虽然就在我身旁，也犹在远方、时空之外的某个地方。这青年一进入他自己的吟唱世界，身旁的世界就不是他的了，他变成了千年之外的生物，可以给你无限遐想，但恍惚不能接近。

这种感觉叫我震撼。

班哲眼睛望向远方，似是他的目光具有刺透黑暗的能力，或者穿透时空的能力，这种特异功能要把他的思维和灵气带走，漫游到遥远的地方去。

猛虎王斑好华美，欲显威漫游到檀林，显不成斑文有何用？

野牦牛年壮好华美，欲舞角登上黑岩山，舞不成年青有何用？

野骏马白唇好华美，欲奔驰倘徉草原上，奔不成白唇有何用？

霍英雄唐泽好华美，欲比武来到岭战场，比不成玉龙有何用？

……

这个青年越来越深奥的长诗叫我沉迷，也莫大不解。心下渴望能够追随歌声探索下去，又想到帐篷里的月光。出来的久了，他会不会担心我呢？得回去跟他招呼一声。

于是轻悄地转身，一边回走一边倾听着班哲吟唱。心不在帐篷里，视觉不在路上。所以在帐篷口，我突然与外出的金格撞了个满怀。

这个男人却是喝得高了，摇摇晃晃。可能出来“方便”，但见到我，歇了动作。我有些尴尬。金格却哈哈大笑起来。他定眼望望我，又望望前方的班哲，满身青稞酒气的男人自豪地说，“美丽的姑娘，你嘛，去吧去吧，到班哲那里去！让他给你唱戏吧。他，可是我们草原上的小‘格萨尔’！我们这个地方，整个的地方，找不到比我们家班哲演的格萨尔王更为逼真的演员啦！我们家的班哲，那是用身体，用我们的心灵，灵魂在演大王啦。他的马骑得好，箭也射得好，人也勇敢，又没有私心。他跟当年的格萨尔大王，是一个模样的啦。”

“哦呀是，阿哥，我看得出。”

“哈哈这就好！好！不过有一点不好，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他还没有姑娘呢。拉萨的姑娘们多多地爱他啦，但是没有他看中的。他就是谁也看不上……我看他八成是爱上当年的珠姆（格萨尔王的妻子）了吧，哈哈。”

金格男人一边大笑着一边是忍耐不得，赶到前方行事去了。

帐篷里灯光浮晃，在夜气的潮湿中，我朝月光挥手示意，告诉他我在帐篷外听班哲唱戏。月光紧忙爬起身也要跟上来，但马上就被他身旁的汉子一把按倒下去，又是喝酒，又是唱歌。

我又回到班哲身旁。班哲并未注意我的离开，他开始轻轻拨动木琴，一边弹奏一边伴着琴声吟唱。

美丽的姑娘在岭国，她往前一步能值百匹骏马，

她后退一步价值百头肥羊；

冬天她比太阳暖和，夏天她比月亮清凉；

遍身芳香赛花朵。蜜蜂成群绕身旁；

人间美女虽无数，只有她才配大王。

格萨尔大王去北方，如今她正守空房……

轻轻拨弄的琴弦，地气散发一样的微妙之声，犹断犹续，似是空无。充满雾气的草原夜晚，没有任何私心杂念，只有这样的琴声在潮湿中纠结地流淌。暗伤隐伏的情绪，像是源于千年之外。

这个夜晚，班哲也像活在千年之外了。他目光迷离，不知当我是谁，突然中断了吟唱，非常唐突地说，“你要是做上阿妈，肯定也是度母（相当于观音）模样的阿妈！”

我不知道班哲这是在跟谁说话，我扭头四周望望，也只有班哲直接射过来的目光，它投注在我脸上。

“班哲？”我朝班哲张开一双慌乱的眼睛。班哲脸上便是荡漾起轻轻的，淡淡的，却也似是凝重的笑容，“知道吗，我也是孤儿！”

“什么！班哲！你不是月光阿舅家的孩子？……对不起……你看，天空中达娃（藏语意为：月亮）出来了！”

“是，东月模样的达娃。”

“班哲？”

“我早知道，是你把我们的东月阿弟变成了现在的月光……那时我听多农喇嘛说有位汉地姑娘要到草原上来做孤儿工作，我就和东月阿弟一起赶过去瞧。我们都想知道，这是怎样一位好心的姑娘……现在，除了能为你唱戏，我还能为你做点别的吗？”

“班哲？”

“所有的孩子跟我都是一个模样的，我也想为孩子们做些事情！”

“哦！”

“这些年唱来唱去的，我也有一些积蓄。我想去你的学校，想给孩子们做一件像模像样的氆氇。当年我被阿爸领回家来，穿的是别人丢下的破氆氇。过年了，阿爸给我和金格阿哥每人做一件新的。那是我懂事后穿过的第一件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新氆氇。穿在身上的时候我才知道，阿爸为给我们做那个氆氇，三个月没敢吃酥油，那氆氇是用酥油换来的……”

“班哲，别说了！现在生活比以前好多了，我们的孩子也很好！”

“这就好！唉，麦麦草场上什么都好，就是没有通讯，不能及时与你们联系，不然就好了。”

“是啊班哲，是……没有通讯，所以你才会把钱汇到向巴喇嘛那里，是不是？”

班哲惊讶在那里。

潮湿的眼神望班哲，很久我也发不出声音。

“……刚刚建成学校的秋天，是一笔，五千。去年藏历年的那一天，是一笔，五千。今年的春天，是三千。后来又是两千……班哲……一共有六次汇款，向巴喇嘛都完整地转交了我！”

班哲却是再次拨动琴弦，伴着琴声，他又在吟唱。

一段格萨尔长诗吟唱过后，他突然说，“走吧，我们到前方的草坝子上去，我指给你看，当年格萨尔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那里，也有我的家……”

我就这么地跟上班哲走了。

我们一路静静地，沉默着，在草原的夜气里穿行。翻过一座座草坝子，不知什么时候，夜应该深了，我们的身上都被草原浓厚的雾露打湿，才爬上能看到班哲家的草坝子。

班哲给我指点那些雾气蒙蒙的草原深外，声音里坠落着伤痕。“我的家就在前方，那里，周围都是肥厚的草皮子。有一条小河从草原中间淌过，隔断了走出草原的路。阿爸和邻人从草原下方搬运木头搭一座桥。后来一场大雪快要把桥身压断，阿爸抢救那桥……”

看不到班哲说的那些悲伤往事，在视觉的前方，我只看到迷迷茫茫的夜气，它们潮湿了我。转身望望来时的路，我的声音仿佛也被夜气粘住，“走吧，班哲，……该回家了。”

随后我们抽身往回走。走走班哲还在回头，不知他在回望什么。

蒋央，你说草原上孤儿怎么就像河流一样，那么无穷无尽呢！20年前班哲成了孤儿。20年后还是有一批一批、班哲小时候那么大的孤儿。他们就在我身边。而我突然想起阿芷来了。现在班哲在离开两年半后回来。所画也跟随耿秋画师学习绘画。阿芷又在哪里呢？我还能找到她吗？

第三十六章　氆氇

我和班哲趁着夜色返身。月光却出帐篷寻找我们了。刚才我从帐篷口离开时，月光本想追上我，却被身旁汉子拖住喝酒。月光一脸着急，也无奈。只不安心地一边喝，一边眼巴巴地望着我走掉。他一个劲地把那个汉子灌倒后，又灌倒一排热情的草原汉子，然后摆脱出来就在草原上寻找我们。我们却不知不觉中离帐篷远了。

月光先是在帐篷周边找，找不到，就打马下草坡找。我们却是反的，在草坡上头。草原那么大，夜很深，雾气茫茫，迷失了月光。他找不到我们。后来我和班哲回到帐篷，月光还在草原上疯找。又是班哲骑马去找他。两个青年找来找去，大半夜才碰上头。月光进帐篷时瞧着我一脸不高兴，不理我，一头钻进毛毡里，一个晚上不动身。

本来他和我约好要在他阿舅的帐篷住上两天，狂欢一下。但第二天他却突然提出要走。他阿舅也留不住。班哲说，走就走吧，阿爸，我们送他们一些酥油可好？老阿舅一听儿子这话，二话没说从帐篷里拖出一袋子酥油。年迈的老阿舅，满脸是实心实意的笑。

“汉姑娘，这些酥油你带回去，让娃娃们也好好吃上一顿，我们家的班哲，就是吃着酥油长大的哇！”

“谢谢阿舅！您的好心会叫神灵感动，神灵保佑您活到一百二十岁！”

老阿舅听我这样吉祥的话，只一个劲地“卡着卡着”回谢。

月光在帐篷外闷闷地上驮行李。班哲想帮忙他，月光脸上伪装着笑意，心里却并不乐意班哲帮忙。班哲只望着他窃笑。

我们和阿舅一家告别，打马离去。一路上月光不理会我，沉默，闷闷不乐。我心里当然明白原因。便是故意打动大马拦截他的马道。我的列玛当然十二分的不乐意，犟着绳索不肯配合。月光的大彪马也不高兴地朝我嘶叫。月光唬着脸在责备大彪马，“你叫什么叫，我不惹你，你反倒还要惹我！真是躲也躲不掉！”

我心里便是窃笑了，一种顺便捞来的小小隐匿的报复过后的那种得意窃喜之笑。但即便这样，几天以来搁在我心头上的那个小小疙瘩也是不能完全化解开。

“月光，你说谁呢，我是哪里惹得你了？瞧你这个脸相，唬给谁看呢！”我说。

月光不回应，一边打马一边抬头望天。

“你得跟我说明白，不然我不走了。”我突然勒住马缰。我的列玛只犟起头一声长嘶，很不满意我的粗鲁举动。月光也刹住大彪马，声音一点也不友好。

“我问你，昨天晚上你和班哲做什么去了？”

“我做什么，我还要问你做什么呢！那天你和洛布姑娘钻进丛林里，做什么去了？”我心里的确是这么解气地质问了，但这个质问出口，不知怎的就变了意思。

“你想我们会做什么呢？你猜猜？”

月光一脸急躁，“我猜什么，你要我猜还不如拿皮鞭抽我一顿更好！”

“你呀！班哲是你表哥，我们能做什么！”

月光犹疑着眼神望我，话在喉咙里只露一半，

“可是他在……”

“他在什么？”

“他在拉萨那样开放的地方唱戏！”

“这又如何？这和昨天晚上的事有什么相关吗？”

“你不识好人心，我不说了！”月光一抽鞭，打马跑了。

我们回来不过一周，班哲便来到学校。他给我们拉来一批新氆氇。正好二十二件，我们学校的每个娃娃分得一件。说实在的，这两年通过多农喇嘛努力，学校也收到不少汉地好心居士捐送的衣物，却基本是旧的。虽然娃娃们喜欢，但能穿上崭新的氆氇，那感觉还是不一样。新衣上身，娃娃们个个高兴得像是过年似的。连最不听话的小尺呷也那么感动，氆氇穿的规规矩矩，舍不得的样子不敢坐地上，生怕弄脏一块。苏拉孩子最爱惜，走路要用双手把底边挪得高高的，坐下来也要先擦干净凳子，到哪里都安安静静，把个小氆氇穿得人模人样。

给孩子们穿上新衣，班哲也拉过我，手里托着一条紫石英花色的丝质藏袍。应该是所有袍子中质地最好，颜色最美的。他对我说，“梅朵老师，这件是送给你的，你也应该穿一件得体的藏袍。”

可是我从未穿过藏服，我怕穿不好。

班哲说,“没事，来，我来教你，我给你穿吧。”他站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子一下埋住我的视觉。挨得太近，我感觉呼吸堵得慌。班哲只好蜷起腿，他的双手才可以插进我的腰间去。

“来，你举起双手。”他说，朝我头上套进袍子，双手展开分别插进我的腰身两侧，似是拥抱模样，他在帮我合拢宽大的衣袍。

但是月光却轻手轻脚地上楼来。踩在木梯上，探个头面，望我们，又要下去。

“月光，上来，你看，我都不会穿，幸亏有班哲啊。”

月光站在梯口上闷闷地答，“哦！”

班哲仍然在我的身上扯扯弄弄。他是执著的，非得要把自己精心选购的衣袍在它的主人身上穿的得体，才会满意。

“阿弟，你过来看，这个袍子穿在梅朵老师身上真是太得体了，端庄啊，像是一位度母！”

班哲目光沉迷地说，对于他自己选购的礼物能够这么合心地被人受用，他心里很满足。而我却需要好好来哄一下月光了。

“月光你认为呢？”我问月光。

月光心不在焉，说，“好。”

“好是什么，你也感觉我是度母模样的？”

“我看不像！倒像是拉母!”月光说，偏是不由着班哲意思，却像是不高兴了，“班哲，就没有我的袍子？”

月光满脸不悦，竟然连阿哥也免了招呼，直呼其名。因为他看到班哲不但要那么亲切地帮我穿衣，还要用那么痴迷的眼光欣赏穿衣的人。

“我怎么会忘记我们的阿弟呢！”班哲笑起来，“肯定有你的。”他从皮袋里拖出一件沉厚的紫红色氆氇，“这件是送你的，早准备好了！你也来试试。”

月光脸上才佯装露出些悦色。“哦呀！”他展开袍子，“我自己会穿不用你帮忙啊！”他在对班哲说，眼睛却在瞟着我。

月光穿上班哲送的氆氇袍子就在屋里晃啊荡啊，一股子的火药味问班哲，“你也看看我，像不像是度母身旁的一个金刚？”

班哲只扭过头窃笑。

月光很不服，上前去拍拍班哲的肩。“我看只有你穿上才会像金刚吧。多久也没活动了，咱哥俩下楼去锻炼一下手劲如何？”

班哲只“哦呀”一声就跟随月光下楼了。

孩子们都欢呼起来，在碉楼下的院子里围成一个大圈。月光和班哲站在圈子中央。月光已经脱掉上衣，光了膀子。班哲也把外衣脱下来。两个壮实的康巴汉子像两头公牛，只双双摆开阵式，横眉怒目，好一副腥风血雨的架势。为公平，小尺呷还钻进班哲怀里，把他身上的腰刀迅速抽了去。大半孩子都站在月光这个方向，朝着月光呐喊助威，即使身上穿的是班哲刚刚送给他们的新衣衫。那场面弄得像是两个大男人在争取选秀似的。苏拉还在一旁大声不满地叫喊，要求班哲也必须脱掉上衣，赤胳膊上阵。穿上衣物是不是会让我们的月光阿叔吃亏呢？

月光站在那里哈哈大笑，一个口哨打响，他直接朝班哲呼上去，两只膀子罩住班哲双肩，想利用自己比班哲高大一些的身体重力压制住班哲，从而把他闷倒在地。但是班哲早有准备，双手扣住月光的腰，右脚迅速来个大撂腿，只把月光脸面朝天摔了个仰八叉。

孩子们在嘘唏，小尺呷急得要上前去帮忙月光，被阿嘎一把拦住。月光仰倒在地只怔愣稍许，趁班哲得意之际，立马反弹起身，顺势间横扫班哲一腿。班哲猝不及防，两腿上翻被打倒下去。月光正要压住班哲，却见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我们学校的院门被人破格而入，草原上巴桑女人的小男人尼玛神色慌张地跑进来。

“月光！走！走！”尼玛在朝月光叫喊，满脸血污。

“怎么了尼玛？”我慌忙赶上前。尼玛却来不及理会我，只一边挥手一边呼动月光。“走！走！德德家快要打死人了！”

我一听是德德家，心顿时跳到嗓门眼上。月光马上跟随尼玛跑，还招呼班哲也跟上，我拦截也来不及。

班哲犹疑着脚步，是想上前去，却被我一把拖住。

“班哲，不能跟尼玛这么盲目去打架呀！德德家就是为山林，他们家有错误！”我在朝班哲嚷。班哲只好停下脚步。但是月光在朝他叫，“班哲你还算不算汉子！快跟上哇！”他自己已经跟随尼玛跑出院子。

原来德德家又因为山林的事与牧民发生纠纷。德德喊尼玛去帮他打架。尼玛打伤了，又来找月光。两个男人跑得血雨腥风，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我的心被这个义无反顾的青年弄得有些疼痛。——他那么盲目地赶去帮德德家打架，究竟是尼玛的面子，还是因为洛布姑娘？

我站在那里，心神不宁。

班哲望着我局促不安，想上前作些安慰，又不知什么方式合适。孩子们跟着围上来。苏拉孩子小小的身子扑进我怀里，她在惶惑地喊，“老师，老师。”班哲一旁问她，“娃儿，阿叔来给你们唱戏好不好？”苏拉孩子寻求的目光晃闪在我脸上，她在等待我的应承。

仰起头，我把目光送进天空里去。也许只有天空那样广阔的地方，才会纳许我此时的满腔恼火，让它自由，可以随时随地爆发出来；不像现在，在我面前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学校，这么多孩子，真诚、也有些微妙的班哲。

我说好吧，我们回院子去。

一个小时过后，在班哲有些沉闷的歌声里，月光终也像尼玛方才那样的，挂着满脸的血彩回来了。一身痛得不行，他在“啊哟啊哟”叫苦不迭。

“唉！我真不该跟过去！都是被尼玛给糊弄的！他的那是心中有鬼才那么地为德德家卖力，我跟过去真是没意思！”

我坐在院门旁不理会月光。无论他怎样叫苦连天，或者脸膛上还在冒着鲜血，我也不想把止血药拿出来给他。

他当然是知道我有那个药的，所以他在故意高声叫喊班哲，“阿哥啊，你瞧我这个血淌的，就跟山涧里的泉水一个模样了！”

你就唱歌吧！你唱歌我也不给你药！我心里在这样想，又好气又好笑。班哲却是在关心另外的事，“阿弟，刚才你说那个尼玛心中有鬼，他有什么鬼了？”

月光张口想道出原委，但一眼瞄过我，好像又有什么隐讳不便我听到似的，只封口不说了，转移过话题，佯装生气地责备起班哲，“你什么意思，我都这个模样你还在想别的，你们真是见死不救哇！”

孩子们倒是心疼了，一个个围上我，直喊，老师！老师！

我在朝阿嘎叫，“你们喊什么！别喊我！二楼的柜子里是有止血药，但我不想送给这样活该流血的人！”

阿嘎一听，早跑上二楼去了。

第三十七章　转经

班哲只住过一天便要走，去拉萨。他那边戏院合同还有半年到期。他说等合同到期后再来学校，要带戏服过来，为孩子们好好唱几场藏戏。月光一听班哲还来学校，直对他说，“你再回来，也要从拉萨带个姑娘回来了吧，这样一个人跑来跑去多没意思！”班哲望着他窃笑，却是不答话。月光就闷闷不乐了，说你下次若是不带个姑娘，就别来了！

我转身望学校下方小河，那里有个转经房，好多人在转经。我即朝月光笑起来，知道有一个建议会叫他安静，便说，“月光，别开你阿哥玩笑啦，我们送送他吧，送到那个转经的地方，我们也去转经。”

班哲脸上荡漾着感动。月光却是不应声，果然朝着转经房走去了。

转经房就横跨在注入小河的一条溪涧上。里面有一幢半人高的彩色经筒。从高处雪山倾泻而下的雪化水终年不断地带动水轮转经。水是来自白玛神山，就是圣水。周边人都会过来提取圣水回家供奉佛像。取水路上，又有信徒一路供起了铜质经筒，一只只沿着溪涧排列上去，就形成了长长的转经廊。

早晨，转经廊旁都是转经取水之人。一圈一圈，默契无语，一脸恭敬。

大半时间，经廊里那些巨大华丽的经筒都像流水一样没完没了地转动。纯铜手把或木质手把的经筒被磨得清光幽幽。转经人满是沧桑的手每一次触及，脸上都会露出幸福的光芒。一手捻动佛珠，一手转动经筒，口中念念有词，厚实的氆氇裹着坚定的身子，脚步迈得踏实，执著，又快又稳。

转经廊的入口处，有几块石块砌成的墩子。上面铺一排厚实木板，搭成一条长长的木凳。一些残疾的或体力不支的老人总是安详地坐在上面，闭目念经。偶尔有人过来问，身体好不，吃的好不。得到的回答是平静的“哦呀”声。意思是好。好，以什么为标准？其实也挺简单，只要有粗粗的糌粑和咸咸的盐茶，即是幸福的日子。

现在我也来转经，为祈祷班哲上拉萨的路途顺利而转经。我知道在这样的地方，我如果想要做一件最温暖的事，以此来表达对于班哲的感激，那就陪他转经。这是最能表达心灵的方式。所以我说，不，是我的眼睛在这样对班哲说：转吧班哲，这地方曾是绿度母显胜之地，所以我来陪你转经，转一圈保你旅程顺利，转三圈保你带回心上的姑娘。

不知班哲能否明白我的由衷之意。

他跟在我身后，脚步静悄，沉默不语。经筒流转在我们身旁，发出“呜呜”之声，像是有无数话语，也是倾诉不开。

而月光早顺着经廊走到前方去。这个青年只要踏入能够转经的地方，寺庙，佛塔，玛尼堆，经廊，神山，圣湖，这些地方，什么微妙的情绪都会随之消失。抱着实足诚挚的信念，目光专注，唇齿翕动有声，步伐稳健踏实地行走，沉淀，不望旁人。

我们围绕经廊转过三圈时，月光早是把我和班哲丢在后头，自个儿爬上高高的溪涧。他要沿着神圣的溪流再转一圈。那个过程将是漫长的。班哲在低处的经廊里向高处的月光招呼，说要离开了。但是转经的人很多，距离也远，月光听不到。我只好朝月光追上去。我站在他们俩的中央地段时，班哲便在下方说，“梅朵老师，别去喊阿弟了，让他转去吧，我走了。”

我的目光穿梭在两个青年中间，一边示意月光下山来，一边与班哲告别。

班哲在经廊里作出大跨度的挥手，向高处的月光，向低处的我。然后他转身朝广阔的田野里走去。

我们学校的娃娃们此时也跟过来转经。阿嘎领上苏拉，小尺呷，米拉，他们沿着月光的路线往溪涧上方去。我的目光在溪涧和田野之间来回投注。感觉有些累。就下了溪涧，坐进经廊旁的木凳里。望面前流转不停的呜呜经筒，它们却像是也带动我的大脑，叫它转起来。我才感觉，是一位身子佝偻得像一团皱褶棉布的老人，把她那充满裂纹的双手放在我的脸上了。我的手轻轻握住老人。

“卓玛家奶奶，您好，您近来身体好吗？”

“哦呀汉姑娘！托菩萨的福我还过得去哇！就是，你有多多的日子没有回我们东月娃子的家了！”

“哦呀是！真是不好意思！”

“他们的阿妈身体有些不好了！”

“怎么了奶奶？”

“唉，那么多麦子，东月娃子却不能回家帮忙，菩萨也生气了，叫他们的阿妈生病了。是不是只有这样，才得以叫老婆子歇息一阵子呢！”

“哦奶奶！”

“去他们家瞧瞧吧汉姑娘！”卓玛家奶奶一双手无奈地拍在我脸上，“我们这样的老婆子也是叫你们年轻人操心了，唵嘛呢叭咪吽，请菩萨保佑她吧！”

第三十八章　治病

月光阿妈的确生病了。就在我们去班哲家草原的当天，老人在田间干活时突然晕倒，然后背回家去，即是头痛，背痛，腰痛，心痛，一切能想象的身体上的痛，两天之内都在老人身上发生了。但是月光阿爸担心我们知道后着急，就没上学校来招呼我们。等我和月光赶回农区时，老阿爸已经从寺庙请来喇嘛医生。医生给老阿妈作出诊断，得到的病因有两种：一是积劳成疾，一是神的安排。开出的药物处方是每天早晚服用藏式中药，也有一些汉地出产的西药片。还有一个信仰处方，即是每天必须到门前的佛塔下磕头七七四十九次，转经七七四十九次，念“六字真言”七七四十九次。

月光阿妈对服药兴趣不大，反倒对转经去病充满希望。大汗淋漓的老人，虚脱不定的身子，却是每天坚持要到佛塔下转经。先是自个儿能够恍惚地行走，再是被人搀扶，后来搀扶也走不了，只能背回家，躺在床上干呻吟。

老人的床铺旁有一个简易神龛，上面除供奉佛像外，还有一个全家特别珍视的电器：半导体录音机，用电池起动。不管有没有钱，拿青稞从县城换来的电池永远是充足的。录音机里整日播放经语。声音很大，有时卡带又变得极其尖锐，像锥子攒着耳膜。但是生病中的老阿妈对经声充满信任。老阿爸也在屋角旁恭敬和满怀希望地烧柏枝，煨桑敬神。

燃烧的活柏枝冒着油质，发出浓烈生香，白烟滚滚，弥漫楼面。老阿妈在松香的烟雾中一口紧接一口痛苦地咳嗽，却是不肯吃药，即使是喇嘛开出的汉地西药。

我只好每天按时去月光家，保持定量给老阿妈喂药。但是除非我亲眼盯住老人，强迫她吞下药片，要不等我一转眼，药即被老人偷偷吐出来，藏到床底下。

这其间我终是给学校放假一周。月光家田地里那么多青稞没有收割完，他阿妈又生病中，所以即便我不放假，大点的娃娃，像阿嘎和苏拉都按捺不住了，提出要去月光家帮忙收割。

月光便领上娃娃们来到田头。我们分头行动。最小的娃娃在前面剔除青稞间的野荞麦，一般的娃娃割青稞，我帮忙捆扎，月光和阿嘎则负责拖运。他阿哥因为腿脚不便，留在家里给我们烧饭。

这个季节也是高原农区食物丰富的季节。满地的豌豆已经饱满，一只只鼓胀的豆角绷得像一个个弯弯的月亮。洋芋也长成了小汤圆的模样。园子里红皮萝卜一棵紧挤一棵，锯齿一样笑笑的叶子很是生猛，只把整片土地都覆盖起来。黄心菜也娇滴滴脆嫩得不能碰，一碰即有绿汪汪的菜汁流出来。月光阿哥不会做饭，准确地说是不会做符合我吃的、汉地口味的饭菜。他有些着急，背地里请教月光。月光即跟他招应：用豌豆炒洋芋，用洋芋烧萝卜，最后加水放黄心菜煮汤。瞧这乱的！他阿哥被阿弟弄得一头雾水。阿弟却哈哈大笑了，说阿哥啊，我们的梅朵姑娘已经成为一个标准的酥油女人啦，我们怎么吃，她就怎么吃，不需要搞特殊化啦！

生病卧床的老阿妈一听小儿子这番话，只躺在毛毡里暗下喜欢，望儿子笑，望我笑，病痛因此也像是减轻不少。

我们在月光家帮忙十多天，他家满地的青稞终是被运回碉楼旁的晒场。堆起了高高的青稞垛。然后即是等待慢慢来脱谷了。这当中老阿妈的病逐渐好起来。老人认为这是菩萨开恩的结果。为感谢神灵，他们家又从寺院请来喇嘛住家念经。念经的过程极为细致繁琐。要用刚刚收回的青稞，脱新鲜谷子，炒青稞花，磨糌粑粉，再做七七四十九只敬神食子。之后唱经，摇铃、敲鼓、击磬。整整念经三天，最后老阿妈的病才放心地好了。

老人这一场病生的，花三十元吃药康复，又花三百元请喇嘛念经，再花半个月时间在佛塔下转经，才算把一个“病”字真正去了。她这病生的，不光是在身体上，也在心理上——月光阿妈生病，那是灵魂也会跟着生病。医好了身子，非得灵魂也医好才算真正去了病根。

第三十九章　私奔

月光家阿妈一场病过后，身体虚弱很多。先前一手包揽的农田活计再也做不了。月光的劳动负担因此加重。雨季里收割回来的青稞因为连日的雨水，一时半刻总也脱不完谷子。因此只要天一放晴，月光便赶回家去脱谷，间隙的一天两天不能回学校。

往日我们学校的两匹大马放山后总是由月光找回来。在他回家脱谷的日子，这个工作就由我来完成。

立秋后的一天，月光有三天没回学校。我们的两匹大马放山后也有两天不见影子。有些不放心，趁着孩子们早读其间，我便赶到小河上方的林子间找马。

但是人还未进入树林，却见月光高一脚低一脚地从树林里钻出来，浑身沾满泥水。他的身后有一个姑娘，在我发觉之前已经朝着丛林间的岔道里慌张走掉。倏忽而过的一身茄紫衣袍，一头细辫子，白亮珍珠头饰在老远的地方也能感应她落荒而逃的光芒。

那不是洛布又是谁！

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叫我惊讶不已。我一直以为月光是回家脱谷、忙得回不了学校的。但是在这样的大清晨，他怎么会出现在丛林里呢？又见到那个叫人闹心的姑娘身影。他们俩到底在做什么？

我站在树林外望月光发愣。月光一面神色紧迫地扭头探望丛林，一面又欲上前与我招呼。鬼鬼祟祟，他在佯装傻笑，“嘿嘿。嘿嘿。”

“嘿嘿啥呢！你不是在家里脱谷么！跑这里来做什么！”我没好气地赶上前去。

“不，不做什么。”月光神色诡异。

“那你为何这样慌张？那离开的人是谁？”

“是……一个汉子。”月光有些吞吐。

奇怪，分明是姑娘，他却说成汉子！我眼神里，先前还只是一半疑惑的光芒，此时完全被一把谎言的刀子斩断了。

月光却显得一脸的急躁和无辜样子，跟后强调。

“就是汉子！是你们汉地的朋友，你们一个地方的人。”

“我们地方的人？”

“是！一个叫山东地方的人。他叫李瑞。是在县里做地质工作的。”

“……哦……”我轻声应他，强行抑制住冲动。失望被冲动之火慢慢冷落。

蒋央，你说一个人如果能够眼睁睁地说谎，你还需要再寻索下去么？

我站在丛林旁转眼望远方。时至晨晓，那远处的东方却未现日出。天光混沌不清。云雾笼罩的白玛雪山沉默无语。而近处，月光家的寨子像一只庞大的积木群挂在陡峭的山梁上。山梁的脉搏直接延伸向上，爬上雪山脉络。雪山高高在上，雄浑，极具威胁，叫人不由敬畏。

但是月光那么鬼鬼祟祟，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回到学校里，阿嘎把娃娃们的早餐都已经准备好。除月光，现在我最大的指望，最大的依赖和希望即是阿嘎了。这孩子聪明，做事认真踏实，又勤快好学，平时我一直是在特别培养他的。按照年龄他完全可以接受更高年级的课程。所以我对他作出了尝试性的跨课教学。

对于高年级学科，阿嘎最感兴趣的是英语。经常听到这孩子像背诵经文一样痴迷地背诵英文单词。很是努力。

我想阿嘎今年十三，再过三年他十六，可以替我分担很多工作了。

吃完早餐，孩子们都进入教室早读。往日早读时间月光是要像模像样地坐在教室里监督孩子读书的。这是他最为喜爱的工作。但今天他有点慌张，不进教室，借口再去树林里找马，想离开。但刚刚抽身走，却又望着小河边神色紧张起来。

他紧张什么？小河边不就是巴桑女人赶过来，他难道还害怕巴桑？叫人琢磨不透的事，只弄得我一头雾水。我丢下月光朝巴桑迎上去。

巴桑女人一见到我，却连勒马也来不急，恨不得从马背上直接飞下来，那么地心急火燎，只冲着我叫喊。“梅朵姑娘！梅朵姑娘！我们家又出事了！”

蒋央，我没想到，竟然是她的小男人尼玛跑了！

这些天她们家突发生离死别的大变故之后，劳动人员的组织上就需要重新调整一下。先前是大男人泽仁在农区操持农活。现在泽仁已去，巴桑的二男人提议让小男人尼玛回农区去。尼玛一听让他离开草原去遥远的农区，很不乐意，就在动身到农区之前私自跑了。

巴桑女人因此很慌张，对我迫不急待的说。“梅朵姑娘，你可得帮帮我，尼玛这是去汉地了！可我们都不知道汉地是什么地方！”

我很吃惊巴桑女人的猜想，想尼玛在汉地也没有熟人，巴桑这样势头坚定地找过来，她不会怀疑是我送走尼玛的吧！

在我正想因此解释时，巴桑女人却朝着月光狠狠瞪起眼来。

“不是他才怪！这几天他和县上一个搞地质的汉人老是来我们帐篷找尼玛！今天一大早他又带上那人过来，后来尼玛就不见了！”

我才想起早晨月光说过的，原来还真有李瑞这么个人！但是汉人李瑞为什么要那么偷偷摸摸呢？

巴桑女人却是哭丧脸了，一把紧抓住我，“梅朵姑娘，你可得帮我追回尼玛呀！这回要是追不回人，别人会说是我的不好叫他离开的！我们阿妈也不会答应那样的事！”

“阿嫂？哪样的事？”巴桑女人的话叫我糊涂。

巴桑犹豫一阵，只好说了，“梅朵姑娘，尼玛是带了洛布姑娘一起跑的！”

洛布姑娘？

脑门一闪，早晨丛林间那位头戴珍珠的姑娘一下从我的视觉里冒出来。

洛布家和巴桑家是远亲啊。没想到尼玛竟然带了洛布姑娘私奔！在藏地，青年男女恋爱中遭遇家庭反对，私奔是常事。但像尼玛这样从一妻多夫中分裂出来的私奔却并不多见。因为婚姻的目的不同。

兄弟共妻的目的就在于要保持家族的团结兴旺和财产的完整壮大。因此女人的贤惠对于家族兄弟之间的团结非常重要。女人若是偏心于某一兄弟，或者多嘴多舌，好逸恶劳，婆媳关系处理不当，兄弟之间都会因此产生矛盾，不团结。如此，即会有兄弟对家庭、对女人失去兴趣，偷偷走掉。或者另找女人，私奔，分家拆户。

只有女人孝敬公婆，服从丈夫，沉默贤惠，任劳任怨，才能留住男人们。公婆也会站在儿媳一边。如果儿子分心，公婆肯定会因为自家媳妇的善良而出面干涉。一妻多夫的婚姻多少年来能够延续不分裂，很多时候即是依赖女人的高尚品德来持家的。

所以，一个大的兄弟共妻家庭，团结不团结，长久不长久，在一定程度上与一个女人的品德有关。

但随着社会发展，思想开放，如今一妻多夫家庭被分裂已经不能完全把责任推向女人。巴桑家即是尼玛自身出的问题。但老实单纯的巴桑并不明白，非常害怕，焦急，只一味央求我。

“梅朵姑娘，你是汉人，你可得帮帮我，替我去找下你们的人李瑞，让他把尼玛送回来。找不回尼玛怎好，我们的阿妈过两天要上牛场来了，她会生我气的！”

“巴桑阿嫂，别急，阿妈来牛场，她看到你这么辛苦的操持一个家，肯定不会生气，她会站在你这边的。”我安慰巴桑。女人困顿在我的声音里，对我的话似信非信。我只好加强语气跟她解释，“你阿妈为什么要生你气呢！你做得这么好。把五个娃娃养得这么壮。牛也看得这么肥。酥油奶渣子多多地供应农区。牛排血肠任着大家享用。你这样的女人，是了不起呀！”

巴桑听我这话，才算缓和一些气色。

“不过……”我欲言又止。

“什么？”巴桑刚刚回暖的神色立马又凝重起来，“梅朵姑娘，你的不过是什么？”

“呃……”我应声，也是不便直说。其实我心里对于尼玛有着深深地同情和理解，但一时又不知要用什么方式把这种情绪表达给巴桑。

巴桑很着急，眼睛朝我洞张得像两颗定时炸弹，如果我不说出那个“不过”，那炸弹随时就会引爆了她。

我只得朝她笑了，“阿嫂，我认为你也应该放放手了。对于尼玛，他是不是应该有他自己的生活呢。我是知道的，其实你也当他是小阿弟一个模样的。”

“哦呀梅朵姑娘，我的确把他看成是我最小的阿弟。我比他大过十五岁，我自己也多多地害羞了。”

“好了阿嫂，你自己也有这样意识就好！”

“其实我就是害怕别人说闲话，还有我们阿妈……”巴桑涨红了脸，在解释。

“嗯阿嫂，这个不难，若是你愿意，我可以来做你们阿妈的工作。别人，别人又不和你们生活，又不和尼玛生活，他们怎么知道尼玛的难处呢。”

我却是理解尼玛的。从第一次上麦麦草原，看他站在草坝子上朝着丛林间那么扯破嗓门地唱情歌，我就理解这个男人了。

巴桑的阿婆在第三天从农区赶上草场来。老人主要为家庭人员的重新分配问题上草场来。不想她的小儿子却提前跑了。老人很生气，以为巴桑和儿子之间闹过矛盾，吵架了。

草场上能有什么可吵的呢。娃娃是女人带的，牦牛是女人放的，鲜奶是女人挤的，酥油是女人打的，奶渣子是女人晒的，奶茶是女人烧的。男人只是看看场子，喝喝酒，窜窜帐篷，想想天外之事而已。因此老人想来想去，也是想不出真正原因。巴桑急忙把我喊过去。这位老阿婆一见到我，却是满脸不悦。她听说汉人带走尼玛，还以为是我呢。最后在确认不是我时，老人才缓和起面色。

“哦呀汉姑娘，上次有点对不住，到门口也没能请你进屋去坐坐。”

“那是规矩阿妈，我不会介意的！”

“可是我们的大娃就那样走了！”老阿婆垂下头，突然落泪了，一头趴倒在地，边磕头边叨唠，“大娃子再不能回来，小娃子又这样跑掉，难道神灵就要把我们这样的大家庭分裂了？”

满目悲伤的老人，无可奈何地望望媳妇。巴桑坐在毛毡里低着头，像是犯下错误的孩子。老人开始嗡嗡念经，求祷。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请神灵保佑这个草原，保佑这个家吧！东方的度母，南方的观音，西方的大悲佛祖，山神，水神，风神，保佑一切道路都通畅吧，保佑出入的人都平安吧，保佑我的小儿子回来吧。喇嘛拿加索切，桑吉拿加索切，曲拿加索切……”

“根堆拿加素切，喇嘛依当，根秋松拿加索切哦！”我紧忙接过老人经语，念下去。念过一遍，又重复念一遍，“喇嘛拿加素切，桑吉拿加索切，曲拿加索切，根堆拿加素切，喇嘛依当根秋松拿加索切！”

巴桑阿婆很是吃惊，她从未听过一位汉人姑娘也能如此口齿清晰地念经。老人的脸因此变得亲切起来。我趁势拉过老人的手，说，“阿妈……”

“哦呀？”老人答一声，盯住我。

“您近来身体好吗……上次多农喇嘛从尼泊尔回来时还提起过您，他说您有腰痛的毛病。我这里有喇嘛留下的藏药，是活佛念过大经的药，您拿去试试吧。”

“哦呀！这可是多多的好！”提及多农喇嘛，老人的脸更是温暖,“好心的喇嘛，感谢他了！唵嘛呢叭咪吽，神灵保佑他在佛祖的圣地身体健康！他辛苦了！”

“是……阿妈……其实巴桑阿嫂是个好女人……”

老人停下话，瞧着巴桑，也被我的话感染着,“哦呀，她多多地好，娃娃们带地好，个个都是小牛模样的。给我们打的酥油干干净净，一根牛毛也找不到。”

“这就对了，您媳妇是世上最贤惠的媳妇！”

“哦呀是……只是现在怎么了！我的娃娃怎么跑了！”

“那是您娃娃自个的事情呀阿妈！”

巴桑阿婆朝我愣着眼神。

“呃……其实也不是他不好，是他，嗯，时代不同了，您的思想，跟您娃娃不是一个模样的！”

老阿婆望我不动面色，不明白面前的汉姑娘吞吞吐吐，绕来绕去终究想说什么。

“哦呀您的娃娃应该有他自己独立的生活了阿妈！”我说。

老人仍然愣着神。

我只好直说了，“阿妈，您的儿子是想独立生活了！就是，要娶另外一个姑娘，分开生活。您媳妇已经同意了！”

“什么？”老人适才听得明白，只一阵惊呼。“什么？他想分开生活？他想把这个家分裂了？我不同意！巴桑！巴桑！”老人直朝儿媳责问起来，“尼玛跟上谁了？你怎么也管不住！这娃相上谁了？”

巴桑低头小声回应，“就是阿务（当地方言：舅舅的意思）家的洛布！”

巴桑说出此话时，一脸平静。看来她不会因此特别伤心。只要阿妈不会埋怨，结果事情不管怎样发展，她会服从阿妈的安排。她乐意阿妈为她作主，只要老人能够替她说句公道话，证明她不是坏女人，就好。

巴桑阿婆一听是洛布，口中连连叹息。“唉，唉，怪不得别人上阿务家提亲总也不成！这娃子不知相上我们尼玛多久了！”

因为洛布姑娘是老人娘家的一个远房阿舅的女儿，有点亲上加亲。而算一算，又是隔出了三代的。再说，人都已经私奔了，造成了事实关系，巴桑阿婆也就不好再有微词，终是默认下这门亲事。

他们一家算是皆大欢喜。老阿婆放心不下小儿子奔波在外，当下托我去县城里找李瑞，要把小俩口追回来。

蒋央，在这件事情上，我和月光似乎又近了些。我想就算我们信仰不同，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但在对待尼玛这事上我们是难得的一致。这是我之前不曾认识的月光。我的心因此，也有着一些温暖。

月光却不好意思了，只一口劲地跟我解释。

“梅朵，没想到你有这么大度，还亲自去劝导他们家阿婆。尼玛不了解你呀，他才不敢跟你说。你第一天来草原，是和巴桑阿嫂姐妹一个模样的亲热。尼玛害怕你在这件事情上会站在阿嫂的立场说话，才求助了县城的李瑞。早知如此我让他直接找你好了。你嘛，可千万别为这个生我的气哇！”

我佯装窝起火来，朝月光唬起脸。“我当然生气了！你就是不信任我！”

月光涨红了面色，“不是梅朵，我真没有办法。尼玛让我发誓走之前不能让你知道。我们兄弟一个模样的，我也不能违背他吧。”

“但是你也不能这么偷偷地帮忙尼玛私奔的！”

“那是没办法嘛，他们俩个也是没办法！本来尼玛也想跟家里好好商量。但谁料到泽仁阿哥却突然走了！失去泽仁阿哥，他们家的劳动人手就少起来，所以要想分家拆户，就更难了！”

月光声音慎重的样子。“跟你说，他们俩个呀，要是没有这样一次私奔做出来，要是就那么正正经经地跟家人协商，肯定不成！不单是巴桑家阿婆，洛布家阿爸们也不会同意！可是尼玛相上洛布好多年了。他为洛布，那可是连命都不在乎。你还记得上次尼玛喊我去打架吧，就是为了洛布！尼玛相上洛布，洛布的阿哥德德暗下是知道的，处处为难尼玛。他们家的山林被别人拿走，德德不高兴，就让洛布去喊尼玛帮他们家打架。尼玛本来不乐意，但人家德德说了，你这个忙也不愿意帮，洛布你也别想了。德德在他们家庭中可是大人物。尼玛无奈，为了心爱的姑娘只好拼上了。所以那天我真是好窝囊，人家那是为美丽的姑娘，我一个没为上，还把另外一个姑娘惹得生气了，哈哈……”

月光大笑着，站在草场上唱起歌来。

太阳月亮星星，出现的时间不一样，但是同样在一个天上；

酥油檀香净水，出产的地方不一样，但同时出现在经堂；

松石珊瑚蜜蜡，采集的地方不一样，但是一起挂在了姑娘的身上；

姑娘小伙雪山，所处的位置不一样，但是可否能够成为一家。

为追回尼玛，月光带我去了趟县城，找到李瑞。这位地质队员是个模样高大的山东汉子。他比我早一年来到麦麦地区。他上高原来主要工作是寻找暗藏在横断山脉深处的金矿资源。在一次勘察中，他结识了月光，并对月光家寨子进行过地形勘测。分析得出：月光家山寨，特别月光自家碉楼，地基处在一个漏斗形状的山口上，三面环山，周围都是陡峭山体。其间岩层松散，风化频繁。这样的山体特别容易被破坏。只要远方雪山在这个方向有雪崩，雪崩即会带动松散的山体风化石砾，发生泥石流。因为山高坡陡，中间没有缓冲物阻拦。所以一旦有泥石流，那将是迅速直泻埋覆丛林山寨，没有缓冲余地。

李瑞的地形分析客观细致，叫我忧心忡忡。他建议我们趁早搬迁碉楼。一旁的月光对此却不屑一顾，说我们祖祖辈辈都这么生活过来，也没发生问题。哪有现在生活越来越好，环境却越来越坏的道理？不谈这个，还是说尼玛吧。

果然尼玛是被李瑞安排到汉地去了。准备在山东的一个城市里做工。不过小俩口刚一进城就对汉地城市那钢筋水泥混筑的楼宇生活莫大不适，电话打到李瑞这里，说是不久还得回草原。又是反过来请求月光说服我，让我去做做巴桑和她阿婆的工作，是否能够接受他们再回来。

巴桑家阿婆得知这样消息，很高兴，招应二儿子和巴桑，等尼玛回来，一定要分给他们小俩口二十头牛。

第四十章　雪从喜马拉雅山飘来

天气逐渐冷起来。寺庙里送来多农喇嘛从遥远的尼泊尔捎来的口信，说是喇嘛在那边身体不适，本来准备入冬之前赶回学校过冬，现在因为生病而回不来。捎来一些钱物。再就是喜玛拉雅山脉进入冬季冰雪，大雪封山，别的信徒也不便回程。所以怕是整个冬天不能有信了。

