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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一章　我要给它一个家

天狗下凡，无家可归

狗可杀，不可辱

跟着我，未必有肉吃

你的名字，我的想象力

“哑巴哥”原是“内涵帝”

龟犬相争，必有伤亡

是谁走了“狗尿运”

一屋难容二犬

爱人不及犬

犬在，人在；人在，犬在

第二章　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

我怎么舍得你难过？

送你一捧童犬泪

有爱的出租屋就是天堂

我不了解你，但我信任你

爱对了，每天都是情人节

以身作则就是以身体作行为规则

行不更姓，坐不改名！

爱之深，报复之切

男人不如狗？

我家有个活动警铃

第三章　因为爱，所以爱

爱美之心，犬亦有之。

多灾多难的肠胃

把我的肉松还给我！

你是我的守护神

要狗，还是要情人？这真是个严肃的问题

狗有几条命？

当狗遇上会走路的水果

狗眼有时看人高

原来爱犬惠及人

小狗也有多事之秋

第四章　宝贝，一直为你感动骄傲

他们说，我这条件找不到漂亮的女朋友

肉松是不是处男？

犬吾犬，以及人之犬

分开，是为了不分离

我们不再是“孤儿寡母”了

结婚就是两家人，外加一只狗的事

你们嫁给我吧！

肉松又失踪了

有一种相遇，是为了别离？

终章　因爱之名，从不放弃！

题外：

自序：

还有一只狗

夕阳断桥　著

中国戏剧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还有一只狗／夕阳断桥著.—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2011.5

ISBN 978-7-104-03459-9

Ⅰ.①还…　Ⅱ.①夕…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63990号

还有一只狗

策　　划：华文经典·张小雨

责任编辑：肖　楠

责任出版：冯志强

出版发行：中国戏剧出版社

地　　址：北京市海淀区紫竹院路116号嘉豪国际中心A座10层

邮政编码：100097

电　　话：010-58930221　58930237　58930238

58930239　58930240　58930241（发行部）

传　　真：010-58930242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祥达印装厂

开　　本：880mm×1230mm　1/32

印　　张：8

字　　数：200千

版　　次：2011年6月　北京第1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104-03459-9

定　　价：25.80元

版权所有　　违者必究

人的一生都应该养一次狗，这原本不是一个完美的世界，在它们心里没有背叛和舍弃，它们会驯养你如何善待不同类的生命。

收藏者：________

第一章

我要给它一个家

肉松的到来，不过是给陈晨制造了小题大做的机会，让他可以顺水推舟地责备我，甚至责难我……我要给它一个家，无论多困难，让我来保护你！

天狗下凡，无家可归

岁晚的冬夜，寒气逼人。拔足狂奔时，凉风扑面，每一缕寒气划过脸庞，都宛若烧伤似的灼痛。宠物医院的深夜静悄悄，六十瓦白炽灯的照射下，肉松右眼窝一圈的猩红格外刺目。

看见我，肉松将自己塞到笼门前，浑身上下被长毛覆盖着的膘肉，从笼缝中溢出，挤成数条火腿肠的形状。将它似猫非猫的虎纹脑袋抵着门栓，肉松焦急地顶撞着笼子，试图拱开那扇阻挠它与我亲近的铁门。

“你走以后它一直叫唤。”康医生打开笼门，肉松一门儿心思地扑向我，眼泪汪汪地往我手心里钻，尾巴像上了发条一般呼呼生风地飞速摇摆。见状，康医生抱歉地解释：“一般宠物看不见主人都会不适应叫几声，我们以为它过一阵就没事了，没想到它一直不肯放弃，一直用脑袋顶门，还把自己刮伤了，幸亏没伤到眼睛……”

“臭肉松，才分开几个小时，你就这么焦虑了？”我用微笑示意康医生并安抚怀中的小东西，“淡定！我不怪你。”一面旁若无人地“审问”肉松，“你这个样子，以后我怎么放心单独留你在家？”听出我嗔怪背后的担忧，肉松愈加有恃无恐地撒起娇来，纽扣一样湿湿凉凉的黑鼻头直往我脸上蹭，花蕊般的粉舌肆无忌惮地为我“洗脸”。

“最好别让它自己呆太久。”康医生善意地提醒我，“通常独处时间超过四个小时，狗狗就会怀疑自己被遗弃了，尤其像肉松这样有过心理创伤的狗。如果你出门时间太久，最好把它交给朋友照顾，或者寄养到店里，让它看得见人、听得见声比较好。”

“不用了。”我轻抚它眼窝中已经凝固的血痂，肉松定了定神，并没有躲开我的手，而是宽心地任由我碰触它的伤口。我灿然一笑，语带坚决地回应康医生，“你也看到了，肉松根本离不开我。”沉吟片刻，我实事求是地说，“而且我也离不开它了。所以，我再也不会把它交给别人照顾，大不了，我把社交活动统统控制在四小时以内。”

康医生若有所思地托腮打量我，我低唤一声：“肉松走，回家。”肉松默契地冲到牵引绳前，配合地抬起右前掌让我为它套上“装备”，激奋地等待我牵引它回家。

睨见我怀抱着“伤员”肉松，陈晨便明白我已做出的选择。在陈晨看来，我心中的天平已完全倾向肉松，这让他心中指望燎原的最后一粒火种，彻底熄灭。

“可笑！”陈晨冷眼逼视着我，盛气凌人地说，“你自己都快无家可归了，还找这么个包袱背着，自讨苦吃！”

“你放心，我这个大包袱和它这个小包袱，都不会让你背。”陈晨曾笑话我是离家出走都走不出小区的“宅姥姥”，可这会儿，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鼓作气收拾了几件衣物，装上肉松的狗粮与食具，抱着我的小狗背着我的行李，义勇军似的摔门而去。

接近零点的冬夜万籁俱寂，只有干涸的泳池内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巡逻的保安上下打量逃荒者似的我，支吾地问：“这么晚还出去呀？”

“不是出去，是出走！”我干脆利落地为保安解惑，朝肉松努努嘴自嘲，“我现在跟它一样，我们都是丧家犬。”

“咕咚”一声滑下喉结，保安错愕地打量我几眼，终究挤不出一句虚妄的安慰。

假使没有肉松，我已是即将成家的人妻。而此时此刻，因了肉松，我沦落成与它一样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你也太冲动了，出走也该挑光天化日能见度高的时段嘛。”接到我的求助电话，潘氏小夫妻带着小扑前来“收容”我和肉松。一见面，潘苓便留意到肉松眼窝的伤，啼笑皆非地擢点它脑袋打趣，“还有你，也是个热血硬派，拿肉脸PK铁笼，这不是自找暴虐吗？”

“那个家，我一秒也不想呆了。”语毕，我忽然感受到肉松再次被囚禁入笼的不安。想到陈晨颐指气使的气焰，我义愤难平地说，“就算睡天桥底下也比睡在他床上踏实。起码，再不会有人对肉松恶言相向，也不会有人敢对它动辄挥拳，更不会有人种族歧视折磨它的肉体以达到蹂躏我的精神为目的。”絮絮叨叨的赘述中，我逐渐理清了头绪，并意识到自己的勇气来源——是肉松的柔弱，激发了我潜在的刚强，为了它能早一秒逃离“魔爪”，我豁出去了！

“肉松能遇到你，真是它的福气。”了解到过去四个月里我和肉松如何提心吊胆地求存，潘舟不禁感叹。听见别人口中叫出它的名字，肉松瞬间夹紧了尾巴，警惕地瞪一眼潘舟，眼神哀伤地痴望着我，仿佛在乞求：“我知道我带给你很多麻烦，但是能不能‘表’把我送给那个‘帅锅’？”

“其实碰到它，是我的福气才对。”我用下巴轻蹭肉松额头以平复它的紧张情绪，一面整理自己的思绪沉着坦述，“其实我早就知道陈晨自私、冷漠和势利，只是我过分依赖和他一起生活的惯性，甚至依恋二人一屋的稳定状态，所以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堆里，假装看不见他的缺点。也许老天不希望我盲目地嫁给一个不合适的人，所以安排我和肉松相遇。肉松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的单纯、直接就像盏透视灯，照穿了我深埋在沙砾里的不堪。正是因为它遭受不公待遇甚至吃了皮肉之苦，所以才让我深省，让我清楚地认识陈晨的为人和这段关系的弊端。”说着说着，我愈发怀疑肉松是天使的化身，半信半疑地揣测，“如果不是肉松，我也不会看清楚陈晨缺乏的耐性与爱心。唉，你说，肉松该不会是老天派下凡间的天犬，来拯救我的吧？”

“神话看多了吧你！”潘苓嬉笑，“啸天犬可是人家二郎神的宝贝，谁舍得送下凡给你？”

“小池说的是偷吃月亮的天狗，对吧肉松？”潘舟喜笑颜开地张开手掌，意图讨好肉松，怎料肉松全身一紧，偏头倚近我胸口瞪着潘舟，虎视眈眈的眼神仿佛在警告：“‘表’以为夸我两句就能拐带我。告诉你，本小狗不吃这套！”

肉松如临大敌的一脸严肃，逗得我们仨捧腹。潘舟抱起小扑举到肉松面前，得意洋洋地逗弄说：“别紧张，我已经有小扑了，我才不稀罕你呢。”

肉松与小扑不约而同地发出对峙地低呜，我们仨相视一笑，心中同叹，“这两只冤家！”

“你看，如果我没有领养肉松，我们就不会因狗结缘。”哈哈大笑中，我笑出了泪花，“如果没有你们，我被陈晨驱逐出境后，谁来收留我？”

“好心有好报。”潘舟轻拍我的肩宽慰道，“早点休息，明天会更好。”

将我和肉松安顿好，潘苓再次确保小扑不会趁夜偷袭肉松，这才松了口气说：“我有个朋友，就住这幢楼顶层。他把房子分割成六间单房出租，我们刚才跟他沟通了一下，他同意你带着肉松住里间。房租也可以照顾一点，一个月一千一，这个月剩一周就免租了。你觉得行吗？”

“房子的位置和配套都让人满意，价格也合理，我就怕房间多租客多进进出出会踩伤肉松，而且市区内的房子都要交押金……”

“这些问题我们都替你考虑过，也实地考查过了。”潘舟抿嘴微笑，“每个房间都自带洗手间，顶头那间还多个小阳台方便晒衣服，也可以当外放厨房做做饭。房间之间的过道也算宽敞，出入注意一点就行。至于押金，我们可以先替你垫付，反正你早晚会有钱，不可能一直做‘没女’的对吧？”

“美女？”我一激动，大言不惭地笑称，“虽然我有点小姿色，可我没打算出卖色相。”

“他说的是‘没女’。”潘苓吐出舌尖做了个怪相，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没钱没业没男友的‘没女’。”

“哦。是是是。哦，不不不。”我四处张望，汗如瀑布，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藏起我涨成西红柿颜色的脸。躲避着潘氏小夫妻关爱的目光，我词不达意地说，“谢谢，谢谢。那以后我们就守望相助啦。我会尽快找到工作、钞票和男人的！”

狗可杀，不可辱

姐之所以从“御姐”沦为“没女”，个中离奇曲折的狗血剧情，恐怕要从一个月前的肉松疑似失踪开始讲起。

“肉松失踪了！”

从人声鼎沸的菜场，回到寂寂无声的公寓，我立刻觉察出异样。肉松没有像往常一样，扑闪着它与生俱来的被一圈浓密黑眼线包围的葡萄般圆溜溜的大眼睛，也没有摇晃着它繁茂似菊花般毛茸茸的尾巴，欢快地扑到我怀里撒娇。

相反，在我推开房门的一霎，屋里的清晨静悄悄。接连喊了好几嗓“肉松！”也得不到回应。厨房里、洗手间内、阳台上、沙发底，遍寻不着肉松胖乎乎圆滚滚的身影。除了客厅中央横亘着一截拇指大小的棕褐色物体外，我几乎感觉不到其他外物的存在。

心头陡然一沉。我第一时间拨通陈晨的手机，不管不顾地责问：“肉松失踪了！是不是你把它送人了？！！！”

别看陈晨属狗，可他对肉松却从未表现出“同门之谊”。相反，他们的相处，恰恰应验了“狗咬狗一嘴毛”的传说。自打肉松出现，陈晨就没给过它好脸。昨天傍晚，因为肉松第N次在客厅中央的同一块米色实木地板上尿尿，陈晨操起拖把追打肉松，盛气凌人地咒骂：“老子的地板一百三一平方，被你的尿腐蚀了一块，统统都要换掉！把你卖八百次，都买不起！”尽管，在我的连声哀求下，陈晨停止了对肉松的体罚，但我始终惴惴不安，生怕他等不到我训练肉松定点如厕，便背着我将它驱逐出境。

“我倒是想送人，”陈晨没好气地低声嘟哝，“它又老又胖又笨又馋，谁愿意要它？”我正想替肉松辩护，陈晨已带着不满的情绪宣告，“没事我挂了啊！我上班呢，不像你，闲得无聊瞎操心。我以为多大点事，不就是条狗嘛！”

陈晨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便毫不留情地收了线。我只能闷声嘀咕着争辩：“它不是一条普通的狗。它是肉松！”

在陈晨眼里，肉松只是一条狗，与农村里放养的看家护院的中华田园犬（俗称土狗），或城市里被软禁在混凝土公寓里的宠物犬，乃至乡镇街头披毛散发满目疮痍的流浪狗并无本质区别。在陈晨看来，狗永远是狗，既不能创造财富又会招惹麻烦的“牲畜”，实在不值得花心思善待。但我在心里，即使是条邋遢无名的流浪犬，也是一条宝贵的生命。

而所有的生命，都值得尊重与善待。

何况，肉松已然不是一条普通的宠物狗。它是我们家的一分子。从我决定带它回家的那一秒开始，我已做好不抛弃、不放弃、爱护它一生的准备。

话说回来，倘若肉松没有被陈晨无情地遣送走。此刻，它会在哪里？

拇指与食指来回捻着洁齿骨的塑料薄膜，我热情万丈地喊着肉松的名字。往常，只要听见塑料袋摩擦的声响，不管它在哪个角落，肉松都会第一时间冲到我面前，后腿着地抬起前足，笔直地抻起它圆润的身躯，垂涎三尺地张望我手中的食物。

然而此刻，四下依旧鸦雀无声，只有洁齿骨的包装袋在我的捻动中簌簌作响。

缺少肉松欢快身影的客厅，显得空荡荡的，了无生趣。横亘在客厅中央拇指大小的棕褐色物体，隐约散发出阵阵腥膻。显然，肉松又一次违规，在不应该方便的地方留下了“罪证”。每次肉松因随地大小便而遭到陈晨歇斯底里的咆哮时，它总是蜷缩在茶几或电视柜底下，羞赧地耷拉着脑袋，不时神色黯淡地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一双无辜无助的眼眸仿佛在询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不能在这里方便，那我该上哪儿方便？”

事实上，我们都缺乏经验，也不知道如何指引肉松到指定的报纸上如厕。我们都整不明白的问题——如何苛求一只智商小于等于六岁孩童的小狗弄清楚呢？

望着地板上那条枯枝似的“罪魁祸首”，我忽然想起不久前读到的一则新闻：日本有只柴犬纵身跃下行人天桥，动物学家指出，它因屡遭遗弃而厌世，所以选择了自尽。别以为只有日本犬心气高，咱中华田园犬也同样“士可杀，不可辱”，此前有狗友说过，一女子的前男友被她饲养的土狗咬伤，并死于狂犬病毒。女主人悲愤过度，终日咒骂那只土狗，终于，这只狗不堪其辱从阳台纵身跃下，自行了断了。土狗尚且自重，何况是流淌着贵族血液的北京犬肉松？

尽管听上去不可思议，但联想到连日来陈晨对肉松的辱骂与恐吓，我顿时心惊肉跳，生怕它也宁玉碎不瓦全地选择自我了结。

我冲上阳台，向下俯瞰，寻找蛛丝马迹，一面拨打管理处电话，惊惶失措地问：“请问有没有看见一只狗自杀？”

“谁？谁自杀？他叫什么狗？”

显然，管理处的人以为，有个叫“一只狗”的人疑似自杀。

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狗也有尊严，也会宁死不屈。

就在我费劲口舌为管理处员工普及犬类文明史时，眼尾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梳妆台与梳妆椅的缝隙间，微微抖动的一撮黄白相间的绒毛。

谢天谢地！好在一坨大便不足以致命，只是令肉松羞愧地躲藏起来。

抓起它两条前肢，我从梳妆台下，小心翼翼地将肉松拖到我脚边，它像海绵一样柔软的腹部，仍因惊惧而瑟瑟颤动着。

“肉松乖，不怕。”轻柔地捋着肉松颈部，背部与腰部的毛，我歉疚地安慰，“我该早点回来遛你的，不怪你。害你憋这么久，是我不好。”我温和的语调与轻柔的爱抚，终于解除了肉松的戒备，它亲热地扬起下巴，来回摩挲我的脚背，因舒适而从鼻腔中间或发出“唔唔”的低响。不一会儿，肉松便彻底放松警惕，慵懒地倒地翻身，四仰八叉地冲我展露它雪白的肚皮。只有在绝对信任一个人时，狗狗才会亮出它身体最柔软也是最致命的部分。毫无疑问，此刻肉松已确信：我对它是无害的、零攻击性的。

我用纸巾包起它的便便，朝身后的肉松招手说：“肉松，来，不怕。到妈妈这来。”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悸，稍作迟疑后，肉松决定相信我。尽管眼中满是疑惑，甚至带有一些敬畏，但肉松仍贴着墙根，亦步亦趋地尾随着我。

我将肉松领进洗手间，将那坨“肇事者”扔在报纸上，不厌其烦地驯化它：“你看，这里才是你的厕所。以后只能在这里便便，知道吗？”

肉松一脸茫然地打量我，轻轻抽动两瓣上唇四处嗅了嗅，伸出右爪刨了刨，随即在报纸上找了处宽敞的地方趴下，一往情深地望向我，仿佛在请求：“我听得有点懵，你能用狗语重复一遍吗？”

“好吧，算了！”迎着肉松琉璃般纯净的目光，我弃械投降。既然说“子不教父之过”，归根结底，肉松的放肆也是我们教育不善的结果。我无奈地轻拍肉松毛茸茸的脑袋，泄气地说，“随你大小便吧，尽量别被陈晨发现，不然咱娘俩的日子都不好过。”

跟着我，未必有肉吃

当我决定给肉松一个家时，我并不知道，养一只狗与养一个孩子无异，不仅要在吃喝拉撒等生活各方面事无巨细地料理它，还要指引它正确地大小便。

事实上，过去二十七年里，我从未想过我的生活将与一只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小时候，村头张伯家养了只护院的土狗，见谁都玩命摇尾巴，唯独对我例外。每次我经过张伯家门口，那狗便一跃而起，展开四肢摆出捕食的阵势，目光如炬地瞪着我，仰脖狂吠。由于被绳索限制了活动范围，张伯家的狗只能虚张声势地朝我龇牙咧嘴，徒劳地扑咬。尽管离它有一丈远的距离，我仍然被吓得魂飞魄散，垂眉耷眼弓着背，在哭喊声中狼狈不堪地逃窜。

懂事后，我将张伯家的土狗对我的敌意，归结为天意——多管闲事的狗就喜欢追拿耗子，我刚好属鼠，而现今温饱思闲事的宠物犬遍地都是，所以我走到哪里都不招狗待见。有了这样的深刻认识，我轻易不靠近任何一只狗，哪怕是巴掌大小的吉娃娃犬。

四个月前，迫于女上司刘珍的淫威，我戚戚然地走在刘珍身后，陪她走入黄贝岭一间宠物店。推开落地玻璃门，我一眼瞥见弃置在光线不足的角落里，脏兮兮肉乎乎神情黯然的一只小狗。和其它呆在玻璃柜中光鲜亮丽的待售小狗不同，它恹恹地趴在破旧的铁笼里，似乎清楚自己“低狗一等”，于是羞怯地垂头耷耳地枕着自己的前爪，听任玻璃柜中的傲犬对它放肆地咆哮。

在好奇心驱使下，我提心吊胆地走向它，隔着一臂的距离，细细打量：它披一背浅黄色垂地长毛，蓬松的尾巴如同一朵散开的菊花，如熟透的紫葡萄般乌亮的眼睛中，流泻出令人心疼的忧郁。毫无疑问，若稍加打理，它绝对是只品相端正甚至堪称漂亮的宠物犬。可是，这样一只讨巧的小狗，为何被摒弃于墙角？

大概许久没有人注意过它，见我靠近，它“蹭”地一下蹿起，摇头晃脑地抖动着枯干的毛发，隔着笼子间2寸宽的缝隙，友好地向我探出了左“手”。

“看来它喜欢你。”刘珍抱着两只血统纯正的贵宾犬进行比较，一面漫不经心地提醒我，“它想跟你握手。”

就我这副天生欠咬的面相，竟然有狗主动向我谄媚？我激动地伸出手，随即僵在空中，心有余悸地问店主，“它、它不会咬我吧？”

“‘里’放心好啦，”店主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操着极为别扭的普通话，迫不及待地释疑，“我店里的狗都好乖的啦。不‘费’咬‘银’的。”

见我迟疑，笼中的小胖狗神色黯然，缓缓地垂下左前臂。正当我们都以为它放弃讨好我时，它却瞬间抬起右前臂倔强地探出笼子，蓬勃的尾巴匀速摇摆，目含渴盼地着凝视我。见状，我心生不忍，壮了壮胆迈步上前，蹲在生锈的铁笼前，轻轻握住它的右“手”。

“小可怜”，听见我轻细的呼声，它立刻用头顶着笼子，尾巴欢快地摆动着，微微偏过脑袋，隔着指肚宽的铁条缝隙，吐出粉红花蕊般润泽的舌尖，倔强而徒劳地试图舔我的手背。

“难怪说京巴的智商在犬类中排名倒数第七，”刘珍爱不释手地抱着那两只贵宾犬，刻薄地说，“费半天劲都舔不到，还在浪费表情。笨死了！”

我倒不觉得这是愚笨的表现，相反，我很钦佩它的执拗。忍受着刘珍不可一世的轻慢，我虚心地请教，“它为什么非要舔我？”

“向你示好呗。”刘珍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怀中的名犬，没好气地说，“知道哈巴狗吗？就是它这样的。啥本事没有，就会巴结、讨好。”

“那怎么不见它巴结讨好你呀？”迎着它清澈的目光，我心里愤愤不平地替它叫屈，心中暗想，“她瞧不起你，你还瞧不起她呢，对吧？她以为自己多高贵，不就是个‘狗不理’嘛！”

尽管听不见我的心声，但眼前这只黄毛小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友善，身子自发地向前朝我凑了凑，咧开一张几近拉到两腮的嘴，窃笑般呼哧带喘，扁平的一张脸上展露出得意的神情。就在那一瞬间，我对狗的怵意因它的亲近打消了。

“它为什么被扔在这？”食指穿过笼缝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我好奇地向店主打听，“是因为它生病，所以被隔离吗？”

经我一问，店主旋即气不打一处来，一边面无表情地往玻璃柜里输送狗粮，一边无可奈何地大吐苦水：“别提啦！它的‘举银’说是寄养哦，就交了几天的钱，把它扔在‘结’里，几个月都不来接它。”

“什么寄养？其实就是变相遗弃！”从小养狗的刘珍对宠物遭弃已司空见惯，俯脸瞥一眼笼子，无可奈何地叹，“很多人养狗就是图一时新鲜，买回家发现要伺候它吃喝拉撒比养个孩子还累，所以嫌麻烦就随手就给扔了。它主人还算有良知，起码给它找了个有瓦遮头的地方。有些人干脆把狗扔大马路上，随它自生自灭。”

“她有良‘机’为什么要搞到我？”店主目光凌厉地剜它一眼，愤恨地絮叨，“交了一百几十，就让我供它‘七’供它‘聚’，我这里又不‘系’流浪狗救助站。送走它又怕它主人回来找，留它在这我又做亏本生意。总‘机’我很倒霉啦！”

“造孽啊！”刘珍爱莫能助地发出一声慨叹，继而，若无其事地问，“老板，给个实价吧，公贵宾多少钱？”

“要不你都拿去，算你一万五好啦。”见来了个识货的买主，店主“砰”地一声甩上门栓，把玻璃柜里待价而沽的两只幼犬吓得一激灵。店主眉开眼笑地诱导刘珍，“都是血统纯正的冠军后代，品相又好，‘酱’好一公一母，将来让他们配种生一窝卖掉，你都有赚啦。”

“不如你买它吧！”与破笼子里的“黄小胖”四目相投的一霎，我即被它那欲语还休满是忧虑的眼神所打动，破天荒地对刘珍的决定提出异议，“它好可怜，不如……”

“你脑子进水了吗？”罔顾场合与围观者，刘珍杏目圆睁，又亮出她独门的主管架势，盛气凌人地教训我，“放着智商第二的贵宾不养，你让我要那只笨狗？”

“可是，它真的很可怜。”

“可怜的狗多啦。我家又不是收容所！”刘珍冷笑，从鼻腔里挤出两声哼哼，皮笑肉不笑地说，“就你有同情心？你怎么不要它？”

“再没人要它，我‘挤’好送它去城管所安乐‘洗’啦。”宠物店主见机插话，吃准我似的不怀好意地乜嬉着我。

“要。”我几乎没走脑子，仅是出于本能，张开双臂护住笼子，背朝刘珍惊诧的目光，掷地有声地告诉老板，“你也别恐吓威胁激将了。多少钱你开个价吧。你们不要它，我要。”旋即，我托起穿中笼中那只肉乎乎的脚掌，和风细雨地许诺，“我不敢保证你跟着我餐餐有肉吃，但我保证能给你一个家。”

听见这话，“黄小胖”忽然放弃了矜持，雄赳赳气昂昂地抽回爪子，狠劲儿抖了抖毛，如同即将出征的战士一般，挤到门前双目放光，蓄势待发地准备冲出牢笼。

你的名字，我的想象力

仅凭我偶尔观看《动物世界》的零星知识，根本无法判断笼中小狗的品相、血统与价值。一想到刘珍怀中迷你棕色“绵羊”似的两只狗市值过万，我摊开钱包，掏出仅有的八百块，伸到老板面前阴郁地问：“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取。”

“我看你脑子不光进水，而且刚才出地铁时肯定让门给挤了！”刘珍趿拉着鱼嘴高跟鞋，铿锵有力、威声震天地朝我走来，冷眼斜睨着破铁笼中的“黄小胖”，鄙夷地说，“别看古代只有皇帝和重臣能养京巴，现在这种狗都赶上假文凭了，一文不值！”

“没有没有！”见状，店主慌忙上前打开笼子，如捉拿待宰羊羔般提溜起它两只前脚，粗暴地塞进我怀里敦促，“你‘挤’细看看，它很‘隼’的。”

冷不丁与狗来了个零距离接触，我为之一惊，怔怔地不敢轻举妄动。定睛看它，显然也不比我冷静多少，黑不溜秋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惶，松散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左摇右摆，讨好地试探着我的喜恶。我不由得将它抱紧，目带慈爱地抚过它干涩的背毛。

“纯有什么用？”刘珍居高临下地教育我，“养狗要从小养起，才能养出感情，也好训练它。这狗一看就是成犬，再纯的成犬也不值钱。”

“它很小的。”生怕自动送上门的买卖飞了，店主忙不迭迭地倾身凑近，张开两手的虎口，野蛮地掰开它的嘴强调，“你看，牙还好白的，顶多2岁。”

它受了惊吓，兴许还有不适作祟，情不自禁地微微一哆嗦。我突然感觉到，怀抱中的“肉球”不仅有温度，而且有感知和生命，它既懂得分辨善恶，也会感受到恐惧与疼痛。心口仿佛被铅球击中了似的胸闷且胀痛，我挥手挡开店主，气急败坏地说：“你是干苦力出身的吧？对只小狗这么彪悍做什么！”

透过我的神情与语气，它判断出我与店主甚至遗弃它的主人不是一路货，它终于放心大胆地偎进我怀里，昂头抻脖目光灼灼，狎昵地舔着我的下巴以示亲近。

如同吻之于歌德是爱情的精华，生平第一次被狗狂“吻”，受宠若惊之余，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在瞬间亲密许多。如果说前一刻决定买它是意气用事，那么它信任而殷勤地用犬类特有的方式感激我时，我已感性而冷静地做了决定——我要买下它，无论多贵！我要给它一个家，无论多困难！

热情与亲昵，如火炬般在我与它眼神交流间传递。我不由自主地抬掌轻轻揉搓它头顶枯黄的绒毛，声轻如蚁地安抚：“小可怜，我带你回家，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它无法用语言回应我，只是更殷切地舔我，更卖力地摆动拖把似的菊花尾。

趁势，店主将八张“老人头”稳稳当当地揣进衬衫口袋，语速飞快，生怕我反悔似的讨好说：“见你这么有爱心，我吃点亏，‘揍’八百块卖你啦。至多，我再送你一包狗粮和一个笼‘挤’啰！”

“你干脆去抢银行算了！”忍耐多时的刘珍顷刻爆发了，像“托塔天王”一样托着两只贵宾犬，威风八面地斥问，“京巴的幼犬才卖八十，你好意思收八百？”

“它在我‘结’里‘七聚’这么久，我没有成本吗？”店主义正辞严地辩驳，“至多，再送个狗碗和狗绳。不要再压我价啦，我‘金’的亏本啦。”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刘珍越极力阻挠，我越决心似铁。我抱着它站起身，不容置喙地打断他们，“别吵了，八百就八百，成交。又不是去菜市场买猪肉。它可是条活生生的小生命！你们见过谁跟生命讨价还价的？”

遭到我“不识好歹”的抢白，刘珍顿觉颜面扫地，不由得横眉立眼教训道：“那是！钱是你自己的，你愿意当二百五，我拦得住吗？”

这就是刘珍。一个控制欲超强的女子。尽管在公司里她是我的上司，但她的触须早已探入我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我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比如我每月该向陈晨讨要多少家用，比如我该花多少钱买狗。

凭什么！这一回，我还真就不服从她“善意”的领导，她能把我怎么着？

这样想着，我故意不接刘珍的话茬，目不斜视地请教店主：“麻烦你教一下我怎么支笼子吧。”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崭新的笼子被支成机箱一般的立方体时，这只黄毛胖狗忽然挣脱我的怀抱，“咻”地一声，一溜烟地跑向笼子，不由分说地钻了进去。

笼子只支到一半，缺少背部护栏与顶部天庭的半成品，就像是台风天里被飓风刮飞的铁皮房一样，毫无防护能力。即便如此，它却安然地匍匐于一角，如同自动伸缩的卷尺一般，缓缓地将肉身蜷成一团，将扁平的脸枕在收缩的四肢中央，傲人的菊花尾像杆散乱的拖把似的随意围成半弧，泄气地耷拉在腿边。远远看上去，它活像一团弄脏了的驼色毛绒玩具。

“天呐，它真像一大坨肉松！”刘珍刷卡结账买下那对血统纯正、智商第二的贵宾犬，笑里藏刀地调侃，“离开笼子就没安全感，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你是说，它因为害怕所以自发地钻进笼子？”我望着笼中自得其乐的它，难以置信地问。

“是啊。狗害怕的时候会找个它认为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刘珍面藏愠怒地打量我，嗤之以鼻道，“比如沙发或床底下，或者像它这样躲进笼子。”

没有人天生喜欢被囚禁，狗也一样。我想，它之所以依恋笼子，是因为惨遭抛弃的那几个月里，破损的散发出铁锈味的旧笼子，是它唯一的庇护。它无法信任舍它而去的主人，更不敢轻信动辄奚落、埋怨它的店主，甚至连狗眼看狗低歧视它的同类也是不可信赖的。我甚至怀疑，它在宠物店是否得到过妥善的照顾，是否吃过饱饭？是否除过虱？是否洗过澡？是否打过虫？是否散过步？是否晒过太阳……

过去数月里，唯一给过它爱护与保障的，就是那个没有生气的斑驳的破笼子。即便与我一见如故，在人与笼子之间，它更信任后者。

哪怕只是凭空想象它过去的遭遇，都令我心疼不已。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无所不为的人类竟容不下这么弱小的一只小狗。我不禁为人类的残忍和无情感到汗颜。望着笼角那团毛茸茸肉乎乎毫无抵抗能力的“肉球”，眼窝一阵潮热，我将它轻轻拖出笼子护在我胸前，轻言细语地抚慰：“肉松，别怕。以后我来保护你，我再也不会让你住笼子了。”

“肉松？有没有搞错！”刘珍继续发扬她好事的本领，大惊失色地劝阻，“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叫它肉松？这名字也太土了吧！”

“贱名贵命，”我唇角上扬，眼角提升，心中却对眼前自以为是的女人充满了反感，言轻意决地宣布，“就这么定了！以后就叫它肉松。”

“没创意！”刘珍不屑地打个冷鼻。我指着她手中专用的便携式宠物袋，好奇地打听，“那你打算怎么给它们取名？”

“我都想好啦，”经由宠物袋透气孔张望两只名种贵宾，刘珍眉飞色舞地说，“公的叫欢欢，母的叫喜喜，合在一起就是欢欢喜喜。”

“哇，真有创意！”我强忍着笑，故作激赏地卖力点头。

“哑巴哥”原是“内涵帝”

听说我买肉松花光了身上所有，甚至连两块钱的车资都付不起，陈晨带着一颗不解而恼怒的心，火速赶来。

夕阳宛如一颗油光透亮的咸蛋黄，遥挂在天边。肉松一样蓬乱松软的京巴犬“肉松”，眷恋地依偎在我脚边，不时用它宽阔的下巴前后蹭着我的鞋尖。我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腆脸央求陈晨：“亲爱的，我饿了，咱先吃碗粉再回家行吗？”

“你不是买了八百块钱的肉松吗？还吃什么粉！我情愿你买的是肉松，那个起码能吃，它能干什么？”杵在黄贝岭临时搭建的宠物市场门口，陈晨定睛打量我脚边可怜巴巴的肉松，恼怒的情绪直接升级为盛怒，“我以为你疯了。没想到你是真疯了！”

黄昏后的市场，人流如织，陈晨的怒吼旋即淹没在菜贩的吆喝声中。然而，鉴于犬科动物能听见范围40千赫的以内的动静，肉松仍用它高于人类2.56倍的敏锐听力，觉察出陈晨对它的敌意。

说时迟，那时快，陈晨的话音将落，肉松已变换了坐姿，从我脚背上抬起下巴，四肢并拢在腹下，像只训练有素的警犬似的坐得笔挺。肉松谨小慎微地瞟着陈晨，试探性地缓慢地晃动两下尾巴，见讨好无用，肉松立刻停止摆尾，眼神中渐渐流露出忧虑。

“你别生气，先听我说嘛。”俯身抱起肉松，我试图用臂膀给它营造安全感，与此同时，我双掌朝天将肉松托举到陈晨的眼皮底下，娇嗔地请求，“你看它多乖多可爱。它被原来的主人遗弃了，好可怜的。”

“是啊，人家拿它当草，就你把它当宝。”陈晨一掌推开肉松，嫌恶地说，“臭死了，离我远点！”

据英国《每日电讯报》报道，科学家们声称，“狗狗是唯一能够看懂人类面部表情的动物。”因此，作为一只懂得察言观色的小狗，肉松从陈晨的神情中准确地掌握到他面部神经所传达的信息——我讨厌你！

得益于犬类得天独厚的洞察力，陈晨得偿所愿。一路上，肉松无视陈晨的存在，当真离他很远，只低眉顺眼地扭动着矮胖的身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的步伐与我并行。每当陈晨带着怨愤怒目张望它，肉松只是礼貌性地昂起扁平的大脑袋，眨巴两下乌溜溜的黑眼睛，轻描淡写地扫他一眼，一副“爱谁谁”的尊贵姿态。

陈晨企图让肉松臣服于他的威严，但显然，狗也有尊严。陈晨越是不待见它，肉松越不搭理他。进电梯时，肉松稍作停顿，仰脖看了一眼陈晨所在的较为宽松的位置，继而埋下头毫不犹豫地穿过“足林”，钻进我所在的人挤人的角落。电梯上行至二十六层的三分钟时间里，除了人们像蜜蜂一样的嗡嗡低语和突兀的手机铃音外，谁都没有意识到一只小狗的存在。

出电梯时，肉松孩子似的闹起了别扭，四肢呈两个外八字撑向四角，吸盘一般牢牢地吸附在电梯外的过道上。陈晨不由分说地抬起右掌，照着肉松的头顶呼了下去。除了本能的尖声惊叫，我完全不懂得应对眼前的突发状况，甚至忘了要替肉松挡开那个凶暴的巴掌。凭借与生俱来的灵敏感应，肉松已然料到陈晨那一掌的威力，然而它只是微倾着头，眼睛眯着一条缝，闪颤着迎接可预知的体罚。

不知道是迫于武力，抑或是被陈晨冒着火花的眼神威慑住了，肉松缓慢地收拢四肢，站起身，摆动着浑圆的臀部，不情不愿地跟着我们前行。回到家，打开高挂在中央天花上那盏庸俗媚俗低俗的“三俗”水晶灯，我这才发现，肉松的左前掌受了伤，指缝间仍有殷红的鲜血涓涓流淌。

原来，肉松并非闹脾气或不服从指令，只是伤患痛得它裹足不前！泪水瞬间充盈了我眼眶，我心惊胆战地寻摸酒精和药棉，一面哭哭啼啼地责备陈晨：“它都伤着这样子了，你还打它，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啊！”

“谁知道它那么笨！”陈晨背身跃进沙发，双目圆睁地瞪着肉松，避重就轻地为自己开脱，“被踩成这样都不哼不哈的，它不会是哑巴吧？”

“难怪你属狗，果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翻箱倒柜却遍寻不着包扎伤口的药品，我徒劳地耸肩摊开两手，不容置疑地命令陈晨，“给我钱！它伤得这么重，我要带它去宠物医院！”

“要去你自己去，我累了。”掏出二百块钱扔到我面前，陈晨不自觉地流露出打发乞讨者时救世主似的冷傲，没好气地催促，“赶紧带它走吧，真是麻烦！”

尽管陈晨一再强调，“它那身毛都够织条围巾的了。那么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算什么。小小苦楚等于激励嘛”，但我仍心疼肉松，舍不得让它拖着受伤的前掌一瘸一拐地忍痛行走。不足四小时，我已能熟练地抱起肉松，放心地将它丰饶柔软的腰腹贴紧我，娴熟地迈开脚步出了家门。

身边少了动辄吹胡子瞪眼的陈晨，肉松的心情明显放松不少，欢欣地舞动着尾巴，撒娇般往我怀里钻。

“小可怜，对不起，刚带你回家就让你受伤了。”

辨识出我语气中的关爱，肉松忽然发出一声近似人类哀叹的声音，扑闪着一汪闪闪的泪眼，一往情深地凝视着我，仿佛宽慰我说：“‘木’关系，不咋疼。”

我歉疚地将额头埋进肉松蓬乱的长毛之中，托在它心脏附近的手心隐约感觉到它微弱的心跳，左腮被它湿润的舌尖舔得湿凉，一种快慰油然而生。尽管肉松是只狗，但它却比我的未婚夫更理解我，信任我，支持我与包容我。平生第一次，我对家人之外的生命产生一种舍我其谁、惺惺相惜之感。下巴抵着肉松宽阔的天庭，我情不自禁地唱：“和你一样我也不懂未来还有什么，我好想替你阻挡风雨和迷惑，让你的天空只看见彩虹，直到有一天，你也爱上了我。”

宠物医院的康医生麻利地扒开肉松的脚掌，不满地皱眉说：“怎么弄成这样，伤口旁都紫了，多疼啊！以后遛的时候看紧点！”

“不是在外面受的伤。”我唯唯诺诺地坦承，“可能是电梯里让人踩了。我第一次养狗，今天刚带它回家，没有经验，以后我会注意的。”

康医生用酒精棉替肉松消炎时，它突然一阵痉挛，全身的肌肉都紧绷成一块顽石，受伤了左前掌如深秋时节欲静而风不止的枯枝一般，瑟瑟地颤抖着。然而，即便感受到刺痛，肉松仍一声不吭，只是探长了舌头呼哈地喘着粗气。

“这么疼都不叫，它别真是哑巴。”

听见我忧心忡忡的嘟哝，康医生侧目瞄我，若有所思说：“很多狗被遗弃以后都会产生心理阴影。可能它以前爱叫，但被遗弃以后，它就不敢叫了，因为害怕再被遗弃。”稍事停顿后，康医生认真地打量我几眼，欲言又止。

“放心，”捕捉到康医生眼神中的忧虑，我拍着胸脯向他保证，同时也向肉松郑重许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绝不舍弃它。”

肉松似乎又听懂了我坚定的语气，转动着水汪汪的眼眸，友善地朝我摇头摆尾。

龟犬相争，必有伤亡

正如《天国的阶梯》中那段感人肺腑的独白——两个相爱的人，终会相聚。不管到了多远的地方，最终都会相聚。谁能想到，见狗便如枪头雀儿般吓破胆的我，竟会鬼使神差地走进宠物店，竟又吃了豹子胆般莫名其妙地对肉松不设防？

天时、地利与人和无不说明，我与肉松注定要相遇。于是，我决心好好地爱护它，不辜负这命定的相遇。

向康医生请教养犬细则时，一对穿草绿色情侣T恤的年轻男女，牵着一条灰不溜秋长相怪异的小狗信步走来。

如同许多扬言孩子是累赘只想当丁克的女人，在抱过那皮肤通红，肌体凉适，毛发稀软湿润的蜷曲成虾米状的亲生骨肉后，会突然对天下的孩童都产生圣母般的怜爱。自从与肉松进行短暂而友爱的接触后，我对犬类的惧怕烟消云散，看见任何一条奇形怪状的狗，我都想当然地以为它跟我家肉松一样平易近人。

因此，我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带着盈盈笑意，探出右手试图爱抚那只长得像小老头似的小灰狗。小灰狗到底不是肉松，它压根不领我的情。但见小灰狗双耳警惕地立起，臀部后挫尾巴高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翻起上唇呲出锋利的犬牙，后腿猛力一蹬凶悍地朝我扑来。身后突然传来短促如爆破般有力的吠叫声，寻着声源，扭头瞥见手术台上的肉松正焦急地原地转圈，一面“嗷嗷”地警告小灰狗，一面用没有受伤的右前掌刨动桌沿，跃跃欲试想往下蹦。

“这么护主，这狗养了好几年吧？”穿绿T恤的帅哥浓眉大眼，顶一头精神抖擞的“板寸”，笑容可掬地问。

“一天。”我转身护住肉松，生怕它一个闪失跌下台，一面洋洋得意地夸耀，“确切地说，我只养了它半天。”

“哇！那它比我们家小扑重感情多了。”绿T恤美女一头方便面似的“卡哇伊”碎卷，浓密乌黑的睫毛如百叶窗般丝丝透着光。

“小扑？这只老头狗叫小扑！”我惊喜交加地赞叹，激动地想当场打电话挤兑刘珍，“知道什么叫创意吗？听听人家给狗取的名字！”

广东人将在街头摔跤、跌倒形象地戏称为“扑街”，于是我自作聪明地抢白说：“它是不是特别容易‘扑街’，所以叫小扑？”

绿T恤男女匆匆对视一眼，俩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绷不住的嬉笑。

“主要因为它是捕鼠犬，喜欢扑人，扑蟑螂，扑小鸟，”绿T恤美女乐滋滋地耐着性子补充解释，“除非地面太滑，否则狗很难摔跤，毕竟它们有四个支点呐。”

“捕鼠犬？”对新知识的好奇，很好地掩盖了我的尴尬。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相同的“狗主”身份令我们自来熟，我巧妙地转换话题，言笑自若地打听，“我原来只知道警犬，没想到还有捕鼠犬？”

“警犬只是统称。”绿T恤男饶有兴致地加入谈话，谦和地说，“警犬的工作细分有缉毒犬、搜爆犬、搜救犬等等。警犬大多数采用金毛、拉不拉多、昆明犬、黑背和罗威纳，像小扑也属于工作犬，但它只能捕猎用。”

一连串陌生的名词让我如坠云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贫乏——过去在我的认知当中，狗只分为两类：警犬或看门犬。谁曾想，养只狗竟需要掌握如此海量的信息。满心钦佩地望着绿衣男女，我心怀期待地请教：“那，我家肉松是什么犬？”

“宠物犬。”绿T恤美女言简意赅地粉碎了我的幻想。我大概流露出令人不忍的失望，对方思忖数秒，和善地补充道，“京巴的学名好像叫观赏犬吧。在古代，除了皇帝，普通老百姓根本不准养。虽然没什么具体的功能，但它也算是名门之后，而且肉松这么漂亮，养在家里也赏心悦目不是？”

她一抬眉一笑语都展示出“看开点”的宽慰，仿佛我是天底下最不幸的宠物主，拥有一只中看不中用的无能狗。

“没关系。”我张开五指，用手梳理肉松的背毛，由衷地褒慰，“就冲它刚才急于保护我的勇猛，我就有一百个理由爱它。它是什么品种，一点儿不重要。再说，如今美色横行，漂亮才是王道。”透过我肯定的神色与语气听出我对它的夸赞，肉松伸出粉色舌头，一张大嘴咧成巨“U”字型，眼中神采奕奕，欢天喜地摇晃着菊花尾，昂起头顶我的手心娇憨地向我讨要抚摸。

