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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第2期（总第559期）

【文　苑】

礼物

柴　静

鉴赏家

汪曾祺

别话

许地山

池塘

贾平凹

马语

莫　言

母亲的时钟

鲁　彦

掌瓢黎爷

郑世平

【人　物】

费雯·丽——孤独的玫瑰

皮克溪

绝食捉贼

汤园林

烤地瓜上插朵花

赵盛基

名角与名相

沈东子

他们的一天

陈子善

【社　会】

人万岁

陈丹青

民主的迷人之处

杨　照

成熟的过程是那样不堪

赵　瑜

自由的滋味

梁文道

土匪变成企业家

易中天

爸爸去哪儿了

底　延　颜霜霜　邱梦颖

修复你的注意力

装大雷

【人　生】

爱你胜过爱自己

张　岩

轮椅上站起的“灵魂行者”

张　鹏

车里人生

刘荒田

我的童年才是真正的童年

于　谦

红花衣和日记本

残　雪

小意外，大转折

程应峰

父亲的手

麦伦·尤伯格

当你心里充满了爱

陈丹燕

【生　活】

购物时你不知道的那些事

张小落

银行家的祖传理财方

程乃珊

榨菜经济学

肖　楠

流感病毒的自白

劳伦·格尔曼

一个邮箱的生活态度

晏　萍

【文　明】

装穷的亿万富翁

三秋树

那些当过兵的西方文豪

任钰琳

英雄被自己人“劝死”

李万刚

轻与重

石舒清

间歇性有钱人

老　冯

【悦　读】

言论

漫画与幽默

作为“债主”，中国能怎样“威胁”美国

王陈晔　殷　毅

【点　滴】

只需要知道深水区就够了

卡洛琳·李

自爱

亦　舒

私奔不要紧

冰　心

阅读自然的艺术

班　超

舍本逐末

安东尼·德·梅勒

二次元与三次元

文俊威

人是歧途

史铁生

爱是牵手不放

刘小昭

赤壁之战时英雄的真实年龄

一见钟情

斯蒂芬·茨威格

从意大利到荷兰

皮尔·金斯利·艾米丽

精神灿烂

张丽钧

错过

顾　城

墙上的毕加索

虾

张宗子

【互　动】

“《读者》光明行动”（十）

卷首语

礼物

柴静

那是个夏天。晚上上班的路上，细细碎碎地下起了雨，等到深夜下了节目，雨已经大了。匆忙下了楼向右拐时，忽然有个人迎上来，犹疑地叫我的名字，我怔了一下，借着一线灯光看见他身着军装，才安下心来。他那么大的个子，脸却很稚气，期期艾艾地说他是国防科大的学生，就要毕业了，来看看我是他几年来的心愿。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将手里的伞移过去给他遮雨，他马上后退了几步：“不不，不用，我走了。”

我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雨夜里，转身欲走，他气喘吁吁又跑回来，脸涨得通红，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火柴盒交给我，并拢双脚刷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走了。火柴盒里装的是一只小乌龟，那是我收到的最可爱的礼物。

春节回家过年时，同事转寄给我一封信，信是从西藏寄来的。我在炉火边拆开细读，信中写道：“那天夜里你没有问我毕业后去哪里，我也没有告诉你，我选择的是遥远的雪域高原。这里人迹罕至，十分寒冷。有一夜出去巡哨，看着月光下连绵起伏的雪峰，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你在节目里说，‘人的存在犹如电光石火’。”

远处忽然传来鞭炮的脆响，我顿了顿，继续看下去，“但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东西值得用生命去护卫……那只小龟可好？它很怕冷，所以我把它留给你。它是去年我生日那天路过教育街市场时捡到的，也是同一天，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你的节目。我一直认为，这都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膝边的炉火渐渐升起来，给严寒的世界增添了一点暖意。水仙已经开了两朵，满室清香。