与一个冥冥中似乎血脉相连的人长期断信，我想这个冬天我们的学校因此也会有一些苦涩。而一些家庭的突发变化叫人猝不及防。巴桑家的事刚刚处理完不久，我们的月光姑妈家又出现问题。她的小儿子白玛，在入冬之前突然失踪了。听说是跟随一个外地旅游的女人跑的。后果比尼玛的私奔要糟糕得多。

蒋央你想，不管白玛如何在外飘荡，只要人还在，对于央宗女人那都是可以守候的。哪成想这个游离的男人最终还是不负责任地丢下一大家子跑了。央宗女人因此一病不起。想将来全家七八口人的生计就要落在她一个妇人身上，那肯定也是难以支撑。女人想的心头发堵，一气之下，狠起心，咬起牙，跳河去了。

人们第二天才在水葬台旁找到央宗女人。请来向巴喇嘛卜卦，结果是她必须水葬。

向巴喇嘛领上二十个扎巴为央宗女人免费念了场超度经。送葬的人往央宗尸体上盖一层经幡，放在河水旁。本来按照风俗，亡故的人是需要搁在家里停放三天念经的；但是央宗女人再也进不了家，她死在天日之下，是洞开着双眼的，满目狰狞，有不吉之相。向巴喇嘛便是速速主持，免除了部分常规的丧葬仪式，亡者在清晨悄悄进行水葬。

水葬台就濒临河道旁，距离河水咫尺之近。也是央宗女人跳河不远的地方。女人像是有备而去——跳入河水，被人拖上来，就地分解肢体，抛入大河，草草一生，也就如此了。

可是小夫妻的一生一死，给家中老人和孩子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月光姑妈整日以泪洗面，想自己只是老命一条，怎样都好，三个娃娃将来怎么办呢？

等我赶到老人家里，一把横泪的老姑妈紧紧抓住我的手，粗糙的手指间，手劲焦虑而沉重，掐在皮肉间，疼痛钻进心里。她的三个孙儿就围在她身旁，一个个眼睛破裂一样的，泪水止不住。叫我相视无言。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只能抱起老三，摸着老大的头，拽过老二，就这么带孩子们回孤儿学校了。

第四十一章　我们的心思

加上白玛的三个娃娃，我们学校就有二十五个孩子。月光家邻居上学校来汇报情况，说翁姆的草场上最近又有两个孤儿。他们的父母都在雷电中死亡，目前孩子寄养在亲戚家里。听说还是翁姆的娘家远亲。

翁姆那个草场我早已熟悉，小尺呷在学校两年，每个季节回家都由我护送，因此我和翁姆女人也成了朋友。

这两年翁姆家日子渐过渐好。按照耿秋画师的意思，我和月光以学校名义为翁姆在草原上建起两间固定房屋，又给她添上十头牦牛。她的大娃子十四岁出家剃度后，又回到草场上，成了阿妈的得力助手。

我在一个有着强烈日光的午后来到翁姆家草场。天气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中午，太阳像一团烧在冰窟窿当中的栗树柴火。空气那么冷，仿佛冰刀子一样刮着人。但日光晒在脸上，却又像火刀子扎着皮肤。一边是极度的冷，一边是极度地热，所以即使用围巾紧实地包裹住头脸，也会感觉围巾内皮肤在绷紧，皲裂，火辣辣地痛。

我把自己裹成木乃伊形状，站在翁姆家对面的草坝子上，望她们家。这个季节翁姆家的牛群都回到低低的冬季草窝子里。我和月光给她修建的固定房屋也处在一个背风的草坡下方。房屋虽然不算高大，但是很稳定。屋子四周都拉上了五彩经幡。没风的时候静静地守着小屋，有风时会“哗啦啦”地抖动，很热烈。还有三个娃娃和一群牛，所以翁姆也不寂寞。

我走到翁姆女人的房屋前。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她家大娃子领着两个阿弟在枯草地上戏耍。而他们家的大门是虚掩的，一匹我陌生的大灰马拴在屋角旁。木桩上的大黑狗却与那马似是熟悉，只在马脚下窝着身子很安静。

但这伙计一见上我，却突然把铁链攒得“哗哗”作响，冲着我就是一阵狂吠。

“不认识我了黑子？”我朝大黑狗招手，朝它走过去。翁姆女人匆忙从屋里闯出来。慌乱代替了她的热情，她在紧张地整理身上衣物。穿得不整齐，氆氇是松垮的，帮典也没围前面，头发凌乱，眼神慌张，她不请我进屋，却堵在门口上结结巴巴。

“梅，梅朵姑娘……”

“哦呀翁姆阿姐！你好吗？”

“哦……呀……”翁姆神色不定。

“这就好。嗯，我……只是路过，呵，路过！向你问候一下。”我突然这么说。

翁姆站在门前不动身，不知回应什么才好。我抬起头，望天，然后我说，“阿姐你看，天像是变了，怕要下雨吧？我得赶快回学校去，我过两天再来看望你。”

不等翁姆回应，我已经抽打起列玛，调头往草坡上跑。翁姆家的大黑狗一直冲着我狂吠不止。

爬上高高的草埂，我忍不住勒住马缰，回头再来寻望，却发现翁姆家屋角旁那匹大灰马不见了。在她的房屋背面，一个汉子抽马正往我相反的方向奔去。

我打马返回学校。月光问，这么快就回来了？娃娃们呢，见到没有？我说，明天我要去县里。月光挨近我很糊涂地问，“你说什么？”

“我明天要去县里。”

月光被我无端的话弄得一头雾水，只盯住我追问，“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去县里？去做什么？”

“好了，我不想告诉你。”我丢下月光钻进房间。

蒋央，我心里有个着急的声音。我不想告诉月光，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我的想法。我自己也害羞做这件事。是的，要是去县城医院，我该怎样跟医生说明呢？我说，要开点避孕药，安全套？那要是医生问，是你自己用吗？我怎样回答？而那东西拿回来，我又怎样去教翁姆来用？药可以按照说明书跟她说明，安全套呢，我要怎样跟她比划？

月光追进房间里来，很夸张的样子用手摸起我的额头，“哦，是有点发烧，怪不得说话也叫人听不懂。”他朝我嘻笑。

“你说啥呢？”我扭过头不让他碰我。

他却扑在身后问，“不是发烧那你的脸怎么这样红了？”

“我生病不行么。我明天要到县城医院看病去。”

月光一旁又好气又好笑。“真没见过生病还生得这么横蛮的人！”

次日，我便借生病为由去了县城。这件事我想想还是不能告诉月光，都是女人之间的事，还是自己悄悄办掉为好。

终是很顺利。我一去医院，人家马上理解了，也不用害臊，东西就给了我。工作人员还向我详细说明了药物和安全套的使用方法。

很快就返回来。三天后又来到翁姆家。

这个草原女人因前两天没能请我进屋多多地内疚。但也不便解释。只好实心实意地为我烧茶。放很多的酥油很多的奶子，烧最好的茶。我瞧着局促在锅庄旁的女人，我的情绪也很局促。不知道怎样向她开口。两个人都变得拘谨的时候，空气也呼吸得别扭。只好没事找事，我帮翁姆收拾起屋子。把她家床铺里那些散乱的毛毡都叠好，又把孩子们的衣物一件一件收拾起来，再把锅庄旁的柴火堆了整齐，又擦过茶桌，扫过地板。似乎再也没事可做，然后我说，“翁姆……”翁姆回应，“哦呀？”我又说，“嗯翁姆……”翁姆眼神在我的脸上慌撞了下，马上低了头去，只用大铜瓢一个劲地搅拌酥油茶，再不敢望我。

“翁姆……”我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包东西。却不是药。是我从县城买来的另外东西，“嗯翁姆阿姐，来，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我说。

“哦呀。”翁姆放下手里铜器到我身旁来。我就把一串玉石做成的珠子套进翁姆脖子里。

女人非常喜爱地瞧着珠子，三十岁少妇饱满迷人的笑容就荡漾在脸面上了，“哦呀，卡着！（当地方言：谢谢）”她说。

“嗯……翁姆阿姐，你会慢慢过得好起来的……希望吗，希望日子过得好吗？”

“哦呀！”翁姆答道，“这样就很好了！”

“嗯，是的，这样的日子，牛慢慢多起来，娃娃慢慢大起来，你也更好了！”

“哦呀！”翁姆用手捻着胸前珠子朝我点头。

“呃……”我的目光困窘在翁姆的笑意里，“那个……”我说，翁姆女人朝我笑，拿起碗，茶烧热了，她在给我倒茶。

一口滚热的酥油茶进口，叫我的脸也燥热起来，红透了——怎么说呢，唉，那样的事我怎样出口呢？我“咕噜咕噜”喝茶，一碗下去，又一碗。翁姆女人只在一旁急了，说喝慢点，姑娘喝慢点，瞧，你的脸烫得红起来了！

“嗯翁姆阿姐，不是烫的，是我有心思呢。”我突然这么胡乱地说了。

翁姆女人只朝我笑，“哦呀梅朵姑娘，你有什么心思，跟阿姐说吧。”

“当然，当然阿姐，我想知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是不是很快乐？”

有些暧昧、混乱和多余的话。翁姆羞涩了神色，低头不应声。

“阿姐，我想跟你说一个我的秘密，我心里也装着一个男人……我像那个……喜欢雪山一样地，喜欢着他……”

“哦呀。”翁姆答到，却一点不吃惊，她不认为那是秘密，“你们俩个早就应该是好好的一对儿。”翁姆笑笑地，眼神里仿佛跳跃着月光的影子。

“阿姐，你不会笑话我吧？我竟和你说出这样的话！”

翁姆却又含蓄起表情了，温情浅浅地荡漾起来。

我们的对话突然中断了。

蒋央，原本我想以此为引子，劝导翁姆。抑或，我的心思也如翁姆一样，盼望能在男人面前，把自己软化成柔弱的水，做一个真实地、被爱护的小女人，安静和细腻地生活。我总在感觉，有个青年，他像雪山一样始终雪亮在我面前。我一直就在幻想，我要做这雪山下的草地，或者草地上的经石，经文。我想只要这样，这青年将会千万遍地到来，踏草地，转经石，诵经文。

可是现在，我的眼睛已经湿润了，我在对翁姆艰难地说，“阿姐，那你呢？……那天拴在门口那匹大灰马的主人……”

翁姆急了，只回避道，“姑娘可别再说了！”

“嗯……”我的手就从衣兜里又摸出另外一个东西，“阿姐，这个……”

好吧，我要说出来！

“阿姐，大灰马的主人如果再来，你要吃上这个。”我把药包打开，“这个的，虽然小小的药丸子，但是可以叫你的身体不会受到伤害，不会……呃……就是不会怀娃娃。这个的，是一天一粒吃下去，就好。还有，这个，这个……算了，这个你且收起来，回头再说。”我把安全套放在一边，“阿姐，我们女人的身体比起男人的身体要脆弱。我们的身体要生娃娃，要做活路，伤害的太多了。所以一定要多多地保护好。身体没有了，我们的娃娃呢，就没有人管了。就像，你看，你们的草原上又出现孤儿了。没有阿妈的娃娃多多地可怜呀！”

翁姆女人洞张着嘴半天，才回应。“哦呀。”

我想她肯定是同情孤儿才“哦呀”吧。她肯定不能完整地明白我的意思。就把药包递上去，又细细地跟她招应。“这个药，在他来的时候一定要吃一颗。后来，是每天需要吃，一天吃一颗，一个月的样子需要吃二十二天……算了，你先一天吃一颗吧，到时还是我来跟你招应什么时间停药好了。”

我已经满头大汗。闭眼倒在毛毡里，仍然担心着翁姆女人的理解能力。她究竟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呢？但是她却在不停地“哦呀哦呀”回应。然后收起药，领着我上草原去寻找那两孩子了。

悄悄地背着月光处理完翁姆的事情过后，第三天上午，我正要上课，却发现小尺呷站在过道里，神色很是着急。

“老师！我要请假！我要回去！”

“怎么啦小尺呷？”

“我们家阿妈有事情了！我要回去！”小尺呷已经顾不得我应允，转身往楼上跑，拿个包裹要走。月光一把拉住他。

“小尺呷！你如何知道你阿妈有事情了？有什么事情？”

“不知道。但是刚刚我阿叔过来，他是特地来接我回家的，那肯定是有事情了！”

小尺呷说完便跑了。我愣愣地望着他跑掉。

月光一头雾水地朝我赶过来，不是对于小尺呷的行为吃惊，而是对我，竟然可以放纵小尺呷的举动吃惊。

“这回你怎么了，可以任凭小尺呷跑掉？”月光声音奇怪地问。

“不！月光，你来看，你看，那小河边上有人！”我说，心突然晃了一下，那是一个骑灰色马匹的汉子！那灰马，是我曾在翁姆家屋檐下看到的！

难道翁姆真出事了？又出的什么事？

小尺呷已经爬上那汉子的马背，他们快马加鞭地往回奔跑。

月光看着倒是面色窃笑了，说，“梅朵，你看翁姆会有什么事情呢？真叫人不懂。那个汉子我认识嘛，他是白玛雪山那边农区的大尺呷，是翁姆的情人，也是小尺呷的……嘿。”

月光在得意地笑，我却无形地紧迫起来。

“月光，你暂且照应好课堂！我也要到翁姆家去一趟！”我抽身跑进马厩，跨上列玛，朝翁姆家奔去。

蒋央，后来翁姆的情况真叫我欲哭无泪了。她此时其实已经怀孕。而那个让他怀孕的汉子，就是大尺呷。他在农区早有妻室，是不会和翁姆结婚的。不过既然有娃娃，翁姆打算再生下来。但今天在与男人完事过后，她感觉身体好大不适，腰部痛得厉害。实在剧烈之时，翁姆就想起我送给她的避孕药。想起我说的‘一天一粒地吃下去，就好’这个话，急骤的疼痛叫她一时忘了我的前后招应。只觉得既然吃下去就好，那就吃吧，看能不能让疼痛缓和一些。就尝试吃下一粒，不见效果，再吃一粒，仍无反应。女人瞧着细细的药丸子，想肯定是吃得少了，需要吃下一包才管用吧。情急当中就服下了一整包避孕药。然后就是翻肠倒胃，黄胆水也呕吐出来，头在猛烈疼痛，疾病突然缠身。

等我赶到翁姆家时，翁姆倒在床铺里蜷缩着腰身，抱头呻吟。骑大灰马的男人却一溜烟不见影了。小尺呷站在屋里两眼无光。孩子们围在床铺旁，所有目光直接坠落在我脸上，叫我也慌张。从来没遭遇过这样无辜的祸事，我有点措手不及。小尺呷声音颤抖地问，“老师，是不是要送到县城医院去？”

“是！小尺呷！你留在家里照顾好弟弟们，等阿妈回来再回学校去。大娃子，你陪我，我们去县城！”

大娃子立马把阿妈抱起来，我跳上列玛，几个孩子拖拉着把翁姆推上我的马背。

后来在县城医院，通过洗胃洗肠、强剂量的药物抢救，翁姆女人的身体总算恢复了常态。但肚子里的孩子却是要不得了。吃下差不多五十粒避孕药，又接受强剂量的药物治疗，那孩子即使能够幸存，生下来肯定也是傻子。县城医院的汉地医生建议她打胎。翁姆却不同意，说为什么要打胎，傻子也是一条性命，你们这是在谋杀！

等我上前劝告，女人只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就低头一句话也不说了。她趁我到药房为她领药期间，拖上大娃子暗下走掉。并托病友留下口信，让我以后再不必去她家牧场，她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第四十二章　第一口血

一个人回程的路，从来没有那样地漫长。像是大地铺满乳胶，粘住脚步。草原的冬天，来得比平原早，早得让人猝不及防。只是下过一夜短暂的霜花，前后就是两种节气。平日那些温驯的蒿草，用柔软的身躯把草籽滋养得饱满，结实。但是风霜会在瞬息间把所有草籽打落下来。失去草籽饱满的依偎，蒿草已经疲惫，垂下腰身。它们在风霜中迅速地枯萎。这种枯萎一片连接一片，铺天盖地，没有尽头。

所以如果不骑马，脚步能够丈量的距离，微不足道。而我的列玛经过长途奔跑已经疲惫，饥饿。它口馋那些散落在沙土间的蒿草籽，正用潮湿的舌头一遍一遍地舔食。

我丢下它。一个人往草坡上去。脚步空飘，有些失魂落魄。视觉被巨大寂寞的空间笼罩住。从远到近，从近到远，来回地逛荡，也只看到三种绝对孤独的色带：阴蓝的天。枯黄的地。连接它们的是青灰色云层。气势磅礴的云层，以无限巨大之粘力，把天空与大地黏合在遥远的草线背后。云墙隔断的两个世界，这边荒凉通透，似是无穷无尽。那边呢？

草原人说，那边有一个天堂般的坛城盛世。那个盛世里，没有生，没有死，没有失误和孤独，误解和伤害。

所以我的脚步停不下来。要一直往前走。

当真那边还有一个世界？我拼命地走。列玛跟在后头嘶叫，声音像一柱龙卷风，扭拧着钻进空气里。我爬上一道突兀草埂，站在枯草间。突然感觉心里塞着好多东西。

大风刮过来，把头发横拉到脑后去，在急躁地扑腾。眼睛止不住地流泪。一淌出来，又被风吸干。一个人的草原，冬天的草原，视觉的苍茫和寂寞，压迫着人，也鼓噪着人。一会，感觉自己那么渺小，身体在微微收缩，就要被巨大的天地吸收。一会，又感觉身体在无形扩张，从一粒微尘，慢慢膨胀，壮大，变成巨人，飞腾起来，一声呐喊，天动地摇。

我迎着风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吼叫。一声，两声，三声。但是没有回音。天地静悄悄地。它的冷静和沉默让人几乎意念崩溃。疲惫得倒下去，趴在地上，脸面贴在冰凉的沙土间。手抓起两把枯草。它们被风霜冻得生脆，手一捏，发出轻捷而分明的粉碎声。放开手掌，是一手的草粉末。

很久很久地呆望手里的草粉。然后我爬起身，面朝着天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我开始唱歌。冲着天空唱歌，一首《蓝蓝的天上白云飘》，一首《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一首《珠穆朗玛》，一首……接下来有点声嘶力竭，开始乱唱。混乱的歌词，这个歌，接那个调。那个调，续别的歌。没完没了，仿佛从童年开始的儿歌都被我搜出来，唱尽了，但是大地无动于衷。

最大的孤独，是你的热情掉进周围的寂寞世界。你说什么，你唱什么，你呐喊什么，你即使自寻短见，都是你一个人。大地无动于衷。

这样的境地叫我心力憔悴。我捂着脸哭起来。不知道究竟要用什么方式才能发泄我的孤独，缓解我的疲惫。

只能回学校。

月光已经从返校的小尺呷那里得到消息。满心恼火，不理会我。见我，视若无睹。小尺呷本来再也回不来。她阿妈已经对我失去信任，不再支持小尺呷上学。女人请来向巴喇嘛为肚子里的娃娃念平安经。向巴喇嘛听说小尺呷要弃学，很想收下这个其实天资聪颖的娃娃为弟子。小尺呷却是不愿意出家的，吓的从家里逃回学校来。

蒋央，先前，我对工作充满着十足的热情，浑身总像有使不完的气力。但现在，在深刻地，无法弥补的过失面前，我的思想萎缩了，精神萎靡不振。怯畏叫身体越变越懒。什么也不想做，也不敢做，也没有信心做了。

班级被撂下来，只由阿嘎在努力维持。他安排孩子们自学。但是生气的月光却把课堂变成了念经堂，引导全班学生集体念经。上课念，下课念，吃饭睡觉跟着念。读书？那个知识学多了又能怎样？你看，有人学过十几年知识，还是会犯那样弱智的大错误。这都因为什么？因为心灵迷失。所以还是多多地念经，让心灵得到安稳，这个比学习知识更为重要。

我的心被这个执拗的青年弄得痛了。或者被自己弄痛了。刹那间地裂一下，抽筋一般地疼痛。再裂一下，即扩散开。细细的血管，蓄积巨大膨胀之力，攒成一胃的血。隐忍，也是满腔的血腥。唾沫里先是渗出血丝。不敢轻易吐出来。但是只要一咳嗽，捂住嘴唇的手即是一片殷红。

我感觉自己有些累了蒋央，不是与你这么长久地叙述叫我累，是心累了。情绪好大脆弱，我也突然想念汉地了。蒋央，你们在内地，过得好吗？湛清他对你好吗？而我想起家，想起父亲，阿灵，心更在作痛：他们做孤儿工作的时候，有没有也像我，要做到孤儿之外去？工作越了界限，酿成这样大的悲剧，我该怎样来挽回呢？

第四十三章　久违的人

入冬过后的日子，我在巨大的自责中艰难地恢复着精神。把散乱的班级纪律慢慢调整，早晚为孩子们补回拉下的课程。我开始变得沉默，实实在在地教学。草原上除教学之外，别的事再也不敢多问。

翁姆女人回到她的草场，她执意要生下孩子。我只有一个想法，阻止不了她生育，那就顺应吧。她生下来，那孩子的将来，无论情况如何，我会分出一份爱给他。不是吗，在这样原始的地方，我再也没有别的补救办法了。

我坐在学校楼顶上一个人想心思的时候，月光也会上来陪我。我更深的沉默，更深的自责，长久地陷于自闭，最终叫这个青年着急起来。但是除了可以陪我一起沉默，他也用不上别的方式。到彼此失去诙谐，彼此拘谨、认真的时候，我们知道，我们之间出现问题了。这让我们都很害怕。

我们的孩子太小了，除了可以感受老师变得越来越严厉，他们不能明白大人的烦恼。

有一天，月光没同我商量，只与阿嘎作过简单招呼即打马离开学校，说是要去找耿秋画师汇报我的近况。

我想我能明白这个青年的用意。

我和耿秋画师老朋友一场，从两年前我们学校开学典礼，他来为碉楼绘画，之后，他忙，我忙，一直没有机会见面。这期间孤儿所画倒像要出师了。已经可以单独绘制一面壁画。他们青海那边的大工程早已完工。之后又在附近的一处寺庙接下半年的绘画工程。现在这个工程也即将结束。忙碌中的画师托人给我们学校送来一笔捐款，留下所画在青海负责工程的收尾工作，他本人，则又到更远的汉地北方谈项目去了。

所以月光到达青海时，只见到所画一个人。

这男孩本来过两天准备回师傅家草原参加法会的，得知我的状况，便急切地跟随月光赶过来探望我了。

我和所画也是一年多未曾见面。这个大男孩在师傅那里生活得好，心情好，长得比先前阳光多了。一头清清爽爽的短发，眼睛彩绘模样地放着光芒。穿的一身青紫色氆氇，外套汉式小西服，高高朗朗，一个标致的小帅哥模样。

现在，时间像是在我们的脸膛上画了两幅精致的壁画。我在欣赏那一幅，所画在欣赏这一幅，都说不出话来。惹得月光等在一旁干着急，说你们俩这都怎么了，见不到时傻傻想着，见到时又傻傻望着，都望成哑巴了。我的笑容即感慨地炫于脸面了，“哦呀所画，你变成人见人爱的模样了！怎么样，手艺学得顺利吗？”

所画有些惬意，却是自豪更多一些地，“阿姐，这可得多多地感谢耿秋师傅教我画艺！再不久，我也要带个小小徒弟了。”

“还多多感谢耿秋师傅呢，你不多亏你阿姐啊！”月光一旁暗示所画，眼睛瞄着他的胸口。

不知他俩暗下的心思。

所画却朝月光会意一笑，“阿姐啊，这是我们自家亲亲阿姐一个模样的，都装在心里了！瞧吧……”所画说，双手在怀里摸索，小心翼翼地从西服里拿出一尊泥塑像来，递给我。

一位多么可爱的姑娘，天女模样的姑娘。丰盈的身段，裹着一身细绸长纱。耳，脖，手皆悉以精致珠宝，钏镯。面目却是有着度母的慈爱，凝眸微张，宁静从容的模样。

“这个是阿姐！”所画凝神地望着我，“阿姐，这个是我特意为你定做的……不是一天两天做成，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从我们县城里认识，有一年零六个月的日子，这么长时间做成的。一直没有送过来，是想自己留着看一看，现在，我收不住了！”

男孩望着我笑。

他的丝丝缕缕，经久，漫长，无声地牵挂，似是一股暖潮扑面，叫我回不过神来。

月光却朝着所画开起玩笑。“你阿姐哪有这么漂亮。她要是再这么不快乐的样子，不久就要变成娃娃们都害怕的小巫婆了。”

所画便故作姿态，佯装哆嗦的样子，“哦呀是！阿姐要是变成小巫婆，那娃娃们，哇哇哇！可是多多地害怕了！我也害怕！”

他仰起头来望天，又对月光说，“阿哥你看，刚才天空还黯淡无光的，现在太阳出来了！”

月光随即响应，“是嘛！天都知道阴暗长久了还要晴朗，我看你阿姐这个脸，整天像个锅底似的，它什么时候才会放晴呢。”

他俩一唱一和在我面前。我想我肯定是含着彩绘般的泪珠笑了。小泥塑用心地捧在手里，我在端详着她：她应该是我吗？我应该有她的美丽，她的度量，她的端庄吗？

我眯上眼，在观想。

所画趁势问，“阿姐，后天我们师傅家草原上有一场法事活动，我们一起去参加好不好？”

“那个，我也听说过，但是路程太远了。”我有些犹豫。

所画马上说，“不远啊阿姐，也就一天时间。冬天里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是天在凑合我们呢！”

月光紧忙接过话，声音却又凝重了，“梅朵，我们去吧，去散散心思，你也应该好起来了！”

“那你有空吗？你何时回青海去？”我问所画。

“我不回青海了。我有空！”所画急忙回答，“我青海那边的工程刚刚结束啦，是要回到师傅家去的。在师傅家等待他回来接我。恐怕过完这个冬天，我也要跟随师傅到你们汉地的北方去啦！”男孩非常开心，只攒着一身的劲儿，“阿姐，明天去吧去吧，再回头大雪一封山，我们不知哪一天才能见面了！”

蒋央，所画的话，突然让我无端地难过起来。那种思维里细分复杂、外表看似深藏不露，实则却极其脆弱敏感的感观神经，被男孩这样的话挑拨着，便是抑制不住地悲天悯人了。其实人生太难了，即使是最亲的人，最近的人，在面前的时候不曾感觉分离之痛；晃个闪，也不知他们会在哪里。望望面前这个大男孩，他的个头比我高，精力比我旺盛，年龄也比我小不过几岁。可是我为什么越望他，越感觉他像是我的孩子？

第四十四章　草原

耿秋画师家草原上的法事活动在所画回来后的第三天举行。我没有拒绝所画，和月光一同陪了他前来参加。

听说这是一次非常神奇的法事活动。主持法事的大师曾在喜马拉雅山背面的一个地方修行多年。半个月之前他从那边回来，带回一把神赐宝刀。据大师本人介绍，这把宝刀具有特异功能，可以切除人体内部病变器官，而不见伤口，不断筋骨。所以草原上方圆几十公里的牧民都赶过来参加，尤其是身体患病之人。

法事就在草原喇嘛庙旁的大坝子上举行。

中午，太阳有些神秘、阴阳不定的模样，刚刚散射一地阳光，一会儿后又倏忽不见。之后，天空中翻腾起铺天盖地的云雾，把整个博大天际搅得躁动不安。但是从草原四周赶来参加法事的牧民们情绪却很稳定，都充满期待地坐在草地上。里一圈外一圈，围成密密麻麻的人墙。默默地，执著地恭候。

大师就处在人墙的正中央。满身裹着绫罗绸缎的袈纱。袈裟外层又盖以贡缎质地的锦绣大坎肩，一直拖落至地，金光闪闪。其间配备五彩丝绸飘带。头戴麻黄鸡冠帽。手执金铃。闭目正身，稳坐于法座之上。口念经言，嗡嗡哼哼。法座一旁，从外地带回的神奇宝刀已经拔出刀鞘，纯钢，放射雪亮扎人的光芒。

大师入定在这样的光芒里，经声渐念渐紧。不久，整人跳下法座，抽手抓起宝刀。顿时，宝刀寒光四闪，人群“嚯嚯”嘘唏。大师开始举刀吟唱。“今日至火狗年十一月初一吉祥之日哦。有九天金刚神力附于神刀哦。渡世人万种病恶，照见一切病患，刀至病除哦。有身患恶瘤顽症者呀，神刀下首，不见伤口，不见血流，无痛无害，安全除患哦！”

牧民们你望我我望你，恭敬与沉默的神态一下被好奇和冲动的情绪打破，相互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很多人已经坚定地站起身来，欲上前尝试。

所画站在我前面，月光站在我身后。但是人太多，冲动的人太多，人墙一阵骚动，我和月光只稍微一晃闪，就被兴奋的人群挤到人墙外面。

而所画，唉，他是被人挤向前方去，还是他自己那么好奇、奋勇地赶向前方去？他竟然站在了大师的刀光里！

“扎西德勒！崇敬的大师，您从喜马拉雅那边回来，您认识那边的灯巴喇嘛吗？”所画朝大师躬身致意，问。

大师稍作发愣，便是微微朝所画笑了。“格龙草场上有名的灯巴喇嘛，谁人不认识！我们是同门弟子！有多多的时间我们就在同一个经堂里念经哦！”

“哦呀！那您也是我们的亲戚了，灯巴喇嘛是我格龙草场上的亲戚呢！”所画眼睛里闪烁着信任的光芒，“大师，我手臂上有一处顽疾，是一只肉瘤子，大半时间也没啥感应，但是搁在手上很难看。我们亲戚说灯巴喇嘛也有这样的切除本领，现在是没机会拜见到他，那就烦劳大师您了！”

我的大脑在所画的声音里晃荡起来。心头慌撞，身子紧忙往人堆里扎。面前紧实的人墙却是挡去我的去路。我在叫，慌张扒开人群。

“所画，所画……”我一边喊一边奋力往前挤，月光上来一把拉住我，低声说，“算了梅朵，他都上去了！”

“不是月光……”不说了，我来不及跟月光解释，只一把挣脱掉他，朝大师奔去。

“大师！大师请住手吧！今天……唉今天不是吉利的日子！是……昨晚绿度母托梦与我了，今天过了午时以后时辰就不吉祥了，不能作法事活动！”

我这么说，但还是迟到一步！就在我的惶恐声中，所画展开臂膀，大师的钢刀已经锋利地朝着所画的手臂上倾斜着削入下去……

我站在场子中央定住了，所画也定在那里。我动不得身子，浑身整个像是泄尽血气，人不是自己的。所画也动不得身，他的肩膀还是完整的，厚厚的氆氇看起来没有被伤害的样子，只有一道细密和锋利的刀迹，如果是在远处，人们也不会看到它。

所画朝大家僵硬地笑笑。他没事，很多人这样认为。因为没有明显地流血和明显地伤口不是？但是所画的笑容却定在脸面上僵死了。这男孩除在大师下刀时还能从思想上感受那种阴寒之外，不能从急骤的骨肉断裂中感受疼痛。他站立少许，僵笑少许，然后等我扑上前去，抓住他的手，那个手臂，却在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被鲜血渗透！那么厚实的氆氇，却是不能阻拦血的愤怒，鲜血迅速渗出衣袖，顺着手指淋下来……

“所画！所画……”我抱住这个僵直中的男孩浑身打抖。所画一点反应没有，只是倒在我怀里。

很多人惊惶奔过来。月光上前把所画放倒在地，扒开他手肘上的氆氇，里面却是血肉模糊……

大师钢刀举在手里，但是他本人也被怔住了，不敢相信这样突发的后果。涌上前来的人群惊恐万分，不知如何是好。

为什么会是这样结果？刚才大师还说特异功能，现在，唉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大师靠在法座旁发出模糊回音。“今天，后来变成……不祥的日子！所以才会不显灵了……绿度母都托梦给汉姑娘，她能证明……但是她迟到一步跟我说明……都怪这姑娘说得迟了……”

我已经没有精力在意大师说话。我在朝月光破裂叫喊。

“月光！快啊！快救人！抱起来，上马，到县城去！到医院抢救啊！”

我慌忙扯下脖子上的围巾。月光紧切抽出腰间氆氇带子，跪下身，把围巾裹上去，用氆氇带子绑扎所画手臂。哆嗦不止的手，绑上，顾不得下，绑下，顾不得上。刀口太深了，血喷涌得激烈，所画的脸色，能用肉眼看到在一点一滴地苍白，像水洗墨汁那样。那个手臂绑过一层，鲜血渗出一层。绑一层，渗一层。所画死悄悄地，任凭我们摆弄。马被牵过来，但所画的身子太疲软，抱不上去。月光只得先跳上马背，由众人扶持把所画拖上去。月光一手抓住马缰一手抱住所画。那个血却是顺着马鬃只往下淋。十几个草原汉子打马跟在月光左右，护送他去县城。老人们皆一头趴倒在草地，不起身。他们被困在莫大的惊惶中：大师打卦说今天是吉祥的日子，为什么神灵又托梦给姑娘说今天不吉利呢？

我跨上列玛，爬上马背的时候，看到草原上四处金花开放。那些金花不断地膨胀在天地之间，纷乱地开放，开得叫人大脑发裂。月光和汉子们在这样无限膨胀的空间里像一群天兵天将，裹挟着所画直往天边奔跑。所画那满身的鲜血似在一路飘洒，它们也染红了我的身体，或者伤害了我的身体。要不我身体里为什么也有地方在疼痛。那个拳头大的地方，翻滚着血腥在剧烈疼痛，叫我抽不起马鞭，追不上所画。

我赶到县城医院的时候，所画已经脱离危险，刀口被包扎起来。由于失血过多，医生在给他输血。所画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没有动静。脸色阴白死悄，像是被酒精浸泡的那种千年古尸，非常可怕。要不是在医院里，我肯定认为他已经死了。

我趴在病床前怏怏无力，望望月光，望望所画，望望病房里的一切，床，柜子，墙壁，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望什么，眼神是涣散的。

月光有些担心地拍拍我的肩，在我耳旁轻声说，“我们出去，到外面放松一下吧，所画也睡了。”

他把我带到病房外的过道里。

屋顶上的电灯已经熄灭，过道里一团昏暗。混沌的光线搅乱了我的神志，我突然一把抓住月光。

“月光，月光，我们可以磕头，烧香，念经，转经，我们可以做一切事情，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拿人的性命来尝试那个事呢！”

月光愣望我一眼，没有即时回应我的话，却是一下又把我拉进病房里来。“看样子你气力还是多多的，今晚就由你来守着所画好了！”

生气的青年，眼神里像是跳出一把尖尖的法器，要穿透我。

第四十五章　画笔

所画住院半个月，手臂上的伤口才慢慢愈合。医生说可以出院，但回家还须休养一些时日。活计是不能做了，画壁画，那即便是伤口完全恢复也不可能。手肘大筋断裂，他的那只右手，除作为完整人体器官还可以暂时保留之外，完全丧失工作能力。

所画得知这样消息，一头瘫倒在病床上，沉默还是沉睡，还是吓的，一天一夜不曾起床，没有声息。

第二天早晨，朝阳还未爬上东边山岗，昏暗的病房里，所画却突然从病床上跳起来，眼神里注入焦躁和绝望的魔气，声音像一排尖利的牙齿，朝我啃过来。

“阿姐！你说我总不会真的没有右手吧！你说它既然还能生长在我的身体上，它至少还在吸我的血吧！血脉总还能让它有一些气力吧！只要它还能拿起画笔，我也不怕！阿姐，给我一支画笔！”

“所画……”

“阿姐，给我画笔啊！让我尝试一下！”

男孩的目光变得锋亮，尖锐，叫人心惊。我的手，月光的手，已经紧紧按住男孩的身子，也是不能叫他安稳。他在病床上拼命扑腾。扑腾不起，会用口腔，呼吸，急喘的气息和声音撞击我们。“阿姐！阿哥！别阻拦我啊！给我画笔！你们给我画笔！我要画画！！”

“唉所画，我给你，但是这里没有啊……要到师傅家去，求你……别这样折腾，我们先到师傅家去……”

“不！如果不能画画，我到师傅家去做什么？”所画目光直接地盯住我，焦点却不在我脸上。那种目光里已经没有焦点。它变得空洞，涣散。

我和月光，还有病房里两个医生，我们有四个人，才可以把所画强行拖进班车里。我们几乎挟持了这个惊慌失措的男孩，送他到耿秋画师家里。

画师的夫人，近期内正在准备着一场长途旅行，上尼泊尔的佛祖诞生地朝圣。行李已经备好，但是所画的受伤叫夫人停下了脚步。

当下安顿所画，他被夫人送入自家挂满唐卡的经堂。

所画在师傅家经堂里，面对满屋的唐卡情绪纷乱复杂。一会眼神恭敬，却也没有光芒。一会焦躁，东张西望。一会目光急骤锋利，雪亮如同一把匕首。一会则满目绝望，几近摒弃的神色，不望人，不望佛像，粉碎的光芒，坠落在地上。

他的师娘表情严肃，一边躬身朝拜唐卡，一边对恍惚中的男孩声色俱厉。

“所画！你怎么了！见到菩萨也不朝拜！你敢在这样的地方对佛祖不恭敬吗？！”

所画浑身晃荡一下，散乱目光里有一个凝结的点，似是有些悟道地落在师娘的脸上。

“坐下来。”师娘又柔和了口气，走上前去，拍拍所画的肩，轻轻按下他，“坐下来。”

所画才在师娘的安抚下坐进唐卡对面的床榻里。他师娘的手仍是搭在他的肩头上，没有离开。柔和的话语，和夫人柔和的手指，像一抹丝绸滑过男孩的脸。

“所画，你来看，你面前的唐卡，是莲花生大师，我们神灵的大成就者，具有无量无边的功德。来，孩子，闭上眼去。”

所画目光恍惚，微微半闭，也有迷茫的神色充满犹疑地从眼线内挣扎出来。

“闭上去，闭起来孩子。”夫人声音里点缀着雨露，“闭上双目你来观想，莲花生大师头戴宝冠，趺坐莲花月轮之上，手托甘露……你来想：大师的甘露有没有化成一股白光？哦呀,它会照灌你，叫你好起来……好，你再来观想，大师的法身有没有缩小如同一米阳光，它会从你的顶门，顺中脉，到达你身体的中心，安座于你的心脏……现在，孩子，你能看到在你的心中，有莲花在开放吗？”

所画目光微微启动，半睁半掩，或许是顺应更多一些地，瞧着唐卡。有点奇怪，还是一路颠簸得累了，所画的目光在众多威严的唐卡佛像和他师娘的开悟引导中慢慢稳定下来。

师娘因此不失时机地从神龛上拿出一抹松香，倒进香炉里，“来，所画，帮我点香。”

中午，花花的阳光钻进耿秋画师家镂空的窗棂，流淌在一幅幅唐卡上。男孩已经在松香的烟雾中面对唐卡发呆良久。他爬起身，抬起左手，扶持右手。那右手便像一只闷闷的布袋子，在男孩身上晃荡起来。男孩呆呆瞧着，又重新用左手抓起来。一支小小的画笔塞进右手的五指里。但是右手抓不住它，他只得用左手紧紧抱住右手，才能将画笔送上墙壁去。他准备在墙壁上虚拟描摹一个图案。但左手迟钝打颤，右手也颤抖不利索。他又尝试用左手作画，那左手关节却僵硬不得灵活。

画笔因此从男孩的手里跌落下去，掉在地上。男孩浑身疲软地倒进唐卡下的床铺里。一会后，他缓缓闭上眼去，似是睡了。

我想他累了。或者沉入一个神话天地——耿秋画师家经堂里那些神圣的唐卡、坛城彩绘，是一方美妙世界。莲花——净心的仙物开放在大悲菩萨之下。那些含藏菩萨之心的蕾苞，那些初发菩萨之意的绽放之莲，那些证实菩萨之果的开敷莲花，一朵朵，似是飘洒阵阵妙香，广布于经堂。唐卡：那些度母的神像，那些金刚的神像，那些天女的神像，七宝，百戏，八吉祥。佛器：那些八叶莲花的法轮，那些灵芝祥云的如意，那些青玉的宝瓶。佛龛里：那些镀金的佛像，那些净水，那些净碗，酥油灯盏和松香。燃烧的松香叫人沉迷，丝丝缕缕的香气，普熏一切，把人拖入一场无为空境。是的，有这样一方极乐盛景，我们可以安定。所画师娘那真诚细密的声音就轻轻地抚摸上我的耳膜。“放心回去吧梅朵姑娘，不用担心这个男孩再有想不开的地方，他会在佛祖的面前睡得很安宁的。”

第四十六章　扑腾

我们在所画的沉睡中回程。学校里孩子们落下很多功课，月光也为之着急，马鞭抽得呼呼作响，想尽快赶回学校去。

但是我的列玛在中途却迟缓了脚步，越跑越慢。

月光对此很不理解，望我勒住马僵的手，担心地问，“梅朵！你勒马不走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不回学校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寺庙，月光，所画的右手完全残废了不是？他再也拿不起画笔不是？那他将来的生活呢？总不能让耿秋画师养活他一辈子！”

我的话一出口，月光就反应过来，只没好气地回应，“你该不是想到寺庙去索求赔偿吧！”

“不这样，所画接下来怎么办呢？”

“赔偿，赔偿，你认为什么事都是可以赔偿的吗！我们平日里都会供养寺庙，所画将来对于寺庙的供养虽然难了，但是宽限寺庙也是一种供养！神灵是有数的，它会保佑所画！”

“那切切实实的生活呢？”

“寺庙里不是送钱过来了吗！”

“那是多少，吃完了呢？”

“他还可以去寺庙。”

“去寺庙是什么意思？”

“好啦！”月光满脸的不耐烦，“怪不得佛祖都说，‘俗人总是喜欢担心不该担心的事’！”

“这并不是不该担心的事月光！”

“那你真的要坚持去，就你一个人去，我回学校！”月光说，语气坚定。

在路上，在苍茫的草原路上，一边是回我们学校的路，一边是去草原喇嘛庙的路，月光狠狠地抽起马鞭，看也不看我，打马朝我们学校方向奔去。

我的列玛困顿在草原上。即使它能追上它的伙伴，抱怨和责备伙伴，那又能怎样呢？

我僵直着身子，眼巴巴望这个执拗的青年，他的背影那般果断地飞驰而去。我有些窝火，也有些疲惫。轻轻地匍匐下腰身，脸面贴近列玛的鬃毛。列玛突然踢着蹄子长嘶起来，背上的鬃毛因为浑身躁动在两边晃荡。

才感觉这个鬃毛下面，有丝丝渗出的奔驰气息在里面。我想在最无助的时候，我还可以打马奔驰。是的，就像我们的心灵堵塞太久，我们需要面对天空大声吼叫一样。

列玛最终把我带到草原喇嘛庙里。

准确地说，这个草原喇嘛庙并不是一座兴旺的寺庙。因为主持寺庙的大师常年游历在外，所以真正的经堂已经沉默，无人在此念经。只是里面暂时开设了一个经语课堂，才有一位年迈的扎巴老师，带了一班小小的扎巴孩子在里面学习佛经。

我到来的时候，小扎巴们正坐在场子上进行着“因明学”的辩经学习，一个个“噼噼啪啪”地拍着小手。我想上前去寻问先前那位作法大师的下落，但是小扎巴们辩经太投入，等候多时也不见结束。

我只好退到寺庙的一座僧房旁。

眼睛四下里张望。就看到前方两座僧房之间的弄堂里，有个绛红色身影，晃一下，就不见影。顿了顿，我便朝着那里跟过去。弄堂里却是阴风扑面，叫我不由打了个冷战。思想里有些犹豫，想抽回身。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前方迈开了。

穿过一条高深弄堂，周围都是枯燥寂寞的墙壁，走出去，却像是把小小的寺庙走完了。一扇大木门朝草原上洞开着，似是刚刚有人的气息穿越过去。我便也跟着走出那道门。

果然就走出了寺庙，进入它背面的草场来。草场上有几顶帐篷，似有人影在晃动，朝我走来。

我正盼望着能够见到一个人，以便打听作法大师的情况。

但是只在倏忽间，天，那却不是人，是一条大狗！“哻”地一声朝我扑上来！叫狗不咬，咬狗不叫。我紧忙往寺庙回奔，却再来不及，大狗已经蹿到我的裤腿上。我慌忙大声呼救。寺庙里因此跑出几个小扎巴。一个扎巴眼疾手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一边斥喝一边朝大狗砸来，那狗尖叫一声放口逃走。

我想我的身子应该还没落入狗口吧，因为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只听那个帮我赶狗的小扎巴有些莫名其妙地对身旁小伙伴低语，“奇怪，这个娘娘是怎样走到这里来的？她难道不知道这里有散放的大狗？”然后我又听他声音慌张，“娘娘！娘娘你的腿！”

我低下头，才发现裤腿已经被拉成一个空洞！

慌慌伏下身，扒开裤口。腿脚上却已是一片殷红！淡白色的脂肪肉沁着血水冒出来，达拉在腿皮上，像一团剥去皮壳的荔枝。我抱着伤口惊慌失措，不知要包扎它，还是放开它。几个小扎巴抽身跑进寺庙，弄来一些哈达。