见状，绿T恤美女忍俊不禁，怜爱地抚弄肉松的顶毛说，“我叫潘苓，他叫潘舟，你呢？互相留个电话吧。以后可以约着一起遛狗，有什么需要帮忙也可以找我们。”

“我叫邓小池。很高兴认识你们。”如此和谐友好的气氛下，我竟再次自作聪明地多嘴问了一句，“你们是两兄妹吧？”

潘舟与潘苓再次相互对望，强忍着笑回答：“我们去年刚结婚。”

虚汗渗出头皮表层，我的无知与武断再次得到证实。垂眼瞄向肉松，它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满脸不怀好意的坏笑。我抱起“落井下石”的肉松逃离窘境，匆匆扔下一句：“对不起啊。新婚快乐！电话联系！拜！”

“肉松刚才叫的忒响亮贼威风，声音堪比洪钟。”我耀武扬威向陈晨回述肉松护主的英勇事迹，可他只是冷眼扫过肉松，嫌弃地反问：“既然它不是哑巴，脚都快被踩成肉酱了，为什么不叫？”

陈晨拒绝相信狗有心理阴影的科学理论，相反，他一意孤行地认定肉松的沉默是迟钝与愚笨的表现。就像那个叫何婷的女子，看SuperJunior上海演唱会时暗遭强奸却不言不语一样，陈晨偏执地认为：无论人畜，所有不作为的不幸，都是自作自受。但对只能发出气音“咻”的乌龟例外。

陈晨不喜欢小动物，除了那只冒充金钱龟的草龟。听人说养龟辟邪且生财，陈晨一时兴起，图便宜买回一只假冒伪劣的金钱龟。平日陈晨也不待见它，龟的吃喝拉撒由我全盘打理，他从不过问草龟的死活。然而，自肉松对草龟产生浓烈的兴趣后，一旦肉松凑近草龟皱着鼻子嗅它的气味，陈晨便呼天抢地地喊：“快把它拖开！别让它吃我的乌龟！”

脑筋多不会转弯的傻狗，才能愿意咬一只坚硬无比但肉量稀少的迷你乌龟呢！

肉松用实际行动证明，它智商虽低，但它也有追求。

肉松到家的第二天早晨，“伪金钱龟”平静地反着肚皮，四肢僵硬却完好无损地死在了茶几底下。

“就算不是它咬死的，也是被它吓死的！”陈晨怒发冲冠地指着肉松痛骂，“死狗！你肯定是扫把星转世！”

肉松战战兢兢地贴着墙根，绕开陈晨，缓步走到草龟跟前。绅士地微微颔首嗅了嗅，瞬间挺胸昂头，毫不眷恋地扬长而去。若干天以后，我才从科学养犬的资料中得知，狗狗灵敏的嗅觉能提前嗅到死亡气息。就像电影《导盲犬小Q》中小Q会提前守候即将离世的主人一样，肉松之所以一进门就寸步不离地黏着草龟，是因为它比我们更早地预知到草龟大限将至。

即使有科学依据作为解读，依旧没能转化陈晨对肉松的敌意。每次说起那只他过去从未在意过的草龟，陈晨就鼓起腮帮怒气冲冲地指着一脸无辜的肉松训斥：“都怪你！丧门星！”肉松无法声辩，只能坐得端正一脸委屈地侧目看我，楚楚可怜的眼神仿佛在问：“你相信不是我干的，对吧？”

如同恶婆婆碰上爱生事的媳妇，陈晨与肉松之间摩擦不断且不可调和。而我就成了一块左右为难的饼干夹心，只能在陈晨穷凶极恶时闭嘴，转身背着他补偿性地偷偷塞给肉松一块狗饼干。陈晨与肉松势同水火，因此苦了我这个顺得哥情失犬意的夹心人。“果然是同性相斥”，我哭丧着脸对潘苓诉苦：“男人和狗不能共存，换成你，你选谁？”

“选我心里重要的那个。”

男友与宠物狗，谁更重要？这是一道世纪难题。

是谁走了“狗尿运”

我如愿给了肉松一个家，却忽略了它还需要一个窝。如同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渴望拥有独立的房间，好让他们可以在父母眼皮底下紧闭房门发呆，打网游，写情书，甚至看情色电影自慰。即使作为一只小狗，肉松也需要一个令它感到安全且自在的“房间”。

“它不是一直住笼子吗？”陈晨的脚尖踹向露台上的淡紫色铁笼，不以为然地反问我，“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答应过不再让它住笼子。”迎着陈晨打量神经病似的不解目光，我气势汹汹地反瞪他一眼，“如果它继续睡笼子，对它而言，宠物店和家有什么区别？属于它的空间还是只有几个平方！”

“没让它做丧家之犬就不错了，它凭什么挑地方睡？”说话间，一直身躲在电视柜底下的肉松不吭不响地走了出来，自觉地钻进笼子，舞蛇一般收缩着身体，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天地辽阔，难道只有一个冰冷的铁笼子让它容身么？鼻头不由得一酸，我一手拨开陈晨，迫不及待地将肉松抱出来，泄愤地将囚禁肉松自由与灵魂的笼子狠狠踹翻，郑重其事地警告陈晨：“别再叫它丧家之犬！我的家，就是它的家。从今往后，它不住笼子了，永远都不住！”

陈晨拗不过我，只好同意我征用洗手间门口的脚垫，铺在餐厅壁架下，再盖上两件旧T恤，充当肉松的临时窝棚。

折腾了大半天，肉松跟我都精疲力竭。我轻轻拍打着垫子，朝肉松招手引导：“乖肉松，过来，来。今晚你就睡这里。明天我就去给你买个窝。”

肉松服帖地趴在客厅中央，短小的四肢被丰沛的长毛覆盖，下巴贴紧地面露出指甲大小的舌尖，形同一张矩形的长毛地毯，一脸茫然地望着我。我低声细语招引肉松，冷眼旁观的陈晨一直碎碎念叨：“疯了，疯了。它怎么可能听懂你说话？你真的疯了。”

就在那一刻，奇迹发生了。肉松忽然猛一抬头，夹紧臀部直起身子，有板有眼地朝我走来。径直走到垫子上后，肉松又如卷尺般收缩回身体，就在陈晨的眼皮底下，团成一个丰满的肉球，老老实实地伏在它的临时窝棚上。

“怎么样？”我侧头诘问满面惊讶的陈晨，反手轻搔肉松的下巴，欣慰且骄傲地说，“狗最通人性了。它不仅能听懂，而且绝对服从。”

“切！”陈晨一脸“等着瞧”的不屑，迈着流星大步，转身离去。

夜半无人私语时，耳边一直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摇沙铃，又像场延绵不绝的春雨。我揉开眼睛，沙沙声仍不止息。看来不是来自梦境的声响。陈晨也和我一样，被这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的声音惊醒，不耐烦地用肘捅了捅我问：“下雨了？你去关一下窗吧。吵死了。”

冬天的夜晚苍穹如墨，稀少的几颗星星寂寥地挂在天边，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微光。一阵凉风拂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睡意顿消，神智渐醒，这才清晰地辨出沙沙声来自卧室严闭的房门外。

有贼！听见屋内的异动，我第一反应是家里来了不速之客。旋即，我蹑手蹑脚地摸近床头，伏在陈晨耳边慌张地说：“不好了，家里来贼啦。”

“神经病。”陈晨驱赶苍蝇似的胡乱向空中一挥手，翻过身去嘟哝，“家里有狗，来人它早叫唤了。”

对呀！家里有狗！我怎么没想到会是肉松呢！

我像颗炮弹一样冲膛而出，飞快地奔向卧室门口。猛然拉开房门的一瞬间，肉松正三脚着地，抬起右前掌做挠门状。不知道它这样执着地挠了多久，才令全新的米色木门右下角，隐约显现几行刮痕。

“肉松，你怎么了？”喉头有些哽咽，眼窝有点酸涩，与其说我心疼新家具，倒不如说我心疼肉松。不难想见，环境的转换让肉松难以适应，加上脚伤疼痛的侵袭，独自被隔离在陌生漆黑的餐厅墙角时，它是何等的惊恐与无助。

出于对我的无条件的信赖，肉松感到害怕时第一时间想到了我，于是它忍受着重心滞压在伤脚的疼痛，反反复复地抓挠那扇阻隔着我们的严实的木门。而我，竟然忘记了它的存在！

见我曲下身，等不及我的安抚，肉松晃动着舒展如流苏的尾巴径直钻到我膝下，扬起下颚，娇嗔地往复摩挲我的膝盖，鼻腔里发出轻细的“嗯嗯”声。相较我的淡漠，肉松对待我的热情到亲昵的黏糊劲，足令我愧疚。我敞开门，示意它“进来”。许是听见陈晨如雷的鼻息声，肉松并没有莽撞闯入，而是在门口探头张望，小心翼翼地伸出右前脚，抬眼看看我，摆动两下尾巴，似乎在等待我的进一步许可。

“出去！”忽闻陈晨一声怒吼，肉松像触电一般缩回脚，迅速退回到房门口，夹起尾巴端坐在一旁。见它那诚惶诚恐的可怜相，我把心一横，赌气对陈晨说：“出去就出去，我跟它一起出去！”

是夜，肉松蜷缩在沙发前，让我伸手可触，而它抬眼便能看见我。很快，沙发上下响起了均匀安详的呼吸声。

天蒙亮的时候，我睡意蒙眬地翻了个身。听见动静，肉松一骨碌跃起，后腿着地前腿直立地搭在沙发边沿，将它的方头大脑枕在我脸边，一双炯炯有神的黑亮眸子凝视着我，散开的菊花尾兴奋地快速摇摆着。

“怎么啦，肉松？”迎着它欲语还休的眼神，我便知它必有所求。果不其然，见我屈膝坐起，肉松一股脑滑下沙发，窸窸窣窣地跑到它的狗碗面前，一步三回头，朝气勃勃地扭脸看看我。肉松殷切的表情与到位的表演，令我想起一则老外到中餐馆点菜的笑话。由于语言不通，老外掐腰呼扇着“翅膀”，并发出“咯咯”的鸡叫声以示意“我想吃烤鸡”。而此刻，智商排名倒数第七的肉松，正准确地运用它的神色和肢体向我传达：“嗨，我饿了，赏点吃的呗！”

欣赏完它比明星还精湛的演出，我“听话”地拆开狗粮倒入狗碗，饶有兴致地观赏肉松饿犬扑食的表演。一阵狼吞虎咽后，狗碗里连一星半点的渣子都没剩下。肉松伸出柔软肥厚的舌头，沿着左唇舔至右唇，来回“洗劫”鼻头两侧的残留，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前踱了几步，腰间下凹地僵立，目光涣散地看着我。

“肉松宝贝，又怎么啦？”

它对我的关怀充耳不闻，双目放空，使我不得要领。半分钟后，肉松忽然回过神来，躲避着我的注视踮起脚跳开，一溜烟钻进沙发底下。旋即，一股腥臊钻进鼻孔，我看见肉松刚才停留之处，多了一摊淡黄色水渍，光圈一般在晨光的斜照下闪闪发亮。

就在我冲出阳台找拖把的时候，屋里传来陈晨的“国骂”。我探头一看，陈晨的右脚丫不偏不倚地正踩在冒着热气的狗尿上，沙发下的肉松将头埋进胸口，假装一切与它无关。见状，我慌忙拎着拖把奔去，边清理肉松的“犯罪证据”边媚笑地劝慰陈晨：“走‘狗屎运’的人不少，走‘狗尿运’的恐怕只有你一个。一早踩狗尿，你今天肯定走好运！”

结果，陈晨当天一进公司，就因为程序有BUG被上司劈头盖脸地训斥一番。离下班还有半小时，我红着脸向刘珍告假：“我想早点回去，我怕陈晨先到家，会对肉松实施家暴。”

“瞧你那点出息。”刘珍一甩头，皮笑肉不笑地驱赶说，“回去吧回去吧，反正你呆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一屋难容二犬

既然一山难藏二虎，一屋之中自然难容二犬。

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动物系助教派翠西亚·麦克康诺博士，早就明智地提出：“别跟狗争老大。”然而，陈晨却妄想用灵长类动物的智慧与粗暴，征服一根筋思维的犬科动物肉松。对于陈晨的咆哮、恐吓以及体罚，肉松看似无奈地承受，打量陈晨的眼神中所流露的冷漠，却诏告出它的不服气，而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陈晨的皮鞋里、拖鞋旁的尿液“埋伏”，更宣示出肉松的顽抗。

仿如一个叛逆心极重的青春期顽童，陈晨的打骂非但没起到阻喝作用，却催促肉松愈发有恃无恐。肉松到来的第七天早晨，阳光和煦，轻拂的北风中夹杂着散淡的暖意。陈晨下床前，条件反射地低头看了看干燥的地板，这才趿上拖鞋落了床。防恐一般谨慎地拉开房门四下张望，确定客厅里没有“埋伏”，陈晨这才放心大胆地迈出步子，斜瞄着趴在茶几下的肉松，耀武扬威地说：“嗬，死狗！今天表现不错，孺犬可教也。”

肉松慵懒地反眼看着陈晨，缓慢地抬起身子抖抖毛，就在距离陈晨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原封不动地凹下腰当着他的面，留下一摊热气冲天的液体后，离弦箭似的迸进沙发底。

暴风雨来临前夕总是怵目惊心的平静。气极了的陈晨反倒很安静，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看着我，冷冷的透着寒光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与此同时，肉松缩脖侧脸躲在沙发下面看我，龙眼核乌亮溜圆的大眼珠闪烁着不安与渴慕。

“我保证尽快教会它定点方便！”在那两个冤家无声胜有声的目光夹攻下，我终于体会到“双面胶”里外受迫的痛苦。心虚地向陈晨夸下海口之余，我屈膝蹲下，轻点着肉松茸茸的大脑袋嗔道，“坏东西，你再捣乱，我也保不了你！”

陈晨忽然一个俯冲，瞪着我们下达最后通牒：“下不为例。再有下一次，要么它滚，要么你们一起滚蛋！”

我最担心的一幕，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男人与狗，到底谁对我更重要？这边厢，我心里七下八下地纠结着；那边厢，肉松仍不管不顾地赖在沙发护荫下，目不转睛地望向我，“哈哈”地喘着粗气，似笑非笑地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神情里说不清是歉意，还是得意。

“小淘气！”当着房主陈晨的面，我拽出肉松，夸张地训斥说，“你再使坏，我就不要你了！”肉松“蹭”地一下蹦起半丈，精准地朝我鼻尖发送一个舌吻，清亮的眼眸依恋地凝望着我，似乎回应说：“不嘛，我最‘稀饭’你了，你千万别扔下我。”

从来没有人，像肉松这样在意我。无论我真的动怒抑或佯装嗔怒，它总是极尽谄媚之事，讨好求饶，使我转怒为安。

我怎么忍心舍弃它？

为了肉松，我必须努力使它和陈晨和平相处。这一天，难得陈晨心情好，我趁势央求他陪我带肉松去遛弯散步，以培养他们的感情。

“电影里经常看犯人放风，狗放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陈晨不置可否说，“既然你强烈要求，那我就去见识见识吧。”

兴奋感仅持续三分钟，陈晨便被一个咿呀学语的小毛孩打败了。

电梯里，一个俏丽的少妇抱着约一岁半的女孩，小女孩指着肉松激动地喊一声：“猫猫！”

“是狗？”少妇心存疑虑地侧脸看看我，征得我的默认，这才肯定地告诉怀中的女儿，“宝宝，说，狗狗。这是小狗狗。”

“猫猫！”小女孩含糊而倔强地重复，“猫，猫猫！”

电梯里人多空间小，陈晨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陈晨与我和肉松间没有退路，他却硬生生地与我们，空出了一个心理距离。

直到电梯里的人影散尽，陈晨这才铁青着脸说：“我以为骂人‘人模狗样’难听，没想到更恶毒话是骂狗‘猫模猫样’！”

“童言无忌，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的话，你何必在意？”我仔细端详肉松，再次不合时宜地打趣说，“你看它，方头、扁脸、大眼、胡须明显，确实挺像猫的。”

“给你几分颜色你还真敢开染房。”陈晨嗤鼻苦笑，“人家牵出来的狗威风凛凛，咱家养的狗却四不像。凭什么呀！”

爹妈给的一张似猫非猫的脸，也能成为陈晨不满肉松的借口。陈晨看肉松不顺眼，无论我怎么努力，仍功败垂成。就像婆婆与媳妇是天敌一样，陈晨对肉松的怨念，也是无端而生、无从释怀。所幸，肉松并没有因为它长得像猫而自卑，相反，在陈晨唉声叹气中，肉松挺起它迷你狮子一样的倒V字胸脯，威风抖擞地步出了电梯。

初冬的黄昏清冷而惆怅，似有似无的寒意在晚风中延伸。顺电东南方的草坪上，聚集着各式各样的中、小型犬。犬主们茶话会般聚拢成团，人犬联谊在谈笑风生中驱走了冬的森冷。

第一次饱览群犬，我像误闯时装界的“林无敌”似的，喜出望外地奔向威风八面的哈士奇，或娇小可人的吉娃娃，谦卑地请教狗爸狗妈：“这只是什么品种？它叫什么呀？”

“别露怯啦。”陈晨在一旁扯我的衣袖，低声制止，“人家都养进口犬，就你牵着只猫不猫狗不狗的动物，也好意思跟人套瓷。”

正如美酒杯边往往坐着佳人，香车里总载着一身名牌的暴富，作为配套“设施”，住在这个高档小区中的业主，大多饲养进口名犬，如德国博美犬，英格兰牧羊犬，西伯利亚萨摩耶犬等，其中自然包括刘珍最爱的法国贵宾犬。

而肉松，只是只土生土长的北京犬，陈晨因此而害臊。仿佛我们此刻置身第五大道或香榭丽舍，穿行于衣香鬓影的名流绅士之中，因我们囊中羞涩陈晨抢先自行菲薄，一脸羞愧地躲闪着旁人友善的目光。

“肉松！”远远地，潘苓被小扑牵托着，摇动前臂，迈着细碎地步伐热情地迎面跑来。

“哇！好丑的狗！”陈晨窃喜地贴近我耳根说，“她那只是杂种狗吧？像驴像马又像老头，长得比肉松还非主流！”

“小扑是纯种的雪纳瑞犬。”我不敢看陈晨的眼睛，支吾说道，“嗯，它是德国狗。”

“悲催。”陈晨忿忿地嘟哝，“受不了了。太跌份儿了！我回去了，你们自己玩吧！”

眼睁睁地望着陈晨离去，肉松纹丝不动地端坐在我脚边，不挽留亦不追逐。

“看来，你们家，你是老大。”潘舟若有所思地眺望陈晨的背影，心细如发地宽慰我，“狗狗的世界有着鲜明的等级制度。在一个家庭里，它只认一个主人，只服从它认为是‘头狗’的老大。”

“合着，它也拿我当狗了。而且是头狗？”

“可以这么说。”见我一脸错愕，潘舟笑逐颜开地开解道，“在国外，宠物就是家庭的一分子，它们可以拥有专职保姆，还能继承主人的财产，甚至享受动物法律的保护。其实在国内，很多爱狗人士也不拿狗当外人，比如我们，都自封小扑的狗爸狗妈。”

为了让我信服，潘苓当即弯腰招手，大大方方地朝远处撒欢的小扑高喊：“小扑，到妈妈这里来！”

果然，小扑怔了怔神，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狗群，听话地跑向狗妈妈潘苓。

潘苓看了看肉松，意味深长地说：“肉松太忧郁，太孤僻了。你想，我们平常还有工作、朋友、家人等精神寄托，可狗狗的生活里只有我们。如果我们不在家，它们连吃喝都不能自理，更别说找到交流解闷的对象了。”潘苓一摆手，小扑得意地领命飞奔向狗群。潘苓空出手，俯身由头至尾地抚摸肉松说：“既然养了它，不仅要照顾它的生活，也要顾及它的感情，做个面面俱到妈妈。”

我与潘氏夫妻热络攀谈时，肉松始终保持着戒备，冷眼旁观追逐嬉闹的狗群，寸步不离地傍在我脚边。玩耍的群犬中有谁意识到了新面孔的出现，它们三三两两地飞奔而至，依次窜到肉松身边闻闻嗅嗅，不卑不亢地轻轻摇晃尾巴传递问候。无论来者何狗，是公或母，是土是洋，是气宇轩昂或其貌不扬，肉松皆一视同犬不予理睬，像座石雕似的伏在我脚旁，淡然地吞吐着空气。

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小扑二度跑回潘苓身边时，顺便蹭到我身旁，后腿直立着就要往我腿上扑。沉睡一般的肉松突然警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小扑身前，呲牙怒吼，甩动着它肥硕的臀部狂放地撞开小扑。

“它可能还记得上次小扑凶过你。”潘舟眼疾手快，一把抱起小扑使它免于肉松的攻击，一面哈哈笑说，“别看肉松老实巴交的，小样儿，挺记仇啊。”

肉松毫不松懈地横亘在我脚边，不依不饶地仰脖瞪着小扑，“嗷嗷”地响着警报。胸口蓦然淌过一缕暖泉，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爱。真正的爱，是无条件、无种族亦无国界的。我无法想象，遭遗弃的数月中，被幽禁在破笼子里的肉松如何从失望等到无望，我亦无法想象它内心中残留的孤寂与阴郁。我只知道，即使肉松来自江湖而非名门，即使它长着一张似是而非的犬脸，即使它有一身的坏毛病，即使它顽劣、愚钝难驯，但我依然爱它。就像它毫无条件地爱护我一样。

我猫腰轻抚肉松绷紧的腰背，欣慰地安抚：“肉松乖，走，跟妈妈回家。”

爱人不及犬

陈晨跟我的矛盾激化看似起源于“狗妈妈”的称谓，其实不然。

在此之前，陈晨不止一次嘲笑肉松，“它跑起来耳朵呼扇呼扇的，真像一头‘飞天猪’！”“它一便便身体就拱成一个‘气球’，一张一缩地，真猥琐。”为此，我们不止一次产生摩擦。

那日黄昏，我和肉松遛弯时在车站巧遇陈晨。并肩回家的路上，前方一个建筑工模样的中年男子，忽然反身，嬉皮笑脸地说：“哟，是只狗啊？听声儿吭吭哧哧的，我还以为后面来了辆推土机呢。”

如同天下任何一个不能容忍孩子遭诋毁的母亲，我本能地跨步上前，回击说：“哦，原来你是个人呐。乍一看，我还以为，前面有只大猩猩呢！”

未及建筑工做出反应，陈晨已抢先发难，用力推搡我一把，吹胡瞪眼地斥：“你说什么呢？是人话吗！”

看见我们窝里斗狠，建筑工明哲保身地干笑几声，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我说的不是人话，是狗语！”愤然甩开陈晨，我蹲身抱起肉松，气急败坏地说，“不说人话也比你不做人事强。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家人，你什么人呐！”

“谁他妈是我家人！”陈晨企图偷袭肉松，被我灵巧地闪开，他朝前扑了个空，一个趔趄摔翻在地，嘴里仍不饶人地骂骂咧咧，“小时候三聚氰胺喝多了吧你！听说过认贼作父的，没听说过认狗做儿子的！”

“狗也比你强。”冷眼斜睨着只敢欺凌弱小，只会在家人面前凶相毕露的陈晨，我心灰意冷地诘问他，“肉松虽然是只狗，却会不顾一切地保护我。你呢？”

陈晨低眉不语。

事实上，我们都清楚：肉松的到来，不过为陈晨制造了小题大做的机会，让他可以顺水推舟地责备，甚至责难我。

听说我和陈晨因为肉松陷入冷战，刘珍破天荒地没有指责我的不是。相反，刘珍咬牙切齿地说：“居然跟一只狗吃味，太不爷们了！”

刘珍的愤慨，一如既往地理所当然。

陈晨与刘珍原是一对初恋情人，大学毕业前夕，听说刘珍为了留校机会而与某位教授有染。陈晨一怒之下，用拳脚将不惑之年的教授打进了医院，也打飞了自己的毕业证，还打散了自己的初恋。事后得知刘珍未能留校，陈晨追悔莫及，每天守在公司门口恳求刘珍的原谅，直到我奉命劝说他放弃。

后来的情节发展相当狗血。陈晨收到可靠消息说刘珍做了某高层的情人，由怒转恨，继而移情追求我。就像丢失一箱进口橙子的商人，正在彷徨之际看见一箱廉价的国产桔子，陈晨不及细想便将我“顺”了回家，以补偿自己空巢期所损失的时间，情感及生理需要。

遇见陈晨以前，我亲手将攒了四年的十五万积蓄，战战兢兢地交到初恋男友手中，情深意重地告诉他，“存折密码是903520，9月3号是我们初见的日子，520的意思是我爱你。”呆立在皇岗口岸望着他远去，我嘶喊着“我等你！”，然后任由自己哭成一滩融化的冰淇淋。我的一腔热血等成冷血，拿着我的血汗钱游学英国的男人仍无音讯。男友黄鹤东去，房东天天催租，爸妈盛怒之下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扬言要跟我脱离关系。那时的我，好比当日的肉松，尽管栖身于破落之所，精神与情感世界中，却早已流离失所。

我不敢奢望爱情。而陈晨却说，他爱我。我于是，稀里糊涂地被陈晨顺手牵回了家。电影里说“爱情就是一个人的蜜糖，另一个人的屎。”刘珍对于我捡走了她的“屎”深感雀跃——还有什么，比自己丢弃的“垃圾”变成别人掌中的“宝贝”更值得她骄傲的呢？何况，我填补了陈晨的感情空缺，他便失去了纠缠她的耐性。

知悉陈晨对肉松的一系列欺辱后，刘珍不怀好意地说：“丫的陈晨越来越放肆了，改天我帮你好好教训他！”

我不以为然地想，“‘教训控’又技痒了。陈晨怎么还会买她的账？随她自讨没趣去吧！”

“今天刘珍打电话教育我了。”冷战第六天，陈晨主动求和，挤出一脸谦逊的微笑，欲言又止地说，“她批评我了……对不起，那天是我脾气不好。”

难怪法国诗人雷尼耶会说：“女人几乎只记得让她笑的男人，男人也只记得使他哭的女人。”事隔多年，刘珍对陈晨仍有巨大的影响力，着实是我始料不及的。

“我们结婚吧。”每次严重的争吵过后，陈晨便会向我催婚，不知是借由婚姻表达他的诚意，还是为了激励他自己维持这段凑合抱团的恋爱关系。

“好吧。”我边用齿梳梳理肉松肘部结成团的毛球，边试探地说，“我死也不会跟肉松分开。结了婚，肉松也要永远跟我们在一起。”

“嗯。”陈晨莫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肉松不时扇动它心形的大耳朵旁听我们的对话，黑亮的眼睛始终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我，毛量充沛的尾巴有节奏地一左一右亲昵地摇摆。我双手捧起肉松的腮帮，用眼神请示它：“只要他能接纳你，我就嫁给他，好吧？”

肉松一动不动地趴在地板上，仅是微微抬起眼皮，乌亮的眸子在黄光源落地灯的折射下变成两颗琥珀。瞪着美国大杏仁一样的眼睛，肉松再次发出一声拟人的、泄气的长叹。此后的事实证明，肉松具备了哲学家的气质，因为它跟伟大哲人斐洛一样深信：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陈晨的和善仅伪装了三天，便又原形毕露了。

早晨离家时，谁也没想到“冷气团”会突袭南方，陈晨和我都忘了顺手关窗。待到傍晚已是漫天的冷雾，细密的冬雨如冰柱一般敲打着行人已然冻木的脸庞。回到家时，主卧的窗台和客厅北侧的地板上，已铺了一层透心凉的水雾。肉松的棉绒小窝也已被飘雨从天蓝色涸成了靛蓝色。

一进屋，陈晨面露不悦，微愠地问：“我的毛毛拖鞋呢？”闻此责问，原本摇头晃尾撒欢的肉松猛一转身，“哧溜”一下连奔带跳地钻进了沙发底。不一会，陈晨在书桌下找到自己的毛拖鞋，鞋面上绣着的两只“高飞狗”仍留存着暖暖微温。陈晨像看见秽物似的伸直手臂，远远地提溜着鞋根，勃然大怒说：“死狗！又拿我的拖鞋当枕头！臭死了！”

看着那个冰冷潮湿变得厚重的犬窝，我心头一紧，忽然间懂得肉松的那一声叹息。

陈晨不可能真心接纳肉松。因为，他极可能从未真心喜欢过我，又怎会爱人及犬呢？

犬在，人在；人在，犬在

“肉松，还好吧？”距离春节假期还有几天时间，刘珍突然人品大爆发，主动过问肉松的近况。

“挺好的，能吃能睡，就是改不了乱尿尿的坏毛病。”

就在我因肉松被惦记而感动得险些“泪牛满面”时，刘珍却一脸阴沉地告诉我：“那它挺幸运。那家店的狗有问题，欢欢喜喜都得了细小病毒，喜喜昨晚死了，估计欢欢也撑不了多久了。”

“喜喜……”实在不忍说出那个毫无生命力意味着永远消失的字眼，停顿片刻，我换了个隐晦的词问：“喜喜没了？”

“嗯。”刘珍郁郁地回答，脸上看不出悲伤，只有气愤，“MD，一万五卖我两只病狗，不赔钱老娘整死他！”

“那欢欢呢？还有救吗？”性命攸关，我很纳闷刘珍竟有余力计算经济损失。

“细小病毒！你以为是小伤风小感冒？”眼皮上挑，露出一大片眼白，刘珍凶神恶煞地说，“细小病毒是犬类第二大杀手，死亡率高达80％，怎么救？”

“医生怎么说？”

“什么医生？”刘珍斜肩冷笑，“我已经花那么多冤枉钱了，怎么可能还浪费钱带它们看医生！”

“你怎么这么残忍！”想到棕色微型绵羊一样的喜喜已变成一摊没有生命体征的死物，胸房里一阵揪心的疼痛。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厉声质问刘珍，“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喜欢养狗，狗生病了你都坐视不理，不尽人事只听天命，你配养狗吗？”

“你懂个屁！”刘珍猛一拍桌，目光锐利地狠狠扫向三米内外一双双八卦的眼睛，唬脸说，“细小就算治好了也得落个瘫痪或残疾。我养名犬，还指着它们选美拿奖，配种增值，摊上这种病还有什么希望？哪怕它们是卡地亚钻戒，只要表层花了，就跟地摊货一样无人问津了。懂吗！”

“不懂！”情急之下，我也“没大没小”地当众学刘珍拍案泄愤，“我不管它们是卡地亚还是周大福，我只知道它们都是生命。活生生的命！”

在这间公司里，由来只有刘珍耍横撒泼，从没有一个人胆敢像我一样以卵击石。头一遭被迎头唾骂，刘珍羞愤难当，便也口不择言地“粗”口成章：“SB！妇人之仁！胸无大志！难怪你不成大器，干了三年还是个普通文案！你这种智商，注定一事无成！”

“我没你升职快，是因为我不跟高层睡觉。”情急之下，我一语道破公司上下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刘珍暴跳如雷地骂了句“FUCK”然后盛气凌人地说，“YOU ARE FIRED！”

“谢谢！”我从没有一刻这样清醒冷静，无畏地道出深藏于内心许久的真心话，“碰上你这种只有性没有人性的上司，我早就不想干了！”

我捧着琳琅满目的私人物品，大义凛然地步出写字间。还未进电梯，便被接踵而至的短信轰炸。每一个吃过刘珍闷亏的同事，都对我堵枪眼式大义灭“珍”的行径赞叹不已。

除了与我最为亲近的陈晨。

“自从你买了这只死狗，你就彻底疯了。”陈晨叫骂着仍不解气，倏忽攥起剩下一半的矿泉水瓶，醉酒似的东倒西歪地追打肉松。无妄之灾来得太突然，肉松莫名捱了记闷棒，意识到我也拦不住暴怒的陈晨，它尖细地哼唧一声，耷拉下耳朵夹紧尾巴，从卧室到厨房，从桌脚到凳底，忽左忽右地玩命逃窜。由于极度惊慌，肉松失禁了。它奔逃的路线上，亮晃晃地散落一串或几滴尿液。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信手举起了餐椅，火冒三丈地警告陈晨，“你再敢动它一根毛，我就让你后半辈子坐轮椅！”

确切地说，陈晨并不相信胆小如鼠的我敢朝他抡椅子，他只是被我反常的气势震慑住了，眼神僵滞话语囫囵地反问：“你，居然为了一条狗，要谋杀亲夫？”

“去你的亲夫。”自觉行为乖张，加上手臂也举得酸痛了，我没趣地放下椅子，彪悍地宣布，“谁敢欺负肉松我就敢跟谁拼命，不管TA是谁！”

“自己老公也拼命？”陈晨备受挫折，难以置信地问，“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只狗？”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不能爱屋及乌？”我没有问出口，答案却已了然于胸。因此，我选择了缄默。

“马上就过年了，这会也找不到工作。你这一辞职，年终奖也泡汤了。我一个人要供房，还要养你，再养只狗真的负担不起。”陈晨显然误解了我的静默，错将我的不屑当成了自责，咄咄逼人地要求，“反正肉松才来几个月，趁着感情不深，早点把它送人吧。”

“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冰刀一般凌厉，“要走，我跟肉松一起走。”

“你……”陈晨的两颊因牙关咬紧而大面积地凹陷，沉吟许久，他才耐着性子放缓了语气说，“我已经跟家里说好了，春节一起回去商量婚事。还有几天时间，你自己考虑清楚，到底是人重要，还是狗重要。”

简直荒唐！我真想反问陈晨“你觉得你爸重要，还是你妈重要？”

情感无从比较，因为万生皆平等，更因为情义无价。

当然，对于某一类人而言，万物包括感情，均有价码。比如，舍得花重金买狗却舍不得花薄酬为狗治病的刘珍；又如因我失业后对我的包容与耐心大打折扣的陈晨。

能够计算出折旧率的爱，便不是爱。会贬值的情，也无关情。

所有动机不纯的相遇，都难逃始乱终弃的宿命。于是，喜喜变成归西的“西西”，欢欢也落得郁郁寡“欢”的下场。

而我，绝不允许肉松成为第二个喜喜。

是夜，安顿好惊惶未定的肉松。我摸黑步入卧室，站在一片死寂中冷笑问陈晨：“需要考虑清楚的人是你。你跟我结婚，到底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你到了适婚年龄，而我刚好在你身边？”

这一次，轮到陈晨哑口无言。

第二章

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

栖身于破烂之所，精神与情感世界满满的是温情，流离失所这么多年，你才是真正爱我的。

我怎么舍得你难过？

距离新的一年只剩下短短数日，在这辞旧迎新的临界点，我已然丢弃了那份忍辱偷生的工作。现在，我不得不思考，是否应该顺便放弃这段忍辱负重的感情。

农历十二月二十六日早晨，冷风嗖嗖，阳光暧昧地与云层玩着躲猫猫的游戏。阴晴不定的天色，为我的分手请求又添一抹浓重的悲情色彩。为郑重起见，我特意换上浅灰色职业套装，并心不在焉地在自己脸上画“油画”。

容光焕发地走出洗手间，正想对陈晨说“我们谈谈吧”，却听见他大惊失色地喊叫声：“小池你快来看看，肉松这是怎么啦！”

我疾步冲到客厅，发现地上有一摊金黄色黏液，肉松软软地坐在一边，嘴角挂着一丝涕状的黏液，表情痛苦，上气不接下气地干呕着，不时伴有几声闷咳。

“你给它吃什么啦？”养狗经验尚浅的我，被这突发状况吓得手足无措，只能效仿育婴电视中年轻母亲的方式，轻轻拍打肉松肩胛骨与颈椎的交集处。

“我好心让了半只奥尔良烤翅给它吃，”陈晨也被肉松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不轻，吞吞吐吐地辩解，“我就是觉得平时对它太凶了，想补偿它一下，谁知道会成这样呢？”

经我在背上的一气儿瞎拍乱敲，肉松的喘息更粗重了，连咳几声后，它竟像孕妇一样，开始“哇哇”地剧烈呕吐出黄液。第一次亲眼目睹狗呕吐，我和陈晨彻底被雷倒了，俩人面面相觑，却又束手无策。

“你根本不是想补偿，你是想谋杀它！”我轻抚有气无力的肉松，语带哭腔地声讨陈晨，“你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关键时刻，陈晨不像我一样感情用事，而是沉住气思考对策。终于，陈晨急中生智地劝：“你现在骂我也救不了它，赶紧给医生打个电话吧。”

经陈晨一提醒，我这才想起向宠物医生求助。简单几句描述，康医生已能隔空诊断出：“不能喂宠物狗吃鸡，鸡骨头太硬，不好消化。估计肉松是被鸡骨头卡住了。”

“那怎么办？”我狠狠瞪一眼陈晨，几欲哭出声来。

“它没有出现窒息情况，说明不太严重。你先灌它几勺花生油试试，如果还不行，等九点钟医院开门你再抱它过来。”

“真稀奇！”一听说不危及性命，警报信号直接由“黑色”降至“黄色”，陈晨半蹲着旁观肉松，不爽地嘀咕，“狗不能吃骨头，那还叫狗吗？”

我也正为此纳闷，却佯装镇定地喝他：“你懂个鬼！猫还吃草呢，有什么不可以的？去，舀碗花生油过来！”

肉松的鼻子何其灵敏？尽管身体已疲软无力，闻见一股起腻的油腥味儿，它还是使出所剩无几的力气甩动着脑袋，抵死不从。见状，陈晨从碗柜中取出喝珍珠奶茶剩下的吸管，豪爽地扔给我说：“你先吸上来再吹到它嘴里，最省事。”

“去！你当我是吸油面纸啊！”我这样笑骂着，却当真捧起那碗花生油，小心翼翼地吸了起来。一股油腻到恶心的气味扑面而来，嘴里像含了一大块肥肉似的裹着一包油，咽不得又吐不掉，心里直想骂娘。

我用力撑开嘴唇，牙齿恰到好处地含着，尽量不让口腔中的其他部位碰触到吸管。想必，我的五官已经挤成了一团，汹涌的唾液也顺着开启的唇角缓缓溢出。陈晨适时地抱住肉松的脑袋，并拢四指，用他关节突出的手生生挤开了肉松的嘴。

我急于吐掉满腔的肥腻，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将一管油吹进肉松的食道。被陈晨用两个虎口牢牢钳住，肉松完全动弹不得，被挤得变了形的眼睛，像两颗不规则的纽扣一般，充满惊惧地盯着我。

肉松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舍得对它痛下狠手。它那诉说着害怕与怀疑的眼神刺痛了我，我推开陈晨箍紧它的手，扔开吸管，慌忙抚慰肉松。尽管刚刚遭受莫名的灌油酷刑，肉松却没有丝毫的犹豫，放心大胆地反身歪倒，将它最柔软的腹部交付到我手下。

“你下班回来顺便买瓶橄榄油吧，”我一面愧疚地安抚肉松，一面叮嘱陈晨，“那个橄榄油，肯定比花生油好喝。”

“疯子。”陈晨哭丧着脸，自欺欺人地拍掉手上的狗味，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被喝下”二十毫升的花生油，肉松的呕吐症状虽然得到了缓解，胸口处闷声咳嗽的频率却越来越高。担心延误它的病情，我翻出身上仅有的四百零三块七毛，抱起肉松就往宠物医院跑。

由于大巴明文规定谢绝宠物“乘车”，我只好站在路边向呼啸而过的的士招手。好不容易来了辆不拒载的的士，司机探头问“去哪儿？”时，我隔着棉衣口袋摸了摸为数不多的现金，一咬牙说：“对不起，忘带钱了。您走吧。”

康医生为肉松照了个X光，却没有发现异物，于是建议说：“奥尔良烤翅有点辣，也可能是刺激它的胃所以发炎了。要不今天先放在这观察一宿，打消炎针看看，状况好的话明天你再来接它。”

我贴身俯问肉松：“今天跟康医生玩一晚，明天一早妈妈就来接你，好不好？”肉松不情不愿地轻轻晃动着尾巴，不停地交替着抬起两只前掌，求饶似的寻求我的保护。

“放心吧，肉松。”康医生将肉松放进铁笼支起的“病房”，笑容满面地鼓励它，“你妈妈这么爱你，她不会不要你的。”转过头，康医生信心满满地望向我说，“不用担心，有事电话联系。它状态还行，打几天消炎针估计就没事了。”

拍片，针药，寄宿加营养品，医疗费一共八百。我暗自庆幸，来的路上英明地省下二十元车资。红着脸支吾请求：“康医生，我身上钱没带够，明天接肉松的时候付清行吗？或者，我一会去银行取了再来？”

“没关系。明天给吧。”康医生低眉看看肉松，和颜悦色地看着我说，“我相信你。”我心中了然，被康医生隐藏的后半句话其实是“我相信你——对它的爱。”

我心想，即使为了这份惺惺相惜的懂得和信任，我也绝不放弃。

陈晨回家时已然忘了因他而起的事故，他甚至忘了肉松的存在。

慎重地掏出两张三天后开往衡阳的火车票，陈晨点了根白沙，慢条斯理地说：“好不容易弄到的票，还是按原计划跟我回家见见公婆吧。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还是按原计划过完年结婚吧。”

“我们都走了，肉松怎么办？”

迎着我试探的目光，陈晨这才如梦初醒，漠不关心地问：“对哦，肉松呢？它没事了吧？”

“托你的福，死不了。”受不了他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我恼怒地脱口而出，“要回你回，我不会扔下肉松不管的，我也不会跟你结婚的。我们分手吧。”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居然为了一只狗要跟我分手？”猛吸一口烟，陈晨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地盯着地面的狗碗，咬牙切齿地说，“你自从沾上那只死狗，整个人都变了，它肯定是魔鬼派来破坏我们的恶灵。”

“你错了。它其实是天使派来点醒我，保护我的。”事到如今，陈晨还如此冥顽不灵地推诿责任，我不禁发出几声冷笑，“是它让我看清楚，你是多么冷血而且自私的一个人。”

“我冷血？我自私？我不爱你，会给你吃给你住还要跟你结婚给你名分？”此刻的陈晨不再心疼他的实木地板了，忿忿地将烟蒂扔在脚边，重重地跺了几下。

“别拔高了你自己，也别抬举了我。”我看着那个“疯”一样的男子，心如死灰，铁青着脸一语道破，“你要跟我结婚，只是因为你舍不得在我身上投资的时间和金钱。我很感激你当初收容了我，所以我一直跟你分摊房贷和伙食费。如果你把我们在一起的两年看作是对我的恩慈和施舍，非要我以结婚来偿还。那我告诉你：办不到！”

“不结婚可以。”陈晨挑眉抬眼，使出他惯用的杀手锏，挑衅地问，“谈恋爱也要花时间和金钱成本的。我的损失，你怎么赔？”

“照价赔。”我取出准备好的存折，砸到陈晨身上，斩钉截铁地说，“你可以买我的时间和感情，我也可以把它们再买回来！”

陈晨毫不客气地当着我的面展开存折，看了一眼结余数字。他知道那几乎是我全部的积蓄，于是咧嘴满意地笑说，“这个价钱挺合理，我接受。”迅速收回火车票，陈晨神气十足地晃了晃两张开往老家的火车票，坏笑宣布，“机会是你自己放弃的。你不想嫁，大把女人抢着要做我老婆。”

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颤，正想追问究竟，康医生来电催促：“邓小姐你赶紧来一下，肉松出了点状况。不严重，别担心。但你最好能来一趟。”

想到我离开宠物医院时肉松凄厉而沙哑的嚎叫，我忽然间明白了谁在我心中最重要。我把心一横，暗骂：“去TMD，你爱娶谁娶谁去吧！”

大门阖上的一刻，陈晨气急败坏的怒吼鱼贯而出：“蠢货！你有种就抱着那只死狗过一辈子吧！”

恶毒的诅咒如深冬凉夜里，一盆由头浇至足背的冰水，顷刻间令我冷静下来，并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快。

多亏了肉松，因了它的单纯令我看清那些丑陋的灵魂，因了它的执着，使我有勇气告别生不如死的工作和感情关系。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我丢掉了工作，离开了男友，失去了住所，甚至割舍下大部分存款。

但是，我无所畏惧。

因为，我还有肉松。

如歌中所唱：“两个人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

辞别旧岁，不正是为了迎接新的美好么？想到肉松，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带着解脱的轻松，和对未来的期待，奔向属于我们共同的新生活。

送你一捧童犬泪

心理学家说，“喜欢养狗的人多数有爱心，充满活力，乐观，富于进取心和责任感。”尽管，养狗族群中偶尔会出现一个不爱岗不敬业的败类，比如刘珍。但那只是偶尔掺进绿豆之中的一粒沙。绝大多数爱狗之人，的确对得起“爱心”、“乐观”、“进取”和“有担当”的美名，比如潘氏小夫妻。

次日，帮我垫付三个月房租押金后，潘苓特意告假，陪我从陈晨屋里“顺”走我和肉松的私有物品。离开前，我随手撕下一角月历，用装箱笔写下三个大字“我走了”，甩下钥匙，淡定地离去。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抱着小扑坐在茶渍斑驳的旧沙发上，环顾巴掌大的出租屋，潘苓眉心紧锁关切地问，“住处解决了，接下来该考虑温饱问题了。”