（归　一摘自海南出版社《用我一辈子去忘记》一书）

文　苑

鉴赏家

汪曾祺

全县第一个大画家是季匋民，第一个鉴赏家是叶三。

叶三是个卖果子的。他这个卖果子的和别的卖果子的不一样，不是开铺子的，不是摆摊的，也不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他专给大宅门送果子。也就是给二三十家送，这些人家他走得很熟，看门的和狗都认识他。到了一定的日子，他就来了。里面听到他敲门的声音，就知道是叶三。他挎着一个金丝篾篮，篮子上插一把小秤，走进堂屋，扬声称呼主人。主人有时走出来跟他见见面，有时就隔着房门说话。“给您称——？”“五斤。”什么果子，是看也不用看的，因为到了什么节令送什么果子都是一定的。叶三卖果子从不说价，买果子的人家也总不会亏待他。有的人家当时就给钱，大多数是到节下（端午、中秋、新年）再说。叶三把果子称好，放在八仙桌上，道一声“得罪”，就走了。他的果子不用挑，个个都是好的。他的果子的好处，第一是得四时之先，市面上还没有见这种果子，他的篮子里已经有了；第二是都很大，都均匀，很香，很甜，很好看。他的果子全都从他手里过过，有疤的、有虫眼的，挤筐、破皮、变色、过小的，全都剔下来，贱价卖给别的果贩。他的果子都是原装的，有些是直接到产地采办来的，都是“树熟”——不是在米糠里闷熟的。他经常外出，出去买果子比他卖果子的时间要多得多。他也很喜欢到处跑，四乡八镇，哪个园子里，什么人家，有一棵什么出名的好果树，他都知道，而且和园主打了多年交道，熟得像是亲家一样了——别的卖果子的下不了这样的功夫，也不知道这些路道。到处走，能看很多好景致，知道各地乡风，可助谈资，对身体也好。他很少得病，就是因为路走得多。

立春前后，卖青萝卜。“棒打萝卜”，摔在地下就裂开了。杏子、桃子下来时卖鸡蛋大的香白杏，白得像一团雪，只嘴儿以下有一根红线的“一线红”蜜桃。再下来是樱桃，红的像珊瑚，白的像玛瑙。端午前后，枇杷。夏天卖瓜。七八月，卖河鲜：鲜菱、鸡头、莲蓬、花下藕，卖马牙枣，卖葡萄。重阳近了，卖梨：河间府的鸭梨、莱阳的半斤酥，还有一种叫“黄金坠子”的香气扑人个儿不大的甜梨。菊花开过了，卖金橘，卖蒂部起脐子的福州蜜橘。入冬以后，卖栗子，卖山药（粗如小儿臂），卖百合（大如拳），卖碧绿生鲜的檀香橄榄。

他还卖佛手、香橼。人家买去，配架装盘，书斋清供，闻香观赏。

不少深居简出的人，是看到叶三送来的果子，才想起现在是什么节令了的。

叶三卖了三十多年果子，他的两个儿子都成人了。他们都是学布店的，都出师了。老二是三柜，老大已经升为二柜了。谁都认为老大将来是会升为头柜，并且会当管事的。他天生是一块好材料，是店里头一把算盘，年终结账时总得由他坐在账房里忙好几天。接待厂家的客人，研究进货（进货是个大学问，是一年的大计，下年多进哪路货，少进哪路货，哪些必须常备，哪些可以试销，关系全年的盈亏），都少不了他。老二也很能干，量尺、撕布（撕布不用剪子开口，两手的两个指头夹着，借一点巧劲，“哧——”的一声，布就撕到头了），干净利落。店伙的动作快慢，也是一个布店的招牌。顾客总愿意从手脚麻利的店伙手里买布。这是天分，也靠练习。有人就一辈子都是迟钝笨拙，改不过来。不管干哪一行，都是人比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弟兄俩都长得很神气，眉清目秀，不高不矮。布店的店伙穿得都很好，什么料子时新，他们就穿什么料子的。他们的衣料当然是价廉物美的。他们买衣料是按进货价算的，不加利润，若是零头，还有折扣。这是布店的规矩，也是老板乐为之的，因为店伙穿得时髦，也是给店里装门面的事。有的顾客来买布，常常指着店伙的长衫或翻在外面的短衫的袖子说：“照你这样的，给我来一件。”

弟兄俩都已经成了家，老大已经有一个孩子——叶三抱孙子了。

这年是叶三五十岁生日，一家子商量怎么给老爷子做寿。老大老二都提出爹不要走宅门卖果子了，他们养得起他。

叶三有点生气了：“嫌我给你们丢人？两位大布店的‘先生’，有一个卖果子的老爹，不好看？”

儿子连忙解释：“不是的。你老人家岁数大了，老在外面跑，风里雨里，水路旱路，做儿子的心里不安。”