“娘娘，要包起来，要包起来！”小扎巴们一个个围上来，我被按倒下去，一个小扎巴用手把我冒出皮外的血肉往伤口里压。我知道这个肉从狗牙里下来已经充满毒素，再不能送回身体里。只拦住小扎巴，把肉重新掏出来，狠狠心一把撕开它。那个剜心割肉的疼痛，这个时候才分裂开，像无数只长着尖细牙齿的小虫穿刺过皮肉，扒在骨头上，啃着骨头。裂痛不在皮肉里，在骨头里，忍也忍不住。咬紧牙关，齿与齿之间的切入力度像是把耳门穴旁的神经都咬断，也是缓和不了那个痛。仰头望天，天空下雨了，打在我脸上。不，是额头上疯狂沁出的汗珠，和疼痛的泪，淹没了我的面目。

我想我得尽快赶下草原，到附近的镇上医院去。那条狗太大，毒素的分泌肯定更为剧烈。所以我按住草地爬起身，只朝小扎巴们哆嗦，“小，小师傅，这里，有没有近路去镇上？”并不是害怕叫我哆嗦，是痛得由不得人。我用手紧紧堵住伤口，而充满毒素的血液很愤怒，从手骨间钻着空子往外渗，像止不住的漏斗，雪白的哈达顷刻被鲜血染红。

“这里没有近路去镇上！只能到前方的公路上拦车！”几个小扎巴异口同声。我只得扛痛回到列玛跟前。一个小扎巴担心地说，“娘娘，你要骑马到镇上？那肯定不行！路太远了，你得到公路上拦车去！”

我已经没有气力回应，只往马背上爬。可是裂痛袭击全身，腿脚使不上力，跨不上列玛。小扎巴们急的你一手我一手直把我往马背上推。一时间我在疼痛中上下扑腾，也是上不去。

一只大手抓起了我。是的，它像老鹰抓起一只小小鸡仔，把我抓上另外一匹大马。愤怒而紧迫的一双手，紧紧地搂住我，还是死死地勒住我，奔跑得怒气冲冲。

“月光……”我的眼泪终是掉落在愤慨男人的身上，“月光……”我抽泣起来。我想我本来是坚强的，但是遇上强硬的月光，他却把我逼得脆弱了。女人有一种雪雕模样的假象坚强，它一旦遇上男人的火焰，就融化了。

月光搂着我打马拼命往公路上奔跑，他身体里的汗水像我的泪一样流得那么快，那么湿，那么粘人。

第四十七章　神医

我被月光满心恼火地送进小镇医院。吃药输液注射狂犬疫苗。本来预计很快就会回学校。但不想伤口却引起了并发症，周身发烧，又是咳嗽，又是头晕。有一整天，人几乎昏昏迷迷。急得月光喊来他阿妈。他阿妈一见我满脸烧红，间说糊话，认为这是鬼魂附身的表现。说待在医院肯定不行，须要到寺庙里去，请教一下神灵。

母子俩在医院里守候两天，等我高烧刚有减退，能够从病床上爬起身，即把我接回他们家碉楼里去。

月光阿妈已经托向巴喇嘛带信，请求了喇嘛的寺庙活佛，要给我作一次神灵的治疗。治疗的方法是他们寺庙的活佛有“千里神手”，可以隔地打针。按照活佛的招应，隔地为病人打针的夜晚，病人全家必须燃烧松香，熄灯恭神。病人自己则要静卧于床铺。床铺旁要准备干净瓷碗，清水。活佛送的神针要置于清水一旁。而神手会在半夜里到来。为病人打过神针之后，家属可以把神针放入盛满清水的瓷碗。若是看到针尖上有缕缕血丝荡漾出来，证明神针已经入体，再配合吃上活佛送的神药，病人就会药到病除。

月光阿妈对此深信不疑。坚持要为我作这样一场信仰治疗，不然不放心我回学校去。

蒋央你知道，我没有办法！不便拒绝，老人的那份心意和关爱是真诚的，不易让人拒绝。在草原上工作也快三年，我早已习惯了偶尔的“难得糊涂”，或者善意妥协。因为只能这样，改变不了，那就只能顺应。

答应下他们，月光一家便是忙碌起来。他阿妈恭敬不误地为我布置神圣的治疗环境：碉楼里的茶桌擦了又擦，地板拖了又拖，毛毡叠了又叠，盛水的瓷碗洗了又洗。碾新鲜的松香粉，炒新收的青稞花，砍回活柏树的枝子，用糌粑做七七四十九只敬神食子。而恭请来的活佛神针，神符，神药，更是高高置于房间里最明亮最清洁的地方。

在我到来的当晚，老人熄掉整座碉楼里的油灯，又打开所有窗户，全家人皆退出房间，只留我一人在内屋。

当下，窗口大开，却是月色不明。松香在窗棂下燃烧，淡蓝色烟雾弥漫于屋内屋外，一片朦胧。七七四十九只敬神食子，捏成小人儿模样，在烟雾里，像一个个活着的小精灵。窗口外，爬过二楼的核桃树，茂密枝叶在风中摇晃，映射到窗棂上，暗影浮动。夜风大起来。窗外树枝被风摩擦于墙体，发出“嚓嚓”之声。风力再大一些时，窗帘即被风掀动，飘起来。猛然又一阵大风回杀下去，帘子便如潮湿的衣物被人双手“哗啦”一抖，发出一阵响亮的扑动声。

一直恭候在隔壁客堂里的月光阿妈，听到这个声响匆忙跑进屋。老人面朝窗口双手合十，一头跪下去，五体投地，念念有词，“神灵保佑，唵嘛呢叭咪吽。神灵慢走，唵嘛呢叭咪吽。东边的佛塔下，弟子将要转经三千八百回，唵嘛呢叭咪吽……”

意识到活佛的神手已经显灵而去，老阿妈便小心地点亮酥油灯。光芒一下攒走夜的虚浮，老人的脸浮现在我面前。她的花花白的头发，铜锣的脸，葛藤一样皱褶的皮肤，狭细的眼角，谦卑的目光，都由衷地陷入一场期盼。

开始把活佛神针恭敬地放入瓷碗的清水里。这个需要用心用意、细致来对待的工作，是由月光做的。

月光小心地把神针放入瓷碗，托起来，轻轻晃动。稍许，清水里的那个针尖上，果然晃晃悠悠地飘出一丝血色来。老阿妈见此，立马面向窗口又是一阵虔诚地五体投地长磕头。然后，在我的视觉还处于混乱当中时，老人已经爬起身站到我面前，口里嗡嗡念经，手高高举起，朝我递过一个药盒。月光在一旁轻声招应，“梅朵，这是活佛赐给的神药，很难得，要在打针过后服下去。”

我伸手接过来，是一个木制的小小方盒子。本意里我是想打开它来，配合吃药。但就在开盒之际，盖子上的一排藏文却像一排篾竹尖子箭入我的双眼。浑身一阵寒碜，我看那藏文写的是：秘方神丸！

我惊慌的目光砸在月光的脸上。“月光，这是什么药？”

月光充满恭敬地，“你吃下就是，这是经过了活佛念经的药！”

“那都是什么成分做成的药？它能管什么病？”

“管你身上所有的病！”月光有些急切了，“梅朵，趁着阿妈的经声你服下去吧。”

“我不想吃，没有弄清成分，我不能随便吃药。”

“唉呀，你啊……”月光欲是责备，见他阿妈经声渐念渐紧，止了话。

“那你告诉我！莫非你也不知道？”我倔犟地望着月光。

他阿妈在一旁已经闭上眼睛，嗡嗡哼哼。

月光犹豫，见我不肯进药，终是贴在我耳旁，很恭敬地，“这个药吃下去肯定多多地好，它是名贵药草外加难得的神灵绝密配方做成的。”

“神灵绝密配方？！”

“哦呀是。”

“月光！你诚心跟我说，这个药里到底都有什么成分？是不是也有脏物在里面！”

蒋央，我早有听说，民主改革之前的藏地，生产一种“秘方神丸”的药，其实即是一种‘信仰之药’，成分主要是一些高僧自己身上的粪便，还有经过念经后的尸体腐肉，配合药草混制而成。联想起这样不可思议的药剂配方，我的思想产生巨大惊骇，精神上再也无法平静地接受下这种吓人的药丸。

月光愤慨在我的声音里，他怎样也不会预料我能出口如此大不恭敬的话。男人的目光尖利得像一把匕首，要穿刺我。她阿妈已经泪流满面，一边磕头一边念经，“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姑娘你不吃药，就是对神灵的大不恭敬了！请神灵宽恕吧！她会吃下您赐的神丹，她会好起来！唵嘛呢叭咪吽！”

老人倒出药丸双手颤抖在我面前。

“阿妈！阿妈……”，我的泪水里也流淌出呕吐出来的胃酸，“阿妈，我不要吃这个药！”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阿妈，求您了，我不要……”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老人跪倒在我面前，头开始面向床沿磕下去，磕出血来。月光欲上前阻拦，但老人意志坚定，一次紧接一次磕头。如果我一直不吃，她将不会顾惜自身那把干瘪的老骨头，要一直磕到底。

磐石般的坚定决心，我还有什么办法！纵然身体可以坚持着逃离出去，心多半也扛不走那份沉重的心灵负担。

只得抓过老人充满裂纹的手，那些灰暗的药丸子，便像一只只小虫子钻进我的喉咙里……

屋里已经点亮一盏酥油灯，月光瞧我眼睛的失神，又添加了一盏。空间顿时明亮很多，但视觉上的光明怎么能够消除我精神上的恐惧呢。除非我能强迫自己睡过去，要不这个夜晚将要怎样捱过？

夜阴阳古怪。不知是刮风还是下雨，还是跌落一场惊骇噩梦当中，我感觉身体在被一些东西袭击。吞下的药丸消化在身体的每个部位，一些化成养料扎进皮肉里，一些钻进血管。尸肉变成我的血肉，粪便混成我的血液。它们既要与我同床共枕，还要喃喃叮咛：我要在你的身体里扎根，在你的身体里生命。

天上的泽仁汉子也来看望我了，慢慢地，他的血肉从天葬师手里一块一块爬上我的身体……

“月光！月光！”半夜里我尖利的呼喊叫月光家整座碉楼都在打晃。月光慌慌爬起身，但是我已经撞开房门冲出屋子。二楼通往一楼的木梯太单薄了，是的，我的灵魂承载了巨大的重量，木梯承担不起，就把我摔了，狠狠地摔到一楼去。

月光慌张奔到一楼，一把抱起我。我生分的眼神叫他有些害怕。他先前对于我的火恼情绪因为我瑟瑟发抖的身体而变得温和。

“梅朵，我在这里嘛。”

“我的病好了月光！”

“是，你的病好了。”

“我好了！”

“是，你好了。”

“真的，我的病真的好了！”

“哦呀我知道，你真的好了。”

“那以后你们再不要让我吃那个药丸了……”

第四十八章　经幡

天真的冷起来了蒋央，不知道平原上什么节气，但是现在我身体不好，有点扛不住高原上的风寒了。自从吃下活佛的那些神秘药丸，夜间总是噩梦不断。看不见是人还是脏物，无形无状的东西，有时显示青面獠牙，有时又呈现溃烂形态，扑盖在我的身体上。很多时候我会突然烦躁地感应到身体很烂，很脏。这种脏，根植在感觉里，任凭怎样折腾，也是洗不脱，抓不尽。

所画的事没有处理好，受伤让我耽误行程。想必他的身体也该恢复过来。已经过去多久？二十天。是的，我得到耿秋家去探望一下这个男孩。

耿秋画师的寨子并不算大，只有七八户人家。但家家都有来头，不是土司的后代，就是画师的后代。家家富有，家家的碉楼高大气派。高深的院落，如果人不从大门出入，几乎透视不到院内的景象。耿秋家也不例外。只是他们家院门安装的是通透的钢管铁门，并且只要碉楼里有人，大门永远是敞开的。

我在冬日的午后到来。

可是这次，我却被一把铁锁横拦在画师家大门外。难道画师的夫人已经动身去了尼泊尔？那么所画呢？手膀有些不便的男孩肯定不会走得太远，也许就在邻居家串门吧。

我顺着耿秋家院墙旁的大柴垛，爬上顶端去。

站在高处四下张望，看到围绕画师家碉楼的有三户人家。每户人家的看门大狗都因墙外陌生的身影而狂吠起来。与画师家一墙之隔人家的那条狮子狗，只把铁链攒得“哗哗”作响，冲着我一头往上扑。扑起来，四腿腾空，又被铁链拖下去。气不过，只用爪子刨着地面冲我怒吼。像是与我有着深仇大恨，即便不能掀起木桩，声音也要砸上来啃我一口肉。

我虚晃了下身，自从被狗咬过之后，我就无比恐惧这种本来通着人性的忠实动物。有时我感觉它们也很无奈……假如本意它并不想咬人，但是忠诚叫它不能违抗主人之命……

我站在柴垛上大声叫喊所画，那只狮子狗被惹得越发狂躁，声音犹如闷雷源源不断地朝我滚来。一张惊诧的女人的脸终是从隔壁碉楼里露个面儿，但马上又缩回去。

我紧忙扯起嗓门问候。“阿嫂！阿嫂你好！”

那张脸想了一下，又伸出来，给我回应道，“哦呀！”

“阿嫂，你知道耿秋家的都上哪里去了？”

“他们的老婆去尼泊尔转经啦。”

“哦呀，那他们家的男孩子呢，叫所画的男孩子。”

那边犹豫片刻，说，“他早被寺庙里接走了。”

“寺庙？哦呀阿嫂，是哪个寺庙？”

“就是一个月前在草原上做法事的那个寺庙吧，你再问我也不知道了。”那张脸一晃，又缩进碉楼里。等我再想询问，却是面对一堵石头墙了。

所画去寺庙做什么呢？是去敬香拜佛，还是去……

我站在柴垛上思索，找不出答案。地势高了些，十一月的冷风扑在脸上，把脸面打得冰凉。我翻起羊皮袍子的领口，整个头脸缩进羊毛里。然后下了柴垛，抵着冷风往草原上的喇嘛庙去。

路很长。草原荒冷。天空中青灰色的云层巨大连片，像是马上就要坠落下来。荒蛮的草原深处，脚步摩擦地面，发出“嚓嚓”之声，很孤单，也很迷茫——不知道所画究竟是不是在喇嘛庙里。如果在，待在寺庙是什么意思？

我又来到草原上的喇嘛庙。其实这是一座非常孤单的寺庙。是的，整个广阔的冬季草原上，如果没有随处可见的经幡在哗啦啦地抖动，天地之间肯定是冰镇的空间。没有牛群，没有牧人，没有帐篷。只有一座庙，突兀在草原上。也许没有公路，这个寺庙真的亦如月球上的寒宫。但是有了公路，一切又不同了。我走近寺庙的时候，竟然看到有一辆车，一辆动力超大的四驱越野，从远处的公路上穿越高底不平的草地，卧在了喇嘛庙大门前的经幡下。

风不稳，吹得经幡纷纷扬扬。一会指上天空，一会扑向大地，一会沉浮于不上不下，一会又翻滚着带动整个绳索剧烈晃荡。但是无论怎样挣扎，它们也挣不开坚韧的绳索。

我的脚步有些紊乱，站在高大的经幡阵里，我的身上，脸上，全是花花的经幡。白色，红色，蓝色，黄色，流动的绛红色，嗯，从寺庙大门里流淌出来的那一抹绛红，甚是扎眼。我望到几个喇嘛簇拥着一个大师级别的人从寺庙里走出来。他们朝经幡下的越野车走来。我看到，那个被簇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误伤所画手臂的大师。

这下正好，我心里想，朝那位大师迈动脚步。

可是我穿过一道道经幡，路却越走越长，感觉怎么也走不完。

不是走不完，是我的脚步迈不开了，眼神在分裂，我在怀疑自己的目光：在那些簇拥的扎巴当中，那个高高朗朗的男孩，清清光光的头，身着绛红色喇嘛裙，怀抱着经书，恭敬地跟在大师身后的，那是所画吗？

脑海地震般地晃荡一下，望，再望，不错，那的确是所画！一身的绛红僧袍，和满怀经书，把他变成了陌生的人，看不见我的人。

他们走近越野车，所画恭敬地退在大师身后，谦卑躬下腰身，完好的一只手紧拢住怀里的经书，那只受伤的手却有些无奈地晃荡在衣袍外。

风把作法大师的招应送到经幡这头来。

“所画，到那边去可要好好学习经文，经书要多多地看多多地念，我想你的灯巴喇嘛也会照应好你的。”

我的眼睛在翻滚的经幡间晃荡。转眼望别处。草原开始入冬，不尽的天地越来越显寂寞。仿佛凝结的巨大空间下，平坦和横亘交织的冬季牧场，草色尽衰，一败涂地。视觉最近的地方看到被冰霜冻得粉碎的小蒿草。草茎像是被碾碎机碾碎一样的，东一撮，西一撮，一直颓败到视觉混沌的地方去。然后是无尽的枯黄，寒冷，干燥。天空三分之二的纯净青蓝，三分之一铺盖着混沌不清、无形无状的阴云。阴云从遥远的地平线蓬勃而上，到我的头顶上方时，仿佛要扑下来。常久阴霾的气象，一半定性，一半燥性，像是挣扎在天空的一场蓄谋当中。恐惧。无奈。

草原要下雪了。

第四十九章　雪灾

蒋央，我记得，只要是冬天，天如果长久地阴霾，不开天日，湛清会担心地说，要下雪了。他说，雪是世界上最冰凉的童话，雪花的轻盈和美丽都是错觉。那时阿灵在山区做孤儿工作时，冬天里经常会遭遇突发大雪，她被困在山里的孤儿学校，或者敬老院里，与外界完全断失音讯。

长久地大雪封山叫湛清像头困兽面对大山惶恐不安。他总害怕阿灵在风雪中再也回不来。后来阿灵因风寒而生病，她吐血的时候，她走的时候，天地间是铺天盖地的白。

所以白很久以前就伤害了湛清，伤害了我。我以为已经过去了。

每年，麦麦草原也会在“冬至”过后天空昏黄很久，然后拖扯着呼下一场又一场大雪。经常要把我们通往山外的道路埋断。

但是只要碉楼结实，粮食充足，柴火充足，我和学生们也能挺过去。我们冬季的教室是世上最特别的教室。除课桌和人，其余空间基本会被干牛粪和柴火塞满。干牛粪做成的粪饼和整垛的柴火沿着教室两旁的土墙一直堆到屋顶上去。窗框在冬天里只会留下筛口大小的眼孔。火盆烧在教室的门口处。

天气不太冷的时候我们烧牛粪。需要不断地添加。大块大块的牛粪呜着白烟燃烧，朱砂红的火苗在烟雾里抽动舌头，冒着蒿草的质味。暖和，却不干燥。一块牛粪完全烧尽之后，烟灰却还是完整的，一盘一盘，直到你用铁杵翻过它来，才会分裂，才会粉碎。

太冷的天气里我们则烧炭火。炭火一向是温厚和执著的。只需要早晨加进一次，埋在青灰里。然后随着温度降一点，翻一次，降一点，翻一次，就有橘红色的炭块带着青灰放出暖烘烘的气息。我们在火盆旁烧茶，烧洋芋，做面饼。大雪封山的日子，我们像一窝懒洋洋的汗獭。

蒋央，至此你也看到，我们的生活虽不富裕，但是充满温馨。我时常会想起这样的时光：冬天里，外面大雪纷飞。屋里，一堆孩子，和月光，我们窝在一起，烧暖暖的炭火，读书，念经，讲故事……

但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叫人惶恐不安。因为下得太大，太久。天连着地，地连着天，侵略一样地呼啸，总也停不下来。纯粹的雪如果完全地覆盖大地，那绝对不是一种美丽。它会把一切供养生命的物质都给埋葬掉。雪给草原制造的冷漠和迷茫，没有起点，也没有尽头。它从空中汹涌而下，把勃勃生机的草原变成巨大麻木的天地。满山自以为坚实的森林也因此陷入昏暗阴寒的世界。高大的松木顶着沉重的负荷在雪雾中沉默，坚持。矮小的丛林却成片成片地呼倒下去。层层叠叠，如同一场凝结的波澜。深一点的蒿草会在雪地上冒出一些草尖子，但是再有一场风雪，就被埋得无影无踪。

我们学校的碉楼在这样白茫茫的世界里恍若一粒沙子。站在碉楼的顶端望白玛雪山，它好像整个冬天都厮混在天上的云雾里。那么高，不见头冠。又那么低，坠落在草原的雪地里。视觉盲目而空洞，满眼铺天盖地的白，没有余地的痛和伤害，叫人无法躲藏，叫人害怕。一个人处在茫茫的冰天雪地，我经常会被这样的世界吓出一身冷汗。想想自己的身体，时时会从那个拳头大的地方呼出一阵阵咳嗽，声音仿佛要把骨头也震裂开来。拖着血腥的口痰，吐不出时堵在喉咙里“嗥嗥”作响，叫人呼吸紧迫。吐出来时，又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而学校的碉楼像是不行了。第一场大雪过后，背面的墙体多处裂开细缝，看样子怕是捱不过这个冬天。把这个叫人慌张的消息汇报给向巴喇嘛，得到他回应的消息更叫人慌张：冬天里最后一批信徒从尼泊尔回来，多农喇嘛没有给我带来口信，却带给向巴喇嘛一个任务：要是最终他病倒在尼泊尔回不来，希望向巴喇嘛能够给学校的娃娃们安排一条更好的光明之路。

不知道多农喇嘛这样的话是一种什么暗示。

在冰天雪地里，我们学校碉房背面墙体上原先出现的一些细微裂痕，在持续的大雪积压中，慢慢扩张开，变成了明显裂缝。雪从夜里一直铺天盖地。我们都不敢睡，点起一盏酥油灯。但是也没有窗外的雪光亮。我们团坐在一起，眼巴巴望着窗外不断呼啸的雪帘子，一夜不敢合眼。黎明前后，阿嘎终是忍耐不住，担心地说，楼顶上的雪肯定堆积厚了，楼会承受不住。他要上去铲雪。月光一把按住他，说等天亮吧。苏拉孩子哆嗦地问，天还要多久才会亮？月光说，我们念经吧，念完一百遍经天就亮了。他开始带头念。接着苏拉和小尺呷也跟上念起来。阿嘎在锅庄里烧茶，一只只瓷碗摆在娃娃们面前，一人一碗糌粑，吃完后再有一碗酥油茶。之后阿嘎看看钟，急躁地对月光说，阿叔，我们可以出去扫雪了，别等天亮，这个天一时亮不起来，大雪把天光埋掉了，我们再不出去清理，怕是楼要不行了。

月光趴在窗口上向外张望，迟疑一下，然后抓起铁锹上楼去。男生们一个个跟上他。

其实外面天色早已大亮，只是雪下得太凶猛，天地间雾成一团，昏暗了天光。

男娃们开始在楼顶上埋头铲雪。雪从四面被推出，坠落下来白茫茫雾天雾地。我和女娃们就在底楼清理，把铲下来的雪堆搬运到墙外去。雪呼下一阵又一阵，我们跟后搬运也来不及。一会后，从阿嘎那个方向坠落下来的雪堆就埋到了教室的窗台上。

风很紧，雪花横扫过来，不是飘落，是呼啸，呼天盖地。看不清雪花片片，只是白茫茫一片阴帐。一点也不轻飘，坠落在人身上充满分量。我们的睫毛开始凝结冰霜，白花花一排，叫视觉模糊而费力。身体里汗水早已湿透内衣。但是渗到外面来，只要歇一口气，外衣即被冻得僵硬，像一块挂在身体上的毛毡，“嚓嚓”作响。

我的手骨关节粗大而红肿。在这样的霜寒中我落下了冻疮的毛病，每根手指都冻起来。不活动时麻木僵直，活动时发出钻心奇痒。不能碰，一碰皮肤破裂，血水流出来。苏拉孩子站在雪雾里瞧着我的手，忽然愣头愣脑地走到我面前。“阿妈！阿妈！”孩子在慌张叫唤。

我好惊异，这孩子从来都是喊我老师的！

“苏拉？”我怔在雪地里。

苏拉孩子声音颤抖地，“老师，我想起阿妈来了！”她一下抽泣起来。“老师，您的手再这样下去，也要像我们阿妈那样，要被冻断了——我们阿妈有两根手指在冬天里冻断，老师，您说她后来在天堂里还有没有手指？”

我望着苏拉说不出话，睫毛上的雪霜非常沉重，几乎把我的视线埋住了。月光在雪雾上方朝我叫喊，“梅朵！你在发什么呆！快来看看，我脚底下的墙壁，它还安全吧？”

我捋起头发，仰面朝上望，就望到月光脚下的墙壁上，先前那些细密的裂缝已经在慢慢扩张，开裂，用肉眼也能望得那么清晰……

装满积雪的畚箕从手里滑落下来，我一把拖过苏拉只朝上面呼叫。“月光快啊，快领孩子们下来！不扫了不扫了，来不及了，没用了！”

月光抓着铁锹晃荡一下，在雪雾里向阿嘎挥手。阿嘎不听，埋头铲雪。月光一把抓过小尺呷，扯过米拉，把一个个孩子强迫推下楼梯。阿嘎不肯下来，一边铲雪一边叫嚷，“我不下去我不下去！”

苏拉孩子紧紧抱住我，却是不哭，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阿嘎在楼顶被月光抓住，拽他往楼下来。

我们拖拉着大大小小的娃在雪雾里往晒场上奔跑。把所有孩子都集中在场子上。月光在风雪中点人数：苏拉，小尺呷，卓玛，拉姆，米拉……阿嘎，阿嘎呢！刚刚我拉他出来的！月光急的四下乱跑。苏拉孩子用手指向被雪雾笼罩的教室，冷的，吓的，说不出话。

阿嘎身上藏红色的氆氇在教室里晃来晃去，像在寻找什么。月光奔回去一把拖他出来，他夺过阿嘎从教室里抢出来的东西，却只是一本单薄的练习簿而已。月光举着练习簿冲阿嘎叫嚷。

“你就为这个不要命了？！”

我第一次看到阿嘎的眼睛红肿起来，却是不说话。大家惶惶抱成一团。我怀里紧搂着两个最小的娃娃，是东边草场的央姿和巴桑家的积积。她们就像两团棉布衣物，窝在我怀里一动不敢动。月光转身面对孩子们时，口气又柔和了。“没事，娃娃们，别怕，神灵会保佑我们没事！”然后他“嗡嗡”念经。

草原上到处都是雪灾，我们出问题，牧民也出问题。我们没有能力救助他们，他们也没有能力救助我们。我们都是弱势群体，冰天雪地，落难一方。学校再不敢入住，月光说走吧，我们投靠寺庙去。

但是寺庙远在小河对岸的山林里，大雪早是把通往那边的道路埋断了。我困顿在晒场上，望天，望地，望身旁孩子，有些犹豫，“月光，我们怎么走？”

月光一头钻进院子里，一会后他抱出一捆柴棍，丢到我们面前，语气严厉。“埋了我们也要探一条路走出去！不走晚上怎么办！”他首先拿起一根柴棍，然后对我说：“我走在前面，探路。你，走最后，看住娃娃们。阿嘎，最小的娃娃我背一个，你背一个行不行？”

阿嘎一声不吭，从我怀里抱过巴桑家的积积。

每个孩子都拿起一根柴棍。由月光领队，我压阵，我们凭着道路旁的参照物深一脚浅一脚坠进茫茫风雪中。

雪地诡异。一些地段背风，雪层浅，三下两下就能通过。一些地段迎风，雪层堆积深厚，又松散，看似平坦之地，前一脚四平八稳，再一脚可能就会陷入被大雪封盖的深暗水沟中，弄的人一身雪水能够爬上来还算幸运，一些暗沟蓄水很深，人一滑进去，马上就会被雪水淹得无影无踪，我们最害怕遭遇这样险境。所以是一只脚步套上一只脚步地行走，月光还在前头不停地扭头招应，“大家紧记了，别以为冒出草尖的地方下面就是平路，千万跟紧我的脚步，别踩那些草尖子。”

但阿嘎还是陷入险情。

不是这孩子的脚步走乱，是他身背积积负重太久，支撑不住，腿一打晃，一个趔趄整个人摔进雪地里了。积积小孩则被抛出去，顺着雪地的斜坡滑到覆盖着积雪的水沟另一边。小孩吓得大哭起来。两只小手抓在雪面上，不知要往哪里去，慌张扑腾，一下身子就因为扑腾造成的重力下陷一半。阿嘎扑起身欲上前拉人。月光急忙叫住他，“阿嘎别动！”他放下背上孩子朝我们大家喊，“都别动，原地停下来！”他自己则一步一步抽身回头，一旁责备阿嘎，“你记不得了？这个地方下面就是深水沟，积积身子轻还可以被雪层托住，你要是往前迈，那就陷进去了！”

现在我们和积积相距两人宽的距离。雪太深，月光跳不过去，也够不着积积。他愣了下神，抽出腰间氆氇带子抛给积积小孩，脸上挤出一些笑意，在哄她，“娃儿，抓住阿叔的腰带，来，抓住这个带子！”

积积两只小手扑腾在腰带上，抓是抓住，却是吓得没有气力。孩子太小了，力气和思维都不能完整地配合大人。月光有些无奈地直起腰身，望望周围，他的目光就落在路旁的一棵野杏树上。转身朝树走去，抽出腰刀，砍下一根差不多三人长距离的树棍，又砍出一截五寸长横枝，用腰带紧紧捆扎在树棍的前端，做成一个长长的木钩子。再回身，小心地把木钩伸向积积小孩，勾住她背上的氆氇带子，拖着孩子在雪面上慢慢移动。移过中间的水沟地段，等手臂可以达到小孩身子，月光才放心地一把拽起来，抱住瑟瑟发抖的孩子。

白蒙蒙的雪地，天空还在白蒙蒙地下。我们的孩子都裹在氆氇里。雪片把氆氇团起来，孩子们像一只只滚动的雪球。两个最小的娃娃又回到月光和阿嘎的背上。经过刚才的一场虚惊，她们乖巧得更像是绵布做成的娃娃，一个不吵闹。我们的队伍很长，但是不乱。孩子们排成一排，手拉着手，肩挨着肩，脚步虽然踉跄不稳，但一直未曾停下。

我们在艰难中行走一整上午，终是在距离喇嘛庙不远的地方遇上了向巴喇嘛。喇嘛带上另外四个小扎巴却正是要冒雪赶往我们学校来的。他们背了些酥油和洋芋。望到我们完好无损，向巴喇嘛感动地说，“好，好，大家都出来了就好。没事了，马上会好起来。现在山外的道路暂时被大雪封断，东西进不来。不过政府方面的上来很多人，已经在山下铲雪开路。等他们一进来，什么都好了。”

孩子们被带进寺庙，安排住进寺院的大厨房里。政府的抢险救灾队伍在山下日夜铲雪。车进不来，工作人员就自己一驮一驮背粮食上来。上来很多人，不单是我们遭受灾难，政府的工作人员在救灾路上也遭遇很大困难。有位抢险的汉地军人半途中滑进山腰下的雪坑里，眼巴巴望着人陷落下去，在雪地上塌下一个深深空洞，却是一点扑腾的声音也听不到。我们为此心头难过。喇嘛们在为失踪的灵魂整日念经，希望他能够升天去。在这样特殊的时刻，我的心情跟喇嘛的心情是一样的──除了向天祈祷和等待救援，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第五十章　神的马铃

这个冬天终于熬过去。

春天里，向巴喇嘛带领几十个年轻力壮的扎巴到我们学校来，检查被雪压坏的碉楼。幸好，裂开的地方只是碉楼的一个侧面，并不是楼体主梁，还可以修复。扎巴们清理了碉楼四周的残雪。把房屋后方几棵大树砍倒，就着墙体上的裂隙扎木架，打支撑。又用细沙石砾填补墙壁上的裂隙，严重的地方加砌一道石墙。月光也投入这场劳动当中。他们用去半个月时间，我们学校才恢复了暂时的安全。

孩子们又回来。

但是食物一天比一天减少。先还能放量供应。后来只能限量。到最后，节约再节约，也是不够。

因为食物供应不饱满，孩子们上课也不如往日专心。几个小点的娃经常闹哭。积积吵着要回家去。但是巴桑家在这场雪灾中牦牛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她们家迫不得已，转移到农区去了。草原上的富有是流动的，今天你家拥有一百头牛，你是富人。来年一场大雪灾全部饿死，一夜之间你就返贫，一无所有。天能给人一口，人才有一口。天若不容，人也无能为力。这个世界除了天和神灵，还有什么力量比之更为强大呢？雪灾把草原人的心更加紧密地凝固在信仰里了。月光的经声因此越念越频繁，他带领孩子们念经，念消灾的经，除难的经，祈祷的经，指望老天紧绷的脸色在经声里能够得到缓和，给我们一些阳光，温暖苦难的春天。

向巴喇嘛作为多农喇嘛委托的学校代表，看到学校不容乐观的前景，也在为孩子们的命运担忧。在冰雪还未融化的二月，他动身去遥远的州府，说是要给孩子们寻找一些出路。在这样难捱的春天里，不知道喇嘛要怎样去与人谈判。喇嘛一离开，我们就天天盼望着他早些回来。食物一天天减少，我们一天天爬上危楼，顶着风寒朝田野的大路上张望，盼望向巴喇嘛能够带回好消息。

一天，隐约中我们听到一阵马铃声从空荡的田野间传到学校里来。孩子们兴奋得像小鸟蹦上楼顶去，我们眨巴着眼睛站在大风里，望到一望无际的田野当中，竟然有一队马帮！马背上驮满了货物！

是送给我们的食物么？

是酥油么？别那么贪心，就糌粑或者洋芋也好！

我们都在心花怒放地猜想。苏拉孩子响亮地咽起口水，在楼顶上叫嚷，“是神灵送我们食物来了！是神灵送我们食物来了！”

大风在地面上围剿着，扫弹般地刮起来，袭卷起沙子扑上楼顶，打得人脸面生痛。我们的眼神却充满灼亮；而风沙又是诡异的，一会把马帮的响铃亲密地塞进我们耳膜，一会又生生地拽了走。那个马帮的身影，也是被呜呜的风声一会儿埋，一会儿现。

听说人饥饿过头时，耳朵和眼睛都会说谎，出现幻觉。苏拉孩子以前老是挨饿，她能切实感受幻觉的欺骗，所以她一阵欣喜过后，又担心地抓住我的手，不放心地问，“老师，那是不是真的？是神灵来了吗？”

“是，孩子，肯定是神灵给我们送食物来了！”我回答，随着她一起咽口水。我们都在痴痴盼望。是的，不管是神灵还是神人，现在我们真的困了，需要食物。唉，如果念经真的可以产生奇迹，会让田野里那个马铃声响进我们学校里来，那么我也来念经吧。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蒋央，我就这样地，在不知不觉中一遍一遍地念起经来。充满混乱的经声，叫我自己也犹疑：我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潜移默化地投入呢，还是，天！要是因为我的言不由衷而让神灵生气，叫那个马帮离我而去，我心里会是多么愧疚！

我感觉自己的神志有些混乱了！

阿嘎却突然撒开我们朝楼下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兴奋得大喊大叫：“啊呵呵！那是我们的班哲阿叔！那是班哲阿叔！他给我们送吃的来了！！”

风平息下来，我定神一看，果然是班哲啊！他竟然赶着一帮长长的马队来了！我们的孩子几乎都像小鸟一样飞下楼去。我和月光只站在楼顶上你望我，我望你，傻笑。

班哲来，赶来八匹大马，驮来几百斤糌粑和面粉，还有毛毯，衣物。最馋口的大白菜和牛肉居然也有！

这天我们狠狠心倒下半袋子面粉，做牛肉面团。唉，自从多农喇嘛离开后，我们再也没有吃过这么丰足的食物。这么白的面粉，这么嫩的白菜，这么香的牛肉。班哲望着我们狼吞虎咽，发着愣。

他还有两个月结束拉萨那边的演出合同，本来打算结束合同后就回草原不走了。但看到我们学校陷入这样困境，他打算再去拉萨续定合同，多赚些钱回来。我们得知班哲这样的思想，都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月光把白瓷碗洗了又洗，擦了又擦，满满地给班哲盛上一碗面团。把牛肉都挑进他碗里。班哲只把牛肉又挑给阿嘎和苏拉。苏拉孩子早是吃得失去形象，把头深埋在碗里头。阿嘎却是吃得静静的，牛肉一块也没动，又二转手进了苏拉的碗。班哲笑笑地望望懂事的阿嘎。

“阿嘎，你有多大了？”

“我十三，阿叔。”阿嘎答道。

“哦呀，就要进中学了，你的理想是什么呢？”

阿嘎闪亮的目光望我，又羞涩了声音。“我想考上中专，将来也像老师一个模样的。”

“哦呀，不错！”班哲夸了阿嘎，一身的泥浆氆氇把他弄得像是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月光说，“阿哥，把衣服脱下来，换我的吧。”他进内房去拿衣。我抹起嘴角上的油沫，吃得很饱满，也许我的脸因此有着生动的光润。班哲望着我只是笑，眼神间有无数话语。他在我面前脱下外衣。月光从内房出来，把一件新氆氇披到他身上去。就是第一次班哲送给他的那件紫红色氆氇，他一直舍不得穿，现在氆氇又回到了班哲身上。班哲朝月光感动地道谢，月光却是埋头在清洗餐具了。

我抱起班哲的一身泥衣下小河去。班哲也跟了过来。

春天的河水像是无形的冰刀子，衣物一下水，捞起来经风一吹，就有一层薄冰冻在上面。所以我洗一件，班哲跟后帮我拧一件。

班哲候在我身旁等待。他的氆氇太大，太厚，捞上来坠满河水，我拖不住，身子急剧地晃荡一下后，我感觉自己掉进了河里。是的，河水此时却是温暖的，散发着隐约的柔情，似是慢慢把我包围。

只是冰凉的氆氇还紧紧抓在手心里。

我慌张地从班哲怀里挣脱出来。

“对不起……你瞧我做事，这么毛糙，谢谢你……差点就……”我有些语无伦次，只埋头在水里扑腾衣物，不敢再望班哲。但是他的手已经协助着帮我抓住氆氇，我俩共同在水里洗涤。

洗完后还有月光的，孩子们的，我自己的。我们好像有一个冬天没有洗衣。到春天河水开冻的时候，我洗了满河滩的衣衫。属于我自己的却是不多。寒冷的冬天叫我把汉地带来的棉衣都裹在身体上，一穿几个月脱不下来。现在我给自己洗的只有两件小内衣，和一块蓝色方巾。方巾是我三年前上高原时，湛清包钞票留下来的。他把与蒋央结婚的钱都留给了我，所以这块方巾对于我意义特别。

我在水里认真地洗方巾，但是河水流淌得太急，方巾体积小，下水后只稍慢抓起，它就被浪头卷走了，像一片决裂的叶子。我要抽身下河去。班哲一把拦住我。“河水太冷了！”他说，“让我去捞吧，也不需要下河，前方有一处拐弯，可以在那里堵住它。”

班哲已经沿着水流往前跑。一个拐弯跑过去，没堵住，他又追向前方拐弯。跑着跑着就远了。他在我看不见的一个拐弯里躬下腰身，一会不见影子，一会又冒出来。后来他回来，却是没有追回我的方巾。

班哲两手潮湿又空空。“梅朵，我没能抓住它……”

我愣了下神，问，“那我再赶过去还能抓上吗？”

“没有了！”他说，红了脸色。

“啊！！……没事，卷走就算了。”我的声音在胸腔里像鞭子，出了口腔，又变成水了。

第五十一章　两个居士

我们学校在寺庙和班哲的帮助下暂时可以安稳一阵子。但是前途未卜。多农喇嘛终是在尼泊尔“往生”。对于多农喇嘛，我心存感激，也有更多感慨。喇嘛为孩子，这几年基本奔波在外。我们聚少离多，一年见不上三次。但是由他为学校筹集的资金从未间断过。感觉他是我们学校最亲的人，最近的人，最值得依赖的人，却又有着最远的距离。像一个可以信赖的影子，我们抓不住。

记得，最后一次喇嘛从学校离开，如同一种预兆。原本喇嘛是定好要去汉地为学校拉资金的。但临行前夜，喇嘛却梦见修行在尼泊尔的上师晋美活佛召唤他去尼泊尔。梦里询问何事，那边活佛也不作答，只是满脸倦容。喇嘛因此很着急，立即改道去尼泊尔朝拜上师。不想这一去就是半年。一病半年，然后永别。

半年前，喇嘛离开时把身上唯一的挂珠、珍贵的玛瑙做成的挂珠送给月光，然后远行。那时，喇嘛本人是不是已经感应这是我们的生离死别？

现在，喇嘛在往生之前托人带回他最后的钱物，和一个叫人没底的信息，说是在紧临高原下方的城市里，有他的两个充满菩萨之心的汉地弟子。如果解决学校暂时的困难，可以下高原去寻求那两个弟子帮助。但学校已经委托给向巴喇嘛，所以将来孩子们长久的出路，还是需要向巴喇嘛来负责。可向巴喇嘛自从去州里，一直没有音讯回来。也没有地址，方向，失踪一样的，见不到人。

我和月光思量很久，决定暂时下高原去，到汉地寻求喇嘛的汉地弟子，弄点资金，把学校先维持下来。

另外瞧着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也须要回平原去体检一下。

学校因此又丢给阿嘎和月光阿爸。月光跟随我去汉地。因为喇嘛的那两个汉地弟子曾上高原时由月光家接待，所以月光即成了名正言顺的“介绍信”。

月光对此番出行充满信心，他说那两个汉地弟子都是菩萨模样的好心肠，肯定会给我们的孩子带来福分。因此我们怀揣十足的希望，基本是一路不停，风尘仆仆，用过四天时间，便赶到平原。

到达城市后，我急于要去拜见喇嘛弟子。月光却不同意，说我的病像雪崩一样让他害怕，他坚持让我先看病。我们便匆忙去医院。身体上值得怀疑的地方一一检查。胃检血检胸检妇检。却是查出很多问题，头晕是贫血，心痛是心脏扩张，吐血是胃的毛病。哪个科目的医生都非常严肃地提示：需要治疗！妇科医师的声音最叫人害怕：怎么？你还要上高原去？这个病不能再上高原，你要待在有青菜，水果，猪肝，红枣的地方生活。

我心里想，她怎么不说待在有红景天的地方生活呢？高原上只有红景天才会跟平原上的青菜一样多。

走出妇科门诊，手拿血液化验单我踌躇不定：要不要把实情告诉月光呢？

月光却是一把拖过化验单，双目紧盯纸上。那些汉字和英文字母对于他却又像是天书，他看不懂。

焦急的青年一脸无奈，只问我，“怎么说，化验单上怎么说？”

“……嗯，没什么，是个小毛病。”

“那你吐血也是小毛病？”

“哦呀，医生说吐血就吃红（枣）……红景天！红景天的根块是红色的，吐红色就吃红色，红色吃进肚皮里，就会变成血，吐了吃它，就补上了。”

月光望着我半信半疑。

我逃离开月光的目光。他却在一旁嘀咕，“要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红景天高原上可是多多的有。”

我深深咽下一口唾沫，然后感觉口腔里已经在冒着红景天的那种青闷苦涩的味道。

从医院里出来，我们找到一处公用电话，拨通喇嘛的弟子黄居士手机。

那边黄居士非常热情，说另外一个弟子张居士不在市里，就由她来接我们。手机匆忙挂了去，也是不能切断从那边传递过来的念经声。整齐而响亮的经语，悦耳，却叫人一句听不懂。我想黄居士此时肯定处在城市的一座寺庙经堂里；而就在我们等待的公用电话亭对面、一条街的深处，我看到有一面寺庙的黄色围墙露出来。

我们站在电话旁望着那个方向等待。

不一会，果然看到对面的街道里，一位青衣拖拖的中年妇女朝我们匆匆走来。刚一见面，她已经当我们亲人模样的，一手拉起月光，一手拉起我，“阿弥陀佛，小居士们好啊。这下正好，我这两天可忙坏了，为收款的事。你们两个小居士过来，正好可以帮我！”

月光用别扭的汉话一旁问候，“黄居士，你的身体可好？全家都好吧？”

黄居士说好，好。就是现在太忙了，我们的张居士还在山区寺庙里办事呢。

“哦呀！张居士身体也好吧？”

“她很好！我前两天已经跟她招呼过你们要来，她明天就会下山来见你们。”

“哦呀打搅了！”月光很尊重地回应。一下我们即被黄居士带进不远处的寺庙大经堂里。好多的人，皆同黄居士一样，一身青衣拖拖。我还来不及再观察，一枝钢笔塞进我手里，黄居士充满信任地招呼我，“小居士，我们正在为请观音菩萨而收供奉，缺个记账的，你暂时帮忙我记账吧。什么姓名，多少钱，一行一行记下来就可以。”

黄居士声音刚落下去，就有一帮人围上我来，同时，大把的钞票也朝着我扑过来。黄居士在大声点数：“王居士五百，姚居士三百，陈居士六百，刘居士，刘居士——”黄居士提高嗓门，生怕我听不到，“从南方来的刘居士两千！”

月光被黄居士分配在一旁整理钱。一叠叠钞票堆在香案上，月光一边嗡嗡念经，一边忠心耿耿在整理。大堂里经声一遍，除月光的六字真言，大家都在整齐响亮地念金刚经。钱是整百整百的花花票子，神情也一致的认真恭敬。

