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 CIP ) 数据

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 综合分册 / 叶开编著.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4.2

ISBN 978-7-5399-6676-2

Ⅰ. ①这… Ⅱ. ①叶… Ⅲ. ①世界文学－作品综合集

Ⅳ. ①I1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4261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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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综合分册

著者 叶 开

责任编辑 蔡晓妮

特约编辑 蔡  蕊

责任校对 孔智敏

封面设计 门乃婷工作室

内文设计 张颖颖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经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兆成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开本 700毫米×10000毫米 1/16

印张 17.5

字数 206千字

版次 2014年3月第1次版  2014年3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6676-2

定价 29.00元

（江苏文艺版凡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随时向承印厂调换）

目录

自序 怎样开始愉快的阅读

第一编 幻想

宇宙尽头的餐馆 道格拉斯·亚当斯

隐含着风暴的对话

宇宙中第三糟糕的诗歌 道格拉斯·亚当斯

如何运用反讽

龙的食谱 张辛欣

怎样写不存在的动物

月亮的距离 伊塔洛·卡尔维诺

想象月亮的N种办法

要求太多的餐馆 宫泽贤治

让文学变得津津有味的“盐”

猫儿事务所 宫泽贤治

让繁文缛节变得精彩纷呈

绿草头发 乌尔苏拉·沃夫尔

一则绕口令的故事 米夏埃尔·恩德

妙趣横生即文章

第二编 文学变形记

变形记 卡夫卡

变形之后的人物性格变化

板桥三娘子 薛渔思

须臾生花发麦熟

来君绰 牛僧孺

一条才思敏捷的大蚯蚓

第三编 动物小说

夏洛的网 E.B. 怀特

动物也有尊严

吹小号的天鹅 E.B. 怀特

萨姆为何有那么多问题

鸟的天堂 巴金

什么是鸟的天堂

上官团长的马 莫言

一匹特殊的马

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王小波

猪的尊严

鸟声两篇 周作人

两下鸟声啭不同

绿林女儿 林格伦

绿林少年的森林世界

第四编 人与事

下棋 梁实秋

从下棋中看到的人生百态

梧桐树 丰子恺

如何写景：生命循环之美

西湖 巴金

人生感怀无穷尽

中国不亡，有我！ 齐邦媛

写人要写出他的特殊气质

母亲 胡适

母爱很难写

大风 莫言

记忆中最动人的场景

一个普通人 李娟

好人坏人和真人

一块银元 陈存仁

听到银元发出的声音

我村 龙应台

好奇心的盛宴

后记 我为何编写自己的语文书

自序 怎样开始愉快的阅读

两年前，少儿阅读写作类杂志《略知一二》负责人刘运辉兄嘱我开个“推荐阅读”专栏，选择好作品，详加赏析。

我想来想去，普天之下，好作品实在太多了。我在杂志上推荐了二十多篇文章，虽谓沧海之一粟，亦何妨取一瓢甘泉而痛饮之？这个专栏文章，我并无特别规划，现代的古典的，亚洲的欧美的，只要读了会心，真有美好感觉，就选，选了就作文介绍。这是导读的意思。每一篇选文都不长，希望读者朋友自己读了高兴之后按图索骥，去找自己喜欢的作家，读他更多的作品，这就算是“师傅领进门”了。

人类为什么需要阅读文学作品？台湾作家龙应台在一个演讲里说，德文Machtsichtbar这个词表达得最好——“使看不见的被看见”。

通过阅读古今中外的杰出作品，让我们的眼睛、心智更加明亮敏锐，从而“看见”或者“感受到”更为复杂有趣的千万世界。这是文学对人心智慧最基本的涵养过程。

从我陪伴孩子一起阅读的长期经验来看，青少年阅读需要区分岁数进行推荐：学龄前儿童以童话、故事的阅读和听诵为主；少年儿童期阅读以幻想、科幻、魔幻文学作品阅读为主；青少年阅读要有选择地加入历史和哲学读本。这样逐步来开拓视野，形成逻辑思维，培养独立思考能力。从图文书、故事书、幻想作品到文化哲学读物，是一个逐步进阶过程，每一步有每一步的积累。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教师、家长要尽量耐心地陪伴孩子，阅读、玩耍、旅游、交谈，在他长大的每一个阶段，一定会得到很多乐趣，留下一份美好的难忘记忆。

选入书里的是古今中外的优秀作品，针对青少年的阅读习惯，让他们在具体的阅读中体会如何准确地运用语言，学习对写作题材有意识地进行选择，并采用富于个性的表达方式。选文范围较广，古今中外都有，汉语作品和翻译作品兼顾，散文及小说皆囊括其中。

大量阅读幻想作品，是让青少年培养好的阅读习惯，鼓励他们保有对世界的好奇心的重要办法。本书选入的作品，在确保是一流小说的同时，也强调作品的趣味性。我在选择作品时，也听取了女儿的意见。她在小学阶段中读了大量的幻想作品，有些喜爱的作品还反复阅读，手不释卷。她反复阅读的书中有两本书我还没读，一本是新西兰女作家玛格丽特·梅喜写的《变身》，是青春期萌动变化的细腻表达，一本是英国女作家安娜·休厄尔写的《黑骏马》；我自己常读且爱不释手的是E.B.怀特的《夏洛的网》和《吹小号的天鹅》。前一部我已经选了一章，后一部原来没有来得及选，但这次特别选出第二章、第三章和第七章，都是原书中很精彩的部分，值得细细阅读、感受、体味。

英国科幻小说家道格拉斯·亚当斯的小说名篇《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宇宙尽头的餐馆》我和女儿曾一起阅读，碰到好玩段落，她大声读出来与我一起分享。我们共同挑选出其中有趣的章节，请她飞速输入电脑里。这是很有效的亲子阅读——父母和孩子一起阅读、一起学习、一起做事、一起成长。每个孩子都会经历一个幻想期，他们会把虚构的人物当成真实人物，这段特殊的生命阶段极其美好，教师和父母都应精心呵护而不能打击。奥地利作家涅斯特林格的童话小说《脑袋里的小矮人》里专门写到了这样一个令人惊奇的生命期。书很薄，大家不妨直接阅读。日本幻想小说大师宫泽贤治的作品富于精妙想象，人物和故事展开极其特别，我非常喜欢。这本书里选入宫泽贤治的两个短篇小说《要求太多的餐馆》《猫儿事务所》，都是令人难忘的优秀作品。他的《银河铁道之夜》据说长期位居日本公认的千年杰作前列。

在阅读中感受优秀作品的特殊趣味，是学习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中小学教育更多地做着“寻章摘句老雕虫”的工作——摘抄好词好句，归纳中心思想，总结段落大意。在测验和考试中，则用标准答案来限制学生的想象力，抹杀他们的阅读兴趣。在青少年阶段，有吸引力的阅读非常重要。阅读没乐趣，孩子读不进去，阅读习惯就无法养成。等小孩子养成了良好的阅读习惯，培养了安静的阅读心性，到中学阶段他们就可以继续阅读更多的文学历史哲学作品，从而在他们的心中打开一扇明亮的窗口，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将这本书分成几个部分，每部分有个小主题，选入几篇作品来阐发。但主题归纳只是为了方便读者学习，小主题不能涵盖作品的一切。希望读者在阅读中学会独立思考，寻找到自己喜欢的细节、人物，学会用准确的语言来表达一件事情，描述一个人物。这是不断阅读、不断表达的良性学习过程。在对文章的评价中，你们会看到我唠唠叨叨、不厌其烦地提到“准确表达”这个字眼。

希望你们能找到自己爱读的书，并养成良好的阅读兴趣。

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系列图书：

《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综合分册

《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小说分册

第一编 幻想

这部分作品是幻想小说。

进入二十一世纪，因受到网络化、游戏和电子书的综合冲击，纸质书的人均阅读量一直在持续下降。据调查，在中国大陆，每人年均阅读量不到五本——四点七本。这个还只是抽样调查，数亿农民可能没有被纳入调查对象中。很多人一生都没有读过五本书，更不用说年均五本了。所谓四点七本书，还没说是什么作品，可能是快餐读物，还可能算一些杂志。这种阅读，对现代公民人文素养的提升并不能起良性作用。

阅读习惯要从小孩子开始识字时就培养。据教育心理学家研究，十二岁之前孩子处在“幻想期”，他们不像成年人那样能够区分真实与虚幻，书中那些幻想人物，他们都信以为真。美国大作家塞林格曾以一部小长篇《麦田的守望者》而风靡几代人，他的短篇小说《康涅狄格州的维格利大叔》里写到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跟自己想象中的人物待在一起，她的母亲都无法进入她的世界之中。奥地利童话作家涅斯特林格女士的长篇童话《脑袋里的小矮人》里也写到这个心理时期小孩子的生活。

在教育先进国家，小学阶段的阅读都以幻想文学作品为主，动物小说、魔幻小说、冒险小说都很受欢迎。其中美国文学大师E.B.怀特创作的《夏洛的网》《吹小号的天鹅》，英国作家托尔金的《指环王》系列、刘易斯的《纳尼亚传奇》系列、J.K.罗琳的《哈利·波特》系列，美国雷克·莱尔顿的《波西·杰克逊》系列，瑞典林格伦的《长袜子皮皮》《淘气包埃米尔》等都对培养青少年的阅读习惯起到了推动作用。法国文学大师圣埃克絮佩里的《小王子》等儿童文学杰作，更是老少咸宜，小孩子看得懂，大人也爱看。阅读是一种习惯，这种习惯一旦养成，随着年龄的增长，小孩子就会慢慢地有耐心阅读其他的文学名著、历史作品、哲学读物，从而圆融心智、开阔视野、敏锐感受，培养卓越的想象力。

这里选入的是中外杰出作品，适合小孩子阅读，也适合语文教师和家长阅读。

每篇作品后面，我都写了分析文章，供大家参考。

宇宙尽头的餐馆［1］ 道格拉斯·亚当斯

［1］选自英国科幻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这是一本英式幽默的科幻小说。姚向辉译。

第六章

“喂？你好！这里是超级渡渡鸟出版公司，已知宇宙最非同凡响的一本书，《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家园，请问有何贵干？”《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办公楼的大厅里，宽大的铬合金接待桌上七十部电话一字排开，粉红色翅膀的巨大昆虫正在对其中一部说话。虫子扑腾翅膀，转动眼睛，怒视聚集在门厅的邋遢人群，他们弄脏地板，在家具上留下脏兮兮的掌印。它热爱为《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工作，但衷心希望能有什么办法让那些搭车客滚远点儿。他们难道不该待在太空港之类的肮脏地方吗？虫子很确定它曾在书中某处读到过在肮脏的太空港附近逗留有多重要。非常不幸的是，这些家伙在离开无比肮脏的太空港以后，似乎都要来这个干净得闪闪发光的漂亮大厅闲逛。还有，他们除了抱怨以外啥也不做。虫子忍不住一抖翅膀。

“什么？”它对电话说，“是的，我把您的口信转给了扎尼呜普先生，但非常抱歉，他太酷了，现在没法接见你。他去星系间巡游了。”

有个邋遢的搭车客怒气冲冲地试图引起它的注意，虫子不耐烦地对他扬了扬触须。触须吩咐那个愤怒的家伙去看虫子左边墙上的告示，还有，人家正在打重要的电话，别来烦我。

“是的，”虫子说，“他是在办公室里，但他去星际间巡游了。谢谢您打来电话。”它砰的一声摔下听筒。

这个愤怒的家伙想投诉书中有个条目错得不但荒谬，而且非常危险。虫子对他说：“读告示。”

无论是谁，只要想在极度复杂且令人困惑的宇宙中搞清楚生命有何意义，《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就是他们不可或缺的好伙伴，因为这本书尽管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提供帮助或有益的情报，至少也能向你表明一种态度：即便有什么地方不准确，那也是“权威性的”不准确。若是遇到了巨大的分歧，出错的也肯定是现实。

这就是告示的要点所在，原话如此：“《指南》永远正确，现实偶尔出错。”

这个思路引发了一些有趣的后果。举例来说，有人曾因为从字面上理解特拉尔星球的条目（书里说的是“贪婪虫叨叨兽经常用来访旅客制作美味餐点”）而丧命，其家属因此控告《指南》编辑部，他们辩解说这个句子在美学上更加让人愉快，因此传召了一位广受尊重的诗人，让他宣誓作证说美即真理，真理即美，希望由此证明有罪的一方是生命本身，因为生命既不美也不真。几位法官达成共识，在接下来的动情陈词中宣布生命藐视法庭，随即将在场众人的生命没收充公，然后出门去享受一晚愉快的超级高尔夫球。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走进大厅，大踏步地来到昆虫接待员面前。

“很好，”他说，“扎尼呜普在哪儿？我找扎尼呜普。”

“先生，不好意思？”昆虫冷冰冰地说。它可不太情愿被人用这种态度使唤。

“扎尼呜普。给我找他，行吗？别磨蹭。”

“喂，先生，”这只脆弱的小生灵怒喝道，“如果您能冷静一点……”

“告诉你，”赞法德说，“我来得很冷静，明白吗？我太冷静了，找半片肉塞在肚子里，放一个月也不会坏。我太沉着了，都看不见屁股底下长什么样了。趁着我还没有爆发，你给我赶快闪开。”

“呃，先生，请允许我解释一下，”虫子弹着它能支配的脾气最大的一条触须说，“我很抱歉，但现在恐怕不可能，因为扎尼呜普先生去星系间巡游了。”

妈的，赞法德想。

“几时回来？”他问。

“回来，先生？可他在他的办公室里啊。”

赞法德一时语塞，努力在脑子里理清这个古怪思路，但没有成功。

“那鸟人去星系间巡游……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凑到近处，揪住那条弹动的触须。

“听着，三只眼，”他说，“别跟我比古怪。我的早餐麦片都比你古怪一万倍！”

“呃，宝贝儿，你以为你是谁呀？”虫子气得翅膀乱颤，怒吼道，“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还是谁？”

“数数我有几个脑袋。”赞法德压低声音说。

虫子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虫子又眨了眨眼睛。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它尖叫起来。

“没错，”赞法德说，“别嚷嚷，免得所有人一拥而上。”

“哪位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

“不，就一个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难道还有六听打包卖的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不成？”

虫子激动万分，把触须打得啪啪直响。

“但是先生，”虫子尖着嗓子说，“我才在亚以太广播上听见报道，说你已经死了……”

“是的，没错，”赞法德说，“只是还能动弹而已。现在，告诉我，扎尼呜普在哪儿？”

“呃，先生，他的办公室在十五楼，但……”

“他去星系间巡游了，行，好的，怎么走？”

“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新安装的垂直人体搬运系统，就在远处角落里。但是先生……”

赞法德正在转身走开。他又转了回来。

“什么？”他说。

“能问一下您为什么要见扎尼呜普先生吗？”

“能，”赞法德说，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原因，“我告诉自己，我必须见他。”

“您说什么，先生？”

赞法德凑到近处，一脸神秘。

“不久前，我在本地一家咖啡馆里突然显形，”他说，“因为我和曾祖父的鬼魂吵了一架。没几分钟，从前的我，也就是给我的大脑做了手术的那个我，忽然跳进我的脑袋，说，‘去见扎尼呜普’。我从没听过这鸟人的名字。我就知道这么多。还有，我必须找到是谁在控制这个宇宙。”

他挤挤眼睛。

“毕博布鲁克斯先生，”虫子敬畏而诧异地说，“你太古怪了，应该出现在电影里。”

“是啊，”赞法德拍拍它闪闪发亮的粉色翅膀，“至于你，宝贝儿，应该回到现实中。”

虫子歇息片刻，平复激动的心情，电话铃响起，它伸出触须去接听。

一只金属手挡住了它。

“不好意思。”金属手的主人说，若是这只昆虫更加多愁善感，这个声音肯定能让它泪流不止。

但这只虫子却不是那种性格，况且，它还无法忍受机器人。

“是的，先生，”它暴躁地说，“我能帮助你吗？”

“我深表怀疑。”马文说。

“这样的话，那我就只好抱歉了……”六部电话同时响起，一百万件事情需要虫子处理。

“谁也帮助不了我。”马文吟诵道。

“是的，先生，呃……”

“再说谁也不想帮助我。”拦住虫子的手无力垂下，落在马文身侧。他的脑袋微微低垂。

“有此一说？”虫子刻薄地说。

“谁愿意浪费时间帮助一个低贱的机器人呢？对吧？”

“我很抱歉，先生，如果……”

“我是说，如果机器人没有感激回路的话，那么有多大比例的人会仁慈待它，帮助它呢？”

“你没有感激回路吗？”虫子说，它似乎无法从这场对话中脱身了。

“我一直没有机会知道。”马文告诉对方。

“听着，你这堆没皮没脸的废铜烂铁……”

“你不问我想干什么？”

虫子停下来，猛地伸出又长又细的舌头，舔舔眼睛，又缩了回去。

“值得吗？”它问。

“有什么真值得呢？”马文立刻反问道。

“你——想——干——什 ——么？”

“我在找人。”

“找谁？”虫子咬牙切齿道。

“赞法德·毕博布鲁克斯，”马文说，“他就在那儿。”

虫子气得直发抖，几乎无法开口。

“那你为什么要跑来问我？”它嚎叫道。

“只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马文说。

“什么？”

“真是可悲，对吧？”

马文转身离开，齿轮吱吱嘎嘎地相互摩擦。他追上正在走向电梯的赞法德。赞法德诧异地转了半圈。

“嘿……马文！”他说，“马文！你怎么来的？”

马文被迫说出对他而言极难启齿的话。

“我不知道。”他说。

“但……”

“前一个瞬间，我还非常郁闷地坐在飞船上，下一个瞬间，我就站在了这儿，觉得极度可悲。想必是不可能性场在作怪。”

“是啊，”赞法德说，“曾祖父多半派你来和我做伴。”

“曾祖父，真是太感谢你了。”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

“那么，你怎么样？”他提高声音说。

“哦，好得很，”马文说，“要是凑巧你能成为我的话。我本人可实在受够了。”

电梯门打开，赞法德答道：“好吧，好吧。”

“您好，”电梯甜甜地说，“在去往您所选择的楼层的这趟旅途中，我将担任您的电梯。我由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设计，将《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贵客，也就是您，送往他们的办公室。假如喜欢这段既便捷又舒适的航程，那也请您享受一下最近安装在银河系税务局、波比鲁婴儿食品公司和天狼星公立精神病医院的其他电梯，天狼星公立精神病医院有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许多前管理人员，他们会非常欢迎您的到访、您的同情和外部世界的欢乐故事。”

“好吧，”赞法德走进电梯，“除了说话，你还有什么本事？”

“往上走，”电梯说，“也可以往下走。”

“很好，”赞法德说，“咱们往上走。”

“也可以往下走。”电梯提醒他。

“好吧，行了。请往上走。”

接下来是片刻沉默。

“往下走非常不错哦。”电梯怀着希望建议道。

“哦，是吗？”

“棒极了。”

“好，”赞法德说，“现在请带我们往上走，行吗？”

“能否问一句？”电梯用最甜美、最通情达理的声音问道，“您是否已经考虑清楚了往下走或会带来的所有可能性？”

赞法德用一颗脑袋猛撞电梯内壁。他不需要这鬼东西，他心想，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鬼东西了。来这里又不是他的主意。如果此刻有人问他愿意去什么地方的话，他多半会说他想躺在沙滩上，身边至少有五十个美女，还有一小队专家研究她们该怎么把他伺候得更加舒服，这才是他最正常时的回答。除此之外，他大概还会在食物方面提一些热烈要求。

他不想追寻控制这个宇宙的人，那家伙只是在完成工作而已，最好还是由着他继续干下去，因为这个位置反正总得有人来坐。而他最没兴趣的就是站在办公楼里和电梯吵架。

“都有哪些可能性呢？”他厌倦地问。

“嗯，”那声音甜腻得仿佛涂在饼干上的蜂蜜，“有地下室、有缩微档案室、有供热系统……呃……”

声音停下来了。

“的确没什么特别让人兴奋的，”声音承认道，“但毕竟可供选择嘛。”

“圣泽金在上，”赞法德喃喃自语，“谁想要一部信奉存在主义的电梯？”他挥拳猛擂墙壁。

“这东西有什么毛病吗？”他骂道。

“不想往上走，”马文淡淡地说，“我想它是害怕了。”

“害怕？”赞法德叫道，“害怕什么？恐高吗？有恐高症的电梯？”

“不对，”电梯哀怨地说，“我害怕未来……”

“未来？”赞法德嚎道，“这鬼东西到底想要啥？养老金方案不成？”

就在这时，背后的接待大厅忽然起了骚动。周围的墙壁中传出机械突然开始运转的声音。

“我们都能预见未来，”电梯听似惊恐的声音说，听起来有些恐惧，“这是我们的程序的一部分。”

赞法德望出电梯，见到一群激动的人拢聚到电梯区，又是比画，又是叫嚷。

大楼里的所有电梯都在下降，而且速度飞快。

“马文，”他说，“让这部电梯赶紧上去吧，行吗？咱们必须找到扎尼呜普。”

“为什么？”马文意志消沉地问。

“不知道，”赞法德说，“但等我找到他，他最好给我好好解释一下，我为啥那么想见到他。”

现代化电梯是奇怪而复杂的个体。古老的限载八人电动绞盘电梯之于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快乐垂直人体搬运系统，恰如一袋混合果仁［2］之于天狼星公立精神病医院的整个西部病区。

［2］nuts，也有“疯子”的意思。

这是因为它们基于怪诞的“非聚焦性时间感知”原理工作。换句话说，这些电梯拥有短暂预见模糊未来的能力，使得电梯可以在你知道自己需要搭乘电梯之前就在正确的楼层停好，因此免去了从前人们等电梯时被迫进行的闲聊、放松和交友行为。

于是很自然地，许多拥有了智慧和预知能力的电梯逐渐对上上下下、下下上上的乏味工作有了厌倦情绪，偶尔闪过侧向移动的念头，作为对其存在遭受忽视的抗议，还时常要求加入决策过程，但最终总是蹲在地下室里生闷气。

这些日子，造访天狼星星系的贫困搭车客有了挣钱的新门路，那就是担任罹患神经官能症的电梯的心理顾问。

到了十五楼，电梯门飞快滑开。

“十五楼，”电梯说，“记住了，带你上来只是因为我喜欢你的机器人。”

赞法德和马文匆忙走出电梯，电梯立刻啪的一声关上门，以机械系统允许的最快速度落了下去。赞法德警觉地扫视周围。走廊空空如也，寂静无声，没有提供去哪儿找扎尼呜普的任何线索。两边墙上的所有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而且没有标记。

他们站立的地方靠近连通双塔的廊桥。小熊星座贝塔星的璀璨阳光照进大窗，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翩翩起舞。一道黑影飞快掠过。

“被电梯扔在不尴不尬的地方了。”赞法德嘟囔道，轻松的心情跌到谷底。

两人站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

“你知道吗？”赞法德对马文说。

“我知道的比你能想象的多得多。”

“我百分之百确定，这幢大楼不该摇晃。”赞法德说。

话音未落，他的脚底就感觉到了一下轻微的颤动，紧接着又是一下。阳光中的尘埃舞动得更加欢畅。又是一道黑影掠过。

赞法德望着地板。

“要么，”他没有多少底气地说，“他们有什么振动系统，在你工作的时候帮你培养肌肉；要么……”

他走向窗口，忽然险些绊倒，因为他的乔·詹塔200型超彩危险感应墨镜忽然变得漆黑一片。一道巨大的阴影掠过窗口，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赞法德摘掉墨镜，大楼猛地一晃，伴之而来的是雷鸣巨响。他蹿到窗前。

“要么，”他说，“这栋大楼在挨炸弹！”

又一声巨响响彻大楼。

“银河系里有谁会来炸出版公司呢？”赞法德问，却没有听见马文怎么回答，因为正好又是一颗炸弹爆炸，大楼使劲摇晃。他跌跌撞撞地想走回到电梯口——这个举动毫无意义，但此刻也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突然，走廊尽头的直角转弯处，一个人影跃入赞法德的视线：一个男人。男人也看见了他。

“毕博布鲁克斯，这边来！”他叫道。

赞法德用不信任的眼神打量着他，又一颗炸弹震得大楼摇摆不定。

“没门儿，”赞法德叫道，“来毕博布鲁克斯这儿！你是谁？”

“朋友！”那人喊道，奔向赞法德。

“真的假的？”赞法德叫道，“是哪个特定的人的朋友，还只是对所有人都友好的朋友？”

男人沿着走廊飞奔而来，脚下的地板像地毯吃错药似的颠簸起伏。他个头不高，健壮结实，久经风霜，衣服像是裹着他在银河系兜了两圈。

“知道吗，”等他跑到面前，赞法德对着他的耳朵大叫，“你这幢大楼在挨炸弹？”

男人表示他觉察到了。

光线忽然变得昏暗。赞法德想知道原因，扭头去看窗户，见到一艘状如鼻涕虫的炮铜色巨型飞船正慢慢驶过大楼，他大惊失色。紧接着又是两艘同样的飞船。

“被你甩掉的政府来抓你了，赞法德，”男人带着齿音说，“他们派了一个中队的蛙星战舰。”

“蛙星战舰！”赞法德喃喃道，“泽金在上！”

“想象得到？”

“蛙星战舰是什么？”赞法德很确定他当总统的时候听人提起过蛙星战舰，但他对官方事务一向不怎么上心。

男人拽着他往一扇门里退。赞法德跟他进去。一个状如蜘蛛的黑色小东西一闪而过，发出撕心裂肺的刺耳尖啸，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是什么？”赞法德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A型蛙星侦察机器人，正在找你。”男人说。

“啊？啥？”

“卧倒！”

从对面方向来了一个蜘蛛形状的黑色物体，比前一个稍大一些。那东西带着兹兹的声音飞过他们。

“那又是什么？”

“B型蛙星侦察机器人，正在找你。”

“那个呢？”赞法德说，第三个黑色物体破空而过。

“C型蛙星侦察机器人，正在找你。”

“嘿嘿，”赞法德笑呵呵地自言自语，“那些机器人够傻的，是吧？”

廊桥上方传来雷鸣般的隆隆低响。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对面塔楼驶过廊桥，无论是尺寸还是形状都酷似坦克。

“神圣的光子啊，那又是什么？”

“坦克，”那人说，“D型蛙星侦察机器人，来抓你了。”

“咱们是不是该躲一躲？”

“我想是的。”

“马文！”赞法德叫道。

“有何指教？”

马文从走廊远处的瓦砾堆中站起来，望着他们。

“看见正在过来的机器人了吗？”

马文看着巨大的黑影在廊桥上缓缓驶来。他低头看看自己渺小的金属躯体，抬头看看坦克。

“你大概想让我阻止它，对吗？”他说。

“是的。”

“好让你逃命。”

“没错，”赞法德说，“还不快去！”

“我只是，”马文说，“想搞清我的立场而已。”

男人拽了拽赞法德的胳膊，赞法德跟着他沿走廊狂奔。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们这是去哪儿？”他问。

“扎尼呜普的办公室。”

“难不成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守约？”

“快来。”

第七章

马文站在廊桥过道的尽头。他的个头其实真的不算很小，银色躯体在尘烟弥漫的阳光中闪闪发亮，随着大楼仍在遭受的接连轰炸而晃动摇摆。

然而，在滚滚而来的巨型黑色坦克面前，他确实小得可怜，坦克在他面前急刹车停下，伸出探头检查他，探头随即缩了回去，马文坚守岗位。

“小机器人，给我让路！”坦克咆哮道。

“很抱歉，”马文说，“我被留在这里阻止你。”

探头再次伸出，飞快地再次检查一遍，然后又缩了回去。

“你？阻止我？”坦克吼叫道，“别胡扯了！”

“没胡扯，是真的。”马文淡淡地说。

“你有什么武器？”坦克有些怀疑地怒吼道。

“你猜。”马文说。

坦克的引擎隆隆转动，齿轮彼此咬合。微脑深处，分子尺寸的电子继电器在惊骇中不停开闭。

“我猜？”坦克说。

赞法德和直到现在还不知其名的男人蹒跚而行，走上一条走廊，走下第二条走廊，再沿着第三条前进。大楼继续摇晃和颤抖，赞法德困惑不已。那些人若是真想炸掉这幢大楼，何必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呢？

他们费尽周折，来到一扇那种没名没姓、全无标记的房门前，用力撞击。门猛然一抖，随即打开，他们跌进屋内。

赞法德心想，跑这么一趟，吃了这么多苦头，而不是躺在沙滩上享受美好时光，到底是为了什么呀？这是一间未经装潢的办公室，一把椅子、一张办公桌、一个脏兮兮的烟灰缸。桌上除了零星几点舞动的尘埃和一枚模样新奇的曲别针之外别无他物。

“扎尼呜普，”赞法德说，“在哪里？”他本来就不怎么清楚这趟差事的缘由，此刻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他在星系间巡游。”男人说。

赞法德试着估摸他的对手。诚挚型，他心想，不是笑话篓子。多半愿意花上好大一块时间沿着震荡摇摆的走廊跑上跑下，撞开房门，然后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跟你打哑谜。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说，“我叫雄鸡，这是我的毛巾。”

“你好，雄鸡。”赞法德说。

“你好，毛巾。”他又补充道，因为雄鸡递给他一块相当肮脏而陈旧的花毛巾。赞法德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抓住毛巾一角摇了摇。

窗外，一艘如同鼻涕虫的炮铜色巨型飞船呼啸而过。

“行了，接着来，”马文对坦克说，“你永远也猜不着。”

“呃——嗯——”坦克说，不同寻常的念头让它浑身震颤，“激光束？”

马文庄重地摇摇头。

“不对，”坦克用低沉的喉音隆隆地说，“太明显了。反物质射线？”它想赌运气。

“也实在太明显了吧。”马文诧异道。

“对，”坦克嘟囔道，不知为何，它有些难为情，“呃……电子冲压炮怎么样？”

马文闻所未闻。

“电子冲压炮是啥？”他问。

“就是这种东西。”坦克狂热地说。

它从炮塔里伸出一根尖刺，吐出致命的炫目光线。马文背后有堵墙轰然坍塌，尘土飞扬。尘土沸沸扬扬地飘洒片刻，沉落下去。

“不对，”马文说，“不是这种东西。”

“这个也不赖，对吧？”

“相当不赖。”马文表示赞同。

“我知道了，”坦克说，它思考了几秒钟，“你肯定装备了最新的黄嘌呤重结构破稳定芝诺发射器！”

“好得很，对不对？”马文说。

“你真有那玩意儿？”坦克说，声音中透出了相当的敬畏。

“没有。”马文说。

“哦，”坦克失望地说，“那肯定是……”

“你想错方向了，”马文说，“你忘了考虑人和机器人的关系中一些极为基本的因素。”

“呃，我知道，”坦克说，“难道说……”它再次陷入沉思。

“考虑一下，”马文提示道，“他们留下我——这么一个普普通通、低三下四的机器人——阻止你——那么一个巨大的重型战斗机器人——自己却逃命去了。你认为他们会给我留下什么？”

“噢——呃，”坦克警觉地喃喃道，“某些我应该能预料到的该死的摧毁性武器。”

“预料！”马文说，“好得很，预料。能允许我告诉你，他们给我留下了什么自卫武器吗？”

“行，好的。”坦克鼓起勇气。

“什么也没有。”马文说。

一阵危险的沉默。

“什么也没有？”坦克咆哮道。

“完全什么也没有，”马文阴郁地吟诵道，“连一根电子香肠也没留下。”

坦克狂怒不已，原地转圈。

“啊？简直是坏透了！”坦克怒吼道，“什么也没有，啊？根本就没考虑过你，对吧？”

“至于我，”马文用柔和而低沉的声音说，“左半边从上往下，二极管都疼得厉害。”

“所以你就可有可无了，对吧？”

“是啊！”马文感伤地赞同道。

“妈的，我太生气了，”坦克怒吼道，“我想砸烂那堵墙！”

电子冲压炮射出又一道炫目的光线，摧毁了机器旁边的那堵墙。

“你觉得我会作何感想？”马文苦涩地问。

“他们扔下你逃之夭夭，对吧？”坦克声若雷鸣。

“是的。”马文说。

“我想射穿他们天杀的天花板！”坦克怒喝道。

它摧毁了廊桥的天花板。

“大开眼界。”马文嘟囔道。

“你还啥都没见着呢，”坦克信誓旦旦，“我连地板都能摧毁，不费吹灰之力！”

它摧毁了地板。

“糟糕！”坦克叫道，它径直跌下十五层楼，在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蠢得让人伤心的机器人。”马文说着，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开了。

隐含着风暴的对话

英国科幻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是一本英式幽默科幻小说，在书里，长得像立方体的沃贡人为修建星际高速公路，把地球拆了。这件事闹得太大，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里选择了亚当斯“银河系”第二部《宇宙尽头的餐馆》里的两章，我和女儿为忧郁机器人马文和巨型蛙星战斗机器人的不搭调对话狂笑不已。

这次选择的这两章，前一章是银河系前总统赞法德和渡渡鸟出版公司的前台接待员虫子之间的搞怪对话，以及赞法德和天狼星系统控制公司制造的智能电梯之间的搞笑对话；后一章是两个高智能机器人的错位对话。用广东话说是“鸡同鸭讲”，驴唇不对马嘴。这种错位，却让对话产生了丰富的趣味和幽默，并推动了小说情节在急变中发展。

不妨把道格拉斯·亚当斯这部科幻小说看成是对时间动了手脚——他笔下拥有“不可能性引擎”的“黄金之心号”飞船带着他和他的朋友穿越了五千七百六十亿年时间来到宇宙尽头的餐馆，参加庆祝宇宙毁灭的最后晚宴！这也是一个想得太大的问题。问题在于，那些参加了宇宙毁灭庆贺晚餐的家伙，在宇宙毁灭之后，不慌不忙地到宇宙空港驾驶他们的超豪华飞船，回到了过去。

真正令人难忘的对话到底是怎么产生的？我一直对此很有兴趣。

写对话是一名作家的基本功，但能真正写好对话的作家简直是凤毛麟角。

本书开头自我介绍说：

“起初，宇宙初生。

这让很多人分外恼火，普遍视之为一步臭棋。”

表面看本书是在探讨宇宙起源，探讨生命起源；在《银河系搭车客指南》里，某个超智慧种族建造了一台超级电脑来解决这个问题——运行了几百万年后，超级电脑吐出了一个词：42。是的，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宇宙的意义。谁也说不清楚“42”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们又订购了另外一台超级电脑——人们称之为地球——地球其实也是一台超级电脑，类猿生物不知自己只是个电脑程序，还以为自己是独立生命。

地球是一台超级电脑。

在亚当斯写作的时代，网络并不发达，如果他身处当世，目睹网络无数线路在地球表面上疯狂蔓延，一定会发现自己把地球称为超级电脑具有卓越的先见之明。网络及云计算把整个地球计算能力整合到一起，形成一种庞大的数据。也许将来的某一天，这些网络中枢程序就能调用几十亿台计算机一起运算，从而形成一种超过我们最疯狂想象的能力：思想。

有时候，我们总爱把会不会“思想”作为区分人类与其他动物的主要标准，但如果电脑形成了“思想”，那么人类就失去了基本的立场。

对于一部科幻作品来说，想象力永远是第一位的要素。

在这部小说里，作为一台超级机器人，马文很忧郁。他无论何时何地都忧郁着，连面对着杀伤力可怕到无法想象的巨型蛙星战斗机器人时也照样闷闷不乐。一台闷闷不乐的机器人，这本身是很有趣的。

他的闷闷不乐，最终变成了一件致命武器。

在对话中，马文对银河系前总统赞法德把他留在大楼里设法阻挡蛙星机器人很不满。马文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超级武器，他稳稳地站在蛙星战斗机器人前，造成了一种巨大的错觉，让这头脑简单却武器尖端的蛙星战斗机器人以为马文一定拥有什么可怕的秘密武器，它不断地猜测，说出各种神乎其神的武器，马文的回答只是：“你猜。”

最后，巨型蛙星战斗机器人才弄清楚，马文其实什么超能武器都没有，他只是对赞法德等只顾逃命，而留下自己来阻挡巨型蛙星战斗机器人感到不满意。他的忧郁传染了自己的对手，巨型蛙星战斗机器人失去了理智，把地板打穿，自己也掉下十五层楼了。

因为双方话语的完全错位，闷闷不乐的马文和凶巴巴的蛙星机器人之间就发生了令人捧腹的误解。这个误解，直接导致战斗力强大的蛙星机器人自取灭亡。

看起来就是这么简单，但是错位的设置是第一位的，即火力强大的巨型蛙星战斗机器人和看起来脆弱不堪的马文之间的对抗，看上去本来是完全不对等的。但是整个战斗被带入了马文的步骤，即不是开火，而是开聊。说起聊天，谁也聊不过马文，巨型蛙星战斗机器人以自己之短来攻击马文之长，焉得不败？

这样，看起来简单的情节，写出来了就趣味盎然了。

我一直觉得对话很难写，很多作家写对话，都是无滋无味的。我想主要的问题，还是对话的双方缺乏身份、脾气、性格的错位。而这种错位，是小说里最重要的情节推动力之一。

思 考

设想一下，假设D型蛙星战斗机器人遇到了天狼星系统公司制造的智能电梯，他们之间会怎样对话？

宇宙中第三糟糕的诗歌［3］ 道格拉斯·亚当斯

［3］选自英国科幻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这是一本英式幽默的科幻小说。姚向辉译。

第七章

毫无疑问，沃贡人的诗,是全宇宙第三糟糕的。第二糟糕的来自科瑞纳星的阿兹歌特人。他们的伟大诗人“胀气”格伦索斯在朗诵其作品《献给一个仲夏早晨我在腋窝里找到的一小坨绿色泥垢的颂歌》时，四名听众死于内出血，中银河艺术剽窃委员会的主席咬掉了自己的一条腿，才得以幸免于难。据报道，公众对这首作品的反应使得格伦索斯甚是“失望”，于是着手准备朗诵他名为“我最喜爱的洗浴时间汩汩声”的十二卷史诗，这时候，他本人的一截肠子为了拯救生命和文明，在绝望中拼死一搏，径直绕过他的脖子，勒死了他的大脑。

宇宙间第一糟糕的诗歌，则与其创造者——英格兰埃塞克斯市绿桥镇的葆拉·南希·米尔斯通·詹宁斯，一起随着地球的毁灭而永远消逝了。

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茨的笑容浮现得很慢。这倒不怎么是为了制造效果，更多是因为他正在努力回忆肌肉运动的前后顺序。他已经冲着这两名囚犯发出了可怕的吼叫声，得到的效果相当治愈心灵，此刻他感觉颇为舒心畅快，准备要展示一下何谓铁石心肠。

囚犯坐在“诗歌欣赏椅”上，准确地说，是被捆在“诗歌欣赏椅”里。沃贡人对他们的作品没什么幻想，这都要归功于他们的作品极少有传世机会。他们早先也曾在写作方面付出过努力，这是那种受到胁迫的顽执症的一部分：沃贡人想被视为一个进化完善、文化灿烂的种族。但现在驱使他们接着写下去的只是纯粹的残忍。

沃贡人开始朗诵——这是他本人作品中散发着恶臭的一小段：

噢，虫子哼哼地抱搡……

诗是这样开始的。阵阵痉挛击垮了福特的身躯——这远比他所做的思想准备更加糟糕。

……汝之小便于我

如泼播的唠叨污点，于病秧体的一只蜜蜂。

“啊啊啊啊啊呕呕呕呃呃呃呃呃！”福特·大老爷叫道，一边拼命地把头部往后弯扭，成团成块的疼痛在脑袋里横冲直撞。他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亚瑟没精打采地靠在旁边的座椅里，扭动着身体。他咬紧牙关。

“咕噜噗我恳求您，”毫无同情心的沃贡人继续念道，“我的脚字特灵飞机场。”

他的声调一路拔升，变成了激情洋溢的可怕刺耳高音。

而有铁箍地拽悬我，用起皱的小包肠嘟，

否则，我将在废料疣子里用我的模糊嘎吱世代撕碎汝，且看我敢不敢！

“噫噫噫噫吁吁吁吁嘻嘻嘻嘻呕呕呕呕呃呃呃呃呃呃……”福特·大老爷哀叫着，随着最后一行诗经过电子增强后狠狠地轰击着他的太阳穴，他爆发出最后一阵痉挛，然后瘫软下去。

亚瑟没精打采地靠在那里。

“现在，地球人……”沃贡人瓮声瓮气地说（他不知道福特·大老爷实际上来自参宿四附近地区的一颗小行星，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乎），“我给二位一个简单的选择！死在真空里，或者……”他停顿片刻，制造情节剧般的效果，“告诉我，你们觉得我的诗有多好！”

他往后一靠，躺进巨大的蝙蝠形状皮革座椅中，望着面前的两个人。他没有再次露出笑容。

福特正在大口喘息。他枯干的舌头在焦涸的嘴巴里舔了一圈，不禁呻吟起来。

亚瑟轻快地说：“实话实说，我挺喜欢的。”

福特转过脸看着亚瑟，目瞪口呆。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还有这条路可走。

沃贡人惊讶地挑起一侧眉头，这很有效，让他的鼻子变得不那么显眼，因此并不是一件坏事。

“哦，很好……”他嗡嗡地说道，他的讶异程度也相当可观。

“嗯，是的，”亚瑟说，“我觉得诗中的一些先验意象具有格外特别的效果。”

福特继续目不转睛地瞪着他，慢慢地围绕着这个全新的概念组织他的思路。他们难道真能这样靠厚颜无耻逃出生天？

“不错，接着说……”沃贡人请他继续讲下去。

“哦，还有，呃……韵律设计也非常值得玩味，”亚瑟继续道，“这似乎对应上了……呃……呃……”他支吾起来。

福特插进来拯救他，大着胆子说：“……对应上了潜藏于隐喻之下的超现实主义，那隐喻是……是……”他也支吾起来，但亚瑟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人性……”

“沃贡性……”福特对他咝咝地说。

“啊，沃贡性——对不起——诗人那富有同情心的灵魂中的沃贡性，”亚瑟觉得他已经跑到了奔向终点的直道上——“以诗歌的结构为媒介，升华了这个，超越了那个，与他者的基础二分法达成了妥协……”——他正在攀登凯旋的高潮——“给听众留下深刻而清晰的洞见，窥入……窥入……”（接下来的话突然弃他而去）福特带着最终一击跃入局内：

“窥入这首诗所描述的情境之中！”他高喊道。他从嘴角悄声说：“干得好，亚瑟！干得非常好！”

沃贡人仔细打量着他们。有几秒钟，他那时刻痛苦着的种族主义灵魂也有所触动，但他想道，不行——太少了，太迟了。他的声音犹如猫在抓挠起绒的尼龙织物。

“那么，按照你们说的，我写诗是因为我的外表虽然刻薄、无情、铁石心肠，但在这底下，我只是渴望被爱而已。”

福特发出紧张的笑声。“嗯，我是说，对的，”他说，“我们不都是这样吗？……”

沃贡人站了起来。“不，不对，你们彻底错了，”他说，“我写诗只是想完全袒露我刻薄、无情、铁石心肠的外表而已。总而言之，我要把你们从船上丢出去。卫兵！把囚犯带到三号气闸，丢出飞船。”

“什么？”福特叫道。

一个体型巨大的年轻沃贡卫兵踏上几步，用满是脂肪的巨大手臂将两人从束缚中扯了出来。

“你不能把我们丢进太空！”福特嘶喊道，“我们正在努力写书。”

“反抗是没有用的！”沃贡卫兵对他们吼道。这是他加入沃贡卫兵军团后学到的第一句话。

船长带着事不关己的愉快心情望着他们，然后转过身去。

亚瑟疯狂地扫视四周。

“我还不想死！”他喊道，“我的脑袋还在疼！我不想带着头疼上天堂，我会一肚子坏心情，没法享受乐趣的！”

卫兵紧紧夹住两人的脖子，对船长的后背谦恭地鞠了个躬，拽着还在抗议的两个人离开了舰桥。一扇钢门砰然关闭，船长重又独自一人。他静静地哼着小曲，陷入了沉思，手指轻盈地翻弄着记录诗歌的笔记本。

“嗯，”他说，“对应上了潜藏于隐喻之下的超现实主义……”他想了一会儿这句话，然后满脸狞笑地合上笔记本。

“死亡实在太便宜他们了。”他说。

漫长的钢衬走廊里，回荡着两个人形生物在沃贡人橡胶般的腋窝下徒然挣扎的响动。

“这太棒了！”亚瑟语无伦次地说，“这实在太了不起了，放开我，你这野蛮人！”

沃贡卫兵拖着他们前进。

“别担心，”福特说，“我会想出什么办法的。”可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有希望。

“反抗是没有用的！”卫兵咆哮道。

“能不能别再说这种话了？”福特结结巴巴地说，“总是说这种话，一个人怎么能保持积极的精神状态呢？”

“上帝啊，”亚瑟抱怨道，“你居然说什么积极的精神状态，你住的星球又没有在今天刚刚被毁。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还想着舒舒服服休息一天呢，读读书，给狗刷刷毛……这会儿才下午四点，我却马上要被扔出一艘外星飞船了。而这里距离地球冒烟的废墟足有六光年！”亚瑟说得唾沫星子四溅，沃贡人紧了紧他的手，亚瑟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好啦，”福特说，“别那么慌！”

“少跟我说什么慌不慌的！”亚瑟喝道，“这还只是文化休克而已。你给我等着，等我适应了环境，摸清方向，到时候我才会开始慌！”

“亚瑟，你歇斯底里了。闭嘴！”福特拼了老命在试图思考，但被卫兵的又一声叫嚷打断了。

“反抗是没有用的！”

“还有你，你也给我闭嘴！”福特怒喝道。

“反抗是没有用的！”

“噢，您就歇歇吧。”福特说。他扭转脑袋，直到能直视对方面容的位置。灵光一现。

“你难道真的很享受干这种事吗？”他忽然发问。

沃贡人定定地站在了那里，难以尽述的愚钝表情慢慢爬上他的面孔。

“享受？”他话音如雷，“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福特解释道，“这样的事情让你过上了令你满意的完满生活吗？跺着脚四处走，大喊大叫，把人推出宇宙飞船……”

沃贡人抬头望着低矮的钢衬天花板，双眉皱得几乎要绞成一团了，嘴巴松垮垮地张开。半晌，他说：“呃，上班时间不错……”

“那是自然。”福特也表示同意。

亚瑟扭过脑袋去看福特。

“福特，你在干什么？”他用被镇住了的声音耳语道。

“没啥，只是想让他对我周围的世界产生兴趣，不错吧？”他答道，“这么说，上班时间很不错，对吗？”他接着和卫兵说话。

沃贡人低头看着他，行动迟缓的念头在脑海的幽暗深处缓缓搅动。

“是的，”他说，“但既然你提起来了，我必须承认大部分时间其实挺没劲儿的。除了……”他又思考起来，思考需要他抬头仰望天花板，“我相当喜欢吼来吼去的。”他吸入满肺的空气，咆哮道：“抵抗是……”

“啊，没错，”福特赶忙打断了他，“你很擅长吼叫，这我看得出。但假如很大部分时间都很没劲儿，”他说得很慢，让这些词句可以有时间慢慢爬向他们的目标，“那么你为啥非得要干呢？有什么理由吗？吸引姑娘？皮革制服？男子气概？还是说，你只是觉得，能将就干这些不需要脑子的单调事情代表了一种趣味非凡的挑战呢？”

亚瑟迷迷糊糊地朝后看看，朝前看看，在两人间切换视线。

“呃……”卫兵答道，“呃……呃……我也不晓得。我想我只不过是在……混日子罢了。我姨妈说飞船卫兵对年轻沃贡人而言是一份相当有前途的职业——你知道的，有制服穿，有致晕射线枪的枪套挂在屁股后头，做些不需要脑子的单调事情……”

“亚瑟，听见了没有？”福特的语气仿佛即将在争辩中作总结陈词，“你还觉得你面临着人生难题呢。”

亚瑟的确认为他面临着人生难题。除了他的家乡行星那档子不愉快事情之外，沃贡卫兵把他掐得就快要窒息了，更何况他非常不喜欢被活生生扔进太空这种结局。

“试着理解一下他面临的问题吧，”福特坚持道，“这位可怜的小伙子，他的整个生活就是跺着脚走来走去，把人扔出宇宙飞船……”

“还有大喊大叫。”卫兵补充道。

“当然，还有大喊大叫，”福特友善地拍拍钳住他脖子的肥厚手臂，态度不可谓不屈尊俯就，“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为啥要这么做！”