“过完年赶紧找工作呗。”我咧嘴抬眉，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尽量不让她看出我的焦虑，“我还留了点钱，可以支撑到春节后。反正，我跟肉松都吃得不多，好养活。”

“你不是会写文案吗？”沉思片刻，潘苓猛一点头，目光炯炯地望向我，“正好我们公司最近推出一个新产品。广告文案你来写，酬劳按公价给你，发票我想办法解决。”

“哇噻！那我既可以在家陪肉松，又可以赚生活费，爽死了！”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潘苓一挤眼，俏皮地说，“公司从没试过找个体写文案，你可要给点力，别拆我台哦。”

“必须的。”如同一只饥寒交迫的麋鹿，在漫天黄沙中忽然嗅到了青草的芳香，仅是想象那笔优渥的稿酬，已令我眉飞色舞，“我以肉松的名义起誓，保证拼尽‘脑’命地干活！”

“如果合作顺利，以后我们公司的文案可以交给你，我还可以替你开发周边的客源。发财不敢保证，但衣食无忧还是有希望的。”

这岂止是天掉馅饼？简直是福从天降！我一得瑟，从潘苓手中夺过小扑，额头贴额头地顶着它脑门感叹：“这么好的人家怎么就让咱俩撞上了呢？小扑啊小扑，咱们是哪辈子修来的福？”

肉松原本像只趴趴熊一样安静地俯在我脚边，一见我与小扑亲昵，肉松当即显露出不安。仿佛弹簧一般迅速收缩四肢，肉松从地面上弹起仰视着我，费解的神情仿佛在斥问：“搞什么飞机，我们俩才是一国的呀！”

“好肉松，咱们有钱过年啦！”我得意忘形地向肉松宣告喜讯，忘了自己仍亲密地捧着小扑。肉松毫不松懈地端详着我，身体忽然后挫，四肢猛一蹬踏——我只觉一阵猛浪的寒风袭来，双腿似乎被重物逼压着，定睛一看，肉松已凭着对小扑的羡慕娘忌妒恨，奇迹般地跃上了沙发，称砣似着压在我双腿间。

小扑与肉松仅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彼此龇牙咆叫着，肉松奋力站起，将它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腿根，抻脖探脑地试图袭击小扑。我本能地高举起小扑，抖动膝盖，肉松失了重心，连爬带滚地跌落地下。望着狼狈不堪的肉松，我气急败坏地教训：“做狗要厚道，今后你是吃进口狗粮还是国产狗粮全仗着潘小扑的面子，你可不能这样忘恩负义！”

从它对待陈晨不卑不亢的态度就不难判断，肉松是只有气节的狗。果然，它对我的训话充耳不闻。如同一只困兽，肉松用尽全身力气再次跃上沙发，英勇地扑向小扑。潘苓趁机抱走小扑，我誊出手来，毫不犹豫地将肉松轻掷落地，威严地命令：“立定！不许上沙发！”

见我动了怒，肉松放弃了争宠计划，不声不响地走到一旁，负气地趴下，将它浑圆的屁股对着我，无声地发出抗议。直到潘苓抱着小扑告辞，肉松始终以沉默的背影与我僵持着。潘苓朝着那个圆滚滚的屁股唤了几声：“肉松，我带小扑走啦。肉松！”肉松纹丝不动，连喘息声，都若有似无。

“果然是皇族之后，”潘苓打趣，“这脾气可真够倔的。”

既然说打狗要看主人面，那么爱犬不懂事，主人的脸面上自然也过不去。

“肉松，过来！”我快步走向肉松，有些恼怒地扳起它的脸，登时倒抽一口凉气——肉松清澈如琉璃的双眸，此刻被丰润的泪水浸泡着，纽扣般的鼻头两侧，分别挂了串晶莹剔透的泪痕，从眼眶中吧嗒砸落瓷砖地板上的液体，顷刻间氤成一朵朵凋零的泪花。除了震惊，我所有的感知只剩下心疼。我托起肉松巴掌大的脸盘，捧在掌中不知如何是好。我的重视终于让它那颗悬空的心滑进肚子里，肉松眼泪汪汪地望向我，喉腔中继续呜呜低咽，耷拉在股下的尾巴，如夏夜里的蒲扇一般轻柔地摇晃起来。

“小样，定点如厕你学不会，争风吃醋倒无师自通啊。”心酸过后，我将肉松抱上沙发，颔额笑称，“多大点事啊，就值得你泪‘牛’满面？得得得，I服了U。沙发也好，鞋面也好，就算是我的床，只要你喜欢，随便上。”

肉松似乎听懂了我的“放行令”，身子前倾，前脚用力抓紧沙发边沿，微微探出脖子，阿谀奉承地伸出湿漉漉的舌头，以舌尖扫过我的下巴，以示求和。

日月交替时，陈晨攥着被肉松咬掉鼻头和一只眼珠的布熊登门。望着他手中那只惨不忍睹的“熊样”，我无奈且感伤。

“这就是你说非送来不可的‘重要’宝贝？”

“是啊。这可是肉松最喜欢的玩具呢。”不了解内情的人必然会被陈晨大言不惭的神色所蒙骗，当真以为他急狗所急、想狗所想。然，转瞬，陈晨已顺理成章地将话题过渡到儿女私情上，单刀直入地说，“其实你何必做得这么绝？我又不是十恶不赦，分了手也可以做朋友，不必成仇人吧？”

为了显示他的善意，陈晨晃了晃缺鼻少眼的布熊，低声下气地歪过头讨好肉松，“肉松看！这是什么？快来玩你的小熊！”

蹲在门边的肉松挺起背，抖了抖毛，挪向一脸谄媚的陈晨。就在陈晨拉开架势准备和肉松玩“寻回”游戏时，肉松看也不看他一眼，兀自将身子一横，四肢一抻，毫不客气地以它布满脂肪的庞大肉身，填堵住门缝的入口。

陈晨压抑地轻声骂了句“死狗”，我捉紧门栓，唤回肉松，准备驱逐这位不速之客。

“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别给脸不要脸！”陈晨一掌撑住门，一手将残破的布熊扔进屋内，咬牙切齿地炫耀，“你不跟我好是你的损失。你信不信，我今天跟你分手，明白立马能找到人结婚！”

“恭喜。”我打心眼里感激那个代替我跳火坑的女子，由衷地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越急于摆脱他，陈晨越想显耀自己的金贵，趾高气扬地挑衅：“你以为我编故事骗你？不信你现在就给刘珍打电话，问问她是不是很想当陈太太！”

至此，我才理解刘珍提及陈晨时那似笑非笑的暧昧，也终于明白陈晨夜归时，肉松为何会努起鼻头仔细闻嗅他身上不属于他的异味，并常常发出不友善的低吼。这段在我看来可以勉强度日的关系，早在暗中滋长出毒瘤，而肉松如同一根银针，挑破了我熟视无睹的暗疮，迫使我正视那染了腥流出脓的所谓爱情。

“你跟刘珍……”事到如今，追究他们暗渡陈仓的时间和过程已不具意义，我只能如实说出，“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真的，你们是绝配。”

“要不是觉得你更适合我，我早下决心跟她结婚了，哪还有你故作姿态的机会！”

“你不娶她不是因为我比她好，”大彻大悟后，我一语道破，“只是因为你的骄傲不肯宽恕她曾甩过你的历史。”

陈晨像个底牌被对手看穿的赌徒似的不安且狂躁，暴怒地喊了句：“有种你别后悔！”蛇行一般画着八字，迂回地穿过公用走廊，陈晨忿忿地败阵而去。确信陈晨已走远，肉松这才飞扑向它至爱的布熊，咬着布熊的耳朵拖到我鞋尖上，嘴巴咧成欢欣的“U”字，双目放光地请求我，喉咙里轻快地“啊哇呜”地低唤，似乎催促说：“装酷真辛苦。妈妈，快点陪我玩追熊游戏！”

过完春节我就二十八岁了。对于一个青春过半的“没女”来说，刚获知前男友与女上司的红墙轶事，我理应痛哭甚至崩溃。然而，看见肉松那张唇角咧到耳朵根的笑脸，我却忍俊不禁。思前想后，坏男人有时真不如一只好狗，因为他连基本的忠诚都做不到。而即便我顾此失彼伤了肉松的心，它仍不嗔不怒不怨不记恨，一如既往地信赖我，依恋我，爱护我。

冬日深夜，从三十一楼的窗户望出去，远眺是阴影中郁郁葱葱的山蛮，近看是浮光掠影的楼宇，香蜜湖的繁华昌茂尽收眼底。然而，繁华盛世，皆与我无关。在这座号称“全国经济辐射能力最大”的城市之中，我只能租住在十八平的弹丸之地。而我唯一的财富，是肉松。

“肉松，来。预备！”重重地长叹一声，我抚弄着肉松胸前丰沛软呼呈深V字型的翎毛，扬起灰头土脸的布熊，连同令自己心灰意冷的过往，一起用力投掷出去……

有爱的出租屋就是天堂

尽管出租屋地方不大，房间却因改建粗糙而千疮百孔。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阴冷沉厚的寒风，穿过关不严的窗棂缝隙，和没有封堵的空调排水孔，阵阵袭来。睡前，我向肉松道了声“晚安”，将填满棉絮的天蓝色犬窝放上沙发，抱起它放进温暖舒适的窝里，以椅背替它抵挡凄厉的北风。

如今再没有陈晨的阻拦，沙发、床铺或拖鞋，房间内的任何地方，都对肉松彻底“解禁”了。然而我半夜醒来，摸黑下床，却险些被脚边一团微温的物体绊倒。无故被我踹了一脚，肉松闪躲不及，一个踉跄滑倒在床边，急促地发出一声吠叫。

我急忙打开灯，仔细将它身上检查一遍，一面轻声道歉：“宝贝，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肉松侧身抬起后脚捋了捋脑袋顶被我无意中踢乱的“头发”，毫不怀疑地信步上前，昂起头轻舔我掌心，星光一般清亮的目光似乎在宽慰，“‘木事’，偶尔挨一脚我还顶得住。”肉松润泽的舌头好似新鲜的三文鱼刺生，手心被它滑过之处，绵软且微凉，我的心也随之融化了。

沙发上的犬窝冰凉如水，不知道肉松趴伏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卧守我床边已有多久。回想过去二十七年的光景，从没有谁，如此这般拿出蚊子嗜血的韧劲儿执拗地陪护我。我心头一暖，皮肤表层立刻激起一排鸡皮疙瘩。

“傻瓜，就那么离不开我呀？”我带着哭腔将肉松的窝拖到床畔，佯嗔道，“好吧，以后就恩准你跟我‘同床共枕’。”

肉松像个讨到大便宜的孩子，欢天喜地扑进窝里，得意洋洋地仰起肚皮央求我的爱抚。熄灯前，肉松翻过身来，花卷般在窝里蜷成一团，守在我身旁安然入寝。

腊月二十九，城市里的外来人口陆续回家过年，平日里车马喧腾的香梅路也渐归寂静。老妈来电时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冥思苦想，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饼干果腹，一面口齿不清地解释：“我是在火车上，不是跟你说过要去陈晨家过年吗？”

“春运的火车会这么安静？”

“啊？！”眼看纸包不住火了，我慌忙高举手机人为制造空间感，扯着嗓子喊，“什么？听不清。要钻山洞了，信号不好。拜拜……”

挂掉电话，才发觉自己惊出一额冷汗。瞟一眼此桩撒谎案件中唯一的旁观者，发现肉松也正斜眼瞟我，冒出心型舌尖的嘴似笑非笑。我心头一颤，仿佛盗窃时被撞破似的虚惊不已。

“看什么看。”我佯嗔，“我撒谎还不是为了陪你。要是妈知道我失恋，肯定会逼我回家过年。我走了，你怎么办？”

肉松无心理会我的辩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手，急迫地直立站起，前肢搭在我膝头，眼睁睁地看着我囫囵又吞下一块饼干。刚咽下饼干，牙槽的苦涩逼使我将那团受潮而变了形的面粉反刍出来。拖出饼干袋仔细一瞧，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吃掉半包除臭饼干！

“怎么办？我吃了你的饼干，不会拉肚子吧？”扬起剩下半袋五颜六色的饼干，我嘟起嘴寻求肉松的安慰，它却直勾勾地盯紧饼干袋，哈喇子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半晌，见我没有喂食的迹象，肉松眉心拧作一团，皱起鼻头哼哧哼哧地喘着气，不由分说地转过脸，诡笑着背过身去。

望着那团不怀好意的负气背影，我哭笑不得地向潘苓诉苦：“我自己才吃一块八的大米，却舍得给它买五块一斤的进口狗粮。吃它一块饼干，居然跟我玩冷战，小没良心的！”

“早晨新闻才说重庆一女大学生误食狗饼干过敏，脸肿成包子了。你怎么还敢吃？”被潘苓一提醒，我顿时感觉头昏耳热喘不过气来。捧起脸冲到镜子前照了照，似乎真的感觉两颊像浸了水的馒头一般，膨胀了起来。

“完了！我中毒了！我要毁容了！”我绝望地瘫坐在地，应声放倒了自己，余光扫向不远处的肉松，凄婉地申诉，“报应啊，误食你的饼干，就快跟你一样变成大饼脸了……”这招果然屡试不爽，见我瘫倒，肉松飞奔而至，紧张地在我身上东闻西嗅，并用它宽阔的脑门昵狎地蹭着我的脸，以狗的方式挽留我的神智，不让我昏厥。就如同汶川地震中，两只流浪狗通过舔舐供给六旬老妇水分，让她创造被一百九十六小时的生还奇迹一般，在狗狗纯净的心灵中，只要人类一息尚存，它们就会不遗余力地救助人们，无论他们熟悉或陌生。“假死”的行为再次获得肉松以德报怨的救助，我窃喜地翻身坐起，肉松一个猛子扎进我怀里，喜出望外地转着圈快速摆尾，毫无保留地表达它的喜悦。

言归于好后，肉松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像条巨型毛毛虫似的赖在我怀里娇嗔地蠕动。享受着肉松的亲昵，我冲动地想打电话告诉陈晨——“嗨，还真让你说对了。爱一只狗比爱一个男人轻松多了。我宁愿守着肉松过，也不愿在你身边多呆一秒钟！”

纵然肉松偶尔会耍个小心眼，偶尔吃些干醋，偶尔任性偶尔调皮，但它从不真心与我计较。大抵，这就是真爱吧。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怎样的摩擦与误会，肉松总能尽释前嫌，像从未受过伤害一样地全心爱我，屡屡主动与我重修旧好。

依黑格尔哲学所说，“爱的最高原则，是把自己抛舍给对方。”那么，肉松如此义无反顾的爱恋，教我如何不心疼？

谁能不爱那个无偿无私地爱着自己的人？

反正我不能。哪怕，TA只是一只看似无用武之地的观赏犬！

我不了解你，但我信任你

春运一来，不夜城旋即沦为空城。还没来得及与左邻右舍熟络，他们已作鸟兽散，返乡过年。起初我还抱怨过房门不隔音，但当另外五间房内鸦雀无声时，我却分外怀念曾透过门板传来的嬉闹声。

年三十的清晨，潘舟搬来一盆迷你金桔【1】，笑逐颜开地说：“一会要赶火车回家，送你和肉松的新年礼物。希望你们来年都大吉大利、万事如意。”

我们倚门寒暄时，肉松擎起前肢趴在金桔树根部，两片丰腴的上唇微微耸动着，照例透过它灵敏的嗅觉，检验着“天外来客”。东闻西嗅了好一阵，确信金桔不会对我们的人身安全构成威胁，肉松这才扭着富态的臀部走开，网开一面地给金桔树“放行”。

潘舟搬运花盆的途中，一枚二两重的金桔从枝桠上滚落，不差毫厘地砸中肉松的天庭。弓身弹开半米远，肉松一脸错愕地望着我，不可思议的眼神仿佛在问：“是谁？刚才谁打偶？”

“不是我。”潘舟与我同时耸肩摇头，争先撇清嫌疑。肉松狐疑的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最终，视线锁定在那颗冒“虚汗”的肇事金桔上。肉松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溢出桔汁的“凶手”，小心翼翼地逼近金桔，尾巴像鸡毛掸似的耸立着，“呜呜”地发出警鸣。对峙片刻，发现“凶手”不具备杀伤力，肉松这才如释重负地趟过金桔，收腹弯腰，四肢外阔……

“不可以！”当我意识到大事不妙时，已经来不及制止肉松用尿液“收复”金桔。彻底占领了金桔势力范围内的疆土后，肉松闪进茶几下，扑闪着乌亮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它还没学会定点如厕？”潘舟难以置信地问。

“是啊，为教它上厕所，我都快脱力了。”

“肯定是你的训练方法不对。”潘舟温和的语气洋溢着怜悯，“这世上没有学不会的狗狗，只有不会教的主人。”

闹了半天，肉松随地大小便，真是我的过错？有外人替它撑腰，肉松也有了底气，悠然自得地旁观我替它打扫“战场”，微张的嘴巴流露出一丝狡黠的坏笑。那一霎，我发了狠，决心要好好“惩治”这个不讲卫生的坏家伙。

为了做个称职的犬主，我淘来若干本“养宠大全”，认真学习，记取教训，总结经验——经过三天的旁观，我终于发现肉松在饱腹后或兴奋时，特别容易失禁。摸清了肉松的“放水”的规律，我便能因犬制宜、有的放矢。

年初四的清早，肉松狼吞虎咽地享受它的早餐，我已在洗手间铺垫好报纸，时刻准备着在它“使坏”前擒住它。水饱粮足后，肉松亮出它方便前的招牌动作，小脚老太太似的琐屑地转着圈，绕着茶几腿垂头俯瞰，东闻西嗅。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冲上前，横空环抱住肉松，拔足狂奔进洗手间，将它置于报纸上，转身拉上门栓。

隔着门板，我煞有介事地勒令肉松：“有‘大号’‘小号’赶紧解决，不排干净你别想出来。”

起初肉松还试图反抗，淘金者一般锲而不舍地挠门。过不多时，不堪忍受膀胱的压迫，门后的“沙沙”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报纸被踩踏、刨掘的脆响。呼吸间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臊味，我掏出准备好的鸡肉条，推开门，谄笑着迎了上去。手指着报纸上新鲜出炉的桔色液体，将鸡肉条奉到肉松路边，我讨好地请求：“对啦，在这里NN就是好狗狗。”趁我不备，肉松叼过鸡肉条，大摇大摆地信步离开，留下兴奋的我替它善后。

书上说，狗狗记吃不记打，因此训练它们需要奖励而非责罚。果不其然，小半包鸡肉条下肚后，肉松已能充分掌握时机，每天一“糟蹋”完报纸便飞奔到我身边，凌空跃起，瞄一眼洗手间又瞟我一眼，摇头晃脑地催促：“亲爱的，我又做对一件事。快给我奖励，顺便帮我清理一下垃圾！”

陈晨进行了四个月的粗暴教育，也没能令肉松屈服就范。假使他知道，肉松能在一周内被驯服，不知他会做何感想。倘若时光倒退半个月，陈晨破口大骂肉松蠢钝时，我一定会郑重其事地提醒他——“嗨，别以为你比它聪明多少。你那点能耐，还不如几根鸡肉条呐！”

皇家兽医学院的学者认为，狗狗过一天，相当于人活七天。因此，肉松无论在生理抑或心理上的成长速度，都比我有建树得多。

正月里，北风呼啸。由于房东改建时偷工减料，洗手间并没有安装排气扇，而是敷衍地用牛皮纸板糊住通风口，并随意在纸皮上戳几个透气孔。即使在正午沐浴，寒风仍穿过纸板上的空隙附着在皮肤上，如水母爬过一般刺痛。

正月初八，屋漏偏逢连阴雨。午间冲凉时，为了防止冷空气对流，我将洗手间的玻璃门虚掩着。刚转身除衣，一阵凉风扫过，刀锋似的划过背脊。回头发现门已被风吹开，我再次将它掩上，怎料，门刚合拢便又开了。这一次，我故意缓慢地关门，门将半掩时，猛然停住，只见，门缝间隐约露出一撮白毛，毛下一只肥厚的爪子，正意摆出敲打的姿势。这下我明白了，阻止我关门的，不是风。

被我逮了个“现形”，肉松仍临危不乱，撂下“肇事”的前爪，提起两片上唇，吐着舌头嬉皮笑脸地冲我直乐。我再次掩上门，肉松再次提起前爪准备“攻城”，茫然的神态仿佛在问，“搞什么飞机，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坏蛋！”一缕过堂风刮过，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趁它不备，我迅速将门阖上，扣上门栓，蹙眉命令肉松，“妈妈要洗澡，不许捣蛋！”

门边随即传来几声推打敲撞的声响，大概意识到门已被反锁，肉松终于放弃了。我在无人干扰的寂静中，洗了个还算暖和的热水澡。哼着小调裹着浴袍踏出洗手间，只觉一股臊气扑鼻，无须打量我已了然——跟肉松硬碰硬是有代价的，一不留神，我就中了它的“埋伏”。

空荡的过道里回响着我的怒吼，肉松却不以为然。猫在茶几下泰然自若地卷舌舔鼻，迎向我怒不可遏的目光，肉松张着圆月一样的眼睛，忽且眨巴一下，满脸的惆怅似乎在申辩——“你瞪我也没用，我也不想这样，谁让你把我拒之门外的。”

做了坏事还神气十足，真让人气不打一处来！顾不上清理鞋底的狗尿，我俯冲到它身前，抬起手气急败坏地呼向它。出乎我意料的是，肉松并不躲闪，甚至不像面对陈晨施暴时眯眼侧头浑身发紧。它只是定睛凝视着我，轻轻地摆动着尾巴，出其不意地抬起前肢搭在我脚背上，娇憨地哼哼几声。肉松清澈如水的眼眸诉说着信任，流转的眼波仿佛在问，“咋的，你是想跟我玩，还是准备给我按摩？”

它不相信，或者说，它从未想象过，我会像别人一样体罚它。何况，肉松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它不过是，无法忍受我离开它的视线，所以不得不用它的方式吸引我的注意力罢了。蓦然间，我想起《狗狗对主人说的十句话》中那句：“我永远信赖你，无论你带给我的是地狱还是天堂。”一层水气，氤湿了我的眼眶。我轻轻地将手覆在肉松的背上，抚弄它羽绒似的背毛，感受着它温暖的绒毛下不易觉察的细弱的脉搏，欲语凝噎。

自那天起，我养成了不关门的习惯。即使出门倒垃圾，我也会虚掩房门留一条缝，以方便肉松，将我锁定在它二百多度的视野范围内。

爱对了，每天都是情人节

寒流还没有散尽，左邻右舍已陆续返回，沉寂多日的出租屋，这才恢复了生气。

平日里，狗粮和零食都封装在密封袋里，因此肉松已形成条件反射——听见塑料袋摩挲声，便认定附近有食物，而且是非它口腹莫属的美食。

早晨我正在洗脸，对门忽然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一个肥厚的驼色身影灵巧地快闪进门，松鼠似的“咻”的一下钻进茶几底下。

“肉松，”我步出房间，抬眼张望过道上那个花容失色的女孩，狐疑地问，“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没有没有，它突然扑上来吓了我一跳，但主要怪我自己胆小。”女孩笑容可掬地踱了过来，探目搜寻肉松的踪影，友善地说，“认识一下，我叫徐嘉怡，朋友都叫我嘉怡。我就在楼下的便利店上班。”

说话间，嘉怡手腕上挽着的透明食品袋，不时发出薄脆的摩擦声。我当即明白了肉松的亢奋。屈膝蹲下，我撅嘴怒视茶几下气喘吁吁的“小强盗”，佯嗔道：“肉松，你又拦路讨吃的啦？真当自己当流浪狗了，羞不羞啊？”

肉松最了解我的罩门，它很清楚我吃软不吃硬的个性。摇头摆尾撒着欢地跑向我，后腿一蹬就蹿到我鼻前，毫不客气地用它的舌头给我洗了个脸。肉松一撒娇，我就没了脾气，扭脸讪笑着请求嘉怡：“不好意思啊，我教导无方，你大人不记小狗过，好不好？”

“没事儿。其实我也喜欢狗的。”嘉怡侧目观赏肉松与我联合表演的母慈子孝的亲情戏码，艳羡地说，“可惜跟我合租的同事怕狗，而且养狗需要时间和金钱，我现在也没这条件。”

“那好办。你随时可以过来找肉松玩。”我朝肉松使了个眼色，挤眉弄眼地反问，“它最喜欢泡美眉了，对吧肉松？”肉松配合地走到嘉怡身边，嗅出她身体语言传递的友爱气息，熟稔地将前半身蹭进她怀里。嘉怡搔了搔肉松的下巴，它便全身放松地瘫倒在地，四肢悬挂在凌空，舌头偏向一边，一脸爽歪歪的舒坦。

按理说，肉松能与邻居打成一片我该感到欣慰，然而看见它如蒙亲眷般与别人缠绵嬉戏，我心里却如同咬破了生花椒一般，又麻又涩。嘉怡告辞后，肉松摆动着它的蟒蛇腰，一摇一晃地觍脸走向我。我越想越不是滋味，唬脸教训它：“见到美女就得意忘形，有奶你就认人做娘，没义气！”

肉松先是一惊愕，继而明白了我的委屈。弱弱地长叹一声，肉松缓步贴近我脚踝，将自己盘成一团肉质“飞碟”，端端地守在我身边。第二天一早，嘉怡上班前手握半个肉包，站在门前低唤：“肉松，肉松，过来吃包子。”

肉松抽搐着鼻头，贪婪地吸吮着空气中的肉香，身体却纹丝不动，视线目不转睛地停留在我的脸上，克制的神色仿佛宽慰我说：“看吧，别说有奶，就是有肉包诱惑，我也能坐怀不乱。”“这还差不多”，我心中窃笑，得瑟地抱紧肉松，笑靥如花地催促嘉怡，“你快去上班吧。我们家肉松，只吃我喂的东西。”

既然说“管住男人的心首先要管住他的胃”，换言之，我作为肉松唯一的“伙头”，它的心自然永远向着我。高跟鞋拖拉的“铿铿”声渐远，我亲吻肉松的肥头大耳，窃喜地嘀咕：“好肉松，干得漂亮！妈妈一会就去买小笼包奖励你。”

这年冬天，老天像个失恋的女人，终日以泪洗面。没有取暖设备的冬日雨夜，全身每一根汗毛都在颤抖。我取出纸箱中最厚那件兔毛毛衣，放进肉松的窝里围成救生圈的形状，愧疚地问候肉松：“宝贝，你冷不冷？妈妈一领到钱，就去给你买暖风机哈。”

肉松凑近闻了闻我的毛衣，慢条斯理钻进窝，舞蛇似的让身体回旋下挫，支棱起脑袋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这样深情对望几秒钟，肉松突然展开身子，跨出温暖柔软的毛衣垫，迈着琐屑的碎步走到我跟前，探足骚弄我的膝头，仰脸摆尾央求我抱抱它。

此前听说狗的体温比人的体温高出一至二度，直到我抱起肉松让它粉嫩的肚皮贴紧我胸腹，我才感受到犬类异于常人的高温——对于瑟缩在严寒中的我而言，肉松散发出的高出的那一、二度，无异于冰天雪地里的一团炭火，虽不烫手却足以暖身。

“对呀，我怎么忘了你是个天然的‘暖宝宝’呢？”我轻声呢喃着，横抱过肉松，将脸埋进它胸口那丛棉絮似的绒毛中取暖。肉松四仰八叉地赖在我坏里，斜眼睨我，宽阔的大嘴咧着胜利的“V”字，乐不可支。

与肉松共同生活近五个月，我终于在它的提醒下，发现了它除观赏之外的特长——史上最低碳的暖炉。从那天起，只要感觉到寒意我便大声嚷嚷“哇哇，好冷啊！”无论肉松身在何处，必定会第一时间赶到我身边，笨拙地爬上我膝头，为我传递它的热能。因为肉松，阴冷的冬天似乎渐行渐远，而我，竟在睡梦中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情人节那天早晨，我在梦中赴“周公”之约。朦胧间翻身侧臂，左手腕便钻出被窝，搭在了床沿，掌心向下。忽然被手心的瘙痒惊醒，迷蒙中看见肉松正俯趴在我手上，伸着脖子将头顶一撮黄毛塞进我掌中，来回地转动着索要爱抚。

“怎么？你也知道今天是情人节，一大早就玩‘索爱’？”我话音未落，肉松已“噗通”一声卧倒，反腹田鸡一样亮出待服侍的肚皮，以实际行动回应我，“摸我，哄我，赶紧的！”

我抽回手，故意不理会它的撒娇，反身背向它继续睡大觉。刚阖上眼，便感觉床垫如称砣落水般重重地坠下，睁开眼，肉松天圆地方的“大饼脸”已凑到我鼻前，口中“哈哧哈哧”的热气直往我脸上喷，光可鉴人的眼睛里闪烁着渴求，“妈妈‘表’睡啦，带我出去玩吧！”

每次肉松摇尾乞怜，我都不忍拒绝。这一次，也不例外。合衣坐起，我好脾气地安慰肉松：“捣蛋鬼，别闹了，马上带你下楼去找小女朋友！”肉松听懂了我的话，飞快地跳下床，“嗖嗖”几步奔到门口，自觉地将牵引绳叼起奔回我身前，摇尾企求，“动作快一点嘛！”

虽是情人节，有情人的犬主却没有重色轻宠，依旧牵着自家的宝贝们遛弯散步，享受晨光中青草的芳香。天色尚早，草坪上聚集了十多只宠物狗，我刚松开绳扣，肉松便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呼啸而去，冲进狗群中狂奔、求欢。我与狗友们闲聊着，视线始终追逐着肉松，而每隔几分钟，肉松也会弃玩伴不顾，冲到我脚边咧嘴摆尾，安慰说，“放心吧妈妈，我只是陪它们玩玩，我最爱的人还是你。”

“谁说狗不从小养就养不出感情？”年近六十的穆姐赞叹说，“你看肉松多紧张你，别说你们才相处四个月，就算你跟一个男人相爱四年，他能像肉松一样在意你吗？”

穆姐家的“彬彬”，是只稀有的意大利灵提犬。彬彬曾是穆姐邻居家的宠物，然而它在那户人家并不得宠，经常成为男主人醉酒后的发泄对象。夜夜惊闻虐狗的惨叫声，穆姐于心不忍心，便花八千块钱将三岁的彬彬从前主人的鞋跟底抢救下来。举家从上海迁居深圳时，在行李传送带上找不到彬彬，穆姐当即昏倒在机场。寻回彬彬后不久，有个暴发户相的中年胖子路过草坪，双目放光地打量彬彬问：“这狗你多少钱买的？我出双倍价，卖不卖？”当了一辈子大学老师，穆姐从未与人交恶，然而那一次，她却勃然大怒，抬眉瞪眼地骂：“你神经病啊！我出钱买你儿子，你卖吗？”

暴发胖子像躲蜱虫一样逃开穆姐的怒视，穆姐意味深长地告诉我们：“别看我养彬彬才几个月，但它天天跟我同一个门进出，同一张床睡觉，同一张桌吃饭，我早就拿它当自己的儿子了。”

而说到知恩图报，世上只怕没有比狗更懂感恩的动物了。不足十斤重的彬彬，在与穆姐生活半年后，为了保护主人而与一只流浪的中型犬扭打在一起，从此右后腿落下了残疾。早在南朝时期，“情人”一词的正解是：感情深厚的友人，而日夜陪伴在侧对我们不抛弃、不放弃的狗狗，不正是这样一位有着深厚情谊的“情人”？

冲着草坪中央追逐嬉闹的狗群，我动情地唤了一声“肉松！”肉松转过脸，咧开宽阔的嘴巴，亮出憨厚的笑容。阳光下，飘动的毛发如麦浪般闪着金光，肉松如一簇燃烧的火团，朝我拔足奔来。像是有酒曲在心头发酵，看着看着，眼窝便酸了，我于是，缓缓地醉了。

肉松气喘吁吁地赶到我身边，我俯身浅吻它的额头，轻声说：“宝贝，情人节快乐。”

以身作则就是以身体作行为规则

春天是个恋爱的好季节。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狗狗们，眼下，却总会为一只发情的小母狗而龇牙相向。

这天清晨，小扑与金毛阿诺在争抢一只母银狐犬里险些受伤。败了阵的小扑垂头丧气地躲避情敌，忽且在一丛小黄花中发现了肉松。就像负债累累的倒霉鬼突然中了彩票一般，小扑扬眉咧嘴，含情脉脉地冲向肉松，抬起前肢伏在肉松臀部，垂涎喘气前后抖动着后肢对肉松进行“性骚扰”。

无端受到侵犯，肉松即惊惶又无奈，扑腾着四条小短腿奔逃却怎么也躲不开小扑的追捕。每次刚从小扑的身下挣脱，一转眼功夫，有着猎犬天性的小扑又轻松地将肉松逮住，两只小公狗又如交配中的蜻蜓似的叠作一堆。

“搞什么飞机？快让它下来！”我涨红了脸，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请求潘苓，“光天化日之下搞同性恋，太不雅了！”

“有什么办法呢？”潘苓乐不可支地反问，“肉松到现在都不会‘高抬腿’，难怪小扑误会它是只母狗。”

所谓“高抬腿”，特指小公狗尿尿时侧身扬蹄的非高难度动作。事实上，抬腿“放水”是所有雄犬与生俱来的天性，资质平平的雄犬约半岁左右就能无师自通，IQ超标的小公狗甚至在三个月大时就已掌握这门“技能”。而肉松已经两岁多了，换算成人的年龄相当于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孩童，它却仍像性别不明未开化的婴儿一样用最原始的方法“排水”。

“可能是它之前长期被囚禁在铁笼里，没有学习对象，所以发育有点晚。”作为雄性动物，潘舟忍俊不禁地替肉松打圆场，“多带它跟公狗玩，多观摩多学习，没准它就开窍了。”

本是潘舟的一句戏言却提醒了我：既然说“没有学不会的狗狗，只有不会教的主人”，那么我的责任，就是拔苗助长，让肉松顿悟、开化、发育完熟。

当天傍晚，估摸着肉松的膀胱已蓄满了水，我左手捏鸡肉条，右手握鳕鱼块，笑颜如花地朝洗手间努嘴引诱：“好肉松，听话，把腿抬起来。”肉松茫然的目光扫过我脸庞，对我的教诲充耳不闻。肉松大摇大摆地走到下水口，和平常一样压下腰昂起头。腰间的长毛悬垂在距离地面零点五公分的位置，肉松在我眼皮底下名正言顺地隐秘地排出水分，然后欢快地奔向满面错愕的我，扫动着菊花尾讨我手中的奖赏。

上一次厕所领到两块零食，肉松搂紧鸡肉条与鳕鱼块，美滋滋地享用它的战利品，洋洋得意的神情令我哭笑不得。“所谓言传身教，大抵是说当言传行不通的时候，必须以身作则。”这样想着，我不由得把心一横，四肢着地地趴在地板上，侧抬起自己的左后腿，义正辞严地教育肉松，“看清楚了，你应该这样尿尿！”

肉松眼皮也不抬地啃着鸡肉条，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咕”声。趁它不注意，我犬口夺食抢过鸡肉条，并将洗手间的门反锁上，指着下水口强行抬起它的左后腿，攥紧覆满它唾液的黏答答的鸡肉条威胁，“以后你必须翘腿尿尿，不然就没肉吃！”

经过几天斗智斗勇拼体力的博弈，我终于体会到：与犬斗，其累无穷的真谛。所幸，在我一次次重复蛤蟆功一样的抬腿运动中，肉松总算得我真传。再站到下水口时，肉松睁着一双幽怨的大眼睛，扭脸盯着我手中的鸡肉条，思前想后，终于颤颤巍巍地偏身，抬起了腿。仿佛初为人母者第一次听见孩子咿呀学语唤了声“妈”，又如同第一次看见蹒跚学步的孩子迈出人生的第一步，个中的喜悦与满足无以言表。我只能冲到肉松面前，兴奋地亲吻它的脑袋，毕恭毕敬地奉上鸡肉条，骄傲地赞许：“我们家肉松最聪明了，以后咱就这样撒尿，站直了抬起腿，绝不再趴下！”

再加入狗友聚会时，我满面春风地牵着肉松摇过市，指着一株棕榈树卖弄地吆喝：“肉松，尿一个，让他们开开眼！”

“奇怪，肉松怎么只会翘一边腿？”可怜我没能神气多久，心中的激情便被潘舟熄了火。在他的提示下我仔细观察草坪上的雄犬，果然发现它们都能自如地交叉着“倒腿”，唯有肉松永远只抬左后腿。当树干或木桩在它右侧时，肉松只好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绕到“目标”的左侧，笨拙地抬起左后腿“发射”。

“都怪我只教它抬一边。”双颊像两枚熟透的柿子，我讪笑着道出原委，“可我真的不了解雄性动物的习惯嘛。”

“所以说你还是该找个男朋友。否则将来肉松恋爱了，难道你也要亲身上阵，示范它怎么交配？”潘苓借机旧事重提，打趣说，“有些事必须由熟男教导男孩，有个男主人，肉松肯定学得更快。”

“我只怕家里多个男人，它反而死得快。”一想到陈晨操着扫把追打肉松的情景，我不寒而栗，“再碰上有暴力倾向的男人，肉松不被打死也会被吓死。”

“那就找个喜欢小动物的男人嘛。”潘苓斜睨一眼新婚燕尔的丈夫，莞尔笑说，“天底下爱狗的男人多的是，我就不信你遇不上。”

“我暂时不想考虑男欢女爱的事，”视线追随着肉松与狗群追逐嬉闹的身影，我由衷地说，“现阶段我真的只想多接点活多挣几个钱多花点时间照顾肉松。”

“我先帮你在公司内部网发一张征友贴吧，”潘苓不依不饶地建议，“肉松体弱多病，你自己带它太辛苦，要真碰见有缘人，你自己多个伴，它也多一个人疼爱，何乐而不为？”

拗不过潘苓的好意，我长吁一口气叹说：“好吧，那你一定要注明：非爱狗人士勿扰。”

我从未奢望过遇见真正的爱狗人士。这座前沿城市里，随处可见衣着光鲜、一掷千金的潮人，然而在他们那副艳光四射的皮囊内，大多住着一颗活死人一样腐朽的心。名利双收的明星们尚且“诈捐”，还能指望谁慷慨地爱一只毫不相干的小狗呢？

有爱心的男人并非不存在，我只是缺少遇到好男人的运气。

起初，潘苓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你最好二十四小时开着手机，每天检查一次邮箱，等着吧，很快求爱信会像雪片一样飞来的。”

渐渐，潘苓僵硬的笑容变里有了愧疚：“我们公司的单身男性几乎全是搞IT的，那些‘挨踢’的脑袋里除了程序就是程序，无趣的很，不要也罢。”

“没关系。”我刚盘腿坐下，肉松便欢天喜地地跑来，抬起它肉乎乎的前掌搭在我膝头，耸起上唇笑意盈盈地望着我。我抱起肉松，感受着它热情洋溢的心跳，泰然地安抚潘苓，“你也别替我难过。没有男人，还有肉松和我相依为命呢。”

周六清晨，我像往常一样去楼梯间倒垃圾，并留了一丝门缝以便肉松“观测”到我。由于寒流突降，猛烈的北风呼啸而过，垃圾房的大门不由分说地怦然阖紧。我费力地迎着强风拉开门，奔回房间，肉松却不知所踪！反身冲到楼梯间、走廊、过道与电梯间寻找，依旧不见肉松的身影。

就一会儿功夫，肉松不可能走丢，那它一定是被别人抱走了！一念及此，我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头皮阵阵发麻，四肢僵冷，心脏和胃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眼泪井喷似的飙出眼眶，我跌坐在楼梯间，放声哭喊：“肉松！肉松！不要吓妈妈，你在哪儿呀！”

就在我哇哇大哭的间隙，某处传来尖细且急促的狼嚎一样的哀鸣。“肉松！”我悲喜交加地高声唤它，肉松越发紧促地嚎叫回应我。我不停地呼喊着肉松的名字，听着它的呼应循声找去，终于在另一侧的楼梯间里发现了它。门被推开的一霎，肉松犹如一颗弹力球似的跃进我怀里，尾巴如电动马达一样飞速摇摆，垂眉耷眼地往我怀里钻，眼泪浸湿了我的衣衫，贴得我胸前一片潮凉。

事后我和潘氏小夫妻组成“专案小组”，对肉松失踪一案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最后达成共识——因为风将东边的垃圾房的门带上，肉松突然看不见我，所以慌乱之中它想从西头楼梯间绕到东头找我。肉松自然不知道楼梯间不是两丛灌木，不能像它玩耍时那样“声东击西”。结果当然又是风，无情地将肉松锁在西侧的楼梯间里。

“可能你是对的。”分析完案情，潘苓眼眶泛红地总结，“也许真的没有一个男人能像肉松这样爱你。”

“可不是吗？”抚摸着因惊吓过度而全身瘫软的肉松，我心疼地说，“假如找不到疼爱它的男人，我宁可跟肉松单过。”

再好的男人，再炽烈的爱情，也有离开与消散的可能，比如那些曾经闯入过我生活的某某。比起男人的甜言蜜语，不能言语的肉松从不许我空泛的誓言，但它用实际行动让我信服——我们彼此需要，彼此信任，彼此依赖，彼此深爱。

自相遇开始，肉松与我，从此谁也离不开谁。

行不更姓，坐不改名！

周二清晨，草坪上竟形成难得一见的“抱团”盛况。所有的狗儿狗女们，无一例外地被套上了牵引绳，牢牢地被攥在主人身边。见我要松开绳扣“释放”肉松，穆姐慌忙阻止我，神气凝重地说：“这几天城管巡查的厉害，还是看紧一点的好。”

“应该没事吧？”我心存侥幸地说，“又不是流浪狗，主人就在旁边，大不了花五千块给肉松上个户口呗。”

“被抓到了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事了。”穆姐稍作停顿，我这才发现所有的犬全都神色沉重。“‘贝多芬’昨天傍晚被城管逮到了，主人说了马上回家取钱那帮人也不答应，强行把狗捉上了车，直接给了一记电棍。”说到这，穆姐放缓语速，倒抽一口凉气，哽咽地说，“多芬妈以为多芬必死无疑了，当时就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幸亏多芬命大，后半夜自己醒过来了，也不知道它怎么逃出来的，反正跑回家时身上到处是血痕，挠了几下门就昏死在家门口了。”

人群中唏嘘声一片，我的声音失控地颤抖着问：“那多芬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是皮外伤，那记电棍也没伤及心脏，但医生说养几周虽然身体能恢复，但它心灵受到严重的创伤，所以会有心理阴影。现在多芬防范心很重，除了自家主人，谁碰它就咬谁。”

多芬是只拉不拉多与英国可卡的串串，一身短毛鞋油似的黑亮，身手敏捷且热情活泼，以前它见谁都要“抱抱”，谁曾想，如今人的恶行让它对我们心存芥蒂，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人类，哪怕是它曾经的朋友。

泪水不知不觉地爬满了脸，我不知道，真正的凶残者，到底是轻信纯良的狗，还是那些叫嚷着要打狗灭狗的伪义士？我只知道，健壮如多芬尚且剩下半条命，倘若肉松遭此一劫，必定凶多吉少。仅是想象那副画面，我已心痛如绞。

无论如何，我不允许肉松冒这个险。

“办了狗证就不会出这种意外了吧？”我将牵引绳在掌中缠绕了两圈，死死地将肉松牵在手中，忧心地问。

“再忍忍吧。”潘舟叹了叹气，意味深长地打量我说，“五千块不是一个小数目。新闻不是经常放话说会下调狗证费用吗？也许很快就实行新政策了。这段时间自己看紧一点就行。”

“还不完全是钱的问题。”潘苓忿忿地加入讨论，“问题是狗我自己喂，它的粪便我自己捡，它生病我自己照顾，碍着城管什么事了？他们什么也没做，凭什么一年要收五千？”

“并不是每户养狗的人家都富裕，这数目确实有点不合理。再等等吧，听说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新政策就出台了。”穆姐语重心长地说，“我倒觉得，我们可以统一订做狗牌，万一狗狗走丢了，或像多芬这种情况昏死在外面，有个联络方式也能让好心人‘犬’归原主。”

穆姐的提议一呼百应，大家都从为多芬忧伤的坏情绪中抽离出来，各抒己见。

“狗牌很小，所以要言简意赅。”我深思后建议，“就写上手机号码，再加一行字：请通知妈妈接我回家。”

“最好写上‘重酬’。”阿诺的主人随即补充道，“如果没有报酬，很多人都不愿花时间救死扶伤。”

“那就加上‘现金重酬’。”潘苓若有所思地说，“送还狗就能拿到现金，哪怕不喜欢狗的人也会看在钱的面子上，做一回好事吧？”

“还要写上宠物的名字。”潘舟提醒大家，“狗对陌生人有戒备心，如果叫得出它的名字，它才能放松警惕。否则伤了好心人，我们也过意不去。”

为了给爱犬最妥善的保护，狗爸狗妈们积极献策，很快达成共识，纷纷解囊并报上宠物名字与联络电话。特立独行的宠物名字，水球一般掷地有声地弹出，我越听越心虚，越听越汗颜。瞧瞧人家给宠物取的名字：“贝多芬”是响当当的音乐家，乳名多芬还是知名的沐浴乳品牌，小名叫华仔的博美犬全名可是大名鼎鼎的“刘德华”，另一只雌博美菲菲的全名叫“王菲”，“阿诺”自然是“阿诺德·施瓦辛格”的简称，而“铁木真”也算是一代天骄……