我们收钱到很晚。因为有些居士的钱很多，也很复杂。一份钱，里面却有着十几二十人的单独份额，需要一个一个记录下姓名。夜晚，月光抱着装满钞票的盒子，我们拖着疲累身躯回到黄居士家。吃下一点点便餐后，黄居士提出再核对钱的总数。于是钞票又被倒在桌子上。白天我一直忙于记账，现在，花花一堆票子就那么直接地摆放在面前，我的心一下就汹涌澎湃了。

“黄居士，我们收了这么多钱啊！”我几乎是眼睛雪亮地说，也有点担心，“可是也没个证据，我们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黄居士很不理解地反问，“什么闲话？”

“要是别人说我们贪污怎么办？我们也不能证明自己。”

“阿弥陀佛！有菩萨在上你害怕什么！菩萨是世上最廉洁的清官，铁面无私，比包公还光明。谁敢在菩萨眼皮底下藏有私心？”

“哦！”我暗下嘘唏，觉得黄居士的话不可思议。

黄居士便是满脸认真。“怎么，你不信？我跟你说个事你就信了：前些年，我们地方小镇里发生一件怪事：当地修公路，公路修不到三年路基就塌了。修桥梁，车跑不过三年也塌了。修学校，人们说，那修学校是为祖国花朵的明天，总不会修不好吧。但是不过三年，学校的墙壁也开裂了，学生都不敢进教室上课。你说这都怎么了？贪啊！上贪下贪，里贪外贪，都做成了豆腐渣工程。小镇的人民因此来气了，说我们来修一座庙，看谁还敢贪！就集资钞票在镇上建庙。果然庙宇做得高大气派。那个威武啊，庄严啊！从气势上就可以看出物有所值。后来那座寺庙一直香火旺盛，到现在也没出现任何质量问题。这证明了什么呢，菩萨的力量啊！阿弥陀佛！”

黄居士说完，一边整理钞票一边招呼我，“往后几天都会有居士来我家上供奉。明天估计就有几十人过来。张居士不在，我一人忙不过来。所以接下来的几天还是由你来帮忙吧。每个居士捐多少钱，要细致地记录，别把数目记错。那都是要刻上功德碑的。记多了是在骗菩萨，记少了居士们心里也不舒坦！”

听黄居士此一番话，我顿时焦急起来。她是不是把我们此行的目的忘了？这样地陪着她收钱，这个钱是收也收不完。而学校里还有那么多孩子在张口等待，我们是耗不起时间的。

黄居士见我不应声，便问，“你行不行啊？”

“黄居士我……”

黄居士停顿手望我，“阿弥陀佛！”她说，在等待我的话。

我即直接说了，“黄居士，我知道您在这个城市很有分量，很有号召力，也认识很多爱心人士，所以，我们之前跟您在电话里说过的那个事您看如何呢？”

“哦！那个事啊！”黄居士像是真的忙得忘了，才想起来，只说，“那个事应该是可以的，不过肯定要等到我们忙完现在的这个事情。”

“那真是谢谢您了！”

“阿弥陀佛，要谢，你就谢菩萨吧，是菩萨给了我们这样美好的生活！”

“是。”

“嗯，前些天向巴喇嘛来过我们这里你知道吗？”

“向巴喇嘛？我不知道！”黄居士的话叫我大吃一惊——向巴喇嘛不是在我们草原的州府里为孩子们办事么？他怎么会到汉地来？

黄居士瞧我一脸惊诧，只说，“向巴喇嘛是代表草原上他们的寺庙，也就是多农喇嘛的寺庙来城里接应几位海外弟子的。要接她们上高原去拜佛。对，多农喇嘛生前是不是留有一个遗愿？”

“遗愿？什么遗愿？”

“你难道不知道？”黄居士很是吃惊地望我一眼，却又说，“算了，我们暂且不说，明天等张居士下山来大家共同商量这个事吧。”

我困顿在黄居士半出不出的话语里，不知道喇嘛到底给她留下了什么遗愿，而我为什么不知道！

满桌子的钱，黄居士在清点，月光在包扎，我坐在一旁，迷惑的眼神望黄居士，望整捆的钱，望屋里的一切：精致的神龛，观音菩萨，香炉，里面燃烧的檀香。香雾一缕一缕，迂回在空间里，迷蒙了我的双眼，叫我目光有些失神。

黄居士问，“怎么了？瞧你眼睛，是想睡觉？”

“是，我累了。”

“那你到内房休息去吧，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我走进黄居士内房。躺倒之时，听到隔壁月光在向黄居士打听。“师傅，那个女娃娃的脸色不好，头还犯晕，是什么病？”黄居士问，“什么样子不好？”月光说，“就是梅朵那样不好的脸，是什么病？”黄居士想了想，突然像发现什么似的，“是，你们的那个小居士脸色是有点不对，怕不是贫血吧？”月光紧忙问，“贫血是什么毛病，是厉害的病么？”黄居士回答，“这个不好说，看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样吧，我进去问问她好了。”

门即被推开来。黄居士站到我床前。我的眼睛却是熟睡一样地闭起来了。黄居士在一旁轻轻叫唤。“小居士……”

我的双目显得更加安静。

黄居士很纳闷地，“这么快就睡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又忙开了。从各地赶来的居士们清早就聚集到黄居士家来。幸亏她家住在一楼，有一个很大的院落。屋里坐不下，人就挤在院子里。黄居士差我随她到外面买点心。有一半居士没有吃早点。我们只得提上大皮包上街。黄居士一路走一路问。

“小居士，你有贫血的毛病吧？”

“还好。”我说。

“什么还好，我看你脸色就不对，是什么性质的贫血？”

“不知道。”

“你昨天不是进医院检查了吗，检查了还不知道？”

“嗯，说是子宫里长了点东西吧，好像很多女人都在长。”

“哦我知道了！小居士，你可幸亏认识我了！”黄居士突然兴奋了神情，像是遇到什么大喜事一样，紧忙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拨号，她在朝那边慎重其事地招呼，“张居士，你明天下山来，也把真惠大师请下山来吧。从高原上下来的这个小居士身上有点毛病，烦请大师下山来看一下。”

黄居士收起手机，脸色便是大放光芒。“小居士，你真是好运气，正赶上我们的真惠大师在寺庙里，他可是神医！你身体里的那个毛病只要他作个法就好啦。”

我顿时吓出一身冷汗，立马想起所画来，浑身跟着一阵哆嗦，紧忙问，“怎，怎么作法，用刀？还是用箭？他用什么作法？”

这声音是尖利的，把黄居士给怔住了。她晃了下神，才说，“大师别的什么也不用，只用汽水瓶，作法时只用汽水瓶扣在你的肚皮上，会把你肚子里的不良东西全部吸进瓶子里去。”

“哦！”我倒吸一口冷气，心思被人，或者被这样的遭遇弄得乱了——要不要配合黄居士去完成这样一件荒诞之事呢？不配合显得我不够真诚。天，到底是我含糊其辞地在糊弄她们，还是无奈，还是她们自己的意愿本该如此，不需要我的接受和理解，参与其中，我就是居士了？

我有些慌乱。

黄居士买下一皮包青菜包子，豆奶。我们满头大汗地提回来。月光积极穿梭于居士中间，开始分发食物。吃完后就开始登记收钱。又是大叠大叠的花票子。因为是供奉送子观音的，所以年轻不孕的男女也有过来捐钱的。

有一对夫妇，扭扭怩怩到最后才递上钱。完了后跟在黄居士身旁也是不肯离开，像有事要求助黄居士模样的。人太多了，黄居士招呼不过来，只打发他们说，“过些天吧，过些天等菩萨请进庙里，我再带你们去请求菩萨送子。”

那女的听黄居士这话，一脸恭敬地称谢。男的却站在一旁淡淡应付。女的很不高兴，拽过男人退到一旁，严肃了表情，“我们娘家二姑的媳妇，她姐姐就是请观音送子怀孕的，你可别不信！”男人委屈地说，“我不是不信，是，我们得一边求神一边治疗吧。要从多方面寻找机会。你瞧你，在这里花掉这么多钱，往后我们哪还有钱去医院里检查！”

他们小俩口在院子的角落里压抑着声音相互争执不停。实在听得不忍，我身体里那根被如此场景压迫了整整两天的神经便是躁动了，我不让它出来，它却像只鞭子抽着我的脚底板儿，把我赶到那对夫妇面前。

“大姐！”我说，唐突而响亮的声音，“大哥说得也在理，是要多选几条路才好。指望这一条路，机会也只有一次。要是这条路走不好，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这条路走不好？”那女的被我这话惊住了，“你是什么人，你不是居士吗？”

“我……不是，你先别管我是谁，是你，同步去医院里查一查的确不错，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要相信科学！”

女子惊诧在我的话语里，她一点也不理解我了，或者不理解黄居士，和一院子的居士。我也被自己的话惊住。我感觉这个话不是从我的口里说出来的。真要是，那肯定也不是从我理智的思维里想出来的。

那女子已经朝黄居士走去，一面走一面怀疑地回头望我。然后她挨上黄居士，脸面贴上黄居士耳朵。她要说的话，我能预感，却也不能上前去为自己辩解什么。

我看到黄居士的脸，在那女子的一番耳语中慢慢阴沉下来。

第二天，黄居士已经把最重要的收钱工作转移给那位求子的女士在做。我被撂下来闲置一旁。有一整天，黄居士再不喊我“小居士”了。

张居士在第三天才下山。我向她详细汇报了我们学校的现实情况。张居士很是同情，脸上挂着忧虑的表情，说可以为我们学校作些努力。但需要等。因为寺庙里有一场“放生”活动即将进行，张居士恰是协助寺庙来负责这件事的。广大爱心居士们从各处农贸市场买来的小动物，成筐成筐的黄鳝，活鱼，金钱龟，鹌鹑，鸽子，源源不断地送往寺庙里来。鹌鹑和鸽子容易处理，只需往笼子里喂些谷食。活鱼是需要水的。寺庙里盛放生物的大水缸已经超满。很多活鱼挤在一起，压死不少，挺着白肚漂在水面上。时间等不得，要尽快放生。而糟糕的是：也不能随处放生。往年有这样的经历：广大爱心居士花大价钱从各路打鱼的，捉黄鳝的，抓乌龟的渔民手里买来放生物，大批大批地放生。但是河道上头在放，河道下头，渔民们却早已撒上大网又在捕捞了。捕捞到的，又重新送进农贸市场，进了千家万户的油锅。张居士为这事，一直不安心。担心那些可怜的小动物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还得落入活人之口。她在思考着要发动广大居士们，在放生其间，拦截那些没有善根的渔民。张居士希望我也能参加。

如此，我们这次到城里来，赶的可真不是时候。我的心因此凉下半截，预感募捐资金不会那么顺利。月光对居士们却仍然充满希望，说即使她们忙，心也会在我们身上。为小动物们忙，为小娃子们忙，那都是在为生命忙。我们耐心一点等待吧。

蒋央你知道，我一离开，孩子们的功课就停在那里。现在我心急如焚！

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两天后，最终黄居士的钱收齐了。三天后，张居士的放生工作也勉强结束。当然，月光投入了十二分的热情，参加到两个居士的工作中去。两居士因此很感动，喊来众多爱心居士，终是聚在一起，把我带来的孩子们的相片看了又看，瞧了又瞧。都落泪了。当下众多居士走进内屋商议。

大半个小时过后，居士们出来。得出的结果却是这样：不是她们不愿意帮扶学校；而是因为多农喇嘛生前遗留下一个建议，说是学校如果实在维持不下去，可以把娃娃们送进他们喇嘛寺庙的佛学院里。虽然那个寺庙佛学院因资金问题已经停办三年，但是如果我也同意这个建议的话，她们将会号召全体爱心居士们，努力筹集资金，重新恢复佛学院。

要真是这样的结局，我还这么长久地在困难中坚持做什么？我想也没想，我说不行。除非孩子们自己愿意，要不，他们必须继续读书。

众居士很诧异，都沉着脸不作声。

我只好对月光说，“学校里还有那么多娃娃在等待，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黄居士一旁生硬地问，“那你肚子里的毛病还看不看？真惠大师你还等不等？他明天就会下山来。”

我朝她困着神，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

张居士把我拉进内屋。坐在我对面，望我很久。

“跟我说实话，你的贫血是不是很严重？”她问。

“没事……”我低下头，心里很难过。难过的不光是病，是我们下平原来的希望，要落空了。

张居士拉过我的手，“你不容易！我是感觉得到的，你是在用心灵供着菩萨，菩萨保佑你，你会好起来！”

“谢谢您张居士！”我的泪不知怎么的就流下来。

张居士一双粗糙的、真实劳动的手，抹过我脸上的泪，“好了，别急，你先上去吧，我会为你想办法的。现在主要是，大家意见还没统一好。我们慢慢来吧。”

“嗯！……”我一边淌泪一边朝张居士点头。感觉自己此时，真的像个弱势群体。是钱，还是病，空茫又揪心的情绪，难以言表。

“唉……”张居士一个深长的叹息，目光纠结，停顿很久，她的手一直紧紧地握住我，传递着深深的力度，没有放开。

多久过后，她从内衣口袋里拿出钱匣子，厚厚一叠钱，递上来，“这是我个人的。拿上吧。”

“……张居士……”

“先去把病看好。我会慢慢来考虑你们的事。我们保持联系吧。”

第五十二章　酥油里的孩子

已经接近高原的三月。草原上仍然一片荒疏。草原上的春天，即是人畜寒冷的冬天。雪灾刚刚结束，枯草吃尽，新苗不抽。饥饿的牦牛用蹄子在沙地里刨掘草根度日。但是不久鼠灾就会来临。草原上一些草根被大雪彻底连根冻绝。一些顽强的，顶住春季风寒从沙土里爬出来，但刚刚抽出点草尖子，就被迫不及待的草原鼠啃个精光。

政府下发鼠药帮助牧民治鼠。药发下来，牧民们拿回家却不投放，要藏起来。牧民们不杀生，不会投药。政府无奈，安排工人上草原。牧民不放药，政府工人亲自上草原投药。药被放入一只只草原鼠的洞口旁。但是等工人一转身，牧民们立马口念经语地跟在后面一个个洞口埋盖鼠药。你在前面放，他在后面埋。因此我们的草场退化很快。一些重灾地区的草地被草原鼠糟蹋得像是翻耕过一样，基本荒芜。

我坐在长途班车里心情沉闷。望车窗外，那些被草原鼠伤害过的草地在我面前打着旋涡儿地转动，伴着月光嗡嗡不断的经声，我感觉视觉和听觉都被一种巨大无形的力量埋葬。

班车却在掉转方向，爬上一堵长坡后，车轮“哼哧”着像是堵气似的，把我们带上了陌生的草原公路。

眼瞧着通往麦麦草场的道路越抛越远，我的火气徒然冒出来，站起身朝司机喊，“停下！停下！你这是往哪里开？开错了不是！我们要去麦麦草原！”

我没好气，那司机就更没好气，“不是上车前就跟你招呼过吗，我们不走你们那边公路！那边那么大的塌方，谁敢走？你敢？你不要命我还要命！”

月光赶紧歇下经语拉过我，压抑而吃惊地，“你怎么了？这么无头无绪地发火！人家师傅也没招惹你！你看我们那条路，在我们下草原的时候就已经塌方了，我们回程是跟人家说好要绕道的！”

我的身子像一根潦倒的蒿草，恍惚一下，沉没于高大青年的怀里。我是哭了，还是急了，在月光怀里喃喃低语。

“月光，没有弄到钱，我们回去怎么办呢？”

月光拍拍我的肩，说别急，还有向巴喇嘛。向巴喇嘛总归是要到学校去的。

我们回来，等到三月中，向巴喇嘛终是到学校里来。喇嘛来，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近段时间他受上师之命，一直陪同几位海外的有钱弟子在草原上游历，拜佛。行程很顺利，招待也很圆满。那些有钱弟子一高兴，便向上师的寺庙供奉下一大笔钱，提出要恢复扩大寺庙的小佛学院，增加师源，扩建教室。

这下我们的孩子有出路了！──直到现在我才彻底明白，他们，多农喇嘛，向巴喇嘛，黄居士，张居士，他们给我们孩子安排的光明之路，就是出家！

向巴喇嘛把送孩子们进佛学院的意思传达给我后，说是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考虑。然后丢下差不多一个月的食物，走了。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喇嘛在夜幕中离开学校。他本来是可以像多农喇嘛当初那样的，也住进我们学校三楼上那间经房里去。但是现在喇嘛抛弃了这座本来可以兴旺起来的碉楼。

夜，因为没有电，屋里一团混沌。酥油灯一点也不亮。客厅的床铺上，只能模糊地看到孩子们身影。但是歌声唱起来。月光弹起了班哲丢下来的木琴，他好久不唱的歌声在黑夜里流淌出来。有一首是《次仁拉索》，有一首是《东边月亮》，有一首是《草原锅庄》。

然后孩子们唱一些当地的草原牧歌。小尺呷唱起了他阿哥曾经唱过的歌。

天气晴了。天气晴了草原是什么模样的？是金色太阳模样的。

暖和的风很亲切，像我们的阿妈一个模样的。

天气阴了。天气阴了草原是什么模样的？是寒冷冬天模样的。

大风太无情了，像杀生牛的刀子一个模样的……

目光有些决裂，我想我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不要听到小尺呷这样叫人压抑的歌声。唉，要是不回避，越来越深的承受会叫我神经崩溃的。我的脚步推着我的身子，轻轻往三楼的木梯上移动。

我一个人来到三楼。

站在晒台上望天空，夜的天空并不寂寞。满天飘着冰蓝色云朵。月亮也被浸在轻盈的蓝雾里。星星乍看只有几颗，但你只要昂首长久地投注，满眼都会撞到密密麻麻的亮点。渺小而遥远，却暗藏着铺天盖地的气势。我的眼睛因此慌乱起来。是的，要不是一个身影晃动在我面前，给眼睛指引一个方向，它将无处躲藏──我看到阿嘎，他静悄地来到我身旁。

月色下这个孩子的眼睛朝我放射出早熟的光亮。渐壮起来的少年，那身线条，初露青年男子的粗犷，有着成长中青稞抽穗的生猛。却也未脱稚气，如果是那个脸，笑起来。

是的，他在笑，清油灯一样微光浅露的面色，在月光里甚是清纯。

他有多大了？

十一岁跟上我，两年多，阿嘎今年十三。下学期就可以上初中去。我的目光流淌在阿嘎身上，血液一样深刻的流淌，我说，

“阿嘎……”

阿嘎愣愣地望我，“老师？”

“嗯阿嘎，来，和老师比个肩，到底你还矮老师多少？”

阿嘎的身子即朝我挨上来。轻轻地，我们背靠着背，头顶几乎水平地连在一起，也许他还要高出我一些。

阿嘎转过身，望我，“老师？”他朝我伸过手来，抹起我的眼角，“老师您怎么了？”

“没什么……”

“您是不是累了？”

“不累，只要有盼头，老师做多少也不会累。”我说，不，是我的心在这么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

“阿嘎，跟老师说，你心里有什么愿望。”

阿嘎满眼便是闪亮起来。“我啊，就想有一天能够找到我的阿爸和阿哥！”

“唉阿嘎！对不起……”

心头突发愧疚，方才意识：除紧抓学习，我真是忽略这个孩子太多东西了。

把内疚的目光送上阿嘎的脸，这孩子却在朝着天空说话。

“Over my head,

there is the moon around by three stars . 头顶上有一个月亮。月亮旁有三颗星星。

They are in the same sky.它们同在一个天空上。

My father has three children is on the land, 地上有一个阿爸。阿爸有三个娃娃。

and they live in the same grassland . 他们要共同生活在一个草原上。

But for my father and brother, 但是我的阿爸和阿哥，

Which place are you wandering?”你们流浪在哪个地方？

“阿嘎！”我震惊在阿嘎的语言里。

孩子却是有些羞怯地问，“老师，我的这个英文，说得标准吗？”

“是！阿嘎！”

“那么就这样地学下去，我以后到喜马拉雅山的那一边，就不会走丢了吧？”

“阿嘎！”我慌忙一把抓住他，“阿嘎！你不会是学好英语，将来也要离开草原吧！”

“不，老师！”阿嘎一下涨红起脸色，“老师我不是！我只是想认识那边的道路，听说他们的街道都是英文的，我要认识那边的车站，饭店，旅馆，将来有一天，我，一定要把阿爸和阿哥找回来！”

“哦！”

“老师，我想把阿爸和阿哥全找回来，我想在我们的草原上盖一栋像益西医生家那样的大碉楼！大碉楼！”阿嘎眼里烧出一团火光，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却是雪灾中从教室里抢出来的练习簿！他翻开它。我看到里面有所画当年为他画的彩绘。有我当年给他写的字母。有他自己用铅笔画的，一座结构复杂的高大碉楼。有三个孩子，两个大人，一片草原。

“阿嘎……”我的心被阿嘎感动、也被他弄得有些乱了。“阿嘎……那你曾经跟班哲阿叔说过的理想还算不算？”

“当然算老师！能接您的班，那是我的理想。找回阿爸，在草原上造房子，这是我的愿望。老师，理想跟愿望有一点小小的区别。理想是对于未来事物的合理想象；愿望是希望将来能够达到某种目标的想法！”

“哦！”我轻吁一口气，这个较劲而钻研的孩子可把我吓了一跳。

孩子们都上楼来。苏拉，米拉，小尺呷，多吉，拉姆……三楼的晒台太小，站不下，一些孩子就爬上楼顶去。三楼和楼顶都是孩子。月光倚在经房的门槛上拨动木琴。孩子们说，老师，您也来唱首歌吧。

不孩子，老师不唱，老师听你们唱……

我站在夜气里。其实不说唱歌，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们一双双乌黑的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琥珀，月光折射不出光亮，但是夜气叫它们充满柔韧，静静地望着我，在等待。

一点声响没有。除月光断续地一下两下，拨起琴弦。他也望着我不动声色。苏拉孩子贴在他身旁，小手搭在木琴上，恨不得她来伴奏我，她来弹。

好吧，孩子们……从来你们的阿叔都是随口就可以编出小调。今天……好吧，我也来……原谅我孩子，原谅……

我只有那么多的气力，孩子，

只能摸一摸你的脸，

向你微笑一下；

我只有那么多的精力，孩子，

只有酥油灯的亮光，

给你一星点方向。

那个夜如果再黑起来，

就让星星来照亮天空吧。

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星球？

在宇宙里，

它们撞击着，

却不能迸发出温暖我们的火花。

每个夜晚，

我望着深蓝色天空，

问月亮，

为什么你有光，

却那么清凉？

他们唱着那么深情的歌，

到底在温暖谁的耳朵？

酥油里的孩子，

今夜我们什么也不做，

也不唱歌，

我们念经吧。

因为除了向神祈祷，

我无能为力。

……

不像在唱调子，只是诉说心思。泪扑在脸上。已经陆续地响起孩子们的念经声。朗朗一片。一下盖过我的声音。碉楼晒台的夜晚，从来没有这样热闹。原来我们的孩子在夜里也有这么好的活动场所。站得高，望得远，晒台叫我们的目光更为广阔。上面的天空和下面的青稞地都一览无余。夜色清清白白，宁静而致远。孩子们在念经，我在淌泪，月光的木琴声却是弹断了。他挨近我来，一只手伸向我，捋起我垂下的头发，把我的脸面完整地显露在他面前，然后他说，“看着我，让我跟你说一些话吧。”声音沉坠，细密，绵延。“……不要这么地责怪自己，也不要失望，更不要难过，梅朵！你要是真的不同意向巴喇嘛的建议，那也得让孩子们自主作个选择。愿意读书的，就送到县里的公办学校去吧。不愿意读的，跟上向巴喇嘛也好。我们再不要这样地坚持了。不单是粮食的问题，是你的身体！你看你，说是吃了红色就会变血，红景天也吃过多多的，血却没有变出来。你肯定真的生病了的！至少你也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草原上的娃娃也不止就这些，还有多多的娃娃没能找出。你们的汉地还有一句话，叫：‘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是不是！现在这些娃娃已经被你教育得很好的了。他们迟早也是要离开你的。还有更多的娃娃需要帮助。我们要人，要身体才能够继续工作下去是不是！所以你，送走这些娃娃吧。然后到我的碉楼里去调养调养。先把身体调养好。再是后来，我们就可以多多地帮助草原上的娃娃们了。”

离得最近的两个女娃听到月光这样的声音，挨近我来，头贴在我怀里，开始轻轻抽泣。爬上楼顶的都是男生。男生们不哭，只是静静地沉默在楼顶上。

第五十三章　我们分散的孩子

春天里最后的日子，向巴喇嘛留给学校的食物用尽。把张居士临行前送我治病的钱也贴进去，最终也没能维持多久。我们的孤儿学校终是解散。

向巴喇嘛过来领走十个孩子。这十个孩子都是自己举手表决愿意出家的，年龄在七岁到十岁之间。我想我得尊重他们。在这样的草原，尊重高于一切。

喇嘛准备安排这十个孩子进寺庙里正在筹备中的佛学院去。余下孩子，七岁以上的剩阿嘎苏拉小尺呷米拉等八个娃。都被送进县里的公办学校。阿嘎很聪明，他自学，加上我平时特别培养，能够接受初一课程，破格进入县城初中。余下七个娃有四个被分到远离县城的学校，三个进了县城边上的一个乡镇小学，读三年级。

七岁以下的小娃，除积积不符合孤儿身份，被巴桑女人领回家去，别的都送进遥远的州府孤儿院。

交接的时候，去州府孤儿院的娃娃由一辆小中巴车接应。车进不来，停在遥远天际的草原公路上。我们领孩子们过去。满满一车子。孩子们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个个抽吸着鼻涕一脸茫然。看我不在车上，坐上车的又都跑下来。孤儿院的生活老师拦也拦不住，只好说，梅朵老师，还得请你暂时陪在车上。娃娃们看我上车，才又放心地坐进位子里。等车慢慢发动起来，车门开出一半，我从里面挤出来，再转眼，就望到紧紧扣上的车窗内，孩子们扑腾在玻璃上。一张张小手抓玻璃，哇哇张大的嘴在哭，却是一点声音听不到。月光按住我欲要跟随车轮奔跑的身子，在一旁轻声提醒。

“走吧，阿爸还在学校里等我们。”

带着落寞的心情回到学校，月光阿爸已经在碉楼下等候我们多时。老人赶来十几头公牛，准备把碉楼里能用的东西都整理起来，要搬回他家去。

感觉是需要一辈子住进他们家的样子。

他们父子俩在楼上楼下忙碌。霓蓝色的窗纬子被撤下来。唯一我床铺里才有的、月光阿妈亲手编织的细牛绒毯子被捆起来。柜子里，蒋央，你送我的，湛清送我的，那么多的户外衣物被装起来。我的书籍，录音磁带。厨房里的铜质灶具，瓷质茶碗……整排的孩子们的瓷碗，月光在利索地搬运，叠加得那么高，他还想多加一些，想一次性把那些碗都搬下楼去。

我说月光，为什么孩子们的这些东西也得搬走，难道我们真的不会回来了？

月光不知说什么好，碗搁在高高的柜子上，手停顿在空气里。感觉像是一场梦，我们，我们周围。认识即是一场梦的开始。生活即是梦的行程。分离，即是梦醒了。醒来我们又该如何继续下一场梦呢？

“月光！月光！”我的声音几近梦呓之语，失神，虚脱，“月光，我感觉我无事可做了。”

月光目光空飘地望着我。然后我有些无端地问，“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

柜子上瓷碗叠加得太高了，月光情绪稍一恍惚，碰了下柜子，那些瓷碗就“哗”地一阵坠落下来。砸成两半，三半，四半，或者粉碎。叫人心惊肉跳。月光慌忙抢救，也是一只完好的没有。他蹲在满地的碎片中自责。“都怪我！为什么要码得这么高。想一次搬下去，就一次全摔了！”

我的眼泪在我转身的时候汹涌而出。对于月光的感觉，因为众多的孩子而未曾明朗，因为孩子们的离去又显得分明。我想在这之前我们都没有用心来想，我们这是在恋爱呢，还是在工作。多农喇嘛的碉楼里，三年，不知不觉中我们把生活拟成一个家的模式，而它的内容又是工作；但是现在，终于不用工作，可以两个人的时候，新的问题却不能让我们享受那种爱情带来的甜密感觉了。

月光家又恢复到常规的半农半牧生活。放牧交给他阿爸，我住在农区，月光本人则牧场农区两地跑。把牧场上打好的新鲜酥油送回农区，途中又是跋山涉水，到处采集红景天。

红景天开出美丽妖冶的花朵，红得像血一样。可是它的根茎味道却叫人不敢恭维。青闷苦涩的味道，喝一点似是清口，喝多时会叫人产生厌食反应。我因此也不敢多喝。

但是月光却把大片大片的红景天根块泡在碗里，煮进汤里，还要亲眼瞧着我喝下去。一滴都不可以浪费。

喝得受罪。有几次我差点就要朝着他哭了，差点打翻他手里的药碗，或者把实情告诉他。

孩子们也送这种折腾人的东西过来。阿嘎和苏拉等孩子都会送来。虽然分流进不同学校，但是每到周末，离得最近的孩子们都会把月光家当成他们共同的家，要结伴回来。一来，即是大袋子的红景天带过来。熬满满一瓦罐的药汁，充满希望地让老师喝。喝下后，孩子们会集在月光家碉楼前的场子上。阿嘎必是要汇报他新学习的知识，并且要模仿平时我上课的姿态，一本正经地讲课，念书。要望见我从心底发出笑声，才会停止。

小尺呷以前很调皮，但现在一回到我面前，即显示出一副乖巧模样。那又是装弄出来的姿态。所以有点别扭，叫人望得不忍发笑。

苏拉孩子来，却是喜欢采些梅朵来。都是田间河谷旁的野花。翠雀花，点地梅，风毛菊，毛蕚多乌子。大朵大朵的，或者细碎成缀的，混杂着用蒿草扎在一起，插进我床头旁的玻璃瓶里。这孩子一来，便会带来丝丝缕缕的暗香。

一天，月光家变得非常热闹。苏拉孩子居然把昔日的小娃娃们也给带回来。当然不是这孩子自身本领，是她们学校老师，从苏拉口里得知我和月光想念孩子，便托人找到一辆大巴车，把所有孩子都接了回来。

孩子们又带来大袋子红景天。苏拉孩子手里居然还有几朵硕大的绿绒蒿。

绿绒蒿开放在雪山下的高寒地带，苏拉孩子是怎样得到的？我很吃惊。苏拉却得意洋洋，说，“老师，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阿嘎、小尺呷和米拉，我们四个人，用一整天时间才在雪山下找到这些花儿。老师，听说绿绒蒿只生长在一万两千尺高的地方呢！”

“一万两千尺高？这多危险！以后再不能上那么高的地方采花了，老师不喜欢这样的梅朵……”我严厉了脸色，佯装不经意，花随手丢在一旁。

苏拉孩子的脸顷刻间黯淡了。见我不喜欢，心下难受起来。她还第一次听到老师说不喜欢她的花儿。为什么呢？往日在田间摘一朵风毛菊老师也会喜欢，现在这么美丽的高山梅朵，老师却不喜欢？

我的手紧紧搂过这个孩子困惑的小身子，只能仰起面，闭上眼去。需要经过深刻地沉淀，才能把满眼眶的泪水逼进眼睑深处，叫它别沁出来。需要分神，需要转移个话题。

“……嗯，是的，孩子们，你们爬过一万两千尺高的地方，你们说，一万二千尺等于多少米呢？”我仰头望天，问。

小娃娃们都在摇头。苏拉孩子按照套路说，“是一万两千米吧。”

小尺呷掰着手指算，说，“是五千米。”

“都不对，孩子们，来，让老师帮你来计算：一尺等于0.33米。那么，十尺等于多少米？”

小尺呷趴在地上用手划数字，说，“十尺等于3.3米，老师。”

“嗯，那100尺呢？”

“33米。”这回苏拉抢快回答。

“那10000尺里有多少个100尺？”

有点绕了，苏拉朝小尺呷张着嘴，小尺呷想了想，说，“有100个100尺。”

“那12000尺里有多少个100尺？12000尺等于多少米？两个问题。”

苏拉和小尺呷只朝我巴望着眼了。我转眼面向阿嘎。“阿嘎，你来告诉同学们。”

阿嘎毕恭毕敬地站起来。“第一题：12000除以100，等于120尺，答：12000里有120个100尺。第二题：1尺等于0.33米，12000乘以0.33，等于3600，答：12000尺等于3600米。”

“对！阿嘎同学算得很准确！答题也很完整！同学们，都记住了吗？”

所有孩子齐声答道，“记住了！”

“好！我们再来计算下一题……”我说。

月光走近来，贴着我的耳朵。“好啦梅朵，已经一个上午，还有那么多路，让孩子们回去吧。”

才有意识，我就这么地，不知不觉间和孩子在场子上摆开课堂，我们又上起课来！孩子们都坐地上，坐的顺序还是以前我分配的位置：最小的孩子在前面，苏拉第二排，小尺呷左边，米拉右边，阿嘎在最后……

目光终是有些模糊，轻轻挨近月光，我说，“月光，我肯定不会再走了。”

月光说，“那你做我阿妈的媳妇好了。”

孩子们吃过午饭就被带走。车进不来，接孩子的大客车停在遥远的草原公路上。我要送行，月光却不让，说我们上碉房的楼顶去送吧，目光送走他们就可以，身子跟着相送，会送不完。

我们即爬上碉房楼顶。

阳光不紧，风也柔和。三月中旬以后，高原慢慢变得活泼起来。小河里的水日益壮大。从高处白玛雪山奔腾而下的、最初源头清冽和急迫的雪化水，一钻进丛林间即显得安静而温柔，不想离开的样子，扭扭怩怩。但是等扑上田野间的河谷，又狂野和迫不及待了，越走越远。田野的河谷旁，孩子们的身影也一点一点地，渐行渐远，像一排落入青稞田野间的大雁，慢慢飞走。

月光家的碉楼顶层，我们的目光跨度很大。从远处孩子们身影消失的地方，逶迤进田野，爬上雪山，又顺着雪山回落下去，滑入它的腹地——那个迷人的峡谷方向。

“嗯，月光，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迷路误入的那个雪山峡谷吗？”我的目光跳跃在月光脸上，叫他的面色也显得惬意，“怎么不记得！那是神仙住的地方！”

“哦呀是，的确是个世外桃园！月光，我们可以再到那里去吗？”

“肯定可以，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去什么地方都没有问题。”

“哦呀，有山有水，有花有树的地方，就是村庄。有父有母，有姊妹爱人的地方，就是家。月光，你说我们可不可以把我们的家也搬进那个峡谷里去？”

“那肯定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月光望着我笑，一脸冲动。

我们的两匹大马在楼下的场子上朝着我们摇头晃脑，像是也有着一些心思。

月光冲着它们打起口哨，说，“你们俩个是不是也想找个姑娘结婚了？”

在孩子们离开的第二天，我们便动身去雪山峡谷。月光家阿哥得知情况，给我们手绘了一张路线图。原来他阿哥在十五岁之前是个健康人，后来即是进入那个雪山峡谷采药，摔断了腿。

现在我们有路线图，方向明朗，很多危险地段凭借记忆月光阿哥又是标又有说明，所以我们的行程就变得安全和简单不少。依照路线图行走，我们的出行很顺利，只用过一天半的时间，即准确无误地到达了目的地。

蒋央，当我再次处于雪山峡谷上方的高岗之时，你知道吗，我心中沉睡了三年的愿望复苏了！终究有希望的，我可以不走，再不用走。我之前是跟你提到过的，这个峡谷海拔不过一千多米，四季宜人，只要开发出来，是很适合居住的。如果想办法修好路，我想学校一定可以在这里重新建立起来，可以建得更大，可以找到更多孩子。

只是，我为什么又莫名地疲惫了呢？

我的身子寂寞地靠在一棵树上。我想如果月光不过来，它永远是寂寞的。月光说，你怎么了，你看这么好的地方，你喜欢它。

“是，我喜欢！”

“哦呀！从你的确像个酥油女人的时候，我就开始对这个地方产生幻想啦。我知道你会喜欢。也许用我们的一生来努力，可以在这里安家落户吧。你看，那个冰湖下方，那片厚实的草皮甸子，我们可以把它开垦出来，种一地青稞。”

“是，青稞种下去，田埂间可以种核桃。核桃要种成一个林子那么大。林子旁，盖一栋木屋。我们要养一群牛马。它们也有自己的房子，可以就在青稞地旁。不，那它们的家距离我们就有些远。在哪呢，对，就在核桃树下，紧挨我们的大屋，作我们的邻居好了。”

“我同意！”月光目光跳跃地望着我。

“……只可惜，这个山路太崎岖曲折了，修起来有些困难月光！”我的泪就这样悄然地淌下来，迅速而不经意。雪风吹过来，微微冰凉。目光无限纠结，望面前的青年，心在想：从草原上到峡谷里，要是修通这样一条路，如果没有钱，那得多少年？如果有钱，钱在哪里？

蒋央，是的蒋央，才有我开始的信件，写给你，才有我这么难以肯定的决策：要下高原去，要想办法寻找渠道，赚钱……你知道，这是我唯一的选择。月光家碉楼地基那般危险，不可靠，需要搬迁；而我的身体也不能长久处在高海拔地区生活，除非生活在面前这样低海拔的峡谷里。你要是说：那就回平原吧，离开麦麦草原，带月光一起走。

那能把我的工作也带走吗？

是的，我要留下来，要想办法能够长久地留下来。

我思想里已经想到，先去拜访一下向巴喇嘛。也许他能帮我，因为喇嘛经常跑内地，认识很多内地爱心居士。上一次我和月光去城里，虽然没有弄到资金，但是张居士最后拉我进房间，她抓住我的手，用那么深沉的力度；她为我抹泪，用那么揪心的眼神；她送给我钱，她说，我们慢慢来……是的，我要去找向巴喇嘛！也许他能在内地为我联系到像张居士一样的弟子，总归他们能帮我寻到赚钱的机会吧。

第五十四章　约定

从雪山回来我就去找向巴喇嘛了。

喇嘛此时正在为一个恢复寺庙佛学院的计划忙的热火朝天。我到来时，也正是喇嘛将要找我办事的时候。因为喇嘛本人并不会写汉文，他准备请我为他拟一份汉文的项目规划表。

这是一个深远的规划，寺庙佛学院的恢复，仅依靠居士们供养是不稳定的。要想长期稳定地把佛学院维持下去，需要有一个自己供养自己的办法。喇嘛的计划是：请众多内地居士想办法，筹钱，在内地开办一家佛器道具工厂，这是与佛祖结缘的事业。比如为各大寺庙提供木雕、铜铸菩萨，高香和法器，这些都是我们的常供物，要多熟悉有多熟悉，因此肯定能做得很好。只是前期的资金投入可能有些大。比如需要盖厂房，需要购买各种模具机器，需要聘请管理人员，雕刻师，工人。听说就单单预备铜铸机器、模具的钱，也需要几十万。这是一个庞大又复杂的工程。所以需要精干，真诚，又可靠的人去做。

向巴喇嘛坐在高高的法座上。用藏语兴奋地口述他的这个计划。我在他身旁，用汉语记录。写着写着，不禁热泪盈眶——是不是菩萨真的会显灵呢！要不是写这份计划表，我怎么会这么激动：这个项目的实施，竟然可以给我下平原赚钱提供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机会！

蒋央，真的，当时我手指发抖地为向巴喇嘛写完计划，然后几乎是声音哽咽地对喇嘛说，“向巴喇嘛，向巴喇嘛！我这么上来，我想我的灵魂也和您一样，它在这里！”

“哦呀。”向巴喇嘛望着我微笑。

“我不能离开这里您知道！可我怎么办呢？如果长久地生活下去，我的身体跟不上了……”

“哦呀。”

“我有一个理想喇嘛！我想说给您听！”

“哦呀。”

“就在我们学校不远的地方，雪山下有一个低海拔的峡谷。那个峡谷，四季如春——”

“哦呀，我知道那个地方。”向巴喇嘛打断我。

“是。我想开发那里。如果有钱，我要在那里盖学校！盖碉楼，让多多的人住进去。也要盖寺庙！多多的居士也可以住在那里！”我激动得声音颤抖。

“哦呀。”向巴喇嘛却回答得平静，好像早是揣透我的心思，脸仍是微微笑着，“梅朵姑娘，是神灵给了你这样的智慧吧——你竟然悟出了我的意思！我听月光说，你身体有些不好。我想，要怎么来帮你呢。所以，这个项目我就是希望由你到内地去组织，管理。因为你比内地居士们多出一个优势：他们只熟悉城市，你呢，在我们这里生活这么久，你是两边都有觉悟的。这样就好。我已经跟你们汉地的张居士联系过了。我要派你去组织管理这个事。她会协助你的。这个事，我们如果在汉地聘请别人来管理，也是需要给别人工资的。所以请你去做，我们会给你更高的钱。而这，也是在帮你，你的身体不好，也需要钱治病。你刚才说的理想，也需要钱去实现。好吧，你尽管去做，我对你放心。”

“向巴喇嘛！向巴喇嘛……”我差点就要一头跪地，朝他五体投地了。感动得说不出话。

回家来，把这个惊喜的消息告诉月光，他却听得神情忧郁。

“你现在的身体这个样子，还能工作吗？”他满腹怀疑的目光探索在我脸上，“梅朵，我天天都在想，你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什么总好不了？”

“就是一般的，就是高原上的病。”我说，佯装某种镇定的样子。

“高原上的病？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只有在高原上才会发病？回到汉地你就好了？”

“是，月光，差不多的道理：我如果能够生活到雪山下那个低海拔的峡谷里去，我的病也会好起来。”

“那你先前说过，吃红景天可以补血，结果呢！”

“这回是真的月光！我如果能够生活在那个峡谷里，身体上的毛病肯定会多多地减轻。”

月光不放心地望着我，满目狐疑。先前红景天那事教他再不敢轻易忽视我的病。念经都好不了，吃药都好不了，住进一个峡谷里那还能叫身体好起来？担心的青年有些生气了。

“梅朵，你再这样糊弄，不单是害了你自己，也叫我很难过了！”

“唉月光，你以为我愿意糊弄吗？那一次在城市医院里检查，医生已经招呼过，我是不能再上高原来。不那样对你说，你还会让我回来……”

“可是那个峡谷是好，的确是个美丽的坝子，但是美丽也不能治病吧！”

“能！月光，我再不会糊弄你，你听好吧：那个峡谷海拔只有一千米，我的身体生活在那样地方就如同生活在我们家乡的平原上。而它距离我们的草原这么近，我们就不会离家太远，孤儿的工作也可以继续做了。我们将来可以在那里盖碉楼，盖学校。我们可以重新创办孤儿院啊。还有，先前我们的人李瑞也跟你提及过，我们现在的碉楼住得很不安全……”

“李瑞那是胡说，你也听他的？这么好的寨子怎么会有事！倒是，假如真的能够生活在那个峡谷里，的确很不错，一年四季春天一个模样的。但是没有办法，那是需要架桥修路的。我们没有钱是不是！有钱的话我们的娃子也不会这样被分离了！”

“所以我需要下高原去月光，我可以一边治病，一边帮喇嘛做事……”我说，声带却是卡住了。

月光困在那里。他，他们全家一直都以为，只要多多地给我吃酥油和红景天，我的病就会好起来，然后我们结婚，生儿育女。唉，是我无奈地给他们编织一个谎言，而这个谎言真的有些沉重了。

月光再不发话，脚步沉闷重地离开我。一个人走进马厩，拉出列玛。跨上马背时，手里却不执马鞭，也没抓住马的缰绳。列玛便是不走，直朝我嘶叫。

月光终是恼火起来，跳下马，说，好，人要离开，马也不听话了！他丢下列玛抽身一个人朝碉楼前方的青稞地走去。

这一季的青稞还未成熟；但是麦穂抽出来，已经在慢慢硬朗。麦穂在青涩时期都是柔软的。等它翘首向天，露出针尖一样的麦芒时，就要成熟了。然后它们须要经受一段分离的过程。收割，麦秸与麦茬分离的过程。然后才会变成丰收，变成种子和希望。

我和月光的爱情，亦如这满地青稞。只是我们的分离过于突然，匆促，没有成长中漫长的时间沉淀，才把实心实意的青年弄得慌乱了。

眼睛望起一望无际的青稞地，月光在前面疾步，我跟在后面追赶。他越走越快，我越赶越急。我不行了，行走过于匆忙，缺氧把我逼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一边小跑一边气喘吁吁。月光忍不住回过头来。

“你能有我的身体么，非得这样地跟在后头做什么！”

“唉你要是真的担心我，你就不走了。”我说。

月光果然停下来。

“月光！就像你看到的，这样高海拔的地方，现在我连走路都会喘气，我还能生活得长久吗？如果想要长久地生活下来，我是须要暂时回平原一趟的！”

“我没有抱怨你别的。我只是担心你的病，它肯定很严重！”

“不是……月光，病的事我已经跟你说过，就是那样……没别的，只是我必须回平原一趟，至少两年吧——回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年？为什么会这么久！”

“不光是治病啊。我要帮向巴喇嘛工作的，这个也需要时间。”

月光一听帮向巴喇嘛工作，脸色才有了些平和。

“嗯，这个我是支持的，是在为菩萨做事！”

“是啊，是……月光……”

月光望着我。

“你也跟我一起走吧，两年后我们一起回来！”我说。

月光转过身去，背对了我。一身青紫色氆氇在田野间尤为突出。风吹过他的长发，朝我扑打着，打得我两眼发花。

他在仰望前方的白玛雪山。很久，他的声音仿佛是从雪山那边飘过来，“不……”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都走掉，娃娃们放假后还能去哪里？”