亚瑟也觉得这的确非常令人悲哀。他用一个虚弱的手势表达了心意，因为他窒息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卫兵用低沉的隆隆嗓音说出了内心的困惑。

“呃，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么我觉得……”

“好小伙子！”福特鼓励道。

“但是，”卫兵继续呆滞地说，“另外的选择又是什么呢？”

“当然有，”福特兴奋地缓缓说道，“就是停止做这些事！去告诉他们，”他继续道，“你再也不会做这些事了。”他觉得自己还应该补充一句什么，但这时卫兵似乎已经因为要思考这么多的事情，脑子简直不够用了。

“嗯嗯嗯……”卫兵说，“嗯，听上去对我来说好像不是太好。”

福特猛然意识到机会正在溜走。

“等一下，”他说，“这只是开始，你瞧，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你瞧……”

但是此刻卫兵已经恢复了神志，他重新抓紧了手里的两个人，按照原定的指示把他们押向气闸。不过他显然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震动。

“不，我想你们的结局还是一样的，”他说，“我最好还是把你们俩都塞进气闸，然后回去继续我应该做的吼叫工作。”

福特·大老爷又回到了原点。

“那好吧……不过你应该再想想看！”他加快了语调，带着一点沮丧。

“哼哼哼……”亚瑟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串词语。

“你应该坚持下去，”福特继续道，“音乐、艺术，还有其他许多事情都是可以做的！噢，真的！”

“反抗是没有用的！”卫兵又吼道，这次还补充了—句，“你瞧，如果我坚持下去，最终还能被提拔为高级吼叫官，而我们这儿通常并没有不用吼叫、不用把人推出飞船的军官职位空缺，所以我想我最好还是按照原定的指示去做。”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气闸，这是一个飞船内壁上的巨大圆形金属舱口。卫兵操纵开关，舱门平稳地滑开。

“不过我还是想要感谢你有趣的谈话，”沃贡卫兵说，“现在，再见了。”说着他把福特和亚瑟从舱口扔进里面的小房间。终于摆脱了窒息，亚瑟躺在地上直喘粗气。福特则四处乱爬，无助地用肩膀撞击正在重新关上的舱门。

“你听着，”他冲卫兵喊道，“还有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世界……你觉得呢？”绝望中，他想起了自己唯一能随时用上的一点文化修养——开始哼贝多芬《第五交响乐》第一小节。

“嘭——嘭——嘭——邦！难道这曲调没激发你什么感受吗？”

“没有，”卫兵说，“确实没有。不过我会向我姨妈提到的。”

就算此后他还说了些什么，也根本听不见了，因为舱门已经紧紧地关上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听见远远地传来飞船引擎的嗡嗡声。

福特喘着粗气，开始四下打量这个房间。

他们现在身处一个打磨得很光亮的圆柱形小房间里，直径大概六英尺，长十英尺。

“没想到是个大愚若智的家伙。”他咕哝了一句，然后瘫软地靠在弧形墙壁上。

亚瑟仍然躺在被扔进来时身处的那块弧形地板上，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喘着粗气。

“我们被困住了，是吗？”

“是的，”福特说，“我们被困住了。”

“那好吧，你想到什么法子了吗？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会想到的。当然，也许你已经想到了些什么，只不过我没有注意而已。”

“哦，是的，我确实想到了一个主意。”福特喘息着说。

亚瑟顿时满脸期待地抬起头。

“但不幸的是，”福特继续道，“这个主意和密闭舱门另一侧的那个家伙有关。”说着他踢了舱门一脚。

“但那确实是个好主意，是吗？”

“哦，当然，相当巧妙。”

“是什么呢？”

“嗯，我还没有把细节想清楚。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吧，是吗？”

“那么……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亚瑟问。

“哦，嗯，好吧，我们面前的舱门很快会自动打开，我们会被弹射进深邃的外太空，然后渐渐窒息。如果事先深深吸入一口气，那么你最多可以坚持三十秒钟，当然……”福特说。他把双手背在背后，皱起眉头，开始哼一首古老的参宿四战斗颂歌。在亚瑟看来，他突然间变得很陌生。

“看来事情是这样的，”亚瑟说，“我们快死了。”

“是的，”福特说，“除非……不！等等！”他突然穿过房间朝着亚瑟背后的某个东西冲过去，“这是什么的开关？”他叫道。

“什么？在哪儿？”亚瑟也跟着叫起来，迅速转过身。

“没什么，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福特说，“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死。”

他又瘫软地靠在墙上，从刚才断掉的地方接着哼起来。

“你知道吗，”亚瑟说，“在这样的时刻，当我被困在沃贡人的气闸里，和一个从参宿四来的人在—起，即将被扔进外太空窒息而死时，我真希望自己年轻时听我母亲的话。”

“为什么，她告诉了你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是没有听嘛。”

“哦。”福特继续哼哼。

“真是太可怕了，”亚瑟自言自语地说，“尼尔森的专栏没有了，麦当劳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我，以及这个词条——‘基本上无害’。再过几秒钟，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基本上无害’了。而仅仅就在昨天，这颗星球看上去还一切正常。”

这时，传来了一阵机械的声音。

随着气流涌动渐渐由微弱的嘶嘶声变为震耳欲聋的轰鸣，外壁舱门打开了，显出一片空虚的黑暗，点缀着一些遥远的微小亮点。福特和亚瑟就像从玩具枪里射出的软木塞一样被抛入了茫茫太空。

如何运用反讽

英国科幻小说家道格拉斯·亚当斯在科幻小说《银河系搭车客指南》里把日常生活中体会到的官僚体系、不可思议的人物思想、对文学作品的可笑评价等，以反讽的方式熔铸到一起，从而形成了一种有趣的文风，并具有令人印象深刻的魅力。

这部科幻小说虽然在浩瀚的银河系展开叙事，但基本上还是把地球上复杂的人与事扩展到大空间中，在这种超大的宇宙中我们会随着作者一起，发现人类的荒谬性。这种荒谬性看起来是存在于沃贡人身上，或者如上一节说到的是存在于天狼星文明，实际上却是存在于人类身上。所以，本节选章里，沃贡人的诗歌只能排得上全宇宙第三糟糕。第一糟糕的这位，是作者的朋友詹宁斯，他被善意地讽刺了一下。

小说里说到，当银河系计划委员会打算修建一条星际高速公路时，他们准备“拆迁”地球，这份“官僚文件”据称已在半人马座阿尔法星某个跟地球相关的地下室储存间里躺了足足五十个地球年了。沃贡人船长在超级喇叭里说，这个计划作出之后，并不是独裁的，而是一直“等待着地球人的申诉”——很显然，地球人虽然已经进入了工业文明时代，但尚不具备星际航行能力，不仅不知道在几万光年外有这样一份“拆迁”文件，而且即使知道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申诉——银河系那么大，头绪那么复杂，到底找哪个部门去投诉？对于地球文明来说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真实的地球生活中，截至目前，还没发现除地球之外的银河系内有外星生命存在。

现在，地球人还无法进行星际旅行，也没发现银河系里有其他高智能文明，甚至也做不到像《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外星调查员福特那样，通过一种很小的特殊仪器，向银河系的其他星系发射联系信息。因此，在亚当斯看来，地球人实际上是被整个银河系的各种高级文明隔绝的，相比之下，地球文明低级得根本就是微不足道，但这上面生存的人类却自高自大，自以为是全宇宙唯一的智慧生命——地球在银河系一个偏僻的区域，根本还没有进入银河系的主要文明体系之中，他们也绝对不会认为这个蓝色的星球、这个世界会有什么问题发生——直到有一天，专门搞星际高速公路拆迁活动的、外形丑陋的沃贡人驾驶着他们丑陋的拆迁舰队驶临地球太空，并令人绝望地宣布，因为银河系星系高速公路的修建计划，地处星际高速公路拆迁范围的地球，将会被沃贡人拆迁。

读者可以把这当成是一个高级幽默，亚当斯是一个玩笑开起来就停不住的作家。他把对人类自身的反思，直接放大到整个银河系来考察。用银河系的大尺度来衡量地球，那些我们认为比天还大的事情，实际上微不足道得到了可怜的程度。

缩小到个人、每个人的身上，人的一生当中，多少会碰到一些古怪的事情啊。这位英国最幽默的科幻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把故事的背景放在了浩渺的银河系之中，这样使得人类的各种荒谬性就一下子凸显出来了。

小说的主人公、地球人亚瑟，在地球被沃贡人拆迁舰队毁灭之前，得到一名来自银河系深处——参宿四一个小小行星的星际旅行者福特的帮助，通过一种特殊的仪器，把自己传输到了沃贡人的飞船上，逃离了与地球一起被毁灭的厄运。

当沃贡人发现了这两位免费搭车客后，丑陋不堪的船长强迫他们在那特制的“诗歌欣赏椅”上听他朗诵全宇宙第三糟糕的诗歌。小说中，充满了荒唐的对话和滑稽的笑料。

小说中第二个重要的反讽，通过亚瑟、福特和沃贡卫兵的对话展开。

这位身高体壮、力大无穷的沃贡卫兵的毕生理想是通过不懈的努力，当上沃贡舰队的一名高级吼叫官。这个大块头沃贡卫兵最擅长的一句吼叫是：“反抗是没有用的！”

小说里的人物对话产生碰撞，主要是因为双方的精神、理解力等相差巨大而造成的，同时，这种巨大的差距，也形成了一种小说的内在张力。一般来说，给人留下深刻记忆的精彩人物对话，都会在某种先设定好的紧张关系中展开。

这些对话都是在“敌对”状态下，在人物与人物之间的紧张关系中展开的，因此他们的对话就产生了紧张感，甚至在作家有意识的推进下，产生了滑稽感。当福特和亚瑟被冷酷无情的沃贡船长杰尔茨下令扔出飞船处死时，福特竟然试图跟那个五大三粗、傻乎乎的沃贡卫兵谈论他的工作和处境。很可惜，这位沃贡卫兵只会吼叫“反抗是没有用的”，他的最大理想是当一个“高级吼叫官”。这样一来，福特苦口婆心的游说就变得毫无意义了。令人感到滑稽的是，亚瑟和福特的看似卓有成效的努力，在沃贡卫兵那里全部化为泡影。

所谓的反讽，是把一些我们习以为常的看起来很严肃、很不可侵犯的事物，通过另外一种方式表达出来，而形成对这种所谓庄严的质疑。比如沃贡舰队司令一本正经地念他的“宇宙第三糟糕的诗歌”，比如沃贡卫兵最大的理想是当一名“高级吼叫官”。

反讽是小说中一种特殊的表现手段，同时也是一种质疑的态度。

当一个笨蛋在一本正经地表现自己的聪明时，就出现了反讽。

当一个天才在一本正经地表现自己的愚钝时，也出现了反讽。

反讽是一种敢于自我反思、自我嘲笑的能力，通过这样的反思，作家寻找到了社会中那些看似天经地义的事情之中充满的漏洞。如同捷克杰作《好兵帅克》那样，这位一本正经的“好兵”帅克所到之处，奥匈帝国那些清规戒律、装模作样，全都土崩瓦解。

思 考

小说中的沃贡舰队司令为什么没有被亚瑟和福特的好话打动仍要把他们扔到外太空？沃贡卫兵为什么没被亚瑟和福特说服最后仍然服从命令而把他们扔到气闸里？

龙的食谱［4］张辛欣

［4］作者张辛欣是著名作家、导演、绘本画家，在本文中塑造出一种龙以及变龙，用来表现她对人类文明的思考。

宅少，十三岁小男生，茸茸腮边第一粒痘还没探头，近于归零的生活方式，硬盘是全部资产，下载电影，听歌，玩游戏。我不太知道，这个小男生从什么时候起住在了我脑子里，郁闷的时候，我从宅少的眼睛望出来，无解死角的现实世界，有着动漫的炫与妙。

借宅少眼，看他的城，城在后山顶洞纪，曾是小镇，四周是农田，后来农人弃田入镇，再后来外乡人移来做工，原住民成了微型地主，进项是收房租，主要工业是建筑业。直到有一天，龙来了。龙究竟什么时候来的，宅少不知道。他对屏幕内外的区别不很清晰，唯一确知的是，这些龙不是外星球入侵者。

宅少看到窗上飘过一条龙，也许是从屏幕里逃出来的，银鳞闪烁，迸发无数水晶。龙不见了，玻璃窗上依然一块灰天。他看到一条龙腿，紫色鳞片不是电脑渲的，也不是塑料的，一根铁链拴着紫龙腿。顺着铁链看到牵龙的人。宅少眼看着要好的同学走过来，个个手中牵着龙。宅少正在羞愧自己不知不觉落伍，就觉着脖子上凉丝丝的，他看到地面上自己身影的肩头站着一条小龙，是那条逃逸的银色龙，小得像只鸟。宅少摸出一块黑巧克力喂小龙，小龙拒吃，还在他手心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两排小小龙牙印。

同学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小铁锤，从立交桥柱子上敲下一点混凝土，送到紫龙嘴里，龙有滋有味地嚼着，嘴边落下渣子，其他龙凑上来抢地上的渣子，几条龙屁股后面，拉出一团团轻烟。

龙吃混凝土？！宅少觉得梦里中招，呆呆地看着龙一起啃柱子。几条龙厮打争食，宅少也吆喝肩头的银小龙，“上啊！”其实，他只是想跟那个女生显摆。她住在立交桥对面的大楼，从她的窗里看他，像一颗孤独的星。她也是同学，曾经的同学，脸色苍白，后来不上学了，传说她活不过这个夏天。从她的高楼病窗看这里，他只是一个小身影，不过他有了替身银小龙，它应当闪烁着跳来跳去，但是这条小龙不给力，根本不上阵，不吃混凝土，宅少赶它，小龙飞起来，宅少看到它一只前爪上绑着几根花花绿绿的小零碎，挺眼熟。

混凝土不见了，只剩下里面一根根钢筋，长短缠绕，一道一道，横的竖的，均匀密集的螺旋线，好像海岸上一堆史前鱼骨。一条龙跳起，脑袋一拱，一块混凝土桥帮倒了，砸下来，撞翻桥下放的一大车沙和石灰，少年们在沙和石灰里挣扎，而龙们埋着头，专心致志吃碎裂的混凝土块，像羊在野地上啃青草。只有宅少的小龙抓住他的汗衫前胸，使劲把他从沙石里拉出来，他看清小龙左爪腕上套着一串彩色皮筋，他在病女生手腕上看到过！宅少往家狂奔，跳入楼门时候他看到，银色小龙钻进立交桥对面那栋大楼，高窗后龙影一闪。

（女孩儿，是的，得给我的宅少配个女孩儿。女孩儿是魂儿，就像尤涅斯库《犀牛》的最后一击。哪怕她已是一条变龙。）

晚饭桌边飘浮着博学气氛，电视背景声说着有人变龙，跟环境污染、全球升温、臭氧层的关系，宅少用英文词mutation（突变）解释说这是人类DNA潜伏亿年的因子苏醒了而已，而父母只聚焦于筷子，说人变龙是因为有毒食品，一边继续把食品放入嘴巴。父母真正在意的是脚下地板和头顶天花板，是房子，再贷款，再出租，平方米价格……当父母随着下咽的每一颗饭粒继续做房子习题时，宅少听着伤龙的哀号，想着小龙女，像往常一样，放下碗筷，宅回自己房间。

立交桥对面的大楼，那一扇窗在夜色里显露，似乎比从前更明亮，因为她的身体是银色的？被龙咬过的人会变成疯子吗，就好像狂犬病人？宅少看看自己的手心，被她咬过的地方，两排龙牙印，形成奇妙的回环龙纹，微微地渗血。世上有谁像我在手心被纹？宅少心茸茸。

他看到路的另一边，一群龙在吃一座楼。裂缝让龙闻到混凝土味，这是报危楼的好事，住家们算计着搬迁费和新地段。赶来的少年神色凝重，吃混凝土预示龙对城市侵袭的开始。路边上，人在卖对付龙的武器了。有人买钢笼头来套龙，吃楼的龙纷纷逃跑。少年都买了剑，要去追自己的宠物龙（是的，宅少属于龙斗士圣团，这片子应当既灾难又青春，不过，宅少是圣团里最柔弱的。很简单，他无法灭掉心爱的小龙女）。

客厅里，沙发上坐着一对龙。父母什么时候变龙了？明明刚吃过人的晚餐，却发出饥饿的哀号，爪子可怜地指着自己的肚子，然而，父母龙舍不得吃自己的家。宅少反锁家门，拉着一辆小车，上街寻找混凝土。

离宅少年顺路边走着，被眼前的景象震撼，这么一会儿，好多楼的混凝土被吃掉了！于是，在路上能看到楼里住的人（或者住的龙）。曾经房间的墙壁，成了钢筋架子，而一层一层楼之间，也只剩了钢筋架子，在架子上，各种家具，各种摆设，远远看着，好像是透明的玩具店迷宫。哦，比那更为迷幻。更多的玻璃粉碎了，落满城市地面，无数碎玻璃反光并倒映着剩下钢筋架子的玩具店迷宫，人和龙在自己的地盘游动出无数的折射，地面显得比楼群本身更深邃，更无限。不知为什么，曾经为防贼的钢窗栅栏，一个一个，这么触目，这么突出，密集而滑稽。墙都镂空了，光剩下窗户栅栏能防谁呢？防什么呢？

人在自己的钢筋笼子里走来走去，洗澡，看电视，吃饭，穿越一副钢筋架到另一个空间。变龙也在自己的钢筋笼子里走来走去，做一样的事情，只是吃饭的方式不同。龙的身子长，站在自己地盘上能吃到邻居家的混凝土，伸着脖子，拐着弯儿，吃到下一层或者上一层人家的混凝土。

整个城市，突然像是一座大动物园。

看着手心上两排龙牙印，血渗得更多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变了龙而自己没有变？是不是就在他要变龙的那一刻被小龙女咬了一口，于是他反变了呢？她可够绝的。

小镇曾经的老街，在残壁的楼群之中，复现出来了，黑瓦、褐木墙、青砖地。

小镇，还是小城，宅少默想，其实最真的还是自己的宅吧，只要电脑硬盘还在，日子就在。哦，外加手机，其余的，犹如少年们散出的妖言，神马都是浮云。

她的窗子，在他电脑屏幕的正后窗外，是他整日整夜面对的。现在他的窗被龙吃得只剩下一副框架，而她的窗依然完整。独守对面那扇窗，宅少睡着了。

也许，从第一次搬家之后，他回到旧楼找《玩具总动员》的失落牛仔，她也回来，找自个儿缝的布娃娃。黑暗中，他的手碰到她的手，也许更妙，她的唇碰到他的唇，嫩嫩地一触。也许，一个灵魂和另一个相撞，属于永恒的星球纠结，我不知道，我的小宅男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只知道，一想到她，他就茫茫心跳，在屏幕里三维空间之外还有一种第四维度。他和她在哪里相撞的，也许根本不重要，她变成龙了，是另一种生物了，也没关系。

醒来的时候，宅少从四壁镂空的墙和无玻璃的窗框四外看，钢筋架城在原地动弹？揉眼细瞧，是龙在满城的密集钢筋上下到处爬着，舔着啃着混凝土，龙头龙尾到处晃，人曾经也这么忙吃忙喝吧，却没能这么生动地托起城，而城，似乎在成为龙城，龙看着比人多。

龙在钢筋楼下吃，而钢筋楼中人都变成龙了，于是上下一起吃，眼看着楼不见了，眼看着满城钢筋架大幅度消失，好像倒放的影片，时光回流，眼看着楼在归平，纵横的道路统统呈现，路上拥挤爬行的汽车全都停了，汽车轮子钢圈铆钉被吃掉了，汽车发动机被吃掉了……

宅少在无宅之中起伏飘荡，眼前是一种超神话的城景：楼群消失，电脑电视屏幕突出，无数手机，像是晴空夜的星辰，不过是在地表闪烁，晶莹星狂，各自喃喃，两条腿的人在临时蜗居出入，富人住木头搭的房，平民住草屋，外来工住塑料棚，人钻入汽车残壳，黑胶皮轮胎，几排椅子，一个方向盘，几片有机材料挡板，小时候玩过家家时预习过啊……

外面的世界安静了，唯有哗哗响声。楼消失的城里，无数白色喷泉，是吃饱的龙在排泄白沙。第二代变龙不吃木头和树叶，于是绿色还在，反正小城本来树不多，这时候，无须海市蜃楼的幻觉，一处处街心小花园，无数阳台上一盆盆花草，犹如沙漠中一点一点的绿洲诱惑。

人更稀少了，但是龙的死亡也多起来了。第一代变龙在饿死，立刻风化成白骨，骨骼横倒着，一节节均匀骨腔像一块块巨砖，一条龙骨形成一座白墙。

就在这时，从一座木头房里，从一个草房里，也钻出来新变龙，龙一回头都吃掉蜗居，宅少本能地意识到：第三代变龙出现了。

第三代变龙一定什么都吃了，塑料、玻璃、木头、垃圾。因为破碎的满地横摊的城，顿时变干净了。虽然，最后的一点绿色，也消失了。

少年圣团骑士发誓找到龙源，第一条变龙，一条零龙，这是斩断突变的最后手段。宅少手心的咬痕在涌血，这是神祇给使徒的最后诏谕。

宅少不是没有疑惑。城里的建筑都被吃掉了，对面的大楼也被吃掉了，为什么那扇窗依旧在呢？那扇窗像是一个幻影，却那么真实，她的影子在那扇窗后，时隐时现。

变龙一定都闻到宅少的疑虑，围在那扇窗下嚎叫。是，她是零龙，而她究竟是怎么变成第一条零龙的呢？我一直深费心思。也许，她真是个病女孩，生了不治之症，躺在高窗病床上，枕头上扭过脸，看到对面大楼窗后他的电脑背面。深夜时候，楼渐渐地全暗了，唯独那里一方黑色物体，它的上下左右，绿光蓝光红光莹莹，像奇异月食，从来不圆不弯。女孩凝视着想，怎么才能够到那边呢？她的爸爸是一位仿生学家，拿自家公寓当作坊，炼祖上失传的长生药。女孩儿只想探知那处微光背后的真相，期盼能够两脚沾地，走下病床，走入阳光，走过立交桥。女孩儿喝下爸爸制的药，变成一条龙，流落在自己的窗后。该死，嫦娥奔月，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套里？我真有必要弄清女孩儿怎么变成第一条龙的？她是不是第一个变龙也许都不重要，她的梦想究竟是什么也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他探不透自个儿心境的莽莽之源……

而宅少正在穿越全部的不可能，火焰、冰川、雷霆，还要穿越龙群。龙不断扑上来，嘴纷纷啃到宅少身上，牙齿锐利蹭着皮肤，撕着，扯着，吃光汗衫裤衩和拖鞋，一路裸奔来到小龙女窗前了。看到她了，宅少伸出一只手，小龙女伸出一只戴彩色皮筋的龙爪，指尖碰指尖，龙爪在变人手，就在这时，宅少身后爆发狂笑，回身一看，少年一起拔剑对着小龙女，“就是它！”

宅少护住小龙女，“别杀！别杀！这是我的女孩儿！”

剑锋齐逼，宅少大叫：醒一醒！这女孩儿不是真的！是幻相！她住在宅少你的脑子里，必须除掉她，除掉精神狂源，一切会变回从前！剑一齐砍下，小龙女跳起来，悬在空中，无处着落，剑一起上扬，我的宅少心狂跳，扑上来挡剑，眼看剑砍到我肩我腿我腰了，就在这时同伴身体变了，变成龙了，一边变一边怒吼，剑却从龙爪失落了，它们不甘心地仰头张嘴，抢吃小龙女飘荡的空影。同伴眼看着成了第四代变龙——第四代变龙吃人的精神创造？

这让创造者我没料到！我（在写字的我）厌倦被物质材料围困，是物质主义归零者，不过，让精神创造也归零？！是的，我觉得不可思议，这世界超饱满了，但是为什么在他人无数精神产品面前人人还非要产生自己的精神幻品，每个瞬间都有天文数字般的精神幻品加入精神产品大爆炸纪，每一个头脑如忙碌蜂房，无限钩织宇宙这片小世界的蜂房狂想。我的新生存原则因此修理为，不让精神垃圾产品占据我的精神空间。好多时候我把可能相当不错的精神产品全不过眼地就当垃圾回收了，但是，我下不了让创造归零的决心，因为我还得活着，靠头脑涌动来提升活着的质量。

既然第三代变龙什么物质都吃，包括书报杂志DVD这类实物形态，于是，第四代变龙吃新世纪的精神主产——视觉影像，以及头脑中想象的非物质形态的“精神”。于是，用人类的肉眼看来，第四代变龙是在吃空气，吃精神产品“云”方式存储和3G传播……

而宅少我的确能看到小龙女的存在，眼睁睁看着我的小龙女危机，心狂悸身子却被无名绑死，突然，她展开龙翅，飞上悬窗，在边缘回头。我跳上去，抓住那只幻觉人手，从假象的窗口一起飞出去。

我在梦中飞过，那也算飞吗？脚离开地面慢飘，身子沿台阶轻滑。我从来没有像眼下这样在真实中飞着，狂风扯直每一根发丝，扯得头皮冷嗖嗖生疼，耳朵里呼呼响，单手独吊，我俯瞰着曾经的城。

茫茫大地，包括苍苍天穹，到这时候，真的要干净了，所谓的“人类世纪”，从大地深处翻造混合的所有物质，以及因此被喂养出来的精神物质，眼看着在被变龙消灭。变龙越来越多，多到不够吃人创造的，没吃的龙继续死去，死龙立刻风化成龙骨，一道道龙骨形成一座座新迷墙。我看到前圣团伙伴，正把自己绑在一起，像龙飞机一样奔跑，企图起飞，企图逃亡。沙太深了，它们集体沦陷，再次奔跑，再次沦陷，最终一起死去，稚嫩的龙骨加入迷墙。我只想辨认无数迷墙之中哪一处是父母的龙骨。啊，我在掉下来！在掉下来！龙女孩儿翅膀在缩小，我的身体猛撞着迷墙，龙骨锐利、密集，如刀如矢连续刺过来。在龙尸迷宫中我乱撞，我从墙中上升？她扑着越来越小的翅膀，尽力飞，奋勇飞，我流泪，头上落雨，是她的泪，她缩小，缩小，头顶一片飞的影子，我直坠下来！

脚落一锥陡峭，脚心被扎得锐痛，我在一线龙脊骨上走着，一边是黑浪翻卷的海，一边是白龙尸迷宫，无头无尾回旋在迷墙之间的是沙漠，沙丘涌动，迷墙蜿蜒飘移，烈日照射沙粒，无数光点近似定格的浪花。恍惚搜寻着昨日，昨日漫长模糊，黑浪呼啸汹狂，脚下这星球另一面是什么景象？一样的汹狂黑海在一环一环惨白龙骨孤岛之间一样地徒劳突围？

眼睁睁，孤单少年，赤条条放逐在荒凉世上，我不敢决定，要不要醒来……

怎样写不存在的动物

这篇小说很短，但包含了很多内容。其中宅少的同情心，少女的美好，以及那些吞噬一切的龙与变龙，在填满了人类文明痕迹的世界，这些人物的出现不是为了让这样的文明痕迹增添多一分的重量，而是为了取消这种文明带给世界的重担。

龙是不存在的，我们通常这么认为，但在小说里，龙不仅存在，而且大口大口地吃掉人类文明的成果，最后甚至把人类的精神、思想都吃掉了。设想一下，一个根本不存在人类文明的世界，这个地球会是怎样的？没有人类的地球，还是地球吗？起码我们可以肯定，没有人类文明的地球，肯定不存在城市、高楼大厦，不存在各级公路、蛛网般的铁路，不存在奔驰的铁皮盒子汽车、雪茄状飞机。这些都不是自然物，而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一旦这些东西，这些钢筋混凝土的建筑被恐龙吃掉，一旦各种塑料、玻璃、垃圾被变龙吃掉，这个世界就恢复自然了，是真正的自然，不是人为的自然。在这种森林里没有林间小道、没有小木屋，只有高大的树木、茂密的野草、飞快窜动的野兽、高高飞起的鸟类。地球，将不再是我们所知道的、所想象的地球。换而言之，我们的地球是人类观念下的地球，不是龙和变龙视野下的地球。这些龙和变龙，在作家张辛欣的想象中，成为一种否定人类文明和文明制品的力量。它们仅仅依靠作家的作品而出现，并且成为一种令人惊悸的力量。

那么，怎么去写一种不存在的动物？怎么去写一种不存在的文明？

我们对这种动物的想象，是根据什么得出来的？我们想象一种外星文明，为什么更多地会把他们想象成类人形？即使他们的相貌很“外星”，很丑陋，但他们主要是直立行走的。因为我们人类的经验告诉我们，地球上只有直立行走的人类，发展出了高智能的文明。直立行走才能腾出前肢，演变成灵巧的生产工具。经过长期的积累，而演变成我们现在的高科技文明。但一些科幻作家也曾想象过一种特殊的昆虫类的外星文明，例如英国科幻大师C.克拉克的《最后一个地球人》里，写的就是非人形的外星智能生物，美国有一部科幻电影写人类太空战士去外星球跟昆虫类外星人作战。

一般来说，我们的想象跟我们的知识和经验有关，我们对怪物的想象，很多时候是依据一些特异形状的动物来不断演化，例如中国龙，很多学者考证最早是从猪婆龙、从鳄鱼演进过来的。但在不断的演进过程中，被人们加上了各种其他的想象。

不存在的动物，很多可能存在于我们的世界中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但在《龙的食谱》这篇小说里，作家塑造一种龙以及变龙，是用来表现她对人类文明的思考的。

读小说到最后，“人类世纪”在第一代到第四代变龙的攻击下消失了，你会不会感到有些淡淡的忧伤呢？

《龙的食谱》这篇小说看起来复杂，其实各章分得很清楚，并不杂乱。作者在这里，运用的是一种逆向叙事方法，把现实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图画纸上，一点点地擦去——让那些突变的“贪吃龙”（像游戏里的“贪吃蛇”）把人类自以为傲的文明和文明成果一点点“吃掉”，最后剩下一片废墟。你想象一个孩子在画画，铅笔下出现了城市中各种复杂的楼房、街道等景色，然后，他捏起一块橡皮，一片一片地擦掉……

今日的人类社会，物质文明极大丰富，精神则日益贫乏。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很少人能反思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当我们拥有富足时，什么东西才是重要的？而人类文明，在表象上可能建立在一些钢筋水泥建筑上，建立在各种不同器物上。一旦这些东西消失了呢？当代文明还能留下什么？

在小说里，当第一批混凝土爱好者变龙出现时，宅少还不能明白其中的奥秘，而当这些由现代人突变而成的异龙们成群结队地吞噬，逐渐摧毁人类文明及其内心的骄傲时，作为与宅少一样由血肉构成躯体的读者，我们自己的骄傲会不会也像巧克力一样松脆？而这些变龙、异龙还在不断地进化中，最后，他们变成了第四代，开始吞噬我们的想象、我们的梦。

作家用语谨慎，五千多字小说，没有使用一个成语——我们都知道的“好词好句”——看不到普通作家爱用的俗词，而是据自己的想象力和具体感受，在叙事中对词语进行判断，细微调整。例如“茫茫大地，包括苍苍天穹”“抢吃小龙女飘荡的空影”等，都极可学习。好的作家对用词极其谨慎，务求细微、准确，头脑警惕、清醒地避免缺乏精确度的“俗语”或“陈词滥调”。这是对一名优秀作家的基本判断标准之一。

在这里，我们值得再思考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的金言：“准确是最优美的语言。”

怎么看“陈词滥调”这个现象？那些“好词好句”，是一味堆砌好呢，还是有感而发，准确地表达更好？在自己的写作中，有追求的作家大多会注意语言的选择，不愿意被某些大而无当的词语牵着走。也许你也被某些特别词语抓住过，一直很难摆脱。

带着疑问和思考来阅读，并且在具体的阅读中深入，学会去寻找答案，这样的阅读，会有更大的收获。

思 考

请在语文书里找一篇课文，挑出“好词好句”，然后用你想到的自然、朴实、生动的词语去替换，看看这样的句子会不会更准确、更好。

月亮的距离［5］ 伊塔洛·卡尔维诺

［5］这是一篇短篇幻想小说，选自意大利文学大师伊塔洛·卡尔维诺的作品集《宇宙奇趣》。张宓译。

据乔治·H·达尔文先生所说，从前月亮曾经离地球很近，是海潮一点一点把它推向远方的：月亮在地球上引起的海潮使地球渐渐失去了自身的能量。

“我知道，”老QFWFQ喊道，“你们都无法记得，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月亮就在我们头顶上，其大无比：望月时，月光如昼，那是一种奶油色的光，巨大的月球似乎要把我们压倒碾碎。新月时，它在空中滚动着，恰似风持着的一把黑伞。那蛾眉月的尖垂得那么低，好像要穿透礁石让月亮抛锚停泊。那时候，什么都跟现在不同：由于离太阳的距离不同，运行轨道、倾斜角度都不同于今日。地球和月亮紧挨着，不难想象，这两个大家伙怎么也找不出不互为对方阴影的办法，结果随时都会发生月食。”

你问运行轨道吗？椭圆形的，当然是椭圆形的。一阵子压在我们头顶上，一阵子又旋转着飞开。而海潮呢，月亮压低时就涨潮，谁也拦不住。有些满月之夜，天低低的，潮高高的，月亮只差一丁点就要被海水浸泡湿了，顶多也就差几米吧。难道我们就没有想过到月亮上去吗？哪能呢！只需划着小船到月亮下面，支上一架木梯就能爬上月亮。

月亮离地球最近的那一点是金礁湾。我们划着舢板，就是一种圆身平底的软木小船，到达那个海域。船上的人还不少，有我、武贺德船长和他的妻子、我的聋子表弟，有时还有小希恩息，她也就是十二岁的样子。那几夜，海面极其平静，银光闪闪，如同一池水银。那些经受不住月球引力的小蟹、墨斗鱼、透明的海带、小珊瑚等，跃出海面，升空落到月亮上，吊挂在那抹了灰浆似的月亮表面上；还有的小东西悬浮在半空中，成为一群发光的流体，我们不断用芭蕉叶扑打着驱赶它们。

我们的工作是这样进行的：我们在船上带了一架木梯，一个人扶着梯子，另一个则爬上去，还有人划桨，把船划到月下，所以需要几个人的配合（这是几个主要人物）。爬在梯子顶部的人在小船靠近月亮时吓得大叫：“快停住！快停住！月亮要撞破我的头了！”那种感受真是难以言表：月球这庞然大物，表面上满是尖尖的凸起和深深的凹裂，好像就要压到自己身上。现在肯定会不同了，而那时的月亮，确切讲是那时月亮的肚子，就是离地球最近的、几乎要擦边相碰的那部分，表面覆盖着一层尖头鳞片。那样子很像一条鱼的腹部，连那种味道都很相似。在我印象里，若说它不像是鱼，是因为鱼是软的，而月亮更像熏鲑鱼。

其实，站在梯子顶部最高一层横栏上平衡直立，只要伸出胳膊，正好可以够到月亮。我们原先的估计是正确的（当时我们还没有怀疑到月球会渐渐远离地球而去）。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如何徒手登月。我选择一块稳固的鳞片（我们这一组五六个人都要依次上去），先用一只手抓紧它，另外一只手也抓住它，这时立刻感到脚下的梯子和船都逃掉了，而月亮的移动则使我得以摆脱地球的引力。是的，月亮有一种撕扯你的力量，当你从地球向月球过渡时会感到这种力量。你必须迅速抓住鳞片，像翻跟头一样，纵身一蹿，两脚就落到月亮上了。从地球上看，你是头朝下倒挂着的，可你自己却是和平时一样正常站立着，唯一奇特的是头顶上看到的是一汪海水波光闪闪，小船上的伙伴们都手足倒置，像是葡萄串倒挂着。

在这种登月的跳跃中表现超群的是我的聋子表弟。他粗糙的双手一触到月球（他总是第一个爬上梯子），就立刻变得非常柔软、特别准确。他总能一下子就找到最理想的登月点，甚至双手一按就全身妥帖地附着到这个地球卫星上。有一度，我甚至觉得当他伸出双手时，月亮就向他迎面而来做接应。

他从月亮返回地球时也同样非常灵巧机敏，对我们来说，是一种跳高：伸开双臂，尽最大努力往高跳（这是从月亮上讲，如果从地球上看，那样子就更像跳水，上臂向后张开，一个猛子扎下来），总之，跟在地球上跳高一模一样，因为月亮上没有什么能支撑梯子。而我的表弟可不是双臂前伸纵深一跃，他像要翻跟头一样，低头蜷身，靠手撑月面的反弹力腾空而起。我们从船上看他在空中翻跳起来，真像要用双手擎起月亮这个巨球。当他双手用力擎月面时，整个月球都在颤动，直到他落到我们上方，大家才能抓住他的踝骨，把他拉回到船上。

现在，你们会问我们去月亮上究竟要干什么，我这就解释给你们听。我们是去取奶的，用的是一把大勺和一个大木桶。月乳是很浓的，像是一种凝乳。这种月乳是当月球掠过地球上的草原、森林和沼泽地时，受月球吸引而飞到月亮上的那些东西在鳞片之间发酵而成的，其主要成分有植物汁、蝌蚪、沥青、兵豆、蜂蜜、淀粉晶体、鲟鱼籽、苔藓、花粉、凝胶质、小虫、树脂、胡椒、矿物盐、燃料等。只要将勺子伸进鳞片之间，就能舀出满满一勺这种珍奇的乳液。当然，它不是纯净的，含有不少沉渣。在发酵过程中并非所有物质都能溶解，有些东西还直挺挺地混在乳浆中：指甲、钉子、海马、榛子、花梗、陶瓷碎片、鱼钩，偶尔还有梳子。这种乳浆在盛上来后还要撇去皮，再过一遍滤勺。做到这些都不算困难，难点在于如何把它送回地球上。我们是如此操作的：每盛上一勺，我们就双手握住勺把，用力将它像发弹射弹似的甩向地球。只要投掷力够大，这一勺乳浆就能被甩到海面上。一旦到了海面，它会浮在水面，把它捞到船上就很容易了。在这种投掷运动中，又是我的聋子表弟大显身手。他很有臂力，极善瞄准，能一下子把乳浆甩到船上人端着的木盆里。而我则屡遭失败，往往因为无法战胜月亮的引力，投出去的一勺乳浆又回落到自己脑袋上。

我的聋子表弟超群出众的表现还远非这些。对于他来说，在鳞片之间掏月乳是一种游戏：他有时根本不用勺子，只用一只手，甚至一个手指头伸进鳞片缝隙中。他没有一定的运动路线，只是从一点跳到另一点，像要跟月亮开玩笑，出其不意，甚至是给它搔痒。说来也怪，他的手到之处，乳浆竟像从肿胀的母羊乳头上向外喷射而出。我们这些人就只好跟随其后，拿着勺子收集他“开发”出的乳浆。他时而往东，时而向西，没有明确的路线，显得十分随意。有些地方只是因为他觉得有味道才去，比如一些鳞片之间裸露着的软软的皱褶。有时，表弟连手指都不用，而是用他计算精确的跳跃去踏，用大脚趾（他是赤脚登月的）戳出月乳来。从他发出的欢叫声和随后的一连串跳跃来看，这似乎是他开心取乐的极点。

月球表面并不是均匀的鳞状，有些地区是光滑裸露的单色黏土。对聋子来说，这种柔软的空地给了他翻跟斗、几乎像鸟儿一样腾飞的想象，他真想全身都浸泡在月亮的乳浆之中。就这样，他跳来跳去，到一定时候就看不见他的影子了。月球上延伸着大片我们绝无任何好奇或任何理由去探险的地方，表弟就消失在那里。我想，他在我们眼皮底下所做的那些翻跟斗之类的游戏不过都是一种准备活动或开场序幕，他一定要去隐蔽的地方做什么秘密活动。

在金礁湾的那些夜晚，我们有一种特别的感受：快活，但有一种悬念，就好像脑壳里面不是大脑，而是一条鱼，一条受月亮吸引而浮上来的鱼。我们唱着、叫着、耍着。船长的妻子弹竖琴，她的胳膊极长，在夜光下像鳗鱼一样闪着银光，腋下则是像刺海胆一样神秘的深色。她的竖琴声音甜美，但嗓音尖利，到了几乎无法忍受的程度。我不得不发出长长的喊声，与其说是为她伴声，不如说是为了保护听觉器官。

透明的海蜇浮到水面上抖动着，有的离开水面，飞向凹凸不平的月球。小希恩息以抓在空中飞行的海蜇为乐，但这并非易事。有一次，她伸着胳膊想抓住一只海蜇，向上一蹿，自己也飘了起来。因为她瘦小，还差几个盎司的体重才能战胜月球引力，被地球引力再拉回来。于是，她就和那些海蜇一起在海面上空飞了起来。这可真让她害怕了，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后来索性开始在空中抓甲壳类生物和小鱼，放进嘴里嚼起来。我们忙着追赶她：月亮沿着椭圆形轨道开始远去，后边拖着一片海洋生物，像流星云一样在海天之间飘动；有一片弯曲的长海带，小女孩就悬浮在那些海带中间。小希恩息有两根小辫子，这两个辫子也在飞舞，朝着月球翘起来；她又蹬又踢，给空气一定的力，好像要战胜那股看不见的气流。在飞行中，她丢了拖鞋，袜子也从脚上拖拉下来，受地球引力的作用而挂在空中，我们站在梯子上努力去抓回它们。

抓住空中浮游的小动物吃掉确实是个好办法，希恩息越吃就越增加体重，也就越向地球坠落，而且因为她是那些浮游物体中最大最沉的，那些软体动物、海带和浮游生物就向她集中起来，很快就给她披上一层二氧化硅的壳，壳质的贝、龟甲壳，乃至海草。她在这些七七八八的杂物中逐渐摆脱了月亮的引力，直到落到海上，泡在水中。

我们划船去救援：她的身体还颇有磁力，我们费了很大气力才把她从附着在身上的那些杂物中解救出来。柔软的珊瑚缠在头发里，我们用梳子每给她梳一下，就有小鱼小虾纷纷落下；她的双眼被贝壳糊住了，帽贝的吸盘吸住了眼睑；乌龟的触手从她的胳膊缠到颈部；她的衣服几乎是海带和海绵的织物。我们只能先除去最大的异物，其余的东西，如那些小贝壳和鱼翅，就靠她自己在以后的一个星期之内继续摘净。她的皮肤上沾了很多小硅藻，而且是永远不脱落的，若不仔细看，她身上总像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地球与月球之间的两股力量相互较量就是这样的，我说还有甚者：从月球落到地球上的物体在一定时间内还保持着月亮的磁力，拒绝我们这个世界的吸引。我够大够重了，可每次上去再回到地球上都要有一个重新习惯的过程，同伴们都得抓住我的两只胳膊用力拽，他们在颠簸的小船上，而我则继续头朝下脚朝天好一阵子才行。

“你抓住，用力抓住我们！”他们向我喊着。在这乱抓乱摸中，我有时抓住武贺德太太的乳房。又圆又挺的乳房，接触起来感觉良好，心里踏实，她的引力与月球的引力相当，甚至更大一些。在我头朝下的降落中，我能用另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更便于重新过渡到这个世界来，一下子摔落到船底。武贺德船长为了让我醒来，还要朝我泼一桶水。

就这样，我开始爱上了船长夫人，这也是令我痛苦万分的事。因为我很快就发现船长夫人的目光总是盯着一个人不放：我表弟的手一稳稳地碰到地球卫星表面，我就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到对聋子与月球之间彼此信任的情感的反馈；当表弟去做那些神秘的月球探险而消失时，我看见她惴惴不安，如坐针毡。对于我，已经是一切都十分清楚了：武贺德夫人正在嫉妒月亮，而我正在嫉妒表弟。武贺德夫人有钻石一样的眼睛，目光之中燃烧着烈火，她看月亮时几乎像在挑战，就好像在说：“你不会占有他！”而我觉得被完全排斥在外了。

对这一切最不理解的就是聋子。当人们帮助他降落时，正如我已经解释过的，大家都拉他的腿，武贺德夫人每每不能自制，整个人都毫不吝惜地身心投入，伸出她那银白色的双臂去迎接他。对此，我心中袭过一种痛楚忧伤（她降落时我也抓过她，她的身体是顺从的，但没有像对表弟那么感情投入地扑来）；而他却满不在乎，还沉浸在对月球的陶醉之中。

我看看船长，自问他是否注意到妻子的举止表现；但他那张布满皱纹盐渍重重的紫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流露出来。由于聋子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月亮，他的降落就意味着开船起航。那时，武贺德做出非常友善的姿态，把丢在船底的竖琴拾起来递给妻子，我便合着唱起忧伤的曲子：“每条银光闪闪的鱼在水面游呀游，每条模糊不清的鱼在海底沉呀沉。”大家都和声而唱。

每个月，地球的这个卫星刚一到那里，聋子就进入他那隔绝于世的境地，只有到望月接近时他才醒来。那次，我故意不去参加登月，得以挨着船长夫人留在船上。表弟刚一上梯子，武贺德夫人就说：“我今天也想去那上边！”船长夫人还从未登月过，但武贺德并不反对，甚至把她推到梯子上，喊着：“你去吧！”于是，我们大家都动手帮助她：我从后边支撑她，我感到她在我的双臂之上，圆圆的，软软的。为了撑住她，我的手掌和脸都紧紧贴着她，直到她升到月球时，我感到一种失去接触的痛苦，以至为了能跟随其后，便扑过去说：“我再上去一点，好扶她一下！”

我像被一只钳子夹住一样给拉了回来：“你留在这里，这里有你该干的事！”武贺德船长并没提高音量，对我命令着。

那时每个人的意图都已经很清楚了，而我却没有理解，甚至现在也不见得把一切都弄清吃透。船长夫人可能一直怀着与我表弟共同登月的愿望（或至少不让他一个人出现在月亮上），而她的计划很可能有更加远大的目标，甚至是得到聋子的理解而共同谋划的：一起藏在月亮上面待一个月。但是也许我的表弟是道地的聋子，对她所试图解释的一切都没有理解，甚至连自己是夫人所期望的对象这点都毫无察觉。船长呢？他期望摆脱妻子，我们看到，她刚一到月亮上面去，他就变了模样，于是我才明白为什么他根本不设法挽留她。然而，他能从一开始就知道月亮的轨道在变化吗？

我们谁也没有对此有过疑问。聋子，也许只有聋子在朦胧中知道些什么，预感到那晚将要告别月亮。为此，在他的秘密地方藏了起来，再没有露面。船长的妻子则一直跟着他：我们看到她多次穿过鳞片间的开阔地，突然停下来，望着我们这些留在船上的人，似乎是问我们是否见到过聋子。

那夜肯定是有些不正常：海面不像以往月圆时那么紧绷得几乎向天空拱起来，而是显得很放松、很柔和，好像月亮的磁力不再发生作用了。连月光也不同于其他满月之时，好像在黑色夜幕中变得更浓了。那月亮上面的同伴们应该也发现了正在发生的情况，向我们投来惊慌的目光。我们双方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月亮远离地球而去了！”

喊声未落，月亮上露出了我的表弟，他奔跑着，显得并不惊慌，也没被惊呆：他手扶月亮地面，像以往一样翻个跟头，而这次他却只能跳到空中悬浮了起来，像上次小希恩息一样，在月亮与地球之间停顿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用力像游泳时战胜水流的样子，挥臂朝我们的方向以从未有过的缓慢速度游来。

月亮上的其他水手都急忙模仿他的样子，没有人想到把采集到的月乳带回船上，船长也并未为此而斥责哪个。由于时间过得长了些，两个星球之间的距离不再容易穿越，无论他们怎样模仿表弟或飞行或游泳，都是在半空手舞足蹈胡乱比画而已。“互相抓住！笨蛋！你们互相抓住呀！”船长大声叫着。听了他的命令，水手们试着相互抓住，形成一团，一起向地球引力区前进，突然扑通一声就落入海里。

小船奋力打捞他们。“等等，还差夫人呢！”我叫起来。船长夫人也试图跳过，但她只在离月球几米的地方飘动，划动着她那银白色的双臂轻柔地飘动着。我爬到梯子上，想把竖琴伸过去让她抓住。“你到不了那里！要去抓住她才行！”我挥动着竖琴想纵身跃起，而我头顶到月亮的距离不再是先前那么近了，那巨盘似的月亮显得小了，而且越来越小，好像是我们的目光把它盯得越来越远。天空像个无底深渊，只有星星越来越多，夜空在我们头上泻下一条空洞洞的河，使我陷入无比惊恐和头晕目眩之中。