天下父母心皆如出一辙，犬主们给宠物取个名字，同样煞费苦心。倒是我，随便拾刘珍的牙慧给肉松安了个既不响亮也不独特的名字，确实有些草率。

“早知道，我该叫肉松‘雨果’。”我灵机一动，喜出望外地宣布，“不，从现在起，就叫它巴菲特！小名巴菲。全名是巨富，乳名是雪糕品名，有新意吧？”

我接连唤了几声“巴菲特”，肉松连眼梢都不挑，抵触地不看我一眼。

“它被遗弃以前肯定不叫‘肉松’。”潘苓笑得面泛红潮，“好不容易记住了现在的名字，你再给它改名，当心它神经错乱。”

“好吧，还叫肉松吧。”听见自己的名字，肉松猛一抬头，满笑坏笑地仰视我，“哈哧”的喘气声仿佛在笑话我说，“‘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偏要姓‘肉’名‘松’。”

“悲催呀，给你个巨富的名字都不知道珍惜，看来你辈子注定要跟我捱穷了。”我猫腰蹲下，轻搔肉松的下巴，它摇头晃脑地在我手心里蹭着，眼中的诚恳仿佛在说，“‘木事木事’，有了你，我不怕穷。”

尽管狗友们群策群力想出了对策，多芬的遭遇却始终牵扯着狗爸狗妈们的心。那几日，狗友相遇，开口第一句话必然问，“有多芬的消息吗？伤势好点没？还那么排斥人吗？”而答案，总是令大家陷入哀伤。

动物学专家认为，一只成犬的智商相当于六、七岁的孩子，同样，它心理的脆弱程度，也与学龄儿童无异。作为肉松唯一的“监护人”，我有义务引导它，也有责任保护它。为了防止肉松再次走失，也为了意外发生时它能像多芬一样“小狗识途”，我决定对肉松进行“反丢失”训练。

鉴于京巴的末位智商及服从性低，我特意选择一条离家最近最为简单的路线。第一天展开训练时，趁着肉松在草丛中东闻西嗅埋头的空档，我飞身奔到不远处的凉亭，藏身于石柱后，悄悄观察肉松的反应。

肉松终于在一株巴西铁树前驻足，笨重地转身半圈，朝树苗抬起左后腿撒了泡尿，溜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着，四下寻找我的芳踪。大概是吃过一次冲动的亏，这一次，肉松临危不乱。发现我“失踪”后，肉松“蛋腚”地放下后腿，站立在草丛中央，浑圆的大脑袋左右晃动，东张西望的神情中没有恐惧和忧虑，只有“我才不怕！”的坚定。

似乎经过“楼梯间失散”一事，肉松对我的“猎犬”本领信心大增。它相信我不会遗弃它，也相信无论在哪里失散我都有办法找到它，于是它像个训练有素的孩子似的，原地不动地张望我的身影，同时极富耐性地静候我将它寻回。

“小懒鬼，看你能熬多久！”我躲在石柱后面静观其变，一面闪避着飞虫的侵扰，一面幻想着肉松等不到我坐立不安，甚至原路返还自己归家的场景。可时间一分一秒地飞逝，肉松巍然不动，反而放松身体，壁虎似的趴在草地上，津津有味地伸舌清洗脚背。

“坏东西，对我这么有信心？”肉松的从容让我难以置信，感动的同时，内心的恐惧也在升级。倘若我们真的不小心走散了，肉松如此“消极”留守的后果，不是在原地等成化石，就是被不怀好意的坏人抱走。无论哪种局面，我都无法承受。

天色越来越黑，肉松丝毫没有另谋出路的意思。望着万绿丛中的一团黄毛，我急中生智，拨通徐嘉怡的电话请求：“帮我个忙，诱拐肉松看看能不能把它骗走。”

嘉怡依照我的嘱咐高举着肉松至爱的鸡蛋，一步一步地逼近肉松，晃动着手中喷香的熟鸡蛋诓骗：“肉松，过来，姐姐带你回家吃鸡蛋！”

不出我所料，一闻见鸡蛋香，肉松眼冒绿光，“呼啦”一下子窜到嘉怡身前，踮起身子明眸善睐地盯着她手里的鸡蛋，口水直流，尾巴直晃。

“要吃鸡蛋就跟我走。”见它上了钩，嘉怡二话不说抓过牵引绳，转身就要带走肉松。我躲在暗处目睹着发生的一切，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噗通狂跳着，生怕肉松真的就这样被一枚鸡蛋收买，随随便便从了别人。

就在牵引绳被扯动的一瞬间，肉松陡然意识到嘉怡的用意，立刻绷紧全身的神经，垂下头拱起背，四掌抓紧草坪，顽强地抵抗嘉怡的拖拽。

一计不成，嘉怡又使一计。左手将鸡蛋凑到肉松鼻前，右手探向它腰部试图拦腰抱起它，语气轻柔地诱导说：“肉松，姐姐那还有好多鸡蛋，带你回去吃个够，好不好？”

“汪！”不仅是嘉怡，连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狗吠声吓得一哆嗦。肉松狠狠地盯着嘉怡，两条后腿来回刨动，高耸上唇露出两排尖利的犬牙，持续且缓慢地发出“呜～～汪！”的低吠，做出背水一战的准备。

“小池！邓小池！”嘉怡被肉松罕见的凶残吓得手足无措，冲着凉亭喊叫，“快出来，再不出来要出人命啦！”

听见我的名字，肉松茅塞顿开，面朝凉亭拔足狂奔。冲到我面前时，肉松目光柔和，眼中没有责难与猜疑，只有欢喜。因为它知道，我一定会找到它，一定会回到它身边——由始至终，肉松对此深信不疑。

肉松兴奋地绕着我的腿转圈，问候似的尖锐而短促吠叫两声，仿佛在问，“妈妈你去哪儿了？我等到花儿都要谢啦！”

原来，肉松对我的爱，早已如磐石，如蒲苇，无转移且坚韧如丝。我无需再做不必要的担心，因为熟人牵不走它，美食也撼不动它。除了我，它什么都不要。

泪水封堵了鼻腔，我接过嘉怡手中的鸡蛋，掰成若干份，一块一块地喂肉松，抽噎着许诺：“对不起宝贝。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了。”

爱之深，报复之切

每年三月，都是公司结算上一年四季度奖金与分发年终奖的大日子。可今年三月，一切分红已与我无关。

阳春三月，春风送暖。潘苓突然打来电话通知：“去查一下账，文案尾款已经汇过去了。”

我既惊且喜：“合同上不是写明交稿三个月后结算尾款吗？”

“放心吧，我先垫付，回头公司直接跟我结算。”怕我拒绝，潘苓随即补充，“这个月不又该交租了吗？前两天肉松犯阴囊炎，你的钱不是花得差不多了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可否的，我又不急着用钱。再说，你对狗都那么好，对朋友会差吗？这份人情你先欠着，将来有的是机会双倍奉还。”

潘苓爽朗的笑声，彻底打消了我的顾虑，我抚摸着肉松肉鼓鼓的肚皮笑着回应：“没问题。大不了，钱债‘肉’偿，将来多让肉松被小扑‘侵犯’几回。”

听见“小扑”二字，肉松全身一激灵，“扑腾”一下翻过身来冲到门口，竖起耳朵监听门外的动静，生怕小扑又来与它争宠。看着它煞有介事的表情，我忍俊不禁，一颗心如同蒸过桑拿一般温润。没有肉松，我兴许已嫁与陈晨，有家有业，继续混迹于冷漠的格子间和公寓中，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如今，我一无所有，只有肉松。但却因为有了它，那颗萎谢多年的心，又在我胸腔中复活了。

尽管肉松病痛频生，尽管日子捉襟见肘，尽管工作朝不保夕，我却热爱现在的生活。因了肉松，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爱着，并且被爱着。

难怪说“上苍有好生之德”，就在我弹尽粮绝之际，财务部无端通知我回公司领取年终奖与季度奖金。

垂眼打量因眼角膜溃疡而双目灰白的肉松，我于心难安，迟疑地请求：“转账可以吗？”

“刘副经理说必须本人签字认领。”

“刘副经理？”

“就是刘珍。”

我才离职两个月，刘珍竟又完成了主管到副经理的半级跳。尽管不苟同她的为人处事，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在我最需要钱的时候，我仍感激她的“雪中送炭”。

肉松原本蜷在窝里打盹，见我拎起手袋，它警觉地站起，凭着气味跌跌撞撞地挪到我脚边，仰起一双白内障似的眼眸，依依不舍地望向我。每个生病的孩子都格外渴望母亲的陪伴，肉松也不例外。我往大门迈进一步，肉松也迈足挪前一步，无论我怎样安慰，它始终亦步亦趋地黏着我，难舍难离的神情教我不忍离去。

可我们已经山穷水尽，无力负担一百五一套的瑞士消炎眼药膏，妄论八十元一盒的美国营养罐头。我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也可以为了肉松把腰折断。“肉松不怕，妈妈一会就回来。”将肉松抱回犬窝，我轻声叮咛，“你乖乖在家睡觉。妈妈拿到钱就去给你买眼药和罐头，很快眼睛就不疼了哈。”

我刚直起身，肉松又挣扎着爬出犬窝，一双迷蒙的大眼珠目不转睛地仰望我。心像被锉刀猛然擦锉了一般火辣辣的疼，我狠心不看它，飞快地跑出去，敲开对门请求徐嘉怡：“幸亏你今天轮休。钥匙给你。你帮我看看肉松，有情况立即给我电话。”

“它……不会咬我吧？”嘉怡对此前的“训练”仍有余悸，犹豫不决地问，“你办事要多久？不会耽误很长时间吧？”

“不会。”我坚定地保证，“我会尽快赶回来。你不需要在房间里呆着，就是不时地去看看肉松，别让它以为被遗忘了就好。”

与嘉怡交代注意事项之际，身后传来落叶般的“沙沙”声——我们都心照不宣，那是看不见我的肉松，在焦急地刨门。

“我去去就回。麻烦你了。”一我面嘱咐嘉怡，心中一面暗自低语：肉松宝贝，对不起，妈妈尽快回来。

“有时间吗？我们聊聊。”正当我领完奖金准备赶回家时，刘珍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出其不意地叫住我，“中午请你吃饭，有要事跟你说。”

“对不起，实在没时间。”此刻，我满脑满眼全副心思想都是：肉松现在视力模糊，它会不会吃错东西？会不会磕着碰着？会不会害怕？

“给我个面子请你吃顿饭，就当你还我人情了。”刘珍成竹在胸地抱袖斜睨着我，笑里藏针地提醒，“你应该知道，劳动法规定辞职要提前一个月申请。你当天甩手走人，按理说该扣你奖金，而且你还要赔偿一个月工资。”

“你到底想什么样？”

“跟你交代几句。放心，不会耽误你太久。”

从公司出来到在日本料理店落座，我完全没听清刘珍的絮语，一直低头专注地给嘉怡发短信，询问肉松的情况。得知肉松自我离开后，不放弃地刨门企图追随我，我的心便如蒸笼上的蚂蚁一般焦躁不安。

“我没胃口，有事快说。”迎着刘珍咄咄逼人的目光，我只好将后半句“我要赶回去照顾肉松”咽回肚里。

“我承认自己一时寂寞吃了回头草，但我真没想过跟你抢陈晨。”刘珍端起一杯清酒，强行塞进我手里，若无其事地劝说，“男欢女爱向来是两相情愿的事，所以你不能只怪我，要怪该怪他缺乏定力。”

“我谁都不怪。”仰脖将这杯别有用意的“和头酒”一饮而尽，我心急如焚地敦促，“事情已经过去了，追究责任毫无意义。我不怪你。也不怪他。我可以走了吗？”

“爽快！”刘珍展颜大悦，干掉酒，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仨的关系，没有人知道吧？”

“什么意思？”

“我恋爱了。”刘珍多番试探后，这才切入正题，“我未婚夫是詹总监。他上星期跟他老婆离了。昨天已经正式向我求婚了。”耀武扬威地转动着左手中指上的钻戒，刘珍小心翼翼地提示，“我知道你跟老同事的关系都不错，我希望过去的事，你能让它真的过去，对任何人都别旧事重提。”

原来既不是雪中送炭，也不是诚心悔过，刘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假公济私给我一笔“掩口费”再让我“吃人嘴软”，以防我告她黑状，坏她好事。

人格是可以被收买的么？

答案是：可以！下意识地捂了捂手袋里的一万二的奖金，想到可以用它偿还潘苓垫付的房租，可以保障我和肉松的两个月口粮，我攥紧双拳，挤出僵硬的笑容祝福：“放心，过去的事我全忘了。祝你和詹总监白头偕老！”

出了料理店，眼前忽然闪过贵宾犬一双灵动的眼睛，我一溜烟折身跑回去，忐忑地问刘珍：“欢欢呢？詹总监好像不喜欢狗，你们结了婚，欢欢怎么办？”

“送人呗。”刘珍一撇嘴，漫不经心地轻笑，“狗重要还是人重要？我劝你也看开点，男人是依靠，狗只是依赖，你该懂得分辨孰轻孰重。”

“起码狗不会背叛我，永远不会。”我冷笑着冲进的士，心急如焚地赶回家。

钥匙还在钥匙孔中转动时，肉松“汪汪”的叫声已不绝于耳，每一声急迫尖细的喊叫，都像是委屈的哭诉。我口中不断地念着“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推开门，肉松像只袋鼠一样从门缝边沿原地弹起，不偏不倚地砸进我怀里，探舌试图舔我的一霎，一股腥臭扑鼻而来。

“坏东西，你偷吃什么了？”我捏紧鼻翼，将屋内翻了个底朝天，仔细地寻找“失物”，肉松热情地大喘气寸步不离地紧跟着我。

狗碗里的狗粮仍维持我出门前的原状，茶几上的饼干也如数不少，驱蟑螂贴完整无缺地散落在沙发里。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奇怪的是，腥臭味仍持续荡漾着，时慢时快，时远时近。

“肉松，你干什么坏事了？”角膜溃疡害肉松看不清我的表情，但从我严肃的语气中，它已然辨认出我的情绪，连忙抬头挺胸伸长舌头，耍出它的看家本领试图以“热吻”平复我的怨气。就在它张口朝我脸庞哈气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气息臭气熏天。登时，我勃然大悟：挥之不去的恶臭之源，就在肉松嘴里！

左手托起肉松的下巴，右手摁住它的脑袋，我屏住气慢慢凑近它的嘴巴，细柔地呼吸，终于辨别出那陌生又熟悉的“米田共”的气味——粪！我健步如飞地冲进洗手间搜集“罪证”，这一次，肉松没有尾随，而是踮起脚尖战战兢兢地躲在间门外，探头瞥一眼被它吃剩下的便便，“咻”地一下缩回头去假装看不见我凌厉的目光。

莫非狗真的改不了吃屎吗？

康医生听完我的描述，沉吟片刻，语重心长地说：“狗只有在身体缺乏某种微量元素时才会自发吃粪便。但肉松的表现，更像是泄愤。”

“以吃粪来泄愤？”我瞠目结舌，哭笑不得，“它也太有性格了吧？”

“小狗愤怒的时候会故意做‘坏事’报复主人，而京巴犬本身尤其任性，所以……”

“你的意思是，它知道这么做会让我生气，才非做不可的？”

“可能是你先做了让它恼怒的事情。”隔着电话，我仍能感受到康医生关切的目光，“狗狗绝不会无故发脾气，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先激怒了肉松？”

放下电话，我设身处地地思考起来。假若熟悉的世界变得浑浊，而我被至爱的人软禁在屋内，只身于漆黑与荒凉之中，行动不便且呼救无门。扪心自问，我也许会做出比吃屎更荒诞的报复行径！想到这，脑海里不知不觉响起《香水有毒》的旋律，而歌词竟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你身上有便便味，是我对你犯的罪”……

我朝躲在墙背后的肉松招了招手，低唤一声“宝贝”，肉松便甩动它脂肪丰沛的臀部，踉踉跄跄地踱到我身前。仿佛已感召到我的愧疚，肉松侧着脑袋就往我手里拱，笑意盈盈的“U”型大嘴似乎安慰我说，“‘表’难过啦，以后我们都下不为例呗。”

情不自禁的泪水溢出眼眶，强烈的感动克服了鼻子对气味的“不友好”。脸埋进肉松的胸毛中，仿佛掉进了纺织厂的毛线堆里，柔软而暖和情绪，始终缠绕着我。自那天起，只要外出时间超过两小时，我一回家就冲上去闻肉松的嘴，检查它唇边是否有异味，以鞭策自己：不要轻易让肉松变成孤单无助的“留守狗狗”。

男人不如狗？

四月的空气，隐约流泻出淡淡的蔷薇香。潘苓发布征友贴一个多月后，我终于迎来了第一封回信。网络的另一端，叫赵棠的男子掩饰不住他的好奇心，八卦地探听：“可以问问，你为什么非要找个爱狗的男朋友吗？”

“因为我不想再回答‘狗和我谁更重要’的愚蠢问题。”开诚布公地回答赵棠，我直截了当地反问，“你喜欢狗吗？”

“喜欢。”赵棠简洁的肯定令我放松了警惕，旋即，怕我不相信，他又补充道，“我养过狗的。”

“什么品种？”我简直欣喜若狂，“现在它还在吗？”

“呃，还在。”赵棠发过来一个“囧”图，讪讪地说，“我养的是线上游戏里的狗，不过，电子宠物和生活宠物应该差不多吧。”

“是差的不多。”心情顿时像被大雨淋湿的爆竹一般哑然，我没好气地回应赵棠，“如果你几天不喂食，电子宠物不会死翘翘，但真的宠物会活活饿死，就是这点差别。”

感应到我的不友善，赵棠索性打开语音聊天工具，字字诚恳地劝说：“你别灰心，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人与人之间如此，人与动物之间也一样。给我一个机会，我相信我和肉松能够融洽相处的。”

我静默地犹豫着，不由得想到了陈晨。同居两年的前男友尚且无法爱屋及乌地接纳肉松，我如何能指望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同时爱上我和肉松？

“照片里抱着狗的女孩是你本人吧？”见不我答腔，赵棠迫不及待地转移了话题。

“嗯，眼看就二十八了，早就不是女孩了。”

“看不出来，皮肤光洁白皙，吹弹可破，五官精致立体，怎么看都是个漂亮的‘萝莉’。”

是不是所有男人都以为，肤浅的吹捧就能轻易掳走女人的心？我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反击：“不是所有女人都靠耳朵谈恋爱的。”

“我没有奉承你，只是在陈述事实。”赵棠不理会我的冷淡，满腔热忱地邀请，“什么时候有空见个面吧，我请你吃饭，看电影，进一步了解彼此。”

无可否认，独自照料体弱多病的肉松这三个月，经济的拮据，物资的贫乏，与生存环境的低劣，都曾无数次地令我迷茫失措。内心深处，我渴望邂逅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他不必英挺也无需多金，只要他有一颗善良慈爱的心，接纳肉松为我们家庭的一分子。像尊重自己的生命一样尊重肉松的生存权利，像爱护自己的家人一样爱护肉松。只要他在我弹尽粮绝时舍得省下烟钱为肉松置粮，只要他在我手臂酸痛时能抱过肉松继续走向宠物医院，只要他在我重病卧床时能任劳任怨地带肉松下楼散步为它梳洗，在我看来，这就是千金不换的爱。

可惜赵棠夸夸其谈地畅想未来，却始终只字不提肉松。

没有肉松的未来，不是我要的未来。因此我不得不谢绝赵棠：“抱歉，最近肉松身体不太好，我要在家陪它，没时间约会。”

“见一面他也不能把你吃了，你何必自绝于人民呢？”事后潘苓万分惋惜地规劝，“正常的恋爱都始于二人约会，没听说谁头一回约会带狗赴约的。他没和肉松接触过，想不起它也正常，你不该太极端。”

“不是我极端，只是他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潘苓搂过肉松，抓住它的右前腿在空中扬了扬，演皮影戏一样假借肉松之口问：“美女妈妈，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呐？”

“我想找个不是为了白天有人说话，夜里有人覆被，渴了有人递水，饿了有人端饭，倦了有地方落脚，老了有所归依而勉强在一起的人。我只想找个真心实意爱我，不计回报地对我好，尊重我的决定宽容我的选择，天堂地狱刀山火海都愿意随我闯，能爱我所爱的男人。”

“你觉得可能吗？”潘苓翻转肉松的脸，与它四目交投，捏着娃娃音问，“肉松，你说，上哪儿能找到那么完美的爱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我指了指肉松，俏皮地回应潘苓，“肉松就是这样一个好伴侣。不嫌贫爱富，不计较得失，不畏缩，不放弃，一股脑地对我好。”

潘苓瞄瞄我，再瞅瞅肉松，若有所思地长叹一声，举着肉松胖乎乎的前爪感慨：“唉，要是《青蛙王子》是真的，多好。青蛙如果能变成王子，那么肉松也能变成男人。”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哥德巴赫的猜想’哦。”听出潘苓的揶揄，我极力辩解，“张家辉和李嘉欣主演的一部电影，说的就是李嘉欣对男人失望透顶后，继而对自己养的金毛犬产生了移情作用，而备受呵护的金毛犬也化身为人，与女主人谈了一场纯粹美好的恋爱。”

“啊啊啊，我也有印象。那部戏我看过，而且戏名就叫……”

“《完美情人》！”我和潘苓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地说出电影名字，相视爆笑。

尽管肉松听不懂我们的谈话内容，却能理解我的笑容。挣脱出潘苓的怀抱，肉松扭动着肥硕的身肢，拱到我鼻前扭捏而娇羞地哼哼几声，绵软洇泽的舌尖冰淇淋似的在我面上融化。

“说你胖你就喘，说你是好情人你就示爱，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潘苓揉搓着肉松丰盈的背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可奈何地放了我一马，“算了，你的感情你做主。我看有这个小鬼在，你的心也装不下别人了。”

“未必。”我心中暗暗反驳。只要那个人心里容得下肉松，那么我和肉松的心自然能容下他。就像俄罗斯的套娃一样，真正的家人，应该是环环相连，息息相关，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纵使一个人的生活有点孤单甚而艰难，我仍不放弃寻觅真爱。希望再渺茫，我也宁愿和肉松一起，等待那不排他的，相互兼容的，爱。

决定了不见赵棠，我在线上时若即若离地不接他的话茬。不几日，赵棠便失了耐性，也拿我当隐形人一样视而不见。

四月下旬，久药不愈的感冒将我折腾得堪比黄花，我愤懑地将MSN签名改为“感冒不是病，一病要人命！”

不知赵棠那天是中了彩票抑或中了邪，与我隔网“冷战”多日的他，竟在第一时间送上慰问：“感冒了？记得多喝开水，多休息。”

歌里不是唱吗，“看似坚强的女人越需要安慰”，何况我还是个生着病脆弱的有一颗豆腐心的小女人？看见赵棠主动问候，我情不自禁地回了句：“谢谢，就是有些发热流涕，不算太严重。”这样一句客套的回复，竟像被撕开的处子的衣襟，引来赵棠的一番激烈进攻。

从家乡聊天毕业院校，从恋爱经历掰扯到饮食习惯，从午后开始，与赵棠你一言我一语地将问答游戏进行到夕阳西下，我只觉口干舌燥，眼窝生涩，四肢酸胀，一股热浪沿着脚板“腾腾”地直往头顶窜。

“我好像发烧了。”敲下这几个字时，我心里燃起的一丝期许，却被赵棠捻死在摇篮中，“这可不是好兆头。”赵棠直言不讳地说，“现在猪流感泛滥，昨晚新闻还说死了人。你去看病最好戴上口罩和手套，全副武装保险一点。”方才打字如蜗牛爬的赵棠，此刻十指如飞，生怕空出空隙来让我钻了空子求助于他，须臾又补上一句，“晚上约了重要客户，我先下了，你照顾好自己。”

显而易见，胆小怕事的赵棠无法给予我想要的保护。可以想见，他日屋内失火，赵棠非但不会救我于水火，甚至极有可能怕殃及他而反锁门栓，听任我自生自灭。“下次见到潘苓，我必定要问个清楚：到底是自绝于人民，还是人民要绝我后路？”这样神智流离地胡思乱想着，我疲惫不堪地倒向床沿，沉重的眼皮不听使唤地合上了“门”，喘息越来越粗重炽热。昏昏沉沉地躺着，全身似火烧。耳畔隐约传来高亢湍急的狗吠声，我从干哑的喉咙中挤出一声“肉松”，肉松碎步跑向我，凑近我鼻端嗅了嗅，便又焦急地奔到门口，轮换着一双前爪“刷刷”地掻门，急迫地冲着门外吠叫。

恍惚中，门外响起如雷的脚步声。紧接着，台灯被打开，洒下刺目的光。嘉怡，潘苓，潘舟甚至是房东，鱼贯而入，一干人围着我，研究外星人似的窃窃私语着。

“还好烧得不厉害，”潘苓无畏地将手放到我额头上探热，从嘉怡手上接过水碗递到我唇边，如释重负地说，“应该只是一般的感冒发烧，你先把退烧药吃了，如果明天还不退烧，我陪你去医院。”

“你们……”目光扫向屋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房东的脸上，我声轻如蚁地问，“怎么来了？”

“不关我事的。”房东连忙摆手辩解，“他们非要我拿备用钥匙来开门，我是救人心切，不是擅闯民宅喔。”

“肉松叫得整层楼都听见了，太反常了。”嘉怡关切地看着我说，“我怕你们有什么事，敲门又敲不开，只好去找潘苓帮忙喽。”

“原来是你救了我啊？”我感激望向蜷成飞碟状贴在我身边的肉松，爱怜地抚摸它，随口问了声，“几点了？”

“快八点了。”潘舟反问，“你还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昏迷的吗？”

“我昏迷了？”脑袋像被木浆填满了一般迟钝，我费力地拼凑着回忆的片断，自言自语道，“我下线的时候好像是六点左右……但在我意识里，好像刚听见肉松吠了几声啊。”

“我下班回来快七点了，一出电梯就听见肉松叫。”嘉怡稍作停顿，欲语凝噎，“估计叫的时间太长，它嗓子都哑了。”

场面忽然静默下来，潘苓和嘉怡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角，潘舟和房东也同时吸了吸鼻子。我从潘苓手中抽过水碗，送到肉松嘴边，颤声说：“宝贝渴了吧？乖，喝点水。”

见我无恙，肉松这才松了一口气，颓唐伏下，便再没有力气站起。肉松盘着身体，探出脖子，咂巴着嘴，卷着舌头贪婪地汲着水，不时抬起眼皮依恋地望向我。

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抬起头，我才感觉到脸上横流的热泪。手掌轻放在肉松背上，迎着众人关切的目光，我的声音如泣如诉：“都回去吧，有肉松陪着我，不用担心。”

我家有个活动警铃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懊悔，抑或是其他原因，接连几日，赵棠透过网络热忱地问候我，活像一枚活跃的氪离子弹球。怕自己被他的殷切打动，从而忘记他几日前的淡漠，我于是不言语，直接将赵棠拉进了黑名单。

“人家已经有悔意了，你又何必拒他于千里？”MSN对话窗的另一端，潘苓苦口婆心地劝我，“我帮你打听过了，赵棠的父母是双职工，家境清白。他是某大学的硕士也算是有志之士。别看人家现在只是研发部的项目小组长，税前月薪也过万了。难得的是他品相端正，年轻有为。你看不上他，我们公司可有不少女孩对他虎视眈眈呐。”

“那且随他送羊入虎口吧！”我漫不经心地打趣说，“我的审美标准和别人不一样。对我来说，出身、品相、学历与收入都是次要的，为人才是关键。何况，我不习惯夺人所好，我更愿意坐山观‘虎’斗。”

“小池，你不能太执着。”潘苓语重心长地缓缓敲下这几个字，屏幕前的我，已能想象出她愁眉深锁的忧虑。“我明白你的委屈，可怕麻烦求自保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你们还没见过面，不可能你咳嗽一声人家就赴汤蹈火地赶来吧？再说，你的病也好了，为什么不能放下成见，给大家一个机会呢？”

感冒虽病愈，但没有人知道，那颗自尊心受到重创后的伤口，还持续地隐隐作痛着。那种危难关头被身边的人当作盾牌一样，推出去挡刀光剑影的耻辱，蛰伏在我内心深处，挥之不去。

“贪生怕死也叫人之常情？”我不禁嗤笑，“跟狗的忠心无畏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人之无情’了。至少，肉松不会因为我患了疑似猪流感而弃我于不顾。”

“肉松再好，也只有十几年的寿命，能指着它陪你终老吗？”我越执迷，潘苓越是气不打一处来，言之凿凿地威吓问，“肉松再忠心，它毕竟是只狗。它既驮不动你也不会打120求救。这次是你运气好，万一下次没人听见它叫唤，你怎么办？你不能总拿人跟狗比。毕竟，许多男人能为你做的事，肉松却无能为力。”

倘若男人尚且不如一只狗对我爱护有加，我又何必将自己托付予他？迟疑再三，我咽下这口气，不再驳斥潘苓的好意，以免显得我过于不识好歹。沉默之于我，是一种无声的抵抗，却被潘苓误解成退让与默允。

“那就说好了。”潘苓不容置喙地敲定，“找个时间我带他过来，你们见一面。”

如潘苓所述，赵棠“卖相”不错。一米七八的海拔，身材呈标准的V字型，糯米粉一样的肤色加一头浓密黝黑的“自来卷”，再配上一副橙色边的胶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且大方得体。

“你本人比照片还清秀。美女通常没气质，走知性路线的女人又没姿色。你两样都占了还让不让别人活？”我不动声色地打量赵棠的同时，他也正堂而皇之地审视我，恰到好处的奉承，如预演过似的脱口而出，“我给你带了点花旗参和桂圆肉，你每天冲水喝，用不了几天，保准你面色红粉菲菲，越来越明艳动人。”

接过赵棠捧到我胸前的礼品，我暗笑了句“浮夸！”，牵强地道了声“谢谢”，便不再看他也不言语。气氛骤然冷了场，肉松也感受到我不欢喜，翻起眼皮冷冷地白赵棠一眼，左摇右扭地兀自回到窝内。一道无形的逐客令就摆在赵棠眼前，他却知难不退。地球人都知道肉松是我的软肋，赵棠也不例外。赵棠知道，肉松就是那把打开我心灵之门的钥匙。见甜言蜜语和养颜礼品都无法取悦我，赵棠改变了策略，转而去讨肉松的欢心。

赵棠径直走向肉松，猫身蹲在它面前，亮出瘦削的手掌，小眼瞪大眼地示好说：“你就是肉松吧？果然很帅哦。有道是识帅哥重帅哥，来，帅哥相逢，握个手吧！”

肉松抽动着黑亮潮湿的鼻头，嗅了嗅凑到它面前的手，缓慢地站起身，摇头晃脑地抖了抖毛，肉团团的身子也像水球一样颤动着。“梳理”好自己，肉松昂起头颅，骄傲地抬起了右前掌。见状，赵棠以为声东击西的计谋得逞，窃喜地迎了上去。肉松却灵活地闪过那只伺机等待的手掌，稳稳地落在窝边的地板上。面带奚落，肉松不以为然地避开赵棠的“热情之手”，踮着脚尖趾高气扬地踱到我脚边盘身坐下，宛若一尊神圣的护法石像，眼中透着坚毅而凌厉的光。

“我该带肉松去散步了，顺便送你去车站吧。”尽管刚遛弯回来不久，见我取下牵引绳，肉松便默契地配合着我，自觉地钻进绳套中，欢蹦乱跳地装出一副急于外出的模样。如此，赵棠几乎是被我连同肉松一起，连驱带撵了逐出了小区。当阴翳扫过赵棠的脸，我心头也掠过些微的羞愧，可不知道为什么，尽管赵棠表现得亲切友好，我就是对他燃不起热情。而肉松所表现的反常的淡漠与保留，更加肯定了我的直觉。

就像一个凭身心与灵魂感知世界的聋哑人，正因为肉松不会说话，所以它不会说谎。当我无法判断一个人的正邪善恶，是敌是友时，我本能地相信肉松的判断。也许听上去很可笑，但我信赖肉松，不仅因为它拥有敏锐的感官系统，更因为我深深地知道，肉松是世界上唯一不会对我撒谎、也不舍得伤害我的忠诚伙伴。

送走赵棠的这天夜半，万籁俱寂中，肉松无端地跳起，直奔门口，冲着屋外时而低吼时而狂吠。

“肉松，怎么啦？”我揉开沉重的眼皮，胸头有把清梦被扰后的无名火。肉松也不计较我的态度，松鼠似的窜到床头，焦急地上窜下跳着，旋即又一阵风似的冲到门口，“汪汪汪”地狂吠。除却我昏倒的那次意外，这夜肉松又表现出罕见的躁动与不安。带着一头的问号，我满腹狐疑地拉开一条门缝，却只见走道上漆黑一片，寂寂无声。

“讨厌！”反手锁上房门，我低喝一声。肉松扑闪着剔透的大眼睛，满腹委屈地发出转折的呜咽声。我故意不理睬那个犯了错的“坏小孩”，撇下肉松爬上床，渐入梦境时却又被连串急促的狗吠声吵醒。第二次的半夜犬吠，像桶低燃点的柴油，瓢泼般地浇在我极力压下的无名火上，顷刻间燃起熊熊烈焰。

“肉松！”我猛一拍床垫，肉松即被这突然一声“嘭”惊得一颤，当下住了声。“大家都在睡觉，不许叫了！”我愤愤地拍着犬窝命令肉松回到它应该呆的地方，严厉地警告它，“再吵当心我不理你！”

肉松垂下头，顺从地回窝趴下，恹恹地注视着门口。半梦半醒之间，我隐约感觉到肉松的移动，迷迷糊糊地想，“你爱睡哪儿睡哪儿，别吵我睡觉就行。”

漫漫长夜，肉松就那样固执地，噤若寒蝉地守在门口，直到我被邻居们的惊呼声吵醒。人仰马翻喧闹中，我渐渐从左邻右舍的口中还原了昨夜的情境——原来顶头第一间房的租客已经欠租三个月，昨天房东对他下了最后通牒，扬言三天内再不交租就会找保安来“请”他出去。怎料，就为了省那四千五的房租，昨晚他便收拾包袱连夜潜逃了。赖掉房租之余，他还用胶片拧开了其他几间租客的房门，顺手牵走邻屋值钱的东西。

“我早就说过球形锁不安全，房东就是不信邪。”徐嘉怡愁云惨淡地慨叹，“我的手机手表加一块够买几把锁了！早知道我自己掏钱换锁，也好过便宜那个天杀的‘三只手’！”

说起来，我也因为图方便省钱而没换掉那把形同虚设的球形锁。多亏了肉松，我才成为这次“家贼案”中唯一幸免于失窃的人。想象如同夏日午后的密云，在脑海里舒展成一部惊悚小电影，画面栩栩如生：月黑风高夜，小贼蹑手蹑脚地潜近每一间房，屡屡得手的他正沾沾自喜地靠近尽头的我的房门，正当那只罪恶的手伸向钥匙孔时，门后的一串怒吼吓得小贼大惊失色，慌不择路，拔腿就跑，弃门而去……

“幸好你有肉松，不然你肯定也难逃一劫。”嘉怡既羡且悔，“我好像也听见了狗叫，但叫了一小会又没声了，我还以为做梦呢，谁想道屋里会来贼？”

“都怪我。”我红着脸连声喏喏，“我错怪肉松了。我以为它没事叫着玩，没想到它是想给大家拉警报。”

“唉，算了。你又不是狗，怎么会听懂狗语呢？”嘉怡摇头叹气地劝，“点儿背不能怨社会，命苦不能怪政府。摊上这事只能怨我们倒霉，你别太自责。”

怎能不自责？纵然我听不懂狗语，一如肉松不通晓普通话。然而一只狗尚且不遗余力地领会我的语言、动作与神色，并竭尽所能地用它的方式与我沟通交流，我何以缺少同样的耐性与热忱拒绝理解它的言行呢？假如我不是粗暴地喝止肉松，假如我心平气和地分析它反常的举动，假如我对它能像它对我一样心无旁骛、全神贯注，结果也许会不同。

可惜没有假如。我误解了肉松的焦躁，我拂逆了肉松的看护，我冤枉了肉松的好意。尽管如此，它还是尽心尽责地蹲守门口，寸步不移地为我站岗放哨。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能像肉松一样任劳任怨，无悔无偿地保护我。

“肉松，”只轻唤了一声，我已欲语泪先流。我不知道怎样的语言才能表达我的歉疚，也不知道怎样的语言才能让肉松听懂我的感激。然而，我什么也不曾说，肉松似乎已然懂得。它笑意盈盈地走到我跟前，身子轻轻一侧，仰身倒在我脚边，亮出雪白的腹毛以表示它对我的绝对的信赖、敬重与恭顺……

注　释

【1】注：南方过年一般都会买金桔，因为“桔”谐音“吉”，有大吉大利的意思，而且金桔色彩艳丽，能增加过年的喜庆气氛。

第三章

因为爱，所以爱

“让我照顾你们吧！”这是陆远最铿锵有力的一个承诺。但是多少次男人不如狗，我该心动吗？

爱美之心，犬亦有之。

南方的五月，整座城市都像被一间天然且庞大的桑拿室笼罩一般，潮热而闷湿。草坪上的许多狗都“被瘦身”了，原先走贵族路线的约克夏犬，如今极像一只灰秃秃的小老鼠，而曾经的白雪公主似的披一背垂地白毛的京巴“哈哈”，如今也成了真假难辨的“伪巴哥犬”。

尽管宠物医生一再强调，“狗狗身上没有汗腺，剪毛与否，并不会影响它的体温。”然而狗爸狗妈们还是执意推掉了自家宠物储了两季的长毛，以“看上去很清爽”自欺欺人地认定：少了长在身上的那层厚毛毯，这下宝贝们该凉快了。

体态丰盈的肉松原本就是个怕热的胖子，加上呼吸道偏短，每次散步归来，它总是短促而粗重地大喘气，“哈哈嘿嘿”的气息声听上去很是劳顿，顺着舌尖滴打而下的汗珠总是在一息间氤湿成一滩水圈。

纵是舍不得肉松用来为我驱赶寒冷的一身绒衣，为了给它减负迎接盛夏，五月的一个黄昏，我还是横下一条心，将肉松抱上了美容台。电推子从尾部发出“吱吱”声时，不祥的预感也困扰着肉松。挣脱了美容师的环抱，肉松撞鬼似的逃向我，一步三回头，满面惊悚地瞪着那个发出声响的“怪物”。

“宝贝乖，妈妈在，不怕。”遵照美容师的指引，我配合地将肉松摁在美容台上，猛一点头，示意美容师动手，一面宽慰肉松，“肉松乖，剪完毛就不怕热了。”

肉松回头看一眼电推子扭动了几下，见我坚决如铁，它便放弃了挣扎，妥协地僵立在美容台上，任由我们摆弄。美容师娴熟地推刀动梳，不消一会功夫，伴我一冬的“天然暖宝宝”，仿如春天的柳絮般漫天飞舞。四十分钟后，肉松的“天然毛衣”被蜕了个精光，粉嫩浑圆的身子宛若一只剥皮乳猪，唯独剩下一张毛茸茸的大脸盘，格外醒目。

“好可爱！”我忍俊不禁地惊呼，指着肉松笑问美容师，“你看它这样儿，像不像电影《小魔怪》里的小怪物？”

听见我们嬉笑，肉松大概从我们的眼神中读懂了它已成了笑话，不解地斜瞄我一眼，支起身对着镜中的自己，上下左右地打量一番。望着另一个陌生的自己，肉松满脸困惑，后腿情不自禁地扎起了马步，身子下沉，冲着镜中怪异的自己“汪汪”叫了起来。

“它可能是第一次剪毛。”美容师嘱咐说，“好多狗对自己的‘处女秀’不满意，都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可惜，我并未将美容师的善意提醒放在心上。牵着肉松回家时，一路上遇见熟人，我献宝似的指着皮光肉嫩的肉松打趣说，“快看，它像不像‘小魔怪’？”一旦有人试图近身打量肉松的新造型，它便不受命令地狂奔躲闪着，一路撒野似的冲进了电梯。

推开大铁门，迎面而来的嘉怡刚唤了声“肉松”，肉松便头也不回地奔到家门口，双腿站立恨不能像整个身子扑到门上，只留给我们一个背影，迫不及待地挠门想要回家。

进了房，肉松片刻也不停留，直接俯冲到沙发底下，无论我怎样威逼利诱，它横竖不肯出来。

“肉松这是怎么了？”嘉怡的脸上写满了问号，而我的脸上则布满了惊叹号。

“不知道啊！”我被肉松一连串有失常性的反应雷得不轻，呆若木鸡地反问嘉怡，“它不会是撞邪了吧？”

“它的毛呢？”

“怕它热，全剃了。”我这才想起美容师的叮咛，却仍觉得不可思议，“就只说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狗总不至于臭美到这个地步吧？”

“难说。”嘉怡煞有介事地吓唬我说，“我要是不声不响把你的头发全剃光，衣服全扒光，你能不跟我急吗？”

“至于吗？”我心有戚戚焉，音量不由得减弱，“肉松的裸体还是很漂亮啊，再说，它脑袋和尾巴上不是还留了一小撮毛嘛。”

“你自己跟肉松和谈吧。”嘉怡耸耸肩，挎上包，朝着沙发底部招呼一声，“肉松，你妈太不像话了，别难过，姐姐支持你！”

“什么人嘛！”我心虚地嘟哝，四肢着地地趴下，侧脸贴在地面上与沙发底下的肉松四目交汇，和颜悦色地游说，“肉松乖，不听她挑拨离间啊，快出来，妈妈给你拿鸡肉条。”

肉松的下巴枕在两只前腿上，与我对视时一脸的委屈。睨一眼我用来劝降的鸡肉条，肉松抬了抬眼皮，眨了眨眼睛，然后索性埋下了头，不再看我。我伸手探进沙发底，边讨好肉松边往它嘴边递鸡肉条，肉松并不领情，拱起臀部后退两步，仍不屑搭理我。

“啥意思吗？真拿自己当铁公鸡了一毛都不让拔啊？”侧卧多时，我左半边身子由脸凉到脚面，举着鸡肉条的手酸胀着，干渴的嗓子眼里冒着热气，怒气不禁窜上心头，“得，我当狗咬了我吕洞宾！你不识好人心没关系，我看你能犟多久！”

我铁了心要跟肉松比耐力。洗完澡跳上床，我抱着一袋饼干看电视，故意嚼得“嘎嘣”脆响，眼尾余光不时地瞥向沙发，肉松竟稳如泰山就是不受诱惑。僵持了两个小时，我自觉无趣，又担心肉松忍饥捱渴，于是舀碗狗粮换碗干净水搁在沙发边，故意背对着沙发睡去。

肉松再冥顽不灵，总不至于跟自己的肠胃过不去吧？

偏偏，它真是这样一只固执得迂腐的小笨蛋！

第二天清早，沙发旁的食物与水仍原封不动，肉松依旧躲在沙发底下打盹。无论我命令或哀求，肉松仍旧对我充耳不闻。我只好掀开沙发，让肉松裸露的皮肤和它一同裸露在我眼皮底下。见自己已暴露于人前，肉松急忙跳起，贴着墙角仓皇逃窜，边跑边寻找庇护，最后钻到了透明的玻璃茶几底下。

明知道这是掩耳盗铃，肉松也要为自己树一道隐形的屏障，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追悔莫及。

“宝贝，妈妈错了，”我捏起一粒狗粮，一手托起肉松的腮帮，强行喂它进食，一边忏悔，“妈妈保证，再也不自作主张脱你衣服了。”

任我如何央求，肉松丝毫不退让，一对黑亮的大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表达。最终，肉松只是轻轻俯首，吐出那粒被我强行推进嘴里的完整无缺的狗粮。

这样又僵持了一天，肉松依然不吃不喝不拉不撒。我急得恨不能将自己的汗毛全部拔下植到它身上，可惜宠物店的美容师说，“目前没有为狗植毛的技术。”

“那怎么办？”一夜之间，我的唇边竟因急火攻心而冒出水泡，张嘴说话时拉扯得它生疼。我“咝咝”地抽着凉气，含糊不清地请教美容师，“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绝食身亡吧！”

“上医院吧。它这种情况应该是心理问题，听听医生的建议吧。”

由于租约到期，康医生所在的宠物医院已搬迁到十几公里外的南山区。正所谓“病急乱投医”，我只好抱着肉松，闯入附近新开张的一间宠物医院。

多灾多难的肠胃

“便秘造成的，绝对是。”对于肉松的“剪毛后遗症”，宠物医院的三位医生都严阵以待。量温、听音、揉摸、抽血、拍片地忙活一番后，三位医生会诊得出让我匪夷所思的结论。

“便秘？！”仿佛被道晴天霹雳霹中一般，我瞠目结舌地僵在手术台旁，思索了许久，才挤出一句，“不可能吧？它剪毛前才方便完，很顺畅的呀。”