我怔在那里。

“他们就没有一个可去的地方，无家可回了！”

“唉月光……”

“即使偶尔还会回来吧，我们都不在，他们还能感受这里……是他们的家吗？”

“月光……”我突然呜呜哭了。

月光才转过身，挨近我来，声音就柔和了。“别难过吧。我不能跟你一起走。我要看住娃娃们。我们那么辛苦地把他们找出来，要是再有流失，我们三年的工作，我们的家，就真的散了！”

他一把搂过我，双手传递过来的力度，也像前方的雪山，那么镇定、雪亮，叫人着迷。

我紧贴在他怀中，泪水涟涟，“好吧月光，我一个人走！两年后青稞成熟的季节，我肯定好好地，强壮地回来！如果到期不回，三宝作证：除非我真的吐血死了！死了才不会回来！”

月光慌慌捂住我的嘴。“别拿三宝发誓梅朵！我知道你的！”

第五十五章　雪山

豌豆花已经张开两只小翅膀在风里飞舞了。紫绒绒的花蕊在月白色花瓣上像是要飞起来，又像是对着天空展开笑面。豌豆花开是亲切的，笑笑的花朵唤回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期盼。花开了，虫草季节又来了，草原人的希望也会到来。这个期间，草原上的学校都会放上差不多一个月的虫草假。

想起虫草假，我的心情并不如草原人那般开心。我的焦虑：这样一个虫草假放过之后，我的孩子们会在哪里呢？现在你看到小尺呷和米拉还神模神样地坐在教室里，也许一个虫草假过后，就再也找不回他们。而我，却不得不离开了。

临行前来到阿嘎学校。

让我欣慰的是，阿嘎自从插班进入初一，功课一门不拉。前些天期中考试总成绩全班排名第十，而英语单科成绩已经达到第五。阿嘎很是得意，一见上我便保证，“瞧吧老师，再过两个月期末考试，英语我要拿一个全班第一给您看！”

“哦呀阿嘎，你有这样的决心很好！但是也要付出同样的努力才可以。不如先来说一段英语让老师听听，看学得有没有进步。”我望着阿嘎笑。

在风里，在学校外，在草原的公路上，阿嘎望望天，望望地，又望望我，英语一下即脱口而出了。

“Over my head ,there is the warm sun , nearby it ,there are colourful clouds. In front of me , there is a teather like my mother , and the teather has a handson horse ，horse……（头顶上有温暖的太阳，太阳下有五彩的云朵，面前有阿妈一样的老师，老师旁有英俊的大马，大马……）”阿嘎的目光坠落在我的马背上，他的声音一下就由英语转化成汉语了。

“老师，您的马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行李！您要出远门了？！”

“嗯……老师只是暂时离开，下去看个病，就上来！阿嘎，往后你要常去苏拉的学校，看好米拉和小尺呷，别让他们离学校太远。放假的时候也不要乱跑，领他们去你月光阿叔家里。他的家，你们自己家一个模样的。”

阿嘎却是来不及回应，拔腿往苏拉的学校跑。

“阿嘎！你回来！”

“老师我去喊苏拉和小尺呷。”

“别，阿嘎，暂时别告诉他们吧！”

“老师……”

“嗯，阿嘎，老师对你一直充满希望。答应老师，不管怎样你都会坚持把书读完！”

“是，老师，您放心！”

“再就是，小尺呷和米拉，他俩若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及时汇报给你月光阿叔──月光，你也要时常到孩子们的学校里看一看……”

月光低头沉默不语。马鞍在上驮时倾斜掉，他只得拆下来重装。但是心不在焉，装反了，错过头，又拖下来再装。他的手迷失在马鞍和马鞍下面的毯子之间。不知应该先固定马鞍，还是先固定毯子。马鞍和毯子都是崭新的。他阿妈上个月才在县城里定做的。老阿妈自从我俩公开关系过后，便是默默地为我们准备着结婚用品。靴子、袍子、毯子、马鞍子、头饰、手饰、腰饰……基本别人家有的，我们也有。

月光强作笑颜，装好马鞍后说，“坐吧，叫你提前坐了。”

似是一句沉闷的玩笑话。没有惹笑我。

缓缓爬上马背去。我在想象自己穿上嫁衣、跨上大马的样子：我的嫁袍是金色贡缎做成的。上面绣的是五彩莲花和吉祥云霞。我的靴子是柔软的羊羔皮，靴口上滚着金丝花边。我的黑发用了两天时间编织，抹上半斤酥油，织起一百根细辫子。其间盘着黄色琥珀，绿色松石，红色珊瑚……

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硬朗的马鬓盖过我的手，它只在里面暗暗颤抖。列玛静静地望着远方，沉思，慢腾腾踱着蹄子，嘀嗒一步，嘀嗒一步，嘀嗒一步，在风里，缓慢而沉坠。阿嘎跟在后头。

“老师，等您看好病就回来。”

“嗯……好……”

“老师……”阿嘎突然拉住我的列玛，他的身子朝列玛上方凑过来。一条红色的丝线带子，他从脖子上取下来，套进我的脖子。

“老师，这个护身符你带在路上，一切就会平安！”

我的脖子上就有了两条护身符。一条是月光的，一条是阿嘎的。月光的那条是在三年前那个逃难的夜晚从他的脖子上抽下来。那个雪崩的夜晚充满苦难，但是有他在我身旁。风一晃而过，带着满地青涩的豌豆花味，从我的脸面上吹过，又吹过阿嘎的脸，月光的脸。月光没有骑大彪马。他跟在列玛身旁，任凭列玛走一步，停一下。他，还是列玛，他们在拖延时间。像是要把天色拖晚，然后我赶不上班车，走不了，又回去。

阿嘎已经被我们劝回。返身也是三步一回头。草原高清晰的视觉是离别人最残酷的折磨。我们走得太远，还望到阿嘎站在豌豆地里的身影。只有横亘在面前的高大山梁才可以把这种视觉切断，摆脱出来。但是两个人的时候，彼此间更为纠结。目光在旷野里千回百转，也是不敢相互碰触一下。像水面上飘浮的油花，不能碰，一碰就会碎裂掉。

除非长途班车那么认真，非得较劲地在我们身旁停下来。匆促，不住地按喇叭，不住地招呼。

“喂！喂！你们两个要去哪里？是两个人一起走还是一个人？上车吧，快上车！”

我们的身体湮没在高大班车的阴影里。月光只好勒住列玛，把行李从马背上卸下来，拖上车顶去。他从车顶下来时，却是闪身一头扎进车厢里了。

“师傅，我陪她坐会儿车，坐到前方那个雪山垭口就下来。”

月光不等司机应允，已经坐在我身边。

雪山就在前方。除白玛雪山在遥远的天际像个虚晃的影子飘浮在云雾里，前方的雪山，那些像朵朵巨大白莲一样的高大山峰，在强烈的阳光下雪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有时候分离就是拖着沉重的情感逃亡，送别就是拱手相让。是的，假如旅程太远，假如跑错方向。我已经感觉我的列玛在慢慢衰老。它被月光丢下来，在我们的后方奔跑，却是已经跟不上我们的旅程。跑得吃力，也跑偏了，与我们的车子错开了方向。月光倒很庆幸，对司机说，“师傅你看，我的马跑偏了，半途中下车也不好回去，我再坐到前方的镇子上吧。”

后来到了镇子，月光却不下车，捱在车上，又对司机说，“师傅，前方有一个海拔五千的大垭口，太高了，她的身体有些不好，我送她过那个关口就下车。”

司机很不高兴，说你再不能跟车，再跟自己也要跟到汉地去了，下吧下吧下吧。喇叭声像是催命小鬼。月光踌躇一下，脚步刚刚落到车门下方，人还未站稳，司机却一脚踩下油门。分离一下变得简单轻易，只是一阵尘埃的扑腾，月光身影那么一晃，我们就相离甚远。

第五十六章　困顿

现在，我一个人回到内地。带着向巴喇嘛的一封长信，找到张居士。张居士只大致地看过信。她早是知道信件内容的。

“梅朵姑娘。这个事情上次向巴喇嘛电话里已经说过，我们也开始行动了。”张居士说，“只是需要时间。因为必须先把资金弄到位，才能开展工作。”

“哦。”我望着她，“那需要多少起步资金？”

“盖厂房，聘请雕刻师，工人，买机器等，初步预算，得有八十万才能启动。”

“啊！要这么多！”

“是啊。现在我也弄得焦头烂额。黄居士在拉资金方面比我有经验，所以她已经到外地拉资金去了。”

“那要多久才能凑足钱？”

“这个不知道。快的话几个月，慢吧，不能预算。”

“天！”我的心往下一沉——向巴喇嘛当时说让我下来管理，我还以为不久就可以投入工作。这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我要到哪里去寻找工作？

我困在那里。

张居士说走吧，别担心，我们慢慢来。你既然下来，那就等待吧。向巴喇嘛说你要来时，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住的地方，就住我家。

我只得跟上张居士走。那个身子，却不像是自己的，像有人在推着我走。

张居士已经不再是我第一次见到时的模样，一身青衣拖拖；而是穿的松垮劳动服，是真正劳动妇女的样子。她一边走一边很实在地跟我说，“小居士，我们都来为这个善业努力吧。我现在每天做十个小时家政工作。你是有文化有知识，可以到我们城市的人才市场人去找个事做。一边做一边等吧。

我没有回应她。心想：那要是一年也等不到呢？那可怎么办？我下平原来，时间对于我是很紧迫的。

第五十七章　香樟的色彩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终是拨通蒋央电话。接电话的却是湛清。男人的声音充满抱怨。

“梅朵，为什么下平原来你不能直接找我？你在高原上三年，这么苦，这么累，这么病着，为什么不回来！蒋央自从知道你的事，天天为你担心。一直在自言自语，说你过得好是她的一半！”

“别这样湛清，告诉蒋央，我的病只是我一个人的。”

“可是她说我们结婚时，你是伴娘，月光是伴郎，我问你：没有伴郎的婚姻还会完整吗！”

“湛清……”

“有办法梅朵，你到我这里来，什么事来了都可以解决！”

我握着话筒突然就哽咽了，说不出话。

湛清在那头深叹一口气，“唉！梅朵，我不是说过，我们是一家人！”

后来过半个月，我终是辗转来到湛清的城市。

是湛清接的车。我在车站门口看到湛清，他还是三年前的样子，没有变。目光仍然那么空飘。眼角间浮游的失意神情。不像在望世间，像望天上。我抬头，可是我再也不能通过视觉感应季节——亲切的夏季，色彩斑斓的草场，天空中巨大轻飘的云朵，白色发亮的阳光下的佛塔，翻腾着乳白色浪花的河流，望不到尽头的青稞田野，白玛雪山，农家碉楼，月光家碉楼。只是半个月时间，这一切就浓缩成了脑海中的画面。

现在，身旁的人流像秋天里最壮烈的一场落叶，扑面而来。我的脚步晃荡起来。每一步都迈得心惊肉跳。这个城市会接纳一个别有用心的人吗？这个人对它充满希望，但并不热爱它。

湛清和我彼此发愣少许，倾注，然后湛清望着我笑。他的清秀的脸，闪着微微蓝光的眼镜，温和的鼻梁，有点苍白的嘴唇，都陷入一场由衷的笑意里。

“蒋央在上班，她请不了假。”湛清说。

“哦.”

“走吧。”湛清接过我身上还能散发浅淡酥油气息的邋遢旅行包，没有在意其间酥油的味道，也没有太多刻意的话。我跟在他身后。他带我坐地铁，换公交车，走来走去还在城市里。这个城市太大了。湛清走得沉默，匆促，几次，我差点被他弄丢了。

在一个车流如潮的街口上，湛清停下来。“我安排你做展会。”他说，开门见山。“这工作周期性短，做得快。只要你努力，一个月也能做出很多，符合你急迫的需要。我们的公司就在前方，你看，那栋白色大楼即是。办公室处在大楼的第十五层。”

他望我一脸惊讶，解释，“在确定你能来之时，我已经租下它来。公司的前期工作差不多准备就绪。我知道你回来，时间很紧迫，一分钟是需要当作一小时来使用的，所以大家一起努力吧！”他在笑，继续说，“只是展会的工作对于你有些陌生。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学习。你的住处也已经安排好，就在公司大楼的对面，那座灰色住宅楼。十一楼，一室一厅，一个人住。我给你安装了一部电话，一台电脑。电脑你可能已经陌生，但你一定要习惯它。因为我们的工作需要通过网络来完成。”

湛清说完，手伸进公文包，抽出一沓白色的纸片子，“这是你的名片。锐达展览展示有限公司，市场部，经理。你的工作将由我协助来做。我是你的专职设计师，负责展台设计和家装设计。还有，蒋央原本也会过来帮忙。但她在做自己喜爱的工作，我想算了。”

“湛清！你辞职了？”

“不是辞职，是换了办公室。”湛清不动声色。

“湛清……”我怔在路口的尘埃里，干燥叫人发慌的尘埃。一辆汽车突然擦着我的身子开过去，惊得我一身热汗。

“好，走吧，我们先去出租屋，把行李放下来，然后我带你到蒋央那里认个路。”

“认个路？蒋央不在原来的地方工作了？”我有些意外。

“是，她换了单位。”湛清淡淡地说。

我们到出租屋，搁下行李，湛清像个房东样子，领着我在屋里招应这招应那，生活的事大致交代完毕后，我们又出门。他带我再那么转，转来转去，就到郊外了。在一大片香樟树的林子旁，我们停下来，是蒋央现在的新单位。

香樟的落叶充满丰富的色彩，那么黄色，那么红色，深褐，青紫，风吹的一地。蒋央踩着满地的色彩走近我，揽过我疲惫的身子。这个女孩，从童年小伙伴，到今天我们姐妹一场，却也像是一对宿命冤家。

很小时候的我，即有点早熟的模样。皮肤白晰，眼睛明亮，形体饱满。依照看相人的常规思维，即是有“天庭饱满，地角方圆”之福相，福命很大。不像蒋央，经常喜欢无辜地哭，美丽的大眼睛因此变得深暗，无法抵达。她的越长越发清秀的脸，也像是美丽永远没有尽头，叫人沉溺，却也不敢轻易靠近。

她的阴柔的情感，是相信你，也拒绝你。我的无拘无束，是不能深入，也不能逃避。我们俩的情感，像是前生欠着的债一样。

香樟总是另类的，叫人混乱。它四季常青，却又在春天里落叶。叶片大半是在料峭的春寒里被大风呼一阵呼一阵地刮下来，扫荡般的汹涌。但没风的日子，它们静悄悄地飘落。叶脉间还残存些微汁液的分量。坠落在我和蒋央的头发上，地上，有生生分离的伤痕，但不易显露。

湛清越来越紧的双手，左边揽住我，右边是蒋央。蒋央的泪跟我一样，不是淌下来，流下来，而是坠毁下来。湛清的声音充满力度，“好啦，都不要哭，事情太多，我们没有时间哭泣。”

我先抹干了眼睛。然后从包里拿出两串菩提籽的手珠。一串递给湛清，一串递给蒋央。

“送给你们，这是月光亲手做的。菩提籽从尼泊尔带过来，经活佛念过经，开过光的。”我说。

湛清很惊讶，似是被“念经、开光”这样的话怔住，目光飘晃在我脸上。

第五十八章　平原反应

我在进入湛清的城市一周后，就匆忙中投入工作了。

这个城市有些大，大得可以顷刻间把一个人淹没，像细微介质的泡沫星子掉进波浪汹涌的大河。

第一天上班，站在公司大楼对面，我就发现，从我的住处到我的办公室，需要经过一段大河流水一般攒动着无数车辆的车河；眼前那繁荣的街口，它竟然有六条岔道。纵横交错，每一道出口都花花乱乱。车流，人流，紧绷的间距，晃闪的视觉，叫我不知所措。

红灯亮起来，没有人前行，我却直接朝着红灯大踏步前进。听到身旁人担心地招呼，“姑娘，红灯！红灯！”我却已经陷入车河。一辆小车擦着我的皮肤呼啸而过，惊得我一身热汗，思维因此紊乱。我揣摩那迎面而上的车会左行，它却偏偏右行。我朝左闪身，它又因让我而改道左行。慌张得左右乱撞。

我站在车河当中打晃，一身汗。思想里是准备再往前走，脚步却在畏缩。

不知怎么的，我又返身跑回出租屋了。

一头倒在床上，床是湛清新买的。被子也是新的，纯棉，有着棉花在烈日下开放的暖融融的气息。这是我曾经喜爱过的气息。

但现在我的视觉有些混乱：衣柜，桌子，书架，电脑，电话，湛清花去了多少钱！可是我还能不能顺利地到那个大楼里上班？还能不能把那份陌生的工作做好？现在，连过个十字路也把我弄成这样！

我趴在床上心生闷气。这样突发性的智障行为，也不能说与旁人。旁人怎能体会这个人、这番魂不守舍的处境：她的心并不在这里，她到这里来，只是把身体带来；魂魄，丢在异地。

一直在床上捱到八点半，精神越发不好。睁着眼，是满目晕眩。看东西像放映片子一样，流闪，虚化，不真切。望窗户外，被窗框切断的那些高楼大厦，像巨大的立体石雕悬浮于空中。视觉被它的强硬气势逼得怯懦，不敢再望，只好把目光收回屋里来。

厨房的柜子上，有湛清买来的新茶。细细的雀舌一样的绿叶子，比起巴桑家帐篷里那整盘粗糙的茶饼，还是可以让人有着丝缕的感受：平原的温暖和柔情。

我爬起身，找出一只瓷杯，搁在灶台上，一把绿叶子入杯，抬起手，伸进自来水龙头。清水“哗哗”作响，漫过水杯才发现，我竟然接下一杯生水来泡茶！

那些本性清凉的叶子，因为水的冷漠收敛了可以展开的笑颜。灶台上一片湿漉。

双手置于灶台，我垂下头。不知所措地手指困顿在水渍里，找不到一处可以安稳的地方。

自从回平原，到城市里来，我感觉我的精神陷进了一片奔腾不安的河流，在追逐渴望中汹涌撞击，似是溃决。

我坐在沙发里发呆。闭上眼，脑海中显现的画面就是另外一个天地。这个天地与身旁世界完全不同。那些有着模糊光亮的、像是父亲生前鼻梁上眼镜一样的东西，它牵引着我穿过模糊的视觉，带我到遥远的地方去。遥远的地方，我似乎看到雪山，看到草地，牛群，孩子，还有，唉，我已经泪流满面。

好久，抹一把泪，我爬起身站到窗台前。突然狠狠地睁大眼睛。那些顽固的大楼依然威武地屹立在我面前。眼神在打晃。大楼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一会儿两边晃闪。我狠狠地盯住它，紧紧不放。

我为什么要这样怯畏它呢？

它不就是一个静物么！

它不就是有我们的智慧才会显得这般威武么！

它有什么可怕呢！

我的脑海中突然就晃荡起这么个声音。站在那里，这种声音就在反复地刺着我的耳膜，刺得发痛。

痛着，听着，望着，想着。闭眼，睁开。闭眼，睁开。然后我深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转身走出屋子。

我开始像个白领模样在城市商务大厦里工作，做展会和家装。六个人的小公司，我，湛清，三个业务员，另外聘用一个设计师。

“会计是包月的，月底过来做一次账。平时账目你自己管好。三个业务员都算业务精英。不是她们，是你，需要好好跟随她们学习经验。你的职位也算是挂名，主要用于应付客户。和其他业务员一样，你也得做业务。不同的是业务员只做业务；你呢，还需要负责办理所有合作工厂事务。就是业务部，工程部，你要一手来做。我负责设计部，项目部。这是我们的合作工厂资料，这是业务资料，这是员工资料。你要认真研究，不懂的地方，就要问我。”

我像听天书一样在听湛清说这些话，望着他把资料一档一档放在我面前，就像我平时把课本那么地一本一本放在孩子们的课桌上一样。

然后听他又在招呼。“今天你开始实习工作吧，尝试到一家工厂去谈业务。我们将与他们合作一个项目。这个单位的具体情况在“工厂资料”里。我们要谈的项目是两百平米婚妙展台的搭建成本。资料都在“业务资料”里。至于如何进行这项工作的谈判，我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要认真仔细地研究一下，才能去谈。”

湛清例行公事地说完话，之后回到自己办公室。他从原来单位拉过一批客户，正忙着为他们做图。

湛清变得冷静，或者干练。

我的办公室在湛清隔壁。有一张宽大的树脂漆的办公桌。桌面光滑而简洁，足够地空荡。但是等我坐到它面前，它即变得充实起来：一块刻着“扎西德勒”的玛尼石摆在上面。一只描着彩绘的法轮依靠在玛尼石的旁边。一顶小小的转经筒端正地插在玛尼石和法轮的中间位置。傻瓜机子拍的月光、孩子们的相片，用木框镶起来，放在最醒目的地方。然后我望起月光的眼。左边望望，他在瞧我。右边望望，他仍在瞧我。上面下面地调换视觉，他一直就在追逐我的目光。我笑起来。“瞧吧，我开始工作了。”我对他说，翻开资料。

繁杂的婚纱展程序，对于我太陌生了，用过一整上午时间研究，我也没能完全弄明白。到下午去找合作工厂，坐上公车时脑海中还在思索。一路煞费心思地想，不想却坐过了车站。返身下车往回坐，又坐错了班车。再下车，回头，胡乱转过大半天。最后到达那家工厂，人家却下班了。

垂头丧气地返回来，湛清没有责怪我。他在夜幕的灯光下做图，等待我。

“还有事要做。”他说，“你把明天我们要买的材料大致拟个账目，我们好取钱办事。那些材料的市场价格都在这张表上。每个质量不同，价格也会不同，有高中低三个档次。我们选中档的。你来预算一下中档的价格，列个表统计一下。”

我就趴在桌上找啊，算啊，列表啊。弄了大半个夜晚，到十一点时，湛清只拿我做的预算表看一眼就丢在一边。

“错了！”湛清脸色严肃。“我不是说按照中档次的价格预算吗？你这预算表一会高档价，一会中档价，一会低档价，都乱了！”

我低头走出办公室。别的公司都关灯走人，走道里变得空荡。因为走得轻，感应灯也不亮。走道那么暗，那么长，没有人的时候又那么冷寂。我想起父亲生前住过的医院，那里的走道在深夜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但是有一天深夜，走道突然响起凄凉的哭声……

我蜷缩着身子蹲在走道里淌泪。有些空茫不知所措的泪。

再回办公室时，见湛清站在我的桌子前，望我。

“好啦，流泪有什么用。”他的手停顿在空气里，欲是上前抹开我脸上的泪，我却越发淌得凶了。

“湛清，我还能不能做这项工作？两天以来，我做错这么多事。过不了街，泡错了茶，走错了路，算错了账。你说，我的智力是不是退化了？”

“不是！”湛清非常肯定地，“我想你得慢慢来。”他拉我到座位上，“坐下来。”他说，望着我的办公桌，上面那些玛尼石，法轮和转经筒，眉头皱得很深，“这些都是非常神圣的东西是不是！神圣的供物能轻易地这么摆放吗？”

我朝他愣神。

“把它们收起来，好好放在一个地方，但是别放在工作的地方。”湛清语气轻捷，但言外之意却无比凝重。

“湛清，你的意思我明白。可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是它们带走了我的精力；而是，我真的感觉自己有些吃力，对于现在的生活和工作。我怎么变得这样笨？”

湛清朝我凑近来，两眼专注地盯着我。“别怀疑自己的能力，别这么急躁梅朵。长久生活在平原的人，上高原，会缺氧，有高原反应。同样，在高原上生活时间长久，下平原来，会醉氧，有平原反应。你，这是醉氧，是平原反应了。我查过，是平原反应。等适应一段日子，一切都会恢复！”

第五十九章　酥油病

一周后，我生病了。原本回来即是需要进医院看病的。但眼瞧着公司已经开业，心想，就等一切安稳下来再去医院吧。可是人忽视病，病却不会忘记人。现在身体突发问题：浑身虚脱，头晕，并伴有吐血。

湛清很慌张，望着我不知所措，“你吐血！是！你已经和蒋央说过的！”他浑身在打晃，“阿灵曾经就这样吐血！”

“不要乱想！我和阿灵没有血缘关系。她十一岁才到我们家来！”

“那你检查过没有？为什么要这么拖拉？”

“我一回来就工作了……”

湛清才有恍悟。“是啊！是！我比你更急躁了！是我的错！”

他立即带我去医院。同时也喊来蒋央。

蒋央得知我又吐血，惴惴不安，满心的慌张，和痛，却不表现于脸面。越来越深地隐藏。那种隐藏摧人情绪黯淡。

后来我进医院一查，就查出大毛病。确切说是子宫里长出东西，并且它在一天比一天壮大地成长，吸着我的血在壮大。

妇科医生把B超插入灯箱，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然后抽出片子，问话切割人心。

“你应该还是姑娘？”

“是。”

“那对于这个病有些麻烦。”

“为什么医生，请您直说。”

“你以后肯定还要结婚。”

“是。”

“还要生孩子应该！”

“是。（肯定）。”

“那更为麻烦。因为做手术就是切除子宫！”

我抬头仰望诊室上方天花板。那是白色的，纯粹不带污损的白。白色是一种绝望，因为它永远也调不出色彩。所以强硬，没有余地。我的双眼只能处于被脸面托起、平面朝天地仰视，不能回落。因为那样眼泪就会滚落下来。

蒋央在我身后，她的胸口紧贴在我的后背上，身子抖得厉害。“医生，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让她保住不做手术？或者不做那样大的手术？”

医生迟疑半天，把B超又插进灯箱，再细致察看一番，然后说，“如果不做大手术，只作个保守治疗，那肯定是治标不治本。时间也拖不过多久，最终还是需要做手术！”

“拖不过多久是多少？”我紧忙问，克制住情绪，“医生，能拖过三年吗？”

医生目光生生地望我，不可理解。“你为什么非得要把病拖到最后，拖出大问题才治呢！”

“可是我不想做手术…….”

“那能由得你的思想吗？”医生有些不客气地，“怎么？是没有钱做手术？还是没有人？听口音你是外地人吧？一个人在这里？”

“我……”我答不出话来，不是因为对于病魔的害怕，是因为这场手术，它如果真要做得彻底，那也把我和月光一家人的希望几乎做绝了。

僵持在那里。良久，医生说，“要不你先考虑一下？”

我想我只有一个目标，很清晰的目标，我不需要考虑。所以我说，“医生，我想将来有个孩子！”

这个原因和理由伟大而充满悲壮，对于我。医生惊呆在那里。她的手抓着我的病历，像是不管放下还是举起，都坠着一个生命的重量在里面，迫得她不得不陷入沉思。

在经过良久的思考过后，医生终是收起我的病历，“你的情况的确有些特殊。好吧，让我来尝试一下，给你做一次保守治疗。不过保守治疗虽然不会切除子宫，但对于子宫的伤害是很大的。这个手术做过之后，你能尽快生个孩子也就很好。拖久了，或者多生，怕是就有难度，对于受伤的子宫。”

后来即选择保守治疗。亦是为人之母的善良女医生决定在保留子宫的情况下，努力为我作一次宫腔手术。

我想这是生活对我最有意义的一次回报。是的，任何艰难困苦，只要有头有绪，都会暗藏希望，需要的是你去发现和坚持。

就开始住院。蒋央准备请假来服侍我。但请假条递上去，她们公司却迟迟不给批，她一时来不了。

而医生那边手术时间已经约定，不能更改。所以暂且就由我自己为自己办理一切住院事务。在门诊窗口给自己排队，楼上楼下地开单，划价，缴费，拍片，抽血，化验，取单。

一切住院手续办理完整，然后按照病房牌号来到病床。疲惫地站在床头旁等待护士小姐过来。她们干脆而伶俐地为我换上新洗的床上用品。被单被套和枕头铺上去，一张空荡的病床马上变得一片白，白得叫人呼吸虚弱。

静悄地躺上病床去，人已是筋疲力尽。大脑像被飓风洗劫过一场，空荡得如同一间没有家具的房子。只想好好来睡一觉。

我很快合上眼去。

但是隔壁病床的家属在一旁敲击我的床位。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好心地招呼我，“姑娘，不能这么早睡在病床上的。我们家属只能陪在病床旁，医院里不允许陪护的人占用病床睡觉。对，你这么楼上楼下跑过大半天，手续都办齐了吧，你的病人呢？”

老人竟然当我是陪护病人的家属了！她所服侍的、隔壁病床的那位妇女，也是一位妇科手术的病人。不知做的什么手术，看起来很严重。听说手术已经做过一周，也没能从床上爬起来。她的众多家属日夜守护在她的病床前，小心翼翼地侍候，生怕会有什么闪失。

情绪因此有些触情生情地变得脆弱，我扭头不敢望她们。举目无亲，此时我感觉自己像个孤儿。望望身旁，手术后需要的用品，纸巾，杯子，勺，热水瓶，毛巾，牛奶，水果，我已经提前置备，摆在柜子上。恐怕休养时寂寞，书也准备好，可以随手翻来看一看。不过究竟我的保守治疗会不会做得轻松顺利呢？会不会拖延很长时间，耽误工作？

夜晚不紧不慢，拖着病人在痛苦中煎熬。我隔壁的病人肚子上爬着一道蜈蚣一样可怕的伤口。她们家属轻声地对我说，是很严重的感染，恐怕要在这里住半个月也不能出院。我们这么精心侍候，为什么她还感染了？

我没回应，转眼望病房屋顶。到处是输液的槽子、挂钩和液管。满病房的药液气味，叫人心慌气短。我想在那些高山缺氧的日子里，我的呼吸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半夜的时候，走道对面的一个病房里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凄惨而绝望。每个病人的心都跟着紧绷起来。我隔壁病床的妇女在轻轻呻吟，她的家属为分散病人思想，给她的孩子打电话。这妇女听到自己孩子的声音，才缓和了些气色。

我的手术在住院后第三天进行。由湛清作为亲人在手术协议上签的字。蒋央在我躺上手术车的那一刻才赶过来。她的手放在我手腕上，一把抓紧我。我看到自己的手在蒋央的安抚中微微颤抖。可是它却不受我意识的控制。那种颤抖让我的身体毫无感觉。那一刻，我认为我的肉体和我的意识是分开的，它们像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完全分裂。这让我害怕。而蒋央传递过来的力量深刻而紧迫，像做手术的不是我，而是她。

沉厚的电梯铁门在我们面前缓缓张开。狭小逼仄的空间，车轮进入电梯时与凹槽碰撞发出的震动，叫我的心也在相应震动。金属和金属撞击的时候，血和肉也在撞击。推手术车的护士脸上紧蒙蓝色口罩，眼睛雪亮，表情严肃，步步紧守，像是我会逃跑。

怕手术后行动不便，清早我替自己换上一套干净的睡衣。但上手术车时却被护士脱掉了，又换回她们医院里的。她们的病服肥大松弛，穿在身上空荡不踏实，整个浑身感觉无依无靠。不知道为什么有湛清和蒋央在身旁，我还会感觉那么空荡。他俩被拒绝在电梯以外，我一个人进手术室。

人在躺倒的时候，将会失去很多自信，心也会变得倍加敏感和细腻。即便把身边丝毫的东西都一一透视得明白，也是不会安心。躺上手术台，看到身旁架子上那支麦芒一样锋利的麻醉针，心下就在思量：它将要注入多少叫人麻木的药水？要把我的身体拖进怎样可怕的无知中？半身麻醉，只以分秒为计量，迅速短暂。当下身在麻痹中变成木头，生命显得极其脆弱和轻易。而那些锃亮的手术刀，长的短的尖的细的，有多少把？它们又会怎样地切入我的身体？怎样趁我毫无知觉时，在我身体的暖房里制造伤口？那些伤口，又会怎样地深刻？我情愿被生生切割，让我疼痛，清醒。别让我总怀疑自己会在一不留神间，没了。身旁主医的助手贴进我，瞧着我的生张神色，说，别紧张，没事，好小的手术。说完却用一块白布蒙住我的双眼。

我的手术并不大，但是很痛。流过很多血，却只是在手术室内，蒋央看不到。没有伤口，伤口只是被肚皮覆盖在子宫里，蒋央也看不到。她只看到我脸上伪装的笑。我突然感觉自己需要在蒋央面前伪装。因为我知道我的健康和富裕才是她的幸福。所有的病痛和贫穷都将预示：我需要她，需要打搅她，和湛清。

唉，我的子宫在经过锋利的刀具切割过后，痛得有些抓心。但我紧紧咬住牙关，不想呻吟。蒋央勾着腰身在我的床头旁，日日夜夜侍候，一点一滴，细致入微地照应。灯光下，玉兰白脸色的她，因为熬夜而神色憔悴。安慰声却时时刻刻，轻微低吟。一个字，一句话，粘着小心和焦虑。那种易于叫人情感坠毁的叮咛，易于叫人意念粉碎的温存，我恨不得自己立马好起来，反过来，让我来服侍她。

她们单位也过来一些同事。

蒋央说，你在高原上那么长的信件，像一部传奇小说。我不应该一个人享受，所以告诉同事们。这也是一种宣传。他们来，一是为你感动，来看望你；二也想献个爱心，给你和孤儿们。你困难，你回来，也是需要这种帮助。我还说，你现在患的是有关酥油的毛病，酥油病！他们就想来看一看：到底酥油具有怎样一种力量，能够把我们的城市女孩变成牧羊女的模样！

第六十章　项链

蒋央的爱，浓厚得叫我不敢再生病。她的对于我的病因、那种特别的注释，弄得我两眼花花不成样子。

是的，酥油给了我纠结和复杂的情感。叫我依恋，充满希望；也让我担忧，处处因它困扰。现在我这样生病，月光却遥在千里之外，孩子们也不在身边。

如果病倒在自己的亲密人身旁，痛也是一种快乐。可是现在，非但我不能拥有这样的获得，还在无时无刻地为他们担心。

我离开他们的时候，满田野都是青幽幽的青稞。天地尽头，一边是阿嘎的学校，一边是苏拉的学校。阿嘎的学校有石砖砌成的围墙。一排排平顶校舍，操场空荡，一面五星红旗插在泥土中央。红旗的周围又围拢起大片彩色经幡。它们总是相互辉映，在大风里“呼啦啦”地翻滚。但是经幡那凛冽的声响，永远要比孩子们的读书声响亮。

不知道阿嘎，究竟能不能够坚持把书读完？

苏拉的学校被山体遮住大半。一天当中只有中午可以晒到太阳，其余时间都是视觉感受阳光，身体仍然需要厚实的衣物包裹，才可以保持温暖。而孩子们的越冬衣物一直都很稀缺。所以，在下一个冬天里，不知道苏拉在新校舍里将会怎样度过？

那个新校舍呢，背后都是光秃秃爬上天空的横亘山体。山体在低处的地方有稀疏的草地。延伸到大半山腰间时，常常会被花花的白雪斩断。青稞成长的季节，海拔五千米以下的雪山总是变化无常。有时候一夜之间白了头冠，但是被强烈的日光一晒，一天当中又会恢复钢盔一样的山岩。站在这样的山岩上，或者更高一些、绵延无限的雪山脚下，视觉可以横跨千百里地，远到月光家的山寨里去。他家那个碉楼，像一块单薄的积木扒在麦麦草原的拉日山上。地基陡峭，周围都是荒蛮山体，没有森林带缓冲，又与白玛雪山共着一条脉络，看起来紧绷，暗藏忧虑……

后来我康复出院。

在家休养过十多日。到半个月后，我又开始投身工作了。跟随湛清学习，我也尝试着独自找到一些业务。做下了几笔小定单。湛清很为我高兴，说不错嘛。就你这性格，先前我挺为你担心的。怕你不适应做生意。现在看来我是低估你了。终可以对你松口气。好吧。我们再可以喊上蒋央，大家好好来庆祝一下。

电话便打到蒋央那边，蒋央高兴得竟像个孩子。

“噢！你们终于舍得给自己放假了！我可以带上我的同事们吗？他们早想见见梅朵，只是你们都那么忙，我都不敢提及！”

湛清捂住话筒问我，“你认为呢？能不能叫上蒋央的同事们？”

“当然欢迎！”我说。

湛清就问电话那头，同时也在问我，“那我们要怎样来聚？”

蒋央那边说，让梅朵安排吧。

“要是让我安排，我不喜欢在城市的酒吧里喝酒蒋央。我已经在大楼与大楼之间折腾几个月，我想到有草坪的地方去呼吸一下。”

我的话，隔出话筒很远。但是蒋央听得非常分明，她说好，我知道你想念草原了，我们就到有草坪的地方集会吧。

电话放下来，湛清瞧着我脖子间戴的两条藏式的珠子项链，便是笑。他建议我取下一条，或是换上别的合适女性佩戴的项链。因为蒋央的同事们都是时尚前沿的白领。我这样的佩饰，是不是会让他们看得不习惯呢。

“什么都可以取下，这个护身符不可以。”我说。

湛清又笑了，“你真不愿取下我也能理解。但脖子上同时戴有两条项链，这在内地，的确会叫人们感觉奇怪的。”

晚上回来，照镜子，手摸着月光的护身符发呆。细细看来，它有九颗玛瑙珠子组成。色泽并不明亮，但每颗珠子都圆润饱满。内敛的深灰色调，具有着半透明的弹性。潜在一些水波图纹，更显得内部有着一种深刻隐含。时刻被皮肤热焐着的这些珠子，混合着他和我的体温在里面，这个怎么可以取下来！

又摸摸阿嘎的，是一条紫红色的蚕丝搓纺的双股丝线带子。其间一段一段地打结，中央坠着一块莲花形的小小藏银佩子。从成色上看，像是祖传品。这是多么沉甸的礼物！

我的手捂在脖子间犹豫不决。想想，望望，最终没有理会湛清的建议。

第六十一章　聚会

这座庞大城市的中央公园里，有一片非常精致的草坪。草是外国进口的，细密得像毯子。草的边沿上有刷着清漆的铁艺围栏。均匀又整齐地排列着，比起月光家门前青稞地旁那些自然的纯木栅栏，显得有些生硬。我们有十个人。我，湛清，蒋央，她的七个同事，就挨着围栏边集会。我们露餐，买来很多食物，易拉罐的啤酒，玻璃瓶的葡萄酒，锡箔纸包着的外卖烧烤，点心。从那些洋文的牌子和精致的包装上判断，应该都是价格不菲。蒋央的同事都是白领。基本都年轻，有小资之姿态；但热情，有着博大爱心的样子。

他们在不停地敬我酒，先是红酒，后又啤酒，喝得我有些支撑不住。

蒋央瞧着同事们那番热情，只望着我笑。

“梅朵，你猜我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来？”

“大家工作都有些累，出来放松一下。”我说。

蒋央摇头，有些神秘地，“你再来猜。”

“我猜不出蒋央，我感觉我确实比你们要笨一些。”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笨吗？”蒋央在开玩笑。

“是天生的，还有父母轮回的。”

蒋央的一个男同事非常惊讶。“轮回？是不是表达错误？你说的应该是遗传吧，父母遗传的！”

“是，不好意思，我表达错了。”我紧忙回应。

蒋央张口大笑起来，“哈就是就是！在高原上几年，竟然把基本词条都混淆了。遗传与轮回那能是一个意思么！”

一旁一位戴眼镜的女同事仰头望天，思索半天，问蒋央，“轮回？要研究一下，这对于我是一个陌生的单词。英语里怎么说？”

蒋央瞟她一眼，“小安，别在这里扯你的那点英语了。回家问你侄女的家庭教师去吧。”

叫小安的同事很老实地回答，“是，我回去的确要请教一下她。”

“恐怕那老师也说不准吧。”蒋央的另一同事跟后接话，“在我的印象中，‘轮回’一词好像有多个解释。”

“那也不怕。我家侄女请的是特级英语教师，光一小时家教费用就八十元。这样的老师还解不出一个准确的“轮回”？”

“什么？”我一听小安的话心就在打抖了，“做家庭教师一小时能挣八十元？！”

“当然，特牛的英语教师还要高！”小安说。

“哦……”我张着嘴朝小安发愣。

蒋央用手推推我，“你是不是也动心了？”问问后，又说，“对，你原本就是学英语专业的！”

聪明的蒋央，她已经猜出我的心思。的确，我心里有些蠢蠢欲动了。

小安在感叹，“哇！梅朵老师原来是英语专业！是个热门专业！好啊，你要真想去做家教，我可以帮你联系，这个方面我有路子。”

蒋央马上朝小安举起杯子，敬她一杯酒后又慎重地说，“小安，在我们的梅朵老师面前，你说话可得要三思而后说，她太单纯了，可揣度不出你说的到底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你可不能拿我们平时在一起闲扯的态度说话。”

小安朝蒋央唬起脸，认真道，“我们今天聚会的目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么，不就是想商量怎样来帮梅朵。我还能信口开河啊，只要她愿意，我肯定帮她去联系这个事！”

一旁的一个高个子男同事接上话，“好了，都别争，我相信小安！这个事小安回头再跟梅朵老师具体交流一下。我们今天聚会，就是因为帮扶之事，大家好好来想想——我们应该怎样来帮助梅朵老师的那些孩子？”

高个男同事说着，又神情认真地问起我，“梅朵老师，我想问，目前摆在你面前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一口红酒正好穿过我的喉咙，但是它突然被蒋央同事的这句话兜住了，呛在气喉里。于是喉咙里有气，却是喘不出，语音非常不自然，我吐出一个字，“钱！”

大家都因为我的这个字而少许紧张，随后即大不在意。一个同事似是有些释怀地微笑，说了一句著名的话——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这个话，重重地抽了我一鞭。我低头，在沉默。他们之间哄哄讨论，针对“钱”这个字眼各抒己见。最终话题又回到我身上，有很多证明“钱不是问题”的理由说出来。我想我一句没听进去，我脑海中只有一句切心切肺的话，我说，“是需要钱来解决的问题，对于我，就是大问题！”

他们怔在那里。

我打开一只易拉罐，一听果汁“咕噜咕噜”淌进胃里。甜性的液体稍微地稀释着一胃的酒精，我镇定了下情绪，然后望起湛清，“那个机械展是下个月开展吧？”

湛清说，今天不谈工作。

“我没有谈。只是问一下。”

湛清朝我点头，“不过机械展不好做，因为他们展示的都是大型机器，占地面积大，所以一般不会特别花钱来做展台。”

蒋央的一个漂亮女同事插进话来，“你们是说机械展览会吧？我倒有个朋友，听说他们的工厂要参加那个展会呢。”

我的眼晴立马雪亮了，“哦！那他们不是需要设计展台吗！”

“是，那人跟我聊起过，要做一个好的展台。的确，我记起来了，听说他们工厂这次投资在展台设计上的资金有十几万呢。对！我一定要帮你去联系这个事！”

湛清有些感动地望着蒋央那同事，说，“你这才是帮了我们一个比较现实的忙！”他的神情，似乎对蒋央同事们提出的爱心救助并不热心，却是对实实在在地做生意更放心一些。

因为湛清的这种冷静，蒋央同事们的那一番冲动和热情即变得有些低落。蒋央朝同事们摆手，说别管他，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们分头行动嘛，他用他的方式献爱心，我们用我们的方式。今天就不说，我们回头再来好好讨论这个事！

第六十二章　清明

后来经过蒋央同事的竭力推荐，我果然得到了机械展的一个约单。

但是我所面对的机械厂客户，却是有些磨人。

原来，蒋央同事的这个朋友，只是通过网络聊天认识的网友，从未见过面。而这网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网迷。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可算是耗上了。无论你有无兴趣，愿意与否，只要双双在线，他随时都会点击你。他一点击，你就得回应，就得陪他，陪他打游戏，陪他聊天。海角天涯的话题，你懂也得聊，不懂装懂也得聊。拖着时间，耗着精力。却是没有多少机会谈论设计图稿。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并不是在工作，而是在陪人闲聊。

湛清对此却持有不同观点，说，“不错，你是在陪客户闲聊。但客户那里闲聊，你却是工作。有时候陪人闲聊也是工作，只是需要把握尺度。聊，要套住他的思路，时刻稳定主题，一切围绕主题说话。闲聊当中，机会一成熟，话题一拉近，立即转入主题。边聊边有暗示。聊，要聊适度，不聊深度。聊，要让他有自知之明，这是功夫！”

湛清这个说的，绕的，我听得有些乱。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噼噼啪啪”地敲击，“要让他有自知之明，这是功夫”我这么写，然后习惯性地一按键，就发送出去。

直至对方的信息栏里跳跃起我的文字，我才大吃一惊。

“湛清！湛清！”我瞧着对方的信息栏慌张。

湛清很干练地给我支招，说你回他信，告诉他你发错了。

我的手有些不自然，跟不上我的思维，湛清一把推开我，他手指伶俐地摸上我的键盘，打出一排字。

“对不起张先生，刚才我把发给别人的信息错发给您了！”

“哦，没事。不过我不喜欢你这样客气，你还是叫我网名吧。”

我紧忙推开湛清，“是，云中月！”我回应。

“这样才好。美女还在上班吗？天快黑了，你还不下班？是加班吗？”

“我本来已经下班，但这不是为了陪你聊天嘛，我也不能擅自提出下线！”我这么想，可字打过去还是需要敷衍。

“是，我在加班。”

“呵呵天气不太好，你早点下班啊。最近也是，阴雨天太长了。”

“是，有些过长。”

“没办法，谁叫进入梅雨季节呢。现在是四月，过两天就清明了。”