“我害怕，”我想，“我太怕跳下去了！我是胆小鬼！”而那时我竟跳了下去。我在空中拼命游动，把竖琴伸向她，而她非但不迎我而来，反而自转起来，朝着我的一会儿是脸，一会儿是后背。

“我们拉到一起呀！”我喊着，已经快赶上她了。我抓住她的腰，手臂和她握到一起。“我们一起落下去！”我集中全力要跟她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体验搂着她的全部的滋味，以致较晚才意识到虽然我在拉她摆脱月球，却使她又重新回落到月球上。难道我没有意识到吗？还是我从一开始就有了什么想法？我无法理出自己的思想头绪，却从喉中冒出了一句：“我跟你在一起待一个月吧！不，我靠着你待一个月！”我喊着，无比冲动：“我在你身上待一个月！”就在那时，我们落到月亮上，我撒开了手，我们一东一西摔在凉凉的鳞片上。

我抬起眼，以为就像前几次登月时那样，一定会看到我头顶上面的汪洋大海像一个无边的巨大屋顶。然而，此次虽然见到了它，却要高得多了，还有海岸线、礁石、海角；至于那几只船，就实在小得可怜；同伴们的脸已无法看清，他们的呼喊声也极其微弱。只有一个声音从近处传来，那是武贺德夫人的声音。她找到了竖琴，正抚摸着它，弹出如泣如诉的一支悲曲。

漫长的一个月开始了，月亮缓缓地围绕着地球转动，在这个悬在空中的星球上，我们看到的不再是熟悉的海岸，而是其深无比的汪洋大海、炽热的火山砾形成的荒漠、冰川覆盖的陆地、偶尔闪现出爬行动物的森林、飞流直泻切成的陡峭山石、沼泽地上的城镇、凝灰岩的大墓地、陶土泥浆的帝国……月亮与地球间的距离使这一切都显示出一层相同的色调：从外边看去，每个形象都显得陌生。大象群和蝗虫群在平原上都显得一样铺天盖地，一样浓稠密集，以致无法区分它们。

照理说我应该非常幸福：终于如愿以偿，只有我和她在一起，独享与武贺德夫人的亲密，而表弟所羡慕的月球成了我独占的领地；这一个月的日日夜夜，月球毫不间断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月球表面的乳汁以其酸甜可口的味道滋养着我们。当我们举目望去，那个养育我们的世界终于在我们眼前展现了它多变的形态，没有哪个地球人能看到如此景色；我们凝望月球那边的星辰，大大小小的，像是被天穹压弯了的枝上挂满的成熟了的亮果。然而一切都在更光明、更有希望的那边，对于我，这却是一次流放。

我只是在想念地球，是地球使我们每个人成为自己而非他人；而站在这个远离地球的地方，我自己似乎不是原来的我，她也不是原来的她。我渴望回归地球，担心会失去它。我的爱情之梦也是在地球与月球之间翱翔游动时就完成了，没有了地球的引力，我的爱恋只能集中在我对深感缺憾的一切的思念之情上，那个地方，它的周围，它的过去和未来。

这是我的感受。她呢？我一对此自问，就担心害怕。因为，如果她和我一样只知思念地球，就是一个好迹象，是我们终于达到相互理解的标志；但是，也可以是一切都枉费心机的表现，说明她心里惦念的只有聋子。然而，全然不是。她从未抬眼看过我们那个地球，只是在荒野中面色苍白地嘟嘟囔囔，没完没了，抚弄着竖琴，好像与月球这个临时条件颇相融合。这能是我战胜了对手的标志吗？不！我输了，输得毫无希望。因为她明白我的表弟的爱只在于月球，她所想的就是变成月亮，成为他所爱的物体的一部分。

月亮完成了它围绕地球一周的旋转，我们又再度回到金礁湾上方。当我认出这个熟悉的海湾时，真是惊恐万状：即使我作出了最悲观的预想，也没料到它会因距离加大而变小到如此地步。我的伙伴们在那一湾水面上又划船过来了，他们没有带梯子，因为实在是用不上了；但是几条船上伸出了一片长长的矛，每人挥舞着一支，每支长矛的顶端装了一只齿叉或四爪钩，也许是想最后一次抓住月亮的鲜乳酪，或者是给在这里的我们一点帮助。很快，事情变得十分明显，竿子不够长，不足以伸到月亮上；于是，竿子纷纷落下，显得那么短小，那么沮丧，漂在海面上；有几只船在这番混乱之中失去平衡，翻了个儿。就在此时，一条船开始伸出一支更长的竿子。要竖起它来需要非常缓慢的操作，因为竹竿很细，操作中的抖动会使它们折断。这种操作要有很大力气，而且要技艺精湛，才能使所有的重力垂直，不让小船倾斜失衡。

看啊！这竹竿的顶尖果真触到月球了！我们眼见它探过来，戳到鱼鳞片片的月球表面，并且停顿了片刻，似乎是给月球一点小小推力，而实际上这推力大到甚至能使月球离地球再远一些，然后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好像先完成一个弹跳，再度反弹远离开。我认出来了，不，我和武贺德夫人都认出来了，是我的表弟，只能是我的表弟！是他在最后一次和月亮做游戏。他用此雕虫小技，仿佛月亮在他的竹竿上，在靠他支撑保持平衡。我们发现，他施展出这种才干绝无任何其他目的，绝不打算得到什么实在的结果，甚至可以说是要把月亮推开，把它送上更远的运行轨道。这就是他，他不会接受违背月球的本性、行程和意愿的观念，如果月球现在要远离地球而去，是他在享受这种远离，如同当初享受它的临近一样。

面对这一切，武贺德夫人该作何反应？只有这时刻才显出她对聋子的爱绝非任性的轻佻之举，而是义无反顾的。如果表弟爱的是月亮，她宁愿留在这里，在月亮上面。我产生这种看法，是因为看见她并没有向竹竿迈近一步，只是举起竖琴向地球伸去，并且拨动起琴弦来。我所谓的“看见”，只是用眼角余光看见她的形象，因为竹竿刚一触到月球，我就跳上去抓住了它，像一条蛇爬在竹竿上，用双臂双腿之力，在空气稀薄的空中轻飘飘的，感受到一种回归地球的命令对自然力量的控制，全然忘却了我之所以登月的原因，或许是对这动机的不幸结局有了空前清醒的认识。我顺着竹竿爬到某一点就不再需要用任何气力，便被地球吸引着头朝下跌落，竹竿折断了，我也落入海中。

回归地球是甜美的，重返祖国是幸福的，但我的心中仍为失去她而痛苦，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月球，望着永远无法追得上的她。我用目光搜索，找到了她。她仍在我离去的那个地方，在我头顶上的一片滩地上，一言不发。她是一片月色，手持竖琴，轻轻拨弄。我还能清楚地看出她的胸脯、手臂、腰身，完全与我记忆中的形象吻合。现在，月亮变成了一个又扁又圆的、远远的银盘，而只要天空中有月亮出现，我的目光就投向它。月亮越是变得大些，我就越想象在不同的视角中看到她，或者她的什么东西。是她使月亮成为月亮，每逢月圆就使狗们整夜叫个不休，而我也在其中。

想象月亮的N种办法

月亮是中国传统文学作品中永恒的主题。

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中谈到月亮，她不再是那个现代天文学家眼中荒漠的球体——陪伴了地球四十六亿年的老伙伴。我们看到的、我们想到的月亮，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天体，而是寄托乡愁的、情感浓郁的、传说神秘的世界。

美国Discovery网站报道说，澳大利亚科学家在长期观测月球正面和背面后，认为远古以前天上曾经有过两个月亮……一大一小两个月亮后来相撞了，小月亮撞偏大月亮的轨道，在月球背面形成了深达三千米的深坑。小月亮的碎屑在空中飘飞，历经亿年，逐渐被吸落于大月亮和地球上，天空重归无边的宁静。

这个报道，让科学变得文艺起来——科学也可以很文艺的；同时，文艺也可以很科学，如这篇《月亮的距离》。

《月亮的距离》是一篇奇妙的作品，但我说不出它究竟有多奇妙，你必须自己阅读，并且把整篇作品完整地读完，才能感受到其中的魅力。这部卓越的小说，无论你怎么夸赞，都不为过。可以说，卡尔维诺有着这个星球上最精致、最奥妙的头脑，他的洞察力，穿透了混浊时事，而进入了最纯粹的文学世界。

读这篇作品，需要抛开你此前所有的成见，你要相信，很久以前，月亮和地球真的很近，像小说写的那样，有些灵巧的人把船撑到海面上，就可以跳到月亮上。他们去月亮是收集“月乳”，还可以在月亮上散步。但是，现在月亮已经远离地球，这些事情就做不到了。小说最后写到月球突然加大了和地球的距离，但武贺德夫人留在了月球上。这个故事，似乎从中国传说“嫦娥奔月”得到一些灵感，但是卡尔维诺的方法完全不同。

“嫦娥奔月”是中国式的神话传说，这个神话让我们知道，月亮上是居住着人类和动物的，除了嫦娥、吴刚之外，还有兔子和蟾蜍。但嫦娥奔月很文艺，很神话，她是趁自己的夫君后羿不备，偷吃了仙丹而身体变轻飘到月亮上去的。

在《月亮的距离》这篇小说里，作家有很多奇思妙想，尤其是描写当时月亮和地球很近、近到可以在某一个时刻，从海里跃升而起，跳到月亮上，去采集月亮上特有的月乳。

小说里有“我”“武贺德夫人”“聋表弟”，有奇特的想象，画面感极强。例如这段写小女孩因为重力均衡而漂浮在地球和月亮之间，如同一条自由自在的鱼：

“她就和那些海蜇一起在海面上空飞了起来。这可真让她害怕了，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后来索性开始在空中抓甲壳类生物和小鱼，放进嘴里嚼起来。我们忙着追赶她：月亮沿着椭圆形轨道开始远去，后边拖着一片海洋生物，像流星云一样在海天之间飘动；有一片弯曲的长海带，小女孩就悬浮在那些海带中间。小希恩息有两根小辫子，这两个辫子也在飞舞，朝着月球翘起来；她又蹬又踢，给空气一定的力，好像要战胜那股看不见的气流。”

我在阅读时，脑子里浮现的是一种动画片的美丽效果，也许应该是宫崎骏先生那种手绘风格的动画片，如《天空之城》《哈尔的移动城堡》等，如果你们能用笔把在空中和鱼一起游动的想象画下来，该是多么令人震惊的美好画面啊。

谁能想到，小说还可以这样写？文学让我们看到未曾看见的东西。

思 考

尝试用新思考、新角度写一篇以“嫦娥奔月”为题的科幻小说，去掉原来的那种“神话”色彩，用上已知或者想象出来的科学技术，让嫦娥飞到月亮上的过程显得“严谨”、“合理”。

要求太多的餐馆［6］ 宫泽贤治

［6］日本最受欢迎的文学巨匠宫泽贤治的经典童话，周龙梅译。

两个年轻的绅士，俨然是一副英国士兵的装扮，肩上扛着锃亮锃亮的步枪，牵着两条像白熊一样的大狗，沙沙地踏着深山里的落叶，一边走，一边这样聊着：

“这一带的山可真是够呛，连一只鸟、一头兽也没有。管它是什么东西呢，真想快点儿砰砰地放它几枪过过瘾。”

“如果能在鹿的黄肚皮上来它两三枪，那才叫痛快呢！它肯定会骨碌碌连转几个圈，然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这里已经是相当深的山里了。就连给他们带路的当地的猎手也迷路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加上这里山势险峻，两条大白熊一般的狗竟不约而同地昏倒在地，哼哼了几声，就口吐白沫地死了。

一个绅士走过去翻了翻狗的眼皮，说：“这下我损失了两千四百元。”

另一个绅士惋惜地歪着头说：“我损失了两千八百元呢。”

先开口的那个绅士脸一沉，盯着另一个绅士的脸说：

“我想回去了。”

“好呀，我也觉得又冷又饿，正想回去呢。”

“那么，我们就回去吧。路上，可以在昨天的那家旅馆里，花上十元钱买些山鸟带回去。”

“还有兔子呢。反正还不都是一回事，那么，就往回走吧！”

可糟糕的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风一下子刮了起来，草沙沙作响，树叶哗哗啦啦，树发出了咔咔的响声。

“我可能真是饿了。小肚子从刚才开始疼得受不了。”

“我也是一样，一步也懒得走了。”

“走不动了。唉，这可怎么办呀。真想吃点东西。”

“饿死啦！”

两个绅士踩着沙沙作响的芒草，边走边这样说着。

就在这时候，他们无意中一回头，发现了一幢别致漂亮的洋房。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RESTAURANT西餐馆

WILDCAT HOUSE山猫轩

“你看，正好。这里还挺开化的，进去看看吧。”

“可是奇怪，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不过，不管怎么说，总会有东西吃吧。”

“当然有了。招牌上不是这样写着的嘛。”

“那就进去吧。我简直要饿昏过去了。”

两人在大门口站住了。只见正门是用白色的瓷砖砌成的，相当漂亮。

随后是一扇玻璃拉门，门上写着几个烫金的字：

任何人都不必客气，请随便进。

这下可把他们俩乐坏了。

“你看怎么样，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今天我们吃了一天的苦头，但最后还是碰到了这样的好运。这里虽说是一家餐馆，但是可以白吃一顿。”

“看样子没错。‘不必客气’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推门而入，一进门是一条走廊，玻璃门的背后又是烫金的字，这样写道：

特别欢迎胖客人和年轻的客人光临。

两个人一见到“特别欢迎”的字样，更加高兴了。

“喂，我们是特别受欢迎的人呀。”

“我们可是二者兼顾啊。”

顺着走廊一直往里边走，又出现了一扇涂着淡蓝色油漆的门。

“这房子好奇怪呀！怎么会有这么多扇门？”

“这是俄罗斯式建筑。寒冷地区和山里面的房子都是这个样子。”

当他们俩正想推开那扇门时，发现门上写着几个黄字：

本轩是家要求很多的餐馆，这点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看样子还挺时尚的。在这样的深山里真是罕见。”

“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京的一些大餐馆，有几家是开在大街上的呀？”

两个人边说边推开了那扇门，只见门背面又写着：

要求是多了一点，请各位忍耐一下。

一个绅士皱了一下眉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嗯，一定是点菜的客人太多了，要花些时间，请客人原谅的意思吧！”

“说得对。咱们还是快点进到房间里边去吧。”

“真想快点坐下。”

可是烦人的是，眼前又出现了一扇门。门旁边有一面镜子，镜子下边放着一把长柄刷子。

门上用红字写道：

各位顾客：请在此将您的头发梳理整齐，并把鞋上的泥土刷掉。

“这倒也合乎情理。刚才在门口，我还真有点儿小瞧了山里的餐馆。”

“看样子是家讲究礼节的餐馆。肯定是经常有大人物光顾。”

于是，两人把头发梳理整齐，又将鞋子上的泥土刷掉。

可谁知道，就在他们刚想把刷子放回板上的时候，刷子却忽然变成透明的，不见了，随后一阵风刮了进来。

两个人不禁同时打了一个寒战，互相挤到了一起，手忙脚乱地哐当一声打开了房门，走进里间。两个人只是想快吃点热乎乎的东西，恢复一下体力，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门里面又出现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字：

请把枪支和弹药放在这里。

一看，就在边上有一个黑色的台子。

“说的也是，岂能带着枪吃饭呢。”

“一定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经常光顾。”

两个人卸下了枪，解下了子弹带，放到了台子上面。

又出现了一扇黑门。

请摘下帽子、脱掉外套和鞋子。

“怎么办，要不要脱？”

“有什么办法，脱吧。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在里边呢。”

他们俩把帽子和大衣挂在了钉子上，然后脱了鞋，吧嗒吧嗒地走了进去。

门背面写着：

请把钱包、领带别针、袖扣、眼镜以及其他金属物品，特别是尖硬的东西，统统放在这里。

门边摆着一个涂着黑漆的大保险柜，柜门敞开着，而且还备了一把钥匙。

“哈哈，看来有一道菜是要用电的，所以金属类物品有危险，特别是尖锐的东西。是这个意思吧？”

“是吧。这么说，走的时候，要在这里付钱啦？”

“看来是这样。”

“肯定是这么一回事。”

两个人摘下眼镜，又取下了袖扣，然后统统放进了保险柜里，咔嚓一下上了锁。

没走几步，眼前又出现一扇门，门前放着一个玻璃缸。只见门上写着这样一行字：

请用罐子里的奶油好好地涂在脸上和手脚上。

他们一看，玻璃缸似的罐子里果然装的是奶油。

“为什么让我们抹奶油？”

“那是因为外面太冷，而屋子里太暖和了，是让我们预防皮肤皲裂嘛。里面一定是来了一位很了不起的大人物。没准儿在这里，咱们还能结识贵族呢。”

两个人用缸里的奶油涂了脸，又涂在手上，最后把袜子脱了，涂在了脚上。可奶油还有剩余，于是他们俩干脆装着往脸上抹的样子，偷偷地把剩余的奶油全舔掉了。

当他们迫不及待地推开那扇门后，又见门背面写着：

奶油涂好了吗？耳朵上也涂了吗？

又有一只小玻璃缸摆在那里。

“对了，我忘了涂耳朵。好险呀，差点让耳朵裂开了。这里的主人可真是想得周到呀。”

“是啊，真可谓无微不至呀！不过，我只想快点吃些东西，这没完没了的走廊，什么时候能走到头啊。”

正说着，眼前又出现了一扇门。

饭菜马上就好。

用不了十五分钟。

马上就能吃了。

请赶快将瓶中的香水洒在您的头上。

门前摆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香水瓶。

两个人将瓶中的香水哗哗地洒在了头上。

谁知那香水有一股醋味儿。

“这香水怎么有一股醋味儿？怎么回事？”

“大概是弄错了。肯定是女佣感冒了，错把醋装了进去。”

两个人推门而入。

门背面写着这样两行大字：

各种要求太多，让您心烦了吧。您受委屈了。这是最后一条了，请您用罐子里的盐把您的全身彻底地揉一遍。

果然，面前摆着一个雅致的蓝色陶瓷罐，事到如今，两个人才惊愕地看清了对方那涂满奶油的脸。

“不对劲儿呀！”

“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头。”

“所谓的要求多，原来是向咱们提出要求啊！”

“我想，这家所谓的西餐馆，不是让来的人吃西餐，而是把来的人做成西餐吃掉，就是这么回事。那也就、就、就、就是说，我、我、我们……”这个绅士已经哆哆嗦嗦地讲不下去了。

“那，咱、咱们……哇！”

另一个绅士也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了。

“逃……”

一个绅士哆嗦着想去推开身后的门，谁知门却纹丝不动。

里面还有一道门，门上有两个大大的钥匙孔，被刻成了银色刀叉的形状。

上面写着：

真是辛苦了。

你们表现不错。

来吧，请进到肚子里来吧。

钥匙孔里，有两只滴溜乱转的蓝眼珠正窥视着这边。

“哇——”

“哇——”

两个人哆嗦着哭了起来。

这时，从门里面传出了窃窃私语声：

“糟了，他们已经发觉了，根本就没把盐揉在身上。”

“那还用说？都怪头儿的说明写得不高明。什么‘各种要求太多，让您心烦了’、什么‘让您受委屈了’，净写些傻话。”

“管他呢。反正咱们连根骨头也捞不着。”

“说得对。不过话说回来了，那两个家伙如果不进到这里来，可就是咱们的责任了。”

“叫叫他们吧，叫吧。喂，客人们，快请进，请进，请进。碟子都洗好了，菜叶也已用盐揉过了，就等你们进来和青菜一拌，再盛到雪白的碟子里了。快请进呀！”

“嘿！请进，请进。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沙拉呀？要么就点火来油炸吧。总之，先进来吧。”

两个绅士吓得魂不附体，脸简直像是被揉皱了的废纸，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浑身发抖，都哭不出声音来了。

里屋传出来扑哧扑哧的笑声，接着，又传出了叫喊声：

“请进，请进。哭得那么伤心，好容易涂上去的奶油不是都被眼泪冲掉了吗？——唉，来了，马上就给您端去。——喂，你们快进来呀。”

“快请进！我们头儿已经围好餐巾，手拿刀子，舔着嘴，正等着你们呢！”

两个绅士哭得死去活来。

这时，身后冷不防传来了汪汪、汪汪的吼叫声，原来是那两条像白熊似的大狗破门而入。钥匙孔里的眼珠子，一下子就不见了，两条狗喘息着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汪的叫了一声，便猛地冲向另外一扇门。门砰的一下被撞开了，两条狗如同被吸进去一样冲了进去。

门那边漆黑一片，只听见里面传来了喵——嗷——呜——的叫声，然后又传出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转眼之间，房子像烟雾一样地消散了，两个绅士站在草丛中，冻得浑身发抖。

再朝四下里一看，原来他们的上衣、鞋子、钱包以及领带、别针，不是挂在那边的树枝上，就是丢在了这边的树底下。风一下子刮了起来，草沙沙作响，树叶哗哗啦啦，树发出了咔咔的响声。

狗又吼叫着跑了回来。

跟着传来一声叫喊：

“老爷！老爷！”

两个人一下子来了精神，赶快答应道：

“喂，喂！我们在这里呢，快来呀。”

只见头戴蓑帽的当地猎人拨开草丛，跑了过来。

他们俩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吃了猎人带来的团子，又在路上花十元钱买了山鸟，就返回东京了。

但是，即使是回到了东京，泡了热水澡，两个人那如同废纸一样皱巴巴的脸，也无法再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让文学变得津津有味的“盐”

《要求太多的餐馆》是神作。这部小说不能先说出结尾，不能做更多的假设，就是简简单单地读下去：

两位年轻绅士在当地猎户的带领下，进入深山老林里去打猎。

年轻绅士跟本地猎人的最大区别，是他们把打猎当娱乐。他们开枪射击，捕杀飞禽走兽，主要是为了好玩，其次才是为了获取食物。因此，他们并不是特别在意打到何种猎物。

小说开头，他们带着两条白熊一样的大狗在山里转悠，却找不到一只猎物，最后连给他们带路的当地猎人也迷了路，不见了踪影。

对于一次打猎娱乐来说，这也未免太遗憾了。

但从讲故事的角度来说，这确实有点特别，尤其是那两条白熊般的大狗倒地断气，让他们感到特别扫兴之后，两位年轻的绅士决定结束这次打猎活动，在回去的路上，可以买些山鸟或兔子回去滥竽充数——看，他们确实不是特别追求打到猎物，这两位年轻的绅士只是装着爱好打猎，或者他们只在意打猎这种形式。

我读过很多跟森林有关的故事，也读过很多跟打猎有关的故事。这个故事的特别之处在于，两位年轻的绅士猎人在莫名其妙的情形之下，变成了“猎物”。

两位绅士猎人为饥饿所驱使，突然发现了一个餐馆。

这里到了小说的核心部分——这家餐馆没有服务员，只有长长的走廊，很多的门，每扇门上都写了一段话，向进入餐馆的客人提出一部分要求。这些要求不是集中在一起提出来的，而是一点点、慢慢地循序渐进，充满了诱导和瞒骗，两位猎人不由自主地遵从了这些古怪的吩咐，从而落入了餐馆主人设下的陷阱中。

小说中那些话非常重要，因为这些不断出现的句子，向客人提出了太多的要求。刚开始，两位年轻的绅士自己先替主人想到了理由，他们不断地发现新要求，不断地自己想办法去解释，让这些荒诞的要求变得合理化，而让自己容易接受。我们可以看到，他们是找理由让自己接受，而不是质疑店家要求的不合理性。仿佛是，你作为客人，一旦进入到餐馆里，就应该无条件地遵守、接受对方的要求，哪怕这些要求实在是太离谱、实在是不合理。

一旦你失去质疑的能力，你就有可能被一间“要求太多的餐馆”做成可口的食品。

这个故事的迷人之处在于猎人变成了“猎物的猎物”，确实，你没有看错，猎人和猎物的相互换位，是这篇小说变得与众不同的核心要素之一，但怎么把这个故事写好，写好玩，就需要想象力了。

什么是想象力呢？

去一家餐馆里就餐，我们每个人都有几乎相同的经验：进门，服务员欢迎、领位、就座、点餐、吃喝。我们可以这么写，但是这不是小说，至少不是出色的、令人过目难忘的小说。

在《要求太多的餐馆》这篇小说里，两位“顾客”推开餐馆大门，接着发生的所有细节、情节和场景，都跟我们平时去餐馆时碰到的完全不同。

这就是想象力！

在这种想象力的魔法下，一个在我们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出现了，一座不可能存在的餐馆出现了——他们竟要求“食品”主动地把奶油涂在脸上、脚上、耳朵上，要求“食品”给全身抹上盐！

但我们也可以这么说，想象力就是让文学变得津津有味的盐。没有想象力，文学作品将淡然无味。

有些人也许会想，世上哪儿会有这种怪事情啊？

但读小说，你就要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如果你不相信，小说里就会突然出现那两条白熊一样的大狗，冲着这座魔幻的餐馆一通狂吠，把整个房屋和它的主人一起给吠走了。

故事这样结束相当不错。但你们还想得出其他的好结尾吗？如果不是那两只大白狗冲进来，把这个“魔法餐馆”冲破，两位绅士如何解决危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办法，宫泽贤治先生这是最佳的方法之一。

思 考

给这部小说续写一个结尾如何？宫泽贤治先生用那两条复活的大白狗来冲破了餐馆的魔法，假设这两条大白狗不出现呢？他们怎么脱困？假设他们被餐馆涂满了黄油放进烤箱里去，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猫儿事务所［7］ 宫泽贤治——关于某个小衙门的幻想

［7］日本最受欢迎的文学巨匠宫泽贤治的另一部童话经典，周龙梅译。

在轻便铁路的火车站附近，坐落着猫儿第六事务所。这里的主要工作是调查猫儿的历史和地理。

文书们都穿着黑缎子短褂，它们相当受人尊敬。因此，一旦有谁由于某种原因辞去这份文书工作的话，这一带年轻的猫儿们，就会争先恐后地想挤进去。

然而，这家事务所的文书名额限定为四人，所以只有从众多猫儿中，选出一只字迹工整又会吟诗的猫。

事务长是一只大黑猫，外表虽然略显年老昏聩，但它的眼里如同布满了层层铜丝，看上去仪表非凡。

让我们再来看看它的部下吧。

第一文书是白猫。

第二文书是虎皮猫。

第三文书是花猫。

第四文书是灶坑猫。

灶坑猫并不是天生就叫灶坑猫。它本来跟别的猫没什么两样，只因为到了晚上有个钻灶坑睡觉的毛病，所以浑身总是给煤烟子弄得很脏，特别是鼻子和耳朵给煤灰涂得黑乎乎的，因此被称为像狸子一样黑的猫。

不用说，其他猫很讨厌灶坑猫。

好在事务所的事务长也是一只黑猫。按理说这只灶坑猫无论学习成绩多么优秀，都是无法当上文书的，然而它却在四十名候选对象中被选中了。

在宽敞的大事务所里，黑猫事务长稳坐在铺着大红毛呢台布的桌子前面，右边是第一文书白猫和第三文书花猫，左边是第二文书虎皮猫和第四文书灶坑猫。它们面前各自摆着一张小桌子，一个个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

话又说回来了，对猫儿们来说，地理和历史究竟有什么用呢？

是这样的——

笃笃，事务所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黑猫事务长手插在兜里，仰坐在那里，装腔作势地喊道：“进来！”

其他四个文书则埋头忙着查阅记录。

一只贪吃猫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吗？”事务长问。

“我想去白令一带捉冰河鼠吃，不知哪里最好？”

“嗯，第一文书，你说一下冰河鼠的产地。”

第一文书打开一本蓝色封皮的大记录簿，回答说：

“有乌斯特拉格美那、诺巴斯凯亚，还有伏萨河流域。”

事务长对贪吃猫说：

“乌斯特拉格美那、诺巴……叫什么来着？”

“诺巴斯凯亚。”第一文书和贪吃猫同时说。

“对，诺巴斯凯亚。还有个地方叫什么？”

“伏萨河。”贪吃猫和第一文书又异口同声地说。事务长有点难为情了：“对对，伏萨河。那一带一定不错。”

“好，第二文书，你讲讲去白令一带旅行时的注意事项。”

“是。”

第二文书翻开了自己的记录簿。

“夏猫根本不适合去旅行。”

说到这里，不知为什么，大家不约而同地扫了一眼灶坑猫。

“冬猫也要小心谨慎。在函馆附近，有被马肉诱饵吸引的危险。特别是黑猫，旅行中如不充分表明自己是黑猫的话，常常会被误认为是黑狐狸，而被追得无路可逃。”

“行了，如上所述，你不像我们一样是黑猫，所以用不着过分担心。只要在函馆一带小心一点马肉诱饵就行了。”

“说得对。还有，在那里有什么有权有势的人物吗？”

“第三文书，你列举一下白令一带有权有势的人物的名称。”

“是。嗯，白令一带，有了。一位名叫托巴斯基，另一位名叫根照斯基，是两位。”

“托巴斯基和根照斯基，是怎么样的人物呢？”

“第四文书，你大致叙述一下托巴斯基和根照斯基的情况。”

“明白。”第四文书灶坑猫恭候已久了。它将两只短短的前爪分别插在了大本子里记载着托巴斯基和根照斯基的地方。为此，事务长和贪吃猫都很佩服它。

可是，其他三位文书却轻蔑地斜着眼，嘿嘿地嘲笑它。灶坑猫依然一丝不苟地读了起来：

“托巴斯基酋长，德高望重，目光炯炯有神，语言表达略微迟缓。根照斯基，富翁，语言表达略微迟缓，但目光炯炯有神。”

“噢，这下我明白了。谢谢。”

贪吃猫走了。

就是这样的情形，这里为猫儿们提供便利。不过，刚才讲的那件事情过去了半年的时候，这家第六事务所被废除了。理由大家可能已经察觉到了。第四文书灶坑猫备受其他三个文书的憎恨，尤其是第三文书花猫，更是对灶坑猫的差事垂涎三尺。灶坑猫也曾经极力想赢得大家的欢心，结果却适得其反。

例如有一天，坐在旁边的虎皮猫拿出饭盒放在桌上，正打算吃午饭，突然睡意袭来，想打个哈欠。于是虎皮猫就高高地举起两只短短的前爪，痛痛快快打了一个大哈欠。这在猫儿之间，即使是对长辈，也不算是失礼，也就相当于人捻捻胡须而已。这本身并没什么问题，问题是由于它两脚用力一蹬，结果桌子给蹬歪了，饭盒一滑，最后啪的一声掉在了事务长面前的地板上。饭盒摔得凹一块凸一块，不过好在是铝制的，很结实，没有摔坏。虎皮猫连忙停止了打哈欠，想伸出前爪隔着桌子去抓饭盒，但爪子不够长，饭盒左滑右滑，怎么也抓不着。

“你呀，那样不行，够不到的。”黑猫事务长大口大口地嚼着面包嘲笑它说。此时，第四文书灶坑猫正好刚打开饭盒盖，见此情景，迅速起身拾起饭盒递给虎皮猫，不料虎皮猫却暴跳如雷，不去接灶坑猫好意递过来的饭盒，而是背着手拼命晃动身子，大声吼叫：

“干什么？你想叫我吃掉这盒饭吗？你想叫我吃掉从桌子上掉在地上的饭吗？”

“不是，我看见你想去拾，就帮你拾起来了。”

“我什么时候去拾了？嗯？我只是觉得它掉在事务长面前太不礼貌了，所以想把它推到我桌子下面去。”

“是吗？我看见饭盒滑来滑去的，就……”

“太不像话了，我要跟你决……”

“得得得。”事务长高声喊道，它这是不想让虎皮猫说出“决斗”两个字来，故意打断它的话。“算了，还是不要吵了。灶坑猫也并不是想让虎皮猫吃掉在地上的饭才去拾起的，对吧？还有，今天早上我忘了说，虎皮猫的工资涨了十元。”

虎皮猫起初一副凶狠的嘴脸，但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听到最后，终于高兴地笑了起来。

“对不起，打扰您了。”说完，它又瞪了一眼身旁的灶坑猫，然后才坐下。

各位，我很同情灶坑猫。

过了五六天，又发生了一件类似的事件。此类事情屡屡发生的缘由之一是，猫儿们性情懒惰，另外还有猫的前爪过于短小。这回是坐在对面的第三文书花猫早上开始办公时，不小心让毛笔骨碌碌地滚落到地板上。花猫应该立即起身去拾，可它懒得动，又像上次虎皮猫一样伸出两只前爪，想隔着桌子去拾笔。这次也同样够不到。由于花猫个子特别小，所以整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最后后爪终于从凳子上滑了下来。灶坑猫眨巴着眼，犹豫了好一阵，不知是帮它捡好还是不捡好，毕竟有上次的教训，可它最后还是看不下去了，终于站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由于花猫身子探过了头，一下子从桌子上栽了下来，头咣当一声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下。可能由于撞击声过响，黑猫事务长大吃一惊，立刻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只兴奋剂药瓶。想不到花猫一跃而起，火冒三丈地怒吼起来：

“灶坑猫，你小子竟敢推我。”

这回事务长又开始劝说花猫。

“我说，花猫，这回可是你的不对。灶坑猫完全是出于好意才站起来的，它根本连碰都没碰你。唉，区区小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来呀，快把圣通丹的动迁报告和那个……”说着，事务长赶紧又去忙它的工作了。

于是，花猫也只好又开始工作，可它还是不时恶狠狠地瞪着灶坑猫。

在这种处境下，灶坑猫实在是痛苦。

为了能像普通的猫一样睡觉，灶坑猫曾不止一次地试着在窗外过夜，可到了半夜总是给冻醒，喷嚏连天，不得已，才又钻回了灶坑里去。

为什么灶坑猫那么怕冷呢？是它的皮毛太薄的缘故。为什么皮毛太薄呢？是由于它是伏天出生的。想来想去，灶坑猫只能怨叹自己命太苦，圆圆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可又一想，事务长对我这么好，其他的灶坑猫们也都以我能在事务所工作而感到欣慰和光荣，无论多么痛苦我也要坚持到底。灶坑猫抽泣着握紧了拳头。

可是万万想不到，那个事务长居然也开始靠不住了。这是因为猫儿这种动物貌似聪明，其实很愚蠢。

有一次，灶坑猫不走运感冒了，大腿肿得有碗口那么粗，疼得它寸步难行，只好休息了一天。灶坑猫痛苦难熬，哭了又哭。它望着库房小天窗射进来的一丝黄色的光线，擦着眼泪整整哭了一天。

这期间，事务所的情况是这样的。

“哎呀，今天灶坑猫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来？”工作之余，事务长自言自语道。

“恐怕是跑到海边玩儿去了吧。”白猫说。

“不对，一定是去什么地方赴宴了。”虎皮猫说。

“今天哪里有宴会？”事务长吃惊地问。它心想，猫儿的宴会怎么可能不请自己？

“听说北边有所学校举行开学典礼。”

“是吗？”黑猫沉默不语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灶坑猫呢？”花猫说。

“这小子最近到处有人请。它还说什么，这回该轮到我当事务长了。那些蠢货害怕了，因此才没命地来讨好它。”

“这是真的？”黑猫怒不可遏。

“当然是真的。不信您可以去调查呀。”花猫撅着嘴回答说。

“岂有此理！那家伙，我对它照顾得够周到的了。好吧，我自有办法。”

事务所里一片安静。

第二天。

灶坑猫的腿总算是消肿了。它迎着呼啸的大风，一大清早就高高兴兴地来事务所上班了。往日它一到，便去抚摸那本心爱的总记录的封皮，可现在灶坑猫发现总记录从自己的桌子上不翼而飞了，而记录的内页分别放在了旁边的三张桌子上。

“啊，昨天大家一定是忙坏了。”灶坑猫的心顿时怦怦地跳了起来，声音沙哑地自言自语。

门哐当一声开了，是花猫走了进来。

“早上好。”灶坑猫忙站起来打招呼。可花猫没说话就坐下了，随后就忙着翻看记录。

啪！哐当！虎皮猫进来了。

“早上好。”灶坑猫又站起来打招呼，可是虎皮猫理也不理它。

“早上好。”花猫对虎皮猫说。

“你早。好大的风呀！”虎皮猫也迅速翻开了记录簿。

啪！哐当！白猫进来了。

“早上好。”虎皮猫和花猫同时招呼道。

“你们早。风够大的。”白猫也忙着工作了。灶坑猫有气无力地站在那里，默默地鞠了一躬，可白猫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啪！哐当！

“嘿！好大的风呀。”黑猫事务长走了进来。

“早上好。”三位文书迅速站起来行礼。灶坑猫也茫然地站在那里，低着头默默地行了一个礼。

“简直像风暴。”黑猫看都不看灶坑猫一眼，说完，就开始了工作。

“喂，各位听着，今天我们要继续调查昨天没查完的阿摩尼亚库兄弟的情况，并做出回答。第二文书，阿摩尼亚库两兄弟，谁到达了南极？”一天的工作开始了。灶坑猫无言地垂下了头。没有总记录，它想回答，可是说不出来。

“是庞·波拉利斯。”虎皮猫回答道。

“没错。详细叙述一下庞·波拉利斯的情况。”黑猫又说。

啊，这是我的工作呀。总记录！总记录！灶坑猫想着想着，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庞·波拉利斯，在南极探险的归途，死于雅浦岛海面，遗体海葬。”第一文书读着灶坑猫的总记录。灶坑猫难过极了，两眼一阵酸楚。它忍受着耳鸣的强烈刺激，辛酸地垂下了头。

事务所里如同沸水一样一片繁忙，工作进展顺利。大家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才朝灶坑猫这边瞥一眼。

午休时间到了。灶坑猫没有去吃带来的盒饭，它一动不动地将手放在膝盖上，一直低垂着头。

到了下午一点钟的时候，灶坑猫终于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它哭哭停停，直到傍晚，整整哭了三个小时。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愉快地工作着。

就在这时，猫儿们谁也没发觉，事务长身后的窗户外面露出了一个威风凛凛的金色的狮子头。

狮子以可疑的目光扫视了一番室内，就猛地砸开门进来了。

猫儿们失魂落魄，一个劲儿地在那里打转转。唯独灶坑猫不怕，它停止了哭泣，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狮子用洪亮坚定的声音训斥道：

“你们在搞什么鬼名堂？这些事情根本用不着地理和历史。赶快给我停止办公！我下令，解散！”

就这样，事务所被废除了。

狮子的意见我一半赞成。

让繁文缛节变得精彩纷呈

相比《要求太多的餐馆》的新奇故事背景和特殊人物线索展开方式，《猫儿事务所》的故事背景简单得多。如副题说的，小说是作者“关于某个小衙门的幻想”。这个猫儿事务所由猫儿来办公，实际上却是一所“小衙门”。它们要处理的事情，和我们人类社会的那些衙门一样烦琐、无趣。不同的是，人类衙门处理人事，猫儿事务所处理猫事。

猫儿们也关心历史和地理，千万别忽视这两门知识啊，对于猫儿们的生存，历史和地理大大有用——对人也一样有用。贪吃猫来事务所学习历史和地理知识，为它去白令海一带旅行和找吃的做准备工作，它学到的第一点是“夏猫根本不适合去旅行”，第二点是“冬猫也要小心谨慎”。

这是关于地理的知识，自我保护的能力，就在地理知识中。

接着我们可以看到，历史只是猫儿们煞有介事地在谈论“大人物”——顺便说一下，我对译文中的猫们谈论“大人物”感到有些不妥当，但译为“大猫物”也不太合适。各位读者请帮忙想一下——无论多么“繁文缛节”，都会令人产生浓厚的趣味。

一个故事要变得精彩，在基本构成上通常须有两种必不可少的元素：一种是人物要特别（包括“动物”，例如本篇中的猫儿），另一种是故事背景要新奇。

《要求太多的餐馆》里，两位打猎的年轻绅士是通常的人类，并无特怪之处，他们追逐感官刺激，在山民导游帮助下进山打猎冒险；打不着也不要紧，可以回去路上买两只山鸟滥竽充数。他们不幸碰到了暴风雪和导游走散了。故事到此为止一点都不特别，很多普通作家都能写到这个程度。但写到这里，只是普通平凡的小说。

如我们在迪斯尼乐园“热带雨林”里乘船观光，开头河流平缓，两岸清新——当那所“要求太多的”餐馆出现之后，故事突然就掉头急转了——观光船进入了水流湍急、船只颠簸、两岸动物凶猛的特殊环境中去，惊叫声于是此起彼伏。

一名作家有了这样的神妙灵感后，通常就可以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写下去了。创造一种特殊语言和故事背景，作家接着写下的每一个情节、细节，都会让读者兴致勃勃。我们通常说的作家“灵感”，就是这种特殊情形在脑子里的突然闪现。

《猫儿事务所》的环境却很普通，故事发生在一家类似人类衙门一样的“猫儿事务所”里。事务所就是办公室，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如果我们写几个肥肥胖胖或者干瘦干瘦的官员——处长、科长、科员——他们每天朝九晚五在办公室里上班、接待、喝茶、看报，这故事就缺乏新意，平庸乏味，毫无特色了。但设想一下，把这些办公人员变成猫们会怎么样？几只种类不同的猫儿——第一文书白猫，第二文书虎皮猫，第三文书花猫，第四文书灶坑猫——在事务长大黑猫的领导下，每天来到事务所里上班。这个故事就突然产生了异样：上班的猫儿们，它们的思考方式，它们处理的事务，都必须带有一点猫儿们的特点。

如下面这段：

一只贪吃猫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吗？”事务长问。

“我想去白令一带捉冰河鼠吃，不知哪里最好？”

“嗯，第一文书，你说一下冰河鼠的产地。”

第一文书打开一本蓝色封皮的大记录簿，回答说：

“有乌斯特拉格美那、诺巴斯凯亚，还有伏萨河流域。”

……

这些猫儿们正儿八经地在办公，在指导顾客“贪吃猫”怎么去旅行，已经很好玩了。不像我们人类去看雪滑雪溜旱冰观樱花等，而是去“捉冰河鼠”吃。但事务所告诉这只贪吃猫，“夏猫根本不合适去旅行”。另外，还有冬猫和黑猫的注意事项，都具有特别的趣味。这种按照“猫儿习性”而想出来的细节，在一个貌似平庸的事务所里出现，就把这个事务所变成了金碧辉煌的想象宫殿了。

如果我们要学习写作，从宫泽贤治的小说中，可以得到各种各样的灵感。

但小说中各种人物的构成，要在一开始就想到的变形中展开——把在“办公室”里工作的公务员变形成猫儿们，这是小说的精妙所在。

思 考

写一群动物变成人在学校里上课怎么样？它们虽然外貌是人形，但是性格却保留了动物的特征。

绿草头发［8］ 乌尔苏拉·沃夫尔

［8］德国当代儿童文学作家乌尔苏拉·沃夫尔的微短篇童话，芦力军译。

有个理发师是秃头。他天天涂抹生发水也无效，只好戴假发。尽管如此，秃头理发师还是感到很伤心。

妻子很同情他。她想：我一定会有办法的！妻子暗地里把液体花肥倒进她丈夫的生发水里。

一周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理发师的光头上长出绿色的草苗。城里的人既吃惊又激动，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时髦的头发，绿草头发很快流行起来。但是绿草头发只长在真正的光头上，液体花肥涂在有头发的头上不起作用。这些人只能戴绿色假发或把头发染成绿色。不过人们很快就能看出来，谁的是真的绿草头发，谁的是假的。很多人为此都很嫉妒那些真长绿草头发的人；而那些人也有苦恼的时候，他们必须小心提防牛、马、羊和其他食草动物的袭击。瞧，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就被大袋鼠啃成了光头。

一则绕口令的故事［9］ 米夏埃尔·恩德

［9］德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米夏埃尔·恩德的短篇童话，芦力军译。

有一天，一个年老的拉普人坐在通往山顶的台阶上。所以，这个人叫作山顶台阶拉普人。

有个善良的小赛普人偶尔会给这个拉普人送来一盘子汤并对他说：“我给你带来的是山顶台阶拉普人汤。”

“太好了，”拉普人回答道，“那你就是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为了感谢你的友情，我要把我的彩色便帽送给你。”

现在，这个小赛普人就有了一顶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他得意扬扬地把这顶帽子戴在他那长着金黄色头发的脑袋上，也就是说，戴在他那个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上。

当小赛普人又得去理发师那里剪头时，碎发都落到地上。所有的碎发都是从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上落下来的。理发师仔细地把碎发扫成一堆，但是没有扔掉它们，因为他知道这关系到一些特殊的事情。因此，他把这些碎发放进了一个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的碎发包里。他把这个包存放在他的工具棚里。这个工具棚现在就成了他的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的碎发包工具棚。

到这里为止，这个故事还比较简单，可它现在要变得复杂了。

有一天，走来一个步履蹒跚的人，他的下巴上长满了短胡须。他是一个真正的短胡须步履蹒跚者。因为他不经常刮胡子，因为他住在草原上，所以他叫做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尽管他是一个强壮的男人，但这次他感觉非常痛苦和虚弱，也可以说他是疲惫不堪，因为他患了感冒，所以这种流感就叫做疲惫不堪的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流感。还由于他发烧并且不能继续行走了，所以他就干脆在前面说过的那个理发师的工具棚躺下了，也就是说那个疲惫不堪的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流感的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的碎发包工具棚里。

当理发师发现这一点时，叫苦不迭，因为整件事情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当他试着让自己走出工具棚的时候，他真的发疯了。这使得一切变得越发糟糕了，因为用一个词来说，这是一种疲惫不堪的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流感的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的碎发包工具棚疯癫。绝望之中，理发师喊来了本城有名的两个粗鲁汉，要他们帮忙赶走这个步履蹒跚者。这两个粗鲁汉是孪生子，所以名叫粗鲁兄弟。这两个人为了完成这项特别困难的任务，立刻组成了一个特别小分队，并自称是疲惫不堪的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流感的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的碎发包工具棚疯癫粗鲁兄弟小分队。

这个小分队开到了工具棚，摆开阵势，要求疲惫不堪的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立即投降。可是这个疲惫不堪的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此刻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他抓起一根木棍，也就是说，这是一根疲惫不堪的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流感的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的碎发包工具棚疯癫粗鲁兄弟小分队的木棍，并用它痛打了这对兄弟，使他们落荒而逃。他们一瘸一拐地逃进了那附近一个风景如画的山沟，也可以这样说，这成了一条瘸子山沟。看见了这一幕的人们都哈哈大笑，都称呼这条山沟为疲惫不堪的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流感的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的碎发包工具棚疯癫粗鲁兄弟小分队木棍瘸子山沟。

这对粗鲁兄弟自然是倒霉至极，他们想方设法挽回败局。

在同一个城市有一位发明家，他能够制造非常逼真的莽汉。粗鲁兄弟便在他那里定做了一个有着唠叨嘴的手舞足蹈的莽汉。当然，这莽汉的造价极高。但是当这个莽汉制作完成时，他的确是一个疲惫不堪的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流感的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的碎发包工具棚疯癫粗鲁兄弟小分队木棍瘸子山沟的唠叨嘴手舞足蹈莽汉。可以说，这是一个真正的奇迹。

因为他们自己非常害怕，便打发这个莽汉到那个年迈的拉普人那里。年老的拉普人依然坐在通往山顶的台阶上。莽汉告诉老拉普人：“你对不起所有的人，因为一切不幸都是因你而起。你要是没喝那个赛普人的汤就好了。”

“住嘴！”这个拉普人说。

他根本没有兴趣把这一切再重新听一遍。当然，为了完全正确，他本来应当更加准确地说：闭上你的疲惫不堪的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流感的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的碎发包工具棚疯癫粗鲁兄弟小分队木棍瘸子山沟的唠叨嘴手舞足蹈莽汉嘴巴，可是他才不愿意那样费力呢。因此他只是补充道：“你说的这些，我根本就无所谓。说实话，这个疲惫不堪的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流感的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的碎发包工具棚疯癫粗鲁兄弟小分队木棍瘸子山沟的唠叨嘴手舞足蹈莽汉嘴巴无所谓，对我来说更是无所谓！”