“跟剪毛无关。”主治医生不容置喙地打断我说，“你想啊，人不舒服的时候才会没有食欲。狗也一样，它便秘所以不敢吃东西，因为排泄很痛苦。”

“可美容师说，它突然自发地断水断粮，是心理原因……”

主治医生猛一抬头，忿忿不平地瞪着我问，“美容师可信，还是医生可信？”

“当然是……医生。”我喏喏地回应，“你们当然要专业一些。”

“先灌肠吧。”指着片子中百转千回的大肠圈，主治医生盛气凌人地宣布，“先把宿便排出去再说。”

尽管满肚子问号，迎着主治医生那一脸舍我其谁的自负，我只好打落疑问和着唾液吞，乖乖地到收银台交款。回到手术室，肉松已被两名医院分别抱住了头和尾部，主治医生正举着一百毫升的针管往它嘴里灌稀释的开塞露。口中被灌入味道怪异的液体，身体又被两名男子摁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肉松搞不清楚状况，惊恐万状地转动眼珠，寻找着我的保护。

“我来喂吧！”我冲上前，轻握肉松的前腿以告之：妈妈在这里，就在你身边。肉松不怕，有妈妈在，没有人能欺负你。鼓励的话虽未说出口，肉松却已从我的神情中读懂，紧张的神色渐渐缓释，我几乎连请求带抢夺地争来针筒，亲自缓缓地注进肉松口中。灌药者换成了我，肉松不再顽强抵抗，仿佛怕它尖利的犬牙会割伤我的手，于是奋力紧闭牙关。

反复灌下三管针液，肉松仍无便意。望着它被药水撑成花盆鼓一样沉赘的腹部，我不禁小声嘀咕：“排干净了才去剪的毛，这两天没吃没喝，哪来的便便呢？”

闻些喃喃细语，主治医生的脸上挂不住了，额前绷出不满的几道皱纹，逐客似的建议：“药力还没发挥作用，你先带它回家观察一晚，不行明天再来。”

别看肉松两日未进食，填满它肚子的三百毫升药液却不像是水，更像是铅液，压得我交叠的前臂沉甸甸的。然而，比灌铅般的肉松更为沉重的，是我的心情。承托着腹如鼓胀的肉松，我一路忧心忡忡，既怕莽撞就医害了它，又怕不听医嘱会延误它。

这一刻，我多么希望奇迹出现，哪怕让肉松开口说一句话，告诉我它到底哪里不适。然而它只是个乖巧温驯的小狗，默默承受着我给予它的一切，包括不当的治疗。

由于腹部积水过多，压迫了膀胱等周边器官，肉松因此行动迟缓，每迈一步都如履薄冰，如一只百年象龟似的谨慎、老迈且笨重。如果可以，我情愿代替肉松受这份罪，甚至替它喊一嗓子“TNND，撑死我啦！”可惜我只能眼睁睁看它辗转难眠，小心翼翼地翻动忽且膨胀的身体，上气不接下气吃力地喘息。

“宝贝，你是不是很难受啊？”双手轻捋肉松隆起的腹部为它按摩，我爱莫能助地呢喃，“你说不了话，妈妈想帮你减轻痛苦，又不知道你的肚子是疼、是胀还是酸。怎么办呢？”

人在酒足饭饱后会因血浓度增高而变困顿，狗也不例外。此刻，肉松灵敏的交感神经也被满腹的药液稀释了。我喃喃自语了好一阵，肉松这才侧头仰脸，呆滞的目光缓缓落在我脸上，蜕了毛的只剩下一指宽的尾巴，驱赶牛蝇似的敷衍地轻轻煽动了几下。应付那个沉坠滚圆肚皮已耗光了肉松仅余的体力。它无需言喻，只需一个眼神的传递，我便能感知它的煎熬。

怕肉松会出岔子，我彻夜不寐守在它身边，一面为它按摩排水，一面与它喃喃细语：“好肉松，妈妈会一直陪着你，无论花多少钱，一定让你好起来。”

肉松偏过脸，清亮得如同黑色弹子跳棋似的眼珠迷幻地眨巴了两下，艰难地侧身仰卧，向我亮出它用来传达信任感的柔软圆润的肚皮。

“它只是多尿了几趟，没有便便，也还是不吃不喝。”第二天早晨，助工刚拉开宠物医院的铁闸，我便托起肉松急步闯入，无头苍蝇一般见到医生便求教，“现在怎么办？还要灌肠吗？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这样下去它不会饿死吧？”

“慌什么！”主治医生乜斜着眼睛，眼角挂着讥诮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说，“狗可以七天不进食，它那么胖，底子厚着呢，饿个两三天死不了。不用大惊小怪。”

老话不是说“医者父母心”吗？可如今想撞上个仁心仁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医生，简直比中五百万奖票还难！我心中冷笑，撇嘴嘀咕：“我就不信，要是你儿子三天三夜不吃饭，你还能这么‘蛋’定。”

“打三天消炎针吧，再烤烤电。”放下听诊器，主治医生眉心紧锁，煞有介事地宣布，“我一碰它肚子它就抽抽，应该是胃肠有炎症，所以没有胃口。”

都说女人变脸比翻书快，不想医生“翻案”比女人变脸还快！回话时，我的下颌跟着肩膀微微颤抖着：“你昨天还说它便秘，怎么，今天又改肠胃炎了？”

“这叫排除治疗法。”他不满地扫我一眼，神情之轻蔑似乎在嘲笑我这个无理取闹的白痴，“不同的病因都会导致相似的病症，既然排除了便秘，就可以确定是胃肠发炎了。”为了显示他的权威，主治医生刻意着重了语气，强调“胃肠炎”比“肠胃炎”的术语更专业。

“那，胃肠炎打消炎针我能理解，可……”迎着他吃人的目光，我忽然又失了主意，支吾着问，“烤电也能治胃肠炎？”

“胃肠本来就有炎症，昨天又灌了那么多凉水，不用保暖啊？”医生质问之蛮横之不悦，就好像给肉松灌三百毫升凉水是我的过错！我怕再纠缠下去惹恼了医生，会引发另一桩“缝小肛”的医患事故。为了肉松不平白受苦，我必须忍耐，委曲求全地请教：“是不是打了消炎针烤了电，就一定能治好它？”

“没有哪个医生会给你打包票。”主治医生目中无人地“建议”，“如果你信不过我们，可以马上带它走，自己想办法。”

我自己有办法还犯得着听你奚落？我鼓起腮帮狠狠地剜他一眼，转脸瞄见手术台上有气无力的肉松，狠狠叹一口气，妥协道：“那好吧，我去交钱。打针时下手轻一点，拜托。”

尖细的针头挺进肉松的左前肘时，它和往常一样不哭爹喊娘，只是身子猛然紧抽，闪烁着大眼睛惶然地望向我，愈发的楚楚可怜。“宝贝，妈妈要回家赶方案挣钱给你治病。”帮助护士固定好红外线仪器，我浅吻肉松的脑袋叮嘱，“你乖乖的，妈妈一会就来接你。”

肉松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没有像往常那样娇哼着挽留我或执拗地紧随我，它只是虚弱地趴在手术台上，恋恋不舍地目送我离去。

刚打开电脑，小护士便打来电话，慌张地说：“你一走肉松就咬输液管，谁摁它，它就要咬谁！”

一种不祥的预感阴云一般漫上心头。肉松从来不会主动伤人。它失控的愤怒一定事出有因！我扯起包，六神无主地往宠物医院跑，一路上都在祈祷：“神呐，求求你，一切病痛苦难都降临到我身上吧！别再折磨我的肉松了！”

我刚从楼梯拐角冒出半个头，肉松便认出了我的脚步声。肉松强打精神站起来，抻出脖子仰起头，焦急地朝我张望。见到我，肉松抬起前脚，迫不及待地往我怀里扑，却被医生和护士擒住，生生将它按在手术台上，动弹不得。

“放开它！”积压的怒火烟花一样在我脑中爆炸，溅了一地的委屈与心疼，我左推右搡地挤走他们，双手护在肉松的身前，咬牙切齿地宣布，“不治了！有你们这样粗暴的医护人员吗？没病死先被你们折腾死了！”

在我的坚持下，小护士从肉松肘中拔出针头，拆掉悬在它背上的频谱仪，悻悻道：“好心没好报。”小护士话音未落，只得见肉松像回应她牢骚似的干呕几声，但见肉松的身子一紧，腰部肌肉突然向颈部涌动，微微掀起一个小波浪，脑袋一垂，脆声啐出一摊黏液。

小护士和我匆匆地交换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盯着那摊明黄色液体，几乎在同一时间说出：“怎么会这样？！”

黏液中央漂浮着一团的白色泡沫，唾沫中央隐隐地绽放一抹粉红。我指着那条不同寻常的粉色带状物问医生：“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喂它吃什么了？它三天没吃进食，怎么会吐出粉红色的东西呢？”

“胃肠发炎，咳出血丝也很正常。”主治医生瞟一眼粉色泡泡，漠然反问，“有鼻炎的人不也经常擤出鼻血吗？”

每当他抛出医学知识，总能使我语塞。尽管无力反驳，但我已意识到危险的迫近。肉松也和我一样急于逃离这间开在地狱门前的黑诊所，喘着粗气扬起右前爪轻搔我手背示意，“妈妈，快带我离开这里！”

步出宠物医院以前，我抱紧肉松一脸铁青地警告主治医生：“你最好祈祷它别出事，否则我跟你拼命！”

把我的肉松还给我！

再怎么发炎，胃肠离喉咙还有段距离吧？又不是咽喉炎，怎么就咳出血了呢？

回想两天来主治医生前言驳后语的诊断，不祥之感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湿坠。疑窦像漫天而来的冰雹，砸得我六神无主。而肉松似乎也感应到我的不安，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它棉花一样柔软的身体，在我怀中不安分地辗转扭动着。

一进门，肉松迈着踉跄的步伐，自顾自地回了窝。看着它一脸的倦怠，我痛心地安抚：“宝贝你先睡会，妈妈去给你做好吃的。”

小时候曾听家里的老人说过，淮山排骨汤滋脾养胃。直到这一刻，我仍心存侥幸，我以为只要煲一锅淮山排骨汤，就能把肉松的胃肠养好。我从抽屉里抽出两百块钱塞进口袋，暗自盘算着，“淮山要买新鲜的不要晒干巴的，排骨一定要买肋排。贵就贵点，一定要买好的。”

然而，就在我转身拧开门锁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延绵起伏的干咳声与呕吐声。身体不由自主地扑到肉松面前，视线紧盯着它身下那滩红黄交错的黏液，一颗心像“跳楼机”上的乘客，受加速度影响一息间从胸腔里被拉拽脚板底，大脑里像“弹弹堂”游戏中被引爆的炸弹一般，硝烟四起。

“宝贝你怎么啦？你不要吓妈妈呀！”我以为我只是呜咽，却不想我已泪流满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三日前还活蹦乱跳催我起床陪它玩耍的肉松，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气若游丝、危在旦夕的病号呢？

听见我哭号，肉松缓慢地抬起眼皮，深情地与我对视，侧了侧身子却终是没有力气靠向我。只停顿一半秒钟，另一股来势汹汹的气流冲到它的喉头，肉松痛苦地“呃呃”唤了两声，一口鲜红得触目惊心的血水喷薄而出。

似乎是怕我看着难过，吐血后，肉松飞快地上下活动着舌尖，试图顺着口角的唾液将血水吸回肚里。可怜那象征着生命力的殷红血液，无论如何，已覆水难收。纵使我没有犬类灵敏的嗅觉，我也能感知到死亡气息，正步步紧逼，威胁着我最心爱的肉松。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办，我只知道，我不能看着肉松受煎熬，更不能忍受它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消退。

假如此刻刘翔跟我一样负重跨栏，他的步速未必能超过我。即便哪吒健在，脚踩风火轮的速度也不过如此。这是一种出于本能的逃亡。在生命受到胁迫的时刻，我牟足了劲，足底生风，抱起肉松拼命奔往宠物医院，沿途晃过的人影与树影，幻象似的倏忽闪过。

失去肉松的恐惧，似海啸，似山洪，似地震，在身后奋力追赶着我。

“你们到底给它打的什么针？为什么会害它吐血！”惊惧，懊悔，愤恨，拧成一团热辣的岩浆，从我的口中喷溢而出。站在宠物医院的大厅中央，我揪着主治医生的衣领嘶吼，“你要钱我就交钱，你说打针烤电抽血化验我都听你的，你为什么还要收买它的命！”

“有话好好说。”主治医生双指一捻，弹苍蝇似的弹开我的手，镇定自若地说，“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的狗不是好好的吗？”

说时迟，那时快，肉松当下应景地抽搐着身体，腹间形成前仆后继的波浪，“咔”的一声，喷出一口猩红的唾液。由于体力不支，“咚”的一声响，肉松当即栽倒在地，贴近地面的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浑浊的黏液。铁一样的事实摆在眼前，主治医生也乱了阵脚。我呼天抢地的同一时间，主治医生仰头看看天花板，又垂头打量地面，继而托腮做深思状。

“要不，先打止血针和止吐针吧。”稳住了情绪，主治医生板起脸看似深沉地继续忽悠，“主要还是胃肠里有炎症。”

“你去死吧！”回想几个小时前肉松诀别依依的眼神，我的心像架在柴火上的烤肉一样火烧火燎的灼热，又像是百爪挠心，或被成群马蜂蜇咬似的炽痛。弯身护住奄奄一息的肉松，目光冷如冰刀，我恨之入骨地瞪着主治医生说，“你再敢碰它一下，试试！我警告过你的，它要有个好歹，你也别想安生！”

肉松枕在我左前臂上，幼细的光洁的尾巴，无力地垂在我右手背上。我将自己弓成一道拱门，死死地将肉松护在身下，心里恨不得将这群庸医和轻率的自己千刀万剐！肉松侧目凝望我，渐渐迷离失焦的眼神中仍旧是满满的依恋，随呼吸而起伏的胸脯渐渐失去了力量……

这该死的黑医院是指望不上了。此时此刻，还有谁，能帮我从死神手里抢回肉松？只要他存在，我愿意奉献一切来交换肉松的健康！

肉松的鼻息越来越虚弱，眼泪早已封堵了我的视线，身体依旧拱成一堵牢不可破的“护城墙”。一切都静止了，连同我的心跳，似乎也渐弱渐停。只有大脑还在飞速运转，我需要奇迹！请赐我奇迹！我愿交付一切代价，只要肉松安康！！！

我还够求助于谁呢？潘舟和潘苓结伴出游了，嘉怡只是个盲目无知的“犬粉”，平日谈笑风生的狗友连个手机号码都不曾交换。原来，在这座城市里，与我关系最亲近紧密的，只剩下肉松了。

肉松的生命正在消融，我的希望也渐次幻灭，所有关于爱和永恒的信仰，开始坍塌。

赵棠就是在我近乎崩溃的时候打来电话。不及他开腔，我就像个迷失于荒野的孩子似的，放声恸哭。悲愤和惊恐穿透我的身体，汇集成了嚎啕：“肉松吐了好多血，它快不行了！怎么办呐！它跟我在一起，住最破的房子，吃最便宜的狗粮，连水壶我都没舍得给它买……我答应过会好好照顾它的，可它还没享过一天福就被我折腾吐血了。我太对不起它了！你帮帮我！谁能帮帮我！救救肉松吧！”

赵棠连劝了三声“别哭，别哭，你不要哭”，我却哭得一声更比一声高。情急之下，赵棠大喝，“冷静！你冷静一点！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我立刻吸吸鼻子收敛哭声，傀儡一般在赵棠的“催眠”中，抱起肉松，夺门而出，拦辆的士跳上车。

“现在，你告诉司机，”手机听筒里，赵棠说一不二地隔空指挥我，“去红荔西路和香蜜路的交界处，那里的缇香名苑群楼，有间趣致医院。是距离你最近的合法注册的宠物医院。”

“可靠吗？”我胆战心惊，提出疑问时两片嘴唇不由自主地打架，生怕肉松刚逃离“龙潭”又要掉进黑医院的“虎穴”中。

“我在狗网查过了，这家医院的好评率最高。”赵棠坚决的口吻将我最后的迟疑干脆地扼杀掉，毫不含糊地命令，“救命要紧。你赶紧带它过去？我请好假就过来。”

候诊的宠物主人见我抱着奄奄一息的肉松，衣领袖口血星四溅，纷纷退到两侧，为我让出一条通道。

我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但我一开口，眼泪便又夺眶奔涌。

“医生！医生！救命啊！”看见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数，我将肉松轻放上手术台，转身握住“白大褂”的手，涕泪横流地央求，“求你救救我的狗，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治好它！”

曾有人戏说，“医生最为麻木不仁，因为他们见惯了生离死别。”然而，此时右掌被我紧攥着不放的“白大褂”的神情，却在我词不达意、语不成调的哭诉中，渐呈慈悲。

“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年约四十岁，目光柔和，笑容温暖的“白大褂”沉着地拍了拍我的手背，郑重地点头说，“只要是生命，我们都会尽力抢救。放心吧。”

事后我才知道，在我六神无主时用他的淡定稳定我情绪的黄医生，是位资深的主任医生。在他近二十年的行医生涯里，黄医生默默救助了许多濒临绝境的流浪狗，也令不少被宣判了“死期”的小狗重获新生。

体积再庞大的狗，在人的面前都是弱小的。因为同样一双握手术刀的手，可以救死扶伤，亦能草菅犬命。所幸，正是那双翻云覆雨的医生的手，改写了我和肉松的命运。

完成几项简单的常规检查后，黄医生毫不犹豫地给出诊断：“它几天没吃东西，胃里空，又是消炎又是烤电的，刺激胃黏膜，引起的胃出血。”

“还有救吗？”宛若一片秋风中瑟缩的枯叶，我满目绝望地请求，“拜托您尽最大的努力，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别放弃。”

“幸亏送来得早。”黄医生镇静地指挥护士配药，笃定地点了点下巴宽慰，“你也别太焦心，目前情况还没有危急生命。”

黄医生慈父般关切且诚恳的注视下，我那颗行将破裂的心，这才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跃动。匆匆赶来的赵棠此时也拍打我肩膀劝慰：“相信医生吧。你对肉松这么好，它不会舍得离开你的。”似乎是对赵棠赞许，原本奄奄一息的肉松，忽然微微抬起耷拉的脑袋，柔情似水地看了我一眼。

相较于两个男人的安慰，肉松的表现给了我更大的信心。接过赵棠递来的凳子，我贴近肉松坐下，小心翼翼地抚摸它插着针管的前掌，旁若无人地轻呓：“宝贝，你不会离开妈妈，对么？我们还要一起散步，一起去海边，一起去爬山，一起郊游。妈妈还要给你找个漂亮媳妇，看着小肉松出世呢……”

由于透支了太多的体力，肉松下巴熨帖地贴紧桌面，沉喘地呼吸着。尽管无力做出回应，肉松仍不时地抬起眼皮望向我，眼神依依仿佛答允说：“放心吧妈妈，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我一定会努力康复的。”

据说犬类的自愈能力是人类的几倍之多，因而经黄医生对症下药，几个钟头，肉松反刍的唾液已由酡红色散成淡淡的藕粉色，涣散的眼神也渐渐集中。确保肉松脱离了生命危险，黄医生这才半开玩笑地嗔怪：“京巴是最自恋的。通常我们不建议主人给京巴犬剃毛，因为它们太在意自己的形象，第一次剪毛后大多会患上不同程度的抑郁症。”

如此说来，什么便秘、胃肠炎都是黑心医院圈钱的幌子，肉松所有的反常行为只是心理问题。如同一个发福的女人骤然间对华服丧失兴趣，或如一个内分泌失调痘痘激增的女子抗拒出门现眼，肉松对“赤裸”的自己极度缺乏自信，又不能埋怨我，只好以休粮断水的方式泄愤。想到它宁愿空乏其身也没迁怒于我，我的羞惭又添了几分，越想越后怕。原来无论人与人之间或人与动物之间，关心则乱。不恰当的爱意，反而会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我回去就上网上给你订几本科学养狗的书吧。”察觉到我的羞愧，赵棠好言相劝，“你也不必自责。多看书多学习，以后尽量避免意外吧。”

纵是此前对赵棠有诸多的怨怼，但此时此刻，念及他今日为我和肉松所做的一切，我抿紧双唇颔首浅笑，朝着赵棠弯腰九十度，深鞠一躬千恩万谢。

你是我的守护神

赵棠不是我的那杯“茶”。可看在他对肉松有救命之恩的份儿上，我着实无法谢绝他任何一次邀约。肉松依然不看好赵棠，可它似乎也明了赵棠对它有恩，因此赵棠再满脸堆笑招手呼唤，“肉松，过来”时，肉松便扭摆它肉乎乎的屁股，半推半就地姗姗走向他，若即若离地停在距离他三寸左右的位置上，一脸漠然地看着赵棠。

八月未央，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像是焖锅里的豆子，受密不透风的高热所压迫，从而爆发出燥热的呐喊。赵棠手捧两杯“思乐冰”，一进门就嚷嚷：“鬼天气热死人，我都快被烤成烧排骨了！”

接过“思乐冰”，递上拭汗的毛巾，环顾一周后，我指着床沿建议，“你坐那吧，正对着空调风口，凉快一点。”赵棠提腮灿然一笑，稳健地坐到床边，拍打床沿敦促，“来，你也坐。”顺从地在赵棠右侧坐下，上半身僵若顽石，踮起的脚尖局促地抓紧地面。赵棠对我的惶恐置若罔闻，仰身倒向床中央，身子后仰时顺势将我拽倒，空闲的左手绕过胸口拍了拍右臂外的空挡，笑说，“这里舒服凉快，你也来躺会儿吧。”

赵棠忽然搭上我手背的那只手掌，仿佛黄蜂尾后的一根毒刺，蛰得我心惊肉跳。几乎是在被他拉倒的同一时间，我本能地弹腰坐起，惊慌地解释：“不，我不热。我怕冷。”

“就当陪我。”滚烫的手心水蛇似的漫上我的手背，手腕和手肘，寸寸紧逼我手臂与胸脯之间，赵棠轻柔地语焉不详地呢喃，“我喜欢矜持的女人，但矜持也要有个度。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你还不让我碰你，是不是有点太不人道了？”

我了解赵棠的暗示与需求，但我更加清楚，身为女人，脱掉衣服并不难，难的是有尊严地把脱掉的衣服重新穿上。在我能说服自己交付身心以前，我不愿轻率地除下衣衫。鉴于自己出于感恩而向赵棠输送过错误的交往信息，我无法厚颜骂他流氓，只能扭捏地闪避他的手，嗔笑说：“别闹了，起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被欲望支配的身体像火炉上的一口高压锅，气焰越受挤压反倒越汹涌。赵棠越来越火烫的手掌缠绵地在我身间游走，媚眼如丝地凝视着我谄笑：“宝贝，别折磨我了。给我吧。”

怕邻屋听出异动，我只能小幅度地挣摆，压抑地央求：“不要。别，别这样。”

赵棠的呼吸越来越急喘，饱含雄性荷尔蒙的气息，贴面而来，好像一笼刚被掀开的灌汤包一般，濡湿我的皮表。我无力地抵抗，哀哀地求饶，就在我绝望地确定自己必定失身之时，赵棠忽然停止了上下齐手的抚弄，惶然地扭过头惊喝：“你在干什么！”

顺着十二点钟的方向望去，肉松正紧咬着赵棠脱到脚踝处的内裤，上唇翻成两片蒜瓣，目露凶光，虎视眈眈地监看着赵棠，威胁地发出低呜声。

这怎么可能？！由于京巴犬天生腿短，加之腰椎有先天性缺陷，平常肉松连三十公分高的台阶都蹦不上去，它是如何跳上半米高的床的呢？我狠狠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所见并非幻象，魂不守舍地唤了声：“肉松，怎么了？”

肉松竖起两扇桃心形的大耳朵，微微朝脑后耸了耸，示意我“说吧，我正在听呢”，目光仍凶狠地锁定在赵棠的脸上，片刻不肯松懈。

“快让它下去！”赵棠伸手想提内裤，却令肉松却误以为他要对我继续胡作非为，牙关因此咬得更紧，“呜呜”地咆吼愈加低沉急促，鼻腔中发出类似打喷嚏的嗤声，那是它进行攻击前最后的警告。

“别动！别激怒它！”我及时喝阻赵棠，推开他搭在我身上的臂膀挺身坐起，柔情地看着肉松，微笑说，“宝贝，不凶。没事了，来，到妈妈这来。”

见我的危险已解除，肉松缓缓地松了口，将信将疑地看看我，又转目看看赵棠，终于还是决定固守在利于它扑咬护主的原位，岿然不动。肉松体积不大，本性温良，但到底是只狗，偏偏赵棠做贼心虚，因而更担心它兽性大发。

“我走，不碰她了。”赵棠灵巧地翻身跳下床，腆脸与肉松协商，“我错了。我走，还不行吗？”

我郑重地点点头，向肉松示意，“放心吧，妈妈很安全。”它这才撇下一角被它咬成腌咸菜一样的内裤，欢腾地朝我扑来，激动地在我身边转圈，时而跃起身热情洋溢地“啄”一下我的面颊，欢庆着我的平安。

“对不起。”

赵棠落魄且慌乱地着衣，听见我道歉，惊诧地抬眼说，“不，该我说对不起，我太猴急了。”

“不是为这件事。”我双颊绯红，嚅嚅轻语，“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合适。”

“因为肉松不喜欢我？”

“因为我自己……没感觉。”艰难地吐出早该说出口的三个字，忽然间，我如释重负。

“肉松能感觉到我的喜恶，”我坦率得有点不近人情地承认，“它防范你，是因为它感受到我不希望被你……侵犯，”为难地顿了顿，我鼓足勇气继续，“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我不能接受你。对不起。”

“懂了。”赵棠甩甩头，双脚故作潇洒地蹬进鞋里，顺手拉上裤链，似笑非笑说，“既然你够坦白，我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小动物。当初找上你，一是因为寂寞，二是因为你还有点姿色。当然，我也没那么流氓。”赵棠撇撇嘴，唇角不经意地扬起一丝冷笑，“接触过几次发现你挺朴实，善良又有爱心，所以我才决定试着跟你交往看看。不过，显然，你连‘试恋’都不打算试了。”

我见识过男人翻脸时比恼羞成怒更可怖的面孔，这点讥讽算得了什么？我垂头不语，用沉默维护赵棠最后的尊严，然后目送他离去。

赵棠走后，我用尽威逼利诱各种尝试，都无法让肉松重现它跳上床的那一幕。

“动物也有潜能，肉松想保护你的急切之情激发了它的潜能，所以它实现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潘苓煞有介事地补充，“如有神助。就像兔子急了敢咬人，母猪急了会上树。”

“狗急了不止能跳墙，还能上床。”我嘻笑着补充，胡乱拨弄肉松头顶的绒毛打趣，“你是只无所不能的超级狗狗，对吧宝贝？”

“谁说不是呢？”肉松偏过头，得意招摇且呼哧带喘地咧笑，仿佛在说，“别惹我。我比闪电狗波特还牛！”

“94！”我冲它眨眨眼睛，用只有我们俩才能看懂的眼波告诉肉松，“宝贝，妈妈爱你。”

要狗，还是要情人？这真是个严肃的问题

一年半的时光弹指划过，肉松已然从顽皮爱吃醋的青少年，长成一只装了一坛醋的熟男。长期的独处，不仅培育出我们之间独特的默契，也让IQ榜上处于末尾的肉松，研发出一套降服我的“诈主技巧”，且屡试不爽。

潘苓的推广加之我的努力，已令我有了固定的客户群及丰厚的报酬，工作被割据去的时间因此也成正比地增长、延长着。肉松，于是便有了可乘之机。热带风暴“天鹅”呼啸而至的那个早晨，肉松几次三番趴上床头，摆动它丰厚圆润的前掌，娇嗔地哼唧着催我起床。直到风雨大作，我才恋恋不舍地钻出冷气被，抱起等得不耐烦的肉松，隔窗远眺混沌灰黄的天空，不留余地地跟它“商量”，“宝贝，外面大风大雨的，今天就别去散步了吧？”

被我不由分说地塞进洗手间，肉松背对着门口，扭头幽怨地瞪着我，倔强地蹲坐着，不肯轻易在家“方便”。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几分钟，惦记着未完成的策划案，我只能陪笑示弱：“肉松乖，自己便便。妈妈要去挣钱给你买鸡肉条了。”

回到电脑前，十指如飞地敲击着键盘，我很快又投入了六亲不认的工作状态中。大约过了一刻钟，肉松像往常如厕后一样，欢天喜地地冲出洗手间，奔我而来直扑向我膝头，左右前掌激动地来回刨腾。

“乖肉松，尿尿和便便是不是都解决了？”我准确地从显示器后的零食桶中摸出一块鸡肉卷，头也不抬地递了出去，像往常一样鼓励，“宝贝最乖了。玩去吧，妈妈要工作了。”

肉松一口咬住鸡肉卷，却并不像往常一样迅速撤离，而是含着食物把着我的膝盖扑明眸善睐地抻脖看了看我。见我不搭理它，肉松这才双脚落地，迟疑地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它的小窝。直到午餐时间，我才想起该清扫厕所。然而步入洗手间的一霎，我惊呆了：蓝灰色的地砖光洁可鉴，下水口周边空空如也——哪里有使用过的痕迹？

肉松骗了我！一想到肉松居然为讨零食趁我忙时钻空子使诈，全身的血液便从足底涌向两腮。转念一想，肉松已足足禁排三十个小时，若非我贪睡恋床，它何须如此忍辱负重？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身为肉松学习行为规范的榜样，我其身不正，又怎能怪它耍小心眼？反身回到客厅，拿起狗绳，翻出犬用雨衣，向生闷气中的肉松招了招手，我和善地请求：“宝贝，跟妈妈去雨中漫步，好不好？”

一见狗绳，肉松即像见到老鼠的野猫，迫切而喜悦地朝我奔来。那次的“如厕危机”终于以我们双双湿身而告终。自此，因我醉心工作而备受冷落时，肉松便乐此不疲地上演“诈厕门”，与其说是为了骗取零食，不如说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而我也不戳破，以零食为补偿，借着奖赏之机跟摸摸它的头或搔搔它下巴，用身体语言向肉松传递信息：肉松好样的，妈妈最爱你。

此后经年，肉松感到无聊或孤单时，总能自以为成功地骗取我的信任，而我，亦心甘情愿地被它“骗”去注意力。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守着彼此的秘密，死心塌地地行骗与被骗。

三月的子夜时分，肉松警惕的低吠声惊醒了我。捻开台灯，肉松冲到床头蹦起，与我形成平视视角，警醒地看了看我，继而冲到房门口冲着门缝低沉地嚎呜。

“肉松，是我。”隔着门板，徐嘉怡轻细地叩了叩门，又急又恼地敦促，“小池，开门啊，我是嘉怡。”

“三更半夜不睡觉，串什么门啊？”将披着粉红豹睡衣的嘉怡拉进门，我哭笑不得地打听，“你不会是失眠来找我要安眠药吧？”

“坏东西！”嘉怡不接我的茬，嘟起嘴怨愤地瞟一眼肉松，耿耿于怀地埋怨，“闻不准我的气味也该听得出我的脚步声，连我都凶，白给你吃那么多鸡蛋了！”

肉松扫一眼嘉怡，愣了愣神，抽了抽鼻子，满不在乎地爬回窝里，抱团呼呼大睡。

“喂，这么晚了，你不会专门跑来找肉松怄气吧？”

“我疯了？”双膝一曲，嘉怡稳稳地坐进沙发里，目光气鼓鼓地瞥向大门，“我本来只是起夜上厕所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怎么猜？毛病！”我没好气地倒向枕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马桶上有一条男人的底裤！”我被嘉怡突然提高八度的嗓音吓了一激灵，肉松也全身一颤，抬高眼皮不满地朝嘉怡瞟了两眼。

“又进贼了？！”继上次有惊无险的失窃事件后，我们都有些草木皆兵，对住所出现的可疑物件尤其敏感。鲜虾出水似的弹跳而起，我东张西望，惊惶失措地问嘉怡，“报警没？”

“报警干什么？扫黄啊！”嘉怡扁扁嘴，一脸无奈，“是我室友啦！没经我同意就把她男朋友带回来睡。底裤都不穿，万一天亮撞个正着，多尴尬呀。”

“估计他们也是别无选择。”我叹了叹气，偏头打量好梦正酣的肉松，感慨丛生。无论人或是狗，我们贪图的不过是一席之地，一个可以睡安稳觉的地方。然而在这座外来工已逾百万的前沿之城，住房空置率高达百分之四十，即是说，拥有独立安全的恋爱空间等同于异想天开的神话。

“人家要是有地方睡，谁愿意冒险被你非礼相视呢？”拍拍嘉怡的香肩，指了指贴着墙根的床垫，我媚笑着打趣，“你也不用羡慕忌妒恨了。来吧，今晚我负责给你暖被窝。”

嘉怡摇头苦笑，弯腰除下一只鞋，正想往床上坐，肉松陡然惊醒，“哧溜”一下子窜到她面前，尾巴夹进后腿之间，不怀好意地盯住嘉怡。

“肉松！”我探出身子抖抖手，严厉地命令，“回来！睡觉！”

肉松不情愿地踱步回窝，盘起身子想了想，又不放心似的坐起，探头探脑地朝床上张望。

“太伤自尊了。”黑暗之中，嘉怡委屈地嗔怨，扯轻鼾前依稀嘟哝了一句，“你们家肉松防我跟防贼一样，白喂它那么多鸡蛋了。”

晨曦初放的时候，我被嘉怡的尖声惊叫吓醒。张开眼睛，就瞧见机器猫似的扁平的一张大脸悬在嘉怡面上，肉松前脚攀着床沿，铜铃般的大眼睛正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她，一丝不苟的神情如同鸬鹚见了鱼，或是野猫撞见了田鼠。

“喂！小没良心，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缓过神后，嘉怡并起两指，带着教训的口吻，敲彩蛋似的轻叩肉松的额头斥道，“严防死守的做什么？我是外人吗！”

出于条件反射，肉松收缩眼睑将一对杏眼眯成两条黑线，微侧过头，轻抽鼻子，胆怯地躲避体罚，两只雪白的前掌，欲罢不能地，固守在床边。

“邓小池你完蛋了！”嘉怡嗤笑几声，爱莫能助地摇头说，“它防我像都像球员盯防梅西一样，你还能谈恋爱吗？这床上要是来个陌生男人，它不把人撕了才怪！”

肉松“肉博”赵棠的画面瞬间重现眼前，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想起赵棠大惊失色的模样，我不禁喜从中来，耸肩嘻笑：“那也没辙啊。总不能见色忘义，为了男人不要肉松吧。”

“切，别说我没提醒你，”嘉怡盘起腿，正襟危坐，言之凿凿说，“狗的寿命也就十来年。等它去了，你也成‘剩母’了，到时候想恋爱都没人搭理你了。”

“是啊……”嘉怡看似提醒的威吓，令我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中。狗狗的生命步速是人的七倍，即使肉松穷其一生陪伴我，亦不过是我绵长的孤单中的昙花一现。岁月长，衣衫薄，漫长寂寥的生活苦旅中，还会有谁，像肉松一样舍生取义地爱我？

狗有几条命？

转眼又到生机勃勃的春天，绿茵油油的草坪上，发情的狗儿们随心所欲地承欢。孤单，却在我心里萌芽。

这个春天，肉松的肠胃也似这乍暖还寒的气温一样，时而坚如钢铁，时而脆如竹片。五月一个寻常的傍晚，我刚剥开鹅黄色香蕉皮，便听见遗落在洗手间里的手机铃响。起身冲进洗手间，我顺手将香蕉搁在茶几上，任由它露出奶白色弯刀一样的内核。再回到房间，我骤然发现，半分钟前还匐在窝里“熟睡”的肉松不见了。与此同时，饱满娇艳的香蕉也不知所踪，茶几上只留下一道粘手的半透明的拖痕。

我在楼道尽头的垃圾房找到肉松时，它已吞掉了半截香蕉，色泽鲜嫩的香蕉皮已变成一摊浅褐色泥状物，被它不屑一顾地晾在一边。见到我，肉松并不吃惊，这已不是它第一次被我“犬赃并获”地堵截。自从垃圾房更换了一面进可拉退可推的双用门后，肉松便把这当成它的私家货仓，捡着美食就往这拉。

“小坏蛋！谁同意你偷我香蕉的！”我绷起脸，强行夺后半截裹满灰尘的香蕉，攥在手里转了转，扔也不是，吃也不是，还给肉松又心有不甘。知主莫若犬，肉松很快便有所领会，踮起后脚，跳芭蕾似的绕着我转圈讨好。见状，我趁势顺坡下驴，弹走香蕉表面的浮灰，盛气凌人地递了上去，“给。看你可怜，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再敢偷吃……”一如既往的，没等我端出威严，肉松已猛一扎头，大口一开，叼起香蕉得意洋洋地享用，盛开的“菊花尾”敷衍地摇摆两下，算是表达它的感谢。

当天夜里，肉松就尝到了贪吃的苦果。起初它还矜持地端着步子，施施然走进洗手间。上吐下泻忙活几回后，肉松开始以冲刺的速度来回奔跑。下半夜的时候，肉松索性赖在洗手间里不出来了。肉松呕吐跑肚，我自然也不能闲着。刚清理完秽物，又有一摊冒着热气的新鲜“出品”等着我清扫。折腾了一夜，天肚泛白时肉松已拉得肠黏膜脱落，血滴混杂着黏液飞流直下。这几年来，我那曾不堪一击的脆弱心灵，已在肉松千奇百怪的各种病症中，训练成无坚不摧的钻石。如今肉松拉个肚、出点血，我已然处变不惊。擦净染了血的地板，抓一把人民币，曲膝下蹲，拍拍掌摊开两手，我镇定自若地发号施令说：“来吧肉松，我们去‘看望’黄医生。”

和以往犯胃肠炎有所不同，肉松这次病去如抽丝，它的肠胃时好时坏。每次炎症复发，稀稀拉拉不成型的粑粑就会黏在它雪白的尾毛上。最后，黄褐色便便像珠帘一样在肉松臀下散落、铺展，而我，不得不剪去那片腥臭的长毛。

再遛弯时，我格外留心肉松的举动。一旦它疾步向前埋头闻嗅，我赶忙摊开报纸递上前去，在它的身子缩成一个圆球之时，精准无误地将报纸垫进它双腿间，顺势替它撩起“门帘”一样的菊花尾，以免腹泻殃及它的毛发。

大多数人对慈禧太后的“垂帘听政”有所耳闻，可谁曾见识过“掀帘方便”？我蹲在地上专注地掀起肉松的“门帘”，总会引得路人注目。他们或窃窃私语，或掩嘴嬉笑。甚至有好奇的围观者一脸坏笑地质问我：“你离狗屎那么近，不嫌臭不觉得脏吗？”

抬高眼皮瞄一眼她手中牵着的小男孩，我不卑不亢地反问：“你没给你儿子把过屎吗？”

“你神经病啊！拿我儿子跟狗比！”那个女人一手捂住鼻子，一手牵住儿子，夸张地甩动她冬瓜一样的肥臀，气鼓鼓地离去。众目睽睽之下，我包好报纸拾起人们眼中既臭且脏的排泄物，扬起下巴坦然地说，“宝贝，走，跟妈妈回家！”

是的，我不在乎他们笑话我神经病，也不在乎他们讥讽我认犬作子。和天下所有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一样，我宁愿被奚落的人是我，也不愿意肉松遭到嘲笑。倘若人类仗着自己“高级”的语言能力随意攻击弱小、甚至没有辩驳能力的小动物，那么我宁愿与犬为伍，当一个低等但不低级的动物。

五月中下旬，肉松总算摆脱了间歇泉似的胃肠炎。傍晚出门散步前，我捣碎了雪山罐头，和开水冲泡好的益生菌拌成“沙拉”，将狗碗推到墙根，莞尔一笑劝慰肉松：“现在还太烫，回来妈妈再喂你哈。”

吃了半个月易消化易吸收的婴儿米粉，肉松对美食的渴欲已到达闻肉香即疯狂的程度。无论我怎么劝，肉松就是不肯出门，脖子扭到了极限，深情款款地盯着墙根下的狗碗，身子受制于牵引绳，却仍像被生擒的乌龟一样，抻开四肢在地上做着无谓的划拉。

我连哄带劝，连拽带扯，好容易将肉松拉出了小区。肉松踉踉跄跄地“被散步”，烦躁不安地一步三回头。经过一丛矮灌木，肉松凑鼻上前嗅了嗅，假意尿尿，趁我不备突然挣脱了绳索，飞快地刨腾着四肢，朝公寓方向疾驰而去。

“肉松！”恐惧带动着我的双腿亡命地追赶上去。眼看肉松就要奔回小区大门，“危险”二字还未脱口，一辆象牙色QQ从林荫小道的拐角处窜出，猛然间朝着肉松扑了上去。一声刺耳尖利的刹车声让时间短暂的凝固了，须臾，两行人行道上爆发出各种尖叫与惊呼。

“啊！”

“天呐！”

“撞上了吗？”

……

膝关节不听使唤地弯曲，两条小腿肚一软，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右手死命揪住左胸口的衣布，攥得指关节僵痛，指甲盖泛白。霎时，我感觉不到心脏的跃动，只觉得体内的能量正悄然地向外流泻。那双顷刻间瘫软的手脚支撑不起我的身体。我颓然跌坐在路边，消耗尽体内最后一丝能量，如山洪倾泻似的发出排山倒海的嘶吼，“肉松！！！”

陌生的行人纷纷朝我投来同情的目光，个别胆子较大的人，小心翼翼地绕到车头，微侧着脖子探头张望。片刻，侧过脸来朝我摆手说：“没撞上。轮子底下什么也没有。”

一句话，惹得两旁的行人纷纷挪步到车前一探究竟。

“真没有唉。”

“狗呢？”

“会不会，”兀自揣测的人忧心忡忡地瞥我一眼，愧欠地压低声音，“在底盘下面？”

“有可能被卷进车底了，”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男人抬了抬镜片，说着便猫腰向车底探望。

眼看一场交通事故即将演变成一场辩论比赛，焦点肉松突然间从QQ侧门下方探出半个脑袋，狡黠地转动着一双乌亮的大眼睛，巡视着讨论它去留生死的人们。

“在这呢！”烫一头“梨花卷”的中年妇女指向肉松，两个腮帮上扬与耳朵平齐，激动地冲我比划，“没事！没事！它在这呐！”

被告知以前，我早已晃见那个如比方馒头一般微微隆起的，黄白相间的大脑袋。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我一扁嘴，“呜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听见熟悉的哭声，肉松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挪出车底，两只桃心形状的耳朵如同一双翅膀，载着它呼扇呼扇地向我飞来。一把将肉松捧入怀中，我才感觉到胸口难以承受的猛烈的跳动。搂着肉松，全身失控地抖动着，眼泪恣意地爬满我的脸，我的吻像上了发条的电动玩具“鸡啄米”似的，疯狂地落在它的头顶，脖梗与两腮。

十米开外，象牙色QQ猛然间一沉，一个接近二百斤的浓眉大眼的男人，从驾驶舱走了下来，身后的车子立刻如橡皮糖一般反弹回原状。男人身着鲜亮的橙色T恤，顶着一个反光的光头，神色凝重，大腹便便地朝我甩手走来。

乍一看，男人活像一枚会走路的橙子。而他身后娇小可怜的QQ，仿若一颗银杏。

画面十分有趣，围观者中陆续有人发出了窃笑。

可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如果猫真的有九条命，那么狗该有几条命？两年来陪肉松N次穿越生死线，我真担心，它是否还能幸运地闯过下一个命悬一线的关卡。

当狗遇上会走路的水果

“还好吧？”会走路的“橙子”停在距离我们一米远的地方，和善而疏远地问候。轻柔的嗓音与身体的壮实形成鲜艳的对比。

“你说呢？”我扬起涕泪横流的脸，下巴仍然失控地颤动着，抬眉立目凶狠地瞪向他反问，“让我撞你试试，看你好不好！”

“没，没撞到。我急停住了。”鲜亮的“橙子”举起手用袖口抹一把汗，底气不足地声辩，“我不是故意的。”

“你敢故意试试，看你还能不能活着离开！”

“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橙子”跨出右脚，前倾着身子，左手掩鼻，右手递过一张名片，“这上面有我的电话，有需要随时找我。”

看他那副避之不及的“伪娘”模样，心头的一把怒火登时蹿起。我重重地打开他的手，挑眉斜眼，冷笑问：“撞了人就想拿几个臭钱打发了事，你以为你爸是李刚吗？”

“我爸不姓李，姓陆。”丰腴的“橙子”一脸严肃地称，“我叫陆远。”

“路远？有多远？”说话间，我翻动着肉松的身体，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确定它安然无恙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挑衅地眯眼警告陆远，“你最好给我滚远一点！”

“看你斯斯文文的，怎么出口成‘脏’呢？”陆远捏着名片的手执着地停留在半空中，皱眉辩解，“我只是想息事宁人，如果可以的话，你不要钱，要人也行……”

“臭流氓！美得你！”我翻了翻眼皮，冷笑两声打断陆远，“还嫌我说话脏？你人品更脏！”