“我跑惯了。我给这些人家送惯了果子。就为了季四太爷一个人，我也得卖果子。”

季四太爷即季匋民。他的排行是老四，城里人都称之为四太爷。

“你们也不用给我做什么寿。你们要是有孝心，把四太爷送我的画拿出去裱了，再给我打一口寿材。”这里有这样一种风俗，早早就把寿材准备下了，为的是讨个吉利，添福添寿。于是就都依了他。

叶三还是卖果子。

他真是为了季匋民一个人卖果子的。他给别人家送果子是为了挣钱，给季匋民送果子是因为爱他的画。

季匋民有一个习惯——一边画画，一边喝酒。喝酒不就菜，就水果。画两笔，凑着壶嘴喝一大口酒，左手拈一片水果，右手执笔接着画。画一张画要喝二斤花雕，吃斤半水果。

叶三搜罗到最好的水果或总是首先给季匋民送去。

季匋民每天一起来就走进他的小书房——画室。叶三无须通报，由一个小六角门进去，走过一条碎石铺成的冰花曲径，隔窗看见季匋民，就提着或捧着他的鲜果走进去。

“四太爷，枇杷，白沙的！”

“四太爷，东墩的西瓜，三白——这种三白瓜有点梨花香味，别处没有！”

他给季匋民送果子，一来就是半天。他给季匋民磨墨、漂朱膘、研石青石绿、抻纸。季匋民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很入神地看，专心致意，连大气都不出。有时看到精彩处，就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一口气，甚至小声地惊呼起来。凡是叶三吸气、惊呼的地方，也正是季匋民的得意之笔。季匋民从不当众作画，他画画有时是把书房门锁起来的。对叶三可例外，他很愿意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他认为叶三真懂，叶三的赞赏是出于肺腑，不是假充内行，也不是谀媚。

季匋民最讨厌听人谈画。他很少到亲戚家应酬，实在不得不去的，他也是到一到，喝半盏茶就道别，因为席间必有一些假名士高谈阔论。因为季匋民是大画家，这些名士就特别爱在他面前评书论画，借以卖弄自己的高雅博学。这种议论全都是道听途说，似通不通，季匋民听了实在难受。他还知道，他如果随声答应，应付几句，某一名士就会在别的应酬场所贩卖他的高论，且说：“兄弟此言，季匋民亦深为首肯。”

但是他对叶三另眼相看。

季匋民最佩服李复堂。他认为“扬州八怪”里李复堂功力最深，大幅、小品都好，有笔有墨，也奔放，也严谨，也浑厚，也秀润，而且不装模作样，没有江湖气。有一天叶三给他送来四开李复堂的册页，使季匋民大吃一惊：这四开册页是真的！季匋民问他多少钱买的，叶三说没花钱。他到三垛贩果子，看见一家柜橱玻璃里镶了四幅画——他在四太爷这里看过不少李复堂的画，能辨认，他用四张“苏州片”跟那家换了。“苏州片”花花绿绿的，又是簇新的，那家还很高兴。

叶三只是从心里喜欢画，他从不瞎评论。季匋民画完了画，钉在壁上，自己负手远看，有时会问叶三：

“好不好？”

“好！”

“好在哪里？”

叶三大都能一句话说出好在何处。

季匋民画了一幅紫藤，问叶三。

叶三说：“紫藤里有风。”

“唔！你怎么知道？”

“花是乱的。”

“对极了！”

季匋民提笔题了两句词：“深院悄无人，风拂紫藤花乱。”

季匋民画了一张小品——老鼠上灯台。叶三说：“这是一只小老鼠。”

“何以见得？”

“老鼠把尾巴卷在灯台柱上，它很顽皮。”

“对！”

季匋民最爱画荷花，他画的都是墨荷。他佩服李复堂，但是画风和复堂不似。李画多凝重，季匋民的飘逸；李画多用中锋，季匋民微用侧笔——他写字写的是章草。李复堂有时水墨淋漓，粗头乱服，意在笔先；季匋民没有那样的恣悍，他的画是大写意，但总是笔意俱到，收拾得很干净，而且笔致疏朗，善于利用空白。他的墨荷参用了张大千，但更为舒展。他画的荷叶不勾筋，荷梗不点刺，且喜作长幅，荷梗甚长，一笔到底。

有一天，叶三送了一大把莲蓬来，季匋民一高兴，画了一幅墨荷，好些莲蓬。画完了，问叶三：“如何？”