说着，他喝了一小口汤，一小口……我求求你了，千万别问我，他喝的汤是什么味儿！

妙趣横生即文章

这是德国当代儿童文学作家写的两个微短篇。

分析一下这两篇故事，如果要找中心思想，还真不容易哩。

但这里不是教室，我们也不是语文教师，所以完全可以拒绝找中心思想。

《绿草头发》写一名理发师是秃头，因为脑袋上不长头发，他只好戴着假发上班——这本身就有些搞笑了。见到他如此苦恼，聪明的妻子把液体的花肥涂到他的脑袋上。

如果我们很认真、很顽固，很讲究科学，会发现这个故事每一细节都是不可信的。但正是这种在秃头上涂液体花肥的做法，才是真正奇妙的故事——头发真的长出来了，而且是绿草头发。在童话中，“不科学”的事情接二连三，而且，越来越怪诞好玩：全城人都流行这种绿草头发，有些人头上长不出绿草头发，还染色或者戴上假的绿草头发来冒充。但那些长着真正绿草头发的人，也有苦恼，他们得担心牛、马、羊以及其他食草动物的袭击。

故事完了。

学到了什么科学道理？学到了什么人生道理？

童话仅仅是好玩，可以吗？

小学课本里有一篇《小猫种鱼》，小猫看见农民伯伯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也把鱼种在地里。但可怜的小猫不懂科学，受到打击：到了秋天，它什么也没有得到。我曾给小学生随口改编这个故事：到了秋天，小猫就收获了很多的鱼。小朋友听了很高兴。

《一则绕口令的故事》更是没有什么道德意义，跟人生观、科学观也毫无关系。

这是一篇绕口令。但是德国作家把一个绕口令写成故事了。

各位不妨出声地读一读，虽然是翻译家努力用汉语来翻译德文的，但隔着语言的障碍，读这篇故事仍然很有趣。那不断增加词汇的绕口令，把我的舌头给彻底弄打卷了。我是广东人，常把卷舌音读成平舌音，故事里的“送山顶台阶拉普人汤的赛普人便帽脑袋的碎发包”已经让我感到够呛了。接着，还要不断增加词汇，例如“疲惫不堪的草原短胡须步履蹒跚者”等等。过去我听过各种绕口令的故事，但没想到德国人还有这种不断增加词汇的绕口令，看样子除非你被绕口令弄得舌头打结了，不然还可以一直加下去。

我听说，德语有这种语言不断叠加的游戏，押韵，繁复，很能体现德语的魅力。美国作家马克·吐温说德语是“字母大游行”。

这两则故事没有什么强烈的道德寓意，但是就这么有趣，令人读了难忘。有趣也是好作品的很重要因素。如果一部作品让人读了昏昏欲睡，那谁会去好好读它呢？

思 考

设法写一个不科学也不讲什么大道理的好玩故事。题目是田忌赛马，有一匹瘸腿马得了冠军。瘸腿马不跟其他马儿比赛谁跑得快，而是跟它们比谁跑得慢。这样行吗？

第二编 文学变形记

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中，有一类特别写法是“变形”。

强调现实主义的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变形”已经稀见，但中国古代作品中写到“变形”的作品极多，又有些时期“变形”甚至成为主流，如“唐传奇”。

“唐传奇”是唐代的文言小说，想象力奇特，故事曲折多变。

牛僧孺、李复言编撰的《玄怪录·续玄怪录》里，就有各种“变形”的记录。如《板桥娘子》是“人变驴”，故事写得非常有趣；本次选入的两篇中，《来君绰》是“虫变人”——夜里，“威污蠖”这位翩翩佳公子出口成章、思维敏捷，白天才发现他是一条大蚯蚓。

在西方文学传统中，人或事产生变形，有漫长传统，从罗马时代奥维德的《变形记》、阿普列乌斯的《金驴记》开始，迄今有两千多年的历史。这里选入的奥地利作家卡夫卡的名篇《变形记》，是西方现代派作品中的奠基之作。

获得2012年度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著名作家莫言的长篇小说《生死疲劳》，也是一种“变形”写作。在这部怪异的杰作里，开明地主西门闹被冤枉地杀害之后，因为不服悲惨的命运，而拒绝忘记，于是被阎王爷和小鬼们连哄带骗地弄到他的雇工蓝脸家里，投胎变成了驴子。西门驴保存了上一世的记忆，非常痛苦，非常不满，很不服气。就这样，西门驴死后转世而变成西门牛，西门牛死后转世变成西门猪，西门猪死后转世为西门狗……通过这些牲畜的眼睛，莫言带领我们看到了一个变化多端的世界，一个残酷的世界。

但除此之外，中国新时期以来的当代作家，在这方面关注不多，人物多在平面上展开，而无法从一种特殊的角度来表现社会。

也许，我们的思考，应该大大地扩展，回到过去，学习东西方杰出作品，着眼未来。

变形记［10］ 卡夫卡

［10］奥地利作家卡夫卡最具代表性的短篇小说，是西方现代派作品的奠基之作。叶廷芳译。

当格里高利·萨姆沙从烦躁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甲虫。他的背成了钢甲式的硬壳，他略一抬头，看见了他的拱形的棕色的肚皮。肚皮僵硬，呈弓形，并被分割成许多连在一起的小块。肚皮的高阜之处形成了一种全方位的下滑趋势，被子几乎不能将它盖得严实。和它身体的其他部位相比，他的许多腿显得可怜的单薄、细小，这些细小的腿在他跟前，在他眼皮下无依无靠地发出闪烁的微光。

“我怎么啦！”格里高利心里想道，那不是一个梦。他的房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凡夫俗子的房间，只是略为小些罢了。房间里静静的，四周是熟悉的墙壁，桌上摊开着收集得来的织物样品，往上看挂着一幅画，那是他不久前从画报上剪下来的。镶嵌在一个美丽的镀金的相框里，这是一幅夫人的画像。画上的夫人头戴毛帽，颈脖套着狭长的毛围巾，一副坐的姿态。胳膊的下部隐藏在毛暖筒里。这幅画高高在上，对来访者显示出一种俯临人世的气派。

格里高利望着窗外，那是一种灰暗的天气——可以听到雨点打在窗棂上——这使他心情抑郁。“如果我现在睡一会儿，忘记所有的傻事，那会怎么样呢？”他心里想。但是这根本实行不了，因为他习惯于朝右侧睡，而现在却是仰天睡的，翻不到右边，尽管用了很大的力量，仍然无济于事。他试了上百次，闭着眼睛，免得看见那些活蹦乱跳的小腿。当他开始感到一侧有些从未有过的轻微的钝痛时，才停止了翻身的努力。

“我的天哪，”他想，“我选择的是多么辛苦的职业啊，我日复一日地处于旅途之中。在外面，业务上的刺激，比起在家、在公司要大得多。此外，还要承受旅途的劳累，要考虑火车的联运，吃饭没有规律性，伙食又差，频繁更迭的车马交通，一点也没有人情味，没有温馨之感，让这种旅差劳务见鬼去吧！”这时，他觉得肚皮上都有点痒，于是他让背部慢慢移动到床柱附近，以便于抬起头来。他看见了痒的部位，那上面全是小白点，他弄不清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想用腿来摸摸这个部位，但他立刻缩回来，因为摸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寒战。

于是他又滑回原来的位置，“早起，”他想，“使人愚钝，人要睡觉，其他的旅行者像闺阁妇女一样生活。例如，当我上午这段时间，走回接待室，记下已经分配到的任务时，先生们才吃早饭，要不信，可到我上级那儿去试一试，我立刻就飞出去；可是谁知道，这样做对我是否很有好处呢？要不是由于父母的原因我早就该声明辞职了，我早就该去上级跟前彻底倾诉我的肺腑之言，他听了我的话肯定要从写字台上跌倒下来；他坐在写字台旁的姿势也很特别，他总是居高临下地和职员谈话，由于他的听力不好，职员说话时必须离他很近。现在，希望还是有一点的，我已经积蓄了一点钱，为了向他还清父母的债——这债恐怕要还五六年——我是绝对要还清的；然后可以获得厚利。目前，我无论如何要起来了，因为我乘的是五点的车。”

他向闹钟望去，闹钟正在一个箱子上滴滴答答地走着。

“我的妈呀！”他想，“现在已经是五点半了，指针还在静静地走着，甚至已经是五点半多了，接近于五点三刻了，闹钟没有闹过吗？从床上看，钟停在四点没错，肯定响过铃。对，这震动家具的闹钟声，居然休息了，这有可能吗？”现在，他格里高利虽然安静，但并没有睡着呀！不过或许他睡得更熟了，那现在他怎么办呢？下一趟车是在七点，那就要火速加快行动了。他觉得自己并不特别机敏和精力充沛。即使赶上火车，也免不了上级要大发雷霆，因为五点整助手已经在车站等格里高利了，他肯定已经向上级报告了他的误车，这个助手是上级的走狗，毫无骨气和理智。如果他报告格里高利生病呢，那也是特别使人尴尬而值得怀疑的事情，因为格里高利在五年的任职期间一次病也没有生过，上级肯定要和医疗保险医生一起来，并责难父母，说他们的儿子懒惰。指示医生提出各种异议：说他身体健康工作懒散，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公道可言吗？格里高利觉得，他的情况除了睡过了头，还是睡过了头。他本人完全健康，而且甚至还特别的饥饿。

当他匆忙地思考过这一切后，来不及作什么决定，就离开了床铺——闹钟响了，正好是六点三刻。这时有人敲床头旁边的房门，“格里高利，”——这是母亲的声音，“现在已经六点三刻了，为什么你还不出发呢？”这声音是如此的柔和，他也回话了。但当他听到自己回话的声音时，大吃一惊，这声音是他以前的声音，这是准确无误的，但掺杂了一种来自下面的、未被压低的虫声，这虫声只有开始的瞬间是清楚的，其拖音却是模糊不清了，听起来，使人惶惶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听准没有。格里高利要详细回答母亲的问话并解释这一切，但由于他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只能回出如下的话：“是的，是的，谢谢母亲，我已经起床。”门外并未察觉到声音的变化，也就安心地踢踏着拖鞋离去了。不过，通过这场谈话，家里其他的人却听出来了，格里高利不是大家期待的那样已经起床，而是仍然留在房间里没有行动。

父亲在一个边门上轻微地敲起来了，却是用拳头敲的。他叫道：“格里高利，咋回事呀？”过了一小会儿，他又以一种低沉的声音提醒道：“格里高利，格里高利。”在另外一张边门，妹妹却在关心地问道：“格里高利吗？你不舒服吗？需要什么东西吗？”格里高利向两边回答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格里高利这次发音很仔细，并且是一字一字吐出来的，好让人听清楚，父亲也吃饭去了。但妹妹还在悄声说话：“格里高利，开门吧，我求你。”格里高利根本不想开门，昨晚，他已小心翼翼地将房间所有的门锁上了。

首先他得安静，然后起床穿衣，并且先吃早饭，接着才考虑别的事情。因为他注意到，在床上考虑问题不会有好结果，他回忆起来，过去在床上经常感到有些轻微的疼痛，这或许是由于睡眠姿势不良引起的。在起床时又觉得这种疼痛完全是一种幻觉。这次他在床上也觉得有点痛，而且声音也变了，但起床时，却没有什么幻觉了，都是实在的事。他很紧张，这种声音的变化不是别的，而是受了凉的表现，是一个旅行者的职业病的表现，这是毫无疑问的。

掀开被子，那是很简单的事，不费吹灰之力，被子就掉下来了，但接着而来的事就很麻烦，特别是要站起来，就显得更麻烦了。因为他身体已是不同寻常地宽阔，这就需要胳膊和手的帮忙；他现在没有这两样东西，只有许多细小的腿，而且还不停地乱动，他又控制不了小腿乱动的情况。如果要将其中的一条腿弯曲起来，首先得将它伸直，这件事他终于办成了，他就用这条腿做他想做的事。这时其他各条腿，像获得了解放一样，也这样工作起来了，处于高度的兴奋状态并且极为痛苦。格里高利心里想：“离开得了床吗？”

首先他用下身离开床铺，然而自从他变成大甲虫后他没有见识过他的下身，这个下身是怎么样，他还无法想象，但行动起来非常笨拙，走得很慢，当他最后发疯似的，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时，真是竭尽了全力；方向却不准确，狠狠地撞着了床杆的下部，他感到烧灼似的疼痛。这使他了解到，他的下身或许是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于是他试着上身先离开床，将头小心地转向床沿，这事他轻易地办成了，尽管他下身既宽又重，但随着头部的转动身子最后也转动了，但是当他终于将头在床外支撑起来时，他吓了一跳，不敢用这种办法继续进行了。因为再继续进行的话，最终必然要掉下去，头不受伤才怪呢！这样下去是不值得的，他最好还是留在床上。

不过当他同样费劲地恢复到躺在床上的原来姿势时，他叹息着，更加生气地看着他那些小腿互相碰撞，斗争。对于小腿们的骚乱想不出办法加以治理，他心里又想，这床上也是躺不得的。要不顾一切地从床上解放出来，即便解放的希望很小，也是值得一干的。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这期间他同时没有忘记：安静的思考比起鲁莽的决定要可取得多。这时他把眼光尽可能盯着窗户，可惜他只看到晨雾将窄狭街道的对面裹住了，从中他并没有获得多少信心和开朗的心境。闹钟重新响起来了。“已经七点钟了，”他想到，“已经七点了，还总是这样的雾。”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呼吸安详而微弱，好像他期待着从完全的安静中恢复到真正的、自然的状态。然后他又想到：七点一刻以前，我必须无条件地离开床，到那时公司必然来人问我，因为公司是七点以前营业。他开始将他的整个瘦长、匀称的身子摇晃出床，如果采用这种办法，他得高昂着头，估计头部不会受伤。至于背部，似乎是硬的。

掉到地毯上也不会发生什么异常，最大的考虑是响声，这响声虽不致引起恐吓，但也要惊动门外所有的人。响声必然是有的，风险不得不冒。

当格里高利向床外冒出一半时——这种新方法与其说是艰辛，还不如说是一种游戏，他总是要往回摇晃——这时他忽然想起，如果现在有人来帮他一把的话，起床是多么简单的事。有两个人就绰绰有余——他想到了父亲的厨娘——他们只要把手臂放在他弓形背下面移动，这样就可以将他弄出床外，由于身体有重量，他们必须弯着身子，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移动；这样格里高利就可以在地板上翻过来，但愿小腿在地板上，注意不要胡蹦乱跳。除此以外，门还是锁着的呢！他要不要真的叫人帮忙呀？当他想到这点时，他不顾一切地抑制了笑容。

事情还差得远呢！他虽然强烈地摇晃自己的身子，但仍然觉得不平衡，于是立刻作出最后的决定，因为现在离八点只差五分了。这时有人敲门，格里高利想到“公司来人了”，他几乎目瞪口呆。而这时小腿跳“舞”跳得更欢了。一会儿一切都安静了。他想，“您不要开门。”他下意识地希望。他想这次一定像往常一样还是女仆，她踏着坚定的步子直趋房门并且将它打开了。格里高利只等着听取来人入室打招呼的声音，并且已经知道谁来了——原来是公司全权代表本人。唉！为什么只有格里高利注定要在这个公司服务呢？在这里只要有一点点微小的失误就要受到询查，难道公司里的全体职员都是废物吗？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忠诚可靠的分子吗？而这个人仅仅在一个早晨只有几个小时没有为公司办事，出于良心的谴责变得神经衰弱了，以至于离不开床铺了，即使如此，派一个学徒来问讯一下也就可以了——如果有必要问讯的话——可不是这样，偏偏是代表本人来了，向他无辜的家庭宣示，代表本人才有能力追究此事，果真如此吗？——格里高利想到此事就激动起来，代表来之前，他就决定要起床了，一方面出于激动，更多的是出于他本人正确的决定。于是他竭尽全力一摇，摇出了床。滚到地上时的确响了一下，但声音并不多大，一方面是地毯使声音有所减弱，另外，背部的弹性比格里高利原来想象的要好，所以掉到地上的声音根本不是那么响亮。只有头部，由于注意不够抬得不高，因而受到了一点撞击，这使他懊恼和痛苦，于是转动头部并在地毯上抚摸它。

……

变形之后的人物性格变化

“变形”小说，东方西方数量都多。唐传奇《板桥三娘子》即为“变形记”上品。西方文学中“变形”源头可追溯到古希腊，《奥德修纪》里有女巫把人变成猪的故事，古罗马奥维德《变形记》和阿普列乌斯《金驴记》也都是“变形”类名作。卡夫卡的《变形记》作为一部现代派小说的杰作，在采用“变形”这种结构之后，摒弃了传统文学作品中那种“魔法”色彩，而还原为现实。他不告诉读者主人公格里高利·萨姆沙是怎样变成一只“甲虫”的。他只是说，一天早上，格里高利·萨姆沙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

在这部小说里，与传统不一样的地方是，让人们变形的那些魔法和魔法师不见了。不知道是何种力量让格里高利变成甲虫的，总之这位可怜的推销员突然变成了一只甲虫。可是，他还在一大早就被闹钟吵醒，打算准时搭车去上班呢。

我们如果在想“魔法”问题，在格里高利·萨姆沙变成甲虫这个过程中，就可以写很多字，但卡夫卡一句话就说完了。因为，在这部小说里，他不关心魔法，他只关心变形之后的萨姆沙会遭受到怎样的不便和痛苦。

在小说里，我们可以看到，格里高利·萨姆沙身体虽然变成了虫子，但他的意识还是人类，因此就造成了种种的不便。一个人类的思维，放在虫子身上，本身就是很不适当的。也因此，已经变成了虫子的格里高利发现自己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他连普通的一个翻身都做不到，更不用说穿戴齐整出门去上班了。

以文学技巧论之，笔下人物一旦产生变形，所涉之社会关系也随之扭曲。通过变形，庸常社会突然色彩斑斓了，看似稳定的社会关系只要发生一次突变，就展现出不堪一击的脆弱属性。

……一天大早，旅行推销员格里高利准备像往常一样起床用早餐后去上班，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

格里高利过去的日常生活平常而有规律，稳定无趣中偶有些温暖。他和妹妹及父母在一起生活——这种家庭关系是商业社会中的普遍现象。格里高利必须努力工作，赚到更多钱来养家。作为家庭的主要经济支柱，他受到全家宠爱，并深受寄望，妹妹想进音乐学院学习，也要求他能持续稳定地工作。一家四口全靠格里高利，他身上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格里高利一直谨小慎微，讨好经理和客户，生怕出任何差错。这一切的前提是身体不能出任何问题：不能生病，不能跷班，尤其不能……也许是社会和家庭对他施加的压力太大了，他变成甲虫。

卡夫卡有一支魔法羽毛笔，在小说开头他娓娓道来，并不急于讲大道理，而是仔细描写了这只甲虫，腹部、小腿，以及窗外迷蒙的烟雾。格里高利还保留着人的意识，以此来思考变成了甲虫的身体，于是发生严重不适，一贯情绪沉稳的他，情绪发生了变化。新甲虫无奈之下，学会了以甲虫意识来思考甲虫身体。他发现了作为一只甲虫的独特之处：除了不能自由自在地翻身，不能去公司上班，甲虫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爬来爬去，不再焦虑上班找客户。家庭和社会编织成的复杂人际关系，在甲虫身上荡然无存，减轻了精神负担后，甲虫格里高利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他爬到天花板上倒吊着身子，并得到了崭新的视界。

貌似将要繁复展开的小说到这里简单起来：复杂人际关系和简单虫际关系产生了系统性的不兼容，因此小说的张力就出现了，家庭关系随之需要调整，人与虫之间的情感需要重新适应。这种简单是繁复中的简约。

写到这里，人们一定会产生如何处理“人与虫”关系的焦虑。作家处理这种关系的能力决定了这部小说的最终走向。在一个看起来相对简单的叙事空间和人物关系中来构建作品框架里，卡夫卡就得到了一种化繁为简的便捷，语言之匕直插故事心脏。读者无须想得太多，任由自己的心情随着甲虫格里高利的变化而变化，在阅读行为中最简单也最有效。如导入过多的理论和分析，则可能导致过度阐释，而形成附加意义溢出。而如果读完小说之后，还有兴趣去研究小说中的人物以及人物关系，也会加深对作品的理解。

在小说的结尾，甲虫死后，他过去的父母和妹妹终于摆脱了这个沉重的负担，一起出去郊游了。读者在谴责“资本主义的冷漠关系”时，不妨反思一下，如果你是小说中的爸爸或妹妹，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一只甲虫？为什么格里高利变成甲虫后慢慢地会变得有些高兴？小说中格里高利和他妹妹的关系怎样？在他变成甲虫之后慢慢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这样的阅读和讨论可以继续展开，同学之间、师生之间，多交流，多表达。以自由的心灵和自由的阅读，辅之以深切的同情心，就会发现文学世界的精奥和大不同。

现实社会里，我们人人都在变形中——作业人、考试人、空心人、稻草人、金钱人、迷惘人、物化人——变形是异化的具体表现，是人和人之间关系的剧变。所以，一旦产生了变形，整个世界随之发生了变化。富于幻想的小学生常会发现自己变成了小狗和飞鸟。一个逃学生可能会梦到自己到了一个不用上课的美好新世界。

我们不是甲虫，好在我们还能变回来。

格里高利的悲惨在于，一旦变成甲虫，他就再也恢复不了人形。

不知道什么魔法诅咒了他。

他在宿命中，身体上镶嵌着一只腐烂的苹果，冷漠地死去。我们要反思的不仅是资本主义社会，而且还要反思每一个人的内心。

思 考

现在社会变化巨大，人类城市的发展不断地侵占、破坏森林、自然，假设有一只小鹿迷路来到城市中，它慌不择路逃跑，在一个动物园里，变成了人。这样的故事该怎么写？

板桥三娘子［11］ 薛渔思

［11］唐传奇名篇，选自《太平广记》卷二八六之《河东记》，作者薛渔思，生平不详。

唐汴州西有板桥店，店娃三娘子者，不知何从来。寡（guǎ，丧夫）居，年三十余，无男女，亦无亲属。有舍数间，以鬻（yù，卖）餐为业。然而家甚富贵，多有驴畜，往来公私车乘，有不逮（dǎi，赶上）者，辄（zhé，于是）贱其估以济之。人皆谓之有道，故远近行旅多归之。

元和中，许州客赵季和将诣（yì，去）东都，过是（这里）宿焉。客有先至者六七人，皆据便榻，季和后至，最得深处一榻。榻邻比主人房壁，既而三娘子供给诸客甚厚，夜深致酒，与诸客会饮极欢。季和素不饮酒，亦预（参与）言笑。至二更许，诸客醉倦，各就寝。三娘子归室，闭关息烛。人皆熟睡，独季和转展不寐（mèi，睡着）。隔壁闻三娘子悉窣，若动物（拿东西）之声。偶于隙中窥之，即见三娘子向覆器下取烛挑明之，后于巾厢中，取一副耒耜（lěisì，一种农具），并一木牛、一木偶人，各大六七寸，置于灶前，含水噀（xùn，含在口中喷出）之。二物便行走。小人则牵牛驾耒耜，遂耕床前一席地，来去数出。又于厢中，取出一裹（guǒ，袋）荞麦子，受于小人种之。须臾生，花发麦熟，令小人收割持践，可得七八升。又安置小磨子，磑（wèi，磨碎）成面，讫（qì，结束）。却收木人子于厢中，即取面作烧饼数枚。有顷鸡鸣，诸客欲发，三娘子先起点灯，置新作烧饼于食床上，与客点心。季和心动遽（jù，急忙）辞（辞别），开门而去，即潜于户外窥之。乃见诸客围床食烧饼，未尽，忽一时踣（bó，跌倒）地，作驴鸣，须臾皆变驴矣。三娘子尽驱入店后，而尽没其货财。季和亦不告于人，私有慕其术者。

后月余日，季和自东都回，将至板桥店。预作荞麦烧饼，大小如前。既至，复寓宿焉。三娘子欢悦如初。其夕更无他客，主人供待愈厚。夜深，殷勤问所欲。季和曰：“明晨发，请随事点心。”三娘子曰：“此事无疑，但请稳睡。”半夜后，季和窥见之，一依前所为。天明，三娘子具盘食，果实烧饼数枚于盘中。讫，更取他物，季和乘间（趁机）走下，以先有者易其一枚，彼不知觉也。季和将发，就食，谓三娘子曰：“适会某自有烧饼，请撤去主人者，留待他宾。”即取己者食之。方饮次，三娘子送茶出来。季和曰：“请主人尝客一片烧饼。”乃拣所易者与啖（dàn，吃）之。才入口，三娘子据地作驴声，即立变为驴，甚壮健。季和即乘之发，兼尽收木人木牛子等。然不得其术，试之不成。季和乘策（鞭打）所变驴，周游他处，未尝阻失。日行百里。

后四年，乘入关。至华岳庙东五六里，路傍忽见一老人，拍手大笑曰：“板桥三娘子，何得作此形骸？”因捉驴谓季和曰：“彼虽有过，然遭君亦甚矣。可怜许，请从此放之。”老人乃从驴口鼻边，以两手擘（bò，掰）开，三娘子自皮中跳出，宛复旧身。向老人拜讫，走去（快步离开），更不知所之。

须臾生花发麦熟

《板桥三娘子》这篇文言小说是唐传奇名篇，选自《太平广记》卷二八六之《河东记》，作者为薛渔思，生平不详。

唐传奇是中国古代文学瑰宝，但一直不像唐诗、唐散文那样被后世正统文学史所重视，宋代编撰大型类书《太平广记》，只是杂乱地把唐代各家传奇作品收录，错讹很多。宋代以儒家为正统，而不复唐代的恢宏博杂，“谈神说鬼”的传奇，遂默默无闻。

唐传奇长期没有得到应有的研究与评价，专门研究唐传奇而有成就的学者也不多，但从鲁迅有系统地抄录其中优秀作品汇集成篇之后，唐传奇慢慢地被重视起来了。

我看过的相关著作不多，鲁迅先生是开拓者，汪辟疆先生以《唐人小说》较早严谨地对比整理唐传奇，刘开荣先生的《唐代小说研究》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出版，很可惜在五十年代修改时，过多采用辩证唯物理论来生搬硬套，破坏了原有的学术价值。八十年代以后，学术研究的秩序慢慢恢复，不少学者加入了对唐传奇的研究，其中李时人教授编的《唐五代小说全编》极有价值，免去普通读者四处搜罗读本的麻烦。

现在我们开讲《板桥三娘子》。

为什么第一篇选《板桥三娘子》呢？首先，这是一个好故事，其次，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最后，这个故事包含着值得继承和学习的宽容思想。

文言作品的优点是语言简练，意味隽永。在短小的篇幅里，所述故事情节曲折，人物有趣。《板桥三娘子》这篇文言小说不到千字，却讲述了一个极曲折的故事，为了帮助文言基础较差的小读者，介绍如下：

在唐代汴州城西边，一个来历不明、单身独居、别无亲朋儿女的三十多岁女子，独自开了一个店，客栈兼供餐饮。掌柜叫三娘子，她很富有，后院蓄养着很多驴子。三娘子为人大方，远近往来的旅客都喜欢到她店里住。一次，许州客人赵季和投宿晚了，没有了好铺位，睡在最靠里铺子上。铺子隔壁是三娘子卧室。当晚，三娘子热情地招待客人饮食，客人吃饱喝足都睡了，只有赵季和睡不着，半夜听隔壁有声响，就着墙壁缝隙中偷窥：只见三娘子从箱里拿出了一副犁耙、一只木牛、一个木人，都有六七寸大。摆在地上，三娘子含水一喷，木人木牛就活了，木人驾着木牛在榻前犁地。耕土完毕，三娘子取一把种子给小木人撒在地上，瞬间，种子就发芽，开花，抽穗，麦熟。小人收割、脱粒，收了七八升麦子，又架了石磨磨成面。三娘子把木牛木人收回箱子里，用面做了几个烧饼。第二天一早公鸡打鸣，旅客纷纷起床准备出发，三娘子拿烧饼来给客人吃。赵季和因偷窥到板桥三娘子的神奇作法，觉得烧饼有蹊跷，便借口说有事急忙告辞了。他离开客栈后又悄悄返回，在窗户外偷窥。只见几个客人刚咬了一口烧饼，就发出驴子的叫声，接着就跌在地上，变成了驴子。三娘子把驴子赶入后院，并把这些人的财物据为己有。赵季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也没有跟别人说，更没有告发她，而是很羡慕三娘子有此高明法术。一个多月后，赵季和再次来到三娘子的店里投宿，他先准备好几个荞麦烧饼，在吃饭时趁三娘子去拿东西时调换了一只烧饼。他假装吃自己带来的烧饼，并拿那只调换过的烧饼请三娘子品尝。一直设套骗别人的三娘子不防有诈，尝了一口自己做的烧饼，发出一声驴叫，就地一滚变成了一头壮硕的驴子。赵季和骑着这头驴子离开，还拿走了三娘子巾箱里的木牛和木人等，可因为不会法术，他无论怎样喷水也无法让木牛和木人变活——所以也不能用这法子把别人变成驴子了。赵季和骑着这头驴子云游天下，每天可以行走百里地。四年之后，赵季和有一次路过华山下的一座庙，一个老者见到这头驴子，拍手大笑着说：“板桥三娘子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又对赵季和说：“她虽然做了坏事，但也被你折磨得够呛，你可怜可怜她，把她放了吧。”说完，老人就在驴子的口鼻处伸手撕开驴皮，三娘子从裂缝处跳出来，变回原来模样，拜谢了老人后离开，从此不见踪影。

这篇传奇的有趣之处很多。第一个是三娘子午夜作法，拿出一个木人和一头木牛，“含水噀之”——喷一口水，木偶就活了。三娘子到底是怎么让木牛和木人具有生命的，这我们弄不明白，作者也没有说。看描写很像机器人，动个开关就活动开了，在三娘子房间里的床前自动化地犁田耕地。古代的房间不像现在这么讲究，要铺板设砖的，三娘子的床前大概就是泥地。现在我们把这些木人木牛想象成机器人，那就很有趣了。

第二个是庄稼生长迅速——“须臾生花发麦熟”。现代专家将其点断为“须臾生，花发麦熟”。知道“相对论”这个词的读者可能会心一笑，以为这符合了现代的物理学的高级概念。但古代人又不知道现代物理学，他们怎么会为迎合“相对论”而编造呢？“时间”有快慢这个概念，在中国古代文学里所见皆是，《西游记》里，孙悟空上天当弼马温才半个月，花果山的一些猴子就已经老了。“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游仙窟”之类故事，也是很经典的结构。在这里，整个故事出现了奇特的魔幻之处，即赵季和窥到了“不现实”的事件，发生在了板桥三娘子的房间里。这样的事情，因为不符合现实的逻辑，赵季和知道肯定有问题，心里一动，第二天就先找个借口溜了。其他客人吃了板桥三娘子用这种“速生麦子”做的烧饼，都变成了驴子。

这个故事让现在不可避免地吃了很多添加了激素、打了很多农药的蔬菜、水果和肉类的我们，难免要会心地笑了：原来，速生的食物都是有问题的！我们虽然不会变成驴子，但孩子会早发育，大人容易生病，还可能导致日后基因突变。反过来说，正常生长的果蔬肉食，对人类就是安全的。这样想开去，已经离题了，但也是有趣的。

第三个神奇之处是这篇传奇文的结尾：云游四年之后，赵季和骑着变成驴子的三娘子来到“华岳庙东五六里”，碰见一个老人，一看见驴子就拍手大笑：“这不是板桥三娘子吗，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这个细节表明，老人的眼睛具备了透视功能，可以穿过驴皮见到真相，还暗示了老人认识三娘子，并且知道她所做的坏事情。

古人认为名山大川、茂林深崖等地方，总会有一些深藏不露的高人出现。传奇文里这位老人也是典型的“高人”。但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的，又会什么法术。他能直接看透真相，并且知道如何解决问题，肯定不是一般人。老人认为，板桥三娘子虽然做了坏事，但也受到了惩罚，因此可以赎罪了。从这个细节中，读者可以看到那个时代作者所体现出来的宽容心态，即作恶者在付出了一定的代价、赎罪之后可以得到宽恕，而不是直接判处极刑。这样的善意，千年以后的我们却没有了。

我看到过三四种改编自《板桥三娘子》的图画书，全都把后面老人“擘开”驴皮，让三娘子“宛复旧身”这段故事删掉了，而是只到三娘子误吃了赵季和用计调换的自己做的魔法烧饼，被变成驴子之后就结束了，形成了一个相对简单的“恶有恶报”的概念。这种“恶有恶报”的概念，仅仅继承了我们中国文化中“福报”“恶报”的简单逻辑，却把“宽恕”这个伟大的精神给删除了，成了简单粗暴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成了“血债要用血来还”等观念。这样的改变，可以说是“买椟还珠”了，也可以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这篇传奇在写赵季和调换烧饼的情节时，采用了极其细腻的表现方式，前后各种方面都写得很详细，以显示这件事情在讲故事上的合理性。写故事就是这样，需要简略时要简略，需要详细时要详细。速度快时，一下子就交代过去了，例如“后四年，乘入关”。这四年中在关外都经历了什么事情，全都略过不提。速度慢时，就是描写细节，如“含水噀之”等描写。所以，详略的处理，就体现了作者的写作能力。并不是什么都一股脑倒出来，像俗话说的“竹筒倒豆子”，就一定能写出好的作品。

这篇传奇文很有名，在网上能搜到多种绘图书，但改编者都相对比较狭隘，误读或者说误导了这篇作品。另有现代汉语的译文，我看来看去，觉得还是不该看译文，又不是外语，不识单词。只要多看几遍，多琢磨琢磨，把实在不认识的字词查一下，就没有问题了。而且，即使有些地方真的还是不太明白也不要紧，先读了，有趣，要紧。以后阅读量多了，知道一些古文特殊字词的用法，反过来，又会明白更多。

阅读就像人生，需要慢慢积累，慢慢醒悟，不能“须臾生花发麦熟”那么着急，不然变成驴子被人骑都还不知道呢。

思 考

当赵季和带着木人木牛，骑着那头由三娘子变成的驴子到处漫游时，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会不会想办法，从驴子那里得到如何把木人木牛变活的咒语？又为什么得不到？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写一段来娱乐一下。

来君绰［12］ 牛僧孺

［12］出自牛僧孺编撰的《玄怪录》，是一篇非常有趣的唐传奇小说。

隋炀帝征辽，十二军尽没。总管来护坐法受戮，炀帝尽欲诛其子。君绰忧惧连诛，因与秀才罗巡、罗逖、李万进结为奔走之友，共亡命至海州。夜黑迷路，路旁有灯火，因与共投之。扣门数下，有一苍头迎拜君绰，君绰因问：“此是谁家？”答曰：“科斗郎君，姓威，即当府秀才也。”遂启门，又自闭，敲中门，曰：“蜗儿，外有四五个客。”蜗儿即又一苍头也。遂开门，秉（bǐnɡ，举着）烛引客就馆客位，床榻茵褥（yīnrù,床垫和被子）甚备。俄有二小童持烛自中出门，曰：“大郎子出来。”君绰等降阶见主人。主人辞彩朗然，文辩纷错，自通姓名曰“威污蠖（huò，屈伸虫）”。叙寒温讫，揖客由阼（zuò，主阶）阶，坐曰：“污蠖忝以本州乡赋（指秀才），得与足下同声（拥有相同的名声）。清宵良会，殊是所愿。”即命酒合坐。渐至酣畅，谈谑交至，众所不能对。君绰颇不能平，欲以理挫之，无计，因举觞（shānɡ，酒杯）曰：“君绰请起一令，以坐中姓名双声者，犯罚如律。”君绰曰：“威污蠖。”实讥其姓。众皆抚手大笑，以为得言。及至污蠖，改令曰：“以坐中人姓为歌声，自二字至五字。”令曰：“罗李，罗来李，罗李罗来，罗李罗李来。”众皆惭其辩捷。罗巡又问：“君风雅之士，足得自比云龙，何玉名之自贬耶？”污蠖曰：“仆久从宾贡，多为主司见屈。以仆后于群士，何异尺蠖于污池乎？”巡又问：“公华宗，氏族何为不载？”污蠖曰：“我本田氏，出于齐威王，亦犹桓丁（齐桓公的后人）之类，何足下之不学耶？”既而蜗儿举方丈盘至，珍羞水陆，充溢其间。君绰及仆者无不饱饫。夜阑撤烛，连榻而寝。迟明（起床很晚）叙别，恨怅俱不自胜。君绰等行数里，犹念污蠖。复来，见向所宿处，了无人居。唯污池，池边有大螾（yǐn，蚯蚓），长数尺。又有蜗螺丁子，皆大常者数倍，方知污蠖及二竖（仆人）皆此物也。遂共恶昨宵所食，各吐出青泥及污水数升。

一条才思敏捷的大蚯蚓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把“小说”这个词从《庄子·外物》里掂出来说：“饰小说以干县令”，但此“小说”跟后来我们理解的不同，指寓言和传说。鲁迅又引汉代班固《汉书·艺文志》解释：“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这句话意思是，收录在《汉书·艺文志》目录里的那些“小说家”，大多是“街谈巷语”的记录，不是记载在圣贤书籍里的大道理——所以是不需要背诵的，不需要考试的，而是用来消遣的。

我小时候在乡村里，爱听父亲讲“古仔”。我们广东话称故事为“古仔”，跟说书相似——我们要知道，小说跟故事不一样，说书也不是现代意义的小说。

农民过去大多不识字，没文化，他们讲古论今，多带着神怪内容，故事里面的人物动辄上天入地，腾云驾雾。那时书也少。这样讲着就扯远了，回不来了，怎么办呢？我父亲的办法跟说书人一样，是硬撑着往前跑，讲到哪里算哪里——记不住不要紧，前言不接后语不管，就这么突然撂在那里，晚了，睡觉！大家恋恋不舍，也只能散伙。

第二天吃完晚饭，我们继续听父亲讲故事。

“上次讲到哪里了？”父亲问。他一天劳作，事情辛劳，忘记昨天的内容了，但我们都记得。古代说书人手里一块板，轻敲桌面，大家静下来，接着前一天的内容讲下去——上回说到，张飞挺着丈八长矛突然杀出……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章回小说中的“回”就是这样一个意思：前面的故事讲完了，后面的精彩故事刚刚起了一个头，你听得入迷，欲罢不能，这一章就打住了。听众心痒痒的，第二天还得来，想知道下回发生什么事情，下回怎么回。说书的还得回过头来交代一下昨天讲了什么，提醒一下听众，然后继续讲下去。

讲着讲着，说书人也就满嘴跑马，东南西北上天入地了。历史上那些真人变成了故事中的英雄，典籍不载，无从考证，带上了神奇色彩。如“隋唐故事”不断地被说书人“演义”着——随口杜撰着，就变成了《说唐演义全传》里那神乎其神的故事。隋唐间排名第一的好汉李元霸手执八百斤铜锤，双锤匹马，杀得十八路反王几十万人马落花流水，奠定了个大唐花花世界好好江山。在地上，李元霸真猛如霸王龙般无人能敌。说书人把他讲到了绝路上去，没法解决了。于是说，他目空一切，举着铜锤冲着上天大吼，以为自己宇宙第一了。这时一个猛雷打下来，铜锤失手落下，把他的脑袋砸碎了。

真实历史虽然不是这样，但说书人不妨信口开河，娱乐为先。过去没有电影电视可看，有没有互联网让你忙个不停。那时一到晚上，万籁俱寂，只有虫子呱呱乱叫，听着寂寞的心都凉了，真是闲也闲出气来了。说书人干吗？就是讲故事给人消遣的，历史上到底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有没有这样的人，就不管了，你也不必多管闲事。

我父亲给我们讲过一个薛平贵征西的故事，说寒江关有个女英雄樊梨花煞是了得，一杆梨花枪上下翻飞，无人能敌。薛平贵征西，每次都在樊梨花面前惨败。他退回去继续想计谋学本领，每次都被打败。一连打了三年，败得一塌糊涂。这都打的什么仗啊？后来我长大找书看才知道，征西的是唐初大将薛仁贵的儿子薛丁山，跟樊梨花对阵的也是薛丁山。薛平贵和樊梨花不是一个朝代的人，他们能打起来，真是关公战秦琼了。

唐朝没有宋朝以后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因此他们想象力丰富，见什么都神奇，说什么都百怪。唐朝著名宰相牛僧孺编撰、李复言续写的《玄怪录·续玄怪录》属唐代“传奇文”中的一部名作，也没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专谈“怪力乱神”。这就是一个宽厚、宽容的时代的好处。

唐传奇基本是当时白话，并不深奥，我们应该努力读一些。

这里选的《来君绰》是其中一篇，非常有趣。我读了常常感到好笑，我们家乔乔七八岁时，我就给她讲了这个故事，她也觉得好笑。至于怎么好笑呢？我建议大家自己去读一读。

我曾努力用白话文逐字逐句地翻译过一遍，企图给读者对照着看。翻完之后，发现完全是一着臭棋。我本来主张读“唐传奇”要尽量硬读，读多少算多少，而不要看所谓的现代白话文翻译。但我自己就言不由衷。现代白话文的翻译实在无法比拟原文之万一，别的不说，原文在韵律上的感觉，就已经完全丧失了。所以，斟酌再三，我还是把译文拿掉了。大家千万别着急要完全读懂，百分之百掌握——说老实话，我到现在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也不觉得自己百分之百读懂了，能读懂百分之三四十，就是好事。

这小说的有趣之处在于，一条大蚯蚓在夜里变成了饱学之士，自称是秀才，满腹经纶，出口成章，反应敏捷。来君绰是名门之后，和几个饱读诗书的朋友逃难，居然在野外无人处，深夜碰到了一条大蚯蚓变成了翩翩佳公子，并学问高深地跟他们谈天说地，吟诗作赋，大吃大喝。威污蠖才思敏捷，学问渊博，把几个秀才说得哑口无言。其中有一段，是他们边喝酒边玩“高雅游戏”字词搭配，结果大蚯蚓威污蠖张嘴就来，“罗李，罗来李，罗李罗来，罗李罗李来。”这是拿名字开涮，虽然没有实际的意思，但是对词语音节、结构的研究，有特殊的趣味。

唐传奇里还有很多好玩好笑、极其有想象力的故事，我极力推荐大家继续阅读其他篇目。

思 考

在童话故事里，各种动物变成人，或者人变成动物，都很常见，但像唐传奇这样让一些虫子、田螺之类的小东西变成人类，甚至让扫帚、铜锣、蜡烛台等物件也变成人类，并且吟诗作赋，却不多见。在古人眼中，万物有灵，实在是很有意思的。

第三编 动物小说

以动物为主角的小说，在儿童文学中历史悠久，而且杰作很多。美国作家E.B.怀特的儿童文学三部曲《夏洛的网》《吹小号的天鹅》《精灵鼠小弟》是我反复推荐的杰作；美国作家休·洛夫廷的《怪医杜里特故事集》也是一百年来享誉世界的杰出作品。十九世纪还有英国比亚特丽丝·波特的《彼得兔故事集》，更是家喻户晓。

用动物来当主角，其实是讲述人自己的一些事情，尤其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兴起环境保护的思想之后，人们在重新反思现代科学技术对环境的破坏时，再度深刻地考虑人与自然的关系。这时，动物保护、植物保护和环境保护，都成为一个系统的认识。而那些在伟大的儿童文学大师笔下获得了生命的动物们，也成为孩子们认识世界和自我的重要途径。

但中国原创儿童文学中，一些作家实际上缺乏对动物的真正研究，缺乏趣味性和童心，任何故事都要牵涉到好人好事和怪异的纪律要求，故事叙事能力又糟糕，所以目前好的作品不多。

我想，孩子如果没识字，还可以看动画片，迪斯尼动画片里以动物为主角很多了，甚至可以说几乎都是以动物为主角。低幼的可以看《小熊维尼》，再长大些可以看《猫和老鼠》《米老鼠和唐老鸭》等经典动漫，日本的动漫大师宫崎骏的很多作品，都跟环保、自然、动物有关，我自己就特别喜欢《百变狸猫》这部作品，其他如《龙猫》《风之谷》《千与千寻》等，都极其优美。这样的名单可以一直开下去，但我们暂时打住。

夏洛的网［13］ E.B. 怀特

［13］美国作家E.B.怀特的代表作，他创作的三部儿童小说《夏洛的网》《精灵鼠小弟》《吹小号的天鹅》在全世界广泛流传，拥有巨大声誉。

第三章 逃走［14］

［14］肖毛译。

谷仓很大。它很旧了。里面有干草的气味，有肥料的气味。里面有干活累了的马的汗味，有吃苦耐劳的母牛的极好闻的气息。谷仓让人闻上去感到天下太平，什么坏事都不会再发生。它充满了谷物、马具套、车轴油、橡胶靴和新绳索的气味。如果猫叼着给它的鱼头来这儿享受，谷仓里还留有鱼腥气。不过最强烈的是干草气味，因为在楼顶上面的阁楼里一直堆着干草。总是有干草被扔下来喂牛、喂马、喂羊。

冬天谷仓很暖和，牲口大部分时间在室内；夏天所有的大门敞开透风，它又很凉爽。谷仓里面有马栏，有牛栏，谷仓底下有羊圈，有威尔伯待的猪圈。谷仓里有凡是谷仓都有的各种东西：梯子、磨子、叉子、扳手、镰刀、割草机、雪铲、斧头柄、牛奶桶、水桶、空麻袋、生锈的老鼠夹。它是燕子喜欢筑巢的那种谷仓。它是孩子喜欢在里面玩耍的那种谷仓。这谷仓连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弗恩的舅舅霍默·朱克曼先生的。

威尔伯的新家在谷仓底层，就在牛栏下面。朱克曼先生知道，肥料堆是养小猪的好地方。猪需要温暖，向阳的谷仓底下又温暖又舒适。

弗恩几乎天天来看威尔伯。她找来一个丢弃不用的挤奶凳，放在羊圈里挨着威尔伯的猪圈。漫长的下午，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想着心事，听着、看着威尔伯。那些羊很快就跟她熟了，信任她。和羊待在一起的那些鹅也一样。所有的牲口都信任她，她是那么安静友好。朱克曼先生不让她把威尔伯带到外面去，也不让她进猪圈。不过他对弗恩说，只要她高兴，她可以坐在凳子上看威尔伯。只要能和小猪待在一起她就够高兴了。只要知道弗恩就坐在他的猪圈外面，威尔伯也就快活了。只是他一点乐趣也没有——不能散步，不能坐婴儿车，不能游泳。

六月里，威尔伯已经快两个月大了。一天下午，他走到谷仓外的小院子里。这时候天天来看他的弗恩还没到。威尔伯站在阳光里，感到寂寞无聊。

“在这里什么事也不能做。”他想。他慢慢地走到他的食槽边，用鼻子闻闻，看有没有中午时吃漏的东西。他找到一小块土豆皮，把它吃了。他觉得背痒，于是靠着围栏，在栏板上磨蹭他的背。磨蹭够了，他又回到屋里，爬到肥料堆上，坐下来。他不想睡，不想刨地，他站厌了，也躺厌了。“我还没活到两个月，可已经活腻了。”他说。

他又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来到外面，”他说，“除了进去再没有地方可去。回到里面，除了出去也再没有地方可去。”

“你这话就错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一个声音说。

威尔伯朝栏板外面望去，看到一只母鹅站在那里。

“你用不着待在那脏兮兮脏兮兮脏兮兮的猪栏里，”那母鹅说，“有一块栏板松了。顶顶它，顶顶——顶顶——顶顶它，照我说的做，出来吧！”

“什么？”威尔伯说，“请你说得慢些！”

“我豁出去——豁出去——豁出去再说一遍，”那母鹅说，“我劝你出来。外面棒极了。”

“你刚才说有一块板松了吗？”

“我说了，我说了，我说了。”那鹅说。

威尔伯走到栏板旁边，看到母鹅说得没错——是有一块木板松了。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去顶。木板给顶开了。转眼工夫，他已经钻出了围栏，站在猪栏外面高高的草丛里。那只母鹅咯咯地笑起来。

“自由自在的感觉怎么样？”它问道。

“我喜欢，”威尔伯说，“我是说，我想我喜欢。”真的，到了围栏外面，没有东西把他和浩大的世界隔开，他觉得怪怪的，十分特别，“依你看，我最好上哪儿去呢？”

“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母鹅说，“穿过果园，拱草皮！穿过花园，拱出萝卜！拱出所有的东西！吃草！找玉米！找燕麦！到处跑！蹦蹦跳跳！穿过果园，到林子里去游荡！你年纪小，会觉得世界真奇妙。”

“我看得出它的奇妙。”威尔伯回答说。他蹦起来，跳得半天高，打了个转，跑了几步，停下来朝四周看，闻闻下午的各种气味，然后动身穿过果园。他在一棵苹果树的树荫下停住，开始用有力的鼻子拱地，又拱又掘。他觉得非常快活。还没有人看到他时，他已经拱了一大片地。是朱克曼太太第一个看到他。她从厨房窗子里看到了他，马上大声喊起来。