“哦。”我的手困顿在键盘上，不知再敲些什么。

那边却突然发来几个叫人灼伤的大字。

“清明是鬼的节日！”

“你才是鬼！你父母是鬼！你们全家都是鬼！”

我突然手指颤抖地打出这些字，那么陡然和无端。

湛清的手轻轻安抚到我肩上来。

“别这样，他不是故意的。”

“但我这么不乐意陪聊，为什么偏偏还要陪聊！”

“别这样不安神。”湛清手滑到我的鼠标上，移动光标，关闭了信息栏。然后声音很低，我几乎不是听到，是悟出来。“抽空我们回去做个清明吧……”

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置于桌面。好像我再这么伤心下去，他也坚持不住。清明这样的日子也是他的疼痛，我们的疼痛是一样的。是的，我突然想起这个来，心一下又分裂了。“别管我，我一会就好了……一会就好。”我又像是笑了，竭力装得不在意。

湛清把身子朝我这边移过来，轻轻揽过我，“我们是一家人。”

是湛清这样的话，还是这样的月份；是清明叫我们迷失，还是我真的疲惫。我再也支撑不起伪装起来的坚强了。突然哽咽起来。就这么地任着湛清抱紧。

但是为什么蒋央会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呢！她站在公司外的玻璃窗下，愣神地望着我们，然后转身就走。

“蒋央！蒋央！”我推开湛清，边喊边追出去。

夜有些迷乱。办公大楼下纷至沓来的雨雾有些迷乱。这个城市什么时间起又开始不明不白地下雨。却不是满地的湿。街面像是患上一场湿疹。被大树遮掩的地方都是干的，毫无遮掩的地方花花一片湿疹。蒋央手里的紫色小洋伞坠落在这样湿疹里。落下去，晃了一下，即被风拖走。她已经一身透湿，站在雨里恨恨地望着我，不说话，然后迅速钻进雨雾里。

我往前追过几步，想想，又停下来，返身回公司。湛清垂头坐在灯光的阴影下抽烟。我上前去，站在他的烟雾里。

“湛清，你看，蒋央跑掉了。”

“她需要冷静。”

“你去把她找回来。”

湛清深深地吸烟，沉默，不动身。

“湛清！我想我们是不是都生活在云雾里了！其实那个人已经在天上。天那么高，我们都上不去。”

“行了！”湛清打断我，不耐烦地丢掉香烟。“我去找她还不行！”

但是湛清找不到蒋央。他不知道平日里安静和温驯的蒋央，性格里却隐埋着瓷性，抚摸时那番温润，但易于碎裂。我记得第一次她的失恋，我陪她一夜行走。后来下半夜，我们迷失在郊外一处荒凉的麦田里。踩着满地的麦茬行走，惊得麦茬下麻雀纷纷飞起来。深暗的夜，她不害怕，我却害怕。我害怕她的那种拼命自虐。她第一次见过湛清，跟我说她爱湛清。那时，我顾虑重重。我想她会爱不起。

可是后来我却违心地促成他们。我想从那以后，蒋央也欠我的，我也欠蒋央的。

我在城市中央公园的一片香樟树下找到蒋央，跟在她身后陪她走很长的路。召唤她，向她解释。可是她在黑夜里望我，眼神的恨和生分，叫我心头爬满委屈。她手抱双肩走在我前面，垂头，身子单薄，像一只走途无路的小鸟。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一只跟我一样无辜的小鸟。可是我为什么就伤害了她呢！我的眼泪有些冰凉和无奈，上前拦住她。

“蒋央，停下来，那是个误会，你要听我解释……”

蒋央推开我扭头就走。

“我不相信解释，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说得有些决意。

“好吧蒋央，你可以不听，但是我走累了，你能停下来吗？我不想再这么走下去。求你，蒋央，别再这么折腾。你并不是一个绝情之人，这样地折腾，不单是我，你自己也很难过。如果不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能让我找到你？”

吹过来的夜风微微冰凉，却是伤寒的感觉更多一些。夜阑人静，蒋央的泪在我的声音里掉落下来。

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月光，还是风弄动了树影，那么扑朔迷离地飘晃，只逼得我低下眉目。

蒋央开始破裂一样地抽泣。

“今天，我并不是有意在窥视你们，你可知道？”她说。

“是，蒋央，我知道。”

“我是为你的孩子，为他们的事来找你，你可知道？”

“是，我知道。”

“我也和湛清一样，在为你，和你的孩子们努力，你可知道？”

“是，我都知道！”

“可是为什么……我一直担心的事，除非我不来想，一想……”

“别！蒋央，你千万不能乱想。”

“可是我一点也看不透湛清，我感觉他爱的不是我。”

“唉蒋央，要我怎么说才好！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你爱湛清一点也不深刻。不是只有女人，不是只有你这样多愁善感的小女人，才需要男人坚实的爱和关心。湛清，他也需要人来爱护。你要知道，男人再坚强，他的心也和女人一样的质量：都是肉做的。不错，阿灵是我们都爱着的人，但她已经在天上！现在，你是蒋央，我是梅朵。我们都不是她。蒋央！你要给湛清时间，让他慢慢来爱你。我想他也在这么想，不是吗？他如果不想爱你，他不能离开你吗？他不能一个人吗？”

蒋央怔在我的话语里。

“好了蒋央，来，坐下来，或者我们回家，什么也别想，好好睡觉。要不，你若是不满意，那我明天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好不好？”

我已经疲惫。丢下蒋央，我在朝来路上返身。蒋央脚步晃荡起来，悄然地跟上我。我们走出公园，在街道上拦车。

回到公司已是深夜，湛清还在公司。我们说好分头去找人，但他好像知道我会找回蒋央，他只在那里等待现成果实。

唉，是我比蒋央更了解湛清，是我比湛清更了解蒋央啊。

第六十三章　我的草原

清明节在连连纠结中度过，我和湛清回了趟老家。我看望父亲，他看望阿灵。一路的雨天，潮湿黏人。这时心头的伤痛仍如旧日。断失三年的音容笑貌，犹在昨天。视觉仍然不能长久地停留在一座墓碑上。先是湛清拉了我走，后来回眸时，男人眼角间沁出的那个泪，又是我，竭力在推动他离开。

我们回来的时候，多久地悲伤，疼痛，蒋央都看在眼里。她能体味，但不由衷。我与湛清在无辜中给她制造的误会，叫我们从此都变得小心翼翼。

和机械展的约单一直在坚持着谈稿，可是合同迟迟定不下来。后来经过一番打听，原来那个叫“云中月”的客户只是负责图稿的“海选”工作，最终定图的是他们公司科长。

湛清给我出起主意，要求我说服云中月，让他在海选中把别家公司优秀的图稿全部回绝掉，只留几家相对较差的图稿。然后再交出我们公司的设计图。叫他们科长在选图时没有选择余地，只能选择我们。

这不是欺骗吗？

我朝湛清投去怀疑目光，感觉他为了弄钱，人性开始扭曲了。湛清很无奈，说生意场就是这个样子。人家都在运作各种手段想办法成单，我们呢，如果不跟随潮流走，那肯定就被会潮流淹了。

我下不了手。湛清即提出把定单转移到他的名下，但还是以我的身份与云中月谈稿。原因是我已经跟客户网聊过一些时日，有一定“感情基础”。

他的想法叫我难过，不能接受。

我们第一次为此发生争执，双方各执一词，都难以说服对方。我觉得湛清这是在利用我的名义伤害我的朋友。湛清一脸冷静，说，“我没有伤害你的朋友，这只是客户，我们只是针对客户，针对工作。我们只能这样，要不你怎么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赚到足够的钱？我们什么人也靠不上，我们只能靠自己！”

“可是我情愿做民工，做苦力，到工地去搬砖，到马路去扫地，给人洗衣烧饭。那样的工作我充实，真实。”

“做苦工你能赚到多少？你还不如不下高原来，自己去挖那个山路！”

湛清的话就那么尖锐。他不理会我的情绪，一意孤行。

下午，我趴在十五楼的天窗上，穿过巨大通透的落地玻璃窗望我的办公室。湛清一头埋在我的电脑前，手指伶俐地敲击键盘。

这是一种难言的出卖，我出卖了自己心灵上的名声，当它在湛清的十指间一点一滴敲击、破碎之后，我感觉灵魂在虚脱，视觉在虚脱。十五楼天窗以外的这个城市，它像一座火后丛林，遍地都是光秃的树干，一些壮烈地，强硬地插入天空。一些却灰蒙蒙相互纠葛一处，相互抵触，挣扎。这种意念中的视觉有些可怕。那些无形庞大、不由我意识控制和捕捉的观念意识，像雾，又像风雨；像奔腾的浪潮，又像无边无际的雪山，草原，只在我面前翻腾，变幻。越来越磅礴地组织，扩张，叫人神志恍惚。

不知不觉间，我钻进电梯里。下到商务大厦的底层，走出来。在街道的花池旁坐过好久。然后爬进一辆空荡的班车里。坐上位子贴着玻璃车窗，望窗外风景，是一路的高楼，像一根根巨大的树梢从玻璃窗外晃过去。庞大的体育馆，做成动物的形状，好比一只不知所措的鸟兽掉进城池里，瘫痪在那里。天桥和广场，都是攒动的人流。车辆川流不息，各种各样流动的色彩，打花我的视线。摇摇晃晃中，便是昏昏入睡了。

醒来我在一个班车的终点站里。周围的楼房已经变得低矮，道路也宽阔清亮。眼睛四下里寻索，就望到一块站牌，写的：郊外林场。

视觉一下跳跃起来，我脚步轻盈地走出车站。顺着林场招牌往前行，拐个弯就发现，不远处竟然有一片葱绿的树林！

天色有些暗，想必到了傍晚时分。我信步往树林走，穿过一段弯曲的林间小道，翻过一道坡地，果然，就走出林子了。眼前出现一片草坪，不，是一处草原一样宽阔的草场！夜幕已经降临，我仍然可以看到我面前的草场，它厚实而平整，如同一张人工编织的巨大绿毡，清幽幽从我的脚下铺展出去，沿着山坡，水池，葱郁的小树林，似乎绵延不尽。

我闭上眼睛，好好地镇定了一下，才敢睁开来。把视觉凝聚在一个点上：一颗草上。蹲下身，用手触摸它。拔出来，用手捻，还有湿润的液汁。送上鼻尖，还能嗅到淡淡的青草味道。再用脚尖轻轻点击上去，还松软可靠。

我感觉身子在慢慢收缩，变小，变成了苏拉。苏拉第一次住宾馆，她踏上宾馆里那个地毯，那个时候的样子，就是我现在的模样：激动，小心翼翼，却是爱惜更多一些。

深深地面朝着草地呼吸，感觉总也吮吸不够。唉，可惜列玛不在身边，要不一步跨上它去，我又可以打马奔驰了！

想起列玛，我的脚底像是生起一阵风，浑身被一股玄妙外力撑托着，跟着高升，要飘起来。鼓足劲儿朝着前方叫喊一声：“啊呵呵……”学那草原汉子的吆喝声，却也没有他们的响亮。不由自嘲地笑起来。趴下身去。脸面贴于草尖，才又嗅觉到更深挚更浓烈的草质气息。

它们袭击了我的呼吸，叫我哽咽了。

我趴在草丛间抽泣。一双运动鞋压住我脸面前方的草地，一个声音从上面坠落下来。“小姐，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望见一个身穿制服的保安像天神一样站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高尔夫球场！”保安对我的进入很惊讶，“你是怎样进来的？这个地方还在建设中，还未对外开放，你从哪里进来？”

“我……”我抬头望起眼前已经沉默在夜气当中的草场，说不出话，闷闷地从草地上爬起来。

回来已是深夜。湛清等在我的住处门外，很恼火。

“你去了哪里！突然从办公室离开，手机也不带，招呼也没打。”他见我洞张着眼不得反应，突然上前来，摸起我的额头，“你怎么了？”他的手从我的额骨滑落下来，在我的脸上，抹我的泪。一把搂过我。轻轻地拍起我的后背。

过道里很安静，灯光浑浊。门就在我们身后，没有人提出开门。我们都像是无家可归的人。

第二天早晨上班，还没走进公司大楼，我却在楼下碰到了蒋央。我想这是湛清带给她的结果。是的，她来，就像花丛间飞出的一只嗡嗡哼哼的小蜜蜂，不会蛰人，可爱，但你却不能像爱蝴蝶那样的，可以安心地去爱她。

唉，我可以对湛清大喊大叫，可以批评他，拒绝他，对他耍点任性小脾气。但我却不能拒绝蒋央。她还没开口，我就在想，那个定单是不是就由着湛清算了。

蒋央却是望着我在笑。“梅朵，我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那天我们聚会时说过的事，我们同事都是认真的。我们觉得可以为你的孩子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希望你能够安排时间和我的同事们见个面，大家好好来酝酿这个事。”

“哦蒋央……谢谢你。”

蒋央朝我意味深长地笑，拉住我的手。

“那你，是不是应该积极一些配合湛清呢？其实他不是那么阴暗的人，你知道他的目的……”

“好了蒋央，别说，我知道。”

“那就坚持吧，不会很长时间是不是。你下来一趟也不容易……”蒋央说，声音卡在喉咙里。

“好。我来想一下。”我说。

蒋央的眼角有些潮湿，一把抓紧我，“这样才好，梅朵，谢谢你！”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好像不是来劝慰我，而是来央求我。望着她俏小的身子那么匆忙地挤进班车里，我上楼的脚步有些混乱。

进办公室来。湛清却站在我的桌子前。

我发现我的办公桌突然发生了变化，被我平时收进抽屉里的法轮和玛尼石全部整齐地又回到了桌子上。

我吃惊地望着湛清。

他却在朝我笑，“不介意我私自打开你的抽屉吧。我才发现，这些供物放在办公桌上，看起来也挺有意思！”

“湛清……”

“看在它们的份上，怎么样？”

“唉湛清，我不是不想做单，我做梦也想多做一些定单。只是我觉得我们这样为人处事，有悖于我们原本的做事风格……知道吗，现在，我感觉自己一边像是度母，一边像是妖魔，我这样地拖着你……而如今我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我们为钱，在这么违心……”

“好啦，我答应你，这种违背常规的事不会做得长久。等你回高原后，我从此再不做这样的工作，我改行，改行！但是现在你要明白你的处境：一回到高原，你就失去赚钱机会。而你的工作，那是个“无底洞”。所以现在能有机会多赚一些，就要好好利用，好好争取！”

“别说了湛清。好吧……我会努力。不过不能用你的这种方式，你让我一个人来处理这个单吧。”

湛清愣在那里。

“我明天要亲自去一趟客户的城市。”

第六十四章　一张卧铺票

火车在呜呜地叫着。弥漫着各种人体气味的车厢里，有座位的乘客都倒在位子里昏昏入睡。夜已经很深。我没有座位，垫一张报纸坐在车厢的连接处。抽烟的人在我头顶上方，烟气团团雾着这里。一个上车前从我手里买走卧铺票的乘客不知怎么的，就经过我的车厢。他站在我面前，很是吃惊。“小姐，我还以为你今天不走，才把卧铺票卖给我。你怎么了？”

问这个话，我不知他具体想要表达什么。我太恍惚了，因为被烟气熏着。

他却朝我蹲下身来，“你为什么要买卧铺，又要卖掉？为什么卖掉，又上来，在这里？”

我才明白过来。

“是公司给我买的，我不知道是卧铺。”我说。

那人站起来走了，不久，又回来，很唐突地问，“小姐，你是不是遇到了困难？”

我不作声，因为太疲惫，我想睡一会，所以闭上眼去，没答理他。

恍恍惚惚的，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来，那人却还在这里。他也加入到抽烟的人群中去，一支接一支地抽。

我的心跟着他的抽吸也在一抽一抽地，拧紧着。——我想我是不是病了。老是这么望着人家抽烟，想着人家抽烟，心还在跟着人家抽烟的状态抽动着，我是不是得了心理病？

他又朝我蹲下身来。语气幽幽地，点缀着伤神情绪。

“你知道吗，青年时期，我考上大学，第一次到南方读书，坐火车时，就是你现在的位置，你这样的坐姿，在这里，在地上，坐两天火车到学校。可与你不同的是，那时没有人给我买一张卧铺票。我连无座的票也是借钱买来……因此，我想知道你……”

“那你可以把香烟先灭掉吗？”我说，烟雾和地板的冰凉，叫我咳嗽不止。口腔里冒着血腥，满嘴像是含着一团铁锈粉末。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为什么我把湛清买的卧铺卖了，买个无座票上车，却会在硬坐车厢的连接处碰上买卧铺票的人。这一晚我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心情跟这乘客聊天的。

总之后来我向这位从贫困山区贫困家庭中走出的、如今把家安在了我们客户城市的这个乘客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我当时的心情就是：自从回城市以来，我真的憋得太久了，憋坏了。找不到人说话，很多苦恼，我不能说给蒋央，湛清他们听，因为害怕他们担心。我总是一个劲地憋着，憋着。现在，既然有一个陌生人愿意来听。好吧，我要说出来。反正也不认识，说完他走人，我却放松了。

所以我告诉他，现在，我是多么地想朝着天空吼叫一阵。或者大声来唱歌，像在草原上一样。可是有一天，我才在出租屋的窗口前唱过几句，隔壁邻居就来敲门了。

有段日子，我天天跟朋友们叨唠在草原上骑马。一个朋友就把我带到郊外的风景区，牵来一匹瘦弱的小马驹。我骑上去，它的蹄子都在打晃，只会绕着固定的跑道走。它多可怜啊！

从马背上下来后我哭了，我觉得我比它还要弱势。因为身体有些问题。已经做过手术的，怎么还会贫血呢？经常咳嗽，每天都会定时地头晕，胸口发慌，有时又会伴着剧烈疼痛。身上的肌肉不能碰，一碰就发酸，就发痛。这些，都花了很多钱，看了很多医院，但找不出真正原因，成了疑难杂症。医生说，是高原病。再不能上高原去。去，可能会影响生命。

你说，我能不上去吗？

我是有办法的！是的，我有办法！！只要有钱，我就能在雪山下的峡谷里盖房子，永久地住下去……唉，现在我这么赤裸地跟你提及钱，是不是很俗气？可是我还有什么办法……

我说着说着，不知说过多少，总之最后一激动，我竟然连这次去找什么公司，见什么客户，设想怎么去说服客户之事，也给抖落了出来。

这个乘客认为不妥。

“为什么你要以弱势群体的身份去恳求客户呢。商家自有商业原则。我认为你还是回去。努力把设计图做得更精更好，因此而取得定单，才会硬朗，响当当。你要明白一个事理：即使这事并不大，但你当时的一个小小不妥的决定，所做的一个小小不妥之事。可能多年后回想起来，它也会是一个小小阴影，会跟着你一生。”

不知怎么的，我后来竟然就听进了这位陌生乘客的话。坐在地上想过很久，第二天早晨，我在下一个火车的停靠点下了车。

回来时灰头灰面。湛清望着我笑，说，“我就预算你没有什么好办法。你这样心软的人，哪能跟人家大客户们较量呢！”

我没有跟他说出我在火车上的事，又是怎么的半途中返回来。

但是就在返回的一周后，我却突然接到我们客户云中月的电话。电话那头，传出一个叫我意想不到的消息：那天买我卧铺票的乘客，他回去后把我卖火车票的事写成了文章，贴在当地的一个网络论坛里，云中月恰又是个网迷嘛，看到了，很感动，把文章转给他们科长看。那科长也感慨不已，让云中月给我传话，承诺：只要我们的设计图符合他们公司的基本要求，他们公司会首先考虑用我们的。

第六十五章　兼职

通过蒋央同事小安的努力，不久我就在下班之余找到一份英语家教。

是个很富有的人家，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的，性格有点顽劣，英语和数学成绩非常不好。每次考试基本不会超过四十分。现在差不多一个学期就要中考，以这样的成绩，怕是普通高中也考不上。他们家长急坏了，请了一拨又一拨家庭教师，都因受不住小孩的专横而走人。这回听说我从高原下来，是英语专业，又是带过孤儿的，对我充满希望的样子，开出了很高价钱。我说暂时不谈钱，你让我先来试教半个月吧。半个月若是不行，我不要钱离开，这家长很感动。不过我提出，如果真让我来教，孩子要住进我家来，或者我住进他们家。我是想更近距离地接触这个孩子，看应该从哪里着手，来引导教育她。

后来我住进这个人家，就发现这孩子的父母太溺爱孩子。更多的时候，除语言的教育，没有从心灵上引导孩子，从行为上以身作则。

我在他们家住过半月，基本也没有太多地教这个孩子功课，因为是女孩，所以我与她同住一屋。刚开始小女孩对我抱有很强的抵触心理，生活中处处与我“梗”着。但半个月过后，我提出离开，走之前小女孩却拖住我来，一双恋恋不舍的眼神望我，不让我走。

之后我教她五个月，这孩子进入中考，包括英语和数学在内，各门功课都考出了及格水平。这对于一个从来在班级“垫底”的学生，算是一次很大跨越。

这件事，一下就被这人家传开来。到又一个学期开始，我已经接下了三份家教。每天下班便是不停地赶路，六点到七半点，一个学生。八点到九点半，一个学生。双休日又是一个学生。湛清和蒋央都很担心，为我的身体。先前我骑自行车赶路，的确有些累。他俩想想，就给我配了辆摩托车。

蒋央的同事们个个都是好样的，充满爱心。七八个人居然利用双休时间也到外面兼职。说兼职的钱要全部存起来，让我带回高原去，给我的孩子们，给月光家。希望我们能尽早开发出雪山峡谷。大家只要一有机会相聚，总会言辞滔滔地描绘着那个雪山峡谷被开发出来的场景，生活。

他们越说，越是倍添我对草原，对孩子，对月光的思念。

只是我和月光的联系一直有些困难。我们唯一的联络方式即是打长途电话，而麦麦地区没有通讯，所以每次只能等待月光能有机会从草原赶到县城，找公用电话，打过来才可以。

因此我从来不敢随便关闭手机。机子带在身上，更是谨慎小心，生怕会有丢失。

黑色的进口手机，有点单薄，但是很贵。湛清是狠上心才给我买来。小小的黑色方体，放在空荡的背包里，手不能随时触及到，总感觉不踏实。只有把它放在胸口前，时时刻刻用目光盯住它，才会放心。机子里的振动和响铃是同时开启的。它振动起来的时候，比心脏的跳动还要急切，执著。铃声也像唱歌的画眉，更像是融化的甜糖。糖浆粘着两地人期盼的神经。而只要它能响起来，所有来电，第一思维即会想到：那是月光的。心会“嘣嘣”撞击。抓手来看，若是如愿，浑身即充溢着暖暖暗潮。声音也会从任何一种琐碎工作中分化出来，变得如水如烟，冲动而细腻。若是不如愿，又是一跌千丈的失望。那个心，早早晚晚都在问，月光会在什么时候会打个电话过来呢？是节日？是平常日？是高兴的时候？是想我的时候？如果长久听不到铃声响起，心即会不安，生疑。要对上固定电话拨打一回，听到它真切地响起来，才会安心。很多时候，别人手机在响，也会下意识地摸索一下自己口袋，能够不时地抓住这个黑色方体，才感觉踏实。

这种对于手机铃声热切期盼和焦灼等待的生活，就这样熬过两年。

是的，至此，我到湛清的城市来已经两年。这其间打过无数次张居士手机，问办厂之事，得到的答复都说快了，快了，却又没有具体日期。

现在，掰着指头来算，还有三个月，高原上又一季的青稞就会成熟，我和月光约定的回程期限也将会到来。

距离回程越来越近的日子里，我的心也像要飞了，比以往更加急切地想念月光和孩子们。

可是越是心切，时间越是漫长。并且，在五月里，整整有一个月，月光没有一个电话过来。先前我与他是有约定的：无论怎样不能超过二十天，他要打一次电话给我，汇报孩子们的学习情况。这两年以来，他也一直在遵循着这个约定。

但是现在我却得不到他的任何信息！

到底孩子们都生活得怎样呢？学习如何？小尺呷和米拉叫人没底：他们会不会在这一期的草虫假期里流失掉？

漫长的等待叫人心浮气躁。回想麦麦草原，我的视觉时常会跌落一种惆怅。想那白玛雪山，它虽然远在天边，但对于我也只是一种地理方位的相隔。每一天，它东边的日出，午照，西边的落日，都会在我的意念中作着常规地显像。像心脏的跳动，从来不会停息。

而麦麦草原上的牛群和帐篷，那通天明亮的天光，那雨后由雪山跨入草原的巨大虹影，那云影浮晃的草地，阳光刺透的草尖。不知道月光在不在注视？我的眷顾，我的一世，月光的一世，我们共同的理想和生活，都揣在我心头，充溢而稳定。

但是现在这样长久地与他断失音信叫我惴惴不安，没有一种等待会比失去联络更叫人焦虑。

第六十六章　长途

一面坚持着等待，一面坚持着工作，直至六月初，我才接到一次高原电话，却不是月光的，由阿嘎打过来。那边的声音跟我抓手机的手一样，颤抖和迫不及待，“老师！老师！”

“哦阿嘎！是你啊！”

“是，老师。”

“为什么这么长久没有电话！”

“老师，我们都上山挖虫草了，没有地方打电话。”

“我想也是这样！要不老师早撵上高原去！你们这次可把老师等得急了！”

“对不起老师！我只是想为将来读中专多攒点学费……”

“哦！你那么有信心？”

“是老师，我肯定能考上。您放心吧。”

“哦呀这就好。大家都很好吧？你月光阿叔呢？”

“我快一个月没见到阿叔了！”

“怎么了！”

“老师，一个月前小尺呷跑了！带上米拉一起跑了！他们也是和我还有月光阿叔一起上山挖虫草的。后来两人偷偷离开我们，私自跑到县城里卖虫草，认识一个收虫草的人。虫草没给钱，因为那人说可以领他俩去大城市。他们到城市能做什么呀！幸亏我从一个同学家打听到那个收虫草人在城市里的住址，给了月光阿叔，他就追过去了！但是已经很久，也找不到人！”

“啊！怎么会是这样！发生这样大的事，你为什么到今天才告诉我！”

“不是老师，阿叔不让我说，他怕您着急，说是既然有地址，他一个人可以把小尺呷找回来。但是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那个收虫草的人月光阿叔已经找到。可是小尺呷被那人转移地方了！好像就在近些天，那人要送小尺呷到遥远的地方去。不知究竟到哪里，做什么，所以我急了，给您电话。老师，现在怎么办呀？”

“你怎么知道小尺呷被人转移走了？”我有点糊涂阿嘎的话。

“我这不是天天都在县城的公用电话旁等候阿叔消息嘛，阿叔前几天刚打过电话来。”

“唉……阿嘎……对，他们的地址你现在有没有？快快给我地址！”

“地址？对不起老师，我也不知道。当初是从我们同学家直接抄给阿叔的。现在如果要，我还得上同学家去打听。他们家在很远的山里，这得需要两天时间来回！”

“哎呀！那你快快去呀阿嘎！到他们家把地址要过来。两天后你给我电话！”

“老师？”

“你月光阿叔对城市也不熟悉，我须要赶过去帮他才好！只要能够见到那个收虫草的人，我一定要他交出小尺呷！”

“哦呀这就好！老师，我这就去同学家！”

手机放下来，我一头倒在沙发里失神。小尺呷果然逃学！这个叫人操心的孩子，他去了哪里？月光又在哪里寻找他呢？而那个收虫草的人，背地里是不是在贩卖人口？天！要是遇上人贩子……

门被人急促地叩响。

“请进。”我答得有气无力，脑海中全是小尺呷的影子。外面蒋央声音气喘吁吁，“你的门是锁上的我们怎么进去！快快开门，我们累死了！”

有些奇怪蒋央不同寻常的声音，我上前打开门。就望见蒋央肩头上扛着一只大包裹。她的身后跟上一帮同事，都是大包小包背的一身。蒋央满脸汗水，包裹丢在沙发上，她在朝我笑。

“都打破你手机了，一直打不进，所以就直接来了。”

“这么多包裹！是什么？”我有些惊讶。

“都是衣物，孩子们的衣物。”蒋央说，“同事们借助一个网络论坛的平台，募捐来的！”

“哦！”

一个同事走上前来。“梅朵老师，上次你说孩子们没有冬装，这里一共有四十件，全是冬装，你看够不够？”

“哦！这么多！谢谢你们！”

“还有图书呢。太多了，我们今天搬运不了。”蒋央一面抹汗一面说。

“真是谢谢！正好，我马上带上高原去！”我说，一边忙着堆放包裹。

蒋央吃惊不小。“怎么，你不是还有三个月才回高原么？”

“不是蒋央，我们的孩子有两个流失了！我得马上赶回去，要把他们找出来！”

蒋央和一屋的同事都愣在那里。

第二天上班，湛清比我更早来到办公室。他坐在我的位置上，望着我不动声色。

“湛清，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想要告诉我，这几天展会开展，需要人。”

“你果然不再是当初那个有着平原反应的迟钝姑娘了！”

“可是我没有办法湛清，不走不行！那两孩子竟然跑进城里，不知是不是落进了人贩子之手，要是找不回来怎么办！”

“我非常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这一周你的定单就要开展，你不能推迟几天去？开展没有人怎么行！”

“湛清！那边的情况很紧急，带走我们孩子的人可能就在近天内会转移孩子，你说找人的时间能够推迟吗？要是恰恰因为这几天的延误而叫孩子流失掉，那如何是好！”

湛清垂头不再说话。

“工作吧，还有两天，我还能处理很多事情。”我说，“要得到阿嘎那边传来的详细地址我才能确定路线再走。”

湛清无奈让出位置，走进自己办公室。

我的办公桌上有三张六月份的展会定单，都是经历莫大困难才拿到手的。三家客户已经预付过定金。但是我们与负责展台搭建的合作工厂还有很多事务没有处理，电话一直打得停不下。我一边忙着笔录相关资料，一边忙着接电话，一边手机又响起来，一手抓一个。

“喂？您好！哦，是李先生，您好您好！请您稍等一下，我马上给您回电好吗？好的，谢谢！”这个电话放下来，我按下手机一边接听一边往公司门外的走道跑。手在抖动，因为我看到一个来自高原的长途号码。

那边声音“呲咔呲咔”一直听不清。信号差，噪声很大。我朝那边大声叫喊。

“喂！是谁？是阿嘎吗？阿嘎！阿嘎！”

那边在笑。

“笑什么！快说话呀阿嘎！……唔！是你！”

“哦呀梅朵，是我。”

“正要找你！这么长久也不给我电话！孩子们呢？小尺呷和米拉在哪里？找到没有？好不好？”

“你就不问我好不好！”

“哦呀！你好吗？”

“我要是不好还能给你打电话呵，我好好的。别急啦，孩子都找到了，也带回来了。”

“那昨天阿嘎还打电话给我……”

“这两天我带孩子们正在行路中，还没碰上阿嘎嘛。”

“哦月光，谢谢你！你好吗？”

“刚刚你才问过的。”那边又是笑，“孩子们真是你的心头肉了，瞧，刚问我一个好，一下又忘了。”

“呃……”

“你身体好些了吗？”

“哦呀，好了一些。”

“哦呀！”

“哦呀……”

“哦呀……”

可是一下我们又不知怎样来利用这么昂贵而有限的通讯空间了。话题一回落到彼此身上，又变得局促和不顺畅了。两个人都不敢稍有大意，只在急切中等候对方回应，都生怕自己的声音会影响对方的表达。所以长久地谦让，满腹的心思随着心脏跳起的动力要往外喷发，也是欲出不来。

我在轻声喘气，朝着话筒那边，我想回应月光一个动静：我是在等待聆听呢，他那边才问话。

“梅朵……你要多久才能回来？你说的两年后青稞成熟的季节，快要到啦——青稞已经长成小娃娃一样模样的高了！”

“我知道呢。早算好了，青稞成熟还要两个月。我天天都在掐着手指数这个日子，你就等着吧，我肯定要回来帮你收割青稞！”

“哦呀！”

“唉，现在什么都好，就是想和你说话时，不能及时听到你的声音。我这个手机，是整日整夜都在身上，你有机会时，就要打一个过来。”

“哦呀，这就好。不过你也知道，我们这个的，到县城这么远嘛，所以我如果有哪次上来，打不通你的手机怎么办？”

“没有打不通的时候月光！三宝作证，除非人没有了，手机才会打不通！”

“唵嘛呢叭咪吽！你又拿三宝来发誓，我难过你这样的话了，我真的难过了！”

“好了月光，我是说，这个手机永远都是开通的！永远不会关机！”

“哦呀，这样我就放心！”

“孩子们找出来就好，你再要好好看紧他们。我这里有一些衣物，马上会寄到苏拉的学校去，顺便也给你寄一件毛衣去。”

“哦呀好，嘿嘿……”

“你嘿嘿什么呢？”

“……你再寄一个的东西给我，就更好。”

“你要什么？”

“森巴！”那边笑起来，“把你的森巴（藏语意为：心，或心灵）也连同毛衣一起寄过来，我的，就可以天天看到它啦。”

“哦呀，森巴虽然不能真的寄过去，但你没事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列玛（藏语意为：太阳）吧。你看它，就当看到我好了。”

手机放下来，心情少有的放释，我站在走道里情不自禁地笑，湛清从里面探个头出来。“原来在这里，傻笑什么，你办公桌上的电话都响得爆掉了！”

晚上回来，把蒋央和她同事们送过来的包裹一一打开，一地的衣物。一些是大半新的，但大多搁置过很久，衣物上长出了白霜一样的斑点，有着一些沉腐气味。一些袖口上也有磨损的。于是坐在地上，把磨损的衣一件件单挑起来。用针线缝补那些破损的地方，再叠好。望望，想想，又把它们都散放开。放一池子温水，衣一件一件泡进去。把整个池子浸满了，也才泡过一半。想想阳台肯定也晒不下太多，那就先洗一半吧。

于是动手洗衣，蒋央一个电话打过来。

“梅朵，今晚你有家教吧？”

“没有。我跟三位学生的家长都请假了，因为有很多衣服要洗。”

“那我过来帮你？”

“好啊。”

当真答应蒋央时，倒是把她惹得笑了。

“瞧你，多么实在的人！我这不是一句关心的话嘛，真有那么多衣需要我过去帮忙啊？”

“呵呵你有空就来，来就知道了。”

一个小时过后，蒋央果真来了。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湿衣拦住，吓一跳。

“喔梅朵！瞧你在做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湿衣？是把那些捐来的衣都洗了？”

“哦呀。”我用了个特别的语气回应她。

蒋央望着我说不出话。

“虽然是旧衣，也不能当作次品来处理是不是。孩子们接到一件干净的衣物，心情会更开朗一些。”

“……”

“还愣着干嘛，过来帮忙。”

蒋央才有反应，只学起我来，“呃呀！”

“不是呃呀，是：哦——呀！”我纠正。

蒋央笑起来。一会后，又似是若有所思，或者自言自语，“你太累了，我真不想说了……”

“什么蒋央，要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含蓄？说吧说吧。”

蒋央朝我晃了下眼神，“都怪我没你这个本事，不然我就替你去做了。”

“唉呀你说嘛。什么好事？”我在催她。

蒋央犹豫半天，才说，“就是我们公司接到了一笔国外的大工程。有一个月的前期准备工作，需要翻译，主要是文字翻译，又是专业的，跟你曾经学的专业英语恰恰相合。你知道，专业技术的翻释，钱会给得非常高……”

“那还犹豫什么！我做嘛！”我兴奋得把手里的衣物搓揉得像在跳舞。

蒋央吞吐着，“就是……我很担心你的身体，做得下去么？”

“怎么不行！拼死也就两个月了，我回头上高原去再慢慢休息呗。反正现在能多挣就拼点气力，上高原去就没地方挣了！”

蒋央顿在那里，一会，问，“那你要是真的接下来，这个工程大约要一个半月，你现在又是带了三份家教，你回掉一份吧，这样会轻松一些。”

“那可不行，这是信用，你突然回掉人家，他哪里找家教去？”

“家教公司呀，他们可以到那里去找。”

“那也不行，这三家的孩子对我都是有依赖的，情感上过不去！”

蒋央低下头，不说话了。

第六十七章　一个电话

正如蒋央担心的，翻译专业工程的稿子，很费神。因为很多专业术语是我们生活英语中不常用的。有很多单词是特定组合，你用错一点点，意思就会不准确。这个事，比辅导那些小孩要叫人头痛。我的家教时间每天都是固定的，到晚上九点半肯定会结束，回家来，就可以好好睡觉，迎接第二天的日常展会工作。但是翻译蒋央公司的这些资料，不是固定的。经常是，人家一篇市场考察稿刚一交给你，过一两天，他就在催要翻译稿了。一催，有时候就不得不连夜赶稿。

最后的日子，展会，家教，翻译，种种事忙得人团团打转。贫血，头晕和咳嗽也因此越来越严重。

有天，在办公室里剧烈咳嗽，湛清再也忍不住，强行拖我进了医院。进行过一般常规体检后，又是妇科的医生提出来，说上次虽然做过保守手术，但病根并未彻底剔除，所以不能再上高原去，需要待在海拔低、气候适宜的地方多休养一段时间，等把身体完全地调养，真正恢复过来，才能上去。不然怕是会有危险。

回来的路上，湛清目光纠结地望我，问，“现在，距离你与月光相约的时间还有多久？”

“快了，还有三周。我翻译完蒋央公司的稿子和做完我们公司的一笔定单后，就走。三份家教都提前招应过了，半个月后结束。对，再过十天我要去定火车票了，也已经跟月光说过，二十天后回草原。”

湛清愣在那里。“医生的话，你听到没有？”

“可是休养恢复，那是一时的事吗，什么叫真正恢复，我想那是无止无尽，我等不得了。”

“但要是再上去，身体变得比你下高原前更坏呢？出了危险怎么办？”

夜幕已经降临。空气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湿润起来。不，是下雨了，小雨，细蒙蒙的，像冰凉的雾，蒙住我的眼。我停在路上，望湛清。

“湛清，你先回去吧。我要一个人待一会。”我说。

雨雾里湛清朝我怔了下，默默地转身走，走走又回来，“这两年你太拼命了！好好想想吧，再不好好休息，再不好好调养，就这么上去，既使是有了钱，你的身体，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我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多少路，才来到以前和蒋央同事们聚会的那个公园的草坪上。扒下来，人无头无绪，脑海里像是塞满整个草坪上的草，堵得慌。

是的，医生和湛清的话，都那么现实！每次我也在想，要好好歇下来，把身体调养一下。但是经常是想一下，病一下，忍一下，缓一下，又拖过去。现在，我怎么就感觉这个身体，比下高原前更差了呢！再要上去，怕不是真地会出问题吧？

唉！我是太心急了！为钱心急了！

夜雨越来越浓密，打得人透湿，才又回头。刚刚上公车时，手机尖利地叫起来。一接，却是张居士打来。那边张居士语气兴奋，“小居士！告诉你好消息！有能耐的黄居士，已经把我们办工厂的钱筹备齐啦！你过来吧！先协助我们把厂子办起来！”

“哦……！”张居士送来的消息，像天上的启明星一样，闪烁在我眼前。但是现在，启明星那么遥远，对于我——我最终的目标不是在平原上，不是配合他们来长久地办厂啊。

张居士见我反应不快，顿了一下，直说道，“小居士，我们就是开始的时间特别需要人。我知道，这两年你在朋友的城市里一直做生意，所以肯定积累了不少市场经验，这个是我们需要的！你就来帮我们做几个月吧。三个月也好！等厂子成形了，你再上高原去，你来做这个事，钱的话，向巴喇嘛已经交代过我们，你需要多少，直说出来，我们一分不少地给你。我知道，你是需要钱的——而你也不是为自己，你的心灵和菩萨是一样的，来吧小居士，我们就是相互帮忙！”

我又拨通湛清的手机。站在雨里，我一身透湿。已经晚上十一点，我呆立在街头等湛清。

他慌慌打的赶过来。

“梅朵，你怎么了？刚刚离开，为什么又突然打电话，说话语无伦次？”他上前，摸起我的头。“你发烧了！”

他又要拖我去医院。

我突然朝他叫起来，“湛清！我讨厌你再说医院！我永远都不想再进那里！”我感觉自己此时，几乎要发狂了。“湛清，我接到我们寺庙那边的，张居士电话了！！”

湛清在雨雾里听完我复述的张居士那一番话，他不像我，六神无主，他的眼神，真的就像启明星一样闪亮了，“这是好事啊梅朵！你需要，不是吗！开发那个雪山峡谷，以我们现在所赚的钱，肯定是不够的。你多待几个月，就可以努力多赚一些。而你们的向巴喇嘛和那个张居士也已交代，你需要多少钱，他们会给你，这多难得啊！！再说，去张居士那里做管理工作，比你在这里，从体力上要轻松很多。管理方面我以前做过，你相信我吧，只是费点脑子，不会像你现在这样，要东奔西跑。这样的话，你也可以好好休养几个月身子，这是一举两得啊！”

“湛清，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我和月光的约定……两年以来，我们哪天不是在数着时间过日子……你能明白我们的心情吗？还有我的誓言……唉，我必须回去。”

第六十八章　买票

我来到这个城市最大的火车站，站在售票大厅里。往日我去哪里出差，都是湛清给我买票；但是这次要买上高原的票，他不来，我只有自己排队。人那么多，大厅里闹哄哄一片嘈杂。我站在长龙一样的队伍中间，脑海里就想起那次，也是在这里，我悄悄地贴进一位乘客，心情无比惊慌，低声问他：先生，你去哪里？要卧铺票吗？后来我顺利地卖掉卧铺票。

今天，我又在这里，心情不仅是惊慌，还有更多矛盾情绪，死死揪住我的心。脑海中全是月光等待的身影。

是，青稞正在成熟，我也正要回去……

可是我的头，为什么就这么晕呢？随着向前蠕动的队伍，我感觉我不是在往前走，是在往前飘。晕一下，闪一下，脑子里一下又不是月光了，晃荡起医生的声音，湛清的声音：……再不能上高原……需要待在海拔低、气候适宜的地方多休养……等身体完全调养，真正恢复过来才能上去。不然怕是会有危险……就这么上去，既使是有了钱，你的身体，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让人大脑胀裂的声音，一遍一遍地，混着身旁人流的嘈杂声，叫我心头发慌，垂下头，目光坠落在脖子间的护身符上。月光的，玛瑙珠子的护身符，它在我的胸口前发出揪心的光。

月光！月光！我心里在这么呼唤，人有些站不稳。晃了一下，身子向前倾斜。前面排队的妇女转过身，一把扶住我。

“姑娘，”她把我扶出队伍外，“你是身体不舒服吧，这里空气不好，快出去透口气吧！”

我朝她点头，这位好心的妇女便扶起我往大厅外走。

走出来，在出口处，不想湛清却站在那里！

他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我朝他发呆，面色苍白。

他一把拖过我，像拖一卷棉布。

后来我被他带回公司里，只听男人的声音像是发狂了，在不停地抽打我的耳膜，

“梅朵！你来照个镜子，看一下你的脸色！你看看，看看！你这个样子还能上去？好吧，就算可以。那么再来想想，你上去，的确是可以见上月光，的确是可以去做你理想的事。但是如果有一天钱用完了呢？你还是需要下来赚是不是！是的，我们这样赚钱，太苦，太累了，收益也不大。但是向巴喇嘛不是跟张居士招呼过，你去帮他们，多少钱，他们会给你！为什么不去？再怎么坚持，也就是几个月！你跟月光解释一下。他先前不是也很支持你为向巴喇嘛做事吗？他不是也跟你说过这是为菩萨做事吗？而这又是为大家的理想，所以他最终会理解的！他最终会理解！！”

“别说了湛清！”

“我要说！为什么不说，糊涂的人！你到底是应该选择眼前的小事，还是应该选择长远的大事！”

“湛清……我头痛，求你了……”

湛清还想说，但望到我脸色越来越苍白，停了话。

我们相视无语，很久很久。

然后我疲惫地说，“湛清，你陪我到外面去走走吧。”

第六十九章　车祸

蒋央公司的最后一份翻译稿终于交上去。到他们公司，拿到所有翻译稿费。出门不久张居士的电话就打过来，“小居士，你考虑好没有？我们正等你回话，这边急得很，你看，你什么时间能过来？”

“张居士……”我正要说话，却又被她打断，“小居士，我知道你那边有生意，是一时处理不完吧？十天可不可以？我希望你能尽快过来！”

“……张居士……不是生意的事，我要……先和月光通个话，然后再给您回信吧。”

那边沉默一会，“好吧，那要多久？”

“我不知道，月光寨子不通电话，我只有等他打我手机，今天他肯定要打过来吧。”

“那好，你要尽快！我们都急坏了，向巴喇嘛这些天也是，在草原上，手机没信号。他们那个地方就这点让人难！对，这两天你的手机可不能关，一关我也找不到你！”

“我从来不关手机的，您放心。”

决定了要去张居士那里。

我开始骑摩托去和我的三个学生告别，到过两个学生家，去第三个学生家时，这个学生却上医院看病去了，只好往医院里赶。

医院，这个我最不想进入的地方，压迫着我的神经，让我的头突然痛起来。我告别的这最后的学生，正是我做第一份家教的女孩，她病了，发烧，躺在病床上呻吟。见我来，一汪泪冒出来。拉住我的手，恋恋不舍。像第一次我住她家，半月后我要离开，那时她也拉住我的手，恋恋不舍。