“我是说可以给你们当司机和苦力！想什么呢你！”陆远涨红了脖子，两团红云覆盖上他丰润的脸颊。此刻，他看上去更像一枚红富士苹果。

“不稀罕！”我梗起脖子，提高音量，坚决和陆远划清界限。往常，凡是与我势不两立者，统统被肉松视作它的敌人。然而这一次，肉松却仿佛感受不到我的愤慨，踮着步子摇着尾巴咧开嘴，朝着那个险些谋害它性命的胖子姗姗走去。

“肉松，回来！”听见我的命令，肉松稍微停顿，转头张望我一眼，迟疑地扭过头去，迈着坚实的步伐继续走向陆远，任由我在它身后跺脚叫嚣。

肉松越来越靠近陆远，他的神色越来越紧张，捂鼻子的左手渐渐将饱满的两腮摁出下陷的漩涡。很明显，陆远不喜欢狗，至少，他不愿意跟肉松亲近。“真是个贱骨头！”我心中暗骂肉松不争气，却又隐隐地像等着观赏一场好戏那般，期待看陆远的反应。

接近陆远脚跟时，肉松徒然停下，电光火石间已双足站立，小人似的伸长脖子楚楚可怜地仰望那个伟岸壮实的“橙子”。时光仿佛重回到肉松与我初见的那一瞬，肉松深情地注视着陆远，右前掌悬搭在空中，顽固地等待他的回应。

“什么意思？”陆远用眼神寻求我的指示，狐疑地口吻似在问我，又像是与肉松对话，“是想要和我握手吗？”

我偏过头去，余光冷不丁扫一眼那人、那狗，欢快地吹响口哨。

“我对动物毛过敏。”陆远分开两腿吃力地蹲下，膝盖与直立的肉松比肩，圆咕隆冬的大肚皮从腰腿间突了出来，足称西瓜似的横亘在肉松的面前。“握一下好了哈。”陆远掩紧口鼻和善地跟肉松商量，一面伸出他胖乎乎的右手掌，握住另一只胖乎乎的右掌。

“一下，就一下啊。”陆远话未说完，肉松已趁热翻转身子卧倒，慵懒地秀出它白亮圆润的肚皮，怡然自得的神态仿佛在说，“来吧，表害羞，搔搔我吧！”

对于犬类而言，春天正是换毛天。肉松“放躺”自己的同时，松散的即将被替换的绒毛屑也扬尘而起。陆远挥动着熊掌一样的五指试图扇走随风而上的毛屑，一面狼狈地喷嚏连声，语不成调地抱怨，“阿嚏！说好就握一下手，你怎么，阿嚏！得寸进尺呢？阿嚏！”

肉松被第一声响亮的“阿嚏”吓得一哆嗦，一个凌空后空翻，灵活地蹿起。眨巴眨巴眼睛端详陆远，似乎想弄清楚当下的状况。须臾，肉松后腿夹紧站起身，扑向毫无防备的陆远，将头埋近他两膝间，娇嗔用脸来回蹭他的膝关节，取悦着他。

一时间，长的毛短的毛白的毛黄的毛漫天飞舞，频密的“阿嚏”声响彻长空。陆远轻推开肉松，合手挡住口鼻，企鹅一样东倒西歪地跑开，钻进QQ，溜之大吉。

望着陆远挂着清鼻涕落荒而逃的窘相，我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有那么一刻，我几乎已说服自己相信：“示好”是经过肉松精密分析后的战略部署，目的是为了诱敌深入诱发陆远的敏感症。只可惜，肉松随后不争气的行为，证实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

接连几个黄昏，肉松一步出小区大门便使出蛮力，拖拉着我直奔那个差点害我们天人永隔的事发地。象牙色QQ不曾出现，因他的存在而突显QQ的娇小的陆远也不再现身。归去来兮，肉松依旧带着冥顽的笃定，强行逗留，痴痴守望，宛如一个深陷相思的钟情少年。

“小笨蛋！你的大脑到底是什么构造？”这一天，肉松再次四足鼎立，微弓着背，牢牢抓地面，用全身的力量抵抗我，赖在事故现场左右张望。一气之下，我扔开牵引绳，席地而坐，眼泛泪花恼羞成怒地教训肉松，“气死我了！他没把你轧死，也把我吓个半死，你还对他念念不忘？黑白不分、好赖不辨，什么人呐你？不，什么狗哇你？那么喜欢认贼作父你就在这等吧，有种你等他一辈子！我看不下去了。你不走，我走！”

我一跃而起，拂袖而去，自以为很酷很果敢。走了几步，听不见肉松呼哧带喘的气息，猛一回头，却发现它笔挺地坐在原地，岿然不动，就连视线，都不曾转移。

“肉松，过来！”我紧握双拳，顿足咆哮，岗亭下旁观已久的保安吃吃地笑。肉松慢镜头似的缓缓转过脸来，哀怨的眼神欲语还休。迈着沉重的步子，肉松极不情愿地走向我。就在我触手可及几乎碰到它时，肉松无端地竖起双耳，一双及腮的大耳朵向后收紧，仔细聆听各种频率的声响。忽且，肉松瞪大眼睛，双目放光，匆匆瞥我一眼，飘移似的浑厚的身子一个急转，朝三点钟的方向欢欣地奔去。

“你给我回来！”肉松亡命地跑，我在它身后奋力地追。快要跑出大路时，那辆被砸成废铁我也能一眼认出的QQ，拐进辅道，大摇大摆地朝我们驶来。肉松一个急停刹住了脚，扭回头，得意洋洋地盯着我。要是它的手指能自如地弯曲，我想此刻，肉松势必会举起胖乎乎的前掌，朝我比出一个胜利的“V”字。

停稳车，陆远笨拙地推门跳出QQ。这一次，罩在荧光绿T恤中的陆远，极像一颗长了脚的马奶葡萄，走路时身体因汁液丰沛果肉饱满而摇晃。

“几天不见，你是不是从江西流窜去了新疆？”我故意调侃陆远，说完，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什么意思？”踱着拖沓的碎步，陆远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天蓝色消毒口罩套在耳后，笨重地下蹲，朝肉松伸出手，慢条斯理地问。

“江西产脐橙，新疆产马奶葡萄。”打击这个鲁莽傲慢的胖子，让我心里乐开了花。我的脸上大概也已呈怒放的菊花，我不怀好意地反问陆远，“你总拿自己当水果装扮，你会听不懂我的意思？”

陆远怔了怔，莫名其妙地瞪着我，片刻，恍然大悟地长吟一声“哦……”，继而轻拍肉松的脑袋，开怀憨笑。见陆远大悦，不争气的肉松更是来劲，呼呼生风地摇头甩尾，牟足劲狐媚地往他手掌里钻。好一幅人犬同欢的重逢画卷！我如同局外人般被晾在了一边。

“你还来做什么？”我没好气地拨开陆远，夺过牵引绳，强行将肉松拉到身后，怒气冲冲地问。

“来看肉松啊。”陆远摇晃着直起身，一脸无辜。

“真想看它早来了！”指指脚后的肉松，我盛气凌人地说，“出了事跑得比兔子还快，它要是个人，我早告你肇事逃逸了！”

“我没逃。”随手抹一把汗，陆远扯着红脖根辩驳，“我不是留下名片了吗？有需要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呀。”

“谁需要你？自以为是。”我噘起嘴，不满地打断陆远，“肉松天天盼你来，跟盼初恋情人似的。真不知道它哪个筋搭错了。肯定是让你吓出毛病来了！”

“肉松，等我？”陆远瞪大了眼睛，一双鼻孔因惊诧而扩张成两滴墨汁一样的黑豆，不可思议地喏喏，“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痴情。”

“德性！”

“真不是故意的。我打了几天抗过敏针，医生交代说不能接近长毛动物。这不，病一好，我立刻负荆请罪来了。”陆远边说边上前，弓下身探出手试图抚摸肉松。我出力一怼，将肉松拽进双脚间护住，飞扬跋扈的眉心无声地警告陆远：别碰我的狗！

“肉松，来，我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陆远像招财猫似的上下摇摆他肥厚的手掌，从QQ副驾室内摸一袋烤得松脆金黄的鸡胸肉，意气风发地招手呼唤肉松。有了鸡胸肉，我还有地立足吗？肉松不满地哼唧着，炮弹一样按捺不住地从我脚缝中往外冲。由于冲力过猛，肉松挣脱出捆绑的一刹那，我鞋底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冲。眼见我呈倒栽葱的姿势摔向地面，电光火石的瞬间，眼前闪过一堵绿荧荧的墙，生生将我弹了起来。

“还好吧？”“绿墙”伸出一双粗壮的手臂，牢牢稳住我摇晃的身子，陆远诚恳而关切地问，“没扭着腰吧？”

“那么容易闪了腰，你以为我是你呀？”为了掩饰自己的洋相，我急忙转移话题，瞟一眼突出的“绿肚皮”，取笑说，“哦，我差点忘了，你根本没腰，怎么会扭着腰呢。”

“还能损人，说明你没伤着。挺好。”陆远转身从车里拎出两袋宠物食品，捧在怀中诚意拳拳地憨笑说，“我也不知道肉松爱吃什么，所以就啥都买一点。上次怪我开车分神吓着你们了，对不起。”

“零食我收下。但道歉不接受。”我一把夺过食品袋，盛气凌人地说，“你知不知道你给我造成多大的阴影？我每晚都梦见肉松出车祸，每次都被吓醒。就算肉松吓坏了脑子喜欢上你，我也决不原谅你。”

说完，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留给陆远，抱起肉松提着食品袋，扔下那枚错愕懊悔的“马奶葡萄”，扬长而去。

狗眼有时看人高

俗话说“狗眼看人低”，可狗眼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比如肉松见陆远就如同岳母见女婿，越看越欢喜。接连几天的“不期而遇”，肉松竟迷恋上那个险些谋其性命的胖男人。

为了躲避陆远的骚扰，我刻意提早带肉松出门，可狡猾的肉松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放慢脚步不说，还死活故意拖延时间。等到那辆滑稽的QQ一现身，肉松立即像注射过兴奋剂的琼斯一般，撒丫子狂奔而去。

“怎么又是你？”看见肉松四仰八叉地敞开肚皮，寡廉鲜耻地向陆远索取爱抚，并发出通体舒坦的“唔唔”声。一股无名火便在我胸中熊熊燃起。翻出眼白斜扬下巴，我冷笑问陆远，“不怕毛啦？”

“怕呀，”一手扶稳口罩，抚摸一把光亮的脑袋，陆远理直气壮地说，“可更怕肉松白等我。”

我心中怦然，脸上仍维持着不屑的傲慢，冷笑问：“七尺莽汉还没个正形，不上班天天跑来泡狗玩，没事吧你？”

“就是没事才来找肉松玩。”陆远胡乱拨拉着肉松蓬松的腹毛，挑起眼皮一本正经地说，“我自己的公司，我想几点下班就几点下班。”

“就你，还开公司？”瞄一眼停在不远处的QQ，我张狂地笑了，“没听说大老板开QQ的。就你这资本，顶多开间‘皮包公司’吧？”

“我不卖皮包。”龙眼一样圆溜的大眼睛瞬间挤成两粒芸豆，陆远正色纠正我，“我是做外贸的。电子元件啦，农副产品啦，机车配件啦，啥都卖，就是不卖皮包。”

“你是真听不懂还是成心抬杠啊？”陆远越是正经八百，越令我忍俊不禁。见我乐得合不拢嘴，陆远也“嘿嘿”地陪着傻笑，半真半假地试探，“听说你方案写得不错，我公司正处于发展壮大中，就需要你这类人才。你有没有兴趣去我公司上班？”

“你真有公司？”那一脸的严肃认真不像有诈，我半信半疑，“你公司什么规模？有几个员工？”

“如果加上你，就有两个。”陆远脸上，仍挂着一丝不苟的真诚。我却没忍住嬉笑，当即乐喷了。

“很可乐吗？”拍了拍肉松的头示意它“按摩至此结束”，陆远直起双膝，摘下口罩，平视花枝乱颤的我，振振有词地反问，“一个人能做很多事。你不也一个人工作，养自己养肉松吗？我一个人能采购，能销售，能做财会报表，为什么不能开公司？”

“对不起，”我绷起笑意，咽一口唾沫，难为情地表示，“我不该取笑你。我只是没有心理准备，怎么也没想你是个‘光杆司令’。”

“你来了，我就是真司令了。”陆远目光炯炯地期待着我的答复，我强忍住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正经地说，“对不起，我还是喜欢自己领导自己。”

陆远大概没预料到我会断然拒绝他赐的“大馅饼”，身子微微后仰愣了愣神，便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轻捻着名片递了过来，面色沉着地说，“上次你没要。这回你先收着吧。做不成同事，做朋友也可以。”

“我为什么要跟你做朋友啊？”我在不合宜的场合讲不合宜的废话的本领又主动跳了出来，陆远又是一怔，哭笑不得地摊牌说：“美女，你好歹给我个台阶下吧！哪怕为了肉松生病时有私家车接送，你也不该拒绝我啊。”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陆远嘴里迸出来，肉松原本在地上趴成一个“八”字，百无聊赖地舔脚掌玩，忽然一下子又来了精神。咧着“U”型大口蹭到陆远跟前，肉松只管闷着脑袋往他小腿肚上蹭。肉松扭捏缠绵的示好，霎时扭转了局面。陆远扬眉吐气地冲我挤眼，神清气爽地示威说，“看，我就说我们两情相悦嘛。”

“谁跟你两情相悦？不要脸！”

“当然是肉松啊。不然，你以为我说谁？”显然，我的失言正中他下怀。陆远装傻充愣地继续“下套”诱我犯错，眉眼里却隐藏不住他不怀好意的黠笑。

“讨厌。懒得理你。”我拍拍手，像往常一样摊开两掌招徕肉松，“宝贝，走，回家！”肉松偏脸侧目打量我，满面的意犹未尽，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愿。

“坏东西，过来！”自从邂逅陆远，肉松越来越像脱缰难驯的野马，每每等到我动怒，才委屈地扭摆着宽厚的身子缓步走向我，继而，依依不舍地回望。

“傻瓜，你真是性别不分！”陆远驾着他的QQ消失于我们的视野，我这才猫下身安抚肉松，“你是公的，他也是公的，你爱上他是不会有结果的。”

肉松翻起一双玻璃弹珠似的大眼睛，脸上写满“我不在乎结果，我只享受过程”的表情。丰润的舌头从左横扫至右，折扇一样挡住它半张脸，我俯视这无知无畏的小傻瓜，无奈苦笑。

肉松喜欢陆远。两年多时间里，这是第一次肉松与我产生重大分歧。过去，我们对待任何事物都保持同喜同恶、同心同德的一致性，因此，肉松的“背叛”给了我充分的理由继续讨厌陆远。

七月仲夏，黄昏的草坪上，狗友纷纷亮出爱犬冲浪的趣照，就连潘苓也展示了小扑入海的“处女秀”。“可惜我们自己没车，”潘苓委婉表示，“这次是蹭同事车去的，下次如果有空座，一定叫上肉松。”

每年夏天，有条件的狗爸狗妈都会带狗宝贝去大梅沙洗“海水浴”，然而肉松已将近五岁了，狗到中年，别说大海长什么样，估计浴缸是什么它都没见识过！对人类而言，大海并不遥远。今年不去，明年也能成行。明年去不成，后年还能偿愿。但对于昙花一样短暂的“狗生”而言，肉松的一生，能遇见几个夏天？带肉松冲浪的希望再落空，我不想年复一年地等那个后备车座了。我要带肉松去观海听涛，带它领略自然，让它在云天碧海下，尽情用天生的“狗刨式”畅泳。就在今年，此刻。

首次拨通陆远的电话，我毫不客气地指示：“找个时间来接我们，带肉松去大梅沙游泳。”

“‘童鞋’，麻烦你客气一点，”陆远连轻柔的呼吸都带着喜出望外的笑意，“有求于人还这么拽，有你这样的吗？”

“我拽故我在。少废话，你来不来？”

“来来来，”陆远忙不迭地应承着，像掌中捧着明珠般小心翼翼地请示，“能带泳裤么？”

“什么！”

陆远果然跟我不在一个频道上生活，他像对待耳背的病患一样，扯开嗓子冲我喊，“我能带泳裤去海边吗？”

“不可以！”我厉声斥道，“你究竟是疯还是傻？我一风华正茂的女子在旁边，你居然要袒胸露乳，想什么呢你！”

“这么热的天去海边，还不准下水？”陆远不满地嘀咕，“大梅沙又不是你开的，管得着吗！”

“你玩暴露试试，”我磨牙冷笑，“看我不把肉松的毛全拔了，塞你衣服里！”

陆远从参差不齐的牙缝中挤出一声“切……”，忍气吞声说，“看在肉松份上，我不和你计较。”扣电话以前，陆远不服气地兀自嘟囔，“十八姑娘一朵花，二十八的姑娘剩茶渣，还拿自己当宝贝。”

“喂，我没失聪！”对着话筒，我咬牙切齿地还击，“要不是为了肉松，谁愿意跟你这头没打瘦肉精的家伙出去！”

两个月的相处，肉松已能准确无误地辨别出陆远咚咚锵的脚步声。陆远刚步出电梯，肉松已昂头伸腰冲到门前，百爪挠心似的刨腾房门，“嗯嗯哼哼”地发出婴儿饥饿时的嗔声。我暗骂一声“没出息！”，慢吞吞地拉开门，看着穿嫩黄T恤花色沙滩裤的陆远，鸭梨似的铿锵有力地“滚”来，我“噗哧”一下乐开了花。

肉松炮弹一样将自己发射到陆远脚前，亢奋地绕着他双腿呼哧呼哧地打转，跃跃欲试地双脚扑腾试图跳到他身上撒欢。陆远连忙捂住口鼻，伸长五指摆晃几下，连声说“NO，NO！”

“它连广东话都听不懂，你还指望它懂英文？”我嗤之以鼻，小声嘻笑骂了句，“神经病。”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肉松醍醐灌顶似的顿悟，忽然安静下来蹲坐在陆远脚边，轻微摇晃着尾巴。目不斜视地看着陆远掏出口罩，挂上耳根，戴上脸，扶正，肉松这才很给力地摇头摆尾，欢腾地扑了上去。

“活见鬼了。”迎着陆远神气十足的笑脸，我目瞪口呆地挤出这四个字。

“走吧。”陆远抓起牵引绳递给我，友善地笑说，“为了肉松，我们休战一天，如何？”

“好吧。”我底气不足地回答，“为了肉松。”

原来爱犬惠及人

七月中下旬的海滩，海风与海浪像一双热恋中的情侣，不时为人们传送来着它们的欢歌笑语。陆远和我并排走在浅滩上，肉松隔在我们腿间，乐此不疲地左右扑棱着向我们汇报它的喜悦。一个巨浪卷来，在金黄的沙砾中溅起数以千计的泡沫，肉松惊慌地跃起，试图窜到陆远身上躲避，却仍被猝不及防的海水盖过了头顶。

对于一只不足二十厘米高的京巴犬而言，减弱的余波已是惊涛骇浪。躲避不及的咸苦的海水钻进肉松毫无遮挡的鼻孔里，引得它像炸雷一样爆发出喷嚏声。

“嘻嘻，它打起喷嚏来真像我。”

我用凌厉的目光回应陆远，一面翻出毛巾，匆忙地拂去肉松脸上、身上的海水。陆远讨了个没趣仍不心息，从他宽阔的沙滩裤的口袋中摸出橡皮球，倏忽一下抛向海面，扎着马步半蹲下身，指着海平面上若隐若现的球拍手敦促：“肉松，GO！把球捡回来！”

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我和肉松同时，同步，抬高眼皮空洞地望向陆远，心里不约而同地讲了一句：“脱线！”

“肉松，GO！”陆远挥舞着手臂，活跃得像只发了情的猩猩。

“GO你个头啊？”我解读着肉松的表情，没好气地担当它的翻译，“你扔出去的是球，又不是骨头！再说，肉松是观赏犬，你还指望它寻回？”

“那怎么办？”陆远一发愁，脸上的横肉与浓密的眉毛便皱成一个立体的“山”字，“球是新买的进口货，黑贵了。”

“自作孽，不可活。”我幸灾乐祸地晃动着脑袋，坏笑说，“肉松不给你捡，你自己捡嘛。”

话音未落，陆远已撩开T恤，扒下沙滩裤赤着上半身，扒了皮的太阳鱼似的挺起油腻腻白花花的肚皮叮嘱，“帮我看一下衣服，”指了指沙滩上两团甜甜圈一样的衣物，裹在枣红色泳裤里的陆远，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噗通”一声扎进海里。

“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肥腻，还强奸别人的眼睛，真变态。”心头抑制不住地起腻，我侧过脸去寻找肉松的声援，“对吧？”

肉松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我郁闷的时候用它温润的舌尖安抚我，而是专注地眺望海面，焦急地划拉着前掌。

“不要……”

来不及阻拦，肉松已鼓足勇气，不管不顾地冲进碧蓝的海水中，忙碌地刨动脚掌，朝着陆远乘风破浪地游去……

正午的太阳照射在陆远肉墩一般白晃晃的身上，晶莹的水珠在蒸腾中闪闪发光。二尺开外，是因湿身而身材缩水的肉松，湿湿答答的毛发上了胶似的紧贴在它身上，使它看上去狼狈且弱小。

“还是狗好哇！”陆远闪避着甩毛的肉松，嬉皮笑脸地打趣，“肉松肯定以为我掉海里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奋不顾身地救我。不像某些人……”

“少啰嗦！”威吓间，我握紧的拳头已举到陆远鼻尖，“也不看你啥体型。就你这几层轮胎的身段，沉得了吗？”

“唉……”陆远立起手肘撑起身子朝后一倒，亮出剥皮冬瓜似的肚子，意味深长地感慨，“还是肉松跟我感情深呐。”

说起肉松，我们不谋而合地侧目，惊觉一秒前还在“自动甩干”的肉松竟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肉松？”

“在那呢！”顺着陆远手指的方向望去，肉松正背对着我们，夹紧尾巴忸怩地朝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迟疑地走去。百米外，一只庞大的黑白相间的斑点狗，正竖旗杆似的尾巴，矫健地向我们跑来。

“糟糕，快拦住它！”我叫喊着肉松的名字，咬实后牙槽，抬腿追去。

“让它玩一下嘛，真是的。”陆远慢条斯理地爬起来，他方才坐过的地方下陷成蒜头形状的浅坑。陆远缓步慢跑着，在我身后闷声说，“狗难道不需要朋友吗？”

“你懂个屁！”湿软的沙滩限制了我的步速，腥咸的海风将我的声音吹散成起伏的颤音，“没见那只狗竖直尾巴吗？它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消灭入侵它领地的‘敌人’的！”

陆远不再开腔，力道十足的步子越迈越开，不消片刻便超越了我。斑点狗逐渐逼近，肉松竖起全身半干的毛，轻咳似的“噗噗唔唔”地发出敬告，下垂的尾巴渐渐支起，犹如一正摆得端正的鸡毛掸。陆远一个猛扑捞起肉松，一回旋，一闪身挡在了的面前，亮出严阵以待的架势。见状，马驹大小的斑点狗飞冲而至，威风凛凛地扑上前来，扬蹄般抬起前脚搭在陆远没有外衣的肚皮上，龇着牙喷着气努着嘴去够被他护在胸膛的肉松。

肉松叫嚣着舞动它的身体，试图挣扎出陆远的环抱，去跟壮它十数倍的斑点狗PK。濡湿的狗毛迎风飞舞，细屑的绒毛借机钻进陆远的鼻子。随即，陆远喷嚏震天，吓得肉松一哆嗦，身躯庞大的斑点狗也双脚打滑，退了下去。

一时间，狗吠声，喷嚏声，还有我呼救骂娘的叫喊，融合成震耳欲聋的混音。斑点狗的主人闻声赶来，牵住了自己的“孩子”，羞愧地表示：“上班时间，没想到还有别人，所以松开绳让它跑跑。对不起啊，没伤着吧？”

我正要发飙，涕泪横飞的陆远摇头示意我“算了”，涨红的鼻头猛烈地扩张着，下巴朝车的方向扬了扬。我心领神会，摸爬滚打地跑向陆远的QQ，翻出蓝白相伴的鼻敏感丸，抽一瓶矿泉水，撒丫子奔回沙滩。

“何苦呢？”兵荒马乱渐渐平息，细细观赏陆远的“酒糟鼻”和肚皮上猩红的爪痕，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以及混乱的怜惜，“明知道自己怕毛。这下好了，不止要打抗过敏针，还要打五针狂犬疫苗。”

“打针而已，”绷起手臂上的脂肪，陆远故作轻松地谈笑，“WHO怕WHO啊？”

“你这人挺……”稍事停顿，我将险些冲口而出的“事儿”换做“另类。腰圆膀粗的大男人，打针都不怕，居然怕毛！”话没说话，我自己倒先乐不可支，笑意盈盈问，“我对你这么凶，你为什么还保护我？”

“为肉松呗。”陆远撇嘴，莫衷一是说，“爱犬及人呗。”

“敢情我沾了狗的光啊！”我假装听不懂个中涵义，捂住温热的两颊，避重就轻地自嘲。陆远也不争辩，微微垂鼻平视着我，少顷，嬉皮笑脸地试探，“如果，我特许你带肉松上班，你考不考虑？”陆远耷眉皱鼻的神情愈来愈像肉松，就连那偷奸耍滑的语气，也沾着“狗味”，“你可要考虑清楚，我可是唯一一个允许你带狗上班的老板。对吧肉松？”

蜷曲成蚊香饼一样正享受陆远抚摩的肉松，蚯蚓似地拧转身子，侧过半张脸，流露出舍我其谁的眼神反问我，“难道，不是这样吗？”

肉松比谁都清楚，不动一兵一卒，仅是它超萌的眼神，就能将我制服。

“好吧，我试试。”回望沙滩上深深浅浅的八只足印，我轻叹一声，折服于刹那的感动，耸肩做出让步，“完全是为了肉松哈。公司在哪儿？”

“这个，你应该知道，国内不比国外，公共场所都严禁宠物进入。”陆远摩拳擦掌来回搓手，以掩饰他奸计得逞的小得意，“我个人完全同意你带肉松上班，我只怕大厦的保安不答应。”

“那就算了。”我竭力掩饰好失望情绪，若无其事地浅笑，“反正狗在人在，你自己看着办。”

“得令！”陆远兴奋地猛拍一下肉松的肥臀，眯起眼似笑非笑地说，“就等你这句话。”

小狗也有多事之秋

随后两个月，陆远闭口不再提上班一事。他装失忆我也装作不在乎，不让自己像菜场晚市上的烂菜叶一样，被廉价贱卖。

国庆长假后的这天清早，陆远神秘兮兮地晃动手里的钥匙，“面包超人”一样提起丰腴的腮帮，挤眉弄眼地笑说：“走，带你们去看咱们的办公室。”

“今天不行。”我愁眉不展地望向墙角的肉松。肉松的脖子上罩着喇叭形的塑料脖套，极有“分量”的身子摊在地板上萎缩成一个巨大的“肉圆子”，清晰的五官因痛苦不堪而皱成一个生动的“囧”字。

陆远这才留意到肉松的奇装异服，不禁瞪大了眼睛，走到它面前梗起脖子，与肉松保持一段距离，伸手去探它脖子上古怪的罩子：“肉松，大热天，你怎么戴上围脖了？”

“防止它舔蛋蛋。”我羞红了脸，故意不看他的眼睛，用蚊子叫的声音低声解释。蹙眉思索数秒，陆远恍然大悟，下巴脱臼似的张开血盆大口惊叫：“肉松的蛋蛋怎么了？狗也会蛋疼！”

“你小声点！”脸上的红潮一发不可收拾，我索性别过脸去轻声嗔怪，“蛋疼就蛋疼嘛，非要嚷嚷让整幢楼的人都知道。欺负我没有蛋蛋是不是？”

“肉松，你的蛋蛋怎么了？”陆远不理会我幽怨的嘀咕，神色紧张地翻过肉松，灵巧地拨开它腹下的一撮毛，精准地找出那两颗肿胀得如同商洛核桃般的阴囊，仿受切肤之痛似的“咝咝”抽着凉气，战战兢兢地问，“表皮都渗血了，咋回事？”

“当然是它自己舔的！”红霞覆满我的脸颊，我目光闪躲地声辩，“早晨看它坐立不安地缩在墙根翘腿舔自己，我就觉得不对劲。阻止它时已经成这模样了。我又没有蛋，我哪儿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这是正常现象呢，”犹豫再三，我吞吞吐吐地轻声说出，“你们男的不都好这口，喜欢‘自摸’？”

陆远猛地翻起眼皮，狠狠地瞪我一眼，目光如刀地命令：“肯定是发炎了。走，赶紧上医院。”

男人的痛还是男人最懂。幸亏及早就医，肉松的阴囊炎才幸免于恶化之势。打了针，上好药，麻醉劲儿仍未过去的肉松醉眼迷离地摊在手术台上。陆远坚持亲自抱肉松回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不懂男人的‘脆弱’，还是我来吧。”

我只好听从陆远的吩咐，从他的裤子口袋中摸出口罩，轻手轻脚地为他戴上。指腹无意中磁触到他青光如卵的脸庞，心跳忽然乱了节奏。慌乱中匆匆瞥一眼陆远，竟发现他也正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我连忙别过脸去，声音微颤地敦促：“走吧，赶紧带肉松回家休息。”

等待肉松苏醒的过程中，陆远与我相视而坐。这是我们两个成年人首次正式、正常的交流。缺少活跃气氛的肉松，空气突然变得沉静厚重，就连细微的呼吸声，都格外的清脆。

“办公地点在哪？”清了清嗓子，我首先打破僵局。陆远神情复杂地看我一眼，不作响应。瞬间，收回了视线，陆远仔细将狭小简陋的出租屋扫视一遍，盯着我的脸，文不对题地打听：“如果换套大点的公寓，月薪要多少才能负担你和肉松的生活？”

“凭我现在的收入足够了。”见陆远云山雾罩的费解状，我不禁莞尔，“医生说宠物不易经常变换环境，尤其像肉松这种体质，换一次环境就大病一场。所以，我打算攒够钱买套单身公寓，以后不搬了。再不让它经历动荡的搬迁了。”

“哦。”陆远颔首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问，“考虑过你自己吗？”

“哈？”

“我是说，你开口闭口都是肉松，一直在为它做打算，你考虑过自己吗？”微妙的停顿后，陆远提一口气，含糊而飞快地说出，“比如，找个男朋友照顾你，就像你照顾肉松那样？”

“感情的事，可遇不可求。”傻子都能听出陆远的弦外之音，可惨痛的经验教训已不容许我草率地听命于我噗通乱跳的心了。回避着陆远炯炯有神的注视，我耸肩苦笑，“跟肉松在一起也很有爱哦，有没有男人爱我都不重要了。关键是我知道肉松很爱我。”

“如果，有个男人既爱肉松，又……”陆远“咕咚”一声咽下唾液，挤眉眨眼，鼓足了勇气憋红了脸，低声说，“喜欢你呢？”

直觉没有欺骗我。陆远喜欢我们。我和肉松，或者肉松与我。脑海里有把细小的声音，犀利地盘问着我：“究竟他是爱人及犬呢？还是爱犬及人呢？”一番自我意识的交战后，我猛地摇摇头，心中兀自告诫自己，“别想了，想也没用，不管他先看上谁，他脆弱敏感的鼻子也不允许他跟狗一起生活。”

而我择偶的首要条件是，他必须接受肉松。我们必须在一起、一辈子。

“幸运之神可不会这么善待我，”我强颜欢笑，违心地回答陆远，“别逗了。我知道，那个男人不会出现的。”

“可是……”

没有可是。因为，就在陆远涨红了脖子准备进行深入谈话时，肉松张开了眼睛呆滞地盯着我，哼哼唧唧地拍打着尾巴索求注意与关爱。

心里叹了声“谢天谢地！”我如蒙大赦，张开双臂，朝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的肉松，迎了上去。陆远幽幽轻叹一声，难堪地低语：“那，你忙，我先告辞。”

陆远一阵风似地跑出去，“砰砰”的关门声在过道中留下空洞的回响。我背对房门，垂下眼睑，五指轻柔地掠过肉松优渥的背毛，汹涌的水滴奔出眼底，唰唰地落下……

陆远负气，或者更贴切地说，负伤离去后。一整天，我都跟丢了魂似的失魂落魄，与受麻醉药残余影响的肉松，同病相怜。

傍晚与肉松在草坪漫步时，脑海中仍情不自禁地回想早晨的对话，我忐忑不安地自问自答：我是不是太无情？有点。他会不会原谅我？但愿不会。如果他从此消失，肉松会不会责怪我？有可能。毕竟这他是让肉松第一次动心的男人。

恍惚间，我松开牵引绳，游魂似的飘到一旁，任由肉松像往常一样“放风”。然而这一天，注定不是寻常的一天。

肉松惹眼的“脖套”瞬间引来同类的好奇，先前还沉浸于追逐嬉闹的狗狗们，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将肉松围困在中央，不约而同地凑到它身前闻闻嗅嗅。平日里，肉松已习惯在着新衣或戴新项圈后被围观，然而这一刻，思维被麻醉药左右的肉松却异常的暴躁。凑近一探究竟的狗群阻挡了肉松前进的脚步，不堪其扰的肉松瞪大眼睛皱起鼻头，尾部稍稍后挫竖起尾巴，不分青红皂白地冲着昔日伙伴吠叫。两方犬马僵持片刻，意兴阑珊的狗群三三两两地散开，金毛“高登”，西施“多多”，贵宾“豆豆”等，连同肉松的“哥们”小扑与彬彬纷纷退去。唯独一只可卡猎犬“铁木真”，翻开嘴皮龇牙咧嘴地怒视着肉松。

铁木真和肉松一样遭遇过被遗弃的不幸，然而它们的后遗症的表现却截然不同。就像两个同样经历过心理重创的孩子，铁木真的症结是躁狂，而肉松则是自闭。作为英国杰出的猎犬之后，铁木真骨子里流淌着好斗暴烈的血性，在它遭遇过不幸之后，愈加放大了。因此，但凡有铁木真在的场合，狗爸狗妈们都会加倍留神。

而我一时的走神大意，便铸成了大错。

“肉松，不要！”我张开四肢，猎豹一样奋不顾身地急速扑上前，却仍然迟了一步。当我冒死用小腿肚子挡住铁木真的身子捞鱼一样捞起肉松，它左眼的玻璃球体上，已显现出芝麻大小的血滴。疼痛让肉松一时噤了声，放大的瞳孔惊恐万状地与我对视，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肉松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我的心跳越来越狂乱。

此前的烦扰与纠结都成了浮云。这一刻，我满心满脑只想着一件事——肉松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记不清这是我第几次抱着肉松狂奔，和以往任何一次危急关头相同，我拨开围观的人群，双手死死环抱住肉松，咬紧牙关亡命狂奔向宠物医院。涕泪被呼啸而过的暖风吹打在脸上，意识里只剩下突突搏动的心跳，迷蒙的视线只看得见肉松逆来顺受的无助的脸……

第四章

宝贝，一直为你感动骄傲

尽管日子捉襟见肘，尽管工作朝不保夕，尽管蜗居在狭小的空间，但是我们没有眼泪没有惊吓没有歧视没有离别。如果这种相遇是为了另外一种离别，我宁愿没有爱过……

他们说，我这条件找不到漂亮的女朋友

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肉松左眼上的血滴，已迅速扩散成一片血雾，无情地附着了整个玻璃球体。由于极速的充血与扩张，抵达宠物医院时，肉松的左眼突兀地凸起，晶体足足扩大一倍，原来油亮大颗的右眼极不协调地被挤压成一条黑缝。

见到肉松，黄医生立即停下手头的工作，争分夺秒地替它做了初步检查。“怎么伤得这么重？”熄掉手电筒，黄医生抿抿嘴，欲言又止的神态分明写着“情况不乐观”五个大字。眼泪夹杂着汗水，在我脸上肆意地奔流。双手环住肉松的腰腹，生怕一个闪失就会失去它。夹着鼻音与哭腔，我嗡声央求：“求你了，黄医生。”

黄医生绵软无力的右掌按上我肩头，爱莫能助地扫了我一眼，一面即吩咐护士给院长打电话，一面低声说，向是安抚我又像是鼓励自己：“谢院长是眼科手术的权威，前几天他替野生动物园的狮子做白内障手术还上过报纸。也许，请他过来，能保住肉松的眼睛。”

肉松像是听懂了医生的宣判，偏头含颔，不耐烦地蹭动高举的左前臂，朦胧的泪水顺着血红的眼眶缓缓而下。我连忙托住肉松的腮，竭力避免细菌趁摩擦之际窜进它受伤的眼睛，目光越过那变了形的猩红可怖的晶体，垂降到内心，我听见自己怒不可遏的声音：“都是你，害人精，是你一次又一次害了肉松！”

闻讯赶来的谢院长只轻拨肉松的眼皮，它便因剧痛而亮出尖利的犬牙。谢院长连看我一眼的功夫都不愿浪费，雷厉风行地指派医护人员准备手术，一边在走动中忽远忽近地告之我：“伤得太重，很可能会失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两膝的髌骨像是同时断裂一般，只听见“咚”的一声，我便应声跪倒在地。被门牙咬死太久的下唇，这时开始隐隐作痛，咸腥的液体涓细地倒流进口中。

“快起来，你嘴巴出血了。”带着清幽兰花香的一方纸巾伸到我鼻下，陆远强壮扎实的手臂从左侧探向我肩膀，轻而易举地架起了我。

“快，把眼泪擦擦。”接过护士递来的酒精棉，陆远一手轻托我的后脑，一手小心翼翼地将药棉压上我的唇，心急如焚地责备，“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通知我？”

“我们的事，与你无关。”望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霎时间，惊扰，委屈，失措与恐慌，仿佛都有了皈依。

“怎么会无关呢？”陆远面红耳赤，振振有词地争辩，“肉松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好朋友？要不是他负气离去，我怎么会心神恍惚；要不是我心神不宁，肉松又怎么会招此重伤？一想到肉松熠熠生辉的大眼睛即将变成了无生趣的一个窟窿，我便再度泪流成河。白炽灯将我狼狈不堪的面容，照得一片惨白，像是为自己的疏忽找到了理由，我无理取闹地推开陆远大骂：“要不是你，肉松根本不会受伤！还好朋友呢，我们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你在哪？！”

不经意地被我猛一推搡，陆远的身子往后稍稍一仰，稳住了自己，耷耳扁嘴的歉疚模样，倒真拿自己当作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了。“我不该跟你赌气。”陆远垂眉耷耳，痛心疾首地忏悔，“我回去一反思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打你手机没人接，去你那也没人应门。要不是撞见潘苓，我也不知道出了这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别说了！”鼻腔的酸胀感加剧，我照着陆远的胸口给了一记右勾拳，带着一种心事被拆穿的粗暴打断了他，“明明与你无关，何必替我开脱呢。我才是罪魁祸首，我是天底下最不称职的妈妈，不是害它生病就是让它受伤，肉松跟着我，就没过过舒坦日子！”

如同回暖天家家户户晒被子一样，我终于开了口，将憋在心里发了霉的愧疚，亮晒于人前。这些年，肉松身体发肤所承受的苦痛，皆是因为它有一个不称职的狗妈妈！如今，因为这个不知悔改的妈妈的再次失职，肉松引以为傲的明眸，也将被摧毁！

“它会恨我的。”回想肉松伤痕累累病痛缠身的过往，我双腿一软，索性跌坐在医院大堂的地板上，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哭，“555，肉松那么爱漂亮，我害它做了独眼龙，它永远不会原谅我的。555……”

“怎么会呢？”陆远弓身凑近我，双腿一伸，效仿着我席地而坐，哄小宝宝似的揽住我肩头，声音温慈而悠扬，“你是我见过的最无私最尽职的妈妈。肉松知道，你有多爱它，它绝对不会怪你的。”

是的，肉松会知道我有多爱它。无论它变成独眼京巴抑或双目失明，无论它健康抑或残疾，我都一如既往地深爱它。不，我会每天爱它多一些，永远比从前更爱它。我就这样抽泣着自言自语，轻枕在陆远被弄湿的衣袖上，接纳了他用臂弯替我挡走漫上心头的寒意。

肉松进行手术的半小时之于我，宛如隔世。对于陆远而言，这逝去的三十分钟，仿佛也漫长得如同一生。

肉松被护士抱出手术室的一刹那，陆远强有力的前臂忽然怼住我双肩，老鹰揪小鸡一样提起我，牵过我的手大步迈向前方。隐约中，几缕湿凉的手汗，贴上了我被陆远牢牢握紧的手心。目光划过他的脸，陆远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忧心，教我的心，也在顷刻间融化了。

由于麻醉药性尚未散尽，肉松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四肢僵直地将自己抻成两个八字，吐出唇外的长舌，也失了血色，粉白粉白的垂在空中。

“医生，它不会瞎吧？”陆远侧过身，抢在我前面接过肉松，心事重重地问。

“现在还不好说。帮它散了一些淤血，最关键还是看今天晚上的情况。”谢院长语重心长地叮咛。黄医生紧贴其后，满面的关切地补充：“止血和消炎的眼药膏，每隔两小时轮流点一次。如果恢复得好，未必没有奇迹。”

“谢谢医生。我们一定好好照顾它。”意味深长地冲我轻轻点头，陆远俨然一家之主似的道了谢，付了诊金药费，朝我使个眼色发令，“走。回家。”

由于伤口还在渗血，是夜，除了瞳孔，肉松的左眼球已被一抹浓烈的殷红包裹得严严实实。麻醉药一过，肉松逐渐感受到眼内真切的刺骨之痛。加上眼压高升撑开了眼睑使它无法合眼睡觉，肉松像个犯了瘾的瘾君子一样暴躁地在屋内蹿，难受得厉害便以头抵墙，撞着蹭着摩擦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看着肉松饱受煎熬而我爱莫能助，我终于，体悟到什么叫万箭穿心。眼泪止不住地滚出眼眶，我试图靠近安抚肉松，却被它屡屡挣开。一声高于一声的哼唧像一把磨利的锥子，肉松每因疼痛哼叫一声，我的心脏便也因疼痛而紧抽一下。不顾陆远的阻拦，我徒劳地跟在肉松身后，口中念念有词：“对不起宝贝，宝贝对不起。”肉松却不回应我，失了神智似的继续暴走，与呻吟。

倘若世上真有神灵，愿他听见我的祈祷：请还肉松平安健康，由我代替它承受这锥心刺骨的痛。“万一它眼睛真保不住，怎么办？”我泪眼汪汪地望向陆远，他当即锁眉，眼神犀利地回瞪我：“冷静！淡定！肉松够躁郁的了，你再坐立不安，谁来照顾它？”

“但是……”

“哪儿有那么多但是？”陆远沉稳地喝住六神无主的我，“我刚转学到深圳时，英语水平刚认识二十六个字母，人人都说我追不上大家的进度，结果期末我英语考了全班第一。我辞去年薪二十万的工作自己当老板时，人人都说我疯了，这不，现在谁不羡慕我的逍遥自在？人家怎么说不重要，奇迹都要靠自己努力创造的。”

“绝望没到来以前，别自绝希望。”陆远扬起下巴，言之凿凿，“懂吗？”

“嗯呐。”我眼泛泪花，郑重点头，像变了装的阿凡达一样浑身充满力量。

由于眼伤疼痛难忍，肉松时刻保持着警惕，甚至不允许我接近它的眼睛。在陆远的帮助上，我将肉松放挺，它就那样四脚朝天地仰着肚皮，如同一个无意识的婴儿，蹬、踹、扳、咬，使出浑身解数对抗着外来的力量。陆远和我的手背及手腕，陆续浮现出粉红色抓痕。“还是让我一个人搞定吧，”陆远忧心忡忡地打量我，试图从我手中接过肉松的前掌，“反正我打过狂犬疫苗了，医生说打五针管一年，我不怕感染。”

“你别对我这么好，行不行？”我娇嗔地白他一眼，“非要用你的伟大衬托我的渺小？”

“要不，你也伟大一回？”陆远收肩，逗弄地蹭了蹭我，狎昵地称，“有人说，我这样的条件，肯定找不到漂亮的女朋友。”

“怎么才叫漂亮？”

“你就挺漂亮的。”

“去！”听见这个心照不宣的回答，我狠狠地撞一下陆远，心花怒放地啐他，“我岂止漂亮？分明是绝色！”

肉松是不是处男？

连续四个昼夜，肉松因晶体充血而阖不上眼睛，加之忍受阴囊炎的折磨，它四日四夜不曾入梦。肉松睡不着，我自然也放不下心闭眼。九十六个小时鞍前马后地陪护肉松，为它上药、打扇，安抚它焦躁的情绪。陆远声称他的鼻炎被针药控制得“杠杠的”，并自发肩负起为我送饭、接送肉松的重任。

陆远任何时候现身，我都双目通红、衣衫整齐地迎接他。“你会把身体熬坏的。”陆远怜爱地请求，“让我帮你照顾几天吧。”

“不。”我微笑谢绝，“肉松最艰难的时刻，我一定要陪它度过。”

“你这样，我会心疼的。”

“不这样，我也会心疼的。”我踮起脚尖，凑近陆远绯红的脸庞，浅吻他左颊，贴近他耳根轻声说，“我知道你心疼我。你也该清楚，我心疼肉松，就像你心疼我一样。”