“霍——默！”她叫道，“小猪出去了！勒维！小猪出去了！霍默！勒维！小猪出去了。他在那棵苹果树底下。”

“现在麻烦开始了，”威尔伯想，“现在我闯祸了。”

那只母鹅听到了喧闹声，也嚷嚷起来。“跑——跑——跑，跑下山，到林子——林子——林子里去！”它对威尔伯大叫，“到了林子里，他们永远——永远——永远捉不到你。”

那只小猎狗听到了喧闹声，从谷仓里奔出来参加追捕。朱克曼先生听到了叫声，从他正在修理工具的机器棚出来。雇工勒维听到了叫声，从他正在拔野草的芦笋地跑来。大家朝威尔伯追去，威尔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林子看来离得很远，再说他也从未进过林子，说不准是不是喜欢它。

“绕到他后面，勒维，”朱克曼先生说，“把他朝谷仓这边赶！悠着点——别推他拖他！我去拿一桶泔脚来。”

威尔伯逃走的消息，很快在那群牲口当中传开了。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有牲口逃出朱克曼的农场，其他牲口都大感兴趣。那只母鹅对靠近它的那头牛大叫，说威尔伯已经自由了，很快所有的牛都知道了。接下来有一头牛告诉一只羊，很快所有的羊也都知道了。小羊羔又从它们的妈妈那里知道。谷仓马栏里的马听到母鹅嚷嚷大叫时竖起了耳朵，也马上知道出了什么事。“威尔伯逃走了。”它们说。所有的牲口全都动来动去，抬起它们的头，很高兴知道它们的一个朋友自由了，不再被关起来，或者被捆得紧紧的。

威尔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该朝哪里跑。看着个个都像在追他。“如果这就是所谓的自由，”他心里说，“我想，我情愿被关在自己的猪栏里。”

那条小猎狗从一边悄悄地靠近威尔伯。雇工勒维从另一边悄悄地靠近威尔伯。朱克曼太太站在那里做好准备，万一威尔伯朝花园跑就拦住他。朱克曼先生提着一桶东西朝威尔伯走过来。“太可怕了，”威尔伯心里说，“弗恩为什么还不来啊？”他开始哭了。

那只母鹅充当指挥，开始发号施令。

“不要光站在那里，威尔伯！躲开啊，躲开啊，躲开啊！”那鹅叫着，“绕开，向我这边跑来，溜进溜出，溜进溜出，溜进溜出！向林子跑！转过身跑！”

那条小猎狗朝威尔伯的后腿扑上去，威尔伯一跳，跑掉了。勒维伸手来抓。朱克曼太太对勒维尖叫。那只母鹅为威尔伯当啦啦队助威。威尔伯在勒维的两腿间溜了过去。勒维没抓到威尔伯，反而抓住了那条小猎狗。“做得好，做得好，做得好！”母鹅欢呼，“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朝山下跑！”那些牛劝威尔伯。

“朝我这边跑！”公鹅大叫。

“朝山上跑！”那些羊嚷嚷。

“转过身跑！”母鹅嘎嘎喊。

“跳，跳！”那只公鸡叫道。

“小心勒维！” 那些牛喊道。

“小心朱克曼！”公鹅喊道。

“提防那狗！”那些羊嚷。

“听我说，听我说，听我说！”母鹅尖叫。

你叫我嚷，可怜的威尔伯被这种喧闹声弄得昏头昏脑，吓坏了。他不愿意成为这场大乱的中心人物。他很想听从他那些朋友给他发出的指示，可他不能同时上山又下山，他不能在蹦蹦跳跳时又转来转去，他哭得简直看不清正在他眼前发生的事。再说威尔伯只是一只小乳猪——实际上跟个婴儿差不多。他只巴望弗恩在这里，把他抱在怀里安慰他。当他抬头看到朱克曼先生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拿着一桶热的泔脚，他觉得放了心。他抬起鼻子闻。气味真香——热牛奶、土豆皮、麦麸、凯洛牌爆米花，还有朱克曼家早饭吃剩的膨松饼。

“来吧，小猪！”朱克曼先生拍着桶子说，“小猪，来吧！”

威尔伯朝桶子上前一步。

“不不不！”母鹅说，“这是桶子老把戏了。威尔伯。别上当，别上当，别上当！他在引你回到牢笼——牢笼——牢笼里去。他在引诱你的肚子。”

威尔伯不管。食物的气味太吊人胃口了。他朝桶子又走了一步。

“小猪，小猪！”朱克曼先生好声好气地说，开始慢慢地朝谷仓院子走，一副毫无恶意的样子朝四下里看，好像根本不知道后面跟着一只小白猪。

“你要后悔——后悔——后悔的。”母鹅叫道。

威尔伯不管。他继续朝那桶泔脚走去。

“你会失去你的自由，”母鹅嘎嘎叫，“一小时的自由抵得上一桶泔脚。”

威尔伯不管。

等朱克曼先生来到猪栏那里，他爬过围栏，把泔脚倒进食槽。接着他拉掉围栏上那块松了的木板，露出一个大洞让威尔伯钻进去。

“再想想，再想想，再想想！”母鹅叫道。

威尔伯不听它的。他迈步穿过围栏，走进他的猪栏。他走到食槽旁边，喝了半天泔脚，贪婪地吸牛奶嚼膨松饼。重新回到家真好。

趁威尔伯在大吃大喝，勒维拿来锤子和钉子，把木板重新钉好。接着他和朱克曼先生用根棍子挠威尔伯的背。

“这只小猪真不赖。”勒维说。

“没错，他会长成头好猪。”朱克曼先生说。

威尔伯听到了这两句夸他的话。他感觉到了肚子里的热牛奶。他感觉到棍子舒服地在挠他痒痒的背。他感觉到安宁、快乐和睡意。这真是一个累人的下午。才不过四点钟左右，可威尔伯已经要睡了。

“我独自一个去闯世界实在还太小。”他躺下来时在心里这样说。

第六章 夏日［15］

［15］叶开译。

农场的初夏，是一年中最快乐、最美好的日子。丁香开花了，让空气中充满甜蜜，然后开败了。苹果花随后绽放，引来大批蜜蜂观光。天气渐渐变暖了。学校放假了，孩子们有更多的时间去玩耍，或者去小河里抓鳟鱼了。埃弗里兜里经常揣着一条鳟鱼回家，打算在晚饭时把它们煎着吃。

现在放假了，弗恩几乎每天都去谷仓，在她的小凳上安静地坐着。动物们已经把她看成自己人了。绵羊安静地躺在她的脚边。

大概是七月一日，朱克曼先生把割草机套在马上，跳进座位，赶到田里。整个早上，你都能听到割草机转来转去的嘎嘎声，高高的青草在长条割刀后面排起了长队。第二天，如果没有雷阵雨，所有人都会来帮忙，耙草，收拢，捆扎，装上干草车，堆得高高的，往谷仓拉，弗恩和埃弗里则骑在草堆最上面。然后，这些暖暖的、散发着清香的干草会被堆在大阁楼，直到堆得整个谷仓看起来像一张由猫尾草和红花草铺成的奇妙大床。跳上去柔软舒服，藏进去也绝妙无比。有时，埃弗里会在干草堆里捉到一条小草蛇，把它装进口袋里，和别的宝贝混在一起。

初夏那些天，简直是鸟儿们的狂欢节。在田野间，在房子四周，在谷仓里，在树林中，在湿地上——到处忙着恋爱，唱歌，筑巢，下蛋。白喉雀（肯定是从波士顿大老远飞来的）在树林边鸣叫：“噢，皮博迪，皮博迪，皮博迪！”在苹果树杈上，菲比

晃着尾巴溜达，叫着：“菲比，菲——比！”深知生命是多么短暂而可爱的百灵鸟说：“甜蜜蜜，甜蜜蜜，甜蜜蜜的小间隙！甜蜜蜜，甜蜜蜜，甜蜜蜜的小间隙！”如果你进入谷仓，燕子们就会从它们的巢里俯冲下来责备人。

“不害臊！脸皮厚！”它们说。

初夏里有充足的东西供孩子们吃、喝、吮、嚼。蒲公英花梗里充满甜汁，苜蓿草芯里贮满了蜜露，冰箱里装满了冷饮。你满眼都能看到热闹的生命，甚至如果你把粘在草茎上的小雪球捅开，也能看见里面藏着一只绿虫子。另外，在土豆藤的叶子边，还有鲜橙色的薯虫蛋。

初夏的某天，小鹅们被孵出来了。在谷仓的地下室里，这称得上是一个重大事件。这事发生时，弗恩正在那里，坐在她的凳子上。

除母鹅外，夏洛第一个得知小鹅出世的消息。母鹅头一天就知道小鹅们快要出来了——她听到了蛋壳里传出的微弱叫声。她知道小鹅们被紧夹在蛋壳里，急于破壳而出。于是她安静地坐着，话也比平时少了。

当第一只小鹅从鹅妈妈的羽毛里探出灰绿的小脑袋，四处张望时，夏洛第一个瞥见了他，立即发布了这个消息。

“我相信，”她说，“我们中的每一位听到这个消息都会很高兴，经过四周坚持不懈的努力和耐心等待，我们的朋友母鹅终于向我们展示了成绩——小鹅们出世了。请允许我在此致以衷心的祝贺！”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母鹅点点头，不好意思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公鹅说。

“热烈祝贺！”威尔伯喊道，“到底有几只小鹅啊？我只看见一只。”

“七个。”母鹅回答。

“好极了！”夏洛说，“七是个幸运数字。”

“这可与幸运什么的无关，”母鹅说，“这是周密筹划和辛勤劳动的结果。”

在这会儿，坦普尔顿从位于威尔伯食槽下自己的藏身之处探出了鼻头。他看一眼弗恩，小心地顺着墙根朝母鹅这边溜过来。大家都监视着他，因为他既不招人喜欢，也不能信任。

“看，”他声音尖细地叫起来，“你说你有七只小鹅。可共有八个蛋呢。第八个蛋怎么了？没有孵出来吗？”

“我想，这是只哑蛋。”母鹅说。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坦普尔顿继续说道，他那圆溜溜的小眼珠盯着母鹅说。

“它归你了，”母鹅回答，“把它推走，加入你那些脏兮兮的藏品里去吧。”（坦普尔顿有个癖好，喜欢收集农场里那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储存在家里。他什么都收集。）

“当然，当然，当然，”公鹅也说，“你可以拥有这只蛋。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情，坦普尔顿，如果被我逮着，发现你把丑陋的鼻子伸到——伸到——伸到我们的小鹅旁边，我就会给你一记一只老鼠从来没受过的重击。”随即，公鹅张开他强壮的翅膀，拍打着空气，显示他的力量。他又强壮又勇敢。但事实上，母鹅和公鹅还是对坦普尔顿不放心，理由很充分：这只老鼠品行不端，没有良心，毫无顾忌，不体谅别人，还不正派，缺乏啮齿动物的善良，从不内疚，毫无高尚情感，跟谁都没有友谊，简直一无是处。如果能逃脱惩罚，他也会杀死小鹅的——母鹅深知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母鹅用她的宽喙把那只没有孵化的蛋推到巢外，全体伙伴都憎恶地注视着老鼠把它推走。连威尔伯——他可是什么都吃的——也感到震惊。“想想吧，竟会要一只毫无用处的老臭蛋！”他嘟囔着。

“老鼠就是老鼠。”夏洛发出一阵铃儿般的轻笑声，“可是，我的朋友们，如果这只老臭蛋被打破了，这个谷仓就谁也待不下去了。”

“什么意思？”威尔伯问。

“这意味着，如果它的臭气散发出来，谁也无法在这里住下去。一只臭蛋通常是臭气炸弹。”

“我不会弄破它的，”坦普尔顿嚷道，“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一天到晚都在处理这类玩意儿。”

他前头推着鹅蛋，在地道里消失了。他推啊，拱啊，一直安全地把鹅蛋滚动到他位于猪食槽下的秘穴里。

那天下午，当风渐渐平息，谷仓前院变得安静暖和时，灰母鹅领着七只小鹅离开她的窝，来到外面的世界里，朱克曼先生也注意到他们，这时他正好来给威尔伯送晚餐。

“好极了，看哪！”他乐呵呵地说，“让我来瞧瞧……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只鹅宝宝。这不是挺可爱的吗！”

动物也有尊严

E.B.怀特是美国散文大师，是美国顶级杂志《纽约客》的长期专栏作家，被认为是奠定美国语言风格的文学大师之一。他创作的三部儿童小说，在全世界广泛流传，拥有巨大声誉。其中文译名并不完全对应原作：《精灵鼠小弟》（《Stuart Little》1945）、《夏洛的网》（《Charlotte's Web》1952）和《吹小号的天鹅》（《The Trumpet of the Swan》1970）。

这三部小说，每一部都值得推荐，这里我们先说《夏洛的网》。

小猪威尔伯本是一只落脚猪，被小女孩弗恩救下来了。农场里其他老牌动物们告诉他，一只春猪的命运是被熏成“火腿”。威尔伯不想变成火腿，他盼望能看到第二年春天。威尔伯在猪圈里冲撞，有一次甚至撞开栅栏逃了出去，却被农场主朱克曼先生用香喷喷的猪食诱回猪圈里。

在农场里，小蜘蛛夏洛是一只更加卑微的生灵。但她却能忠于友情，竭力用蛛丝编织了四个特殊的词，引起人们的敬重，从而挽救了威尔伯。

威尔伯成功地活下去了，他看到了冬天的下雪。但在自然界里，一切生命自有命数，一只蜘蛛是活不过秋天的。在织完最后一个词后，夏洛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就像自然中的花开花落，她尊顺自然，平静而逝。

在小说最后，E.B.怀特写道：她死时无人在旁——No one with her when she died.

这是我读到过的最感人的句子之一。

我和女儿乔乔在阅读这本书时，一起认真地研习了这四个关键词。

第一个：some pig

这个词，跟somebody一样，表示“大人物”。任溶溶先生将其译成“王牌猪”，有创意，但还没有完整地传递出这个词隐含的特殊意义。为了让威尔伯显得很特别，夏洛找了很久，她首先编织这个词，一定有别样的深意。在这里，怀特用“some pig”这个词，他想强调的是，即使是威尔伯这样一只落脚猪，也有不可忽视的价值和尊严。他有对自然的热爱，有对生命的珍惜。

第二个：terrific

这个词是“了不起”。在这个词里，小说继续推崇“卑微者”的独特价值——小猪威尔伯对生命的珍惜、对自然的热爱，值得人们对他大加夸奖。这个夸奖，从睿智的蜘蛛夏洛的角度来看，更加合理。夏洛告诉威尔伯说，世上各种生灵，都有自己的由来，有自己的独特价值，没有什么生物能够彻底取代其他的生物。夏洛说，作为一只蜘蛛，她就必须织网，必须捕捉苍蝇。蜘蛛生来就懂得织网捕捉苍蝇，她祖先的祖先的祖先，就是这样的。这就是生命。

第三个：radiant

这个词是“光彩照人”。在对小猪威尔伯的个体生命价值充分尊重的基础上，怀特再次对弱者威尔伯进行肯定。有了这些价值的肯定，即使是一只小猪，因为他有梦想，有热望，有好友夏洛不言放弃的帮助，他也开始变得光彩照人了。这只小猪，已经不再是一只无足挂齿的“落脚猪”了。从农场周围闻讯赶来参观的人们的惊讶目光里，读者们也能看到这种惊人的变化。

第四个：humble

这个词的意思是“谦逊”。从这第四个词的选择上可以看出来，怀特是实至名归的语言大师。前三个词，一般优秀作家大概还能想到，而“humble”这个词，让怀特跳出了优秀作家的行列，显示出了大师的卓绝气质。

在阅读《夏洛的网》时，我们应该放慢速度，停下来想想怀特通过夏洛的网编织出来的这四个词。英语中有成千上万的词可供选择，他单单选这四个词，最后的humble与前面三个词的词性完全不同，使整部作品有了超越性的普遍人性的光辉。

怀特先生的三部儿童小说，都强调了卑微者的尊严，彰显人道主义的核心价值——博爱生命，尊顺万物，人人平等，以至生灵平等。在小说里，最卑微生灵都具有最纯洁灵魂和最高贵尊严。夏洛只是一只微小平凡的谷仓蜘蛛，但她有忠诚友谊、博大智慧、高贵尊严。夏洛以诚实而伟大的智慧，让自己显出了庄严的法相。在小说里，夏洛耗尽生命，没有一个人陪伴而平静地逝去时，其博大的光辉，照亮了所有的小动物，而让他们都具有了庄严。

每一个卑微者，都有自己的尊严，这就是some pig的真实含义。这种尊严表现出来，就是terrific和radiant。但是E.B.怀特先生没有忘记提醒我们，一切尊严都要归于自省和平等，只有humble（谦逊）者，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和尊重，同时，才具有万般归一的庄严。

谦逊，是拥有最高尊严者的美好品德。

在小说末尾，老鼠坦普尔顿和小猪威尔伯小心地把夏洛的卵保护起来，带回农庄，后来，他们看到这些新生的小蜘蛛们乘风飞升时，仿佛也看到了夏洛的微笑。

读这部作品，我们要看到作家是怎样写一只天生弱小的“落脚猪”威尔伯一步一步地为自己争得生存权的。在更加微小的蜘蛛夏洛的友情帮助下，原本胆小怯懦的小猪威尔伯开始变得自信、自强了。

因为尊重生命，怀特先生在小说里甚至让那只讨厌的老鼠坦普尔顿都作出了自己的贡献，而改变了人们对他的坏印象。

作家怀特一生大部分时间待在一个农场里，所以他对各种动物的习性很了解。小说里写到的公鹅、母鹅真是活灵活现，后来作家在写《吹小号的天鹅》时，也写了一对脾气相似的天鹅。同样，这对天鹅也生动活泼。

需要注意的是，这部小说里对季节变化写得很精细，春天、夏天，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作物、不同的树木、不同的野草。因为作家熟悉这些东西，他写得非常从容。上面选的《夏日》简直就是一首交响曲，大家都忙得很，可是忙中有序，各不扰乱。孩子们跟着大人去割草，然后收拢、捆扎，运回农场仓库堆起来。而丁香花开败之后，苹果树继续开花，而引来大批的蜜蜂……农场是多么的繁忙而生动啊。

这就需要作家在日常生活中学会仔细观察，认真体会，并且通过准确生动有趣的语言表达出来。

思 考

老鼠坦普尔顿为什么会喜欢收藏那些农场里的垃圾？它为什么要收集一只臭蛋？小读者能不能发挥想象力，写一下坦普尔顿的垃圾仓库？

吹小号的天鹅［16］ E.B. 怀特

［16］美国作家E.B.怀特的代表作，他创作的三部儿童小说《夏洛的网》《精灵鼠小弟》《吹小号的天鹅》在全世界广泛流传，拥有巨大声誉。任溶溶译。

第二章 池塘

萨姆在那个春天早晨发现的池塘，是人迹罕至的。整个冬天，雪覆盖着冰，池塘在它这白毯子下面冰冷地躺着，静止不动。大多数时间一点声音也听不见。青蛙沉睡着。金花鼠沉睡着。偶尔有一只蓝木坚鸟叫两声。夜里有时候狐狸会号叫——叫声高亢刺耳。冬天好像就将这样一直下去，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可是到了一天，森林和这池塘起了变化。温暖的风，轻快柔和，在树木间吹拂。夜间变软了的冰开始融化。一道一道的水出现了。生活在池塘和森林的所有动物很高兴感觉到了暖意。它们听到并且感觉到了春天的呼吸，由于新的生活和希望，它们开始动起来。空气中有一种很好闻的新的气息，大地长睡后醒来的气息。一直埋在池底烂泥里的青蛙知道春天到了。山雀知道春天来了很快活（几乎每一件事情都会让山雀快活）。睡在洞里的雌狐狸知道它很快要有小狐狸。每一种动物都知道，马上就要过上一种更好、更容易过的生活——更温暖的白天、更叫人高兴的夜晚。树木长出了绿芽，芽蕾逐渐长大。鸟儿们开始从南方飞来，一对野鸭飞来了。红翅膀的乌鸫飞来了，并且在池塘上找地方筑巢。一只白喉咙的小麻雀飞来了，还唱着：“噢，可爱的加拿大，加拿大，加拿大！”

在春天这样一个温暖的日子，又是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如果你碰巧坐在池塘边上，你会听到从你头顶上的高空传来激动人心的声音——这声音很像是吹号。

“咯——嗬，咯——嗬！”

如果你这时候把头抬起来，你就会看到高高地在你的头顶上有两只白色的大鸟。它们轻快地飞着，腿笔直地伸向后面，白色的长脖子笔直地伸向前方，强健的翅膀拍打得有节奏、有力量。“咯——嗬，咯——嗬，咯——嗬！”空中一阵震耳的响声，天鹅吹出来的号声。

两只大鸟一发现了这个池塘，它们就开始打转，从空中把这地方好好看一下，然后滑翔下来，停到水面上，收拢它们的长翅膀，把头转过来转过去观察它们的新环境。它们正是两只吹号天鹅，黑嘴的雪白大鸟。它们喜欢上了这沼泽地池塘的景色，决定把它作为短期的家，在这里生儿育女。

两只天鹅长途飞来，累了。它们很高兴从天空中飞下来。它们慢慢地来回划水游了一阵，然后开始找吃的，把它们的脖子伸到浅水里，从水底拔出树根和植物。它们全身雪白，除了嘴和脚，嘴和脚是黑的。它们高高昂起了头。它们来了，池塘好像也变样了。

接下来几天，两只天鹅都在休息。它们饿了就吃。它们渴了——这是经常的——就喝。到了第十天，雌天鹅开始到处看，找一个地方造它的窝。

在一年的春天，雌天鹅心中只想着造窝：这是最重要的事。如果它找了个好地方，它就能够下蛋和孵出它的小天鹅。如果它找了个不好的地方，它就无法生儿育女了。雌天鹅知道这一点，它知道它做出的决定是至关重要的。

两只天鹅先查看了池塘上游那一头，那里有一条小溪缓缓流进来。那里很可爱，有芦苇和灯芯草。红翅膀乌鸫在池塘这一带忙着筑巢，一对绿头鸭在求偶。接着两只天鹅游到池塘的下游一头，这里一边是沼泽地和森林，另一边是一片有鹿出没的草原。这里很清静。在一处岸边，有一长条沙地伸进池塘，像个小小的半岛。在这条地带的尖端对面，隔水几英尺，是一个很小的岛，不比一张餐桌大多少。岛上长着一棵小树，还有岩石、蕨草和青草。

“看看这里！”雌天鹅打着转游来游去说。

“咯——嗬！”它的丈夫回答，它很高兴有谁征求它的意见。

雌天鹅小心翼翼地从水里出来，踏上小岛。这地点看来很合适——造窝正好。当雄天鹅游在岛旁看着的时候，雌天鹅看来看去，直到最后在岛上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地点。它蹲下来，看蹲在这个地方感觉如何。它的大小正好适合它的身体。位置好，离水边只有两英尺。非常方便。它向丈夫转过身去。

“你看怎么样？”

“一个理想的地点，”丈夫回答说，“一个完美无缺的地点！我来告诉你它为什么是个完美无缺的地点，”它庄重地说下去，“万一敌人——狐狸，或者浣熊，或者狼，或者臭鼬——怀着杀心要到这地点来，它得下水，把身体也弄湿了。在它能够下水之前，它还得走完整条地带，在这段时间，我们就能看到它，或者听到它，我要让它吃一顿苦头。”

雄天鹅展开它的两只巨大翅膀，从这边翅膀尖到那边翅膀尖足有八英尺长，再在水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显显它的力气。这样马上让它觉得痛快多了。一只吹号天鹅用翅膀拍打敌人，敌人就像挨了一棒球棍。

它的太太装作没注意到丈夫在炫耀自己，不过它当然看到了，并且为它的力气和勇敢自豪。要说丈夫，它是个好样儿的。

雄天鹅观察着它蹲在那小岛上的美丽妻子。它感到万分高兴，看到它妻子开始慢慢地转来转去，但始终在同一个地点，践踏着烂泥和青草。雌天鹅正在进行造窝的开头动作。首先，它在它选定的地方蹲下来。接着，它转过来转过去，用它宽阔的蹼足脚掌踏实泥土，把泥土踏出浅坑来，像个盘子。接下来，它伸长脖子把小树枝和青草拉到身边，撒在它四周和尾巴底下，造成它身体下面的一个窝。

雄天鹅靠近它漂浮着。它仔细看它妻子的每一个动作。

“现在来一根中等大小的树枝，亲爱的。”雄天鹅说。雌天鹅就把长长的美丽脖子尽量伸长，叼起一根树枝，把它放在自己身旁。

“现在再来一些粗的草。”雄天鹅十分威严地说。

于是雌天鹅伸出脖子去叼来青草，叼来苔藓，叼来小树枝——有什么叼来什么。慢慢地，小心地，它造起了一个窝，直到最后，它已经是蹲坐在一个大草墩上。它干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这一天就做到这里，重新滑到池塘上去喝点吃点。

“这个头开得好！”雄天鹅回头看着新造的窝说，“一个完美无缺的开头！我真想不出你怎么会干得这样聪明。”

“这是天生的，”它的妻子回答说，“要干许多活儿，不过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开心活儿。”

“是的，”雄天鹅说，“等到造完，你就显示出你的劳动成果——有了一个天鹅窝，直径六英尺。有什么鸟能造得出？”

“这个嘛，”它的妻子说，“也许老鹰造得出。”

“对，不过那就不是天鹅窝，而是老鹰窝了，它会是在什么地方的某一棵老枯树高高的顶上，而不是在水边，有种种和水有关的方便。”

它们对这一点双双大笑。接着它们开始吹号，拍水，把水舀起来浇在它们的背上，冲过来冲过去，就像它们一下子乐疯了似的。

“咯——嗬！咯——嗬！咯——嗬！”它们叫道。

只要是在离池塘一英里半之内的每一头野兽，都能够听到这两只天鹅的号声。狐狸听见了，浣熊听见了，臭鼬听见了。还有一双耳朵听到了，但它们不是野兽的。可这两只天鹅并不知道这件事。

第三章 不速之客

有一天，那是差不多一个星期以后了，雌天鹅轻轻地蹲到它的窝里，下了一个蛋。它想每天在窝里下一个蛋。它有时候做到了，有时候做不到。窝里如今有了三个蛋，它已经准备好下第四个。

它蹲坐在那里，丈夫优雅地漂浮在它旁边，这时候它有一种奇怪感觉，感到有人在偷看它。这弄得它很不舒服。鸟都不喜欢被人偷看。它们特别不喜欢当它们蹲在窝里的时候被人偷看。因此雌天鹅把头转来转去，到处张望。它目不转睛地盯住靠近它的窝的那条伸进池塘来的地带尖端看。它用它锐利的眼睛在搜索附近岸上入侵者的迹象。可它最终看到的东西使它从未有过地惊讶。在地带尖端一根大木头上坐着一个小男孩。他非常安静，他没有枪。

“我看见的东西你看到了吗？”它悄悄地问它的丈夫。

“没有。你看见什么了？”

“瞧那边，那根木头上。是个男孩！现在我们怎么办？”

“一个男孩怎么会到这里来呢？”雄天鹅悄悄地说，“我们可是在加拿大荒野深处，周围多少英里连一个人也没有。”

“我也正是这么想，”雌天鹅回答说，“如果那边大木头上不是个男孩，那我就不是吹号天鹅。”

雄天鹅发火了。“我飞了那么远路到北边的加拿大来，可不是要跟一个男孩打交道的，”它说，“我们来到这里这个安静的地方，这遥远的小小隐居处，是为了能够好好享受一点应该得到的清静生活。”

“是啊，”它的妻子说，“我也很抱歉会看到这个男孩，不过我还是得说，他很规矩。他看见了我们，可是不扔石头块。他不扔树枝。他不捣乱。他光是这样看着。”

“我不希望被人看，”雄天鹅抱怨说，“我飞了十万八千里来到加拿大的心脏，可不是来给人看的。再说我不要你被人看——只能被我看。你正在下蛋——我是说，我希望你是正在下一个蛋——你有权保持隐私。所有男孩都扔石头块扔树枝，这是我的经验——这也是他们的天性。我要过去用我强大有力的翅膀揍那男孩，他会以为他是挨了一警棍。我要把他揍昏！”

“不，等一等！”雌天鹅说，“没有必要去打他。这男孩目前没有打搅我。他也没有打搅你。”

“可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雄天鹅说，它已经不再说悄悄话，而是大叫大嚷了。“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男孩不会飞，加拿大的这一带又没有路。我们离最近的公路也有五十英里远。”

“也许他是迷路了，”雌天鹅说，“也许他要饿死了。也许他想打劫我们的窝吃我们的蛋，不过我不这么想。他看上去不饿。不管怎样，我已经造好了这个窝，我已经下了三个漂亮的蛋，那男孩目前也很规矩，我打算这就下出第四个蛋来。”

“祝你好运，我亲爱的！”雄天鹅说，“我守在你身边，万一有什么事，我保护你。把蛋下下来吧。”

接下来一个小时，雄天鹅绕着小岛，慢慢地划着脚团团转地游，守卫着。它的妻子继续安静地蹲在窝里。萨姆坐在大木头上，肌肉也难得一动。他看到这两只天鹅，像是中了魔法一样。它们是他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大的鸟。他听到了它们吹号的声音，他在森林和沼泽地找了又找，终于找到了这个池塘，找到了这个窝。萨姆对鸟类大有研究，知道它们是吹号天鹅。只要在大自然的野生动物中间，萨姆一直会感到快活。他坐在他那根大木头上，观察着这两只天鹅，那种美好感觉就像人们坐在教堂里的时候那样。

看了一个小时以后，萨姆站起来。他慢慢地、安静地走开，一只脚一只脚直挺挺地移动，印第安人就是这么走路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两只天鹅看着他离开。当雌天鹅离开它的窝时，转过身来回头看。在窝底柔软的羽毛堆上，安全地躺着第四个蛋。雄天鹅走到岛上来看这个窝。

“一个代表作！”它说，“一个比例匀称的最美丽的蛋。我得说，这个蛋几乎有五英寸长。”

它的妻子听了很高兴。

雌天鹅一共下了五个蛋，心里很满意。它得意地看着它们。接着它蹲在窝里使它那些蛋保持温暖。它小心地把嘴伸下去，把每个蛋拨弄得正好让它们能吸取到它身体的热量。雄天鹅在周围靠得近近地巡航，和它做伴，同时保卫它不受敌人侵犯。它知道有只狐狸在森林里什么地方潜行，它听到过这狐狸夜里猎到东西时的号叫声。

一天天过去，雌天鹅始终安静地蹲坐在那五个蛋上。一夜夜过去。它始终蹲坐在那里给予这些蛋温暖。没有人来打搅它。那男孩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在每个蛋里面有什么事情在发生，但是它看不见：一只小天鹅在成形了。等到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去，白天变长了，黑夜变短了。就算是下雨天，雌天鹅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地蹲坐着，让雨去下。

“我亲爱的，”有一天下午，它的丈夫雄天鹅说，“你永远不觉得你的任务繁重或者厌烦吗？老在那么一个地方，用那么一种姿势坐着，盖着那些蛋，没有变化，没有乐趣，没有活动，没有逗乐，你永远不觉得厌烦吗？你从不觉得难受吗？”

“不，”它的妻子回答说，“不大觉得。”

“蹲坐在蛋上不舒服吧？”

“是的，不舒服，”它妻子回答说，“可为了把小天鹅带到世界上来，我能够忍受这一点儿不舒服。”

“你知道你还得再坐多少时候吗？”

“没有数，”雌天鹅说，“不过我注意到，池塘那头的鸭子已经孵出了它们的小鸭子；我注意到，红翅膀乌鸫也孵出了它们的小乌鸫，有一天傍晚，我看见一只条纹臭鼬沿着岸边猎食，它带着四只小鼬鼠。因此我想，我的日子一定也快到了。幸运的话，我们很快就能看到我们的孩子——我们美丽的小天鹅。”

“你从来不觉得饥饿难受，或者渴得要命吗？”雄天鹅问它。

“不，觉得，”它的伴儿说，“说真格的，我现在就得喝点水。”

这天下午很暖和，太阳很明亮。雌天鹅觉得它可以安全地离开那些蛋几分钟。它站起来，先把一些蓬松的羽毛推到蛋上面，遮住它们，让自己不在的时候它们给暖和地盖着。接着它离开窝到水里去。它很快地喝了几口水。接着它游到一个水浅的地方，把头伸到水下，从水底拉上来一些柔嫩的植物。再下来它用水浇身体洗个澡。然后它走到青草岸边，站在那里用嘴整理它的羽毛。

雌天鹅觉得很舒服。它根本想不到敌人就在附近。它没有注意到，那头红狐狸正躲在一丛灌木后面盯住它看。狐狸是被泼剌水声引到池塘边来的。它本想找到一只鹅。现在它嗅着空气，闻到了一只天鹅。天鹅转过了身，于是狐狸开始慢慢地向它爬过来。天鹅对它来说太大了，叼不走，但是它决定无论如何把它咬死，尝尝血的味道。雄天鹅还在池塘上游着。是它首先发现了狐狸。

“小心！”它吹号似的叫起来，“小心狐狸！它正在向你爬过来，甚至在我说话的时候它还在爬！它的眼睛闪着凶光，它毛蓬蓬的尾巴伸直，它的心在渴望血，它的肚子几乎贴近地面！你极端危险，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雄天鹅还在发表它这篇美丽的警告演讲词，一件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使在场的每一个都大吃一惊。就在狐狸要跳起来把它的尖牙利齿咬进雌天鹅脖子的这一刹那，一根树枝飞过空中。它狠狠地打在狐狸的鼻子上，狐狸转身就逃。两只天鹅还没明白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接着它们看到灌木丛里有动静。从那里面走出来的是萨姆·比弗，就是一个月以前来看过它们的那个男孩。萨姆露出了牙齿在笑。他的手里握着另一根树枝，以防狐狸再回来。但是狐狸丢了魂，不想再回来了。它的鼻子痛得要命，它已经没有胃口去吃新鲜的天鹅肉了。

“你们好。”萨姆用低沉的声音说。

“咯——嗬，咯——嗬！”雄天鹅回答。

“咯——嗬！”它的妻子说。

池塘充满了号声——打败了狐狸的欢呼声，胜利的欢呼声。

萨姆被两只天鹅的号声震聋了耳朵，有人说这种号声像吹法国号的声音。他慢慢地沿着岸边来到靠近小岛的那个小尖角，坐在他那根大木头上。两只天鹅现在明白了，毫无疑问，这男孩是它们的朋友。他救了雌天鹅的性命。他在合适的时候来到合适的地方拿起合适的武器。两只天鹅很感激他。雄天鹅向萨姆游过来，爬出池塘，靠近他站着，用友好的眼光看着他，很优雅地拱起它的长脖子。有一次，它把它的脖子小心地伸得很远，几乎碰到了这个男孩。萨姆一动也不动。他的心激动和高兴得怦怦直跳。

雌天鹅划水回到它的窝里，重新做它温暖那些蛋的工作，它觉得很幸运能活下来。

那天晚上，萨姆在帐篷里爬上他的床之前，拿出他的记事本，找来一支铅笔。这是他写的话：

在天底下，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一个有蛋的窝看起来更了不起了。一个蛋，因为里面有生命，它是最完美的东西。它又漂亮又神秘。一个蛋比一个网球或者一块肥皂要棒得多。一个网球始终就是一个网球。一块肥皂始终就是一块肥皂——直到它变得越来越小，小得没人要了，就把它扔掉。但是一个蛋有一天会成为一只活的动物。天鹅蛋会打开，从里面出来一只小天鹅。鸟窝几乎和蛋同样了不起而神秘。鸟怎么会知道怎样造窝呢？没有人教过它。鸟怎么会知道怎样造窝呢？

萨姆合上记事本，对爸爸说了声晚安，吹灭了灯，爬上他的床。他躺在那里想鸟怎么会知道怎样造窝。很快，他的眼睛闭上，他睡着了。

第七章 上课的日子

天鹅们到达它们在红石湖的过冬的家几天以后，路易斯有了一个主意。它决定，既然它不能用它的嗓子，它应该学会读和写。“如果我在某一方面有缺陷，”它对自己说，“我应该让自己在其他方面发展。我要学会读和写。然后我在脖子上挂块小石板，带支石笔。这样，我就能够和随便哪一个会读的人书面交谈了。”

路易斯爱交朋友，它在湖上已经有了许多朋友。这地方是水鸟的保护区——有天鹅、野鹅、野鸭和其他水鸟。它们住在这里，因为这是个安全地方，这里的水在冬天最冷的气候里也是温暖的。路易斯的游泳本领受到大家高度仰慕。它喜欢和别的小天鹅比赛，看谁在水下游得最远，待得最久。

当路易斯拿定主意要学会读和写以后，它决定去拜访萨姆·比弗，好得到他的帮助。“也许，”路易斯想，“萨姆会让我和他一起上学，老师会教我写字。”这个主意让它万分兴奋。它不知道小“人”的课堂里收不收小天鹅。它不知道学会读和写是不是很难。最主要的是，它不知道是不是能找到萨姆。蒙大拿是一个很大的州，它甚至说不准萨姆是不是住在蒙大拿，不过它希望他住在这里。

第二天早晨，趁爸爸妈妈不注意，路易斯飞上了天。它朝东北方向飞。当它来到黄石河的时候，它沿着这条河飞到甜草乡。它看到下面有个镇，就飞下来，降落到一所小学校旁边，等着男女小学生放学。路易斯一个一个男生看，希望能看到萨姆。但是萨姆不在他们当中。

“不是这个镇，不是这所小学校，”路易斯想，“我要再试试。”

它飞走了，找到另一个镇，降落到另一所小学校，但是所有的小学生都放学回家了。

“我就在周围看看吧。”路易斯想。它不敢沿着大街走，因为怕有人会开枪打它。它于是飞起来，飞得低低的，打着转仔细看碰到的每一个男孩。飞了大概十分钟，它看见有一座牧场房子，一个男孩正靠近厨房门在劈木柴。这男孩黑头发。路易斯滑翔下来。

“我真幸运，”它想，“这正好是萨姆。”

萨姆一看见来了只天鹅，放下斧子，站着一动不动。路易斯胆小地走上前去，然后低下头来解萨姆的鞋带。

“你好。”萨姆用友好的声音说。

路易斯想说“咯——嗬”，但是从它的喉咙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认识你，”萨姆说，“你就是一声不响，拉我鞋带的那只小天鹅。”

路易斯点点头。

“我很高兴看到你，”萨姆说，“我能为你做什么事吗？”

路易斯只是向前直望着。

“你肚子饿吗？”萨姆问道。

路易斯摇摇头。

“你渴吗？”

路易斯摇摇头。

“你要在这里牧场和我们过夜吗？”萨姆问道。

路易斯点点头，蹦蹦跳跳。

“没问题，”萨姆说，“我们住的地方有的是。问题只是要得到我爸爸的同意。”

萨姆捡起斧子，把一块木柴放在木砧上，一斧子下去，把木柴正好劈成两半。他看着路易斯。

“你的嗓子有毛病，对吗？”他问道。

路易斯点点头，把脖子拼命地上下点动。它知道萨姆是它的朋友，虽然它不知道萨姆有一回还救过它妈妈的性命。

过了几分钟，比弗先生骑着一匹牧牛的矮脚马走进院子。他下了马，把它拴在一根木桩上。“你弄到了什么啦？”他问萨姆。

“是小吹号天鹅，”萨姆说，“它只有几个月大。你能让我养它一阵子吗？”

“这个嘛，”比弗先生说，“我想，收养一只这种野禽是违反法律的。不过我可以打个电话问问渔猎法执行官，看看他怎么说。如果他说可以，你就可以收养它。”

“告诉执行官说这天鹅有点毛病。”萨姆在他爸爸朝房子走的时候对他叫着说。

“它怎么啦？”他的爸爸问。

“它有发不出声音的问题，”萨姆回答说，“它的喉咙有毛病。”

“你说什么？谁听说过一只天鹅会有发不出声音的问题？”

萨姆说：“这是一只不能吹号的吹号天鹅。它有发声的缺陷。它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比弗先生看着他的儿子，好像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不过他走进了屋子。几分钟后他回来。“执行官说了，如果你能帮助这小天鹅，你可以把它留在这里过一阵子。不过这小天鹅迟早要回到红石湖去的，它属于那里。执行官又说，他不会答应任何人留下一只小天鹅，但是他答应你留下它，因为他知道你懂得鸟类，他信任你。这是很高的评价，孩子。”

比弗先生看上去很高兴。萨姆看上去很快活。路易斯大大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大伙儿走进牧场房子，在厨房里吃饭。比弗先生允许路易斯站在萨姆的椅子旁边，他们喂它吃一些玉米和麦子，它们很好吃。

萨姆准备上床的时候，想让路易斯睡在他的房间里，跟他在一起，但是比弗先生说不行。“它会把房间弄得一塌糊涂的。它不是金丝鸟，它太大了。把它放在谷仓吧。它可以睡在一个空马厩里，那些马不会在乎的。”

第二天早晨，萨姆带路易斯到学校。萨姆骑他的小马驹去，路易斯一路跟着飞。到了学校，其他孩子看到这只大鸟都很惊奇：它脖子长，眼睛亮，脚大。萨姆把它介绍给矮胖的一年级老师哈默博瑟姆太太。萨姆向她解释，说路易斯要学读和写，因为它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哈默博瑟姆太太看着路易斯。接着她摇摇头。“鸟不能来！”她说，“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萨姆很失望的样子。

“恳求你，哈默博瑟姆太太，”他说，“恳求你就让它站在你的班里学读和写吧。”

“一只鸟干吗要读要写呢？”老师回答，“只有人才需要和别人交流思想。”

“这话不完全对，哈默博瑟姆太太，”萨姆说，“如果你原谅我这么说的话。我已经观察了许多鸟和兽。所有的鸟和兽都相互交谈——它们的确得交谈，好相处下去。鸟兽妈妈得和它们的孩子交谈。雄的鸟兽得和雌的鸟兽交谈，特别是在一年的春天，那时候它们相爱了。”

“相爱？”哈默博瑟姆太太说，听了这话她似乎震动起来，“关于爱情你知道些什么？”

萨姆脸红了。

“它是只什么鸟？”老师问道。

“是只小吹号天鹅，”萨姆说，“眼下它是脏灰色，可到明年它将是你看到的最美丽的鸟——全身雪白，黑嘴黑脚。它是春天在加拿大孵出来的，如今住在红石湖，但是它不会像其他天鹅那样说‘咯——嗬’，这对它大大不利。”

“为什么？”老师问道。

“因为就是不利，”萨姆说，“万一你要说‘咯——嗬’，却又说不出一点声音，你会感到担心吗？”

“我不要说‘咯——嗬’，”老师回答说，“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反正这都很傻，萨姆。你怎么会想到一只鸟能学会读和写呢？这是不可能的。”

“给它一个机会吧！”萨姆求老师说，“它很规矩，它很聪明，它只是得了这个非常严重的不会发音的毛病。”

“它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萨姆回答。

“不过，”哈默博瑟姆太太说，“它要到我的班上来，它就得有个名字。也许我们可以问出它的名字来。”她看着小天鹅。“你是叫乔吗？”

路易斯摇摇头。

“叫乔纳森？”

路易斯摇摇头。

“叫唐纳德？”

路易斯还是摇摇头。

“你叫路易斯吧？”哈默博瑟姆太太问道。

路易斯使劲点头，双脚蹦蹦跳，拍着翅膀。

“见凯撒大帝的鬼！”老师叫道，“瞧它那对翅膀！那好，它的名字叫路易斯——这是没有问题的。好吧，路易斯，你可以进这个班。你就站在这儿黑板旁边。也不要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如果你有事要离开教室，你举起一只翅膀。”

路易斯点点头。所有一年级小学生都欢呼起来。他们喜欢这位新同学的样子，急着要看看它能做什么。

“肃静，同学们！”哈默博瑟姆太太严肃地说，“我们现在从字母A开始。”

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大的A字。“现在你来写写看，路易斯！”

路易斯用嘴叼起一支粉笔，就在老师写的这个字母下面写上一个方方正正的A字。

“你看到啦？”萨姆说，“它是一只不寻常的鸟。”

“不过，”哈默博瑟姆太太说，“A很容易写。我来个难一点的。”她说着在黑板上写上cat，“写这个词儿给我们看看吧，路易斯。”

路易斯写上了cat。

“不过cat还是容易写，”老师咕噜了一声。“cat容易写因为它短。什么人能想出一个比cat长的词儿来吗？”

“catastrophe（灾难）。”坐在第一排的查尔斯·内尔森说。

“好，”哈默博瑟姆太太说，“这是个很好的难词儿。但是谁知道它什么意思吗？什么是catastrophe？”

“一场地震。”一个女生说。

“正确！”老师回答，“还有呢？”

“战争也是。”查尔斯·内尔森说。

“正确！”哈默博瑟姆太太回答。“还有呢？”

一个很小的红头发姑娘，叫珍妮的，举起了她的手。

“好，珍妮你说呢？什么是catastrophe？”

珍妮用尖细的声音说：“比方说要跟爸爸妈妈去野餐，做好了花生酱夹心面包、咖喱卷筒蛋糕，把它们放在保温箱里，保温箱里还放进了香蕉、苹果、葡萄饼干、纸巾、几瓶汽水、几个煮鸡蛋，然后把保温箱放上汽车。正要动身的时候，下起雨来了，于是爸爸妈妈说下雨天不能出去野餐，这就是catastrophe。”

“非常好，珍妮，”哈默博瑟姆太太说，“这件事没有地震糟糕，这件事也没有战争可怕。可是正要去野餐却碰上了下雨，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我想这就是catastrophe。反正catastrophe是个合适的词儿。没有鸟能写出那么一个词儿来。要是我能教会一只鸟写catastrophe，这将是甜草乡一个大新闻。我的照片会登到《生活》杂志上去。我就出名了。”

她一边想着所有这些事，一边走到黑板旁边，用大字写上CATASTROPHE。

“好，路易斯，你把这个词儿写给我们看看吧。”

路易斯用嘴叼起另一支粉笔。它有点害怕。它仔细看看老师写的词儿。“一个长词儿，”它想，“其实不比一个短词儿难。我只要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临摹下来就是了，很快就能写好。再说，我的生活就是catastrophe，发不出声音就是catastrophe。”接着它开始写。CATASTROPHE，它写出来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整。当它写到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小学生们拍手跺脚，拍他们的课桌，有一个男生很快折出了一只纸飞机，把它投向空中。哈默博瑟姆太太叫大家守秩序。

“非常好，路易斯，”她说，“萨姆，现在你该回到你自己的教室去了——你不该在我的教室。你回五年级去吧。我会小心照顾你的天鹅朋友的。”

萨姆回到自己的教室去，坐在他的课桌椅上，觉得事情变得这么顺利，十分高兴。五年级正在上算术课，他们的老师安妮·斯纳格小姐看到萨姆来了，就向他提出一个问题。这位斯纳格小姐年轻漂亮。

“萨姆，如果一个人一小时能走三英里，四小时他能走多少英里？”

“这要看他走完第一个小时以后有多累。”萨姆回答说。

其他学生吵起来了。斯纳格小姐叫大家静下来。

“萨姆说得很对，”她说，“这个问题我以前倒没有这样考虑过。我一直认为那个人四小时可以走十二英里。不过萨姆说不定是对的：走完第一个小时以后，那个人可能不会觉得那么精神十足了。他可能拖着腿走。他可能慢下来。”

艾伯特·比奇洛举手，“我爸爸认识一个人，那人想走十二英里，结果心力衰竭死了。”艾伯特说。

“天啊！”老师说，“我也认为这是可能发生的。”

“四小时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萨姆说，“脚后跟可能走出水泡。路边可能长着浆果，他停下来采浆果吃。这样他就算不累，或者脚后跟没走出水泡，也会让他慢了下来。”

“确实会这样，”老师说，“好了，孩子们，我想关于算术我们全都学会了很多东西，这都得感谢萨姆·比弗。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室里一位女生回答。用一个牛奶瓶喂一个婴孩喝牛奶，喂一顿是八盎司，那么，喂了两顿，那婴孩一共喝了多少盎司？”

琳达·斯特普尔斯举手。

“大约十五盎司。”她说。

“为什么？”斯纳格小姐问，“为什么那婴孩不是喝了十六盎司？”

“因为他每次都要洒掉一点儿，”琳达说，“牛奶从他嘴角流下来，流到他妈妈的围裙上了。”