心里好难受，从医院出来，走得多远头还在痛。月光就一个电话打过来。

半个月前我接他电话，那时我还没有得到张居士开始办厂的消息。她在那边问我具体的回程日期。我说，过半个月等我买好火车票，时间就可以具体定下来。那时你再打手机。

果然他算好时间，今天准时打过来！突发地这么接他一个电话，心马上慌起来——我要怎样来跟他说明这个延期的事呢？我要怎么适宜地说出来！

那边月光在紧声追问，“梅朵，你的票买了没有，日期定了吧？我都上县城来了。在等你的。”

喉咙突然像有根羽毛在扫着，钻心地痒起来。我慌慌用手掐住脖子，想压制住咽喉，想等和月光通完话再来咳嗽。可越是压制，喉咙越是不行，忽然地就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月光在那头惶惶不安。

“梅朵！你怎么了！！不是治病了么！病还没有治好？”

“不是……嗨……”匆忙用手紧按住手机的送话器，咳嗽好一阵，才慢慢止下来。稳了稳嗓音，才又说“不是月光，听到你的声音……我太高兴了，是高兴……”

“哦……？”月光将信将疑。“那你的具体日期是哪一天？”

“我……”

头越发痛得厉害，我的语气有些艰难，“月光……月光……我现在，是在办事途中呢，你明天的这个时候，再给我电话，我跟你细说，好不好？”

“哦呀！有事你就快快去办吧，那就明天。”月光在那边语气轻盈地，“你要回来，以后都不会下去了，所以是要好好地把你下面的事情处理完才可以，免得上来后还在想着下面。”

月光的话，叫我的心两头打晃。好不容易才想到要留下来，再赚几个月钱上去，可还没跟月光说出来，他却在说：我已经上县城来，在等待你！你要回来，以后不会下去……

这些话，像柔韧的藤条，钻进我心里，一点一点地紧固，勒住我。我想至少现在，我没有勇气跟他解释。明天吧，让我歉疚的神经好有个缓解，再来跟他说。

是的，我感觉此时自己，像一根上满劲的发条。加大摩托油门，耳旁风在呼呼作响，眼前花花乱乱，来到一个十字路，眼望对面那个指示灯，分明是绿灯，等我驶过斑马线，它又闪成红灯了。脑海中此时像有一阵飓风洗劫而过，身子就这么地被飓风推动着，一晕，一闪，那身下的摩托，就不再是摩托，变成了失控的滑翔伞，猛然飞起来……

第七十章　幸福

我想我肯定已经回到父亲身边来。虽然不见他的音容笑貌，但是我面前的空间是漂移的。像神仙一样，人可以飞起来。我发现我的身体横渡在灰色的楼宇间，如水一般地往前流淌。我睁开眼，看到几双颤抖的手，它们在支撑着，托起我。他们面目陌生，个个气喘吁吁。看来他们身心疲惫。可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奋力地架起我来走。我的眼慢慢模糊，然后，我感觉整个身体沦陷进无边的黑暗……

不知多久，我听到父亲在说，别放弃啊，要做，就好好做下去……我晕了一下，从黑暗中挣扎出来，眼前一下就闪亮了。看到大片金色的青稞地，它们一浪一浪拂动在我面前，月光站在青稞旁。他的脸，明亮得像他身后的雪山。我的列玛，从雪山向我奔来。我和月光跨上马背去，列玛奔驰如风，它带我们跨越条条沟壑，来到雪山下的峡谷。

我们的孩子，正在峡谷里的教室读书呢。我们的教室，是那么宽敞，那么明亮。

月光家，他邻居登巴家，卓玛家，不，月光寨子里所有人家，他们的新碉楼都在这里啊！

月光阿妈站在碉楼前，手托一条金解缎的衣袍，是我的嫁衣。整个寨子里的姑娘都朝我围过来。她们给我梳妆，用酥油为我编织满头细辫子，戴上红亮的珊瑚头饰。

我的列玛也被打扮起来，一身披红挂彩，马背上是崭新的马鞍，绣花的彩毯。

月光满脸红光，他站在列玛旁，一双深情的手，朝我伸展过来。

我的身子，正要倾向他的怀抱……

突然间，我的耳旁响起一阵尖锐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它让我的幸福顷刻间烟消云散！

是手机的铃声！像一只锋利的锥子，凿通我的耳膜。我的大脑中，所有的神经都沉浸在这样的幸福里。但是经不住那个扎进来的声源长久地穿刺，是的，那个铃声持续地尖叫，长久，连贯，终是挑拨起我脑海中最纤细最敏感的一根神经，它抽筋一样地打破我的幸福知觉，然后我艰难地翻开眼皮，从眼线的一丝缝隙间，我疲惫地，真切地看到我面前的世界：它一片白，雪亮得可怕。

第七十一章　醒来

我的这一场梦做的，到被手机铃声惊醒，我不知道它前后经历了多长时间。

似乎过去一辈子，似乎我又重生了。

当视觉在接触病房里的灯光、会因此发出疼痛的时候，我已经模糊了自己梦境中的那些幸福时光。现在，我眼前满目真实的白让我恐慌。对于我，白色是一种叫人绝望的色彩。它无情，不知冷暖；又脆弱，易受摧残。我感觉每次遭遇挫折的时候，都会有铺天盖地的白包围我，像几年前的那场大雪，它压垮我的学校，满世界的白，戴孝一样，像披麻戴孝的我，掀开阴白的床单，抓住父亲冰冷的手骨。像现在的我，沉入医院病床，身体上面穿的，盖的，这些白……

蒋央从病房外走进来。她的视觉不在我脸上，却在到处寻找。一边自语自语：我的手机呢？我的手机呢？丢哪里了？

“蒋……”我感觉我的声带已经尘封很久，声音从那个狭长而敏感的喉咙里经过，陌生，带着挣扎。

“蒋……”我在竭力提气，想让声调提得更高一些。

蒋央小小的肩膀抽动一下，她抬起头，先是朝我洞张着双眼，双目盛满的悲伤似要流出来。

我干涩的声带在缓慢张开，我说，“蒋央。”

蒋央突然有着反应，她疲惫的脸色，在我的声音里刹那间竟像是绽开的花儿。

“喔梅朵！梅朵！！”女孩强烈地笑，带着奋勇的泪。潮湿指尖迅速地抚摸上我的脸，紧切，紧紧地搂抱我，像要狂欢一场的样子。

“嗯，蒋，央……”

“喔梅朵！你醒过来了！谢谢，谢谢你梅朵，感谢你醒过来！谢谢，你终于醒过来！！”蒋央有些语无伦次，喜泣过分，一边淌泪，一边才想起要给湛清打电话。她又在慌慌自语，“我的手机呢，我的手机？”

“蒋……我耳旁……”

蒋央在我的声音里面色惊异，她从我的床头一把抓过手机。“喔，原来丢在这里！喔！湛清打来电话了！梅朵，你是听到这个手机铃声才醒过来？”

“是，它响得太久……”

“喔！喔！”蒋央已经手指颤抖地回拨手机，她在朝那边哽咽。“湛清……湛清……呜湛清！快过来！梅朵醒来了！她醒过来了！！”

蒋央勾起腰身，发抖的手，却是小心细微地整理起我的被子。

我的被子像一张平铺的白纸覆盖在我的身体上。那么静悄，稳定。

“蒋……我怎么了？”

蒋央慌乱地望我，泪水浇灌她脸色的苍白。

我望蒋央抓着手机，就想：我自己的呢？

“蒋央，我的手机？”

蒋央突然垂头。不再望我。

然后湛清慌慌赶进病房里来。满脸是汗，气喘吁吁。

“湛清……”我喊他，喉咙却是哽了。

人的情感里有很多种花样的欲望。有些人会叫你日夜思念，幻想，贪婪不尽。有些人带给你永生的痛，不能轻易撕开的伤，需要刻意把它掩藏。有些人见到只会想哭，却是没有太多倾诉的话语，就像湛清。见到他时，我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想好好来哭一场。

可我也不明白此时，我为什么会有哭的欲望。

湛清目光沉甸地瞧着我。那个沉，沉得我心中无底。我尝试着要爬起来，可是我也直立不起。

“蒋央，我在这里多久了？”我问，想翻身。

蒋央双手朝我按压过来。

“蒋央！我怎么了？”我挣脱蒋央，但也挣脱不开。女孩小小的身子却蓄积着很大的力量，竟然可以把我控制在病床上——还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再具备往日那样的精力？

“蒋央，我到底怎么了？”

蒋央低头不语。

“那么湛清，你告诉我。”

湛清目光逃遁一样地离开，他在往病房门口挪身。

“湛清，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湛清从衣兜里掏出香烟，佯装抽烟，望望病房，病房里禁止吸烟。

“那蒋央，还是你说！”

蒋央眼睛紧巴巴地盯住湛清，他在哪里，她在哪里。他们两个的目光在病房里晃荡稍许，作过一些视觉上的交流，最终湛清没有说话，只“咔”地一声按亮火机，走出病房，抽烟。

我躺下身来，蒋央说要去医师办公室，也丢下我。我发现走道里有很多异样的目光，通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充满惊奇地窥望我。而湛清他们在隔壁办公室和医生们谈论我的事，有很多激动的笑声抑制不住地从里面传开。我看到有人推开病房的门，朝我探个头面，笑一下，又缩回去。一个声音在感叹，“真没想到，那么长久都醒不来，做那么多努力也醒不来，现在就那么个小小的手机铃声，却把她唤醒了！”

我想他们肯定在说我，而他们为何如此感慨？我朝墙壁上按传呼铃，护士和蒋央紧忙走进病房来。蒋央躬着腰身，喜色还在脸上，轻轻地问，“梅朵？”

“蒋央，可以让护士小姐，先回避一下吗？我有事要和你说。湛清呢，叫他过来。”

蒋央方才兴奋的神色里有了稍许紧张，“梅朵，湛清在外面抽烟呢，能等一下吗？”

“叫他过来。”我转眼不望蒋央。

蒋央便出去把湛清喊进来。他俩在我的病床前，极度兴奋的神情里又隐含着些微紧张。我已经可以预感事情的微妙，所以我说，

“湛清，你说吧，我到底怎么了？”

湛清回答，“只是生个病。”

“不，你们不说实话，比说出来还要叫我难受。”

我不追问他们了，闭上眼去。蒋央一身扑上前，一把抓紧我，“梅朵，你可不能再睡过去！！”

我不作声。

湛清和蒋央沉默良久。然后蒋央终是说出来，声音像碎瓷一样坠落。

“是，梅朵，那次你在去学生家告别的途中，出车祸了……已经昏睡六个月。幸亏你包里名片上有公司电话，不然别人还通知不到我们……”

大脑“嗡”地震荡一下，然后我巴望起蒋央苍白的脸。“怎么可能蒋央！不是昨天……你看，我的学生病了，我去医院看她……唉，我这是怎么了蒋央，我的脑海里有很多种强烈声响……这么混乱？天！蒋央，难道这是真的？”

蒋央不再应声，我感觉她的面目越来越模糊。模糊中在不断组织，壮大。小小的人，无限地集结，复制，变成人山人海，迅速地向我围拢过来，属于我的空间在急剧收缩，越收越小。——昏睡六个月，就是说，又一年的青稞早已成熟。收割季节也早已过去。我与月光约定的回程期限也已过去！我和他，已经像失踪一样地断信六个月了！

我的心，在自己的灾难面前碎了，碎得有些纷乱，恍惚。

蒋央的手紧紧按住我手腕，生怕我会乱动，接着湛清的手覆盖过它，力量渗透在我的指骨间，“别急，梅朵，还有办法。即使约定时间错过，但人还在，情也在，再回头跟他解释就是。”

“回头？那是多久？我要多久才能恢复？”

“你好好配合医生治疗和安心休养就会快了。”

我轻轻卧进被子里，湛清扶持着我卧下去。他的手抹过我的眼角，可是我没有感觉自己在淌泪。很多时候，我淌泪自己都不会觉察，心裂自己都不会疗伤。

眼睛苦涩，睁不开，或者我也不想睁开。我想让视觉保持纯洁，让思维进入属于我一个人的领地：青稞已经收割，这个秋天我没有按时赴约，月光会怎么想？我那么吐血地离开，又拿三宝作证发出血誓，月光会不会认为我真的遭遇了死难，才会这样失约？

第七十二章　他们的爱

蒋央在五个多月前已经被公司解聘了，一直服侍我。现在我慢慢可以拖着身子下地走路，蒋央准备出去再找工作。

湛清说，你还找什么工作，来帮忙我吧。蒋央没有干脆地答应，也没有明确地拒绝，她一直在外面跑。

湛清终是生气了，一天蒋央回来，被湛清堵在楼梯口里，两人吵起来，也不知火气蓄积了多久，湛清只朝蒋央黑起脸，“你说你整天这样乱跑，瞎折腾什么！”

蒋央不作声，湛清火气就更大一些。

“你能踏实地为她做点事情吗！”

“可是我不喜欢你们那种工作，我不喜欢做生意！”

“是不是梅朵就很喜欢？但她先前不是一直都在坚持着做吗！”

“你为什么要拿我跟她说事？”

等我拖着病着的身子下楼，两人却又突然止住话了。蒋央垂着头不看我。我似乎在这一瞬间更多地感受到，蒋央的柔弱和坚韧，她自有原则。

我想我不能再这么拖累他们了，再多沉重的付出，我怎么忍心。

不久蒋央就找到一份新的工作，又是一家外企，她总喜欢过那种干净又紧张的日子。

我不知道自己怎样才熬过苏醒后那漫长的休养时光。这些日子，蒋央生活得提心吊胆，害怕我的身体再有闪失，是天天跟我打电话，揪心一样的问候，但不见人。她工作在外企，实在太忙了。湛清也在拼命工作，他想赚更多钱。也许对于我，他除了钱用不上别的方式。而我每天躺在床上数日子，困在无能和幻想边缘。独处，不自量力。依靠，又不忍拖累他们太久。一切未来之事却如紧弓之弦，不能碰触，轻弹一下也会叫人心头慌张。生活得压抑，焦躁。

我的手机在那次车祸中丢失，所有存放里面的联系号码也丢失。现在，我连张居士也联系不上。拼命地往高原上写封信，却不见回。这样的日子捱过一个月，身体才慢慢恢复，可以走。

临行前湛清又塞给我厚厚一袋子钱。那么多，我望着发愣。他解释说，不光是我的，也有蒋央的。

“蒋央呢？她在哪里？”

“她工作的不是跨国公司么，出差到国外了。”湛清说，“你走吧，不必等她回来，她害怕这样分离。”

好像分离再是无期。

第七十三章　高原反应

一个清晨五点，我终是离开了湛清的城市。坐三天火车，到达高原下方的小镇后，准备换乘汽车。在车站外面，一个高原汉子挨近我，问是不是上麦麦地区去。如果是，可以顺道坐他的车，只要给个油钱就可以。因为回程没有货带，亏得大了。

听他说起“麦麦地区”，亲切的名词早是感动了我。再又望起男人那满脸的疲惫和风尘，便是不忍心回绝了。

当下即把行李塞进他车里。

高原与平原有一段漫长磨人的分界线。大货车在深山老岭间虫子一样地爬行，长久跌落深渊，在深不见底的峡谷，诡谲多端的河流间摇摇晃晃，“哼哧”着总也上不去。这个地域，从山脉的起始点、最低海拔的平原地区，道路像藤条爬上山腰，一路坚韧地穿越千山万水，到达最高海拔的大山垭口时，却又是有些怯懦一样的，打着皱褶迂回不前了。磨耗着车的气力，人的气力，都似是难以闯过天关。

我坐的这辆顺路载客的货车，是一个破旧大物，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路“哮喘”，颠簸得极其厉害。减震器的老化和路面的坑坑洼洼叫车厢变成一只跳舞的匣子，人就在匣子的空间里上下跌撞。忽地头被“哐”地一声弹上车顶，忽地急剧一回落，腰骨震得似是断裂掉，还没缓过神，浑身又撞在车板上，心因此慌慌乱撞，人又一个猛头攒到车台前。

如此的境地大约坚持到海拔三千的高度，人终是感觉不行。心慌气短，呕吐晕眩，体力明显透支，浑身像是散掉骨架。司机有些害怕，不时地扭头望我。我自己也感觉奇怪：如此穿越其实三年前早有经历，那时一切平安无事。不知三年后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司机说，肯定是高原反应。

怎么可能！我已经在高原上生活很久，除身体患病外，从来不曾高原反应。

司机说，三年前没有不能代表现在也没有。高原是个古怪的地方，今天预算不到明天。有些人通身是病也可以上高原，有些人全能健康也是过不了高原反应的鬼门关。

车在进入海拔四千的高度时，气候变得阴阳不定，时风时雨。刚才艳阳高照，一会后雪花裹挟着冰雹砸得车窗“嘣嘣”作响，空气急剧降冷。六月天，车窗外却凝结出一层白花花的冰凌，轮胎也像被冻僵，一路“哼哼”着缺氧一样没有动力。人已经折腾到极致。在海拔三千的地方，我还只是呕吐晕眩，但随着海拔不断增高，我的后脑勺开始剧烈疼痛。像是有把锋利的钢锯，在有节奏地锯着脑壳里的骨头。两手拼命地敲打后脑勺，恨不得撕开头皮，把那根作痛的骨头敲下来。司机担心地一路开车，一路手在打抖。车厢里除了我和他再无旁人。他要开车，自然不能照应我。所以急的，还是别的什么用意，他在拼命地按喇叭，尖利的喇叭声像榔头砸在脑袋上，里应外合，我感觉头颅马上要炸裂开。人已经随着剧烈的头痛和吵闹声恍恍惚惚。司机却一脚踩下刹车，高大男人急迫跳下车去，两边车门完全打开来。男人一把抱起我，只把我往车下拖。

“师……傅？”我的手揪住司机衣物不放，也是无能为力。

我被大货车司机匆促塞进另一辆车里。一辆下山去的越野车。刚刚塞进去，里面已经有人抢救伤员一样地把氧气管插进我鼻孔，才感觉呼吸有着突然地释放，头还在裂痛。但现在的小车却不像刚才大货车那样粗鲁，它显得很温和，似是顺应着我的身体姿势，在高低起伏中缓慢前行。叫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飘游在水面上，水波不兴，身体如同一片轻飘落叶，在波涛间悠悠晃荡，似是生命，也似是大空大无……

醒来我已经住在高原上的一个小镇医院里。输氧的钢瓶比床位还要高，挡住我的视线。我扭头四下张望，阴暗的病房没有一个病人，没有任何声响，空间安静得仿佛冻结着。我爬起身，才发觉是耳朵暂时失聪了。因为病房外的院子里有那么多人，他们在围着一个躺倒的人议论纷纷，我却听不到声音。

发生了可怕的事：一个草原上的牧民下山卖酥油时，在医院不远处的山里遭遇山体塌方，被石头砸死了。他们的家属刚刚从遥远的草原上赶过来，要把亡人运回草原天葬。

那个砸死的牧民，横躺在地上，头颅碎裂，满身是紫黑色凝固的血液，情景触目惊心。惊出我一身冷汗，也惊醒了我的听觉。一位支边的医生走进病房里来。眼神几度病态，脸色却莫大庆幸的样子。“你终于醒过来！不错！看你的行头，肯定不是旅人。唉你也是在这里支边的？”他充满同情，问。

“我？算是吧。”

“难为你了！”病态的眼神一下又明亮起来，“坚持吧，坚持完成任务，回去就好了！”

“回去就好？”有点含沙射影、又似是真实的话，堵塞了我的呼吸，像是又要高原反应了。

那支边医生却是在笑。“你别这么冲动，我只是说了句大实话！我这人很真，不说假话。那些在内地摇旗呐喊的所谓爱心人士，自己不来，却在怀疑我们的动机，说我们这是“伪支边”，是想捞点“政治资本”好回去升官发财，也叫他们来尝尝这种滋味！我们在这里这样受苦，回去后政策上有些照顾，难道不是应得的！”

他的肚子里，好像已经憋了一生的怨气，或者前辈子都没遇到过一个真正支边的同行人，可以让他倾诉衷肠。

我却在问，“你能帮我联系一辆安全的车吗？我想早点走。”

支边医生望起院子，说，“算你赶得巧，他们开来了一辆中巴车运尸。你若是不害怕，可以跟随他们上去。”

第七十四章　远去的青稞地

后来我坐上那辆运尸车。

顺利地跨上麦麦地区的“鬼门关，海拔五千三百米的大山垭口，听到身旁亡人的家属口音响亮地喊“拉索——拉索——”，同时把五色龙达抛向车窗外时，我的心才得以安定。

嗯，终于回来了，回家来了。不久就会见到月光和孩子们，想想，那个心里兴奋的，又像是有点缺氧，回不过气来的样子。

中午撒泼的阳光照在脸上，被平原娇惯了快三年的脸面在隐约中有着皮肤皴裂的疼痛。我紧忙用围巾裹起头脸，像个阿拉伯妇女的模样，又是木乃伊式的紧实包裹，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我的隔壁座位上，亡人的家属一路在默默念经，不望旁人。但现在他见我裹成这副模样，却是有些不理解。

“阿哥你别见笑，”我跟他解释，“我是一下子不适应，但是明天，后天，大后天，再有几天的样子，我就适应了。也可以像你一个模样的，不怕太阳。”

“哦呀！”汉子低声回道。

我想我有多久没能听到这么熟悉的答应声了！

“哦呀！哦呀！”我跟着响应，有些冲动。

对方却是惊讶不已。他大概第一次听到一位汉地女子也能如此娴熟地说“哦呀”吧，好奇叫他终是和我攀谈起来。

“哦呀姑娘，你这是去哪里旅行？”

“旅行？不，我回家。”我说。

汉子愣头愣脑地望我，一脸迷糊。

“哦呀阿哥，我是回家。我回前方的麦麦草原，我快三年没有回来！”

汉子洞张着眼，惊嘘，“麦麦草场！啊咔咔！”他的声音里陡然填充着叫人心慌的惊讶。怔愣一时，汉子扭头望望那个被停放在车厢后面的亡人，想再问话，又紧紧收住口去，在紧迫地念经。

“阿哥，你是不相信我回麦麦草原？我的家在那里，你也不会相信？”我跟后追问汉子。

汉子嗡嗡经语越念越紧。多久过后，他才恍过神，“神灵保佑，姑娘的家肯定不在拉日山寨吧？”

“正是拉日山寨阿哥！”

“啊嘘！！”

“怎么阿哥？你为何如此吃惊？”我问，却是陡然地、心裂过一下。长久埋伏在心底的担忧突然撕裂开来。“阿哥，你知道拉日山寨？你是那边的人？不！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怎么会知道拉日山寨呢？一定是你弄错了！”

天，李瑞还在县城吗？他还在县城工作吗？！

汉子继续嗡嗡念经，不再理会我。

中巴车翻过一座山坡的垭口后，就偏离了方向。

我从座位上爬起来，有点失声。“师傅！师傅你们不经过拉日山那边公路吗？”

司机一味开，沉默，半晌过后，他的声音像榔头朝我砸过来。

“姑娘是不知道吧？那边山体循环性大塌方，已经断路半年了！”

就着座位，我慢慢瘫软下来。头缓缓靠上椅背，视觉渐次昏暗，身体生抽地冷。

身旁汉子继续经声。因为又一个高山垭口到来，汉子在高声喊：“拉索——拉索——拉索拉切拉索——切拉索——”一叠五彩龙达被他抛向车窗外去。

那些纸符子，像断翅的蝴蝶，一边飞舞一边坠落。

“山神保佑，旅途顺利，一切平安。”汉子口里喊出的梵文经语我听得懂，翻译出来是这个意思。可是他这样呼唤又有什么用！

天地由不得人，天地无所谓仁爱。它对待世间万物就像对待兽物一样，一视同仁。任凭你自作自息，一场大病，一场大难，一场突发灾厄，就会让你所付出的努力顷刻间覆灭。

唉。

我认为还能叫人惊慌失措，还能叫人痛苦挣扎，都是希望。可是现在我并不会感觉疼痛。除了失神，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运尸的中巴车把我送到遥望麦麦草原的地方，路被整段地埋葬，车再进不去，他们丢下我走了。

站在巨大沉寂的空间里，望青稞地。它荒凉通透，直接把我的视线拉到远方去。远方，那座凸显、昔日充满生机的拉日山，它竟然被无法抗拒的天力生生剜下半边山体。这魔兽舌头一样的伤口，从山腰一路撕裂而下。现在，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一片巨大沉默的山体塌方遗迹。泥沙混沌的沉寂世界里，不见半点凄怆迹象，枯草黄的塌方体把一切埋葬得干净。想当初，那是怎样冷酷和迅速地埋葬，才会这样决绝。自然对于人，就像人轻易从笔记里撕下一张纸去，尽管这张纸里记载着人的生死符咒。

我要怎样来消受这样的过程？

旅行包从肩头滑落下来，没有太多思想，脚步盲目混乱，迈进青稞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浅一脚，深一脚。身体叫麦茬绊倒，一身泥。爬起来，走一段，歇一段，喘口气，再走。这样时刻，不会有太深刻的痛苦，除尽快打听到月光，除希望和侥幸，我不能去想别的。

青稞地遭到特大侵蚀。紧临拉日山下的田地完全被泥石流冲毁，沦为乱石滩。距离山脚稍远一些的地方，也变成沙土和石头混杂的荒戈，不能再种麦子，青稞，豌豆。

那些埋葬在黑暗深处的田地是月光家的？不，也许是他隔壁卓玛家的，或者登巴家的。山寨没有一点迹象，被完整地埋葬。没有方向，地标，什么也不能辨认。

你要给我一点熟悉迹象也好，哪怕给我碎片。我好用生命把它刻印下来，装在心灵深处。就像怀念父亲那样，我要用另外一种意境，叫你复活。可是那片荒芜，一直蔓延到我的胸腔里来。

天地阴淡。没有云，没有风，世界是寂寞的。我看到荒戈中有两个人打马绕行这场灾难地段，往麦麦草场的一条小道上去。我抓步朝他们追赶，追上去才看到，那是巴桑以前的小男人尼玛。

尼玛乌头乌面，身后跟着他的女人，那个和他私奔的女人洛布。这个姑娘，依然一身的茄紫衣袍，却是旧了。颓败的色调，一身泥灰，很混乱。男人，我还来不及打量，他的声音却扑过来。

“啊嘘！是你！梅──朵！！”

震惊而疼痛的声音，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不管是一年还是一个世纪，面对它的时候，我们永远抹不去伤痕。

我的声音，也被灾难拖走了灵魂，惶惶不知去处。

“尼玛！尼玛？”

尼玛目光迟滞。

“尼玛！大家是不是都很安全！”

他在沉默。

“尼玛！！”

“有十三户人家在灾难中被埋……卓玛家，登巴家……还有……”

“月光家好不好？！”

“他们家阿爸阿妈被……”

“月光呢！”

这样问时，脚再也站不稳，视觉涣散。尼玛和他的女人一把抱我上他们的马。

第七十五章　疼痛

后来我睡在了巴桑的帐篷里。没想到巴桑女人又从农区回到草原上来，三年前的一场大雪灾叫她几乎失去所有牛群。但是再过三年，她的小牛又兴旺地成长起来。

我第一次上草原时，住在巴桑家帐篷。这次上来，又投住她们家。两次都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

帐篷里烟气很大。连日的雨水，叫牛粪饼回潮，烧得不兴，只冒白烟。巴桑伸头在锅庄里吹火，眼睛呛得掉泪。

“神灵保佑，你的孩子们幸亏被分流走。阿嘎考上中专到外地读书去了。苏拉和米拉还在学校里。小尺呷在每一年的虫草假里都从学校逃跑。月光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找回来。有一次他还把米拉也带走……梅朵姑娘，你不在，娃娃们的心就散了。”

巴桑女人一边说，一边一碗滚热的酥油茶递上来。

“不，月光呢？”

“他阿爸阿妈在塌方中走了，阿哥因为在玛尼神墙转经，躲过去！”

“他本人呢？！”

“当时他正在草原上寻找小尺呷，所以幸好……”

才能喝进一口茶水。心，这个时候才知道痛，知道裂。泪也才会淌下来。我放下碗，一把抱住巴桑，大声嚎啕。巴桑像怀抱一个孩子，轻轻拍起我的肩，说，别哭，我们都是好好的，苏拉娃子学习很不错，我们的积积不久也会送去上学，只是要等你回来，交给你我才放心。他们都说你……但我想，你也许还能回来。”

“巴桑阿嫂！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会回来了？阿嫂，不是我逾期不回，是我，也像这个天灾一样，我们都遭遇突发的祸事了！”

“哦呀。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是！阿嫂！你的孩子们都很好是吧？翁姆阿姐呢？她生活得好不好？”

“她嘛，别的都还行，就是那个小娃娃出世后有点……”

“我知道了阿嫂，我知道今后应该做些什么。是的，我又要工作了，又要和月光开展工作了——他在哪里？”

巴桑朝我碗里添进一瓢酥油茶。

“喝！趁热喝！”她说。我就一口灌下去。

“阿嫂，告诉我，他在哪里？”

巴桑再一瓢茶倒进我碗里，“你快三年没喝上我做的酥油茶了，今天好好喝啊！”

女人望我，像一位年长的阿姐，望自己单薄幼小的妹妹，怜惜不尽。我就又喝下阿嫂的茶。感觉要是再喝，所有的茶水都会从喉咙里淌出来。但是巴桑还在一味地给我添茶。

“阿嫂，我喝多了，喝不下了。”我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阿嫂……”

巴桑却是自己大口大口喝起来。碗遮住脸，不望我。

“为什么阿嫂！为什么你要回避我的话！月光呢！他究竟在哪里？”

一头小牦牛摇晃着冲进帐篷里来。巴桑爬起身去赶牛。尼玛却站在帐篷口招呼，说牛是他赶进来的，因为小牛的大腿被野物咬伤了。巴桑非常心痛地一把抱住小牛，像抱一个孩子。扒开它的腿，果然看到里面一片黑色的绒毛是湿漉的。紫红色的血液在黑色当中失去自己的颜色，也变成黑的。小牛因为那个湿漉的伤口，腿在暗暗颤抖。

我想它一定很痛。

我卧在毛毡里。湿的牛粪饼完全熄灭，满帐篷的烟，熏得我直咳嗽。巴桑往小牛的伤口上抹自己的口水，说那个消毒。尼玛走近我来，轻声问，“梅朵姑娘，你一定要见到月光？”

“是！尼玛，你为什么会问这样叫人不能理解的问题？”

“没，是，嗯……”面前的男人吞吐了口气，“行，你到玛尼神墙去吧，他阿哥在那里转经，你找到他阿哥，就找到他了。”

“什么？尼玛，为什么要这么复杂？我不能直接去找月光吗？”

“你去吧，去就知道。我的马给你骑。你要是可以留在草原上，马就送给你了！”

“那我的列玛在哪里？”

“它在塌方中走了。”

“尼玛——”巴桑女人“啪啪”地往小牛伤口上吐口水，一边问尼玛，“可以给它再抹点酥油吗？这个伤口有些不好！”女人一脸着急。

“阿嫂，让我来吧，给它抹上消炎粉就好了。”

我爬起身朝小牛走去。

第七十六章　赤潮

夜晚不知不觉袭击草原，我又睡进巴桑家的地铺。想起第一次这么睡觉，是几年前？嗯，已经快六年。那一夜下雨，我撑着湛清的雨伞睡觉。在高原清暗的天光下，那把雨伞却像一条变色龙，在不断地变幻色彩。我还记得，天光亮些的时候，它是湛蓝色的。天光深暗时，它又变成凝重的黛黑。人生也一样，诸事无常，不断变化，巴桑家也在改变。先前她有三个丈夫，死一个，私奔一个，现在变成一个丈夫。我呢，还不知道将来的生活会发生怎样变更，但是只要有月光在，怎样变我也不会孤单。

夜有些冰凉。怕我冷，在凌晨的时候，巴桑女人把她的一件紫红色藏袍盖在了我的毛毡上。那么厚重的、发出浓郁酥油气息的袍子，像一个悄然光临的英灵之物，扑在我的身体上。我想用手推开它，但伸手触及到的却是另外东西，像是空气。我没想到，高原上的空气是可以捕捉的。它会凝固在空间里。有些连片，有些细碎，就刮着人的皮肤飞行。呼吸一下，鼻孔里也有生生的空气冰霄。这让我莫大惊异。爬起身，我到帐篷外去。满天也在飘晃着这种固态的气体。草原上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棱角锋利：牛群和草地，森林和雪山，都长出分明的棱角来。

喇嘛庙尤为突出。那些高堂大殿威武庄严，肃穆高深，俗人不可抵达。我来到它的城墙跟头。不敢轻举妄动，只退缩在它的一方墙角下。望大殿门前的广场，那里一片赤潮涌动。那么多红衣喇嘛，他们在广场上走来走去。我的双目在执意寻索，像鬼魂附身一样，神情尖锐，我在执意寻找一个人。然后我就看到所画的背影。他穿的一身绛红，我朝他追过去。我说所画！所画！那位喇嘛回头。他回头时，却把我惊得一身冷汗。

我的手胡撕乱掐在空气里。巴桑女人一把抱住我。“梅朵姑娘！你做梦了？”

我已经一身汗淋，坐起身无语。

巴桑女人担心地摇晃起我，“梅朵姑娘！梅朵姑娘！”

“天亮了？”我问，望巴桑身旁奶桶。

“是！梅朵姑娘，看你睡得那么熟，我就没敢叫醒你。”

“尼玛呢？他的马在哪里？”

“哦呀就拴在帐篷外，尼玛说那马送给你了！”

“好！我要骑马到玛尼神墙去！”

第七十七章　闭关

我骑上巴桑家的白马，快马加鞭，终是赶到玛尼神墙来，果然在神墙旁找到月光阿哥。看见我，这位瘸腿的汉子惊讶得嘴也合不拢。

“阿妹！你，你还是好好的！！”

“是，阿哥，我一直都好好的。难道你认为我死了？”

“你的病，是什么时候治好的？就是那个的，吐血。”

“我只有在高原上才会那样，到平原就好些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阿弟？”

“我出车祸了阿哥，就像我们的寨子那么突发灾难一样，我们都遭遇到突发的灾难了！”

“啊咔咔！原来是这样！”月光阿哥惊愣半天，“那就是天注定的！哎，我们阿弟……都替你念过超度的经三万八千遍了！”

“为我念超度经？他也认为我死了？”

“你那么地吐血，又这么地久久不见回来。阿妹，不光是他，谁都以为……我们的阿爸阿妈走了你知道吧！”

“是！阿哥！……我已经听说……”生痛的泪挂在我脸上，却不是潮湿着皮肤，是淹了我的心。

“哎，我们的阿弟在青稞地旁也是等你多多的时间！”

“我知道阿哥！现在他人在哪里？”

“他天天望着太阳发呆，快要望得傻了。”

“那他在哪里现在？”

“后来就是雨季，天天看不见太阳。”

“阿哥，求你，告诉我月光在哪里！”

“阿弟说，你一定是被黑云卷走了。”

“我没有被黑云卷走！”

“可是你头天还跟阿弟说，第二天让他打你手机，但是却打不通。你不是拿三宝发过誓的，手机永远是开通的？”

“那个手机在车祸中被车辗碎了！后来我一直昏迷中……好了阿哥，是我的错，是灾难让我们误会了！”

“可我们阿弟不知道你也灾难了。那天他打不通你手机，还去找过向巴喇嘛。喇嘛请求你们城市的张居士，她也是打不通，我们阿弟不死心，仍在县城里等待好多天。后来才去了我们寺庙，请我们活佛为你卜卦。活佛问你的生辰八字，问你的身高长相，我们阿弟可是说得细致了，连姑娘你临走时的面色，吐血，都说得细致的。我们活佛从阿弟身上拿下你当初送给阿弟的玉佩子，放在青稞花和酥油糌粑中搅拌，作大法为你卜卦了。结果……是不是姑娘你那时因为昏迷，身上的气脉消失了呢？真的，我们活佛卜卦时感应不到你的气脉了──要是我有活佛的能量，怕也会感应你已经死了。我们都在想，你的灵魂肯定也没有升天吧！活佛当时面色非常沉重，多久不出声。他让我们阿弟回家好好为你念经。因为卜卦显示，你的灵魂已经迷失在我们家门前的青稞地里了。这个的确是需要好好来念经的。现在想想，我们活佛真是了不起的菩萨！你当时昏迷了，灵魂肯定就是乱的。怎么会升天呢？肯定是迷失的，在乱跑，跑到我们的青稞地了。”

“我们阿弟在活佛的声音里有三天不说话，从寺庙里出来就回家了。他的，唉……整天坐在青稞地旁……后来他收割了青稞，放一把火，把一地的麦秸杆烧了。……姑娘，我们阿弟当时是痛苦多多的！想起姑娘迷失的灵魂，那需要升天吧。升天是需要喇嘛念经超度的。我们阿弟因为这个才进寺庙里去。他想修行成一位喇嘛，一生一世地，多多地，为你和我们的阿爸阿妈念经……”

“阿哥！！”

“所以他闭关去了。”（闭关：出家，在一个秘密之地净修，不见外人。）

抬起眼，我不知道要把目光往哪里放。望天，天巨大空虚，没有尽头。人在它面前，蝼蚁不如。风很大，也很紧，抓住头发乱扯，像一群发狂的蝙蝠，要抓破人的皮肉，叫身体流血。

一头瘫坐在地，动不得身，想不起什么。没有那种漫浪或者悲伤的回忆。只是呆呆地坐着。

除非月光阿哥那马蜂一样嗡嗡作响的声音，还在耳膜旁。

“阿妹，你能这样地活下来，也是菩萨开恩了，是我们阿弟修行的福报啊！”

“我为什么要从那个售票厅里退出来呢？”我徒然在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要退出来……”

月光阿哥愣望我一眼，不明白我的话，继续说，“不要担心阿妹，我们阿弟一定能修成正果，能够获取圆满功德。我们家早就应该有一位喇嘛了！”

这个声音飘忽得像天上的云。它那么飘，飘，飘到那个售票大厅，又那么飘，飘……飘到月光闭关的地方。

我突然一把抓住面前的男人，“阿哥！你告诉我月光在哪里闭关，我需要见到他！”

月光阿哥一怔，“不能阿妹，他已经闭关修行，已经皈依佛祖，怎么可以见你！”

“不是阿哥，不是这样！你让我见他，见到会是另外样子！我的生与死，对他肯定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不一样？”

“肯定不一样阿哥。我如果真的死掉，就让他为我念经好了！但是现在我活着，他要为一个活人念超度经吗？那样的经声是不是在诅咒我！可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还活着！求求你阿哥，告诉我他在哪里闭关，我要让他知道我还活着！”

我的话叫月光阿哥脸色大变。男人惊慌失措，低头紧促念经。“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请神灵宽恕她吧，迷乱的人！经声是保佑人平安的，怎么会是诅咒呢！经声怎么会是咒语！！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男人生气了，惶惑，连贯的经声，由不得我插进一个字去。

转眼，我望前方那清寒的白玛雪山。我记得，第一次看到它，多农喇嘛说，你来我们草原，穿越再深丛林也不会迷路，因为雪山在那里，它会启示你，护佑你……

雪山！你真的会护佑我吗？那你告诉我，月光在哪里？你真地会给我启示吗？那你给我一个方向，让我找到他……在城市的那么多日子，我没日没夜，那么辛苦地工作，我一个人做几个人事，狠不得把一天当成十天来用。我生病，总也好不了。医生忠告，朋友劝阻，我还是来了……你告诉我，这些我都做错了？

多农喇嘛说你是草原的保护神，我也天天将你仰望。我像生命一样信赖你……所以，求求你，给我一点力量吧，让我找到月光。我不愿他为我念经祈祷，只愿他能站在我面前，让我来告诉他，……不是我故意，不愿贴近那个售票窗口。不是我不坚定，要来背离与他的约定。是我的眼，被城市的烟云遮住，是我的身体，让我失去心灵的清醒了……

第七十八章　轻世的罪孽

我想我穿得太单薄了。冬天，这样的草原，风越来越紧，扑打着身上衣物。紧紧地用手护住，仍然感觉它们就要被撕破，飘走。月光阿哥躲开我，一个人贴着玛尼神墙慌慌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我开始跟随这个男人在神墙旁转经。

我从来没有这样虔诚地，充满希望地围绕一堵墙转动。因为月光阿哥在这里，我陪他转。他不语，我也不语。但是我的脚步不会离开他。我想我得陪这个男人一路转下去，除非他最终告诉我月光在哪里。

玛玛神墙是一处叫我莫大无言的地方。我想我实在不能贴切地用一个，两个，三个，或者一本词典里所有能够表达情感的词汇来形容，对于神墙的感受。那些转经的，大半都是我熟悉的面孔。五年前，我第一次来，他们在。三年前，我第二次来，他们还在。现在我这样地跟在月光阿哥身后转经，他们仍然在。被五体投地长磕头而磨损的氆氇裹着邋遢无形的身子，直接专注和无顾旁物的眼神，脚步摩擦草地的执著。一茬一茬的人，从少年变成青年，从青年滑入中年，从中年慢慢变老，然后在转经的路上一晃升天。

那个曾经要带领苏拉孩子转经的年轻姑娘，她在几年内变成女人。头发用酥油编织成发布一样的辫子，怀抱幼子。脸色看似余留姑娘时期的轻盈和自信，却是认命的神色更多一些。

有一刻，她朝我走过来。

“你是麦麦草场上的老师。”她说，“我记得你。”

“扎西德勒阿姐，我也记得你，你叫卓玛！你好吗？”

“哦呀，我还行。你们的娃娃来过这里转经了。”

“哦！就是那个跟你说阿姐在拉萨朝圣的小姑娘吗？”

“哦呀，就是她！不过她的阿姐哪里是在拉萨转经呢！”

“怎么？你见过她？”

“哦呀见过！多么可怜的人！怪不得那次我一看小姑娘，就感觉她像一个人。果然是啊，她像她阿姐！我们碰面的那一天，她的阿姐其实就在神墙旁转经呢！”

“什么！卓玛！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那天她就在我们背面的神墙下，不过那个时候她可是转得累了，身体又不太好，所以就坐在神墙下休息了。你们那天要是同我一起去转经，肯定就碰上了！谁知道呢！那天我说你们的娃娃像一个人。那娃娃却说她阿姐在拉萨，我心里想，那就是脸面长得相同了。谁知道那个的，其实就是她阿姐！”

“天！卓玛阿姐！真是这样？！”

“哦呀！”

“那她如今在哪里？”

转经女人一声叹息。神色像是坠进草地里，半晌才回话。

“……唉，她的灵魂肯定没有升天，就在这个草地的下面。”

“阿姐？！”

“是！你肯定也不会知道，那一年的冬天她就死了！”

“什么！天！为什么会是这样！”

“哎，是走得有些可怜！不过我们后来都得知了她的情况，从另外一个意思上想一想，她也只能是这样了！那一年她从县城里下来后，我们这边的活佛是给她指引过一条解脱的路了：只要在玛尼神墙旁转经三年，她就可以洗尽过去的一些事情。可是她为什么一年都不能转完呢？冬天转经人少少的，她找不到粮食，只能空着肚皮转经。喝一些雪水，一天两天，后来在一个夜晚，一个人也没有的神墙下走了。但即使是死在转经的路上，那又能怎样呢！也是赎罪的！没有被天葬，活佛派人把她埋在远离神墙的草地下面。可怜的姑娘，任着蛆虫去折腾了！”

我站在大风里，望月光阿哥一点一点离我远去。刚才我停下来听卓玛姑娘叙述阿芷时，这个男人丢下了我，一个人往前方转经，已经走得很远。一瘸一跛的身影，在大风里像水浮子向前飘晃。

我不想再追赶他了。我的脚步钉子一样的，钉在草地上——阿芷那么空着肚皮转经，知道天冷，转经人少，她为什么不下草原寻找食物呢？她肯定是执意的！通过这样自虐的方式结束自己，阿芷洗脱了她尘世的罪孽，又背下了轻世的罪孽！你认为那种折腾着母体十月怀胎，让母亲承受分娩之痛的孩子，出世后却要故意轻生，不是一种折腾母体的罪孽吗？

不指望能从月光阿哥那里获得月光的消息了。阿芷和月光阿哥，是两片小小的、凝聚的经幡。他们的生命和希望，紧系在经幡阵里。我们总是会被经幡华丽的风采感动，被它猎猎的声响召唤。我们盲从我们的视觉和感观，就像盲人摸象。

愁肠百结地站在草地上。玛尼神墙在我面前飞舞扭曲着，而月光阿哥飘忽不见了……

第七十九章　咫尺天涯

我只能一个人回头，到多农喇嘛往生之前的寺庙里去。从喇嘛的寺庙开始，我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来寻找。