陆远长叹，莫可奈何地摇头晃脑。

复诊的第五天，肉松的左眼球已由圣诞红转为粉玫红，消肿后的左眼让出了面部空间，右眼因而恢复了昔日的英气。

谢院长上下扒拉着肉松的眼皮，一手高举微型电筒，啧啧地赞叹：“奇迹！真的是奇迹！”

一颗心登时迸出了胸房，在我喉头跃跃跳动，我激动地伸手去握院长的手，却被陆远抢先截住，攥住了我不安分的手掌。

“院长，它不会瞎了吧？”

“照现在的康复情况看，眼睛能保住。”谢院长唇角上挑，菱角一样荡在鼻下，掷地有声地说，“不过还是会弱视。”

“弱视好，弱视好。”陆远抢过话茬，捋毛似的摸着我的长发，如释重负地宽慰，“弱视总比无视强，对不？”

旁观的黄医生看看我，又瞥一眼陆远，心领神会地笑了，诚恳地调侃说：“肉松的恢复情况比我们想象中乐观多了，说明你们护理得不错。有这样的主人，它就是真的失明也不用担心。”

“可别！话可不能这么说。”陆远手忙脚乱地捂住我的耳朵，再冲黄医生眨眨眼睛，“肉松要真破了相，她也得陪着失明——好端端的一双眼睛都会被她活活哭瞎。”

宠物医院里相熟的医护人员顿时笑作一团，携宠物前来看病的陌生狗友也掩嘴偷笑，就连肉松都左顾右盼，咧嘴哼哧地声援陆远。

全世界的人都在笑话我，甚至肉松也取笑我对它的痴爱，我想装出嗔怒的样子，却“气”得哈哈大笑。

肉松明眸善睐的大眼睛保住了，陆远的鼻炎控制住了，我们可以相安无事、相亲相爱地在一起了。猝不及防的连锁意外，都令我情不自禁地想笑。

仅半个月光景，肉松的眼伤完全不着痕迹，除了左眼瞳孔较右眼放大一圈外，在我们的精心照料下，它的左眼丝毫不影响美观。简而言之，差点做了“海盗船长”的肉松，有惊无险地恢复了“美少年”的英气。

夏末已不是发情天。然而八月份的尾巴，一只肤白如雪体态曼妙的银狐犬，突然出现在众狗帅哥面前。窈窕的银狐犬胸前，挂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雅致项圈，项圈上赫然标注着它的功绩：“BB，蝉联‘广东省最上镜狗狗金奖’。”兴许是一犬得道，立即升天，选美冠军BB婀娜地穿过草坪，眼神冷傲，大有“不要迷恋姐，姐已然成仙”的狂妄之势。

雄性动物总是喜欢征服不拿他当回事的雌性，无论人或是狗。BB绕场一周后，草坪上立刻沸腾了。所有的公狗蜂拥而上，它们欢跳着、喊叫着、摇摆着、拧动着，争先恐后地取悦美女BB。

一个海伦就能发动一场特洛伊战争，何况一只久经沙场的母狗？

因为亢奋，肉松受过伤的左瞳孔，在强光下闪现出灰蓝色的火焰。见大势不妙，我奋身扎入狗群，从一堆受发胀海绵体所左右的动物中，救起肉松，火速逃离。

我及时阻止了肉松耍“流氓”，却没有制止它做“春梦”。见识过最上镜小姐的美态，肉松便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懵懂少年了。

次日清早，我被一种奇怪的声响吵醒。睁开眼睛，但见肉松贴着墙根，拱起臀，不断地前后拱动，鼻腔里不时发出异样的娇喘。在它身后，断断续续的洒了一溜亮晶晶的黏液。

“肉松？”

我连唤几声，都无法引起它的注意，肉松勤奋地拱动着，喘息着，喷射着，如入无人之境。我绕到肉松身前，抬起它的脸，随即倒抽一口凉气——肉松那只本已复原的左眼，竟又被枣红色弥漫！而它两边唇角，已泛出白泡。

“肉松出事了！”透过电话，我心惊肉跳地向黄医生描述肉松的异常。不几秒，黄医生当机立断说：“它发情了。一激动，眼睛又充血，你赶紧制止它。”

“我又不是母狗，怎么制止？”

“你看看它的小JJ是不是处于充血状态？先帮它复原。”

苍天，我好歹也是个小家闺秀，怎么能让我给狗“手交”呢？尊严攸关的紧要关头，陆远再次显示出他的必要性与重要性。一手横抱住肉松，一手夹起手机，我火急火燎地命令陆远：“十分钟之内赶来，否则肉松就精尽犬亡啦！”

陆远用他们雄性最擅长的方式，让肉松暂时冷静下来。然而黄医生随后的建议，却令我们陷入两难。

“伤口还没痊愈，它一激动就会渗血。如果伤口一直不愈合，后果堪虞。”黄医生转动着听诊器，严肃地说，“秋天是犬类的发情期，碰上发情母狗它很难不激动。除非做绝育，一了百了。”

“绝育？！”陆远和我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惊呼。

“可怜的肉松，”陆远心有余悸地感叹，出于对男同胞的悲悯而眉心紧皱，“它还没开枝散叶就要断子绝孙了。”稍事停顿，陆远狐疑地问，“肉松不会还是处男吧？”

陆远和黄医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脸上，我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闪烁其词：“可能，应该，不会吧？”

“肉松配过种吗？”黄医生满面讶然，惋叹道，“这么漂亮的京巴，不留后可惜了。”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哀叹，好像我就是那个迫使肉松禁欲，害它免于鱼水之欢的祸首。“瞪我干什么？我带它回家时它已经成年了。”我扁嘴斜眼，愤愤不平地争辩，“说不定，也许，没准，它也喝了‘三鹿’，性早熟，早就脱胎换骨不再是男孩了呢。”

“万一，它还是处男呢？”陆远愁眉不展，为难地反问，“我们就这样断送它的欢乐，会不会太不人道？”

“不能生育，总比独眼龙强吧？”我泄气地嘟哝，胸口如阴云密布一般憋屈郁结。

“你一点也不懂男人。”陆远站在雄性动物的角度，低声替肉松发出抗议，“我宁愿失明，反正还有一只眼睛可以用……”我凶狠地瞪他一眼，擂陆远一拳，从哽咽到呜咽，最后泣不成声地反击：“我是不懂男人，可是你们明白我吗？口袋里有几十块闲钱，我宁愿给它买个便携水壶也舍不得给自己买管润唇膏；我吃小笼包光吃面皮，肉馅都给它；我吃西瓜只吃边角料，把中心最甜的一圈瓜瓤让给它；我吃鸡蛋只吃蛋白，把营养最丰富的蛋黄留给它；我每天早晨只喝一块钱的豆浆，却用三块五一盒的全脂牛奶喂它。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谁比我更疼爱肉松！如果有一线希望，我会舍得让它断子绝孙？！”

旁观的医护人员和其它“病号”的主人，听了我的控诉，情不自禁地受了感染，有几个易感的“狗妈妈”甚至陪我一起抽噎起来。陆远侧身四十五度，垂下温热的左手掌，趁人不备时用力扯了扯我的衣袖，右掌手忙脚乱地替我抹眼泪，欲言又止地望着我出神，温和中带着愠怒的目光，仿佛在说：“‘蒜你狠’，你赢了！就让肉松从此做只雌雄难辨的小狗吧！”

“肉松，不要怪妈妈，我真的是迫不得已。”每当我做出遭非议或被误解的抉择，肉松总是二话不说地加入我的阵营。纵使我决定将不幸降临于它，这一次，肉松仍然垂下头，拱进我手心，狎昵地首肯，“来吧，向我开刀吧！”

肉松被抱进手术室的一霎，我双腿一软，跪向地面，无声地抱膝垂泪，悔恨与愧疚令我羞于哭出声音。和肉松一起生活了三年，我不善于照顾它，也保护不了它，让它吃了不少苦头，甚至害它被“自宫”……多希望时光可以逆转，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心无杂念地陪着肉松，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寸步不离地贴身保护它！

犬吾犬，以及人之犬

“去势”后的肉松，性情大变。见着熟人不再威风凛凛地扑上前去，见到同类也不再欢天喜地地摇尾问好。甚至，当昔日的小伙伴像平常一样靠近它尾部时，肉松会猛然跳转身，龇出牙，凶神恶煞地瞪着对方。

嗅尾，是犬类传递友爱与臣服的一种的表达，然而，雄风已丧的肉松却拒绝被仰慕。除了对我和陆远这两个知情者一如既往的亲昵外，肉松对外界，莫名地抵触起来。

同样产生巨变的，还有陆远。手术当晚，等待肉松甦醒的时刻，陆远没来由地持重起来。摸出两把钥匙塞进我手中，陆远极度正经地说：“我想好了：过去你太不容易了。从这一秒开始，让我来照顾你和肉松吧。”

“你，什么意思？”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剥皮米蕉一样丰润饱满、白白胖胖的男人，我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字面意思。”不由分说地将我搂进他胸膛，陆远字正腔圆的话语，在我耳旁铿锵，“我已经把我住的地方买下来了，虽然是套二手房，七十平也不大，但好歹算是个家了。你不是说肉松不宜变动吗？这房子，咱一家三口住，指定够了。”

我从陆远的瞳孔中，看见受宠若惊的自己。窃喜的心已如花怒放，我却故作沉思，一字一顿地反问：“你，是在，邀请我跟你同居？！”

“不是你。是你们！”尽管正襟危坐的神色让我感到陌生，可我却禁不住喜爱这样严肃郑重的陆远，喜欢听他一五一十地说，“你和肉松，还有我。我们一起生活，我来照顾你们。”

“这么大的事儿，我说了不算。”我收拢眉眼绷紧唇，有意逗弄说，“不爱换环境的是肉松。搬不搬，我听它的。”

“怎么听？”听出我没事找事的调皮，陆远一挑眉，正经八百地反问，“让它开口说人话还是摁手印？”

“何必麻烦呢？”我强忍住笑，抿嘴打趣，“我数到十，如果肉松有动静，就代表它同意了。”

“不公平，麻药还有半小时才散呢。”

“我是它的代言人。我说公平就公平。”

“一言为定。”陆远一斜眼，嘴角闪现一丝狡猾的坏笑。

“一、二、三……”我数到“九”时，肉松猛然抬起眼皮，迷茫地看了我一眼。紧接着，垂下眼皮，昏昏睡去。

“太给力了！”陆远抽出藏在犬窝背后的食指，兴高采烈地欢呼，“天意、‘介揍四’天意！我还准备暗箱操作捅它一下，没想到它自己醒了。犬意难违，你认命吧！”

“认命就认命，WHO怕WHO啊。”我偷偷收回自己藏在窝下的“黑手”，满心欢喜地嘟嘴说，“丑话先挑明，同居可以，不能同床，你如果照顾不周，我们随时走人。”

“得令！”陆远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随手抓起一个购物袋便开始往里面胡乱塞东西，边忙活边自说自话，“从打包装箱开始，一条龙服务，保证照顾周到！”我微微佝腰，盘起腿，让身体形成一个慵懒舒适的“C”字。抱起肉松放到腿间，我理直气壮地监督陆远收拾我的家当。陆远哼着小曲欢快地干活，熊一样厚实的后背渐渐被汗水打湿，浆白色的衬衫上逐渐绽放出形状各异的水花。

“喝口水，歇一会。我的东西我自己收拾。”强行将陆远摁到椅子上，夺下他手中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我递上一杯凉白开，红着脸轻声嘟哝，“以后你也不用照顾我。既然要在一起，就该互相照顾。”

“那你也互助互爱一下，喂我喝水呗。”陆远轻轻一拽，我便似雪花般轻盈地落到他膝头。正要伸出水杯，手腕便被陆远轻拨开，一转眼功夫，他带着海洋般潮湿盈润的唇已贴近我眼前。千钧一发之际，椅边的肉松蓦地全身震颤，睁大眼睛，茫然地望向我们。陆远撅起嘴轻“嘘”一声，冲肉松摇了摇头。

仿佛心领神会，肉松连忙阖上眼睛，羞怯地埋下了头。

“唉，它……”我话音未完，陆远趁机合上双臂将我锁在胸前，俯身吻了下来……

搬家前夜，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到访。门被敲开时，一身素衣的文小姐，轻描淡写地笑说：“肉松妈，还记得我吗？我是漂漂妈。”

“漂漂”是一只三岁大的喜乐蒂犬，清瘦的体型，隽秀的五官，披着一身棕白黑黄交错的彩毛，很是漂亮。漂漂妈本名文静，人如其名，平常话不多也不喜欢跟狗友拉家常。有意无意间，漂漂妈遛狗时，总是避开狗狗聚会的高峰期。加上喜乐蒂犬生性胆小怕生，因此漂漂和漂漂妈已成为狗友群里的一个传说，谁也摸不准她们的“底细”。

“记得记得，快请进。”我做了个手势，陆远醒目地收拾空了沙发上，为漂漂妈让出一席之地。

“我外婆去世了，前阵子回了趟老家。”慢条斯理地落座，文小姐下意识地掀了掀裙摆，以避免裙裾蹭到蛇皮袋上的灰尘，“回来才听说肉松受伤了。”文小姐目光如水，瞟一眼茶几下的肉松，轻言细语道，“可怜的小家伙，它现在没事了吧？”

“什么事都没了。”到底是相识一场，素无来往的漂漂妈，竟能不顾丧亲之痛下专程来慰问肉松，着实令我受宠若惊。“虽然有点弱视，但也无大碍。”我感激涕零地表示，“谢谢你来看肉松。你自己也要节哀，老人在天国肯定希望看见你平安快乐。”

“听说，肉松被绝育了？”文小姐不理会我的慰问，迫不及待地追问，“是因为眼伤引起的吗？”

“是，也不是。关键是碰上发情期，激动误事。”我被文小姐过分的关心搅得心绪不宁，余光扫一眼坐在床边的陆远，他也和我一样愁眉不展地思索着。

“那个铁木真，还真是害人不浅。”文小姐轻柔地挪了一下瘦臀，换过一只脚交叉搭在膝前，温温吞吞地说，“春节前，我遛漂漂时，铁木真不知道从哪里串出来，摇着尾巴冲过来突然跳起来就咬，一下子咬掉漂漂舌头上一块肉。这么凶悍的狗，主人也不牵绳，还不跟着，随它到处撒野。”

“就是。”回想肉松受伤的场景，我不禁感到后怕。脑袋点得如同捣蒜，我迎着文小姐柔媚的眼神，同仇敌忾地表示，“狗不懂事，人也不明白事理吗？铁木真的主人真差劲！”

“主要还是铁木真太野。”文小姐连声否定，“一犬做事一犬当，怨不得别人。搁在国外，这种野性难驯的畜生，早被人道毁灭了。”

时值此刻，谁都能明白文小姐的来意。陆远和我迅速交换一个眼神，清了清嗓子，干笑着打趣：“漂漂妈，你也知道，咱们毕竟在中国。”

“中国也不该纵容‘犬霸’，对吧？”文小姐殷切地望着我，有条不紊地反问，“前不久遭殃是我家漂漂，现在轮到肉松，谁知道下一个受害的会是谁呢？”

“也许，我们可以联合大家，跟铁木真的主人摆事实讲道理，请他们多加看管。”

“没有用。”不留余地地打断我，文小姐横眉立目，笑颜中透出一丝凉意，“你以为我没跟他们说过吗？如果讲道理有用，肉松就不会受伤了。”

“依你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做？”陆远低声反问，神色渐露不悦。

“我向城管部门打听过了，只要受害方提交受伤证明联名上书，就可以把它安乐死。”

“安乐死”三个字，如同三个半音渐弱的音符，轻柔悠扬地从她唇齿间弹出，却教我全身一紧，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纵使铁木真要过错，但也罪不至死，怎么说，那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我们心疼自己的宝贝，铁木真的主人，又何尝不视它如珍宝呢？我正要与文小姐争辩，陆远已铁青着一张脸，威而不怒地下起逐客令：“我们商量一下，有需要再联系你吧。”

文小姐从容地起身，抖毛似的拍打衣裙，脚步依旧温文尔雅。走到门边，停下脚步，侧身回望肉松，继续慢慢吞吞地说：“你们仔细想想，幸亏这次眼睛保住了。下一次呢？万一下次肉松没这么幸运了呢？”

摔上门，陆远回过身，气急败坏地对我说：“妈的，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会咬人的狗不叫’了！”

“你说漂漂？”

“它妈！”陆远的胸口气得胀如大鼓，“咬掉她家狗一小块肉，她就恨不得要人家的命。果然最毒的是妇人心！”

“骂谁呢你！”照着他后脑猛敲一下，我嗔怒道，“我也有颗妇人心，我也最毒？”

陆远伸手轻轻一钩，我便稳稳地落进他怀里：“你不一样，你不是妇人，是夫人。我未来的陆夫人。”

“去！”我作势要打他，巴掌却被他反手握进手掌，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肉松机警地背过身去，摆出一副“少儿不宜，成人自便”的姿态。

桂花飘香的早晨，我牵着爱夹，夹着枕头，乘坐QQ，奔向那未可知的三“人”世界。

文小姐的“夺命连环CALL”再次响起时，陆远颦眉蹙目地吩咐我：“不理她，关机。”

我顺从地关上手机，由衷地叹服：“真没想到，你会为铁木真大动肝火。”

“不管她想灭掉谁，我都这反应。”陆远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驾轻就熟地转动着方向盘，气势磅礴地说，“犬吾犬以及人之犬，她连这个基本道理都不懂，不配养狗！”

敬意油然而生。这一刻，我坚信，陆远果真爱上了肉松。爱是一种无从掩藏的情感，只要真心爱着自己家狗的人，才会情不自禁地对它的同类心生疼爱。正如我此刻因内心欣喜爱悦，于是情不自禁地逗弄问：“咦，肉松明明是‘吾犬’，什么时候变成‘尔犬’了？”

“我爱人及犬。你的宝贝，就是我的宝贝。”陆远红着腮，嬉皮笑脸地偏过头，讨巧地等待着。我揣着胸口疾跳的小兔子，迅速在他脸上咂了一口，心悦诚服地说：“好吧，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许欺负我们。”

分开，是为了不分离

尽管伤口已愈合，肉松仍无法适应自己“减重”的尾部。术后好几天，肉松大小便总不太自如顺畅，总是徒劳地抬腿做样子，觉得少了些什么又郁闷地放下腿，尔后失禁。

搬新家这天，不知因为兴奋还是陌生，又或者是困在车上太久。刚进电梯，肉松便坐立不安地绕着我腿肚子转圈，一个牵着气球的小女孩吓得倒退了几步，将气球紧紧地捂在胸口。见状，我拽了拽牵引绳，微愠地轻斥：“肉松，安静！”肉松仰起扁平的脸，脸中央黑纽扣似的鼻头“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端端正正地立定，顺从地静止在原地。

须臾，小女孩一手捂住气球，一手指着肉松腹下，花容失色地发出惊叹：“妈妈，好臭！脏脏！”

一股熟悉的膻骚，由下而上地飘来。电梯里的人纷纷捂紧口鼻退避到一旁，脸上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朝我们投掷着激愤不满的寒光。肉松眨巴着乌溜溜的黑眼睛，惊诧的神情仿佛在问，“怎么，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将肉松往身后拽了拽，下意识地抻出腿挡在它身前，生怕那群吹胡瞪眼的陌生人，会对这个“电梯放水”的肇事者不利。

“今天刚搬家，狗还不适应。可能它想占个地盘，对不住各位了。”陆远陪着笑脸，麻溜儿翻出我包里的面巾纸，灵活地扎马下蹲，一手扯开行李箱，一手飞快地擦拭那摊桔子水一样的液体。冒着热气的“桔子水”迅速被纸巾吸收成湿湿答答的纸团，陆远捻起那几团浸成黄色的湿纸巾，不假思索地握进手心，仰头张望，憨笑着赔礼道歉，“没事了，都弄干净了。今天纯属例外，保证下不为例。”

人们的人仍停留在口鼻之上，他们静默地冷眼打量陆远，如同抵触一个谦卑的推销员。我拉起陆远，挽住他臂弯有意挺直了腰。就在那一瞬，我做了个决定：从今往后，我要好好疼爱这个肯为我和肉松摧眉折腰的男人。

进了门，肉松像个探测仪似的抻脖垂脑地贴着墙根，嗅着气味摸索前进，在每一扇门门口探头探脑，东张西望地视察它的新家。磨蹭到卧房门口，肉松提起前掌正要跨入，被我严厉地喝止住了。

“你是成犬了，要学会独立，以后不能跟妈妈睡一窝了。”将犬窝放在客厅与厨房隔墙的一角，我试图跟肉松讲道理，它却一脸悲怆地望着我，趁我不备，扑上前咬住它的窝就往卧室里拖。

“不可以！”我强行抢下犬窝塞回原处，指着卧室疾言厉色地命令，“你哪里都可以去，就是不能进那个房间。”

“为什么？”此刻陆远脸上的费解，绝不亚于肉松的困惑。

“因为你对狗毛过敏啊。”来回打量这两个迟钝的家伙，我哭笑不得地解释，“它又喜欢贴着床睡，你总不能睡觉也戴口罩吧？”

“我可以的。”肉松咬住窝边不松口，伺机往卧室里拖，贼心不死地与我拉锯着。陆远于心不忍地替肉松争取，“它想在哪睡就由它吧。大不了，我睡觉时也扮‘蒙面超人’。”

“傻啊你。你不怕被捂死，我还怕人家说我谋杀亲夫呢。”我囫囵吐出“亲夫”二字，悠地红霞满面，慌乱地扯开话题，“就这么决定了，肉松睡客厅。你，过来教我用热水器。”

肉松与我“同居”了九百个日日夜夜，这是第一次，它入梦前看不见我。是夜，我们刚合衣睡下，门缝里就传来肉松哼哼唧唧的撒娇声，“沙沙”的挠门声与“砰砰”的叩门声，声声入耳。

我夹紧枕头蒙入耳朵，横下心，假装听不见肉松的乞求。娇嗔的哼唧一声更比一声高，很快，门外的肉松不耐烦地“汪汪”低吠了起来。

“要不，放它进来吧。”陆远坐起身，趿上拖鞋，自言自语地嘟哝，“刚换了环境哪儿哪儿都不熟悉，留它一个在客厅，怪可怜的。”

陆远刚松开门闩，肉松便破门而入，头也不回地冲到床沿站得比直，湿凉的舌尖蹭到我下巴上，带着笑意的眼睛放出异彩，脸上挂着我所熟知的失而复得的亢奋，神情仿佛在说：“哈喽，我又看到你了，这种感觉真好！不是吗？”

好吧，我再次被这次倔强的小狗打败。将犬窝放近我床边，并用杂志和书围着犬窝码出一个圈，我提心吊胆地嘱咐肉松：“要跟我睡可以，但不许离开你的活动范围。你要乖哈！”肉松似乎听懂了指令，一下子跳进窝里，蜷作一团，心满意足地打起了鼾。

不知过了多久，“同床共枕”的平静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我伸手去摸壁灯开关，却触到一把羽绒一样柔密温和的软毛。捻开灯，我赫然看见，肉松平整得犹如熨烫过的大脸就搁在我枕边，黑亮的眼睛双目放光地盯着我笑，茂密的菊花尾悬在陆远鼻子上方，掸灰似的扫过来，晃过去。

“下去！”肉松大概从未想过我会拒绝和它“亲热”，猛然间被我推搡一把，它险些滑一跟头，顺势跌到两床被子间的缝隙里，出神了看我一眼，垂头丧气地跳下床去。

鼻腔被塞死的陆远，只能张大嘴扯哮般费劲地呼吸，剧烈的咳嗽使他连耳根都涨得通红，两行清涕开闸似的巨然流淌着。顺着他的手势，我从床板下的拖屉中翻出“鼻炎锭”，依说明喂陆远服下，看着他浑身难受的狼狈相，爱莫能助地问：“我送你去医院吧？”

陆远摆摆手，沙哑的喉咙有气无力地挤出一句：“吃了药，慢慢会好。”

肉松貌似知道自己闯了祸，退到门边踮起脚，战战兢兢地看着陆远，眸中神采渐渐淡了下去。不等我发令，肉松一声不吭走出卧室，蜷进客厅那一角，闷头趴下，提起眼皮远远地朝我们张望，凄惶的眼神似乎在说：“对不起嘛，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试试这张床舒不舒服，我不知道后果会‘介么’严重。”

将它的窝归置到墙角，我刚探出手掌，肉松便缩脖眯眼偏过脑袋，静待处罚。见它一脸“一犬做事一犬当”的忍辱负重，泪水迅速迷蒙了我的眼睛。双起托起它的脸，我在肉松的额头上留下深深的充满歉意的吻。“宝贝，对不起。”抚摸着肉松，我哽咽地说，“妈妈舍不得跟你分开，可是妈妈没有选择。”

我爱肉松，也爱陆远，而唯一能让他们相安共存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短距离的分开，恰恰是为了永不分离。肉松大概无法理解人类世界这复杂矛盾的“有得必有失”的情感，它只知道，为了保障我心爱的男人平安，它必须承受与我拉开距离。

和往常一样，肉松扑到我膝头，两只前掌搭在我胸前，奋力扬起头伸长舌尖，温柔地舔净我脸上的泪水。柔顺如水的目光，仿佛在安抚我：“妈妈别难过了，我以后就乖乖呆在这里，不再让你为难了。”

我们不再是“孤儿寡母”了

转眼进入寒冬。经过三个月的磨合，肉松和陆远已能在安全距离中，相安无事地共生共存。临近春节佳期，陆远的父母三番五次来电追问他的归期。这一天，陆远再次举着话筒，语焉不详地糊弄了事。放下电话，他眉开眼笑地挤兑我：“我妈说了，丑媳妇终须见家翁，你躲得过这个春节也躲不了下一个，干脆今年跟我回去过年得了。”

“我哪里丑了？”我不服气地扬眉立目道，“我不是对自己没信心才不想跟你回家，我是放心不下肉松。”

“娘大不由儿啊。”陆远将肉松唤到身边，嬉皮笑脸地打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肉松会理解的。对吧肉松？”

“你不懂。”我由头至尾捋着肉松的背毛，煞有介事地辩解，“春节大家都要回家过年，宠物店的值班人手少，寄养的狗多，根本照顾不过来。”

“人家的宠物都能活，肉松难道？”

“人家舍得让小狗在一个笼子里吃喝拉撒睡憋屈过节，我舍不得。”

陆远盯着我看了三秒，轻吁一口气，放弃游说。“那好吧。”陆远扁扁嘴，耸肩说，“我尊重你的决定。以后找个宠物店人手充足的时候，再带你回家。”

“就知道你最疼我们。”我捧起肉松的前掌作拍手作揖状，卖乖似的嬉笑说，“谢谢成全。你是世界上除了妈妈以外，最疼我的好人。”

“那你妈妈呢？”陆远弯下身，保持一定距离，俏皮地反问肉松，“她宁愿守着你一个人过春节也不跟着爱人家人过个团圆年，她是不是世界上最疼你的笨人？”

“你才笨呢！”我嘟嘴皱鼻，拱起右肩撞向陆远，“肉松也是我的爱人和家人呐。再说，我不回家，还给我爸妈一个来深圳旅游的借口，多好。”

“去年他们才来过。今年呢？”

“今年再说。”我借故遛狗，抓起牵引绳，不给陆远深究的机会，牵上肉松换好鞋，一溜烟跑出门去。

听说我将陪肉松留守深圳，潘苓小心翼翼地请求我帮忙照顾小扑几天。作为“狗妈妈”，我当然能体谅潘苓，然而作为一个合法“入侵”的来客，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请示陆远：“反正春节你不在，我可不可以再给肉松找个伴？”

“你决定。”陆远摸摸我的头，如同爱抚一只小狗，眯起眼睛讨好地说，“不用问我意见，一般这种事，女主人说了算。”

“我知道我知道。”“女主人”三个字像凌空飞舞的摇摇球似的，晃得我内心美滋滋的。我一面回拨电话通知潘苓，一面喜不自胜地挑衅陆远，“我也就是走个过程。你别太得意，这个家还得我说了算。”

小扑“寄宿”的第一天晚上，肉松趁我们不备，飞身钻进小扑的犬窝，毫不客气地撒下一滩黄水，占地为营。“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陆远担心我沾凉水感冒，捏着鼻子清洗湿漉漉热乎乎的垫子，边教训肉松，“待客之道你懂不懂？过门都是客，何况是跟你从小玩到大的哥们？你怎么能一进门就给人家一个下马威呢？”

肉松舒坦地趴在自己温暖如春的窝里，一丝不苟地清理着它的爪子，全然不把陆远的说教放在耳里。那边厢，小扑绕着属于它的空荡荡且臭哄哄的“家”，迟疑着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无所适从地来回晃悠，轻声哼着。

我摸出最后一根鸡肉条，送到小扑鼻下，羞愧地安抚：“吃完夜宵，我给你找张床单铺上，今晚先委屈你对付一下哈。”

没等小扑品尝“安慰奖”的味道，肉松已像只灵巧的松鼠一般“噌噌”地窜到我腿边，踩着我的膝盖张开U型大口，秒杀了那最后一根鸡肉条。小扑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空空如也的双手，抬眼与我对视，欲哭无泪。见我变了脸色，肉松大感不妙，立刻咧开嘴歪着头蹭到我腿边摇尾乞怜，一副受害者的委屈模样。

这下子，我真怒了。想我光明磊落，与人为善的一生，全让这不肖犬儿给毁于一旦——有这么不厚道待客，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吗？！我不顾陆远的阻拦，生生抢下肉松的窝让给小扑过夜，硬起心肠，将肉松锁进客房里勒令它面壁思过。肉松读懂了我愠怒的眼神，停止了撒娇求饶的小把戏，直接将肥臀对准我，发出无声的抗议。

第二天一早拉开门，肉松仍维持着“关禁闭”以前的姿势。温柔地唤了它几声，肉松充耳不闻，固执地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我开始反思：夜凉如水，我竟连一条毛巾都没留下，也难怪肉松生气。捧一碗微温的牛奶，我谄媚地凑到肉松面前，讪笑请求：“宝贝不生气了，妈妈再也不乱发脾气了。来喝牛奶吧。”

肉松漠然地扫我一眼，转过身去颓然卧下，眉心收紧成小楷的“川”字，依旧拿屁股对准我。“别这么小气嘛，”和往常一样，我嬉皮笑脸地讨好着肉松，一面淘气地伸手抚弄它蓬勃的“菊花尾”。在我完全没有防备的状况下，肉松忽然之间曲腰转头，暴怒地吠叫，亮出尖利的犬牙，俯脸往我手边冲。

只差零点零一厘米，手便不再是我的手，而是肉松的早餐了。那一瞬，我忘了狗从祖先狼身上承袭的天性，忘了肉松严重的心理阴影，甚至忘了小扑的存在。那一瞬，我完全想不起来，因为同类入侵它的领地迫使肉松凶相毕露，我也无法理清，肉松攻击的不是我而是它假想的敌人——小扑。那一瞬，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现许多画面：肉松生病时我泪眼婆娑地守着它；肉松挨打时我张开双臂护着它；肉松戴脖套时我一口一口地喂它吃饭；肉松颤颤发抖时我解下围巾裹住它；肉松垂涎三尺时我将碗中最后一个馄饨递给它……我简直不敢想象，在我们共同经历过那么多的考验与磨难后，肉松竟舍得反身攻击我！委屈，失望，愤怒与伤心，揉合成一股烈焰，一鼓作气地喷薄而出。我顺手除下毛毛拖鞋，第一次，动真格地朝着肉松挥拳。

起初肉松也不相信我会对它痛下狠手，直到屁股挨了一记火辣辣的“炒肉”，它这才夹起尾巴亡命逃窜。我像是一头丧心病狂的母豹，凌空挥舞着鞋底，气喘吁吁、上蹿下跳地追打着肉松，直到它躲进沙发底的死角，我仍徒劳地挥动着鞋底。

然后，我看见，一汪清澈的湖水，覆盖了肉松因充血而变成深褐色的眼眶。回头看看肉松逃亡的路线，因惊惧而失禁的尿液，断断续续地流了一地。

我扔掉手中的拖鞋，身体蜷缩成一团，放声恸哭。

“我这么爱它，它怎么可以咬我！我这么爱它，我怎么可以打它！”陆远闻讯赶来时，我仍僵坐在地板上，疯言疯语地哭喊着。肉松被陆远拖出来时，仍泪眼盈盈，上气不接下气地扯着哮。小扑则像个吓破胆的孩子，将自己团成磨盘一样的灰色圆体，在窝里谦卑地颤抖。

陆远给我一个踏实的熊抱，一言不发地吻干我的泪，良久，心意已决地说：“我打个电话回家告诉爸妈，今年春节不回去了。你一个人带两只狗肯定顾不过来，正好我也买不到票。”

目光越过陆远的肩膀，与肉松久久对视。我曲了曲四指，示意肉松“来，到妈妈这来。”眼中掠过一丝迟疑，少顷，肉松还是喘着粗气淌着“哈喇子”，举步维艰地朝我踱来。

“宝贝，”轻轻唤了一声，我便泪如雨倾。陆远下意识地将我搂得更紧，肉松仿佛受到了鼓舞，加快了步伐，轻微摇摆的尾巴越来越给力，靠近我的眼神愈来愈坚定。像对失散多年的恋人，伸手可及时我一把够过肉松，温柔地揽它入怀，与它紧紧相依……

傍晚散步时，再次遇到顽皮的小男孩，一脸坏笑地甩动着钥匙串俯冲而来。我的左手牵着肉松，右手扯着小扑，顾此失彼地躲闪着。小男孩离我们几步只遥时，只听一声怒吼震彻山谷，“住手！”

陆远举起刚买来的矿泉水，义愤填膺地擂到小男孩头顶威吓：“以大欺小我也会，不信你试试！”

小男孩悻悻地跑开。陆远拧开瓶盖，递过水来，憨笑说：“没事了，以后遇到危险你就大声叫。不怕，我在。”

心里紧绷的一根弦，就在此时松散开来。无助与惶惑，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风筝，终于挣脱了束缚，冉冉升起，自由自在地飞向远方。

是的，他在。从今往后，肉松和我不再是逆来顺受、任人欺凌的“孤儿寡母”了。无论陆远身在何处，他给的爱，就是我们最好的保护伞。

夜里洗衣服，我从陆远的夹克口袋中摸出一张火车票。我小心地将车票收藏好，不忍心戳穿他善意的谎话。只是，在他半梦半醒之间，我凑近陆远耳边，呢喃轻语：“亲爱的，谢谢你。过了年，我陪你回家看爸妈。我爱你。”

结婚就是两家人，外加一只狗的事

开春后，我如约陪陆远回了趟山东。见到我，陆远的爸妈喜上眉梢，尤其是他的妈妈，脸上像抹了石膏或打过肉毒杆菌似的，上扬的唇角绷成一轮上弦月，怎么也跌不下来。一连七天，陆远妈妈每天变换着花样招待我，不是带我去湿地公园看鸟群，便是带我到黄河口边食野生鱼，陆远因此酸溜溜地打趣：“以前我回家，顶多享受个VIP待遇，如今你一来，直接享受MVP待遇。”

“什么什么屁？”陆远妈妈一面将三十公分长的大对虾剥壳去筋放进我碗里，一面皱起眉头教训儿子，“这正吃饭呢，你文明一点。”

“洋文。你不懂。”陆远提起筷子稍稍用力，趁他妈妈不备，从我碗中抢走一只粉橙色的虾，洋洋得意地解释，“VIP是重要客户，MVP是最有价值的客户，嘿嘿，所以你比我招人待见，因为你比我有价值。”

“什么价值？”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般东张西望，却看见陆远俩母子相视一笑，旋即，便明白了自己的“价值”所在。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儿子已经不稀罕了。”陆远妈妈顺水推舟，接过话茬便笑称，“现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抱个孙子玩。”

陆远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挑眉做了个鬼脸，坏笑说：“你果然是MVP。难怪我妈拼命讨好你，你要不高兴，谁给她生孙子玩？”

我面若红霞，巧笑点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桌下忿忿地跺了陆远一脚，生硬地扯开了话题：“阿姨，这虾味道真好。怎么做的？您教教我呗。”

回程的前一夜，陆远妈妈撇开老伴和儿子，单独拉我下楼散步。说着闲话漫无目的地走着，阮远妈妈突然叫住我，依旧满面的春风：“小池，阿姨跟你商量个事儿，行吗？”

“嗯，好。”忽然之间，不祥的预感跃上心坎。

“这次你来，我发现你特别贤惠，脾气好，人也善良。小远能找到你这么个女朋友，我跟他爸都特别欣慰。小远离家远，工作又忙，以前我们总是悬着一颗心。这次见到你，我们吊在嗓子眼那么些年的心，总算可以安然落地了。”

“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那是，第一眼看见你，我放下一百个心了。”陆远妈妈稍事停顿，偏过头端详我片刻，放慢了语速缓缓地说，“听小远说你还养了只小狗，其实我也挺喜欢小动物的，但因为小远的敏感症，家里啥带毛的东西都不敢养。”

话点到这，我心下明白了几分。想到我的爱情再次面临肉松的去留问题，无奈且委屈。“我们一直很注意，”我忐忑地替肉松，或者说是替自己申辩着，“保持空气流通，每天都做清洁，减少陆远跟肉松近距离接触，医生也说只要注意问题不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陆远妈妈拍拍我手背，语重心长地劝诫，“我知道你心地善良特别有爱心，但咱们家的情况的确有点特殊。再说，将来你们肯定得要孩子，怀孕养狗很可能生畸胎的。你与其过几年再把它送走，不如早点送人。长痛不如短痛，对不对？”

不对！我心中暗自呐喊。无论什么因由，若是让肉松再经受一次遗弃，我心里的痛永远不可能结束！

“那，我跟小远商量一下吧。”

“没什么可商量的。”晚风吹乱了我的心绪，也吹乱了我的发梢。陆远妈妈伸出手，慈爱地替我撩开挡在眉心的长发，温和地反问，“你还不了解小远吗？我这儿子，凡事都先人后己。他那么爱你，他怎么舍得让你为难？除非你主动提出来，否则他不会勉强你的。”

的确如此。揪心的疼痛迅速在我体内扩散开来。想到陆远为我和肉松所做出的牺牲，我鼻尖不由得一酸，挤出苍白的微笑，徒劳地做出“让步”说：“行，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好孩子。”陆远妈妈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拉起我的手，“人生有许多的不得已，关键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取舍。阿姨不逼你。回去以后，你仔细想想，到底是人重要，还是狗重要。”

“好，我知道了。”我声轻如蚁、眼眶泛泪地说。

陆远很快觉察出我的不妥，返家的列车上，陆远不停地扮鬼脸讲段子逗我，却只哄出我的苦笑。

“说吧，我妈到底把你怎么了？”陆远深谙我的软肋，摸出手机作势威胁，“你不说，我自己打电话问她。”

“你别！”我们在狭窄的卧铺上争抢着手机，我摁下陆远的手，心绪不宁地交代，“其实也没什么，阿姨就是劝我送走肉松。”

“就这？你眉毛都垮成白眉道长的模样了，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陆远舒展浓眉，轻戳我的太阳穴啧道，“她的话就是个建议。日子是我们在过，我们不送走它，谁敢撵肉松？”

“可她毕竟是你妈呀。你敢不听话？”

“她是我妈，你还是我姑奶奶呢。”陆远搂住我，挤眉弄眼地说，“你的辈分也不小哇，我敢不听你的吗？”

这就是陆远。任你火烧眉毛，他自从容不迫，什么时候了，他还有闲心调侃我！

“我烦着呐，别闹。没正形。”我推开这个罩在嫩黄色外套下的“鸭梨”，轻嗔，“你傻呀，不知道‘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婚姻就是两家人的事’？”

“听这意思，你要跟我求婚？”陆远笑得东倒西歪，十足一个梨形不倒翁。

“正经点！”照着他胸脯轻擂一拳，我郑重其事地发表声明，“你应该知道，容不下肉松的地方，不是我的家。”

“知道知道，”和其他男人的反应截然不同，陆远不怒不恼，坦然笑说，“在你心里，狗永远比男人重要。”

“不是这样的。”我咬紧下唇，几近哭出声来，“对我而言，你们都很重要。可是，离开了我，你还是你。但我如果离开肉松，它也许会挨饿，会生病，会受欺负，甚至，会死掉。我不知道怎么去比较生命的重要性，我只知道，如果非要我做选择，我只能选择弱小的一方。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因为肉松比你更需要我。”

“傻瓜，不哭。”陆远收紧了笑意，撇撇嘴，忍住了伤心。“放心吧，我不会逼你做选择的。”鼻尖贴近我耳根，陆远低眉倚着我的颊，柔声说，“我们不分开。你，肉松，还有我，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永远在一起。”

因了陆远的坚定，结婚不仅是两家人的事，还有一只狗的事。不，肉松不仅是只狗，它也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这个家中，不可分割的一分子。

你们嫁给我吧！

不知应归功于它灵敏的听力，还是该庆幸我们的心有灵犀。根据潘苓的“实况转播”，当我在电话里说“我们这就去接肉松回家”时，肉松突然狂躁起来，一会撕咬犬窝里的棉垫子，一会斗牛似的抵头撞翻它的狗碗，来来回回地往返于客厅和大门之间。

门铃一响，肉松原地蹦起半尺高，抖抖劲，扑棱着耳朵冲上前来，直接与镇守家门的小扑撞了个满怀。见到我和陆远，肉松先是激奋地转着圈，呼啦啦地甩动着蓬勃的菊花尾跟我们打招呼，红润的舌尖探出唇外，“呼呼哈哈”直喘诉说着它的快乐。

“宝贝，妈妈想死你了！”我单膝下曲，张开双臂，迎接着肉松的拥抱。然而，就在肉松忘我地扑向我的那一霎，它下意识地收拢四肢，似乎记起了什么，停下奔跑的脚步，站定，目光恍惚地探向我。

“肉松，是妈妈呀，快过来。”我前倾下胸，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牵它，肉松却连连后退几步，娇嗔地哼哼几声，躲避着我的爱抚。

“这才分开几天啊，怎么就认生了呢？”陆远提了提裤脚，半蹲下身体，陪着笑脸揶揄说，“肉松，你不会是得少年痴呆了吧？”

“喔喔喔！”肉松猛然间昂起头，瞳孔扩张，眼角上扬，身体僵硬，火冒三丈地冲着我们狂吠不已，近乎嘶鸣的哀号，似责备又似哭诉，似埋怨又似乞求。见状，我心头一抽，眼窝一热，扁嘴请求：“宝贝，你是不是气妈妈离开你太久？对不起，我又说话不算话，是妈妈不对。我保证，再也不扔下你了。原谅妈妈最后一次，好不好？”

我蹲坐在地上，双膝与肉松齐高，拍了拍膝头示意肉松：“来，抱抱。”肉松岿然不动，一双透亮的大眼睛依旧凄然地望着我。我索性将姿态放得再低一些，端坐在地上抻开两腿，强行抱起肉松捧进我怀里，浅吻它脑门。“呜呜”的悲鸣从埋进我胸口的那张脸下传来，我试图捧起肉松的脸，却摸出一手湿漉漉的伤心……

陆远收拾肉松的行囊时，它始终贴紧我脚跟，面无表情地生着闷气。“咦，肉松现在倒是很文静。”潘苓笑说，“你们不在，它活泼得过了头，不管我们是上厕所还是去阳台，它都跟进跟出形影不离。潘舟还开玩笑说肉松比小扑更像我们的狗，跟我们更亲。”

“它那是害怕。”陆远收起肉松的零食，冷不丁冒出一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我看过你收藏夹里的《科学养宠》，小狗感到不安全时会异常躁动。”

“看来肉松不是黏人，是害怕。”潘苓若有所思说，“它怕我们也不要它。”

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肉松身上。也许因了我的存在，它才感觉到安全，却又因为寄人篱下的压抑，使肉松俨然没有了在家中时的王者气质。它就那样静默地，紧密地守在我身边。直到我说，“走，回家！”肉松才激动地弹起，欢快地抖抖毛，甩甩尾，喜出望外地冲向大门口。

搬离小区半年有余，曾经的玩伴依然对肉松保有热忱。穆姐家的彬彬眼尖，隔着一公里远便望见了肉松，激动地摇头摆尾飞身而来。彬彬奔到丁字路口时，拐角处突然冲出一辆人货车。刺耳的刹车声后空气凝结了半秒，继而，人群中爆发出尖叫。

穆姐如同披上了超人的披风，瞬间现身于车轱辘前，抱起浑身瘫软的彬彬。肇事司机下了车，见撞到的只是一只狗，不以为然地咳出一口痰，跨上车关上门扬长而去。围观者潮水似的涌上，脑袋叠着脑袋地将事故现场团团包围。惊惶未定的彬彬四仰八叉地躺在主人怀中，迷惘地望着主人，像是在问：“发生什么事了？妈妈你为什么哭呀？”

穆姐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滚滚而下，她翻来覆去地检查着彬彬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发出了“绵羊音”问：“小池，快看，我家彬彬一点伤也没有，跟肉松上回一样！它应该没事吧？”

“应、应该吧。”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却不忍心看见花甲之年的穆姐在风中无助的哭泣。“肯定没撞着！”我言之凿凿地宽慰穆姐，心中暗自祈祷：神啊，请保佑彬彬。“最好还是送医院检查一下吧。”人群中不知谁怯声说了句，穆姐这才还魂似的彻底清醒过来，抹一把泪央求，“谁有车，送我们一趟吧。”