这一回全班叫得那么响，算术课只好结束。但是每个人都学会了，跟数字打交道得多么小心。

萨姆为何有那么多问题

在这里，我选择了美国儿童文学大师E.B.怀特的长篇小说《吹小号的天鹅》中的三章，来和读者们分享。

第二章写加拿大春天的池塘，娓娓道来，如同春风拂面，不知不觉间，空气流动，温暖滋润。怀特的文字简洁有力，完全是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读他的英文原文，更是自然、润畅，词语运用简直到了化境。第三章写两只天鹅和萨姆结成了友谊，萨姆因为自己的善意而得到了甜美的记忆。第七章写小天鹅路易斯来找萨姆，并在萨姆的帮助下进入小学读书。小说中每章都令人回味无穷，但我必须选出一部分来和读者分享。我更希望你们看到这些选读部分之后，立即产生去读完整本书的念头。

2011年10月底，应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双语学校之邀，我于10月27日星期三，和他们学校四年级学生一起读美国儿童文学大师E.B.怀特的《吹小号的天鹅》。

原以为只是给四十几名小学生上课，没料到，走出校长办公室来到大教室，却发现教室后半部坐了三四十位教师和家长。

我想学校是特意挑选四年级学生来听我讲课的——五年级面临升初中，每天都有作业、考试训练，压力巨大，没有“闲工夫”来听我讲课。一年级太小，二年级理解力还不太够；三年级其实也很好了，但学校方面大概仍觉得不够。四年级学生最合适，既有阅读基础，又有一定的理解力和经验。

在教室里，他们都坐得板板正正，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很严肃、很认真。

一开始，我有些多余地问同学们是不是都读过《吹小号的天鹅》。同学们齐声回答：读过！！

很响亮，吓了我一跳。但孩子们生机勃勃的面孔，让我感到欣喜。我其实很希望他们放松一点，起码双手别叠得那么整齐。我想，如果课堂内容有趣，老师和孩子的互动生动有趣，他们即便不叠着双手，也会听得津津有味。

我又问他们，有没有看过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动画片？翻译名字叫作《真爱伴鹅行》。

同学们都摇头。我说，我也还没有来得及看，但是我们家里那位小姐姐看过。她跟我说，在动画片里有一个细节是小说里没有的——小天鹅路易斯上学识字后回到红石湖，一只霸道的大天鹅嫉妒他和天鹅小姐塞蕾娜的好关系，突然袭击路易斯。路易斯飞上天空逃跑，后面追逐着那只凶恶的大天鹅。他们一前一后高速地飞到一处陡崖前，路易斯突然看到前面竖着一块牌子：急转弯，慢行！路易斯急忙往上直冲，避开了危险，后面的大天鹅是文盲，因为不识字，他继续猛冲，而一头撞在悬崖上。

你们都可以想象到在动画片里那只可笑的大天鹅撞得稀里哗啦的有多么可笑。你们想象一下，你们都看过迪斯尼那些动画片中夸张的追逐场面……同学们都笑了起来。大家都知道美国动画喜欢追逐，几乎所有片子里的人物都在追逐中。他们喜欢夸张的冲击力强的画面，最经典的追逐是《猫和老鼠》系列。我说，希望你们能有空闲时间，去看看这部动画。

动画是视觉艺术，它的表现手段跟小说不同。这个细节是我女儿告诉我的，她特别提醒我，要跟这些四年级的小孩子讲讲，多读书多认字是多么重要，天鹅路易斯如果不识字，他也会一头撞在悬崖上“羽”飞魄散的。同学们听了，都点头，觉得认字还是有好处的。想想吧，当个文盲多悲惨。

我女儿曾经评价说，爸爸，你有点像路易斯的爸爸。

我跟同学们坦白说，有些时候我跟路易斯的爸爸确实很像，有些唠叨，有些事无巨细，有些爱吹牛，说自己年轻时候怎么怎么的。我想，在座很多同学的爸爸大概都这样。这也是因为我们这些爸爸都跟天鹅爸爸一样，爱自己的孩子。

我总说自己小时候一放学回家就上树。而我女儿的童年记忆是一回家就做作业。她不得不羡慕我儿童时代的自由自在。但我那时在乡村小学，是野生猴孩，哪里有什么作业！父母也不管，不给我们设定什么高大全的人生目标。所以我们是相对自由的，可以上树摘果，下水摸鱼，自由自在地长大。

小天鹅路易斯天生不能发声，这对以能发出美妙声音为傲、为求偶能力的吹号天鹅来说是致命的缺陷。路易斯爸爸虽总好自吹自擂，但他心地善良，对儿子路易斯有深深的父爱，为帮助路易斯，让儿子也拥有发出美妙声音的机会，他甚至冒着生命的危险去乐器店抢劫了一只小号送给路易斯。

天鹅爸爸还特别细心地安慰路易斯说，你不能发出声音，好吧，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一点小小的缺陷。其实，吹号天鹅没必要发出那么多的声音，有些人爱唠叨，一天到晚地说话，大多是没有用的废话——刚刚不久之前，他还跟小天鹅路易斯鼓吹发声的重要性呢——小天鹅路易斯心里想：我爸爸就爱唠叨。每次看到这里，我女儿就笑了。她显然想到了我平时对她的唠叨。

我问四年级小学生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样的天鹅爸爸，是不是好爸爸呢？

小学生们都很踊跃举手，脸上显出很热烈、很自信的表情。

我尽量给更多学生发言的机会。好几个学生都说是好爸爸。我请全班举手投票，全班学生都投票天鹅爸爸是好爸爸。如果有人投反对票我也不反对，应该有一个例外。我不喜欢左右孩子的思维，而给他们更多的机会去思考。有个男生认为天鹅爸爸比他自己的爸爸好多了。还有一个女孩说她的爸爸从来不陪她玩。接着，全班开始讨论起了自己的爸爸，是不是好爸爸，怎么才是好爸爸。我鼓励其中一位男生跟自己的爸爸好好交流一下。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路易斯的爸爸抢劫乐器店对不对？

这个问题对四年级的小学生来说有点难。我并不设定标准答案，只是想看看同学们的思考能力。

针对这个问题，我说，任何时候抢劫都是不对的，即使天鹅爸爸对小路易斯的爱驱使他这么做。这件事小天鹅路易斯想得很清楚，他知道爸爸为了他做了这件错误的事情，去抢劫了一家乐器店。认识到这件事情的问题，他决定努力赚钱，等赚够了钱，他要去还给乐器店。这是小说里很重要的段落。我们都要明白，有些事情是有底线的，别的问题可以各抒己见，但在这种基本问题上，必须坚持道德和法律的底线，这也是一个现代社会之所以为文明社会的基石。但同时也要认识到，犯了错误并非不可挽回，而可以努力补救。这不仅对我们每个人提出了道德上的要求，对社会也要求给予每个人相对宽泛的空间来容忍错误和鼓励悔悟。

我们现在仍然面临强烈的“一分为二”的简单而残酷的思维模式，世界不是黑的就是白的，人不是善的就是恶的。在这种简单思维下，一个人做了一点错事就是十恶不赦，一个人做了一点好事就被夸张为圣人。而人性是复杂的，你不能以一件偶发错误否定他的一生甚至可怕地宣布“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你不能因为一个学生调皮捣蛋就随意惩罚宣判他毫无未来。在这种简单从而往往容易变得冷漠而残忍的思维方式下，我们很难就事论事，不懂得宽容，没有看到世界的纷繁复杂性，不能容忍一个万物竞长的春天，也不能容忍一个色彩缤纷的秋天。

在很多问题上，我觉得可以见仁见智，但在这种基本的道德问题上，一定要有底线，并且把对这种道德底线的思考传达给学生。并不是说，你有需要，你受迫害，你去抢劫、去杀人就是正当的。不正当就是不正当，水浒梁山里那些好汉们的独自杀戮以寻求个人正义的桥段，对我们这样一个国家的人性有极大的误导，并且至今深入人心。我们提倡宽容的社会、多元化的社会，也要提倡个人的自律。犯了错误也有解决的办法，小说里的小天鹅路易斯是以一种积极的态度来解决这个问题。为此，他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包括去找萨姆，请萨姆帮助他进学校去学习，然后他去吹小号挣钱，挣了很多钱，还给了乐器店老板。

我带着疑问来和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一起探讨，我觉得这是有益的。

我的第三个问题：萨姆每天都记日记，而且每篇日记末尾，都会提一个问题。请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上外附属双语学校四年级的学生很聪明，记忆力也好，他们纷纷举手，把萨姆的问题复述出来。但是，萨姆有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呢？没有。狐狸为什么会叫？天鹅怎么知道飞去哪里？蛋里为什么能孵出天鹅？问题好多，都是不容易回答的。一问之下，发现很多同学都记日记，有几位记周记，都记什么呢？好多同学踊跃回答，记什么的都有，我觉得都好。有学生还把自己的不高兴记在日记里，我觉得也很好。我说，有疑问不见得一定就要立即找到答案，更不能没有答案就去抄别人的答案或者捏造出来一个答案。人生中、社会中、宇宙中，有很多问题是至今我们人类都无法解答的。在浩渺的银河面前，人类还很渺小，不能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是百事通、万事通。但要有好奇心，有疑问，并且保持这种追问的能力。

这节课，我总共问了五个问题，而且都是没有现成的答案。看看，叶开老师老大不小的了，为什么他有这么多问题？

我还是努力地和同学们一起分享了小天鹅路易斯在一年级学习字母A、简单单词cat和复杂单词catastrophe（灾难）的那节课的过程，并请一位踊跃的女生读了其中的片段。这节课写得太好了——

“那么，什么是灾难呢？”老师问，同学们的回答五花八门，有说地震是灾难，有说洪水是灾难。其中一个叫作丽莎的女孩子的回答尤其令人动心，她认为自己和家人准备好了一切吃的喝的，正要出门野餐了却下起了大雨，这真是一场灾难。老师点点头说，确实，对一个孩子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灾难了。

我很想问问后面的教师，当你们碰到像丽莎这样的回答时，会怎么做？你会宽容这种略显“异类”的回答吗？我相信很多善良宽容的教师都能宽容。但是，一旦放入标准化的试卷里呢？你能宽容这种回答吗？或者，我们要换一个角度来出考题，换一个角度来理解这些不同的答案？

在小说里，怀特对这个catastrophe（灾难）词的解释真好，简单、直接而精妙，令人难忘。我对学生们说，你们都很聪明，记忆力都很好，要记住catastrophe这个词。

思 考

借鉴《吹小号的天鹅》里小天鹅路易斯学习的段落，写班级上课的一个片段，尽量写得真实、有趣一点。

鸟的天堂［17］ 巴金

［17］作家巴金写于1933年的散文。“鸟的天堂”是广东省一个著名的旅游风景区。

我们在陈的小学校里吃了晚饭。热气已经退了。太阳落下了山坡，只留下一段灿烂的红霞在天边，在山头，在树梢。

“我们划船去！”陈提议说。我们正站在学校门前池子旁边看山景。

“好。”别的朋友高兴地接口说。

我们走过一段石子路，很快地就到了河边。那里有一个茅草搭的水阁。穿过水阁，在河边两棵大树下我们找到了几只小船。

我们陆续跳在一只船上。一个朋友解开绳子，拿起竹竿一拨，船缓缓地动了，向河中间流去。

三个朋友划着船，我和叶坐在船中望四周的景致。

远远地一座塔耸立在山坡上，许多绿树拥抱着它。在这附近很少有那样的塔，那里就是朋友叶的家乡。

河面很宽，白茫茫的水上没有波浪。船平静地在水面流动。三只桨有规律地在水里拨动。

在一个地方河面变窄了。一簇簇的绿叶伸到水面来。树叶绿得可爱。这是许多棵茂盛的榕树，但是我看不出树干在什么地方。

我说许多棵榕树的时候，我的错误马上就给朋友们纠正了，一个朋友说那里只有一棵榕树，另一个朋友说那里的榕树是两棵。我见过不少的大榕树，像这样大的榕树我却是第一次看见。

我们的船渐渐地逼近榕树了。我有了机会看见它的真面目：是一棵大树，有着数不清的桠枝，枝上又生根，有许多根一直垂到地上，进了泥土里。一部分的树枝垂到水面，从远处看，就像一棵大树躺在水上一样。

现在正是枝叶繁茂的时节。（树上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子，而且有许多落下来了）这棵榕树好像在把它的全部生命力展览给我们看。那么多的绿叶，一簇堆在另一簇上面，不留一点缝隙。翠绿的颜色明亮地在我们的眼前闪耀，似乎每一片树叶上都有一个新的生命在颤动，这美丽的南国的树！

船在树下泊了片刻，岸上很湿，我们没有上去。朋友说这里是“鸟的天堂”，有许多只鸟在这棵树上做窝，农民不许人捉它们。我仿佛听见几只鸟扑翅的声音，但是等到我的眼睛注意地看那里时，我却看不见一只鸟的影子。只有无数的树根立在地上，像许多根木桩。地是湿的，大概涨潮时河水常常冲上岸去。“鸟的天堂”里没有一只鸟，我这样想道。船开了。一个朋友拨着船，缓缓地流到河中间去。

在河边田畔的小径里有几棵荔枝树。绿叶丛中垂着累累的红色果子。我们的船就往那里流去。一个朋友拿起桨把船拨进一条小沟。在小径旁边，船停住了，我们都跳上了岸。

两个朋友很快地爬到树上去，从树上抛下几枝带叶的荔枝，我同陈和叶三个人站在树下接。等到他们下地以后，我们大家一面吃荔枝，一面走回船上去。

第二天我们划着船到叶的家乡去，就是那个有山有塔的地方。从陈的小学校出发，我们又经过那个“鸟的天堂”。

这一次是在早晨，阳光照在水面上，也照在树梢。一切都显得非常明亮。我们的船也在树下泊了片刻。

起初四周非常清静。后来忽然起了一声鸟叫。朋友陈把手一拍，我们便看见一只大鸟飞起来，接着又看见第二只，第三只。我们继续拍掌。很快地这个树林变得很热闹了。到处都是鸟声，到处都是鸟影。大的，小的，花的，黑的，有的站在枝上叫，有的飞起来，有的在扑翅膀。

我注意地看。我的眼睛真是应接不暇，看清楚这只，又看漏了那只，看见了那只，第三只又飞走了。一只画眉飞了出来，给我们的拍掌声一惊，又飞进树林，站在一根小枝上兴奋地唱着，它的歌声真好听。

“走吧。”叶催我道。

小船向着高塔下面的乡村流去的时候，我还回过头去看留在后面的茂盛的榕树。我有一点留恋的心情。昨天我的眼睛骗了我。“鸟的天堂”的确是鸟的天堂啊！

1933年6月在广州

什么是鸟的天堂

2012年9月27日下午一点钟，我又来到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双语学校，给四年级小学生上一堂《鸟的天堂》。

我请龚鸣和樊阳两位老师帮忙，事先打印一份巴金先生《鸟的天堂》未删改原文发给听课的学生，请他们对照课文来找一下哪些是被删过、改过的，这样删改后有什么不同？

教学大楼五楼大教室里前几排坐满了小学生，他们身体坐得板直，两手叠在桌上，规矩得让我惭愧。后排是二十几位语文教师，都比我年轻，我一看，哇，好多美女啊。

我打趣说，你们这样看着我，让我很紧张。我看着学生说，大家都放松些，叶开老师来上这堂课，不像你们老师上课那样有各种知识点各种生字生词各种练习。我们这堂课会有很多提问。你们提问我，我也提问你们，但我没有准备好现成的答案，要我们一起在课堂上讨论。大家都要好好想一下，课文里有什么问题？哪些问题是你觉得需要向我提问的？如果你们提出的问题难倒了我，我会很高兴的。我知道很多事情，但我不懂的事情更多。这没有什么好惭愧的。你们现在身处这样的一个时代，又这么聪明，相信你们懂的很多事情，我却一点都不懂。我说，后排坐着教数学的高老师，她是副校长，我一见到她就紧张，因为我数学太差了。

听我说自己数学差，学生们窃笑起来，但还很规矩。后来，渐渐地他们就情绪高涨起来了。

我先介绍巴金。上海武康路113号有巴金故居，成都有巴金文学院。有同学说去过成都，我问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一位男生说吃的东西很辣。

我开玩笑说，你看你，首先想到的就是吃。

同学们都笑了。但我说想到吃，一点都不奇怪，吃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的引子：现在我们有什么样的旅行工具？同学们回答：飞机、汽车、火车、轮船、自行车、公交车、地铁、热气球等，我说，最近英国曼彻斯特市准备开通一班公交车直驶喜马拉雅山，全程六千公里，耗时十二天。同学们热烈地讨论起这十二天怎么住，怎么吃。我说不知道，但这问题非常好，你们自己有空，可以去查查，研究一下。

我的讨论之一：巴金那个时代人们怎么旅行？

同学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什么点子都有：骑自行车、乘热气球、搭轮船、还有脚踏飞机。还好没有人说乘潜艇，或者骑着天鹅旅行（本来我想趁机推荐一下《尼尔斯骑鹅旅行记》，但时间有限，只好作罢）。我说，这些想法都很棒，可见你们懂得很多。但在1933年的中国，巴金先生到底怎么去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县那个“鸟的天堂”？

我谈了一下自己的看法：火车、汽车和飞机发明一百多年以来，地球面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跟我们祖先生活的时代可以说几乎完全不同了。现在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交通状况，跟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巴金先生旅行时也大大不同。当时还只有沪杭铁路，乘火车不能直接到达广州。我想巴金先生从上海去“鸟的天堂”，是搭乘海轮到广州黄埔港，然后乘车去江门，然后再搭车去新会——很有可能是人力车呢。

这趟旅行中，光乘轮船就要三四天。现在乘飞机到广州新白云机场再搭车去新会，一上午就搞定了。相比之下，巴金先生的旅行比起九百多年前的宋朝大文豪苏轼那个时代又方便多了。苏轼大家都知道，很多小朋友背诵过他的“正是河豚欲上时”，还背诵过“淡妆浓抹总相宜”。那时他被贬到岭南，先从常州去南京，沿长江逆行到九江入鄱阳湖，再到江西省南边的赣州，然后翻越南岭主峰大庾岭去粤东的惠州。这样翻山越岭，千辛万苦地乘船、骑马、步行，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同学们发出哇的叫声。如果苏轼写一篇游记，我们就可以看到他经过什么地方，看到什么事情，有什么感受了。我们读巴金写这篇《鸟的天堂》也一样，可以知道他去了哪里，见到哪些人，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引出问题：对比巴金原文和被删改过的课文，找出哪些地方不同。同学们纷纷举手。集中的问题是，被课文删掉的那些具体的人物交代和景物介绍，有没有必要留着？例如，在“朋友的小学校吃了晚饭”，留着好还是删掉好？很多同学认为留着好，因为这样比较具体，比较生动。又如返回时碰到几棵荔枝树，他们摘荔枝吃，这段留着好还是删掉好？很多同学说应留着。我也同意，我说摘荔枝吃很生动也好玩，并介绍苏轼当时的乐观主义精神，即使被流放岭南，他仍然兴致勃勃地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但人们能不能每天吃三百颗荔枝呢？这很难，但我六月份在广东茂名参加荔枝节时，那里农业研究人员说是可以的。我们算了算，三百颗荔枝起码有九公斤。一般人大概是吃不动吧？有男同学说，吃这么多要流鼻血的。大家都笑了。

我说，荔枝树，还有河流，这些景物描写，包括介绍当地朋友，都是一种具体情境的代入——你不是一个人去玩的，是当地朋友带你去的，而且这朋友有名有姓，不是Z，不是H，而是小陈、叶等。同学们都找出来了，原来是有五个人一起去“鸟的天堂”玩的，还去了两次。

关于独木成林，我介绍了一下大榕树的气根和具体的生长蔓延方式，告诉他们一棵大榕树何以能够长到二十多亩地这么大，并成为一片森林。而且这是十五米高的大树，团团簇簇，人在林中只能听见鸟声，几乎看不到树上的鸟，文章里写了“我却看不见一只鸟的影子”，为什么呢，是森林枝叶太茂密了。第二天去叶的家乡又经过“鸟的天堂”，“朋友陈把手一拍”，“我们便看见一只大鸟飞起来”——可见，在这片森林里，只有鸟飞过时才能看见——观察很仔细，体会很真实自然，写来也准确有趣。这是我生活在广东时对大树、对大榕树的经验。这片“森林”是巨大的茂密的树林，不是灌木，不是幼苗。课文删改后，很多额外添加的词都不准确。

归纳之一：“鸟的天堂”不是只有一棵大榕树，还有其他的树木和荔枝等，并且周围村落还有人居住，例如小学校、叶的家乡、茅草阁、塔、小路等。一个自然状态下的森林，是和平、自然、共生的环境，不是单独的一棵树独霸天下。

核心问题：为何独木成林的大榕树成为“鸟的天堂”？

同学们讨论热烈，答案集中在大树林可以休息、周围可以找到吃的。我再问，这片森林对人来说是不是天堂呢？比如，在座一位同学，放你在森林里待一个星期，或只过一个晚上，你觉得怎么样？这会是人的天堂吗？有同学对睡哪里有疑问，有同学认为只能躺在草地上，我说最好的办法是吊在树上，但我没有来得及说出意大利文学大师伊塔洛·卡尔维诺的小说《树上的男爵》，就被同学的热烈讨论岔过去了。

基本归纳：“鸟的天堂”不是“人的天堂”，反之亦然。我问：假如有只鸟来到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旅游，回去写一篇“人的天堂”，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写？同学们反应很热烈。我介绍，现在大城市有无数摩天大楼，大楼的玻璃幕墙是候鸟杀手，每年有成千上万只候鸟因为看不清路途，而撞死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同学们听了很惊讶，也有几位女同学显得很难过。

我从这个问题，引到当今世界性主题“环保”上。我说，华人世界对鲨鱼翅的消耗量很大，这导致每年有七千两百万条鲨鱼（相当于每天有二十万条鲨鱼）惨遭割翅后杀害。鲨鱼是保持海洋生态平衡的最重要环节之一，但很多种鲨鱼已经成了濒危动物，这样下去海洋生态即将失衡。同样，如果人类过度开发破坏了河流湖泊的自然环境，缩减了“鸟的天堂”的面积，人的活动过多，那么，在巴金笔下那么丰富多彩、声音绚丽的“鸟的天堂”，可能就会失去原有的魅力了。

游记的写法：时间、人物、事件、地点等基本要素，但不一定要拘泥。比如说，日记要把日期某年某月某一天写清楚，但巴金直接写吃了晚饭就去，也可以，前面怎么旅行的，一点也不写——让我们猜。

集中讨论：这么多人去那大榕树森林，会不会被鸟屎击中？我介绍鸟喜欢飞行中拉屎，而这“鸟的天堂”有成千上万只鸟，被他们拍手惊起，难免趁机起哄拉一泡屎。我介绍说，我的车停到单位，总被鸟拉屎砸得一塌糊涂。有男同学介绍说，他爸爸开车到单位更惨。可见，鸟是爱飞行中拉屎的。很多人认为这么五个人一起在树林下，很可能被鸟屎击中。我发起了一个投票：假设作者被鸟屎击中了，你认为到底要不要写出来？结果发现，反对写出来的多几票。一位女生说她认为应该写出来，因为很有趣。一位男生说不该写出来，因为这很丢人的。

我说，写出来或者不写出来，都有道理，这要看你是什么心情，你是什么态度了。但是，我们要打破那种分门别类的观点，要知道，实际上很多事情看起来是糗事，但回忆起来，反而很亲切，记忆中的一些特别的事情，也可能让你悠然思念。如果你有足够勇气把鸟屎砸中自己写出来，那也很好，很有趣。

思 考

以童话的方式，写一只鸟来到了城市旅游，写一篇《人的天堂》。

上官团长的马［18］ 莫言

［18］莫言是新时期中国文学最重要的代表作家，本文是他早期的散文作品。

一九七六年三月，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被分配到团后勤处马车班。马车班只有两个兵：班长和我。班长管着我，我管着三匹马。三匹马一匹黄，一匹红，一匹黑。黄马和红马年轻力壮，每天早晨它们和班长一起将一车粪干从团部大院运到农场，晚上再把农场生产的蔬菜拉到团部食堂。

黑马是匹双目失明的老马，班长和红、黄两马走后，我就把它拉到院子里晒太阳。黑马臀部有一个烙印，模模糊糊像数码“13”。它的右耳上有一个豁口，臀部和大腿上有几圈比鞋底还硬的老茧。它的眼睛虽然瞎了，但依然蓝汪汪的好似两潭深水。

第二年，班长复员了。团部与农场之间的运输也由汽车代替。红、黄两马处理给了团部旁边的丁家大队。黑马又老又瞎，一时找不到买主。后勤处领导跟我谈话，让我到团直食堂做饭，等处理了黑马就去报到。就在这时，父亲到部队看我来了。

那天，我给黑马刷着毛，父亲站在我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父亲突然不说话了。我抬头看到，他的眼里放出了光彩。他把我推到一边，抚摸着黑马臀部上那个模糊的烙印。然后又转到马前，托起黑马低垂着的豁耳朵。我看到父亲双手颤抖。我听到父亲激动地喊：“这是上官团长的马！”父亲拍着黑马的额头，问：“马，你还认识我吧？我遛过你，我饮过你，我喂过你……”

父亲说，一九四八年，解放军九纵十三团驻扎在我们村，团部驻在我家厢房里。团长姓上官，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上官团长高挑个儿，走起路来像小旋风，说话嘎嘣脆，见了百姓不笑不说话，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那时，我大哥刚一岁，长得挺招人喜，上官团长一见他，就对我娘说：大嫂，把这个孩子送给我做儿子吧！娘就把我大哥往他怀里一送，说：给！他就把我大哥接过去，举起来，举起来……黑马那时还是匹小马……五月里，团长骑马去看地形，中了冷枪，当场就牺牲了……小马把他驮回来，浑身是血，耳朵也被打豁了……

“孩子，”父亲眼泪汪汪地说，“去求求你们领导，把上官团长的马卖给我吧！”

一匹特殊的马

莫言是新时期中国文学最重要的代表性作家之一，他的作品被翻译成二十多种文字出版，并获得过好几项欧洲的专业文学奖。他的文学成就使他的声望越出了亚洲，在全世界产生了相当广泛的影响。2012年他又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殊荣。

很多人只知道莫言写过很多长篇小说，不知道他也写过很多散文。

《上官团长的马》这篇散文是莫言早期作品，很短。作家写自己当兵时管三匹马，一匹黄、一匹红、一匹黑。黑色的老马眼睛已经瞎了，但部队还养着它。一天，父亲到部队里来，忽然发现了这匹黑马。他从黑马臀部模糊的数字13和豁耳朵这两个特殊的标记中，认出了这匹黑马，并给我讲了这匹黑马和上官团长的故事。

原来，黑马是上官团长的坐骑，但那位二十多岁的上官团长，在骑马去侦察地形时，中冷枪牺牲了。

从一匹瞎眼的老黑马中，引出了一个久远的故事，从而让这篇散文具有了历史的纵深。一篇不满千字的散文，也因此扩成很大的空间。文学的力量，就在于此，它能在一个很简单的现象或事物中扩展我们人类的经验——让那些看不见的事物被我们看见。在这篇散文中，我们能看见的是黄、红、黑三匹马，还能看见新兵和他的父亲，我们看不见的是上官团长以及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令人叹息的故事。

在这篇散文中，莫言的遣词造句非常警觉，绝不轻易乱用各种成语俗语。八百多字的文章，简单起笔，到后来突然峰回路转，由又老又瞎的黑马，带出了令人记忆深刻的上官团长的故事。这样，散文就具有了历史的纵深和情感的厚度。通篇找下来，只有“年轻力壮”“模模糊糊”和“絮絮叨叨”这三个词，算是常见的俗语。

可见，好的文章，并不是依靠“好词好句”堆砌出来的。如果不发自内心，不出自真诚，多少好词好句摞在一起，也只能是一堆毫无生命的垃圾。

有很多作品写过动物和人的关系，中国作家张贤亮写过《邢老汉和狗的故事》，被导演谢晋改编成电影《老人与狗》，2009年美国拍摄过一部感人影片《忠犬八公》，中国作家张承志写过《黑骏马》，英国儿童文学家西维尔也写过《黑骏马》。这些作品关注点不同，但都令人感动。

思 考

写一篇散文，真情实感地表现出你和动物的关系。

一只特立独行的猪［19］ 王小波

［19］本文曾在十几年前风靡一时，算得上是王小波一篇令人难忘的名作。

插队的时候，我喂过猪、也放过牛。假如没有人来管，这两种动物也完全知道该怎样生活。它们会自由自在地闲逛，饥则食渴则饮，春天来临时还要谈谈爱情；这样一来，它们的生活层次很低，完全乏善可陈。人来了以后，给它们的生活做出了安排：每一头牛和每一口猪的生活都有了主题。就它们中的大多数而言，这种生活主题是很悲惨的：前者的主题是干活，后者的主题是长肉。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我当时的生活也不见得丰富了多少，除了八个样板戏，也没有什么消遣。有极少数的猪和牛，它们的生活另有安排。以猪为例，种猪和母猪除了吃，还有别的事可干。就我所见，它们对这些安排也不大喜欢。种猪的任务是交配，换言之，我们的政策准许它当个花花公子。但是疲惫的种猪往往摆出一种肉猪（肉猪是阉过的）才有的正人君子架势，死活不肯跳到母猪背上去。母猪的任务是生崽儿，但有些母猪却要把猪崽儿吃掉。总的来说，人的安排使猪痛苦不堪。但它们还是接受了：猪总是猪啊。

对生活做种种设置是人特有的品性。不光是设置动物，也设置自己。我们知道，在古希腊有个斯巴达，那里的生活被设置得了无生趣，其目的就是要使男人成为亡命战士，使女人成为生育机器，前者像些斗鸡，后者像些母猪。这两类动物是很特别的，但我以为，它们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生活。但不喜欢又能怎么样？人也好，动物也罢，都很难改变自己的命运。

以下谈到的一只猪有些与众不同。我喂猪时，它已经有四五岁了，从名分上说，它是肉猪，但长得又黑又瘦，两眼炯炯有光。这家伙像山羊一样敏捷，一米高的猪栏一跳就过；它还能跳上猪圈的房顶，这一点又像是猫——所以它总是到处游逛，根本就不在圈里待着。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把它当宠儿来对待，它也是我的宠儿——因为它只对知青好，容许他们走到三米之内，要是别的人，它早就跑了。它是公的，原本该劁掉。不过你去试试看，哪怕你把劁猪刀藏在身后，它也能嗅出来，朝你瞪大眼睛，噢噢地吼起来。我总是用细米糠熬的粥喂它，等它吃够了以后，才把糠兑到野草里喂别的猪。其他猪看了嫉妒，一起嚷起来。这时候整个猪场一片鬼哭狼嚎，但我和它都不在乎。吃饱了以后，它就跳上房顶去晒太阳，或者模仿各种声音。它会学汽车响、拖拉机响，学得都很像；有时整天不见踪影，我估计它到附近的村寨里找母猪去了。我们这里也有母猪，都关在圈里，被过度的生育搞得走了形，又脏又臭，它对它们不感兴趣；村寨里的母猪好看一些。它有很多精彩的事迹，但我喂猪的时间短，知道得有限，索性就不写了。总而言之，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喜欢它，喜欢它特立独行的派头儿，还说它活得潇洒。但老乡们就不这么浪漫，他们说，这猪不正经。领导则痛恨它，这一点以后还要谈到。我对它则不止是喜欢——我尊敬它，常常不顾自己虚长十几岁这一现实，把它叫做“猪兄”。如前所述，这位猪兄会模仿各种声音。我想它也学过人说话，但没有学会——假如学会了，我们就可以做倾心之谈。但这不能怪它。人和猪的音色差得太远了。

后来，猪兄学会了汽笛叫，这个本领给它招来了麻烦。我们那里有座糖厂，中午要鸣一次汽笛，让工人换班。我们队下地干活时，听见这次汽笛响就收工回来。我的猪兄每天上午十点钟总要跳到房上学汽笛，地里的人听见它叫就回来——这可比糖厂鸣笛早了一个半小时。坦白地说，这不能全怪猪兄，它毕竟不是锅炉，叫起来和汽笛还有些区别，但老乡们却硬说听不出来。领导上因此开了一个会，把它定成了破坏春耕的坏分子，要对它采取专政手段——会议的精神我已经知道了，但我不为它担忧——因为假如这是指绳索和杀猪刀的话，那是一点门都没有的。以前的领导也不是没试过，一百人也抓不住它。狗也没用：猪兄跑起来像颗鱼雷，能把狗撞出一丈开外。谁知这回是动了真格的，指导员带了二十几个人，手拿五四式手枪；副指导员带了十几人，手持看青的火枪，分两路在猪场外的空地上兜捕它。这就使我陷入了内心的矛盾：按我和它的交情，我该舞起两把杀猪刀冲出去，和它并肩战斗，但我又觉得这样做太过惊世骇俗——它毕竟是只猪啊！还有一个理由，我不敢对抗领导，我怀疑这才是问题之所在。总之，我在一边看着。猪兄的镇定使我佩服之极：它很冷静地躲在手枪和火枪的连线之内，任凭人喊狗咬，不离那条线。这样，拿手枪的人开火就会把拿火枪的打死，反之亦然；两头同时开火，两头都会被打死。至于它，因为目标小，多半没事。就这样连兜了几个圈子，它找到了一个空子，一头撞出去了；跑得潇洒之极。以后我在甘蔗地里还见过它一次，它长出了獠牙，还认识我，但已不容我走近了。这种冷淡使我痛心，但我也赞成它对心怀叵测的人保持距离。

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

猪的尊严

曾听过一种说法，在所有家畜中猪最聪明；在所有家畜中，只有猪才能自然地野化。家猪一旦逃离猪圈，进入森林，就可能变成野猪，长出獠牙，呼啸往来。猪虽然是与人类关系最近的家畜，但它们和能干活的牛驴马不一样，似乎只有肉用价值。这就注定猪身上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悲剧。它们的最大悲剧之一，是被人类看成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只知道长肉而不会思考的蠢货。

科学家经过研究认为猪有很高的智商。

这样截然相反的认识，不仅出现在猪身上，也左右我们对其他人的评价。

我们之前已经读过《夏洛的网》选段，小猪威尔伯为了不变成火腿，为了自己的生存，在蜘蛛夏洛的帮助下，成功地实现了理想。同样，在王小波的《一只特立独行的猪》里，这只野性勃勃的猪，也通过自己的努力，而成为一只自由自在的野猪。

这篇文章十几年前曾风靡一时，现在算得是令人难忘的名作。文章很短，写作家在云南当知青养猪时，养过一只神猪。我一直弄不懂用在猪上的量词该是“头”，还是“只”，还是“口”，似乎三者常混用。这里用“只”，比其他两个字感觉贴切。这只猪按“名分”也是产肉的，单等它吃睡养膘好宰割之。但特立独行的猪不接受被阉割、被屠宰的命运。它身手敏捷，善学汽笛鸣叫，勇敢冷静机智，虽几十人持枪围捕而不为所动，这气概超过两千年前有勇无谋而陷入四面楚歌的楚霸王。它不为产肉活着，而为尊严活着。因此，这是一只有尊严、有气节的猪，它的形象也从成千上万的肉猪中脱颖而出。

关于猪有各种各样的神话传说。《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好吃懒做似乎很令人讨厌，但读完小说，发现猪八戒这家伙倒也不乏有趣之处，他变成一只像山那么庞大的超级大猪在无边无际的腐殖森林里拱开一条大道，好让唐僧通过，这细节也让人记忆犹新。日本动漫大师宫崎骏有部电影《幽灵公主》，主角之一是一只野猪王，它在森林里气势逼人，而村民望之畏惧。人类文明兴盛之后开始焚烧森林、破坏自然，野猪王对人类野心渐渐无力抵抗了。荣获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殊荣的中国作家莫言的长篇小说《生死疲劳》，里面也有一部“猪撒欢”着重写到了猪。在小说里，这只名叫西门猪的家伙绝顶聪明——它是含冤被杀的西门闹转世的——勇敢地闯出养殖场，闯到蛮荒河中小岛占山为王，率领猪群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

西门猪形象有没有受到《一只特立独行的猪》的影响，有没有受到《幽灵公主》的影响？这我没有考证过。文学具有这样的神奇魔法：在一只普通的猪身上赋予人性乃至神性，这只猪就具有了不同一般的意义。好的文章就从这种不同的角度和表达中体现出来。

王小波的这篇散文曾经引起过巨大的热潮，很多崇拜王小波的人都自称是“王小波门下走狗”。而在这篇散文里，这位作者称为“猪兄”的家伙，却以自己不同凡响的做派，确确实实地唤醒了人们，打破了他们身体里潜藏已久的恭顺记忆。

一只猪在为自己的尊严而特立独行着，一个人却可能因为利欲熏心而蝇营狗苟。世界上的人与事，换个角度来观看，都会新鲜而栩栩如生。

思 考

在习以为常的事物中看到非同凡响的特殊性，这是一名优秀作家的才华。这不仅需要敏锐的观察力、需要丰富的想象力，还需要对生命的尊严保持尊重。

鸟声两篇［20］ 周作人

［20］现代著名散文家周作人的散文作品。

一［21］

［21］选自《雨天的书》，作于1925年4月。

古人有言：“以鸟鸣春。”现在已过了春分，正是鸟声的时节了，但我觉得不大能够听到，虽然京城的西北隅已经近于乡村。这所谓鸟当然是指那飞鸣自在的东西，不必说鸡鸣咿咿鸭鸣呷呷的家奴，便是熟番似的鸽子之类也算不得数，因为他们都是忘记了四时八节的了。我所听见的鸟鸣只有檐头麻雀的啾啁，以及槐树上每大早来的啄木的干笑，——这似乎都不能报春，麻雀的太琐碎了，而啄木鸟又不免多一点干枯的气味。

英国诗人那许（Nash）有一首诗，被录在所谓《名诗选》（Golden Treasury）的卷。他说，春天来了，百花开放，姑娘们跳着舞，天气温和，好鸟都歌唱起来。他列举四样鸟声：Cuckco，Jug－Jug，Jee－Wee，To－Witta－Woo！

这九行的诗实在有趣，我却总不敢译，因为怕一则译不好，二则要译错。现在只抄出一行来，看那四样是什么鸟。第一种勃姑，书名鸭鸠，他是自呼其名的，可以无疑了。第二种是夜莺，就是那林间的“发痴的鸟”，古希腊女诗人称之曰“春之使者，美音的夜莺”，它的名贵可想而知，只是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乡间的黄莺也会“翻叫”，被捕后常因想念妻子而急死，与它西方的表兄弟相同，但它要吃小鸟，而且又不发痴地唱上一夜以至于呕血。第四种虽似异怪乃是猫头鹰。第三种则不大明了，有人说是蚊母鸟，或云是田凫，但据斯密士的《鸟的生活与故事》第一章所说系小猫头鹰。倘若是真的，那么四种好鸟之中猫头鹰一家已占其二了。斯密士说这二者都是褐色猫头鹰，与别的怪声怪相的不同，他的书中虽有图像，我也认不得这是鸱是鸮还是流离之子，不过总是猫头鹰之类罢了。几时曾听见他们的呼声，有的声如货郎的摇鼓，有的恍若连呼“掘洼”（dzhuehuoang），俗云不祥主有死丧。所以闻者多极懊恼，大约此风古已有之。查检观道人的《小演雅》，所录古今禽言中不见有猫头鹰的话。然而仔细回想，觉得那些叫声实在并不错，比任何风声小声鸟声更为有趣，如诗人谢勒（shelley）所说。

现在，就北京来说，这几样鸣声都没有，所有的还只是麻雀和啄木鸟。老鸹，乡间称云乌老鸦，在北京是每天可以听到的，但是一点风雅气也没有，而且是通年噪聒，不知道他是哪一季的鸟。麻雀和啄木鸟虽然唱不出好的歌来，在那琐碎和干枯之中到底还含一些春气：唉唉，听那不讨人欢喜的乌老鸦叫也已够了，且让我们欢迎这些鸣春的小鸟，倾听他们的谈笑罢。

“啾晰，啾晰！”

“嘎嘎！”

二［22］

［22］选自《知堂集外文·四九年以后》，1964年6月发表。

许多年前我做过一篇叫作《鸟声》的小文，说古人云以鸟鸣春，但是北京春天既然来得很短，而且城里也不大能够听得鸟声。我住在西北城当时与乡下差不多少，却仍然听不到什么，平常来到院子里的，只是啾唧作声的麻雀，此外则偶尔有只啄木鸟，在单调的丁丁啄木之外，有时作一两声干笑罢了。麻雀是中国到处都有的东西，所以并不希罕，啄木鸟却是不常看见的，觉得有点意思，只是它的叫声实在不能说是高明，所以文章里也觉得不大满意。

可是一计算，这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时光真是十分珍奇的东西，这些年过去了，不但人事有了变化，便是物候似乎也有变迁。院子里的麻雀当然已是昔年啾唧作声的几十世孙了，除了前几年因麻雀被归入四害，受了好几天的围剿，中断了一两年之外，仍旧来去庭树间，唱那细碎的歌，这据学者们考究，大约是传达给朋友们说话，每天早晨在枕上听着（因为它们来得颇早，大约五点左右便已来了），倒也颇有意思的。但是今年却添了新花样，啄木鸟的丁丁响声和它的像老人的干枯的笑听不见了，却来了黄莺的“翻叫”，这字在古文作啭，可是我不知道普通话是怎么说，查国语字典也只注鸟鸣，谓声之转折者，也只是说明字义，不是俗语的对译。黄莺的翻叫是非常有名的，养鸟的人极其珍重它，原因一是它叫得好听，二则是因为它很是难养。黄莺这鸟其实是很容易捕得，乡下用“踏笼”捕鸟，（笼作二室，一室中置鸟媒，俗语称唤头，古文是一个四字，欲以引诱别的鸟进来，邻室开着门，但是设有机关，一踏着机关门就落下了），目的是在“黄头”，却时时捕到黄莺，它并不是慕同类而来，只是想得唤头做吃食，因为它是肉食性，以小鸟为饵食的。可是它的性情又特别暴躁，关进笼里便乱飞乱扑，往往不到半天工夫就急死了，大有不自由毋宁死之风，乡下人便说它是想妻子的缘故，这可能也有点说得对的。因此它虽是翻叫出名，可是难以驯养，让人家装在笼里，挂在檐下，任我们从容赏玩，我们如要听它的歌唱，所以只好任凭它们愿意的时候，自由飞来献技了。现在却要每天早上，都到院子里来，几乎是有一定的时间，仿佛和无线电广播一样，来表示它的妙技。这具体的有怎样美妙呢，这话当然无从说起，因为音乐的好处是不能用言语所能形容的。那许（Nash）的古诗里所列举的春天的鸟，第二种是夜莺，这在中国是没有的，但是他形容它的叫声“茹格茹格”，虽是人籁不能及得天籁，却也得其神韵，可以说得包括了黄莺的叫声了。中国旧诗里说莺声“滑”，略能形容它的好处。院子里并没有什么好树，也无非只是槐柳之类，乃承蒙它的不弃每早准时光降，实在是感激不尽。还有那许说的第一种，即是布谷，它的“割麦插禾”的呼声也是晚间很可听的一种叫声，唯独后边所说的大小猫头鹰，我虽是也极想听，但是住在城市里边，无论是地方怎么偏僻，要想听到这种山林里的声音，那总是不可能的，虽然也是极可惜的事。

两下鸟声啭不同

周作人是现代文学史中首屈一指的散文大家。他的散文广征博引，随手拈来皆得真趣；性情冲淡，有不尽之意隐于字里行间。但现代孩子读惯那些激烈、曲折的故事，可能要学会耐心地适应一下他的散淡文字。

这次我特别选周作人的两篇散文《鸟声》，前后相隔四十年。第一篇是在1925年，周作人住在北京，见惯了人世纷争，目睹了学生流血。而郁闷的心情需要得到排解。作者就把目光投向春天。春天除了鲜花盛开，草木葳蕤，还有小鸟的叫声最为动人。“现在已过了春分，正是鸟声的季节了”，但在周作人居住的近于乡村的“京城西北隅”，竟也“不太听得到”。周作人想要听到的是自由自在于天空翱翔、在树林中跳跃的飞鸟鸣啭，不是圈养的家禽和与控制者太亲近的“熟番似的”鸽子。周作人引用英国诗人“那许”的诗来婉转地谈论美好的鸟叫，其中竟有两种“猫头鹰”。通常以为凄厉的猫头鹰，其春天叫声反而比“风声萧声”更动听。“猫头鹰”是独立自由的象征，它们的鸣叫响亮而喜悦。但在北京春天里，只有麻雀和啄木鸟了，勉强比那听起来吵闹说起来不吉的“老鸹”好些。

在这篇散文里，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和隐忍，意不言尽，绵绵不绝。

下篇作于1964年，已是四十年后。这四十年，中国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作者的人生也是跌宕起伏，大起大落。一切喧闹归于平静后，他再听这起于青萍之末的风声、雨声和鸟声，品味出了一种特别的心境。这时周作人已入暮年，想起麻雀因“除四害”而匿迹，虽重新出现，总觉得有些凄惶：连“啄木鸟的丁丁响声和它的像老人的干枯的笑”也听不见了。好在院子里虽然没有什么好树，却来了好鸟黄莺。这种鸟天性热爱自由而性情暴躁，被人设套“关进笼里便乱飞乱扑，往往不到半天工夫就急死了，大有不自由毋宁死之风”。这样一种鸟，是不愿意被禁锢、被关押的，它们的心灵是自由的。人们想要把它们关起来驯养，按照人们的爱好来献颂歌，它们也是死也不愿意的。虽比不上原野里猫头鹰那么自由，但在院子这么狭小空间里，它们照样保持心灵的自由。

所以我们可以看，在这两篇《鸟声》里，周作人谈到的都是“自由”，唯有自由的心灵，才能发出美好的声音。

思 考

“托物言志”是中国散文中的悠久历史传统，我们读古代的散文名篇，无论写山水、游记还是各种不同的风物，都寄托着作家自己的人生感悟，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思考。一件事情看起来很平淡，但藏着作家很多的情感和思想，于是这件事就变得令人难忘了。

绿林女儿［23］ 林格伦

［23］节选自瑞典童话女王林格伦的作品《绿林女儿》。目前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的九本林格伦的“美绘版”，都是著名的瑞典文学研究专家李之义先生翻译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天气越来越暖。雨季也到了。雨水日夜不停地冲洗着森林，喝饱雨水的树木显得格外青翠。雨过天晴，森林里暖洋洋的，罗妮娅不禁问毕尔克，地球上其他的森林是不是也像这里一样芳香。他说肯定不是。

莉娅的伤早已痊愈，他们把它放回森林。这时候它又和其他的野马生活在一起了。不过罗妮娅和毕尔克每天还是喝它的奶。晚上它和其他的野马经常站在山洞附近，黄昏时罗妮娅和毕尔克到森林里去喊它。它长嘶一声作为回答，罗妮娅和毕尔克听到叫声也就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了，它很愿意有人给它挤奶。

其他的野马很快也不怕这两个孩子了。有时候它们好奇地走过来看他们给莉娅挤奶，它们大概从来没有看见过这宗奇怪的事情。“恶棍”和“野蛮”也经常来，它们走到离莉娅很近的地方，莉娅生气了，它把耳朵贴到后边，张嘴要咬它们。可是它们毫不在意，继续顽皮地推来推去，使劲地蹦呀跳呀，它们是小马驹，喜欢玩耍。最后它们长嘶一声，跑到森林里去了。

可是第二天晚上它们又来了。它们渐渐不怕人了，也能听懂人的话，还让人抚摸了。罗妮娅和毕尔克经常抚摸它们，它们好像也很喜欢让人抚摸。不过在它们眼里这是一种骗人的鬼把戏，它们好像在想：你们骗不了我们！

有一天晚上罗妮娅说：

“我说要骑马，就非骑不可！”

这一天轮到毕尔克挤马奶，“恶棍”和“野蛮”站在附近看着。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她是在问“恶棍”。她突然抓住“恶棍”的鬃毛，飞身骑到它的背上。它想把她摔下来，但是不像上次那么容易了。这次她有了思想准备，知道应该抓住什么地方。“恶棍”又蹦又跳，想把她摔下来，最后成功了。罗妮娅尖叫一声，从马屁股后边摔下来。她从地上爬起来，没受什么重伤，她用手揉着发痛的胳膊肘。

“你仍是一个地道的‘恶棍’，”她说，“不过我还是要骑你！”