多农喇嘛的寺庙，处在我们孤儿学校的小河上方、白玛雪山下一片茂密丛林的山岗上。

从学校的方向出发，穿过一望无际的青稞地，越过田地下方蜿蜒的河流，爬过茂密丛林，走上丛林上方广阔的高山草场。在第一眼看到白玛雪山的地方，也就看到喇嘛的寺庙。

这是一片围拢大千气象的宝地，在它的远方，天边，白玛雪山越走越高，越走越远，以弃世姿态独揽一方。无限高深，无际空明，轻世脱俗。

在它的前方，近处，一望无际的冬季草原虽然呈现暂时的荒疏和冷漠气息。但底蕴深厚，万般生机指日可待。

它的北边，密植的森林线以入侵之气势扑上草原。蓬勃，生猛，仿佛迟早也要越过草原、扑上雪山去。

东边和南边，是深不见底的高山峡谷，峡谷里行蛇一般蜿蜒着无数条溪涧。溪涧的水因为源于白玛雪山，就有着冰清玉洁的凛洌气度。

寺庙就处在这样一个被吉祥瑞丽之气环绕的西方。

它的整体分布纷繁复杂，有很多层次，最顶层是华丽的坛城。下方有两座高大雄伟的佛殿。围绕佛殿的四周，是念经堂。念经堂的下方，是僧舍。再下方，有居士们小小的、积木一样的平顶木屋。然后最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谷底里细若羊肠的溪涧一条条错综复杂地交织。很多就分裂在陡峭的山岩间。落差很大。奔腾中发出巨大声响。一只只水转经筒架于水面之上，呜呜地转动，日夜不停。很多人围绕着水经筒转经。转转，又会沿着鸡肠子一样的山路爬上寺庙来。再围绕寺庙转。

在这条转经路上，有一栋石块和木头混建的碉房。四周都被高高的实心墙围拢，只有层层叠叠的石块房顶露在外面。其间杂木遍布，大门紧锁。蒿草与荆棘已经封住了通往它的泥沙小路。

它应该是一座废弃僧房，不知道为什么被遗弃，而这个僧房的地理位置非常开阔。人坐在它的外墙角下，可以望到寺庙的全景，雪山的全景，东南两边峡谷的全景。是的，除非你的视觉里没有光，有一点光的时候，你完全可以静静地坐在这样的僧房墙下，静静地转经，或者等待。

当然，也可以去朝拜寺庙。不管你是抱着朝拜心理，还是参观心理，只要你进寺庙去，大殿里那种特有的酥油和檀香混合的气息都会把你变成神情肃穆的人。

那些巨大，厚重，华丽又庄严的大殿装饰，会迷住你，或者震慑你。透过高梁大柱，你的目光会变得安定。那些威严佛像，会让你的心灵莫名地干净。满屋富丽堂皇的彩绘壁画，又会让你情不自禁地折服。一条条金纱贡缎从金刚大柱上飞扑而下，其间的金色光环，会打花你的眼目。织金绣锦的巨大宝幢，端立在内堂中央，金碧辉煌，也会叫你感应自身的渺小，亦如一介尘埃。

那四壁镂空、精雕细琢的彩绘神龛上，千百盏酥油灯齐放光芒。光芒下，新鲜的酥油花供品美轮美奂。冉冉桑烟萦绕大殿，又叫那些供物云里雾里。飘渺但华丽又肃穆的境界，你的心灵即使不被折服，身体也会有轻微收缩起来的意向。

所以如果心灵不净，我也不敢轻易走进喇嘛寺庙的殿堂。只能流离于它的周边，在转经路上，佛塔下，经幡间，茫无头绪地走。走累了，就到路旁那废弃的僧房下坐一坐。那僧房地段，视野无限开阔，即便横卧在地，也可以望到一路转经人。寻找一些熟识的人，上前打听月光。问过一个，也不回答。问过两个，应声，回避主题。问很多人，结果皆回应我嗡嗡经声。只能停下来，坐在僧房的墙脚下发呆。

身体依靠的这堵残墙，多半墙体已被风雨侵蚀。斑驳的表层，有蒿草长出来。荒疏，缺少水分营养，它们是生长一半，枯萎一半。年代久远的沧桑围墙，看起来不堪一击。但是它的地基处在坚硬的花岗岩上。所以它不会轻易坍塌。

坐在这样的墙角跟头守候，我的脑海中时常会回荡一些微妙气息。它像地气，散发无声。却又有着深厚的喷发感应，与我若即若离。这种感应叫我充满侥幸和希望，叫我迷离于一座没有生命的废址，不肯离开。

天色在慢慢阴暗。夜幕即将来临。转经人越来越少。我看到最后一个转经人，在僧房下的山道上吃力爬行。到我跟前不远的地方时，人还未见，先见一卷灰白色毛毡铺盖，一点一点地从山道里冒出来，是一位背着铺盖长久转经的女人，怀抱孩子。毛毡在她的背上像一捆结实的柴火，盖过头去。灰暗的妇女，低着头，脸面贴在怀里的孩子身上。她走得那么吃力，几乎走不动了。

我爬起身朝她走去。

“阿嫂，哦呀阿嫂，要我帮忙吗？”我说，微弱的气力，挨上她。我想帮她背一会铺盖，或者抱一会孩子。

女人抬起头。这一抬头不要紧，她竟像撞上鬼了，吓得孩子差点掉地上。女人惊恐地瞧我，一闪而过的雪亮目光，紧紧搂住孩子，朝着我哆嗦。

“翁姆！”我也惊叫起来，一把抓住她。“阿姐！翁姆阿姐，是你啊！”

翁姆勾缩一团，紧勒住孩子不敢望我，浑身打抖。

“阿姐！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害怕？你也认为我死了？”

翁姆把脸紧贴在她孩子头顶上，好像自己受点惊吓没什么，孩子要保护好。

“阿姐！我没有死！你看，你看，那是巴桑家的白马，我到过巴桑家了，我骑来了她家的白马！我还看到了尼玛，看到他的老婆洛布姑娘，那个姑娘已经怀上娃娃了。我说的对不对？你还要怀疑我吗！”

翁姆迅速望一眼不远处的白马。她害怕的神情才稍微得到缓和，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方才的徒然惊骇叫她反应迟钝。

“阿姐，这是小五吗？多大了？是两岁多吧！”

提及孩子，女人的脸慢慢放松下来。

“阿姐，娃娃好吗？让我来看看。”

翁姆紧忙捂住孩子，垂头不望我，拼命摇头。

“阿姐……对不起，阿姐……”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草率了！没有经验，能力也跟不上！阿姐，你原谅我吧！

“是的，这娃娃将来若是有难处，阿姐，你要跟我说……”

“好了，阿姐，我……还有事要求你。你告诉我，月光在哪里？”

“你也不知道？不，你是他表姐，你肯定知道是不是？告诉我好吗？”

“阿姐！求你了！告诉我！”

“阿姐！阿姐！”

翁姆把头垂在自己怀里，和孩子贴在一起，她再没抬头。任我怎样说，怎样难过，怎样忏悔，怎样问话，她像一根木头，沉默在我面前。

“阿姐，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见他一面，让我看看他。……真不行，让我偷看一眼也好……”

“阿姐……求你了阿姐！！

“你真不想说……你真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难过？

……

……

“算了。我不为难你，你走吧。”

我放开翁姆。翁姆晃了一下，搂着孩子低头匆匆走掉。前后不说一句话，不回头。

她背上高跷的毛毡和她裹着氆氇的灰暗身子像灵物一样在渐渐暗起来的天光里晃动。

我回到僧房下，依靠墙脚坐下来。一闭上眼，就感觉它再也睁不开。

夜的暮霭不久即扑向大地。我坐在僧房下长久回不过神，思维和视觉都陷入一片阴茫茫的天地。人像是昏睡过去。身体下方全是冰凉的石块，像一只只古怪的吸热器，在不知不觉中抽吸着人体的温度，叫身体冷得瑟瑟发抖。被这种冰凉反复地折磨，我只得努力着睁开眼睛。一看，星星却挂在天空里了，峡谷间溪流巨大轰隆的响声咂着耳膜。脑海里便也像奔腾着一条河流，塞得很满。

从墙下爬起身，我思索着应该到哪里去投宿。望望翁姆离去的方向，心想，如果能追上她，不问月光了，帮她抱会孩子吧。

随即离开僧房，朝着翁姆前行的方向去。走上几步，看到在僧房与转经路交结的路口上，有一捆东西，横拦在路中央。

细细看来，那竟是一卷灰白色毛毡铺盖！

紧忙蹲下身打开。里面放有一把铜壶，一只铜瓢，一个牛皮袋子，有酥油，糌粑，几根血肠！

放下铺盖我快步往前追。追追也不见翁姆。

只得疲惫地返身。抱起毛毡，也像翁姆抱着孩子那样。回到僧房前，在僧房的墙脚下搭一个地铺。抓点酥油搅伴糌粑，捏个糌粑团。没往嘴里塞几口人就一头倒进地铺里，真的昏睡了。

第八十章　似水流年

早晨，天突然下起雨来，闷头闷脑的一场大雨。

我看到一个熟人朝我倒下的墙头走来。把雨中昏迷的我抱回多农喇嘛家碉楼，给我喝滚热的酥油茶，烧暖和的炉火，让我睡在柔软的羊毛床铺里。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执意呢？没有月光，我们的工作也要继续，我在你身旁。

我说班哲！班哲！

我的手在大雨滂沱中拼命挥舞。雨的声音，来自天灵之上冷漠而愤怒的声音，把班哲的虚影完全扑灭了。

我在大雨中坚持着爬起身，卷起翁姆的铺盖，背起来，朝山下走去。

我来到多农喇嘛的碉楼。

青稞成熟的第一季，我在湛清的城市。第二季，我陷入自己的困厄天地。现在终于上来，却是找不到月光了。到今天，是的，我已经近三年没有回到多农喇嘛的碉楼。

这么长久地抛弃，碉楼真正地衰落了。

虽然几个月前的那场山体塌方不曾影响到它。但是人去楼空的时候，画眉，藤蔓，蒿草，灌木，又都回来，喇嘛的碉楼又变成了荒草的乐园。所有门窗户扇均有损坏。主体碉楼的西北、两年前在大雪灾中裂开的墙体大半坍塌。一半空洞，一半岌岌可危地支撑，风雨飘摇。十一月的冰霜把碉楼四围的蒿草冻得一败涂地。倒塌和断节的，挺拔着也干枯生硬的，乱蓬蓬满目萧条。

我把身子裹进厚重的风衣里，站在土豆地中。闭上眼睛，眼目前混沌却并不黑暗的空间有些冗杂，似水流年。我看到粼粼波光中，一只画眉机警地朝我滴溜着眼神，踮起尖尖细细的小趾丫，歪着脑袋叽叽点点，然后是两只，三只，四只。它们的窝先是安在碉楼的窗沿下，后来搬到苏拉的柴垛里。苏拉和阿嘎小小的身子，怎么就垒得起那么大的柴垛！月光把碉楼的门窗都修葺好，但手艺也不咋的，孩子们的一张张课桌都钉得歪歪扭扭。耿秋画师的手艺最精湛，门窗上的绘画、那些莲花，都像开出来。但是它们开放了几年？现在，蒿草荒凉了我的希望，藤蔓覆盖了眼前的莲花世界。

多农喇嘛的碉楼，院门是虚掩的。风攒动那浅显着莲花彩绘的木门，里一下，外一下，像是有个顽皮的孩子在不停地推动着它。

走过去，轻轻推开。

进去，人也定在那里，我望到院墙下竟然站着一个人！

荒疏的院落，空望发呆的人，他以为是风吧，或者陷入某种回忆境界当中，却是没有投目来望我。

“班哲……”我有些失声，这时候的泪混沌而温暖，伴着惊动的声音一起出来，“班哲！你也回来了！”

我切切实实的声音在空气里盘旋，如果得不到班哲的回应，我会一直地这么招呼下去。

班哲……

班哲……

我也回来……

班哲的目光已经在空气里打着滚儿地兴奋，也是不敢相信。他的脸明亮得像午时天空中的太阳，声音断点续传。

“啊梅朵！真的是你！是你啊！！唉，他们说……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嗯，是的……我还没有死掉……可是他们都认为我死了！”

班哲脸上充溢着突袭的惊喜情绪，迎上前一把抱住我。或者是我恍惚的身子再也站不稳，依靠上他了。我真想抱住这个孩子好好来哭一场，可是班哲不是孩子，他比我大。在我的意识里，所有的孤儿都会是比我小的，或者都是需要我来关心爱护的。我怎么知道现在我才是这么需要人来关爱呢！

“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孩子们都分散了，你也走了……”班哲说，语气湿黏黏的。

“哎，草原太大了，我也没有你的地址，我离开时还在想，班哲要是回来，他再看到这一切——是我没用班哲！”

挫伤的泪水不像是我的，像是谁泼进我的眼里，才不能控制它。班哲从氆氇里掏出一块小方巾，抓在手里，似是掂量，揣摩少许，缓缓朝我递过来。

我的小方巾！是的，两年前我被河水冲走的小方巾！那时班哲脸红红的，他说：没有了。那时我胸腔里有一条鞭子，但是出口却说：没事。

“班哲！”

“对不起……我看它掉进水里……湿了，所以想把它焐干了再还给你……”

“班哲！！”

“我一直不知道你身体是这样，你好些了吗？”

“好？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总是想，再小的毛病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你应该多多的健康和快乐。”

“唉班哲，其实我的忧伤就像一部经书，只是没有打开而已。”

班哲神色盲目。

“虔诚的神鹰从天空中飞过，我在地上追逐它的影子，你说我会快乐吗？”

“怎么？那只神鹰……哦呀，我明白了！”

“是！班哲，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他在哪里，草原人都不愿告诉我，连巴桑，连翁姆也……我其实只是想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不管是槛内槛外，他都要有一句话给我。班哲，我不是积嬷！（当地指勾引喇嘛的女妖）”

“我不认为你是积嬷。”

“那你认为我是什么？还是你们的梅朵吗？”

班哲停顿少许，眼神迷离，声音似是自言自语，“拉姆从来都是长生不老！”

“那你会带我去见他吗？”

班哲怔在那里。

“要是你也有难处，我不会抱怨。”

“不，我想可以……”班哲吞吐着，面色略显几分担忧。

“不过他闭关还不到一年，不久还要去尼泊尔继续修行，我怕你……”

“不会的班哲，我只想见他一面，最后的决定交给他自己，我会随缘……”

“可是……”

“班哲？”

“如果他最终……但是草原上还有很多孩子，有很多工作需要做下去，你还会留下来吗？”

“是。我会在这里。”

班哲脸上立马放射出明亮的光了。

“梅朵！只要你能留下来，我也不会去拉萨唱戏了。阿嘎不久就会中专毕业，也会回来。现在有这么多人，你不会孤单的！”

就去见月光。

班哲领着我那么走路，我们跌倒一样地，在陡峭的山崖小路上爬行。

班哲说，我来扶你。

“不，你看我的手，像藤条，它也会有千百根藤条一样细密的根须，会植入山岩，紧固在这里。”

班哲在后面轻声,“是，我相信。”

“我想这世上没有一种植物，会有藤条，它们的刻苦。”

“是！不过，如果真的遇上石头，你要绕过它来走。梅朵，你一定要绕过它，然后更高地生长下去。你是这样一根藤条。”

峡谷那么深。我们坠毁一样地到达谷底。我的身体在穿过一条溪涧时完全被流水打湿，衣服和头发乱作一团。班哲问，“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班哲，不用休息。这样的路我早已习惯，五年前就已经习惯。那时，和月光在白玛雪山下的丛林间穿越……那天月光故意躲着我，跟在我身后，听我骂他，我说什么……我说他连一根马鬃都不是。他后来即说我是自作聪明的小鸟。”

“那天上午，我们在丛林间差点遭遇野猪。他拉我逃跑，不想继后还是遭遇雪崩。那一夜逃的，我们都感觉那不是发生在人世之间的事。后来，那个夜晚，我看到丛林间那个“亡魂”，他说他看不到。到底是真的没看到，还是害怕我更多慌乱，才佯装看不到？”

“那时，他从脖子间抽下一条护身符给我，说它可以避邪……你瞧，就是这一条，上面有九颗玛瑙珠子……”

“后来，第二天，我们在森林里险些迷路。那个原始森林的路，到处都是讹人的出口。树木那么高大，那么密集。阴森的林子，那个阴森的林子……地面上到处都是暗藏的地泉，走一步，是一脚泥沼，走一步，是一脚泥沼。比起现在的路，那要恶劣多少！可是我们仍然可以走出来——我一定还能见到他是吧，班哲？”

班哲在身后不应声。坐下来，好久，从皮囊里摸出一块生牛排递给我。

“我们吃点东西。”他说。

“牛排！嗯，是好东西！可是班哲，我们可以烧一堆火烤了它吃吗？”

班哲局促在那里。“我没有带火具。”

“是，没有火就不行。不过生牛排丢进火里烤，会冒出很香的油汁，那感觉比吃起来更好。那时他在雪山下的溪涧旁挖坑生火，像这样的生牛排，在野外也会被烤得香喷喷才会进口。”

班哲便是不吃，扭头望别处。

“班哲，你除了唱戏，还会唱歌吗？随口都可以编个小调。那时我过个吊桥，他也会编出调子。高兴时也是小调，生气时也是小调。好多时候，说话也变成小调。班哲，唱个歌吧。”

班哲说，“我唱不出。”

“那好。快点走。”

地势就到了爬坡的阶段。有些心力不足。海拔高出一米，脚步即像是多坠上一块石头，一步比一步沉重。我说班哲，我们走这样一条路，这个路，我熟悉啊，它是通往多农喇嘛的寺庙！难道月光在寺庙里？可是我在喇嘛寺庙周边守候那么久，没有看见他。

班哲不应声，沉默地爬行。他的身子被陡峭的山道拉得像一张绷弓，已经把我丢下一些距离。我想他再害怕听我无休无止地叨唠。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地，把沿路溪涧上那些水转小经筒都抛在身体下方。

上午，路上的转经人越来越多，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去。多农喇嘛的寺庙里去。有一位尼泊尔的高僧不久前刚过来，他们是赶去朝拜那位大师。

那是多农喇嘛的上师，晋美活佛。

我朝班哲追上去。

“听说晋美活佛这次过来，要收弟子，带去尼泊尔？”我问。

班哲停下来，望我很久，然后说，“是的，晋美活佛的弟子中就有月光！本来你很久也不会有机会再见到他。他闭关，不会见你。但是今天上午他会从闭关的地方出来，要到寺庙去，要同晋美活佛商量去尼泊尔的事。”

我晃荡在路上，满脸汗水，眼睛在望山道上那个废弃的破旧僧房。“班哲，他究竟在哪里闭关？你看前面那个僧房，我昨晚就睡在那里，我在寺庙的周围到处寻找，得不到他的消息。”

班哲诧异在我的声音里，“你昨晚睡在那个僧房下？”他惊动地问，似乎并不会信任这个消息，“你睡在那里？！”

“是，班哲。”

“啊嘘……”班哲嘘唏不已，他的声音，让我想起在高山垭口上，我听到的那个撒龙达的汉子，那坠着灾难的声音。

第八十一章　月光下的梅朵

他原来就在那里闭关！！那座看似废弃的荒疏院落！！

我就不能想到：闭关修行之人，从来不出院门，不见外人。所以院门里面是他栓上的，外面是送粮的人锁住的。送粮的人，三个月才有一次进入，也是不入内。粮食送进门去，即会锁门。所以墙内墙外，在闭关时期是两个世界。

我不知道这些！

我的脚步，不含血肉的生动，英灵一样空飘的脚步，在朝那个残墙缓步移动。

废弃的院落，一堵残墙，一间不高的碉房，他原来就在那里闭关！而我游魂一样地围着这堵墙转来转去，坐在墙根下发呆。望墙体下方那深暗的河谷发呆。听溪涧夜以继日地轰鸣，吸着经廊里转经扬起的尘埃，闻着酥油味道的女人们从我身旁默默走过，脚步那么匆忙，像去奔赴一场轮回的约定。活佛打卦说我的魂魄迷失在青稞地里，我想如果真的迷失，它就迷失在一堵不起眼的残墙跟头。

一尺厚的土墙，却隔出一世远的距离，叫我欲哭无泪。

身体伏于僧房的院墙大门，脸面贴在上面，也是不敢相信这里会有人迹。因为这扇木门，上面这把铁锁对我撒下了谎言。所以一直以来，我只当它落拓、孤寂、风雨飘摇。哪里会想它寂寞中也有生活！

泪水扑打在门板上，几近腐朽的木门，会把它吸收下去。你流淌多少，它吸收多少。根本不在意你的体内，卧着一口深暗的泪泉。

班哲轻轻挨近我，“早晨，也许就在你卷铺离开后，月光出僧房的，他现在应该在寺庙里。

我转身，抓步往寺庙赶。

班哲紧跟身后，担忧的声音点击在耳边。

“梅朵，见到他，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冷静。你要记住：那是寺庙！他已经是一个喇嘛！”

“可是班哲，你说我们还会有希望吗？”

班哲一旁止步，他晃悠的眼神似是在问，“我们？”槛内和槛外，还算是一家人吗？

多农喇嘛的寺庙，从来也没有这样高大，这样高不可攀。是的，我站在它的广场下方，我就像依附于它的某个台阶缝隙间的一介尘粒，那么微小。

正是一场念经结束，寺庙里喇嘛们从大殿出来，广场上到处是流动的绛红。跟我在巴桑家帐篷里做过的那场夜梦一样情景。

紧迫的视觉，执意虚化的空间，我想我脚步走得有些飘忽，已经快三年。唉，再见那个人，他会是什么样子？仍然一身藏青的氆氇？仍然暗藏忧郁的眼神？仍然不断打得响亮的口哨？仍然可以随口编出情歌……

“喇嘛拿加素切，桑吉拿加素切，曲拿加素切，根堆拿加素切，喇嘛意当耿秋松拿加素切……”

我开始念经，断断续续，混乱的经声。“喇嘛拿加……素切桑吉拿加……素切曲拿加，素切根堆，拿加素切……喇嘛意当耿秋松拿加……”

“班哲，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念下去……一切就会如愿？”

班哲没有直接回答我要不要继续念经，只是声音紧迫。

“梅朵！这是寺庙！是寺庙！！”

寺庙？嗯，是的，那雄浑佛殿，博大广场；那厚重经塔，猎猎经幡；那藏红袈裟和庄严佛像；如此肃穆高深，神圣威严，不可侵犯。

我看到广场上赤潮一般的人流，看到一个青年，他的长发已经剃度，手执经书。稳步，沉着。口念经语。高大的外身，裹着宽厚复叠的绛红僧袍。

那是月光吗？

我想那不是。因为他身上没有月光的神采，眼神里也没有月光的深暗隐藏。他那目光里只有一种纯粹。唉，你不能对一个出家人的眼神进行窥探，那肯定会叫你蒙受挫伤，假如你对此抱有俗世的希望。

我站在寺院下方的场子上，月光站在寺院门口高高的台阶上。台阶太陡，几乎陡到八十度。我的身体不行了，心撞击得厉害，气喘吁吁。

我只能站在低处，月光的脚下。

“月……光……”

我在台阶下干叫，却是不能上前去。那么多的绛红在台阶上方，像一场浴血浪潮，把我的眼生生刺痛了。

“月光！我来看你……”我说。

月光怔在那里。他一脚搭在台阶上，一脚像是要坠落下来，却又停顿在半截台阶中，脚底悬空。阳光那么强烈，照着他一身绛红，像血浆灌进我的心，覆盖开来。

“月光……”

“啊嘘!!”月光失声，惊动，隐声嘘唏，神情像薄瓷顷刻坠落地面，四分五裂。

班哲非常恭敬地上前去，朝月光双手合十。“东月师傅，这个姑娘还活着！”

月光才那么震荡一下，脸色如同地震，迅速地裂开伤口，砸起一团烟雾。我就被这样的烟雾迷蒙住。看不清烟雾里的场景，它在怎样沉浮。意象里他恍惚不定的身影有点动乱不真，显示一影虚像，在我的头顶上方飘晃。

或者我上去，让我不再这么仰视，好累，这样的视觉。

或者你下来，抓紧我冰凉的手，给我一点温度也好。

我在思想，这么企盼。

可是广场上铺天盖地的藏红和经声淹没我们。晋美活佛站在了我面前，我从未见过他。除多农喇嘛生前说过的有关他的那个神话外，我对他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每一位能够成为活佛的人，他的气魄中总有着一些不同寻常的高深分量。他的绛红色袈裟，赤色浪潮一般地掩埋我的视线，叫我看不见他的面相……他肯定是高不可攀的，俗人不能拥有直接抵达他的视觉。我听他的声音，也肃穆得要抓走人的灵魂。

“是汉地来的梅朵姑娘吗？”

“哦，呀，我……是。”

“常听多农喇嘛提起。你是一位好心的姑娘，有度量的姑娘！神灵会一直护佑在你身旁，来，孩子。”他的手朝我伸过来，给我一个庄重的摸顶。所有身旁的喇嘛，信徒，都羡慕不已的庄重摸顶，和神圣祝福，在我的泪水中完成。

然后那抹绛红离我而去。

我听到月光的声音，嗡嗡经语，先低低地，断断续续。不久就连贯起来，响亮在活佛飘晃过去的那一抹绛红里。却不再是我曾经听到的熟悉经语，而是我一句也不能理解的、深奥的梵语。我还第一次听他声音变得如此高深，陌生。

他急速而响亮的一段经语念完过后，先前混晃的视觉朝我投注过来。三分之一的光线飘晃在我脸上，却是不敢直视，躲闪在别处……

眼角太肤浅，藏不住他突发恍惚的心思。

但是朝佛之心太精深，叫他慢慢慢慢地，慢慢慢慢地，所有视觉光线在新的一轮念经声中，缓缓收缩，回拢。最终，它直接地落在我的脸上，不再回避。

……是的，他就那么端正地站在那高高的、我再也无能为力跨越的台阶上。他就那样望我，我就这样望他。身旁的喇嘛们都自觉散了去。晋美活佛站在更高的寺庙大殿门口凝视我们，一动不动，像一尊菩萨。

台阶，那么陡，那么空。几只鸽子在寺庙大殿的屋檐上飞动，一只乳鸽还不会走路，它的妈妈在给它喂捕来的虫子，或者麦子。它们那么突兀地在我眼前拉动，像拉焦距一样，那么的一会近，一会远，一会清晰，一会模糊。

一下子，我却感觉自己被人扶持着坐在了台阶间。

“你好些了吗？”

我睁开眼时，月光的双手从我的肩膀传来力量和温度。这个最后的亲密接触，在我的晕眩中一闪而过。我只听到月光声音沙哑地重复，“你好些了吗？”

他的嗓门长久地念经，念得有些失音。……为我念经的不是？三万八千遍经语为我超度，我为什么不能随愿地升天呢？

“月光，我为什么还要回来？”我问他。不，是我的目光在这么问他。满眼碎裂的光芒，全部散落在他脸上。

他那微微颤动的脚步，在我的身体前方即像要远离，又似是靠近。我们俩的目光紧迫地交织在一起，它们还能相应交流，纵然这是最后一次。

我的目光生生作痛，一点也不甘心，“月光……不月光，就这么轻易，你就这么轻易放弃吗？”

他的目光是无奈，还是更多决意。“可是我为你超度的经语念过一天又一天……前话无需再叙，现在我已经遁入空门！”

“可是月光……你带我去那样的天堂，你让我如此拼搏，你却丢下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抬头望天，你看神灵就在你的头顶上方，你看到了吗？”

“是，只要你能看到，我也会看到。”

“这就对了，你应该还能看到，在我们的视觉前方，还有天，还有地，还有雪山，还有……”

“还有什么？还有你的信念吗？”

天！我是多么敬畏你的信念，就像我怯畏自己现在病着的身体……我感觉心口突发不行了，满口腔的腥臊，要吐血。

只好把目光从他的脸膛上移开。垂下头，用手紧紧堵住胸口。我们俩的目光就这样在病痛中，中断交流，再也不能彼此说话。

是因为他的放弃？还是我的失意？我不知道。

我再没哭，或者哭也淌不出泪。

把背包缓缓递向已经跨上台阶高处的青年，我说，“月光，来，你来瞧我带回的钱……我们可以修通雪山下那条路了，可以在那个峡谷里盖一栋大大的木屋……”

“那还不如盖一座寺庙。”月光打断我，声音轻捷，落地干脆。

“……也可以，是的，也可以，只要你愿意……唉，多农喇嘛说，世间一切都是虚浮的，只有信仰伴着人生老病死。但是除了神灵，月光，我还有你吗？”

没有泪水的干涩眼睛，目光从高高的仰视跌落下来，坠入到前方的深暗峡谷。峡谷里，五色经幡在北风中猛烈翻滚，呼啦啦直指天空，把我的目光也带到更远的地方去——如果你得到的回答会把你拖进更深更远的路途，让你回不来，你还需要听到吗？

是的，无限巨大的草原，我热爱，迷恋，却是带着莫大无言的盲目。要了解这片土地，用身体一生也不够。用心灵，也许只需要一次皈依，一切都会得到诠释……

尾声

这年冬天，我的身体终是没能扛住高原上那种严寒，须要下平原过冬。

没有回蒋央的城市。但从朋友那里得知她已怀孕，湛清准备和她结婚。因为胎儿已经出怀，婚纱也穿不上。他们的婚礼只能从简办，就没有请伴郎伴娘。

我在草原下方一个低海拔的小镇住下来。临行前我把两年所攒积蓄全部交给月光，月光又把它转交给了阿嘎和班哲。

这期间阿嘎已经中专毕业回到草原，班哲也不再去拉萨唱戏。他俩组织一些大的孤儿，苏拉，米拉，小尺呷。他们开始在风雪中筹划来年春天要做的事：先把通往白玛雪山下的那条峡谷道路修通。然后在峡谷里盖一所国家批准的公办孤儿学校。政府的正式批文早在大雪来临之前下发到班哲手里。

为帮他们，等春天，等高原上冰雪融化时，我会再回麦麦草原。

而月光遁多农喇嘛朝佛之路去尼泊尔修行。一年还是一世，不得而知。

后记

沈浩波

寻找下一个点亮酥油灯的人

我得承认，我被这本名叫《酥油》的书感动了。做出版10年，第一次，很单纯的，被一本书的“真诚”感动。第一次，我愿意为一本书做最大的努力。

这是一部小说。

但也可以看做完全的纪实。虽然作者江觉迟一再说：书中的爱情是虚构的。

我却觉得也是真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因为文化的差异而产生的剧烈的碰撞。包括，最后的绝望。

但这不是一本唯美的，有关西藏的爱情——那太小资。太多行经西藏的路人可以去写。不需要觉迟来写。

这是一本沉甸甸的，爱之书。不是爱情的爱，是一种更真挚、更稀少、更倔强、更深刻的爱。

作者江觉迟，年轻的安徽女子。当然，就像很多女子一样，对于西藏，她也有着向往。同样也是，很小资的那种。

她的命运被一位来自藏区草原的喇嘛改变了。在书中。他叫多农喇嘛。

多农喇嘛告诉觉迟，在麦麦草原，有很多孤儿。洪水、泥石流、雪崩，各种大自然的灾害，每发生一次，草原上就会多一些孤儿。这些孤儿没有了家，也上不了学校。喇嘛的寺庙想办一个学校，教育这些孤儿，但是，没有老师。多农喇嘛静静地看着觉迟。

觉迟突然觉得，她是被命运选中的。她突然，格外想看到麦麦草原上的那些孩子们。她想改变那些孩子的命运，她希望，能够凭借一己之力，让这些孩子，将来能够去城里读中学。

2005年，觉迟就这么懵懂地上路了，怀着懵懂的热情。

她做梦也没想到，会这么远。

先坐火车，再坐汽车，再坐拖拉机，再坐摩托，还要再骑两天的马，最后还要步行大半天，翻山越岭，才来到麦麦草原。

这是一片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原始草原。它处于千万道青幽山梁丛中，由一块块小型草场拼连而形成。曲折的草场，有着无数不规则的边缘界线，自高山之巅铺展开去，又无限到遥远的地方去。

在草原茂盛的草线尽头，耸立着一座在炎夏也会覆盖花花雪冠的高大雪山。

山腰间，苍茫雪线上陡然吐出一条发达冰川。冰川一路壮大地伸入下来，钻进周围的冷杉林，云杉林，和高山杜鹃群。形成冰川和森林、原始草莽又冰清玉洁的清寒世界。这里，将是觉迟工作的地方。

这一去，就是5年。

整整5年。所谓的学校，其实就是寺庙喇嘛家的土坯碉楼。废弃已久。粘土与沙石混筑的三层房屋，经年风雨把墙体表层已经侵蚀过半，随处可见沙石剥落后形成的斑驳伤痕。而墙体下方，遍地油麻藤密布如网。

没有电。当然更不可能有她用惯的任何电器。

夜晚，只有酥油灯熏着她的眼睛。

没法洗澡。

无法想像，这个汉族女子，是怎么度过这5年的。漫长的5年。

因为爱。她爱上了那些她一个一个从高山草原上捡回来的孤儿。

她学会了骑马——必须学会。骑着马跑遍了草原上的每一个牧场。有时需要几天几夜。哪里有泥石流，哪里有山洪，她就会到哪里。她记得多农喇嘛的话：每一场灾害，都会留下几个孤儿。草原上的灾害太多了。她因此有了很多学生。她爱这些孩子们，她觉得对他们有责任。她有一个梦想——让这些孩子们到城里读中学。

5年。她毕竟是个汉族女子。她把最美好的青春扔在草原上，孤独残破的碉楼里，酥油灯的旁边。

直到她病倒。在书中，她说，“心脏扩张很严重。心天天作痛，由于长期呆在高原，饮食不合适，胃病严重，导致吐血。贫血也折磨着我，怕冷得厉害，身体不允许我留得太久。”

病情逐渐加重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最终还是不得不离开这个她已经爱上了、习惯了的草原。

她开始每天晚上在酥油灯昏黄微弱的光线下写作。

她要把她的这5年写下来。她把这本书写成了小说，里面有个男主人公，受多农指派，和她一起办学校，一直陪伴她。他们产生了爱情。

她打定主意，将来要出版这本书——她很聪明，她觉得，写成小说也许更有出版机会。

她觉得自己也许终将离开。她想出版一本书。甚至有一个紧张的希冀，希望这本书，她能找到一个继任者。找到下一个点亮酥油灯的人。她说，她一定要找到一个真心真意会像她自己一样爱那些孤儿的人。她知道这太难了，但也许在这本书的读者中，真的会暗藏着机缘。

另外，这也是为了圆她已逝的老父亲一个愿望。觉迟的父亲是一名教师，也是一位诗人，他一直希望觉迟也能从事写作。2004年，在觉迟决定接受去藏区草原救助和教育孤儿这份工作时，全家其他人都反对，只有父亲支持她，并且对她说：要做，就不要放弃，好好做下去。可是谁都没想到，当觉迟在藏区的深山草原和孩子们在一起时，父亲却因病溘然长逝。

这本《酥油》，是觉迟要献给自己父亲的。

她真的写完了，并且辗转，这本书到了我的手里。

她给我讲她的故事的时候，我已经决定，要为她的故事和梦想倾注心力。

讲着讲着，她突然唱起歌来，嘹亮宽广，完全是真正的藏人女子，如同放马在藏区的草原上。她已经被同化了。

她说她憋坏了，在家里不能唱，一唱，邻居就抗议，憋死她了。

她说她现在根本就不会过马路。

从每天纵马奔驰的草原回到汉地的城市，她完全不能适应。她怀念着那些孩子，如果身体允许，她还想回去。

这本《酥油》就是她在麦麦草原的酥油灯下写就的书稿。书里的主人公，有一个好听的藏族名字，叫梅朵。

这本书写得真实、真诚、真挚。充满了爱。

在书中，她写了梅朵和月光是如何在茫茫草原上一个个寻找到那些孩子的。每一个故事都感人至深。每一个孩子都有紧锁的心扉，需要她用心一个个去融化。

有一次，她们要进入原始森林，到雪山的另一头去寻找孤儿。在路上遭遇了泥石流。

“从来没听过那种呼啸、它所发出的那样阴暗的轰鸣，像天兽洞张的嘴，要吞下这个世界。心头跟着一裂！巨大无形的轰隆声制造的强烈声波只在顷刻间撞击大地。浑身紧缩，我也逃避不开那铺天盖地的震荡感应。还来不及逃离，却看到呼啸中的云雾，不，确切说应该是雪雾，突然裂化成一条条白色长龙，腾云驾雾，凌厉地向雪泉上方的丛林冲去。所到之处，切割山体，埋覆丛林。巨大杉木在顷刻间被打断，推倒，翻滚，埋葬。一切只在闪逝之间，一秒，两秒、三秒之间。天昏地暗。轰隆声叫人心头发慌。恍惚中我望向雪泉，天！雪泉下方还有月光！

我朝雪泉奔跑。大马在山坡崩裂嘶鸣。惊惶中，不是我救月光，却是月光火速拽过我拼命往丛林里逃奔，在把我拖到稍微安全的地方后，他一把推过我又奔回山坡解救大马。

此时，周围的天地，丛林震颤，山谷雷鸣，沙土如同堕胎从山体生生剥离，形成巨大泥流，沿着道路山沟前推后拥，奔腾咆哮。庞大石块伴着整堆泥沙沉闷地轰塌下来，带动粗壮的高山冷杉垂直砸进泥沙当中，溅起数丈高泥水雪浆。只像天空下起一场沉坠的泥雨，扑盖上我的脸，连我的魂魄都被它生生覆盖。”

这就是梅朵寻找孤儿的路线，刚刚学会骑马的汉族女子，一头就扎进了这样的环境。

有一个故事，特别打动我。

梅朵的孤儿中，有一个叫苏拉的小女孩，来到梅朵的学校后，一直不肯打开心扉，闷闷不乐，每天都在念经。后来才知道，苏拉小孩在雪崩中，与她的姐姐阿芷失散了。苏拉小孩想念姐姐，她听喇嘛说，如果念上三万八千遍经，就能与姐姐相遇，苏拉小孩因此时时刻刻都在念经。

梅朵发誓，要帮苏拉小孩找回她的姐姐。多方打听，知道阿芷流落到离麦麦草原最近的一个县城里（也得好几天的路程），在一个茶楼工作，实际上就是陪人喝茶的妓女。梅朵想去把阿芷找回来，遭到了月光的坚决反对，不洁的“妖女”，在圣洁的草原上是罪孽深重的人，月光认为，阿芷会玷污干净的草原。但是倔强的梅朵一定要去，剧烈的争吵后，月光陪梅朵去找寻阿芷。

阿芷听说妹妹还活着，激动得哭了，她答应梅朵第二天跟他们一起回麦麦草原。可第二天一早，阿芷搭上了一辆不知去向的长途汽车，不辞而别。

梅朵带着苏拉小孩，踏遍好几个草场，也没能找到阿芷。在苏拉外婆家那片草原的玛尼神墙，苏拉小孩虔诚地转着神墙。

五年后，梅朵才偶然得知。当她和苏拉小孩在玛尼神墙转墙的时候，阿芷也在那里转着，她已经转了很久。因为寺庙里的活佛告诉她，要洗清身上的罪孽，必须围绕玛尼神墙转三年。阿芷希望，自己能干干净净地去麦麦草原和妹妹团聚，她不能玷污自己的妹妹。可是阿芷连一年都没有转完，那年冬天，转墙的人越来越少，阿芷没有任何食物的来源，饿死在玛尼神墙下。

还有一个故事，讲的是另外一个大男孩，18岁了，名叫所画。

梅朵在寻访阿芷的路上遇到这个男孩。男孩告诉她，他也是孤儿。梅朵很为难，因为这么大的孩子，还怎么上学呢？但所画希望梅朵帮助他，帮他找一份工作。梅朵没有能力帮到所画，所画失望地离开了。

回到麦麦草原，梅朵惦记着所画，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帮助这个大孤儿，救助孤儿是梅朵必须做的工作。梅朵一边寻访阿芷，一边倔强的重新在茫茫的草原上寻找孤儿所画。

没有找到阿芷，所画却找到了。梅朵推荐他去找她认识的为寺庙画画的画师耿秋。耿秋收留了所画，所画学得很快，他和耿秋画师一起，为梅朵的学校画上了美丽的壁画。梅朵为所画感到非常高兴。

一年多后，草原上来了一位主持法事的大师，据说在喜马拉雅山背面修行多年。大师带回了一把神赐宝刀，可以切除人体内部病变器官，而不见伤口，不断筋骨。所以草原上方圆几十里地的牧民都赶过来参加，尤其是身体患病之人。

所画特别高兴，他手臂上长了一个丑陋的瘤子，他希望大师帮他除掉。

活佛举起了雪亮的神赐宝刀。有着现代医学常识的梅朵，挤不进人群，赶紧大喊：“大师！大师请住手吧！今天……唉今天不是吉利的日子！是，昨晚绿度母托梦与我了，今天过了午时以后时辰就不吉祥了，不能作法事活动！”

可是已经晚了，所画展开臂膀，大师的钢刀已经锋利地朝着所画的手臂上倾斜着削入下去……

所画朝大家僵硬地笑笑。他没事，很多人这样认为。他站立少许，僵笑少许，然后等梅朵扑上前去，抓住他的手，那个手臂，在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被鲜血渗透！那么厚实的氆氇，却是不能阻拦血的愤怒，鲜血迅速渗出衣袖，顺着手指淋下来……

“所画！所画……”梅朵抱住这个僵直的男孩浑身打抖。所画一点反应没有，只是倒在梅朵怀里。

很多人惊惶地奔过来。月光上前把所画放倒在地，扒开他手肘上的氆氇，里面全是血……

大师钢刀举在手里，他本人也被怔住了，不敢相信这样突发的后果。涌上前来的人群惊恐万分，不知如何是好。

大师靠在法座旁发出模糊回音，“今天，后来变成……不祥的日子！所以才会不显灵了……绿度母都托梦给汉姑娘了，她能证明……但是她迟到一步跟我说明……都怪这姑娘说得迟了……”

所画的右手残废了。再也不能举起画笔。他的梦想刚刚燃烧起来就被无情的扑灭。

绝望的所画，最后的归宿只能是，进入寺庙，当一名僧人，这就是作法的大师给所画的全部补偿。

一个女子——汉女子梅朵。

一个男孩——康巴汉子月光。

几十个孤儿。

整整5年的日日夜夜。

他们在麦麦草原上相依为命。梅朵和月光，彼此相爱。为了孩子们，梅朵耗尽了心血。为了月光，梅朵很努力的，想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酥油女子，她已经决定，就在这草原上，嫁给月光。草原上的人们都喜欢和信任这个倔强而热情的汉女子，把她看成是菩萨转世。

如果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这将是一个完美的，关于“爱”的故事。

梅朵献出了自己全部的爱。

可是爱的背后，另一些事情渐渐浮出水面。

梅朵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胃病、贫血、吐血。月光恪信寺庙的力量，可是寺庙救不了梅朵的身体。

寺庙甚至救不了孩子们。梅朵的梦想一直是，教会孩子们最基础的知识，把孩子们送到县城读书。可是最后，她发现，多农喇嘛的意思不是这样的，被她视为亲人，并且是孤儿学校的最坚定的支持者——多农喇嘛，只是想让这些孩子有一些文化，然后再到寺庙当识字的僧人。梅朵觉得自己的梦想坍塌了，她看着那些孤儿们，他们是多么想走出草原，可他们的命运，如同所画一样，其实早就被注定——只有她和孩子们天真的相信，命运可以被改变。

梅朵和月光的争执越来越多，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梅朵对宗教的质疑令月光愤怒；月光也无法支撑起梅朵的梦想。

梅朵终于彻底病倒，回到汉地治病。

碉楼再次废弃，孩子们重新离散。

而麦麦草原在梅朵离开后经受了一场罕见的泥石流灾难，大量村民死在这场灾难中。

这场灾难过后不久，又发生了一场莫名的误会，令月光以为，梅朵已经病死。

他非常伤心，出家，立志修行成一位喇嘛，一生一世来为病死的梅朵和在泥石流中遇难的家人念经。

等到梅朵再次艰难地登上草原，一切都变了。

她终于再次见到了月光，在寺庙的台阶上，那个曾经日夜陪伴她的欢乐的青年，他的长发已经剃度。手执经书。稳步，沉着。口念经语。高大的外身，裹着宽厚复叠的绛红僧袍。

“月光！我来看你……”梅朵说。

月光怔在那里。他一脚搭在台阶上，一脚像是要坠落下来，却又停顿在半截台阶中，脚底悬空。阳光那么强烈，照着他一身绛红，像血浆灌进梅朵的心，覆盖开来。

“月光……月光……不月光，就这么轻易，你就这么轻易放弃吗？”

他的目光是无奈，还是更多决意。

“可是我为你超度的经语念过一天又一天……前话无需再叙，现在我已经遁入空门！”

“可是月光……你带我去那样的天堂，你让我如此拼搏，你却丢下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抬头望天，你看神灵就在你的头顶上方，你看到了吗？”

梅朵再没哭，或者哭也淌不出泪。泪水是一种希望。

把背包缓缓递向已经跨上台阶高处的青年。梅朵说，“月光，来，你来瞧我带回的钱……可以修通雪山下那条路了。我们可以在那个峡谷里盖一栋大大的木屋……”

“那还不如盖一座寺庙。”月光打断梅朵，声音轻而干脆。

《酥油》的故事。

我不知道到底是觉迟还是梅朵的故事。

终于在一场悲哀的无言中落幕了。

感动和悲伤。

爱的勇气和无力。

这是一部关于爱和信仰的书。大爱之书，又充满了面对信仰冲突的无力。

人类终究无法彼此完全接近，即使爱和感动已经排除了那么多的障碍。

这是一部真实得令人不禁摒住呼吸的书。

觉迟依然想回到那片草原——她也许最终也不能变成一个真正的藏家女子，一个月光希望她成为的酥油女子，但那片草原上有她深爱着的孩子们。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否支撑，她希望通过这本书，找到下一个点亮酥油灯的人。

2010年6月7日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