叶三说：“四太爷，你这画不对。”

“不对？”

“‘红花莲子白花藕’。你画的是白荷花，莲蓬却这样大，莲子饱，墨色也深，这是红荷花的莲子。”

“是吗？我头一回听见！”

季匋民于是展开一张八尺生宣，画了一张红莲花，题了一首诗：“红花莲子白花藕，果贩叶三是我师。惭愧画家少见识，为君破例着胭脂。”

季匋民送了叶三很多画。有时季匋民画了一张画，不满意，团掉了。叶三捡起来，过些日子送给季匋民看看，季匋民觉得也还不错，就略改改，加了题，又送给了叶三。季匋民送给叶三的画都是题了上款的。叶三也有个学名，他五行缺水，起名润生。季匋民给他起了个字，叫泽之。送给叶三的画上，常题“泽之三兄雅正”，有时径题“画与叶三”。季匋民还向他解释：以排行称呼，是古人风气，不是看不起他。

有时季匋民给叶三画了幅画，说：“这张不题上款吧，你可以拿去卖钱，有上款不好卖。”

叶三说：“题不题上款都行。不过您的画我不卖。”

“不卖？”

“一张也不卖！”

他把季匋民送他的画都放在他的棺材里。

十多年过去了。

季匋民死了。叶三已经不卖果子，但是他四季八节，还四处寻觅鲜果，到季匋民坟上供一供。

季匋民死后，他的画价大增。日本有人专门收藏他的画。大家知道叶三手里有很多季匋民的画，都是精品。很多人想买叶三的藏画。叶三说：“不卖。”

有一天有一个外地人来拜望叶三，叶三看了他的名片，这人的姓很奇怪，姓“辻”，叫“辻听涛”。一问，是日本人。辻听涛说他是专程来看他收藏的季匋民的画的。

因为是远道来的，叶三只得把画拿出来。辻听涛非常虔诚，要了清水洗了手，焚了一炷香，还先对画轴拜了三拜，然后才展开。他一边看，一边不停地赞叹：

“喔！喔！真好！真是神品！”

辻听涛要买这些画，多少钱都行。

叶三说：“不卖。”

辻听涛只好怅然而去。

叶三死了。他的儿子遵照父亲的遗嘱，把季匋民的画和父亲一起装进棺材里，埋了。

（颂　颂摘自浙江文艺出版社《汪曾祺小说》一书，李　晨图）

文　苑

别话

许地山

素辉病得很重，离她停息的时候不过十二个时辰了。她丈夫坐在一边，一手支颐，一手把着病人的手臂，宁静而恳挚的眼光都注在他妻子的面上。

黄昏的微光一分一分地消失，幸而房里都是白的东西，眼睛不至于失了它们的辨别力。屋里的静默，早已布满了死的气色，看护妇又不进来，她的脚步声只在门外轻轻地跳过去，好像告诉屋里的人说：“生命的步履不望这里来，离这里渐次远了。”

强烈的电光忽然从玻璃泡里的金丝发出来。光的浪把那病人的眼睑冲开。丈夫见她这样，就回复他的希望，恳挚地说：“你——你醒过来了！”

素辉好像没有听见这话，眼望着他，只说别的。她说：“嗳，珠儿的父亲，在这时候，你为什么不带她来见见我？”

“明天带她来。”

屋里又沉默了许久。

“珠儿的父亲哪，因为我身体软弱、多病的缘故，教你牺牲许多光阴来看顾我，还阻碍你许多比服侍我更要紧的事。我实在对你不起。我的身体实不容我……。”

“不要紧的，服侍你也是我应当做的事。”

她笑，但白的被窝中所显出来的笑容并不是欢乐的标识。她说：“我很对不住你，因为我不曾为我们生下一个男儿。”

“哪里的话！女孩子更好。我爱女的。”

凄凉中的喜悦把素辉身中预备要走的魂拥回来。她的精神似乎比前强些，一听丈夫那么说，就接着道：“女的本不足爱：你看许多人——连你——为女人惹下多少烦恼！……不过是——人要懂得怎样爱女人，才能懂得怎样爱智慧。不会爱或拒绝爱女人的，纵然他没有烦恼，他是万灵中最愚蠢的人。珠儿的父亲，珠儿的父亲哪，你佩服这话么？”