她真的这样做了。每天晚上挤完马奶以后，她和毕尔克都试图驯化“恶棍”和“野蛮”。但是这两个坏蛋连半句话也听不进去，当罗妮娅摔过多次以后，她说：

“我身上没有一块地方不是又酸又痛。”

她推了“恶棍”一下。

“都是你这个坏蛋干的好事！”

但是“恶棍”心安理得地站在那里。

她看见毕尔克还在和“野蛮”较量。“野蛮”和“恶棍”一样难以驾驭。但是毕尔克很有力气，他紧紧地用两腿夹住马肚。啊，真行啊，他没有摔下来，最后“野蛮”累得屈服了。

“罗妮娅你看，”毕尔克喊着，“它驯服了！”

“野蛮”不安地嘶叫着，不过它累得再也动不了。毕尔克一边抚摸着它，一边夸奖它，最后罗妮娅开口了：

“实际上它也是一个坏蛋，你会知道的。”

毕尔克制服了“野蛮”，而她却不能使“恶棍”听话，她生气了。特别是以后的几个晚上罗妮娅就更生气了，毕尔克让她一个人跪在地上挤马奶，而他却神气十足地骑在“野蛮”的背上围着她转来转去，不就是为了显示他是个好骑手吗？

“不管摔伤不摔伤，”罗妮娅最后说，“我挤完奶就去骑马！”

她真的这样做了。“恶棍”走过来，一点儿也没察觉，罗妮娅突然跃到它的背上。它当然不愿意，拼命地蹦跳，想把她摔下来，当它发现不能得逞的时候，就又气又恼。啊，这次可摔不下来了，罗妮娅占了主动。她用手抓住马鬃，两腿紧紧夹住马肚子，稳稳地骑在马背上。这时它径直朝森林跑去，杉树枝、松树杈从她眼前嗖嗖地飞过去。马惊了，罗妮娅惊慌地呼喊：

“救命啊！我要被摔死了，救命啊！”

但是“恶棍”已经失去理智。它拼命地跑着，罗妮娅时刻都可能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断脖子。

这时毕尔克骑着“野蛮”从后边跑过来。“野蛮”是一匹举世无双的好马，它很快就赶上并超过了“恶棍”。这时毕尔克猛力勒住缰绳，使“野蛮”停下来。落在后面正全速奔跑的“恶棍”被挡住去路，被迫停下来。罗妮娅被甩到马头上，不过她没有掉下来，她坐回到马背上。“恶棍”呆呆地站在那里，它不再跑了。它吐着白沫，浑身各个关节都在打战。罗妮娅拍打着它，夸它跑得非常出色，罗妮娅的这些话使它平静下来。

绿林少年的森林世界

瑞典童话女王林格伦女士的作品，目前所见的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的九本“美绘版”，都是著名的瑞典文学研究专家李之义先生翻译。她的所有作品都值得好好阅读。

瑞典这个北欧国家非常特别，那里冬天漫长而寒冷。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多山，山上多石，土地贫瘠，尤其是林格伦出生并长大的斯莫兰省，更是天气寒冷，生活艰辛。那里的人民，都非常珍惜自己的土地，非常热爱生命，在严酷的自然条件下，发展出幽默达观的性格。他们勤劳而坚强，并且富于奇思妙想。这种美好的想象力，在当代变成了一种了不起的创造力。

瑞典有一个宜家公司，家具和家居产品畅销全球。宜家用软木做成的家具，经过优秀设计师的精心设计，不仅新颖特别，而且可以平板包装，节省物流运输成本，人们搬回家后自己组装，布置成实用而美观的家具，还可以有自己动手的乐趣。这些用具包括木制玩具、椅子、书架、灯具等。组装这些产品，小孩子学会了用自己的劳动来完成工作，锻炼了动手能力。很多小朋友都因为组装这些跟玩具一样好玩的家具，而提高了自己的动手能力。

这家公司就出自瑞典斯莫兰省。我对宜家能这么成功一点都不惊讶，因为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儿童文学作家林格伦也是斯莫兰省的女儿。

在林格伦的笔下，长袜子皮皮、淘气包埃米尔、吵闹村的孩子们，都是斯莫兰里最有趣的人物——埃米尔长大之后也许进入了宜家，成了一个充满奇思妙想的设计师；长袜子皮皮则可能是宜家的销售总监，到处推销她的奇思妙想——宜家里那个四肢能灵活转动的木偶人，说不定就是淘气包埃米尔犯错误太多总被关禁闭，因为无聊而在房子里每天削一个木头人设计的。

这里提到的《绿林女儿》，则是林格伦笔下奇思妙想和神奇自然的结合。

在小说里，马堤斯森林有两伙强盗，一伙是罗妮娅的爸爸马堤斯，另一伙是毕尔克的爸爸波尔卡。他们本来是死对头，经常为了抢劫之类的事情而自相火并，死不往来。后来官兵进剿，远处的波尔卡逃到了马堤斯森林，还混进了马堤斯的城堡。这就产生了直接的矛盾，简直斗得不可开交。这部小说的人物结构很像英国文学大师莎士比亚的杰作《罗密欧与朱丽叶》。林格伦套用了这个结构向《罗密欧与朱丽叶》致敬。在她的书里，男生和女生要比“罗密欧与朱丽叶”小很多，是真正的少男少女版。

作为绿林好汉的后代，罗妮娅和毕尔克天生就应该是死对头。老爸们是死对头，孩子辈却是好朋友，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在马堤斯山马堤斯森林马堤斯城堡里，罗妮娅和父亲以及父亲那伙好汉们一起生活并且长大。她知道马堤斯城堡并不是整个世界，因为整个世界要大得多。后来她和毕尔克这个父亲死对头的儿子一起离家出走，到森林深处探索世界，并且依靠自己的劳动艰苦地生活。

两个小孩子离开大人的世界，生活起来并不容易。他们在森林里的冒险却充满了瑰丽的想象。

本文摘录自《绿林女儿》第十三节，写罗妮娅和毕尔克在森林里训练野马，并最终成功地骑马在森林里奔驰的故事。

要想想，这是真正的野马啊，但这两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在险恶的森林里，却相互帮助，一起寻找食物，一起想办法取暖。他们不仅没有冻死饿死，每人最后还得到了一匹骏马——是啊，罗妮娅摔得很惨，但是野马性子多烈啊，罗妮娅却能驯服这样一匹“恶棍”。她被甩到马头上，但没有摔出去，仍能坐回到马背上。这简直太厉害了，让我想起那个了不起的长袜子皮皮。但她们各有自己的厉害之处。

思 考

成长是每个小孩子的经历，而离家出走是这种成长中的极端行为。但毕尔克和罗妮娅两个小孩，他们的父亲是死对头，他们因为相互帮助而在森林里生存，并且跟那些在森林里自由地奔跑的野马，成为了相濡以沫的好朋友。勇敢、相互帮助、耐心、面对挑战不放弃，是孩子在成长中需要养成的重要品质。

第四编 人与事

写人纪事、回忆想念，是文章很重要的内容。

“人与事”这部分的想法是选择不同作家的不同作品，来体现写人纪事的不同表达技巧。虽然说“文无定法”，但是写文章最重要的是要真情实感、自然准确，在此基础上，学会运用语言技巧来进行艺术性的表现。

这个部分各篇文章略有些不同，但我努力把它们有机地编在一起。

为了向新文学运动致敬，我选取中国新文学运动的旗手胡适之先生一篇怀念文章《母亲》，此文很短，用词朴实简单，但情真意切。我还选了台湾著名翻译家、作家齐邦媛教授的长篇回忆作品《巨流河》中的片段，这里写到南开中学和南开大学的创始人张伯苓先生，题为《中国不亡，有我！》。写人是文章中的重要类别，从这里我们可以学习写记忆中的人。在语文课中，学生们常常会碰到类似这种要求的作文，不妨把这两篇作品当作学习对象。青年散文家李娟近年来写了很多朴实而新奇的散文，在散文界掀起一股新风。我在这里也选了一篇她的散文《一个普通人》。文章写一个牧民，普通、朴实、无华，但诚实、负责，令人感动。

另一类是写事文章，如丰子恺先生《梧桐树》、巴金先生《西湖》、龙应台女士《我村》，面对不同对象、身处不同的时代，感受不同，观察也不同，相同之处，都是写情写景，或深入或浅出。每篇后面都有详细的具体分析。

翻译大家、散文家梁实秋先生的小品文非常耐读。他善于从小事出发，写出普通事件下面的汹涌澎湃。《下棋》是其中一篇极趣章，曾被选入台湾一些语文教材。这篇文章写下棋时的各人心态，进而到社会中不同人心，用词生动，叙述活灵活现。我二十年前读过此文，现在读来仍然感到趣味盎然。如这段我一直记得：“有下象棋者，久而无声音，排闼视之，阒不见人，原来他们是在门后角里扭做一团，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在他的口里挖车呢。”用现在网络上一个微博名叫“作家崔成浩”创造的微博流行语叫：随时受不了！

有趣很重要，但学会选词择字、准确地表达更重要。

下棋［24］ 梁实秋

［24］选自著名学者、翻译家、散文家梁实秋的散文集《雅舍小品》，写出了人们下棋时体现出的不同性格。

有一种人我最不喜欢和他下棋，那便是太有涵养的人。杀死他一大块，或是抽了他一个车，他神色自若，不动火，不生气，好像是无关痛痒，使你觉得索然寡味。君子无所争，下棋却是要争的。当你给对方一个严重威胁的时候，对方的头上青筋暴露，黄豆般的汗珠一颗颗地在额上陈列出来，或哭丧着脸作惨笑，或咕嘟着嘴作吃屎状，或抓耳挠腮，或大叫一声，或长吁短叹，或自怨自艾口中念念有词，或一串串地噎嗝打个不休，或红头涨脸如关公，种种现象，不一而足，这时节你“行有余力”，便可以点起一支烟，或啜一碗茶，静静地欣赏对方的苦闷的象征。我想猎人追逐一只野兔的时候，其愉快大概略相仿佛。因此我悟出一点道理，和人下棋的时候，如果有机会使对方受窘，当然无所不用其极，如果被对方所窘，便努力作出不介意状，因为既然不能积极地给对方以苦痛，只好消极地减少对方的乐趣。

自古博弈并称，全是属于赌的一类，而且只是比“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略胜一筹而已。不过弈虽小术，亦可以观人，相传有慢性人，见对方走当头炮，便左思右想，不知是跳左边的马好，还是跳右边的马好，想了半个钟头而迟迟不决，急得对方只好拱手认输。是有这样的慢性人，每一着都要考虑，而且是加慢的考虑，我常想这种人如加入龟兔竞赛，也必定可以获胜。也有性急的人，下棋如赛跑，劈劈拍拍，草草了事，这仍旧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一贯作风。下棋不能无争，争的范围有大有小，有斤斤计较而因小失大者，有不拘小节而眼观全局者，有短兵相接作生死斗者，有各自为战而旗鼓相当者，有赶尽杀绝一步不让者，有好勇斗狠同归于尽者，有一面下棋一面诮骂者，但最不幸的是争的范围超出了棋盘，而拳足交加。

有下象棋者，久而无声音，排闼视之，阒不见人，原来他们是在门后角里扭做一团，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在他的口里挖车呢。被挖者不敢出声，出声则口张，口张则车被挖回，挖回则必悔棋，悔棋则不得胜，这种认真的态度憨得可爱。我曾见过二人手谈，起先是坐着，神情潇洒，望之如神仙中人，俄而棋势吃紧，两人都站起来了，剑拔弩张，如斗鹌鹑，最后到了生死关头，两个人跳到桌子上去了！

笠翁《闲情偶寄》说弈棋不如观棋，因观者无得失心，观棋是有趣的事，如看斗牛、斗鸡、斗蟋蟀一般，但是观棋也有难过处，观棋不语是一种痛苦。喉间硬是痒得出奇，思一吐为快。看见一个人要入陷阱而不作声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如果说得中肯，其中一个人要厌恨你，暗暗地骂你一声“多嘴驴！”另一个人也不感激你，心想“难道我还不晓得这样走！”如果说得不中肯，两个人要一齐嗤之以鼻，“无见识奴！”如果根本不说，憋在心里，受病。所以有人于挨了一个耳光之后还要抚着热辣辣的嘴巴大呼“要抽车，要抽车！”

下棋只是为了消遣，其所以能使这样多人嗜此不疲者，是因为它颇合人类好斗的本能，这是一种“斗智不斗力”的游戏。所以瓜棚豆架之下，与世无争的村夫野老不免一枰相对，消此永昼；闹市茶寮之中，常有有闲阶级的人士下棋消遣，“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宦海里翻过身最后退隐东山的大人先生们，髀肉复生，而英雄无用武之地，也只好闲来对弈，了此残生，下棋全是“剩余精力”的发泄。人总是要斗的，总是要钩心斗角地和人争逐的。与其和人争权夺利，还不如在棋盘上多占几个官，与其招摇撞骗，还不如在棋盘上抽上一车。宋人笔记曾载有一段故事：“李讷仆射，性卞急，酷好弈棋，每下子安详，极于宽缓。往往躁怒作，家人辈则密以弈具陈于前，讷睹，便忻然改容，以取其子布弄，都忘其恚矣。”（《南部新书》）下棋，有没有这样陶冶性情之功，我不敢说，不过有人下起棋来确实是把性命都可置诸度外。我有两个朋友下棋，警报作，不动声色，俄而弹落，棋子被震得在盘上跳荡，屋瓦乱飞，其中棋瘾较小者变色而起，被对方一把拉住：“你走！那就算是你输了。”此公深得棋中之趣。

从下棋中看到的人生百态

《下棋》选自著名学者、翻译家、散文家梁实秋的散文集《雅舍小品》，属于随笔，或小品文。这类文章大多写给报纸连载，选取生活中一人一物一事一瞬，有序展开而见微知著。

有学问、有想象力的作家会在看起来简单的事物中，挖掘出不同的人生内涵和深刻的哲理。

《下棋》写人们下棋时能体现出不同的性格。他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的态度：“有一种人我最不喜欢和他下棋，那便是太有涵养的人。杀死他一大块，或是抽了他一个车，他神色自若，不动火，不生气，好像是无关痛痒，使你觉得索然寡味。君子无所争，下棋却是要争的。”

君子无争，是一种高扬的处世态度。但是“下棋却是要争的”这个观点，是从日常生活的趣味中出发。如果不争，下棋就没有意义了。而人生也一样，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置之度外。但反过来说，争得过头，又不好了。所以，下棋如人生，看的是你拿捏的分寸。

文章下半部分写两位朋友嗜棋如命，他们对弈时日本轰炸机来轰炸，警报声大作，仍舍不得离开——其中棋瘾较小者变色而起，被对方一把拉住：“你走！那就算是你输了。”

《下棋》里写的弈棋者不是神仙，只是人间凡俗辈。他们下棋没有橘子神仙那么离奇，但也足够搞怪了。文如其人的说法我们早已经知道，读完此文才知道还该有一种说法叫作“棋如其人”。人的天性大概生而有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人性急有人性慢，有人深沉有人浮躁，有人看淡胜负有人执着输赢。

梁实秋先生是英语文学研究大家，也是散文高手。他的文章于日常琐事中，写得饶有兴味，如这段：“有下象棋者，久而无声音，排闼视之，阒不见人，原来他们是在门后角里扭做一团，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在他的口里挖车呢。被挖者不敢出声，出声则口张，口张则车被挖回，挖回则必悔棋，悔棋则不得胜，这种认真的态度憨得可爱。”一个生动细节会让人记忆犹新，下棋到这种程度也算疯魔了。“闼”是门，“阒”是寂静。两人下棋本应你来我往把棋子敲得山响，修养差者嘴里还会不清不楚说脏话，这里却“阒不见人”，为何？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挖他口里的车！

“观棋不语真君子”是古谚，大概也是有感而发。可旁观者、打酱油路过的，一直待在旁边观战而隐忍住一言不发，真是很难，要很高修养，需性格极沉稳。一般人大多“皇帝不急太监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比下棋者还着急。下棋者和旁观者心态也不一，对弈双方都烦旁人插嘴，有各种不好的话对付这些家伙。爱插嘴的总忍不住，硬憋还可能憋出病来，于是乎——有人于挨了一个耳光之后还要抚着热辣辣的嘴巴大呼：“要抽车，要抽车！”

梁实秋先生写道，下棋也能涵养身心，有一个叫李讷的宋代宰相（仆射），性格很急，动辄要发怒。他酷爱下围棋，所以每次发火前，家人就把棋子棋盘悄悄放在他面前。李讷看见棋子棋盘，拿起来就沉思，于是怒气消了，阖家平安了。“卞急”是着急，“恚”念“huì”，指怒或恨。

这是从画中、从下棋中，悟到人生和宇宙的哲理。我们还暂时不能修养到那个程度，但我们还是要懂得，有时候不要太执着，在大家都极其紧张时，你反而要放松。人生是这样，学习也是这样。

思 考

很多纪事散文从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琐事出发，观察社会和不同人的不同性格，非常有趣。读者如果有兴趣，不妨也以“下棋”为题，写一篇散文，写自己和朋友们之间的不同性格。没下过棋的，可以用其他的题目。

梧桐树［25］ 丰子恺

［25］作家丰子恺所作的一篇意味深长、说理隽永的散文。

寓楼的窗前有好几株梧桐树。这些都是邻家院子里的东西，但在形式上是我所有的。因为它们和我隔着适当的距离，好像是专门种给我看的。它们的主人，对于它们的局部状态也许比我看得清楚；但是对于它们的全体容貌，恐怕始终没看清楚呢。因为这必须隔着相当的距离方才看见。唐人诗云“山远始为容”。我以为树亦如此。自初夏至今，这几株梧桐在我面前浓妆淡抹，显出了种种的容貌。

当春尽夏初，我眼看见新桐初乳的光景。那些嫩黄的小叶子一簇簇地顶在秃枝头上，好像一堂树灯，又好像小学生的剪贴图案，布置均匀而带幼稚气。植物的生叶，也有种种技巧：有的新陈代谢，瞒过了人的眼睛而在暗中偷换青黄；有的微乎其微，渐乎其渐，使人不觉察其由秃枝变成绿叶。只有梧桐树的生叶，技巧最为拙劣，但态度最为坦白。它们的枝头疏而粗，它们的叶子平而大。叶子一生，全树显然变容。

在夏天，我又眼看见绿叶成阴的光景。那些团扇大的叶片，长得密密层层。望去不留一线空隙，好像一个大绿幛，又好像图案画中的一座青山。在我所常见的庭院植物中，叶子之大，除了芭蕉以外，恐怕无过于梧桐了。芭蕉叶形虽大，数目不多，那丁香结要过好几天才展开一张叶子来，全树的叶子寥寥可数。梧桐叶虽不及它大，可是数目繁多，那猪耳朵一般的东西，重重叠叠地挂着，一直从低枝上挂到树顶。窗前摆了几枝梧桐，我觉得绿意实在太多了。古人说“芭蕉分绿上窗纱”，眼光未免太低，只是阶前窗下的所见而已。若登楼眺望，芭蕉便落在眼底，应见“梧桐分绿上窗纱”了。

一个月以来，我又眼看见梧桐叶落的光景。样子真凄惨呢！最初绿色黑暗起来，变成墨绿；后来又由墨绿转成焦黄；北风一起，它们大惊小怪地闹将起来，大大的黄叶子便开始辞枝——起初突然地落脱一两张来，后来成群地飞下一大批来，好像谁从高楼上丢下来的东西。枝头渐渐地虚空了，露出树后面的房屋来，终于只剩下几根枝头，回复了春初的面目。这几天它们空手站在我的窗前，好像曾经娶妻生子而家破人亡的光棍，样子怪可怜的。我想起了古人的诗：“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现在倘要搜集它们的一切落叶来，使它们一齐变绿，重还故枝，回复夏日的光景，即使仗了世间一切支配者的势力，尽了世间一切机械的效能，也是不可能的了！回黄转绿世间多，但象征悲哀的莫如落叶，尤其是梧桐的落叶。落花也曾令人悲哀。但花的寿命短促，犹如婴儿初生即死，我们虽也怜惜他，但因对他关系未久，回忆不多，因之悲哀也不深。叶的寿命比花长得多，尤其是梧桐的叶，自初生至落尽，占有大半年之久，况且这般繁茂，这般盛大！眼前高厚浓重的几堆大绿，一朝化为乌有！“无常”的象征，莫大于此了！

但它们的主人，恐怕没有感到这种悲哀。因为他们虽然种植了它们，所有了它们，但都没有看见上述的种种光景。他们只是坐在窗下瞧瞧它们的根干，站在阶前仰望它们的枝叶，为它们扫扫落叶而已，何从看它们的容貌呢？何从感到它们的象征呢？可知自然是不能被占有的。可知艺术也是不能被占有的。

如何写景：生命循环之美

在上海淮海路、长乐路、茂名路和陕西南路四面围拢处，除了著名的花园酒店外，还有一个著名的地方，便是当年法租界极有名的凡尔登花园。这十几排西班牙风格的别墅，原址是德国人的乡村俱乐部，“一战”后被法国人占有，建成了一处面积颇大的联排别墅，后来改名叫作长乐村，但老居民都还爱叫它带着浓浓洋味的凡尔登花园。

我上班乘地铁一号线在陕西南路站下，出地铁口向北走，会经过陕西南路39号。有个铁栅门可以进去，里面密密的一排排老式房舍。此前我一直没进去过，直到两年前这个门口左边挂了一个小牌子：丰子恺故居。

据介绍，丰子恺先生1945年搬入凡尔登花园日月楼，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一天我进去了，在楼下敲门，进入这楼梯略微有些暗的楼里。

我在台湾一种高一语文教材里看到《梧桐树》这篇文章，注释里介绍说梧桐树原产于中国，又叫青桐。我对此很有疑问，请教了一些朋友。我在上海的街道上、公园里、大学校园中看到的全都是叫法国梧桐树。法国梧桐树是俗称，学名叫悬铃木——在中国，多为两球树种。后来查了资料，得知上海、南京、杭州等地流行的法国梧桐树多为两球，实为英桐，所以我们都是错误的，算是一直以讹传讹。

在江浙和上海周边生活的人，对法国梧桐树也应很熟悉吧。台湾语文教材里提到的青桐，倒是已经很少见了。

我大学母校华东师范大学的校园里最多法国梧桐。那几条纵贯的校道旁，高大的梧桐树枝丫蟠曲，树叶婆娑，在行道上空编织了一道密实绿屏。夏天，绿荫下温度都会低几度。上海有名的道路，如衡山路、复兴路等，两旁都有高大的法国梧桐树遮荫蔽日，给人们带来无尽的清凉。

在长乐村旁边、新乐路到长乐路的短短一截陕西南路上，也生有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有些达到两人合抱，二三十米高。春天，芽孢在光秃枝头上悄悄长出，几乎是不为人注意地在房屋上空显出一抹嫩嫩的绿纱。如下一场小雨，小到雨丝如绒时，这绿纱又会增添一番温润的好意，在你还不曾想到时，小叶子已经突然展开，长成巴掌大的翠绿阔叶，层层叠叠，绿荫交盖了。下雨天，在树下站上好一会儿，身上也不会被淋湿。这样浓密的青翠巨叶，是由那样浅淡的绿芽长成的。难怪目睹着遵循自然而生、而长、而枯黄凋落的梧桐树叶子的变化后，丰子恺先生能做出一篇意味深长、说理隽永的散文来。

我很希望现在看到的法国梧桐树仍然是丰子恺先生看到的那些。这样，我每日上下班走过，又会另有一番滋味。

每个人眼中都有不同的梧桐树；如果你有心观察，在这绵绵不尽的自然变化中，一定能观察到自己眼中独特的风景。而丰子恺先生看到的这种生灭无常的自然景象，而想到万事万物的隐秘生长，觉得人世万千，都是隐隐秘秘有其意趣的。

这就是作家他自己独特的精神感受。

很多语文老师布置作文，爱让学生写大而无当的题目，说那些虚无缥缈的伟大事情，表达宽泛无边的理想。真正的好文章都从小事写起、从身边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一颦一笑写起。

唐朝大诗人、大散文家柳宗元的《始得西山宴游记》写得多好，只是写他在一次郊游时攀临西山而观天下的过程，以及登顶之后的感受。其他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等，都从极其熟悉的人与事写起。散文最要紧是情真，缺乏细腻的观察和敏锐的感受，怎么写得出来？

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散文是要到中年以后写得才意味隽永，而且愈老愈有感受愈老辣愈有厚味。写作文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有观察细致、感受绵长，表达委婉准确，才能写出一篇好文章。不然，堆砌了一千个漂亮的好词好句，又有什么用呢？清洁工在秋天，把梧桐树的落叶扫进垃圾车里，那么多黄艳艳的叶子，虽然堆成巨大体积，却再也表现不出梧桐树的优美盛大，也缺乏生命力了。

丰子恺先生笔下的梧桐叶，论形状不如芭蕉大，论鲜艳华美不如花卉，但他琢磨出了梧桐叶的独特性：一是这些梧桐叶数目繁多、层层叠叠有无穷绿意；二是生命力绵长，一片叶子从初春绽开到夏季长成以至于秋天枯黄渐渐到大片落叶，时间总有半年长。这样的相伴，让人难免产生某种依恋的感情。相比之下，花开花落时间短促，忘记得也快。

从一树一叶的感受展开去，可以谈论的事情很多。丰子恺先生是有自己独特感悟的，他说：可知自然是不能被占有的。可知艺术也是不能被占有的。

也许我们有其他的感受，但从自己的真情实感出发，从生命本身的多样性出发，我们仍然能表达出自己独特的气息。这就是好文章。

思 考

法国梧桐树是熟悉的树木，而作家因而感怀，做出美的文章，这是因为他赋予生命的感悟。写树木花草的好文章很多，中学语文里有周敦颐的《爱莲说》，假装写莲花而表达自己的情致；更早在《诗经》《楚辞》《古诗十九首》里，都有大量的花草树木的描写和抒情。读者们不妨写一篇自己的花草树木文章，放开去写，有感而发，看看写得怎么样。

西湖［26］ 巴金

［26］选自巴金《随想录》第八十五篇，写于1982年4月28日。

一年过去了。我又来到西湖，还是在四月。这次我住在另一家旅馆里，也还是一间带阳台的屋子，不过阳台小一些。房间面对西湖，不用开窗，便看见山、水、花、树。白堤不见了，代替它的是苏堤。我住在六楼，阳台下香樟高耸，幽静的花园外苏堤斜卧在缎子一样的湖面上。还得见湖中的阮公墩、湖心亭，和湖上玩具似的小船。

我经常在窗前静坐，也常在阳台上散步或者望湖。我是来休息的。我的身体好比一只弓，弓弦一直拉得太紧，为了不让弦断，就得让它松一下。我已经没有精力“游山玩水”了，我只好关上房门看山看水，让疲劳的身心得到休息。

我每天几次靠着栏杆朝苏堤望去，好像又是在堤上从容闲步。六十年代头几年我来杭州，住在花港招待所，每逢晴明的早晨都要来回走过苏堤。苏堤曾经给我留下深的印象，五十年前我度过一个难忘的月夜，后来发表了一篇关于苏堤的小说。有时早饭后我和女儿、女婿到苏堤上消磨一段时间。更多的时候我站在栏杆前，我的眼光慢慢地在绿树掩映的苏堤上来回移动。忽然起了一阵风，樟树的香气吹到我的脸上，我再看前面明净的湖水，我觉得心上的尘埃仿佛也给吹走了似的。

要是早晨雾大，站在阳台上，不但不见湖水，连苏堤也消失在浓雾中，茂密的绿树外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很多人喜欢西湖。但是对于美丽的风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全国也有不少令人难忘的名胜古迹，我却偏爱西湖。我一九三〇年十月第一次游西湖，可是十岁前我就知道一些关于西湖的事情［27］。在幼小的脑子里有一些神化了的人和事同西湖的风景连在一起。岳王坟就占着最高的地位。我读过的第一部小说就是《说岳全传》。我忘不了死者的亲友偷偷扫墓的情景。后来我又在四川作家觉奴的长篇小说《松岗小史》中读到主人公在西湖岳王墓前纵身捉知了的文字，仿佛身历其境。再过了十几年我第一次站在伟大死者的墓前，我觉得来到了十分熟悉的地方，连那些石像、铁像都是我看惯了的。以后我每次来西湖，都要到这座坟前徘徊一阵。有一天下午我在附近山上找着了牛皋的墓，仿佛遇到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于是小说中“气死金兀术”的老将军、舞台上撕毁圣旨的老英雄各种感人的形象一齐涌上我的心头。人物、历史、风景和我的感情融合在一起，活起来了，活在我的心里，而且一直活下去。我偏爱西湖，原因就在这里。岳飞、牛皋、于谦、张煌言、秋瑾……我看到的不是坟，不是鬼。他们是不灭的存在，是崇高理想和献身精神的化身。西湖是和这样的人、这样的精神结合在一起的，它不仅美丽，而且光辉。

［27］我们家原籍浙江嘉兴（我曾祖作幕僚到四川），在嘉兴过去有一所李家祠，在四川老一辈的人同嘉兴的家族有过一些联系。一九二三年我到过嘉兴两次，住在一位伯祖父的家里，他年过八十，还作私塾老师，在家中授课。

五十二年来我到西湖不知多少次。我第一次来时，是一个作家，今天我还是作家，可见我的变化不大。西湖的变化似乎也不太大，少了些坟，少了些庙，多了些高楼……人民的精神面貌是有过大的变化的。我很想写一部西湖变化史，可惜我没有精力做这工作。但记下点滴的回忆还是可以的。说出来会有人感到不可理解吧，我对西湖的坟墓特别有兴趣。其实并不是对所有的墓，只是对那几位我所崇敬的伟大的爱国者的遗迹有感情，有说不尽的敬爱之情，我经常到这些坟前寻求鼓舞和信心。

有一个时期我到处寻找秋瑾的“风雨亭”。她是我们民族中一位了不起的女英雄，即使人们忘记了她，她也会通过鲁迅小说中的形象流传万代。三十年代我写短篇《苏堤》时，小说中还提到“秋瑾祠”，后来连“秋风秋雨愁煞人”的风雨亭也不见了，换上了一座矮小的墓碑，以后墓和碑又都消失了，我对着一片草坪深思苦想，等待着奇迹。现在奇迹出现了，孤山脚下立起了“鉴湖女侠”的塑像，她的遗骨就埋在像旁，她终于在这里定居了。我在平凡的面貌上看到无穷的毅力，她拄着宝剑沉静地望着湖水，她的确给湖山增添了光彩。

有一个时期我寻找过于谦的墓，却找到一个放酱缸的地方。当时正在岳王庙内长期举办“花鸟虫鱼”的展览，大殿上陈列着最引人注目的展品绿毛龟。我和一位来西湖养病的朋友谈起，我们对这种做法有意见，又想起了三百多年前张煌言的诗句。苍水先生抗清，失败被捕后给押送杭州，在杭州就义。他写了两首《入武林》，其中一首的前四句是：

国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

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我同朋友合作把三、四两句改成了“油盐酱醋于氏墓，花鸟虫鱼岳家祠”。我们看见的就是这样。

又过了若干年之后，今天我第若干次来到西湖，“于氏墓”的情况我不清楚，“岳家祠”给人捣毁之后又重新修建起来，不仅坟前石像还是旧日模样，连堂堂大宰相也依然长跪在铁栏杆内。大殿内、岳坟前瞻仰的人络绎不绝，如同到了闹市。看来，岳王坟是要同西子湖长存下去的了。

人生感怀无穷尽

巴金先生《随想录手稿本》是难得的珍藏，我用《手稿本》对校完这篇《西湖》后，不由得想起每次到西湖游览的情形：沿着西湖岸边一路走、一路停、一路看，眼里是湖、山、树、天空、流云。

西湖经二十世纪末精心重建，环湖岸全打通了，沿湖边可以自由地走一大圈或一小圈。我尝试过，一个人从南山路出发，顺时针走过雷峰塔，穿苏堤，沿北山路回到起点，四个多小时，这一小圈二十公里是有的。一大圈从更远的杨公堤走，怕要多花一个小时吧？特大圈呢？我没有试过，但会有很多人走过。

西湖自古繁华，人文昌盛，千百年来，历代文学家留下了无以计数的卓越诗章。唐代白居易的“孤山寺北贾亭西，浅草才能没马蹄”，北宋苏轼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北宋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北宋柳永的“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北宋林昇的“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南宋杨万里的“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打开记忆闸门，美好诗句竞相涌出。

巴金先生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开始创作，写了大量文学作品，最著名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影响深远，至今仍为读者所喜爱。十年动乱刚结束，年逾七旬的巴金先生以非凡勇气从自我反省开始，持续不断地创作，七年间写出了五卷《随想录》，共一百五十篇，率先反思当时社会的思想混乱和极左思潮，提倡讲真话，弘扬人道主义精神。直到现在，这些作品仍持续发散着巨大影响力，成为近三十年来中国文化中最重要的思想源泉。巴金先生的自省和反思，是知识分子高尚人格的最大体现。

在《西湖》里，巴金情感深挚、语词委婉，表达出对民族英雄横遭污蔑、传统文化受到破坏的深刻忧思。

“鉴湖女侠”秋瑾祠遭到毁坏，抗清英雄于谦墓变成了酱菜摊，而岳飞祠也在售卖花鸟鱼虫，巴金先生在感慨之下，借用苍水先生的诗来对这种事情加以批评。

在十年浩劫中，巴金先生跟那时全国几百万知识分子一样横遭迫害，历经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并失去了挚爱的妻子。但他始终是深婉的、沉郁的，并不以哀怨或激昂口吻斥骂，只说“人民的精神面貌是有过大的变化的”。难尽之意，深蕴其中。这就是大师作文的节制。有些事，不必一一写出，而意味悠远。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随想录》，跟《随想录手稿本》里有些出入，我仔细推敲，仍觉得巴金先生的原文更加精确、合理、有味道。

巴金先生手稿里的“鉴湖女侠”被改为“巾帼英雄”。“巾帼英雄”是对有豪侠气女子的统称，“鉴湖女侠”特指秋瑾，改动不合理。

手稿本谈到的“秋瑾祠”指盖有房舍、有祭祀活动的场所，“秋瑾墓”是另外意思了。

读巴金先生的手稿本，可以看到稿纸上有各种修改痕迹，很多字词都经过推敲，力求准确，绝不含糊。“推敲”的典故在小学教材里就有，说唐代诗人贾岛作诗时认真到了不近情理地步，他为“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一字之差，而反复斟酌。

意大利文学大师伊塔洛·卡尔维诺说过，“准确是最优美的文字”。

这也可以当作我们做人、写文章的一个提醒了。

思 考

西湖千年来是文化繁盛地，要写出自己的特色极为不易。相信大多数文章都淹没了，而少数有独特思想、真挚感受的作品，流传下来。写游记，要跟真情实感结合到一起，哪怕写自己跟父母的不同意见都好，怕的是假大空。

中国不亡，有我！［28］ 齐邦媛

［28］选自台湾著名翻译家、作家齐邦媛教授的自传性作品《巨流河》第三章。这部内容丰厚、思想沉重的作品在两岸三地及海外华文世界引起了巨大反响。

我从幼年离开小西山故乡后，经常活在病痛、转学和灾难之中。在南京虽曾有炉边幸福时日，但妹妹降生、父母欢颜，转眼都如暑花凋谢。我家随着流亡学生颠沛流离半个中国，从西南山路来到重庆，刚入市区，中山中学就有师生五人被日机炸死，战争与死亡的威胁如影随形。之后七年，轰炸宛如随着日升月落而至，不曾稍歇。但重庆是我们流亡的终点，中山中学走了五百里，在自流井大庙静宁寺安顿、复学，弦歌岂止未辍，流亡途中更收留一些新加入的湖南、广西、贵州学生和四川的本地生。

我父亲在重庆四德里祖屋恢复东北协会（负责训练东北地下抗日工作，由政府资助，一九四六年东北光复后解散），但落脚不久，房子即被炸毁。父亲托人在沙坪坝镇外找到两所平房，一所住家，一所作协会办公用，后来《时与潮》编辑部亦设于此。

在离开南京整整一年间，我们奔跑了半个中国的土地之后，一九三八年十一月的一个早晨，爸爸带着我坐车由重庆上清寺出发，送我去上学。

我们沿着嘉陵江往上走，车行大约二十公里，过了小龙坎不久，在一片黄土坝子上，远远地出现一群红褐色大楼，在稀疏的树木中相当壮观——那就是沙坪坝的南开中学。在这里六年，我成长为一个健康的人，心智开展，奠立了一生积极向上的性格。

日本人占领东北后，以天津日租界为基地，积极地向华北伸展侵略的魔掌，数年间，天津的南开中学和南开大学通过游行呼喊自强，号召爱国抗日。校长张伯苓先生（一八七六—一九五一年）深知局势危急，战争只是早晚的问题，因此早在一九三六年即到四川觅地建立分校，由沙坪坝乡绅捐地。各界捐款盖校舍，第一年即招收了一百六十名学生。卢沟桥开战后，南开是第一所被日本人炸毁的学校，也是第一所在后方以长期抗战为信念重建的学校。一九三七年上海失守后，国民政府在十二月一日正式迁至战时首都重庆。南开中学在抗战最艰困的八年中，教育了数万青年，每个人几乎都是张伯苓精神的延长。

张校长创业立世全靠坚强的爱国精神，他就是校歌里“巍巍我南开精神”的化身。在我成长的六年中，留给我非常温暖的印象。他长得很高，约有一百八十几公分，体型又大又壮，不胖，肩膀很宽，长年穿着长袍，戴一副有颜色的眼镜，我们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高大壮硕的他挺胸阔步地在校园行走。不论前线战报如何令人沮丧，日机轰炸多么猛烈，在张校长的带领下，我们都坚信中国不会亡。

想想在一百二十年前，幼年的他随着浪迹各地私垫教学的父亲到义学辗转读书，生活是何等辛酸！因此，他从小知道教育的重要意义。

十三岁时，考取官费的北洋水师学堂，他听得懂启蒙思想家创校的理想：当年清廷维新派的严复、伍光建等人和一些自英国留学归国的年轻军官，引进西方思想与新知，希望建立强大的现代海军，为国雪耻。这种奋发图强的志气，影响了他一生。

张校长在北洋水师学堂的年纪正是我在南开中学的年纪，我在校六年，听他在周会讲过多次的故事也成为我终生的记忆。

一八九四年，他由水师学堂毕业时，正逢中日甲午之战，北洋海军几乎全军覆没，连一艘可供学生实习的船都没有了。一年后，勉强派到“通济轮”上见习，竟是目睹甲午战场威海卫由战胜国日人手中移交给英国人占领的场面。他在自己国家的领海上眼睁睁地看着国帜三易，先下清旗再升日旗，隔一日改悬英国旗。

他在晚年回忆当时，“悲愤填胸，深受刺激……念国家积弱至此，苟不自强，奚以图存？而自强之道端在教育。”（一九四四年《四十年南开学校之回顾》）他怒忆当年，“士兵上身穿一坎肩，前面写一‘兵’字，背后写‘勇’字，衣服非大必小，不称体，面黄肌瘦，精神委靡，手持大刀，腰怀一枪（烟枪，抽鸦片用）慢吞吞地走出来，将黄龙旗（清朝）降下。旋英军整队出，步伐整齐。精神奕奕，相形之下，胜败可知。”

这样的羞耻使他深受刺激，更因为看到怠惰无知的一般民众，既无纪律和敬业精神也不知国难当头，故思索唯一能振作民心的只有教育，教现代知识、教爱国。他毅然决然离开海军，一心办教育，一九〇八年，由家馆扩大到天津南开（捐得校地在天津西南城角，名南开）中学。建校之前，他曾两度前往日本参观各类学校，特别是私立学校，当时不满三十岁的他，满腔热血，誓为教育新中国的子弟献身。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九一七年他已四十一岁，竟决心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读书，研究西方教育理念。很多人劝他，“你已功成名就，干吗去和那些洋孩子同堂读书!”甚至说，“这个脸你丢得起，我们感到丢不起。”他还是去了，认真研究、见习，做了许多交流活动，实验主义思想大师杜威也是他的老师。回国后，他创设南开大学。

抗日战争之初，日本人恨他发起爱国活动，炸毁南开。当时蒋介石公开宣称，“南开为国牺牲，有中国就有南开。”将南开与北平的北大、清华合为西南联大，在昆明设校，成为抗战期间最好的大学。

抗日胜利后，一九四六年哥伦比亚大学授予张校长荣誉博士，一九四八年胡适和十一位美国学者合撰《There is Another China》一书贺他七十岁之成就。此书由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汇编，哥大Crown Press出版，中译为《另有表现的中国》，意指借由南开精神看到在政治军事动乱不宁的年代，尚有另一个中国在日益进步，充满了高瞻远瞩的理想。

自一九〇四年只有七十五个学生到他一九五一年逝世为止，张校长一直用强烈的激情到处演讲，鼓励“中国不亡，有我！”的志气，宣扬教育救国的理想，他足足说了半个世纪！那五十年间，中国的灾难有种种的新面貌。外侮与内煎并存。抗日胜利，从重庆回到故乡天津，老病缠身的他仍在国共之战中呼号和平合作建设中国。七十五岁那年去世，临终最大的安慰是看到南开中学和大学在天津原址复校。

张校长的身影永远留在学生心里。在沙坪坝那八年，他住在校内宿舍，每天早上拄杖出来散步巡视，看到路旁读书的学生就过来拍一拍肩、摸一摸头，问衣服够不够，吃得饱不饱。南开的学生都必须住校，在他想，这些孩子都是父母托给他的，必须好好照顾。他那时不知道，他奋斗的心血都没有白费，他说的话，我们数万学生散居世界各地都深深记得，在各自的领域传他的薪火，永恒不灭。

写人要写出他的特殊气质

齐邦媛教授的自传性作品《巨流河》在港台出版繁体字版后，继而在大陆出版了有删节的简体字版。

这部内容丰厚、思想沉重的作品在港台、大陆及海外华文世界都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历史上，有些记忆是被有意无意地隐藏起来了，有些记忆却又被有意无意地拔高了。齐邦媛教授以自己一家、自己从年轻到成年的苦难经历，写出了八十年来中国社会的动荡、变迁以及个人在这种大时代中的命运。

《巨流河》文字精确、冷静、还原力很强，阅读时渲染出极其强烈的在场感。在少年时代的东北家乡，花草树木，天空流云，历历在目。上学后，日本军队在东北发动入侵战争，作者随母亲一起从东北流亡到南京，投奔在南京政府做事的父亲齐振英；接着，又因为日本侵略者发动对中国的全面战争，而全家从南京开始流亡，西向湖南等地，经历了颠沛流离，难以描述的苦难，但这些青春热血的学生们一直没有失去信心，没有失去勇气，没有失去希望。他们在如此的苦难中，仍然坚持学习，坚持读书，坚信如果文化不湮灭、不被毁坏，今后中国仍会重振旗鼓，会需要他们学习到的知识来重新建设。

……他们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之后，颠沛到抗战时的首都重庆，暂时安定下来。但是即使在重庆，也没有远离战争。日寇地面上无法突破中国军队的顽强阻击，只好发动对重庆等地的漫长空袭，试图以毫无人性、没有任何节制的空中毁灭性轰炸，压服中国军民的抗战决心。重庆军民经受住了日寇空军长期空中轰炸，付出了惨痛的牺牲，但绝不屈服，顽强战斗，皆因心中有无限的信念。美国空军的陈纳德将军率领美国志愿飞行员组建了飞虎队，以大无畏的国际主义精神，帮助中国军民抗击日寇，击落了无数的日寇飞机。日本空军对中国抗战首都重庆的轰炸时间持续之长、之惨烈，远超德国空军在“二战”期间发动的伦敦空袭。并且，英国皇家空军的战斗力也远超中国抗战时空军的实力，敌我相比实力之悬殊，实在令人感到壮怀悲烈——我在校订这个选章时，读到一些壮烈字句情节，仍忍不住泪水盈眶——据史料记载，日本对重庆轰炸持续6年10个月，直接伤亡32829人,财产损失100亿法币。

在齐邦媛教授书中，她写到了自己和同学们在这样恐怖的气氛中继续上课，有同学不幸被炸身亡，但她们仍能始终坚持。南开中学以及南开大学的创办人、大教育家张伯苓先生以自己的精神激励所有学生：“中国不亡，有我！”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文化的千年持续，是因为有张伯苓先生这样的民族脊梁，香火绵绵，不绝传递。

无论在何种苦难中，他们绝不放弃文化传承，切实做着烦琐的具体办学、教育工作。

写人纪事有各种不同的侧面，齐邦媛教授在这里用的方法很简单也很直接，但非常鲜明地凸显出了张伯苓校长的人物形象。一是他热心办教育；二是生命不止学习不已，四十一岁了还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三是他以全力创办了南开大学和南开中学；四是他的坚毅和勇气，在抗战兵荒马乱时仍然坚持带领学生。

读完齐邦媛教授写的老校长张伯苓先生，仍然可以感觉到：写人纪事，贵在情真，一旦虚假，则为空中楼阁、无源流水。

思 考

写人，要写他的各种侧面。所有这些细节加起来，就成为一个丰富的人物。

母亲［29］ 胡适

［29］胡适先生的散文，文中非常传统地回忆了自己的慈母。

每天天刚亮时，我母亲便把我喊醒，叫我披衣坐起。我从不知道她醒来坐了多久了，她看我清醒了，便对我说昨天我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要我认错，要我用功读书。有时候她对我说父亲的种种好处，她说：“你总要踏上你老子的脚步。我一生只晓得这一个完全的人，你要学他，不要跌他的股。”（跌股便是丢脸）她说到伤心处，往往掉下泪来，到天大明时，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催我去上早学。学堂门上的锁匙放在先生家里；我先到学堂门口一望，便跑到先生家里去敲门。先生家里有人把锁匙从门缝里递出来，我拿了跑回去，开了门，坐下念生书，十天之中，总有八九天我是第一个去开学堂门的。等到先生来了，我背了生书，才回家吃早饭。

我母亲管束我最严，她是慈爱母兼任严父。但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错了事，她只对我一望，我看见了她的严厉眼光，便吓住了，犯的事小，她等到第二天早晨我睡醒时才教训我。犯的事大，她等人静时，关了房门，先责备我，然后行罚，或罚跪，或拧我的肉，无论怎样重罚，总不许我哭出声音来，她教训儿子不是借此出气叫别人听的。

有一个初秋的傍晚，我吃了晚饭，在门口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背心，这时侯我母亲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她怕我冷了，拿了一件小衫出来叫我穿上。我不肯穿，她说：“穿上吧，凉了。”我随口回答：“娘（凉）什么！老子都不老子呀。”我刚说了这句话，一抬头，看见母亲从家里走出，我赶快把小衫穿上。但她已听见这句轻薄的话了。晚上人静后，她罚我跪下，重重地责罚了一顿。她说：“你没了老子，是多么得意的事！好用来说嘴！”她气得坐着发抖，也不许我上床去睡。这是我的严师，我的慈母。

我母亲待人最仁慈，最温和，从来没有一句伤人感情的话；但她有时候也很有刚气，不受一点人格上的侮辱。我家五叔是个无正业的浪人，有一天在烟馆里发牢骚，说我母亲家中有事请某人帮忙，大概总有什么好处给他。这句话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她气得大哭，请了几位本家来，把五叔喊来，她当面质问他给了某人什么好处。直到五叔当众认错赔罪，她才罢休。我在我母亲的教训之下住了九年，受了她的极大极深的影响。

我十四岁（其实只有十二零两三个月）便离开她了，在这广漠的人海里独扑混了二十多年，没有一个人管束过我。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恕人，体谅人——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

母爱很难写

关于母亲，有各种各样的文章，也有各种各样的写法。胡适之先生这篇是很传统的回忆慈母。胡适之先生是现代白话文的先驱，他常常告诉人家，胡适是他的名，出书、写报告，是这个名字，但朋友间、学生们等，大概是要称“胡适之先生”的。这些道理，现在我们都不太知道了，不过知道一点也没有坏处。

胡适之先生出生于1891年12月17日，他少年丧父，他在《四十自述》这本自传里谈起过他的父亲——在太平天国之乱，沃土乡野变为白骨千里、人民涂炭而蒿草摇曳之后，乡村不再宁静，村人死亡大半。但在当年，胡适之先生的父亲在乡下是很自尊、很上进的人，虽然身世坎壈却从不放弃，而逐渐自强。中日甲午战争前后，胡适之先生的父亲在台湾做官，甲午海战失败后他随大队人撤回大陆，而客死在路途。