不待我开腔，陆远已心领神会跑向他的QQ座驾。穆姐死死握住我的手，感激的话还未说出口，大串大串的眼泪又扑刷刷地落下。彬彬像是倦了似的安然地在穆姐胸前昏睡过去，突然间，彬彬复活了一般挣起身来，凄厉地嘶鸣着。这反应是之前肉松不曾有过的。一时间，大家都慌了神。穆姐捧起手稳住彬彬的脑袋，六神无主地问：“怎么了？彬彬，不要吓我，你哪里疼？你到底怎么了？”

仿佛已认不清眼前何人，嘶鸣渐次弱了下来，变成了痛苦的呻吟。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彬彬忽然咬住了穆姐的虎口，赭红色的血水顺着锋利的犬牙，汩汩外溢，不一会就染红了彬彬雪白的胸口。旋即，彬彬面团一样地倒了下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场所有的狗狗，甚至是人类，都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所有的人和狗，都屏气凝神，都教靠近的引擎声吓出一身凉意。

送到医院时，彬彬的身体已冰冷僵硬。黄医生遗憾地表示：“这种情况，肯定是内出血。小狗的内脏很脆弱，一般遭遇车祸都很难救活。”穆姐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理解医生的话。意识到自己已和彬彬天人两隔，穆姐仰天长啸喊了一声“彬彬！”便轰然倒地，不醒人事，双手仍死死地抱紧她没有温度的“孩子”。霎间，现场所有人扑上前来，有的掐人中，有的做指外压，有的进行人工呼吸，有的着急忙慌地喊：“赶紧送医院！人看病的医院！”

人们试图分开她和彬彬时，穆姐猛然惊醒，牢牢地护住彬彬放声大哭：“早知道我就不救你了！哪怕让你被旧主人虐待，起码你能多活几年。跟着我，害你连命都没了！彬彬啊，妈妈对不起你！彬彬，我的彬彬！是我害了你啊！555555……”

天黑尽的时候，几个狗友帮忙将彬彬就近埋葬在莲花山脚下。黄土没过彬彬纤巧的身子，继而掩埋了它俊秀的五官。抽泣着洒下最后一把黄土，穆姐再度昏死过去。苏醒后，穆姐已身在中心医院急诊室，她呼天抢地的痛哭令闻者伤心，让观者落泪。一个病患红着眼眶好奇地问我，“这老人家里是不是有亲人去世了？”

“是，她最爱的小狗被车撞死了。”我啜泣着回答。那病人立刻收回怜悯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大步离去。

死亡离得这样近，可对绝大多数人而言，狗的生命却微不足道。联想到陆远当天的表现，我心里充满了感伤，与感激。

“问你一个问题，要说实话。”将穆姐护送回家后，我心有余悸地拷问陆远，“差点撞上肉松那天，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陆远大概没料到我会旧事重提，他怔了怔，诚恳地说，“不知道为什么留下来。反正没我想过逃走。”深思片刻，陆远站定，双手扶住我肩膀目不转睛地凝视我说，“就像你说的，狗也是一条生命。生命没有轻重之分，对不对？”

这大抵就是犬死人悲吧。亲眼看见一条鲜活的生命顷刻间化为烟云，更令人珍视活着的一切。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欲语凝噎。陆远趁势请求：“小池，你们嫁给我吧。生命太无常，珍惜眼前人。我不想等失去以后再后悔，趁我有时间有心力照顾你们，嫁给我吧。”

“我们？”心中乐开了花，我仍不改抽风的本性，抽噎着打趣，“神经，向我求婚还合理，你要‘门’嫁给你做什么？”

“你们。当然是说你和肉松。”我的小心思被陆远一眼洞穿，他皱着鼻子故作严肃地胁迫我说，“你可要想清楚哦。今天这种意外明天可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万一哪天我出了车祸两腿一伸……”

“讨厌！”我惊慌地捂住陆远的嘴，发狠地一跺脚，怒气冲冲地训斥，“你神经病啊，没事诅咒自己玩！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

“这么紧张，那你们……”陆远有意拖长尾音，得意洋洋地挑眉痴笑，“就是答应嫁给我喽？”

“去。我代表不了我们。”我倩笑着闪避陆远急迫的吻，猫腰挑衅，“肉松愿不愿嫁，你自己去问它！”

肉松又失踪了

转眼又到炎夏，陆远三十岁生日这天，我用豆苗、豆腐加肉丝，为他下了一碗“阳春白雪长寿面”。悉悉索索地吸着面条，陆远忽且停筷抬眉，一脸正色问：“慢着！都说男人三十而立，你到底要不要嫁给我？”

“奇怪，你立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听过一个成语叫‘成家立业’吗？”陆远用力唆一大口手擀面，满面春风地反问，“你不跟我结婚，我怎么成家？不成家，怎么立业？”

肉松踮起脚趴在茶几边沿，可怜巴巴地望着陆远油晃晃的嘴巴，随着他咀嚼的节奏吞咽着自己的唾液。陆远卷起几根面条，送到嘴边吹了吹，待面条冷却后信手喂到肉松嘴边，媚笑请求：“肉松也希望有个真正的家，多个爸爸爱它，对吧？”

肉松探出粉红的舌蕊，飞快将面条卷进口中，咧开大嘴，欢喜而深情的注视似乎诉说着认同，“那当然。跟着你，有面条‘七’！”

“瞧你那点出息。”胡乱抚弄肉松的丰盈的颈毛，我掩藏不住窃喜，吃吃地笑说，“看在肉松恨嫁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哦也！”陆远振臂欢呼，揽过我忘情地转圈，肉松趁机拱上茶几，双目放光地将脸埋进面碗……

注册预约在九月九日，陆远说，取其“长长久久”的寓意讨个吉利。时光如梭，距离“久久”之期越来越近，陆远一日赛一日亢奋，恨不能见个人就广而告之，“知道吗，我要结婚了，我有老婆了！”肉松似乎也沾染了这喜，总是趁我们入睡后，好事地藏起我们的拖鞋，各留下一只，在床前凑成一对“鸳鸯”。

而我，果真印证了美国南加州大学心理研究的结果——女人比男人更冷静。相较家中两只雄性动物的激动，我照常过着波澜不惊的平常生活。只是在暗夜里听着我爱的男人和肉松此起彼伏的鼾声，会贪婪地祈祷：岁月静好，许我永远甜睡在他们中央。

结束单身前的最后一顿午餐，隔着一盏烛光，陆远笑意盈盈地喝着我煲的邓氏罗宋汤，肉松则在脚边一心一意地啃着我煎的无盐牛扒，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和和美美。陆远突然抬额，下巴在光影中形成一道圆润丰盈的弧线。陆远的目光越过烛光，定睛看我，小心翼翼地说：“我妈说，不摆酒可以，但毕竟是他们宝贝儿子的婚姻大事，他们必须参与其中。所以，她打电话给我时，他们已经在火车上了。”

“那敢情好啊。”扬起不锈钢叉直接探入肥厚的牛扒，肉汁溅得满口鲜香，我心满意足地表示，“明天带上叔叔阿姨，哦不，咱爸咱妈，一起去注册。人家登记都是两个人，咱们还带个亲友团，多拉风！”

“我爸妈也是这么打算的。他们还想再住上几天，就当旅游探亲了。”陆远眨巴眨巴眼睛，闪避我的注视，吞吞吐吐地说，“跟你商量一下，那个，能不能把肉松暂时寄放到潘苓家几天？”

听见自己的名字，肉松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等待着陆远的吩咐。与此同时，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飞刀似的嗖嗖地飞向陆远，沉下脸等待他的解释。

“我妈也是担心我的身体，她没什么坏心。咱就哄哄她说肉松已经送人了，等他们一走，我立刻把肉松接回来……”

“什么叫哄？你这明摆着是存心欺骗！”我的音量一拔高，肉松便知大事不妙，叼起拇指大小的牛扒，“哧溜”一下钻进沙发底下，生怕自己会遭池鱼之殃。

“有话好好说，别生气哈。”陆远绕过餐桌，垂眉耷眼地蹭到我身边，喏喏道，“我也就是撒个善意的谎言，不叫骗。结婚是喜事，这时候，我不想找不痛快，我这么安排，也是顾全大局，能理解吗？”

“不能！”一想到陪我度过低潮的肉松将缺席我的人生大事，眼泪就不能自己地往外涌，“不是欺骗是什么？你只管你爸妈高兴只图自己省事就委屈肉松求全，骗得了一时，骗得了一辈子吗？如果他们住一个月，肉松是不是就一个月不能回家？他们如果住一年，肉松就一年不能回家。肉松六岁多了，黄医生说它这身体最多活到十岁。它还剩下几个一年能跟我们在一起，你考虑过吗？！”

“又上纲上线。”陆远撇嘴，又露出那副没肝没肺的无畏之容，“我爸还要赶回去给人家当顾问发挥余热呢，他们不会住太久的。”

“问题不在于他们住多久，而是他们不肯接受肉松。”对于命运给过我的磨难与牵引，我始终心怀感激。这一次，我以为自己听见了幸福的敲门声，孰料临门一脚又出波折。莫非，“顺得犬意失哥情”才是我的宿命？我苦笑，痛心疾首地喟叹，“我到现在才明白，你始终没有把肉松当成家人。否则，我们结婚，为什么你的父母可以融入，肉松却要被隔离？”

“你要这样较真就没劲了。”陆远抿唇蹙眉，不耐地说，“我爸妈生我养我可不是为了让你拿他们跟一只狗比轻重的。平时我怎么对肉松你不是没看见，你现在说这种话，良心让肉松吃了吧你？”

“你的良心才让狗吃了呢。”我拢了拢发梢，挑眉冷笑，“今天你可以为你妈的一句话抛弃肉松，将来难保你不会再奉母命抛弃我。与其被你始乱终弃，还不如不结婚呢。”

陆远大概没料到我会说出如此重的狠话，眉心一颤，瞠目反问，“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回想起陆远昔日红口白牙、落地有声的承诺，再想到他今日的临阵退缩，我愈发心寒，“你妈还没见过肉松就处心积虑要送走它，你就跟我玩两面三刀，嘴上说不赶肉松走却又想尽办法除它而后快！说到底，你们一家根本容不下这么一只小狗。我声明在先的，没有肉松就没有我。你别想用拙劣的办法先把我骗到手再上楼抽梯遗弃肉松！”

“你、再、说、一、遍。”陆远瞪大了眼睛，瞳孔像两枚火球似的，咬牙切齿地说。

“说十遍也是一样的！”我像头被红布挑起斗志的西班牙斗牛，一心只想击倒眼前的斗牛士，急红眼扯嗓子喊，“你对肉松好全是演戏！别有用心，你根本没想过接纳它。别以为我会上你的当，这婚不结了！”

“咚”的一声闷响，陆远疾驰而来的巴掌，掠过我鼻尖，攥成了拳头，重重地擂在我身后的墙上。伤口如昙花般破土而出地绽开，一息间，血液穿透陆远肉墩墩的指缝，红烛泪一般殷殷地流淌。

陆远推开我关切的手，咬紧牙槽，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滚！”

结婚前一天，陆远和我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吵得翻天覆地；吵得血泪横飞；吵得耐性尽丧；吵得他终于吐出那个字将我驱逐。

尊严是我最好的嫁妆，而陆远用轻轻一个字，剥去了它。感情的战场上，我从来都是铩羽而归。此刻，我无所畏惧，反正，我一无所有，除了肉松，我已没什么是不能失去的。“滚就滚！”我声轻如蚁，拖出来那个破旧的旅行箱，抽出自己的衣物日用品，一件一件塞回箱子里，一如来时那样。

陆远铜像似的保持着原有的姿势，默然地看着我进进出出地装点行囊。手上的血水已经凝结，干涸在白墙上的血印渐次变成斑驳的猪肝色，触目惊心。如同单面镜里外的两个人，陆远的注视始终在我背后。我们的目光没有交集，我们，也许从此再无交集。

收拾好行装，我弯身侧目，冲沙发底轻声唤：“肉松，走，我们回家。”

哪里有家？哪里是家？我不知道。

肉松爬出来，口中仍含着拇指大的牛扒。大概一直竖耳倾听外间的动静，顾不上吃，瞥见陷在墙上的那只“血手”，肉松战战兢兢地挪到陆远脚后跟，见他纹丝不动，肉松走向我，“呼啦”一跃跳进行李箱，匍匐在我的衣物上，扬起脸，满目忧伤。

“下去。”我轻斥道，“妈妈要关箱子了，快出来！”

无论我怎么游说，肉松就是不听命令地赖在箱子里，推也推不动，骂也骂不走。

“天都黑了。”陆远终于开腔，阴郁低沉不容抗辩地命令，“要走，也等天亮再走。”

我背过脸去，妥协地垂下双臂，嘟哝一声，“谢谢。”

一夜无梦，亦无话。气氛持续和谐，肉松渐渐松口气似的蜷起身，依旧霸占着行李箱，仔细地啃那冷硬如石的牛扒。

黎明前醒来，行李箱中的衣物被拖出，七零八落的散在地面。而肉松，悄然失踪。

寻遍屋内的犄角旮旯，丝毫不见肉松的踪影。陆远犯愁地嘀咕：“奇怪，它那么大一坨，能藏在哪儿呢？”

有那么一霎，我想逼问陆远“是不是你趁我睡着把肉松给扔了？”然而看见他满面的焦虑，我立即为自己的这一闪念深感羞愧。

“可能我们吵得太凶了，”根据过往的经验，我笃信地推断，“它可能害怕所以躲起来了，再仔细找找吧。”

“对不起。”陆远猛一抬脸凑到我面前，双眼布满红丝，五官皱成扭曲的“王”字，声音沙哑地说，“我心里憋得慌，半夜下楼走了几圈喝了几听啤酒，早晨醒来才发现门没关严……”

脑袋里“轰”的炸开一声巨响，我顿时失去了视觉，听觉，与思维。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两腿一软。我在倒下以前伸手扶墙撑住了身体，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空泛：“这么说，肉松是真的失踪了？”

“不应该呀！”陆远心虚地问，“平常撵它都不出去，肉松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

“你说呢？”我凄怆地反问，目光寒冷，“它IQ再低，也听得出你容不下它！”

“对不起，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我扇开陆远因发誓而竖起的三指，笑出了眼泪：“故意和无意有区别吗？恭喜你，你成功摆脱了肉松这个包袱。”

一想到肉松为了平息我们的纷争而出走，我顿觉喉咙灼热干渴，脸颊与耳朵火烫，全身炽热酸胀，整个人仿佛脚踏火焰山似的被焦烤着。我拖着软绵绵的步伐，奔出陆远的家，有气无力地跑着，呼喊着：“肉松回来，不要扔下我！”

有一种相遇，是为了别离？

南方初秋的晨曦，曙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放射出清亮的光芒，正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世界，鸟语花香。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这又是崭新的一天，而我，却宁愿回到昨天。

陆远疾步跑向小区入口处的岗亭，气喘吁吁地手脚并用地比划着问保安：“有没有看见过一只狗，浅黄色的，尾巴和腹部是白色，大概这么长，这么高。”

“没有。”回答干脆利落得有点不近人情。

“你别着急回答，再仔细想想啊。”陆远急得满头大汗，憋红了脸请求保安，“你再想想行吗？这么早，进出的人不多。如果看见过，你不可能记不住。”

“真没印象。”保安一扬头，笑意随即泻出眼角，“一千多户业主就走这一个门，我们连人都盯不过来，哪儿有空留意一只狗？”

陆远的浓眉拧成两段碎麻花，一股杀气突突地往外冒，顿了顿按捺住怒火，他忍耐地问：“那，我能不能调看一下监控录像？”

保安眼皮都不抬一下，侧着下巴对着胸前的对讲机直接呼叫上级。保安队长是个脑满肠肥的壮汉，圆咕隆冬的啤酒肚恨不能把胸以下的三颗纽扣绷开，短短几步路，他却东倒西歪地跑了半分钟。站定，气息还没回稳，“企鹅”队长便打起了官腔：“谁要看监控录像？你们有派出所的文件吗？”

“我们没时间去开证明，我是业主，我有权利看录像。”面对着比自己还高半头的保安队长，陆远面无怵色，如同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小兽，愤怒的五官在压抑中变得狰狞起来。

“只有公安机关才有权调档，”膘肥体壮的队长挺着将军肚，斜眼说，“这是规定。”

“少来这套！”陆远在胸前抱拳，关节碰撞出“咔咔”的脆响，脸红脖粗地争道，“保护业主的财物是你们的职责！我家狗丢了，就是你们的失职！”

“职责？”保安队长和他的手下默契地轻笑出声，“那请问，它交管理费了吗？”

幸亏我眼疾手快，陆远挥向“企鹅”的右勾拳，被我稳准地撞开。“闹够了吗！”我心急如焚地痛斥，“就算你把这畜生打残，肉松就能回家了吗？”

也许，在许多自认为高犬一等的人类眼中，一只狗的走失，甚至伤亡，根本不算什么。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人人自危，没有人会在意一只小狗的死活。也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了解，小狗巴掌大的小脑袋能分辨忠奸善恶，小狗二指宽的心脏能毫无保留地爱主人，小狗只有人类七分之一的阳寿却能忠贞不渝地守候着主人，小狗仅占人类十五分之一的体重却能义无反顾地救护主人。倘若他们对此了然于胸却仍然无动于衷，他们，便不配得到尊重。一念及此，我对陆远的怨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在保安的骂娘声中，我拉紧陆远，跌跌撞撞地跑出小区。进入安全距离，我甩开他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宣布：“我自己去找肉松，你别跟着我了。从现在开始，我们跟你再不相干。”

他们都可以漠视肉松，陆远妈妈及至保安，唯独陆远不可以。他比谁都清楚，在我最孤单的时刻，是肉松与我相依为命，让我取暖。是肉松陪我度过人生的低潮，也是肉松险些丧命为我的爱情牵来红线，如今，为了成全我的幸福，肉松甚至自我放逐牺牲了它的幸福！

“难道，我遇见它就是为了这场分离吗？我带它回来就是为了让它流离失所吗？我恋爱结婚必须用它的残缺来成全我的完整吗？”陆远死死攥住我的手，我疯狂地挣扎出他的挽留，仿佛甩开他就能甩开这一场错误的相遇，“难道我成家是为了让肉松没有家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没有遇到你！没有爱过你！”

豆大的泪珠滚出陆远的眼眶，他抽着鼻子懊悔：“对不起，我到现在才明白，肉松比我更爱你。对不起！我们一起找肉松，一起接它回家。我发誓，我一定会找到肉松，我再也不提送走它的话了！”

晌午毒辣的太阳烤得皮肤微疼，长时间的喊叫直教人口干舌燥。陆远和我在若干次对视中，都有坚定的眼神示意对方——“我没事，继续找吧。”

听说肉松失踪了，潘苓等狗友带着爱犬纷至沓来，牵着自家未经训练的宠物犬，自发组成搜寻肉松的队伍。一见面，穆姐小心翼翼地捧过我的手，未语泪先流：“肉松妈，痛失爱犬的心情我最了解。你别担心，我们一定帮你把肉松找回来。”

我想说谢谢，却被逆流的悲伤，堵住了喉头。

下午四点，陆嘉怡第三次来电，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机在响。电话里，陆嘉怡十万火急地追问：“你怎么总不接电话？肉松在我这呢……”

如同卖火柴的小女孩在饥寒交迫中看见火鸡一般，听见肉松的名字，虚脱的我忽然间复活过来。“找到啦！找到肉松啦！”我拔足奔跑，大声嘶笑，借由微风向朋友们传送这天大的好消息。跑回地下车库时，陆远已经发动好QQ，惊喜欲狂地等着我。

“幸亏我昨天上晚班，今天回来的早。”等在小区门口的路嘉怡一见我，便迫不及待地汇报，“过道的灯坏了一直没人修，你知道的，过道光线有多暗！我低头摸钥匙也没仔细看地面，不小心踢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吓了我一大跳！这肉松也是奇怪，又不是不认识我，也不叫也不摇尾巴，被踢了一脚还是一动也不动趴在地上。我还以为它死了呢，又吓我一大跳！后来我打开手机照明，发现它还瞪大了眼睛不时眨巴一下，我才知道，哦，还活着。”

“肉松现在呢？”我情不自禁地打断陆嘉怡，一颗心，像雪天屋檐下的冰棱似的，摇摇欲坠。

“还趴在门口呢。哦，就是你们原来住的那间房门口，怎么叫都不肯跟我进屋，抱它进去一不留神它又跑回去继续趴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它要孵蛋呢，呵呵。”

心里融化的雪水，顺着泪腺，源源不绝地溢出眼底。瞬间，我懂得了肉松。我们曾经蜗居过的房间虽然简陋窄小，但那记录着我们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在那间光线不足空间不大冬天不供暖夏天冷气不足的屋子里，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惊吓，没有歧视，没有离别。在那里，没有人能够胁迫我舍弃它。

我们共生共存三年时光的那间斗室里，全是爱，是暖，是信赖，是依靠，是永恒。我们在那里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为了相守……

肉松能在五米之外清晰地辨认出我的脚步声，然而，当我走近，它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下巴平摊在地板上，眼眸里一汪死水，流泻出比绝望还要寒冷的平静。心若止水，无从安抚。

“肉松！”轻唤一声，泪已成河，我战战兢兢地捧起它的脸，如同捧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凝视着肉松死灰一般黯淡的眼睛，我痛心地央求，“今天我们就搬回来，像从前一样在这里开开心心地生活，好不好？以后我们哪儿也不去了，妈妈再也不跟你分开。”

肉松不作反应，只微微转动一下眼珠，谨小慎微地张望我身后的陆远。期期艾艾的神情，仿佛在问：“可以么？我真的还能跟妈妈在一起么？”

“肉松。”陆远低唤一声，欲语凝噎。这一霎，我们如梦初醒——倘若不能和我在一起，肉松宁愿抱着曾经属于我们的回忆，孤独终老。

陆远摸出手机，凝重地通知火车上的陆远妈妈：“妈，如果您非逼我送走肉松，那您只能做好准备，您儿子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陆远妈妈气急败坏的训斥声穿透金属外壳，散落在旁观者的耳朵里。只听陆远一声低吼：“唉呀妈，您能不能讲讲道理？我是你的命根，肉松也是小池的命根啊。打个比方，假如你带着我改嫁人家嫌我是拖油瓶，让你把我甩了，你能答应吗？”

好一番唇枪舌剑的交涉后，陆远叉开木墩一样的大腿，张开双臂蹲下，仰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笑说：“OK了。来吧肉松，跟爸爸回家！”

肉松活泛地转动眼眸，看看我，望望陆远，难以置信地原地停留。直到我含泪点头，肉松忽且蹿起身来，甩动着尾巴趾高气扬地向陆远跑去。

“好你个见利忘义的小东西！”我嘟嘴嗔道，吸了吸鼻子，忧心忡忡地望向陆远，“你妈真同意留下肉松？这回，不会变了吧？”

“不会了！我保证。”陆远轻掐我脸颊，俏皮地当众在我额头前啄木一口，轻悄低语，“我跟我妈说了，你没办法离开肉松，就像我遇见你再舍不得和你分开一样。这都是命，我们注定谁也离不开谁。”

“一边去！”我夺回肉松，稳稳地、暖暖地抱在怀里，破涕为笑。

终　章　因爱之名，从不放弃！

经历一番逃离与寻回，肉松渐呈疲态。陆远爸妈进门后，肉松识趣地龟缩在自己的窝里，恹恹地不出来滋事。出于歉疚，陆远特地煲了一锅淮山煨龙骨，晚餐前将骨髓与精肉挑出，盛在碗中，热情洋溢地招呼：“肉松，来，加餐啦。”

肉松抬起浓密的睫毛，胆怯地张望陆远妈，皱起鼻头离远嗅了嗅肉香，依旧打坐似地盘身窝在原地。

“别看它个头小，脾气倒挺大。”心疼儿子非但不落好，还惹一通责难，陆远妈这会儿也憋了一肚子窝囊气，冷眼回看肉松愤懑地嘀咕道。听出老人话中带怨，肉松索性转过身去，背对陆远妈，垂头耷耳，屡唤不应。

“算了，你爸妈刚来，别惹老人不高兴。”我轻声示意陆远，“别光顾着肉松，赶紧招呼老人去。把狗碗放下，肉松气消了自然会去吃的。”

出乎我们的意料，肉松始终没有碰陆远负荆请罪用的美食。

翌日清晨，陆远梳洗完毕，兴高采烈地摇晃手中的牵引绳。肉松对陆远的呼唤充耳不闻，被叫得不耐烦了，它便抬高下巴趴在犬窝边沿，爱搭不理地微微翻动眼皮，厚重的身子仍旧纹丝不动。见状，陆远妈不满地敦促：“它不想出门就不出呗。结婚重要还是遛狗重要？”我违心地应和着陆远妈，换一碗干净狗粮放到肉松面前，偷偷吐舌说：“宝贝，妈妈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在家等我哈。”

肉松看也不看每日令它雀跃不已的狗粮，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我的新装，与略施脂粉的笑脸，突然间抖抖蓬松的长毛，收腰站起，有气无力地爬出犬窝。

“小池，肉松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在一边观察肉松的陆远忧心忡忡地说，“它快二十四小时没进食了，而且有肉都不吃，太反常了。”

“宝贝，你怎么了？”陆远提醒了我，望着肉松失神的眼睛，我情不自禁地俯下脸，正要凑近肉松，猛然间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扯开，耳边只听得见陆远妈怒不可遏的斥责：“别靠那么近！这狗天天在外面东闻西嗅的，多脏啊！”

陆远和我被他爸妈强行推到大门口，陆远妈平地那一声吼吓得肉松噤若寒蝉，愣神惊呆了三秒后，肉松一溜儿小跑奔到我脚边，不管不顾地趴在我那只将要上脚的新鞋上，一双大眼睛里转动着恋恋不舍的泪影，教人放心不下。

“我们可不可以带上肉松？”我喏喏地请求陆远妈，指尖偷掐陆远寻求他的声援。

“就是就是，难得今天这么开心，就带上它吧。”陆远憨笑着帮腔道，“我去跟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说说情，他们要实在不答应带宠物，就把肉松放车里好了。”

陆远妈正要发作，一直置身事外的陆远爸终于发挥一家之主的作用，潇洒地摆摆手，不容置喙地宣布：“一家子都去。别啰嗦了，赶紧走吧。”

我感激地冲陆远爸含笑点头，不由分说地抱起肉松冲下楼，不给任何人反悔的机会。

虽然是个大喜的日子，一路上车厢里的凝重却让人欢喜不起来。陆远为了活跃气氛，嬉皮笑脸地望着倒车镜里的陆远妈打趣：“女主人要结婚了，新郎不是它，所以又绝食又赌气的，没想到小狗也有婚前恐惧症哈。”

除了陆远爸配合地干笑几声，车里仍然一片死寂。肉松伏在我腿间，鼻头干燥闷热，呼吸间热浪滚滚，四只脚掌的肉垫熨斗似的透过轻薄的雪纺裙，贴在我皮肤表面，热气逼人。一种不祥的预感将我攫住，我忽然间心神不宁起来。张嘴想求救于陆远，瞥见倒车镜中陆远妈那张铁青如包拯的脸，我只好咽下担忧，下意识地搂紧肉松。

下车前，我捧起肉松的脸，目不转睛地用眼神跟它交流：“宝贝，今天虽然对妈妈很重要，但你对我来说更重要。如果你不舒服，一定要让我知道。”

肉松睫毛扑闪，仿佛感召到我的心声，慢慢地竖起尾巴，恳切地摇了摇。

经过游说与交涉，并再三保证不破坏环境卫生的情况下，民政局工作人员终于破例首肯，允许肉松陪我们走红毯宣誓。史上独一无二的“花童”应运而生，随着《婚礼进行曲》的悠扬响起的旋律，肉松与我们一同踏上红地毯，迈过同心门，形影不离地陪伴我步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就在工作人员宣布陆远和我正式结为夫妻的刹那，世界十大噪音之首的呕吐之音，自下而上地从我腿边发出。伴随着工作人员的惊呼与陆远妈的喝斥，腥臭的秽物从肉松口中喷出，旁若无人地泼溅在红地毯上。紧接着，在我手忙脚乱擦拭呕吐物的同时，肉松又曲脚蜷腹摆出气球状，在神圣庄严的红毯上，一泻千里。

罕有的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从肉松股下的番茄汁一般棕红色稀薄的液体中，扑面而来，我和陆远匆匆对视一眼。只一眼，二人心中已是兵荒马乱。

“对不起，它平时从不随地大小便，它肯定是病了。”我不敢看陆远妈的怒目，失魂落魄地向工作人员解释，像是替肉松辩解，又像是自我开解，“我不知道它怎么了，它从来没这么失礼、失控过。”

“我早就提醒过你们别带它出来添乱！”陆远妈的怨气未消，已被自己的丈夫抬手打断。陆远爸镇定而威严地吩咐陆远，“这里交给我们，你们赶紧带小狗去看病。”

“谢谢爸。”我含泪嗫嚅，欠身抱起肉松，慌不择路地冲出民政局。

“细小病毒感染。”黄医生掂着肉松的验血报告，神色凝重地说，“体温40℃虽然烧得不厉害，但白细胞少得厉害。小狗的白细胞正常值应该在10-17之间，肉松现在只有2，它能撑到现在才病发，已经不容易了。”

听见“细小”二字，我的大脑已如炸开锅似的乱作一团。不需要黄医生多作解释，我也明白，感染细小病毒的肉松只有20％的存活几率。余下80％几率，它要么因心肌炎死去，要么因出血性肠炎而虚脱身亡。想到喜喜变成了“西西”，我也如患上细小病毒似的浑身虚脱。

“它本来体质就弱，而且年龄也不小了，加上没及时就医……”黄医生充满歉疚地将肉松的“生死状”递到我面前，为难地喏喏道，“我一定做最大努力抢救，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咬紧下唇，曲起的指甲深深地抠进掌中挖出八道血槽，却感觉不出疼。再剧烈的皮肉之苦，也远不敌肉松所承受的十分之一。没有人知道它是离家出走前感到不适，还是在离家出走后染病。也没有人知道，被洪水猛兽似的出血性肠炎侵蚀时，肉松承受着怎样如刀绞如剑刎的折磨。

在痛楚面前，肉松永远是静默的。一如它对我无言且寂静的深爱。

直到我与陆远结发，直到我终于成了家。肉松，这才允许体内的病毒，山洪一样爆发。这世上，再也没有谁像它一样义无反顾、无欲无求地——爱我。

心里如同好望角的海浪般波涛汹涌，吃力地轻唤一声“肉松”，虚汗混合着热泪便在我的脸上肆虐。听见我的呼喊，肉松徒劳地轻轻摆尾示意，“妈妈，我在这呢。”侧瘫在手术台上，肉松提起眼睑，无精打采地望着我。拱了拱身子试图翻身站起，却无功而返。目光依依地锁定我，鼻端上气不接下气地喷着热雾，怏怏的眼神中充满歉疚，仿佛在说：“对不起妈妈，我很想像从前一样跳进你怀里亲亲你，可惜我没有气力了。”

“肉松，挺住。”握住它出炉发糕一样绵软热烫的前爪，陆远含混地语噎，“咱们的好日子刚刚开始，你要坚强点，撑下去。”

倒下的肉松再没有站起的力气，咖啡色腥臭的血浆涓涓地从它体下溢出。脉搏越来越微弱，呼吸越来越短促，肉松呆滞的目光缓缓地落到陆远脸上，片刻，又缓缓地转向我，不放心地转眼回望陆远，虚弱地朝他摇摇尾巴。

平常肉松讨食时便是如此，先看看人，再看看食物，然后望着人欢快摆尾，言下之意是，“看，我想吃那个东东，麻烦帮我递一下。”

此刻，我就是肉松最牵挂的“食物”，必须在它休克前郑重交托给它最信任的陆远——“看，那是我最爱的人，你一定要帮我看护好她！”

“放心吧肉松，”向来沉稳的陆远再也沉不住气了，豆大的泪珠滑落脸颊，陆远牵起我的手举到肉松头顶，抽噎说，“我保证好好照顾她永远爱护她，再也不惹她生气了。”

肉松宽心地眨了一下眼，虚弱地摆动两下尾巴向陆远致谢，微微皱起鼻头提起上唇，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细小就算治好了，也可能会有后遗症。”一旁的实习护士小心翼翼地提醒说。陆远搂住我的肩，握紧我的手，目不斜视地凝望肉松，坚定地说：“没关系。无论它变成什么样，不管它残疾还是瘫痪，它都是我们的孩子！只要它活一天我们就爱护它一天！老婆，你说呢？”

我“嗯”了一声，咬紧下唇，倒抽一口气，咽下一汪泪水，吸吸鼻子，轻抚肉松插着针头的脚掌，微笑鼓励：“宝贝，你已经为妈妈做了许多了。累了就睡会，别死扛，妈妈就在这，哪儿也不去，一直在身边陪着你，直到你醒来。”

实习护士噙着泪，再次将诊治责任书递到我手边，我轻巧地推开她，掷地有声地说：“我不会签字的。肉松不会有事的，它只是累了，这段时间，为了我能结婚成家，它太累了。它现在只是需要休息，什么意外、什么事故、什么后遗症都不会出现，各种疑难杂症我们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肉松绝对不会狠心扔下我的，它知道我有多爱它，就像我知道它有多爱我一样，它知道我离不开它，就像它离不开我一样。”

“宝贝，累了就睡吧。”我俯鼻浅吻肉松额头，怜爱地叮咛，“不过别睡太久哦，你知道妈妈没什么耐性，你睡一会就赶紧醒来，知道么？”

肉松听懂了我的诉说，奄奄一息地冲我摇摇尾巴以表示：“得令！妈妈。”肉松琉璃般清澈透亮的眼睛，依恋地凝望着我。渐渐地，顺从地，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题　外：

现实版肉松档案

学名：屠胖胖

雅号：小王子

昵称：肉松

性别：雄性绝育中

年龄：大约8岁（生日不详）

爱好：美食与撒娇，喜欢霸占柔软的物品，比如毛毛拖鞋、袜子、文胸。

特点：内敛，稳重，八面玲珑，乖巧听话（尤其当施令者手中有食物时）。

弱点：怕失宠，怕手机铃声，怕笛子声，怕球状物，怕掏耳朵，怕水（尤其害怕洗澡）。

才艺：会站，坐，握左、右手，亲亲等。最厉害的还是能在一分钟内将纸巾撕出漫天飞“雪”的效果。还能在它够得着的地方，将下巴搁到人手掌中请求被抚摸。

肉松之歌：请借用《小小少年》的旋律

狗狗肉松，很少烦恼，只是担心吃不饱；狗狗肉松，很少烦恼，最怕妈妈跟人跑。

自　序：

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孩提时代，我先后养过三只猫。

传说，自“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开始，猫与狗即为世仇，所以，喜欢猫的人，大多不喜欢狗。

过去我不讨厌狗，我只是，畏惧它们。由于儿时经常被邻居家放养的土狗狂追猛扑，屡屡“犬”口脱险的记忆太惊心动魄，以至于即使我已长成海拔163的“悍妇”，看见小巧如吉娃娃的迷你小犬，仍会慌不择路。

创作，素来是件极其孤寂的工作。

然而，一个人住的第三年，我还是因孤单而感到寂寞，甚至有些惶恐。

见状，朋友建议我养只狗。据她说，狗是“宅女”的知己良伴。朋友说：“同样是宠物，比起猫而言，狗与人的互动性更强，而且每天遛它还能迫使你做些运动。”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我在朋友的带领下，来到黄贝岭宠物市场。

我与“肉松”的相遇，和书里的场景如出一辙。而事实上，就是在尽头那间乌烟瘴气的宠物店里，与它四目相投的一霎，我便下决心要给它一个家。一个没有离弃与背叛的家，一个充满爱和暖的家，一个永远不会散的家。

现实生活中，“肉松”有许多名号，“小祖宗”“儿子”“坏东西”“小王子”“胖宝”“大扁脸”“大眼睛”以及若干。但在城管办“户籍处”，它所登记的学名叫“屠胖胖”，随我姓。

在专门为它定制的狗牌上，不锈钢牌的正反两面，分别刻着我的手机号码及家庭电话，还有一句请求：“我叫胖胖，请通知妈妈接我回家。现金重酬。”

它随我姓，它是我的孩子。

也许，这份水乳交融的情感很难被理解。但对于养过宠物的“狗爸”“狗妈”或“猫爸”“猫妈”而言，这情同骨肉的亲密，却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倘若你知道，在我们相依为命的那些年，是它，教会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忠诚，什么是奉献，什么是爱；倘若你知道，是它拉长了我的耐心，是它让我懂得聆听，是它身体力行为我诠释了不离不弃……

我想，你也会和我，和绝大多数的宠物饲主一样，把狗狗当成家庭的一分子。

无可否认，“肉松”的到来，为我的生活增添许多“麻烦”。

我戒掉了夜归的习惯，因为家中有个不能自理的孩子等着我给它喂饭；我改掉了昼夜颠倒的作息，因为清晨和黄昏有个小家伙等着我带它去散步；我不得不像钟点工一样朝朝勤打扫，否则，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给地板铺上一层“狗毛地毯”。

我不得不取消掉每年两次的长途旅行，否则，那个有遗弃后遗症的小可怜，会在心理阴影的作用下，撞破寄养处的笼子，也撞得自己头破血流。

尽管如此，我依然享受这快乐的“麻烦”。

事实上，这些年来，我早已经习惯每天清晨被它湿漉漉的舌头舔醒；习惯每天回家它热情似火的迎接；习惯它安静地匐在我脚边陪我看电视；也习惯它跳跃着向我索取零食；我习惯每天与它分喝一罐牛奶；也习惯它将我的拖鞋四处藏匿；我习惯它四仰八叉地亮出肚皮勒令我为它搔痒痒；也习惯我佯装昏倒后它昂首挺胸地踩着我的肚子一踏而过。吃芝士蛋糕时，我习惯把最柔软的蛋糕芯留给它；吃樱桃时，我习惯把最肥美的果瓤留给它；吃鸡蛋时，我习惯把最营养的蛋黄留给它；啃排骨时，我习惯把最肥沃的肉留给它……

而身长仅55公分体重仅15斤的“肉松”，则会毫不畏惧地冲向体重和个头均超出它十倍的圣伯纳犬，只为了保护我的安危。

除了至亲，我很难想象，这世上还会有谁，能像它一样奋不顾身地保护我。

如书中所写，“肉松”体弱多病。这也许是它先前被遗弃的重要原因。

尽管它品相端正，温顺乖巧，血统较纯。可是，要照顾这样一只连宠物医生都感叹“常见不常见的病全让你得了”的小狗，需要的不仅仅是爱心，还有时间，精力，与金钱。

过去六年里，因为“肉松”的险情不断，我时常提心吊胆，间或心力交瘁。

当为野生动物园的狮子切除白内障的宠物名医告诉我“它可能会失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时，当它被“犬类第二大杀手”细小病毒侵袭而医生说这种病的死亡率高达80％时，当它第三次腰椎病复发医生通知我“它可能会瘫痪”时，当它因胃出血而接二连三地口吐鲜血时，当它因肠黏膜脱落而便血时，当它的生命一次又一次危在旦夕时，除了流泪祈祷和茹素祈福，我总会忍不住责问自己：为什么要养狗？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生离死别的痛？！

所幸，尽管惊心动魄，它终究化险为夷。

前不久，陪“肉松”打吊针时，已成熟人的宠物医生对我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给数以千计的狗看过病，你却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全天候陪着狗治病的主人。”

听起来，我好像很有爱心。

可是，六年来，无论我睡着还是醒着，坐着还是站着，冲凉还是如厕，“肉松”都会寸步不离地陪着我。常常，因为失眠，我半夜爬起来上网。无论“肉松”睡得多么酣甜，即使前一秒它还打嗝一样地说着梦话，一旦我起身，它便一跃而起，紧随在我身后。我倒水它则趴在厨房门口陪我；我如厕它则趴在厕所门口陪我；我上网它则趴在脚边陪我；我用餐它则趴在餐桌下陪我；我看电视它则趴在沙发旁陪我；我睡觉它则卧在床边陪我；即使我外出，它也会趴在家门口目送我远去，然后极富耐心地等我回家……

它将一生的时间奉献给了我。与它相比，每天陪它打5个小时的吊针，算得上什么呢？

《圣经》上说，“真正的爱，是无论他伤了你还是害了你，你都依然爱。”

而《狗狗对主人说的十句话》中提到，“在你打我之前要紧记，我的牙齿可以咬伤你的手，但是我没有这样做。请你信任我，因为我是绝对地信任你，无论你带给我的是地狱还是天堂。”

所以，有时因为“肉松”偷翻垃圾或干了坏事，我也会责罚它，可它从来不动怒，甚至以德报怨，谄媚地摇摆着它的菊花尾踮起脚尖伸舌舔我，直到我气消为止。

我想，它是真的爱我。即使我因为谈恋爱或工作忙而冷落了它，即使我因为脾气急躁骂了它甚至动手打了它，即使因为我听信庸医害它白白遭受抽血、灌肠、烤电等无用治疗后险些丧命，它都依然爱我。

与“肉松”相依为命的这些年，看似我收养了它，实则它驯养了我。

比起它带给我的欢乐，感受，温暖，与驯化，我为它所做的，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今年春天，“肉松”切除眼睑板腺瘤前，医生第三次要求我签署《重大手术责任书》。“肉松”已经八岁了，换算成人寿即是五十六岁了。它的心脏与其他器官，很难再负荷麻醉药与手术了。医生坦承地说：“它本来体质就弱，依照目前的健康状况看，应该还有个二三年。就怕突然再患什么大病，引起并发症就麻烦了。”

我突然意识到，属于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尽管我刻意回避死别，尽管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家人与“肉松”健康长寿，尽管我尽了最大的努力给它最优质的照顾，尽管我如此如此地不舍得……

对于人类漫长的一生而言，宠物狗的陪伴不过是倏忽而过的十年；但对于狗狗短暂的一生而言，和主人朝夕相处的点滴，便是它的全部。诚然，悲欢离合与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逃不掉的人生课题，但，总有一份爱，能让我们念念不忘；总有一份爱，能为我们抵抗寒冷；总有一份爱，能跨越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是的，即使被全世界遗弃，总有一只狗，会用生命来爱我。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光，属于我和“肉松”。

我只知道，对于我漫长的一生来说，或许它只是个过客。而在它短暂的狗狗生涯里，我却是它的全部。

那些属于我们的回忆，永远不会褪色。

这本书，不仅是记录，更是一种记得。

若干年后，当我年迈，记忆模糊，回忆出现断点。至少，我还能记起：曾经，“肉松”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尔后，它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谨以此书，献给陪我走过人生低谷的爱犬胖胖。

2010年6月20日　雨霁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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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当初拿到这部书稿时的情状，我被故事深深吸引，看完已近深夜。看着镜中的自己，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事后，夕阳断桥笑说：“我相信编辑看这本稿子一定会像我一样默然落泪，被故事中的小狗‘肉松’与主人‘邓小池’之间胜似爱情但深于爱情的情感所打动。”

我决心出版这个感人的故事，我坚信，它会感动许许多多如我一样对生命充满挚爱和敬重的人们。

选题申报过程异常顺利，公司同意出版，并将原书名《因爱之名》更改为《还有一只狗》。并征得宽巷子小白摄影师同意，用了成都流浪狗小白的形象作为封面。

如夕阳断桥所说，“上帝会给好孩子糖果。”我们之所以坚持，是因为她在书写时及我在阅读时伴随的泪水，也因为夕阳断桥提出将稿酬捐献给流浪动物救助机构，更因为我们深信，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总有一些和我们一样，疼爱着不同类生命的人群。

最后，衷心感谢您和我一起拥有这本书，让我们感受到爱、温暖，和希望。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扉页

版权页

插图

序

第一章　我要给它一个家

天狗下凡，无家可归

狗可杀，不可辱

跟着我，未必有肉吃

你的名字，我的想象力

“哑巴哥”原是“内涵帝”

龟犬相争，必有伤亡

是谁走了“狗尿运”

一屋难容二犬

爱人不及犬

犬在，人在；人在，犬在

第二章　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

我怎么舍得你难过？

送你一捧童犬泪

有爱的出租屋就是天堂

我不了解你，但我信任你

爱对了，每天都是情人节

以身作则就是以身体作行为规则

行不更姓，坐不改名！

爱之深，报复之切

男人不如狗？

我家有个活动警铃

第三章　因为爱，所以爱

爱美之心，犬亦有之。

多灾多难的肠胃

把我的肉松还给我！

你是我的守护神

要狗，还是要情人？这真是个严肃的问题

狗有几条命？

当狗遇上会走路的水果

狗眼有时看人高

原来爱犬惠及人

小狗也有多事之秋

第四章　宝贝，一直为你感动骄傲

他们说，我这条件找不到漂亮的女朋友

肉松是不是处男？

犬吾犬，以及人之犬

分开，是为了不分离

我们不再是“孤儿寡母”了

结婚就是两家人，外加一只狗的事

你们嫁给我吧！

肉松又失踪了

有一种相遇，是为了别离？

终章　因爱之名，从不放弃！

题外：

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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