这时，就是我们——旁边的人——也不能为珠儿的父亲想出一句答辞。

“我离开你以后，切不要因为我就一辈子过那鳏夫的生活。你不要为我的缘故，依我方才的话爱别的女人。”她说到这里把那只几乎动不得的右手举起来，向枕边摸索。

“你要什么？我替你找。”

“戒指。”

丈夫把她的手扶下来，轻轻在她枕边摸出一支玉戒指来递给她。

“珠儿的父亲，这戒指虽不是我们订婚用的，却是你给我的。你可以存起来，以后再给珠儿的母亲，表明我和她的连属。除此以外，不要把我的东西给她，恐怕你要当她是我；不要把我们的旧话说给她听，恐怕她要因你的话就生出差别心，说你爱死的妇人甚于爱生的妻子。”她把戒指轻轻地套在丈夫左手的无名指上。丈夫随着扶她的手与他的唇边略一接触。妻子对于这番厚意，只用微微睁开的眼睛看着他。除掉这样的回报，她实在不能表现什么。

丈夫说：“我应当为你做的事，都对你说过了。我再说一句，无论如何，我永久爱你。”

“咦，再过几时，你就要把我的尸体扔在荒野中了！虽然我不常住在我的身体内，可是人一离开，再等到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才能互通我们恋爱的消息呢？若说我们将要住在天堂的话，我想我也永无再遇见你的日子，因为我们的天堂不一样。你所要住的，必不是我现在要去的。何况我还不配住在天堂？我虽不信你的神，我可信你所信的真理。纵然真理有能力，也不为我们这小小的缘故就永远把我们结在一块。珍重罢，不要爱我于离别之后。”

丈夫既不能说什么话，屋里只可让死的静寂占有了。楼底下恍惚敲了七下自鸣钟。他为尊重医院的规则，就立起来，握着素辉的手说：“我的命，再见罢，七点钟了。”

“你不要走，我还和你谈话。”

“明天我早一点来，你累了，歇歇罢。”

“你总不听我的话。”她把眼睛闭了，显出很不愿意的样子。丈夫无奈，又停住片时，但她实在累了，只管躺着，也没有什么话说。

丈夫轻轻蹑出去。一到楼口，那脚步又退后走，不肯下去。他又蹑回来，悄悄到素辉床边，见她显着昏睡的形态。枯涩的泪点滴不下来，只挂在眼睑之间。

（史东彬摘自中国画报出版社《许地山精品文集》一书）

文　苑

池塘

贾平凹

那时候，我很幼小，正是天真烂漫的孩子，父亲在一次运动中死了，母亲却撇下我，出门走了别家。孤零零的我，被祖母接到了乡下的老家。祖母已经年迈，眼花得不能挑针，就终日忙着为人洗衣，小棒槌在捶布石上咣当咣当地捶打。我先是守在一旁，那声响太单调，再不能忍，就一个人到门前的池塘寻乐去了。

池塘里有生命，也有颜色，那红莲，那白鹅，那绿荷……它们生活它们的，各有各的乐趣。我却不能下水去，只是看那露水，在荷叶上滚成碎珠，又滚成大颗，末了，阳光下一丝一缕地净了。那鱼群，散开一片，又聚起一堆，倏然全部散去，只有一个空白了。它们认不得我，我却牢牢记住了它们，摇着岸边的一棵梧桐，落一片叶儿到它们身边，我觉得那便是我了，在它们之中了，千声万声地唤它们是朋友呢。

到了冬天，这是我很悲伤的事，塘里结了冰，白花花的，我的朋友们再也不见了。我沿着池塘沿儿去找，却只有几根枯苇，在风里飘着芦絮，捉到一朵了，托在手心，倏忽却又飞了，又去捉回，再飞去……祖母知道我的烦恼，一边捶着棒槌，一边抹泪，村里人却都说我是怪孩子，在寻找什么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池塘里起了风，冰一块块融了。终有一日，我正看着，就在那远远的地方，似乎有了一个嫩黄的卷儿，蓦地，在好多地方，也都有了那样的卷儿。那是什么呢？我一直守了半晌，卷儿终未展开。祖母说：“啊，荷叶要出来了！”我听了，却悲伤了起来，想池里这么绿，绿得发了墨，却染不了荷叶的嫩黄，它是患了什么病吗？一个冬天里是在水里病着吗？我只知道草儿从石板下长上来，是这般颜色，这般委屈，这水也有石板一样的压迫吗？