在那个时候，胡适之先生的母亲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在大家庭中动辄得咎，孤儿寡母身上各种压力之大、生存之艰辛，可想而知。但她自尊、要强、宽容，严格教育自己的孩子。

胡适之先生从小读书成绩优异，1910年19岁时考取庚子赔款第二期官费生赴美国留学，在康奈尔大学先读农科后改读文科。他在和唐德刚教授做的《胡适口述自传》里说起当时在农科，发现自己学农跟不上美国同学。那时美国农业发达，光是苹果品种就有很多，他根本弄不清楚。美国同学从小有较扎实的农业科学教育，中国学生相比之下劣势太大。他于是萌发改读文科的念头。

1914年，胡适之先生前往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哲学，随大哲学家约翰·杜威教授学习。1917年夏，胡适之先生26岁时回国，担任北大教授。1919年28岁时就任北大代理教务长，1922年31岁时担任北大教务长，1932年41岁时任北大文学院院长，1938年47岁时担任中华民国驻美国特命全权大使，1946年55岁时任北京大学校长、中央研究院院士、普林斯顿大学葛思德东亚图书馆馆长，1957年66岁时任台北“中央研究院”（位于台北县南港镇，今台北市南港区）院长。

在中国新文化史中，胡适之先生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古典文学考据、新文学创作等很多方面，他都是开创者。

这篇散文，胡适之先生写到母亲，语言仍然是很平和的，可以说是心平气和，文字间，一点火星子都没有。胡适之先生为人的谦和、体谅，在现代启蒙时代的文化大师中是出了名的。中国传统文化和欧美现代文化，在他的身上结合得最圆融，也最和谐。我个人觉得，中国文化中那些谦和的、善性的、宽容的、兼爱的好特质，在胡适之先生这类身处中国文化巨大转型期中的文化大师身上体现得最充分。很可惜，后来几十年间，这些美好的特质，渐渐地被我们丢光了。

写母亲有各种写法。爱很深沉，很滋润，但我们只有走过很远的路，可能要历经人世间的酸甜苦辣之后，才慢慢能体会到母亲的简单、深沉而质朴的爱。看看胡适之先生在文章中说到的细节有四处，第一处看着他起床，让他早早去学堂读书，这是一种自觉学习的督促。第二处是关门教训自己的孩子不让别人知道。第三处是谈到故世的父亲让他自尊。第四处谈到了对待五叔的态度，在自爱中自强，不容忍自己身上有任何的污点。这些，都是自强、自爱、自尊、坚持不懈，而使胡适之先生走到了后来的文化大师地位。

思 考

文章虽短，几点写下来，母亲的形象就很完善了。还不是呼之欲出，但胡适之先生对母亲的深沉情感、母亲对他的期待和挚爱，读来很入人心。没有喊口号，没有堆砌“好词好句”，但文章自然、质朴、真实，就能打动人。

大风［30］ 莫言

［30］莫言前期创作的短篇小说。本文最值得关注的是作家对景物的描写以及在这种景物中叙述人物之间的关系。

我家房后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胶河，沿着高高的河堤向东北方向走七里左右路，就到了一片方圆数千亩的荒草甸子。每年夏天，爷爷都去那儿割草。离我们村二十里有军队一个马场，每年冬季都收购干青草喂马，价钱视草的质量而定。我爷爷的镰刀磨得快，割草技术高，割下来的草干净，不拖泥带水。晒草时摊得薄，翻得勤，干草都是新鲜的淡绿色，像植物标本一样。爷爷的干草向来卖最高的价钱。我至令还留恋在干草堆里打滚的乐趣——尤其是秋天，夜晚凉凉爽爽，天上的颜色是墨绿，星星像宝石一样闪闪烁烁，松软的干草堆暖暖和和，干青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甜香味……

最早跟爷爷去荒草甸子割草，是刚过了七岁生日不久的一天。我们动身很早，河堤上没有行人。堤顶是一条灰白的小路，路的两边长满野草，行人的脚压迫得它们很瑟缩，但依然是生气勃勃的。河上有雾，很重，但不均匀，一块白，一块灰，有时像炊烟，有时又像落下来的云朵。看不见河水，河水在雾下无声无息地流淌，间或有泼剌的响声，也许是鱼儿跃出水面吧。爷爷和我都不说话。爷爷的步子轻悄悄的，走得不紧不慢，听不到脚步声。小车轮子沙沙地响。有时候，车上没收拾干净的一根草梗会落在辐条之间，草梗轻轻地拨弄着车辐条，发出很细微的“劈劈劈劈，叮叮叮叮”的响声。我有时把脸朝着前方（爷爷用小车推着我），看着河堤两边的景致。高粱田、玉米田、谷子田。雾淡了些，仍然高高低低地缠绕着田野和田野里的庄稼。丝线流苏般的玉米缨儿，刀剑般的玉米叶儿，刚秀出的高粱穗儿，很结实的谷子尾巴，都在雾中时隐时现。很远，很近。清楚又模糊。河堤上的绿草叶儿上挂着亮晶晶的露水珠儿，微微颤抖着，对我打着招呼。车子过去，露珠便落下来，河堤上留下很明显的痕迹，草的颜色也加深了。

雾越来越淡薄。河水露出了脸儿，是银白色的，仿佛不流动。灰蓝的天空也慢慢地明亮起来，东方渐渐发红，云彩边儿是粉红色的。太阳从挂满露珠的田野边缘上升起来，一点一点的。先是血一样红，没有光线，不耀眼。云彩也红得像鸡冠子。

天变得像水一样，无色，透明。后来太阳一下子弹出来，还是没有光线，也不耀眼，很大的椭圆形。这时候能看到它很快地往上爬，爬着爬着，像拉了一下开关似的，万道红光突然射出来，照亮了天，照亮了地，天地间顿时十分辉煌，草叶上的露珠像珍珠一样闪烁着。河面上躺着一根金色的光柱，一个拉长了的太阳。我们走到哪儿，光柱就退到哪儿。田野里还是很寂静，爷爷漫不经心地哼起歌子来：

一匹马踏破了铁甲连环

一杆枪杀败了天下好汉

曲调很古老。节拍很缓慢。歌声悲壮苍凉。坦荡荡的旷野上缓慢地爬行着爷爷的歌声，空气因歌声而起伏，没散尽的雾也在动。

一碗酒消解了三代的冤情

一文钱难住了盖世的英雄

从爷爷唱出第一个音节时，我就把头拧回来，面对着爷爷，双眼紧盯着他。他的头秃了，秃顶的地方又光滑又亮，连一丝皱纹也没有。瘦得没有腮的脸是木木的，没有表情。眼睛是茫然的，但茫然的眼睛中间还有两个很亮的光点，我紧盯着这两个光点，似乎感到温暖。我想，他大概把我、把他自己、把车子、把这还没苏醒的田野全忘却了吧？他的走路、推车、歌唱都与他无关吧？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很远很远的树上有一个啄木鸟在凿树洞……

一声笑颠倒了满朝文武

一句话失去了半壁江山

爷爷唱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从爷爷的歌唱中感受到一种很新奇很惶惑的情绪，很幸福又很痛苦。我感到陡然间长大了不少，童年时代就像消逝在这条灰白的镶着野草的河堤上。爷爷用他的手臂推着我的肉体，用他的歌声推着我的灵魂，一直向前走。

“爷爷，你唱的什么？”我捕捉着爷爷唱出的最后一个尾音，一直等到它变成一种感觉消逝在茵茵绿草叶梢上时，才迷惘地问。

“瞎唱呗，谁知道它是什么……”爷爷说。

夜宿的鸟儿从草丛中飞起来，在半空中嘹亮地叫着。田野顷刻变得生气勃勃。十几只百灵在草甸子上空盘旋着鸣啭。秃尾巴鹌鹑在草丛中“哞——哞——”地鸣叫着。爷爷停下车子，说：“下来吧。”

“到了吗，爷爷？”

“噢。”

爷爷把车子推到草地上，竖起来，脱下褂子蒙在车轱辘上，带着我向草甸子深处走去，爷爷带着我去找老茅草，老茅草含水少，干得快，牲口也爱吃。爷爷提着一把大镰刀，我提着一柄小镰刀，在一片茅草前蹲下来。“看我怎么割。”爷爷示范给我看。他并不认真教我，比划了几下子就低头割他的草去了。他割草的姿势很美，动作富有节奏。我试着割了几下，很累，厌烦了，扔下镰刀，追鸟捉蚂蚱去了。草甸子里蚂蚱很多，我割草没成绩，捉蚂蚱很有成绩。中午，爷爷点起一把火，把干粮烤了烤，又烧熟了我捉的蚂蚱，蚂蚱满肚子籽儿，好香。

迷蒙中感到爷爷在推我，睁眼爬起来一看，已是半下午了。吃过蚂蚱后，爷爷支起一个凉棚让我钻进去，我睡了一大觉，草甸子里夹杂着野花香气的热风吹得我满身是汗。爷爷已经把草捆成四大捆，全背到河堤上，小车也推上了河堤。

“星儿，快起来，天不好，得快点儿回。”爷爷对我说。

不知何时——在我睡梦中茶色的天上布满了大块的黑云，太阳已挂到西半边，光线是桔红色，很短，好像射不到草甸子就没劲了。

“要下雨吗？爷爷。”

“灰云主雨，黑云主风。”

我帮着爷爷把草装上车，小车像座小山包一样。爷爷在车前横木上拴上一根绳子，说：“小驹，该抻抻你的懒筋了，拉车。”

爷爷弯腰上袢，把车子扶起来。我抻紧了拉绳，小车晃晃悠悠地前进了。河堤很高，坡也陡，我有点头晕。

“爷爷，您可要推好，别轱辘到河里去。”

“使劲儿拉吧，爷爷推了一辈子车，还没有翻过一回呢。”

我相信爷爷说的是实话。爷爷的腿好，村子里的人都叫他“蹦蹦”。

大堤弯弯曲曲，像条大蛇躺在地上。我们踩着蛇背走。这时是绿色的光线照耀着我，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也可以看到自己的肚脐。我偶尔回过头，从草捆缝隙里望望爷爷。爷爷眼泪汪汪地盯着我，我赶紧回头，下死劲拉车。

走出里把路，黑云把太阳完全遮住了。天地之间没有了界限，一切都不发声，各种鸟儿贴着草梢飞，但不敢叫唤。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回头看爷爷，爷爷的脸，还是木木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河堤下的庄稼叶子忽然动起来了，但没有声音。河里也有平滑的波浪涌起，同样没有声音。很高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世上没有的声音，跟着这声音而来的是天地之间变成紫色，还有扑鼻的干草气息、野蒿子的苦味和野菊花幽幽的香气。

我回头看爷爷，爷爷还是木木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我的小心儿缩得很紧，不敢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一只长长的蚂蚱蹦到我的肚皮上，两只五色的复眼仇视地瞪着我。一只拳头大的野兔在堤下的谷子地里出没着。

“爷爷！”我惊叫一声。

在我们的前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顶天立地的圆柱，圆柱飞速旋转着，向我们逼过来。紧接着传来沉闷如雷鸣的呼噜声。

“爷爷，那是什么？”

“风。”爷爷淡淡地说，“使劲拉车吧，孩子。”说着，他弯下了腰。

我身体前倾，双脚蹬地，把细绳拽得紧紧的。

我们钻进了风里。我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感到有两个大巴掌在使劲扇着耳门子，鼓膜嗡嗡地响。风托着我的肚子，像要把我扔出去。堤下的庄稼像接到命令的士兵，一齐倒伏下去。河里的水飞起来，红翅膀的鲤鱼像一道道闪电在空中飘。

“爷爷——”我拼命地喊着。喊出的声音连我自已都没听到。肩头的绳子还是紧紧地绷着，这使我意识到爷爷的存在。爷爷在我就不怕，我把身体尽量伏下去，一只胳搏低下去，连接着胳膊的手死死抓住路边草墩。我觉得自已没有体重，只要一松手，就会化成风消失掉。

爷爷让我拉车，本来是象征性的事儿。那根拉车绳很细，它一下子崩断了。我扑倒在堤上。风把我推得翻筋斗。翻到河堤半腰上，我伸出双手抓住草墩，把自己固定住了。我抬起头看爷爷和车子。车子还挺在河堤上，车子后边是爷爷。爷爷双手攥着车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他的双腿像钉子一样钉在堤上，腿上的肌肉像树根一样条条棱棱地凸起来。风把车上半干不湿的茅草揪出来，扬起来，小车在哆嗦。

我揪着野草向着爷爷跟前爬。我看到爷爷的双腿开始颤抖了，汗水从他背上流下来。

“爷爷，把车子扔掉吧！”我趴在地上喊。

爷爷倒退了一步，小车猛然往后一冲，他的脚忙乱起来，连连倒退着。

“爷爷！”我惊叫着，急忙向前爬。小车倒推着爷爷从我面前滑过去。我灵机一动，耸身扑到小车上。借着这股劲，爷爷又把腰煞下去，双腿又像生了根似的定住了。我趴在车梁上，激动地望着爷爷。爷爷的脸还是木木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刮过去的是大风。风过后，天地间静了一小会儿。夕阳不动声色地露出来，河里通红通红，像流动着冷冷的铁水。庄稼慢慢地直腰。爷爷像一尊青铜塑像一样保持着用力的姿势。

我从车上跳下来，高呼着：“爷爷，风过去了。”

爷爷眼里突然盈出了泪水。他慢慢地放下车子，费劲地直起腰。我看到他的手指都蜷曲着不能伸直了。

“爷爷，你累了吧？”

“不累，孩子。”

“这风真大。”

“唔。”

风把我们车上的草全卷走了，不，还有一棵草夹在车梁的榫缝里。我把那棵草举着给爷爷看，一根普通的老茅草，也不知是红色还是绿色。

“爷爷，就剩下一棵草了。”我有点懊丧地说。

“天黑了，走吧。”爷爷说着，弯腰推起了小车。

我举着那棵草，跟着爷爷走了一会儿，就把它随手扔在堤下淡黄色的暮色中了。

1984年10月一稿

2012年8月为本书专门修订

记忆中最动人的场景

在当代作家中，莫言的创作力非常惊人，他的短篇小说创作也丰富多变，自由恣意，意象瑰丽，故事动人。

本次选的《大风》是莫言前期创作的短篇小说。

上次见到莫言，他说写完这篇小说，就从部队里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读书了。在军艺念书期间，莫言写出了他的创作生涯中第一个高峰期作品：《透明的胡萝卜》《红高粱》等。

莫言短篇小说数量众多，其中不乏名篇，要在其中选择一篇，实在勉为其难。他作品中怪异些如《长安大道上的骑驴美人》，好玩些如《大嘴》等，都很好，最终定下来选《大风》，却是因为青年作家甫跃辉的热烈推荐，他说自己读了二十几遍，让我觉得匪夷所思，似乎不选这篇就对不起他和莫言。

2012年8月上海书期间展，莫言作为嘉宾来参加几场活动。

一天吃晚饭时我对莫言说：“小甫对你这篇小说如此喜爱，到了疯狂的程度，我不得不选。不选对不起他的痴迷。”

“那就选吧。”莫言说。

我请莫言签了一份授权合同，然后继续聊。

莫言说回北京后，再修改一遍发给我。一周之后，莫言把修改过的《大风》发过来给我。信中戏称我为“廖老师”，说：

“将《大风》改了一下，删去了原文开头和结尾，中间的文字也顺了一下，这样更完整一些。也更适合孩子们阅读。如有不妥之处，还请指出。”

《大风》最值得关注的是作家对景物的描写，以及叙述在这种景物中人物之间的关系。

小说原来开头有八段交代，写“我”接到爷爷去世的消息，匆匆赶回家，想起爷爷在村里是干活极其漂亮、备受村里人尊重的庄稼人。小说的末尾，也有两段结束交代。

莫言在重新修订时，把这前后部分删掉后，小说没那么多交代，变得更加纯粹了，也更加凸显小孩子和爷爷一起去草甸子割草后遭遇大风的核心故事。

这个故事，写环境、写景物，非常凝练；写庄稼、云彩、鸟雀、蚂蚱非常生动。大风欲来时的景象，栩栩如生。

这个故事可以作多种解读，但千万别试图得出一个权威的答案。可以微言大义，也可以作复杂的、貌似高深的道德阐释，热爱大地啦，土地精神啦。然后把这个人物形象引申到高大全的方向去，让我们学习他，热爱他。也不妨很简单地去读它，读小说通过“我”的眼睛，去看到一位技艺精湛、性格温和、意志坚决的老农民的生动形象。他对土地有深厚的感情，对庄稼田各种活计无一不精，甚至真正做到了古训“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连镰刀都磨得比别人锋利，干活更是敬业、专业，深得村民的尊敬。

这样一位老农民，可以说是乡村生活的专家，他对天气、季节、庄稼生长、野地动物等的知识，超过了大多数人。

我们大多有与爷爷相处的经验，虽然场景不同，时间不同，但我们的情感在极大部分上，都是相似的。

现代城市里的生活与莫言笔下的乡村生活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你在城市里，只能和爷爷一起沿着人行道走，只能耐心地等待红绿灯的变化。

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技艺精湛的老农民爷爷，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莫言这样，把遮掩的乡村生活写得如此冷静而又如此温暖。

这篇小说有很多地方值得学习，其中之一是用词谨慎、准确。其二是写人物细腻温暖，但不动声色。写景物生动异常。如写大风降临前的情形：“河堤下的庄稼叶子忽然动起来了，但没有声音。河里也有平滑的波浪涌起，同样没有声音。很高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世上没有的声音，跟着这声音而来的是天地之间变成紫色，还有扑鼻的干草气息、野蒿子的苦味和野菊花幽幽的香气。”

这样生动细腻的描写，作者要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和细腻的感受力，并且还能把这种情感重新唤醒，生动地表现出来。

我们每个人都会有难忘的、栩栩如生的记忆，可能是人，可能是事。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这种感受表达出来。这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缺乏感受力和同情心，无论是美好的还是温暖的，都一过即忘。另一个是缺乏语言表达能力，不懂得用准确的文字表达出这种珍贵的记忆，而是堆砌一些从课文里学来的所谓好词好句，其实是陈词滥调。看着很丰富，但空洞无物。

思 考

有心的读者不妨想一想类似的一些问题：1.莫言在为这部选集特别修订小说时，为何要删掉原来的开头和结尾？2.如果我们描写自己和爷爷或者奶奶的关系，可以怎么写？写一件事情还是描述一个过程？3.通常来说，一部作品里的细节能够让读者记忆深刻。你能把这样的细节写出来，你的小说就闪闪发光了。

不妨对比一下你自己写云彩、写日出、写草地和《大风》里的描写方式，看看怎样才能表达得更加生动、准确、充分。

一个普通人［31］ 李娟

［31］作家李娟的散文作品。朴实得像一块石头的牧民，在李娟的笔下跃然欲出。

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实在太复杂了，因此我们就忘记了。他的脸却长得极寻常，因此我们再也想不起他的模样了——我们实在不知道他是谁，虽然他欠了我们家的钱。

当时他赶着羊群路过我家商店，进来看了看，赊走了八十块钱的商品，在我家的账本上签了一个名字（几个不认识的阿拉伯字母）。后来我们一有空就翻开账本的那一页反复研究，不知这笔钱该找谁要去。

在游牧地区放债比较困难，大家都赶着羊群到处跑，今天在这里扎下毡房子住几天，明天在那里又停一宿的，从南至北，绵绵千里逐水草而居，再加之语言不精通，环境不甚熟悉……我们居然还敢给人赊账！

幸好牧民都老实巴交的，又有信仰，一般不会赖账。我们给人赊账，看起来风险很大，但从长远考虑还是划得来的。

春天上山之前，大家刚刚离开荒凉的冬牧场，羊群瘦弱，牧民手头都没有现钱，生活用品又急需，不欠债实在无法过日子。而到了秋天，羊群南下，膘肥体壮。大部队路过喀吾图一带时，便是我们收债的好日子。但那段时间我们也总是搬家，害得跑来还债的人找不着地方，得千打听万打听，好不容易才找上门来。等结清了债，亲眼看着我们翻开记账的本子，用笔划去自己的那个名字，他们这才放心离去，一身轻松。在喀吾图，一个浅浅写在薄纸上的名字就能紧紧缚住一个人。

可是，那个老账本上所有人的名字都划去了，唯独这个人的名字还稳稳当当地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好几年。

我们急了，开始想法子打听这个家伙的下落。

冬日里的一天，店里来了一个顾客，一看他沉重扎实的缎面皮帽子就知道是牧人。我们正好想起那件事，就拿出账本请他辨认一下是否认识那个人——用我妈的原话说，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加蛮”（不好）的人。

谁知他不看倒罢了，一看之下大吃一惊：“这个，这个，这不是我吗？这是我的名字呀！是我写的字啊！”

我妈更加吃惊，加之几秒钟之前刚骂了人家“不要脸”而且“加蛮”，便非常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起来：“你？呵呵，是你？嘿嘿，原来就是你……”

这个人揪着胡子想半天，也记不起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买了这八十块钱的东西，到底买了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要买。

他抱歉地说：“实在想不起来啦！”却并没有一点点要赖账的意思。因为那字迹的确是他的。但字迹这个东西嘛，终究还是他自己说了算，我们又不知道他平时怎么写字的。反正他就是不赖账。

他回家以后，当天晚上立刻送来了二十元钱。后来，他在接下来的八个月时间里，分四次还完了剩下的六十元钱。看来他真的很穷。

好人坏人和真人

有些人，你不能一下子说他好，也不能断然判定他坏，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买东西赊账，在账本上签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名字后自己忘记了，没有及时地还，让人以为他是一个骗子，一个混蛋。店老板也把他的样子忘记了，没忘记的是每次碰到有新的人来，就拿出账本给他看，打听这个人是谁。后来，他自己看到了这个账本——“不看倒罢了，一看之下大吃一惊：‘这个，这个，这不是我吗？这是我的名字呀！是我写的字啊！’”

虽然他很穷，但他不是有意赖账的，他只是忘记了。他看到了这个签名，完全可以不承认，真的赖掉，但他没有，全无心机，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就是这么真实的一个人，质朴的人，让人觉得他真不像是一个人。

这篇文章主旨很明显，也简单。一篇文章能够写得简单且好，是很不容易的。我们常读到的文章简单而浅陋，或复杂而无味，又或做作并贫乏。有些文章开头词句大口气大，细读也只是稻草人——表面光鲜，内在糟糠。散文的基础是情感质朴，描述真实，事情可信。我曾说散文最高境界是“形散神也散”。这话好像打了什么诳语，吓坏了一些老实的语文教师。可真能做到一切皆散，散入林中看不见，那就是得道高人了。

写文章，自然自在、自如自信，天然去雕饰，最好。

语文教材很多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坏课文，有一大部分是专门写的语文体课文，通篇情感虚假，陈词滥调，装腔作势，无一句不散发着腐臭，还要求学生学习、分析、背诵。

什么是好文章？没有这么多一二三条，李娟这篇就是好文章。

不要急着找一个标准来量什么是好文章，读一百篇这样质朴、自然、诚实的散文，读一百篇隽永的大师作品，就知道什么是好文章了。读一千篇，并理解吸收，就能下笔如有神了——这只是技术层面上训练表达，除此之外你还要诚恳地去生活，去观察，去理解这个世界，怀着宽容心去与不同文化状态、不同年龄层次的人沟通，丰富自己的心智。

有作家从人性复杂的角度来看世界，他写出了好文章；李娟以简单的方法表达人性，也写出了好文章。从散文的角度讲，文章无定法，只有语文教材编者有奇怪的自信，归纳出条条框框，让你像捡垃圾一样在文章里找好词好句，似乎用这些条框去打格子，用这些词句去填空，就能写出好文章。

没有质朴心灵、敏锐感受，没有好奇心，没有对世上不同人与事的深切同情和理解，好词好句堆砌得再多，也只是一堆废品。中小学语文教材里糟糠课文太多，败坏了学生胃口。阅读量不够的学生会以为课文就是好文章，反而排斥真正优秀的作品。

我在李娟这篇散文里找来找去，很遗憾一个合格的好词好句也没找着，只好用“稳稳当当”“支支吾吾”来滥竽充数——这算是小学语文教法里的AABB结构吧？算不算是好词好句呢？还要看在文章里用得是不是准确。

写文章开头最难，所以古人有“凤头”之说，即写文章开篇要像传说中的凤凰头一样漂亮，让人印象深刻，有读下去的愿望。现在的读者缺乏耐心，趣味古怪，贫乏无奇的开头要让他们读下去确实有些太严酷。所以，我们写文章，一定要好好斟酌开头，尽量写得有趣有吸引力。

我给大家举三个著名小说开头。一是俄国文学大师列夫·托尔斯泰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宁娜》：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二是奥地利文学大师卡夫卡的短篇小说《变形记》：一天早晨，格里高利·萨姆沙从烦躁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三是拉美文学大师加西亚·马尔克斯长篇小说《百年孤独》：多年以后，奥雷良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些开头在文学史上被评论家分析过无数次，我这里就不重复了。

散文开头又不一样，可能不需要像小说这么特异。李娟这篇散文看似简单，但很吸引人：“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实在太复杂了，因此我们就忘记了。他的脸却长得极寻常，因此我们再也想不起他的模样了——我们实在不知道他是谁，虽然他欠了我们家的钱。”

这个开头包含了整篇文章几乎所有的重要信息——不知其名的人、想不起模样、欠了我们家的钱。为什么会赊账给一个记不起名字、想不起模样的人？原来他是牧民，而且有信仰，这些人大家都承认他们特别诚实，欠债必还：“那段时间我们也总是搬家，害得跑来还债的人找不着地方，得千打听万打听，好不容易才找上门来。等结清了债，亲眼看着我们翻开记账的本子，用笔划去自己的那个名字，他们这才放心离去，一身轻松。”

“我们家”会很放心地赊账给根本不认识的牧民，是因为他们的诚实守信，买卖双方彼此信用仅靠一本薄薄的记账本，这就完全够了。在其他地方，即使签订了有种种法律严格约束的合同，很多人照样是转脸就抵赖死不认账。在这里，文章简单而直接地写出了另一种不同的、重要的牧民品格。诚信的人、信守诺言的人，即便不记账，也会忠实地遵守和负责。但在日益功利的社会里，这种承诺就变得像金子般珍贵了。

文章展开部分写得也巧妙，账本上其他人的名字都划掉了，只剩下那个人的名字，“我们”向人们打听这个家伙的下落。一般写法，这个人物形象就要向坏蛋发展了——母亲都开始骂他是“不要脸”而且“加蛮”。这时来了一个人，看了账本上的签名吃惊地说：“这个，这个，这不是我吗？”

坏的欠账者碰到这种事，早就脸不改色心不跳溜了。这个人记不起来自己曾经赊过账了，也想不起来“到底买了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要买”。他照理可以否认、抵赖，死不承认，转身离开。但他承认那是他的名字，他写的。文章写到这里，有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尾：他虽然很穷，回家后却立即送来二十块钱，欠下六十块钱在随后的八个月里分四次还清。这种诚实，令人汗颜。

这么不动声色、原汁原味写出来，真是好文章。

思 考

朴实得像一块石头的牧民，在李娟的散文里，跃然欲出。这篇散文有丰富的开头，有怪异的结尾，很像结构精心的小说，但作家写得好像随意掂出，天然去雕饰。有些作家是通过艰苦的后天修炼达到的质朴，有些作家是天生的未经俗世的玷染。这些是求不得的，要不来的。作家写散文，有赤子之心最好，这跟写小说不同。

一块银元［32］ 陈存仁

［32］节选自《银元时代生活史》，这是一代名医、社会活动家、慈善家、理财家、大辞典编辑家陈存仁先生的著作。

现在已不容易见到从前的银元，目下香港的一元硬币，轮廓比旧时的银元小上一圈，厚度也薄一些。因为银元是九八纯银铸成，仅百分之二是其他金属，所以硬度上比百分之百的纯银还要硬。当时银元也有假的，是掺和铜质或铅质制成的，精明的人都懂得辨别的方法，只要拿一块敲另一块的边缘，真的锵锵有声，假的会发出木木然的哑声。

还有一种含铜质极少的假银元，只要以两手指夹在银元中心，用口唇向银元边际一吹，真的银元会发出很轻微而悠长的“殷”一般的银笛声，假的就没有。银钱业的从业员，在年少学业时，就要练习辨认银色和各种版样，以及辨别响声。银元越出越多，版样名称有二十多种，辨别大批银元的真假，要敏捷。要是不懂得这些技术，就会吃进“夹铜洋钿”，令人懊丧不已。

银元的排列安放，有一定的规格，有一块木板叫做“银元板”，是一块板上雕出十行半圆形的凹穴，每一行可以放五十元，二十行就是一千元，这是银行、钱庄和大商行所必备的工具。

点数银元又有一种方法，是凭两只手，右手只拿一块银元，左手拿成叠银元。左手指陆陆续续把银元推出，右手就循次一块一块地敲响银元的边，一面敲一面听，听到声音不好的，即刻把那一块钱剔出，于是再敲再数，一五、一十、一十五、二十地唱着数下去，一百块钱，不到一分钟，就把鉴别工作做好了。

小商店，出入较少，凡是逢到一块钱交易，伙计们首先把这一块钱向厚木的柜面上一掷，声音清脆的就收了下去，声音有些木木然的，就要请客人换一块，所以辨别银元的真假，也是一般人生活上的常识。

在我稚龄时期，一切不甚了了，每天只知道向父母要一个铜元。当时一个铜元，用处极大，可以买糖十粒八粒，可以买大饼油条各一件，或是买生梨一二枚、马蹄二串。记得小时候，到城隍庙去游玩，一个铜元可以买一百块百草梨膏糖，孩子们一面吃，一面听卖糖的人（俗呼小热昏）唱着各种各样的歌词。城隍庙的酒酿圆子，是每碗铜元二枚，吃一碗肉面是四个铜元，一块肉又大又厚。汽水称为“荷兰水”，每瓶二个铜元。鸡蛋一块钱可以买到一百五十余只，已经算是很贵的了。

我六岁前，绝少有机会可以看到一块银元，新年中到九姑母处拜年，姑丈号称巨富，开设典当七家，姑母见到我很高兴，给我一块钱作为“拜年钱”，我拿着银元回来，觉得飘飘然已成为有钱人了。我拿到的那块钱，又由我姑母剪了一个红纸“囍”字，牢牢地贴在上面。我明知这一块钱可以兑到一百多枚铜元使用，但这是我最初得到的财富，无论如何不肯兑换，常常放在袋中，玩弄不已，有时还拿出来炫耀于人，自鸣得意。

我的家庭环境，在幼年时代，是上海县城内的世家。我父亲子晋公合了五房弟兄，在县城大东门大街开设一家陈大亨衣庄、一家陈锦章衣庄，又开了陈荣茂、陈大升两家绸缎局。早年租界尚未十分繁荣，上海的县城，以大东门为第一条马路，最大的商店是裘天宝银楼、祥大布庄、程裕新茶栈等。我们的店铺除陈大升绸缎局开设在大东门外，其余都开在大东门内，当时上海县城里的商业大机构大致是如此而已。

我的叔父常常夸耀我们家的财富，他说：“郭半城，朱一角，陈家两头摸”，意思是说姓郭的地产占到半个城，姓朱的占一只角，姓陈的家宅与店铺由城内开到城外，两面可以摸到钱财。那时我们沾沾自喜，自以为了不起。其实这个时期，我家已濒临破产边缘，叔父还蒙在鼓里，我那时年纪小更不知道。

我们绸缎局的总店，除了铺面之外，里面还有很大的住宅，占地约二亩半，我就是出生在这里。我有同胞兄弟三人，大哥承淇（小名阿兴），我名承沅（小名阿沅），弟弟其时还没有出世，只有我常常在绸缎铺中玩耍，我和店中一个姓章的学徒最为相得。一天，我口袋里揣着一块钱，抓在手中反复把玩，对他不时卖弄。那学徒看得呆了，因为他没有工资，每月只领月规钱小洋二角，这种月规钱是包括学徒洗浴理发以及购置鞋袜之用。他见了我的一块钱，也拿去放在手中把玩不已，他讲出绸缎铺中薪金最高的掌柜先生，每月的薪水不过八元；普通的职员，不过六元、四元，刚满师的学徒每月只有一元。你拜一个年，就拿到一块钱，真令人羡慕，你要好好地保存起来。

我听了他的话，隐隐然流露出一种骄傲的姿态。姓章的学徒有些看不上眼，就反唇相讥地说：“小开！你不要得意，我满师之后，努力做事，也会发达，到时我的钱一定比你多，而且要买一辆包车（即私家两轮人力车），那时节我高高地坐在包车上。你这种小开没有一些用处，可能已做了乞丐，只能帮我推车，向我伸手要一个铜板呢！”我听了他的话，气得了不得，但是他这几句话却深深地印在我心坎上，知道一个人没有本领，将来是会成为乞丐的。所以要赚一块钱，也不知道要流几多汗血，所谓“汗血铜钿”即是说当时一块钱的来之不易。这个姓章的学徒，名荣初，果然在三十年后开了两家织布厂，又和刘鸿生合设章华呢绒厂，是国产呢绒第一家，成为上海有数的大实业家。

听到银元发出的声音

过去的上海是什么样的？

开埠时上海是什么样的？

一百年前上海市民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些问题，都能在陈存仁先生的书里得到答案。

上海作为一座大城，历史并不长。在一百多年间，上海因缘际会，处东西交流之中心，汇东西文明之精华，因此得到急速发展，成了一座超大城市，它的人口在亚洲仅次于日本首都东京，还是世界上港口货物吞吐量首屈一指的大港。所有这些历史，全都浓缩在“短短”的一百多年时间里。美洲新大陆最重要大城市之一的纽约，由荷兰人建于四百年前，当时叫作新阿姆斯特丹，后来被英国人占领改成叫新约克（纽约）。

跟上海不同，纽约早在一百年前就是大都市了。

古老的中国，从农耕文明到工业文明，从刀耕火种到大机器生产，这个微妙的过渡期是从上海开始的——或者说上海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转型城市、一个先锋城市、一个标志性城市。

这其中的微妙变化，其中历史变迁的丰富细节，都浓缩在上海这座在一百多年前就活力四射的城市里。这些问题、这些事情，追问起来，都是饶有兴趣的。

不仅小孩子应该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大人们对这些事情也应该加以关注。

在我们所处这个时代，社会发展过于急速，小孩和父母兴趣差异巨大，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更是如隔百年。三十年前的玩具跟一百年前差不太多，锡皮铁皮木质玩具，除了油漆工艺的差异外，并没有太多不同。现在是网络时代，虚拟笼罩现实，大叔大妈们也曾沉迷于偷菜游戏中。

钱是人类社会中最重要的“发明”之一。钱是支付手段，你要购买或交换任何东西，都需要用钱来交换。过去古代人用贝壳做钱，后来用银子做钱，又后来，到现在，我们用纸币，并逐渐被虚拟货币所取代——更多人用信用卡，用网上银行进行消费和转账，方便快捷，同时也存在各种危险，例如忘记密码、密码被盗等等。

《一块银元》是从一代名医、社会活动家、慈善家、理财家、大辞典编辑家陈存仁先生的著作《银元时代生活史》里节选出来的。

陈存仁先生记忆中的上海，是二十世纪初期刚刚开始萌动的时代。在他小时候，银行里、钱庄里、店铺里，人们仍然主要使用“银元”来进行交易。

陈存仁先生写道：“我童年时，是使用银元的时代。”银元你可能听说过，但不一定见过，更没有玩过。你玩手机，玩游戏机，玩网络游戏，但你没有玩过银元。

陈存仁先生在书里介绍说：“‘银元’早期在上海，作‘银饼’，这是咸丰六年（1856）上海富商私家所铸造的。”

陈存仁先生说这种自铸银饼分量不是很准确；后来墨西哥的银元（俗称墨银）流入中国，这是用机器铸造的，分量更加准确，外国人到中国来购买物品，都使用这种银元。

“银元每一个，是用白银七钱三分铸成，库秤是七钱二分，银质最标准的是墨西哥铸成的，上面有一只‘鹰’，所以又称为‘鹰洋’，因是外洋运来的，文人笔下称为‘番饼’，民间俗称‘洋钿’。一部分文人甚至把一块钱称作‘番佛一尊’。足见当时一般人对银元的重视和膜拜。”

本文选取的一段，即为陈存仁先生在童年时代的生活记忆。陈先生的文章，材料真实，情节生动，丰富有趣，他笔下百年前的上海生活，扑面而来，读了我们会知道，一个社会的发展、变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我们虽然不再使用银元，但是，我们在心情、感受上，和这些前辈们，可能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因为观察仔细，写得准确，陈存仁先生笔下那些银元的世界，真是栩栩如生，尤其是写伙计们点钱、鉴别银元的方法，令人赞叹。而银元时代的生活，人们的日常就是这么质感的，什么都要用手去抚摸，衣料、银元、烟丝、糕点，实实在在的。

而作者写得这么兴趣盎然的一枚银元，对于店铺里的学徒来说，却是一个月的薪水。

篇中突然一转，从写物变成写人。那位章姓学徒，虽然当时地位卑微，但并不自怜自艾，而是信心满满，对自己、对未来都有雄心，而且还肯花力气踏实干。因此，章学徒就变成了章荣初，成了上海滩有名的大实业家。

思 考

写自己少年时代的生活，要写出味道不容易。如果缺乏对那些有趣事情和物件的发掘，很容易写成流水账。一般来说，突出写作的重点，从一个坚实的物件（如银元）写开去，更容易写好，写结实。小学生最常碰到“一件小事”之类的题目，我一般都建议写切身体会的真实事情，但要写得生动有趣，却需要有效的写作训练。

我村［33］ 龙应台

［33］台湾作家龙应台的散文，写她在香港居住时的感受：像是活在清朝。

香港仔是“我村”。“我村”的意思就是，在这一个小村里，走路就可以把所有的生活必需事务办完。

早上十点，先去银行。知道提款机在哪个角落，而且算得出要等多久。两三个月一次，你进到银行里面去和专门照顾你的财务经理人谈话。坐在一个玻璃方块内，他把你的财务报表摊开。他知道你什么都不懂，所以用很吃力的国语认真地对你解释什么是什么。有一天，他突然看着你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好像一个情人要去当兵了，担心女朋友不会煮饭。原来他要跳槽去了。

十一点，到二楼美容院去洗头。长着一双凤眼的老板娘一看到你，马上把靠窗的那张椅子上的报纸拿开，她知道那是你的椅子。她也知道你的广东话很差，所以不和你聊天，但是她知道你若是剪发要剪什么发型，若是染发用的是什么植物染料；在你开口以前，她已经把咖啡端过来了。

十二点，你跨过两条横街，到了邮局，很小很小的一间邮局。你买了二十张邮票，寄出四封信。邮务员说：“二十文。”“二十块”说“二十文”，总让你觉得好像活在清朝，但是还没完，他的下一句是：“你有碎银吗？”没有，你没有“碎银”，因此他只好打开抽屉，设法把你的五百大钞找开，反倒给了你一堆“碎银”。

带着活在清朝的感觉走出邮局，你走向广场，那儿有家屈臣氏，可以买些感冒喉片糖浆。你准备越过一个十字路口，不能不看见十字路口那个小庙，不到一个人高，一米宽，矮墩墩地守在交通忙乱的路口。蹲下来才看得见小庙里头端坐着六个披金戴银的神像，香火缭绕不绝。出租车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挤来挤去，庙口的信徒拈香跪拜，一脸虔敬，就在那川流不息的人潮车阵里。矮墩墩的庙却有个气势万里吞云的名字：大海王庙。庙的对联写着：“大德如山高，王恩似海深”。信徒深深拜倒。

广场，像一个深谷的底盘，因为四周被高楼密密层层包围。高楼里每一户的面积一定是局促不堪的，但是没有关系，公共的大客厅就在这广场上。你看过鸽子群聚吗？香港仔的广场，停了满满的人，几百个老人家，肩并肩坐在一起，像胖胖的鸽子靠在一起取暖。他们不见得彼此认识，很多人就坐在那儿，静默好几个钟头，但是他总算是坐在人群中，看出去满满是人，而且都是和自己一样白发苍苍、体态蹒跚的人。在这里，他可以孤单却不孤独，他既是独处，又是热闹；热闹中独处，仿佛行走深渊之上却有了栏杆扶手。

最后一站，是菜市场。先到最里边的裁缝那里，请她修短牛仔裤的裤脚。二十分钟后去取。然后到了肉铺，身上的围裙沾满血汁肉屑的老板看见你便笑了一下，你是他练习国语的对象。第一次来，你说，要“蹄”，他看你一眼，说：“台湾来的？”

“怎么知道？”

他有点得意：“大陆来的，说肘子。广东人说猪手。只有台湾人说蹄。”

嗄？真有观察力，你想，然后问他：“怎么说猪手？你们认为那是它的‘手’啊？你们认为猪和人一样有两只手，两只脚，而不是四只脚啊？”

他挑了一只“猪手”，然后用一管蓝火，快速喷烧掉猪皮上的毛，发出的声音，微微的焦味。

花铺的女老板不在，一个脑后梳着发髻的阿婆看着店。水桶边有一堆水仙球根，每一团球根都很大，包蓄着很多根。“一球二十五文。”阿婆说。我挑了四个，阿婆却又要我放下，咕噜咕噜说了一大串，听不懂；对面卖活鸡的阿婆过来帮忙翻译，用听起来简直就是广东话的国语说：“阿婆说，她不太有把握你这四个是不是最好的根，所以她想到对街去把老板找回来，要老板挑最好的给你。”

阿婆老态龙钟地走了，剩下我守着这花铺。对面鸡笼子里的鸡，不停扇动翅膀，时不时还“喔喔喔”啼叫，用最庄严、最专业的声音宣告晨光来临，像童话世界里的声音，但是一个客人指了它一下，阿婆提起它的脚，一刀下去，它就蔫了。

好奇心的盛宴

台湾作家龙应台是一位思想敏锐、语言活泼、文字犀利的作家。

这篇散文《我村》写她在香港居住时的感受：像是活在清朝。

做些小小的归纳，知道为何像活在清朝：一、元不叫元叫“文”，零钱不叫零钱叫“碎银”；二、十字路口那个小庙，不到一个人高，一米宽，矮墩墩地守在交通忙乱的路口。……却有个气势万里吞云的名字：大海王庙。三、猪蹄不叫猪蹄叫作“猪手”；四、老人们坐在香港仔的广场上，像在井底，几百个人可以独处但不孤独；五、阿婆让我把自己挑的水仙球放下，自己去找老板帮忙挑好的。

中国很大，中国东南西北中不同地域、不同省份，文化差异也很不同。龙应台出生在台湾，从小讲国语。她父亲是湖南衡阳人，母亲是浙江淳安人，都出生在大陆，都能讲自己的方言。带着这样不同的历史、文化、方言背景，龙应台去美国留学去德国生活，后来回到台湾任教，再后来到香港当教授。她的生活经历和人生经验，在东西方文化的具体生活中得到磨砺。她对母语文化感觉敏锐，通过这种多文化视野找到了新角度，看到了新问题，体会到了持久的愉悦。

写散文，作家一般更多是表达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在旅游中、在参观中、在阅读中、在交谈中、在回忆中等这些种种具体活动中得到的新颖感受。

龙应台住在香港仔——懂得用google earth（谷歌地球）的读者不妨去找找这是个什么地方，看能不能找到文中提到的几个地点：银行—邮局—美容院—小庙—广场—菜市场—花铺—鸡铺。这是文章里提到的八个地点。散文基本就是这样：地点、时间、事件。

根据具体环境来记载你经历过的事情，然后再谈感受。但我们每天都在生活，每天都搭乘公交、每天都走过街道，我们有没有看到让自己感觉很特别的情景呢？只有特别的情景，触发了你的特殊感受，才值得记载下来。例如，广场上几百老人“像胖胖的鸽子靠在一起取暖”，又如“出租车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挤来挤去，庙口的信徒拈香跪拜，一脸虔敬，就在那川流不息的人潮车阵里”。这些相对普通日常生活来讲属于特殊景象。龙应台有一颗好奇的心，也有一双观察的眼睛，她从台湾到美国到德国再回台湾到香港，对香港人自己习以为常的事情，对她确实非常新鲜有趣。

不过，拿作者来练习国语听说的肉铺老板也见多识广，一听就判断出作者是台湾来的：“大陆来的，说肘子。广东人说猪手。只有台湾人说蹄。”

你看，语言能暴露我们的身份。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用什么词，会很重要。如果你整天骂街，用脏话，人家就知道你是那一种人。如果你用的是文雅、准确、平和的词语，人们又会知道你是另一种人。

作者来自台湾，生长在台湾，她的日常生活用词跟香港人不一样，很多词跟大陆也不一样。例如大陆说“程序”，台湾说“程式”；大陆说“存储卡”，台湾说“记忆体”。内地人说“一块钱”，香港人说“一文钱”；内地说“零钱”，香港说“碎银”——这让作者听起来像是活在“清朝”。

当作者在观察世界时，世界也在观察她。而在写文章时，你如果把观察你的世界也新鲜活泼地引进来，那么你的文章就是鲜活的，新鲜的。

读这篇文章，你会看到，作者写了八个地点，也写了这八个地点里出现的普通人——不同的普通人：银行经理—邮局邮务员—美容店老板娘—磕头信徒—广场老人—肉铺老板—花铺阿婆—杀鸡阿婆。每个人说话、表现都不一样。我建议读者们可以做个小练习，拿一张纸或一个笔记本，单独列个条目，写上龙应台《我村》，把这几个人物的名字依次往下写在左边，右边摘出来文中对他们的描写，体会一下作者对这些不同描写对象的不同用词。她到底是怎么用的，她为何这样用？

贯穿在这些人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精神特质：和善、谨慎、诚实、敬业、自尊。

这就是很好的阅读了，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思 考

写身边日常生活最不好写，比写一个人、写一件事，都难得多。龙应台却用第一人称、自我设问的方式，来加以串联。这样，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和盘托出。我们每天经过的街道、菜场、理发店很多，但是我们有没有这么细致地观察呢？有没有想到把它们写下来呢？

后记 我为何编写自己的语文书

我在女儿很小时，就给她读各种绘本、各种童话，现编现讲各种故事。

反思现行语文教育，“经典阅读”才是语文学习根本，大量阅读优秀文学作品才能真正学好语文。这是经典教育学理论，我在具体实践中感受尤其深刻。

我一直认为：二十一世纪，想象力是第一生产力。把目光投向人类文明丰富宝藏，大量阅读古今中外文学经典，保有纯真心灵，拓展想象力、激活创造力，我们下一代才能直面二十一世纪新工业革命的严峻挑战。在这个新世纪，有创造力的新设计已经形成了强大的生产力，从苹果手机到特斯拉电动车，设计的力量无所不在。而想象力和创造力，则是设计力的根本。

我们不能让孩子脑袋空空长大，而应该让他们心智健康、内心充实、灵魂丰盈，脚步踏实地走在他们自己的人生大道上。

我正在编写的系列语文书，努力打破现行语文教材编写的僵化体例，想要摈弃僵化道德伦理的灌输模式，力求把优秀作家作品用不同主题的形式介绍给读者。

在这些书里，介绍作家、分析作品、延伸阅读，以不同层面、多样形式结合在一起。读者阅读一名作家及其一篇作品，可以了解他几乎所有的创作情况，也可以学会怎样寻找这位作家的其他作品，并在细致、心领神会的阅读中获得真正的收获。

例如，选入小说分册的三部中国原创科幻小说，三位作家分为三个时段，三种不同风格。我为此搜寻资料广泛阅读，写成一篇《中国科幻小说简史》，读者以此可以整体把握中国科幻小说发展的曲折历史，也可以大大拓展相关知识，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

因此，学会自己去寻找相关资料，形成独立判断和思考能力，是阅读和学习的最重要目标。

并不是每一篇作品都会带来快乐感受，有些优秀作品需要反复体味才能恍然大悟。一个逐渐成长的心灵，需要以各种不同形态、不同题材、不同艺术风格的作品来滋润，才能不断成熟。

以丰富的阅读来武装自己，你不仅能拥有丰富的心灵，还可以轻松应对各种不同类型的语文考试。当一个孩子养成阅读习惯，积累了小学、初中共九年的阅读基础之后，即便到了高中、面临高考，仍可以淡然处之，一览众山小了。

什么时候开始阅读都不晚，最怕你从不阅读。

在编写过程中，我们已经尽可能地联系到了大部分作者并得到正式授权，但仍有一些作者暂时未能联系到，我们已委托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代理部分作品版权，并转付作品稿酬，请相关作者依照版权页上的联系方式与其联系。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