但它终于慢慢舒展开了，一个圆圆的、平和的模样，平浮在水面就不动了。三日，五日，那圆就多起来，先头的呈出深绿，新生的还是浅绿，排列得似铺成的石板路呢。池塘里开始热闹起来，我的朋友又都出现，又该是一个乐园了。

没想这晚起了风雨，哗哗啦啦喧嚣了一夜。天未亮，雨还未住，我便急忙去塘边了。果然池水比往日满了，荷叶狼藉，有的已破碎，有的浸沉水里，我不禁呜呜啼哭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有一声尖叫，是那么凄楚，我抬头看去，是一只什么鸟儿，胖胖的，羽毛并未丰满，却一缕一缕湿贴在身上，正站在一片荷叶上鸣叫。那荷叶负不起它的重量，慢慢沉下去。它惊恐着，扑扇着翅膀，又飞跳上另一片荷叶。那荷叶动荡不安，它几乎要跌倒了，就又跳上一片荷叶，但立即就沉下去，没了它的腹部，它一声惊叫，溅起一团水花，又落在另一片荷叶上，斜了身子，簌簌地抖动……

我不觉可怜起它来了，它是从树上的巢里不慎掉下来的呢，还是贪了好奇，忘了妈妈的叮嘱，来欣赏这大千世界了？可怜的小鸟！这个世界怎么容得你去？这风儿雨儿，你如何受得了呢？我纵然在岸上万般同情，又如何救得你啊！

突然，池的那边游来了一只白鹅，那样白，似乎使池塘骤然明亮起来，它极快地向小鸟游去了。它是要趁难加害吗？我害怕起来，正要捡一块石子打它，白鹅却游近了小鸟，一动不动地停下了。小鸟立即飞落在它的背上，缩作一团，伏在上面，白鹅叫了一声，像只小船，悠悠地向岸边游去，终于停靠在岸边一块石头旁，小鸟扑棱着翅膀，跳下来，钻进一丛毛柳里不见了。

我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到了雄壮和伟大，立即又内疚起来，惭愧冤枉白鹅了，就不顾一切地奔跑过去，抱起了它，大声呼喊着，奔跑在这风中雨中……

（袁彦峰摘自陕西人民出版社《贾平凹文集》一书，刘程民图）

文　苑

马语

莫　言

像一把粗大的鬃毛刷子在脸上拂过来拂过去，使我从睡梦中醒来。眼前晃动着一个巍然的影子，宛如一堵厚重的黑墙。一股熟悉的气味令我怦然心动。我猛然惊醒，身后的现代生活背景悄然退去，阳光灿烂，照耀着三十多年前那堵枯黄的土墙。墙头上枯草瑟瑟，一只羽毛灿烂的公鸡站在上边引吭高歌。墙前有一个倾颓的麦草垛，一群母鸡在散草中刨食。还有一群牛在墙前的柱子上拴着，都垂着头反刍，看样子好像是在沉思默想。弯曲的木柱子上沾满了牛毛，土墙上涂满了牛屎。我坐在草垛前，伸手就可触摸到那些鸡，稍稍一探身就可以触摸到那些牛。我没有摸鸡也没有摸牛，我仰脸望着它——我亲密的朋友——那匹黑色的、心事重重的、屁股上烙着“Z99”字样的、盲目的、据说是从野战军里退役下来的、现在为生产队驾辕的、以力大无穷任劳任怨闻名乡里的老骒马。

“马，原来是你啊！”我从草垛边上一跃而起，双臂抱住了它粗壮的脖子，我心潮起伏，泪珠在它光滑的皮上滚动。它耸耸削竹般的耳朵，用饱经沧桑的口气说：“别这样，年轻人，别这样。我不喜欢这样子。没有必要这样子。好好坐着，听我跟你说话。”它晃了一下脖子。我的身体就如鸿毛般脱离了地面，然后就跌坐在麦草垛边，伸手就可触摸那些鸡，稍稍一探身就可以触摸那些牛。

我端详着这个三十多年没有见面的老朋友。它依然是当年的样子：硕大的头颅、伟岸的身躯、修长的四肢、瓦蓝的四蹄、蓬松的华尾、紧闭着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盲了的双目。于是，若干的情景就恍然如在眼前了。

我曾经多次揪它的尾毛做琴弓，它默默肃立，犹如一堵墙。我多少次坐在它宽阔平坦的背上看小人书，它一动也不动，好像一艘搁浅了的船。我多少次对邻村的小孩子炫耀它，编造它的光荣历史，说它曾经驮着兵团司令冲锋陷阵，立过赫赫战功，它一声不吭，好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我多少次向村里的老人请教，想了解它的历史，尤其想知道它是怎样瞎的，无人告诉我。我多少次抚摸着它的脖子问：亲爱的马，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是炮弹皮子崩瞎的吗？是害红眼病弄瞎的吗？是老鹰啄瞎的吗？——任我千遍万遍地问，它不回答。

“我现在回答你。”马说。马说话时柔软的嘴唇笨拙地翻动着，不时地显露出被谷草磨损了的雪白的大牙。它的声音十分沉闷，仿佛通过一个曲折漫长的管道传递过来。这样的声音令我痴迷，令我陶醉，令我惊悚，令我如闻天籁，不敢不认真听讲。

马说：“日本有一个著名的关于眼睛的故事。琴女春琴被人毁容盲目后，她的徒弟也是她的情人佐助，便自己刺瞎了眼睛。还有一个古老的故事，俄狄浦斯得知自己杀父娶母之后，悔恨交加，自毁了双目。你们村子里的马文才舍不下新婚的媳妇，为了逃避兵役，用石灰点瞎了双目。这说明，世界上有一类盲目者，为了逃避，为了占有，为了完美，为了惩罚，是心甘情愿自己把自己弄瞎了的。当然，你最想知道的，是我为什么瞎了眼睛……”马沉吟着，这个话题勾起了它的无限辛酸的往事。

马说：“几十前年，我的确是一匹军马，我屁股上的烙印就是证明。我的主人是一个英武的军官，他不仅相貌出众，而且还满腹韬略。我对他一往情深，如同恋人。有一天，他竟然让一个散发着刺鼻脂粉气息的女人骑在我的背上。我心中恼怒，精力分散，穿越树林时，撞在了树上，把那个女人掀了下来。军官用皮鞭抽打着我，骂我：‘你这匹瞎马！’从此，我决定再也不睁开我的眼睛……”

“原来你是装瞎！”我从麦草垛前一跃而起。

“不，我瞎了……”马说着，调转身，向着那漫漫无尽的黑暗的道路，义无反顾地走去。

（杨有存摘自《青年博览》2013年第20期，李小光图）

文　苑

母亲的时钟

鲁　彦

二十几年前，父亲从外面带了一架时钟给母亲：一尺多高，上圆下方，黑紫色的木框，厚玻璃面，白底黑字的计时盘，盘的中央和边缘镶着金漆的圆圈，底下垂着金漆的钟摆，钉着金漆的铃子，铃子后面的木框上贴着彩色的图画——是一架堂皇而且美丽的时钟。那时这样的时钟在乡里很不容易见到，不但我和姐姐觉得非常稀奇，就连母亲也特别喜欢它。

母亲最先把那时钟摆在床头的小橱上，只允许我们远望，不许我们走近去玩弄。我们爱看那钟摆的晃摇和长针的移动，常常望着望着便忘记了读书和绣花。于是母亲搬了一个座椅，用她的身子挡住我们的视线，说：“这是听的，不是看的呀！等一会又要敲了，你们知道自己呆看了多长时间吗？”

我们喜欢听时钟敲响的声音，常常问母亲：“还不敲吗，妈？你叫它早点敲吧！”

但是母亲望了一望我们的书本和花绷，冷淡地回答说：“到了时候，它自己会敲的。”

钟摆不但会动，还会嘚嘚地响下去，我们常常低低地念着它响的次数。但母亲一看见我们嘴唇的翕动，就生起气来。

“你们发疯了！它一天到晚响着，你们就一天到晚不做事情吗？我把它停了，或是把它送给人家去，免得害你们……”

她虽然这样说，却并没把它停了，也没把它送给人家。她自己也常常去看那钟，天天把它揩得干干净净。

“走路轻一点！不准跳！”她几次对我们说，“震动得厉害，它会停止的。”

真的，母亲自从有了这架时钟以后，她的举动就更加轻了。她到小橱上去拿别的东西的时候，几乎屏住了呼吸。这架时钟开足发条后可以走上一个星期。不知母亲是怎样记得的，每次总在第七天的早晨不待它停止，就去开足发条。

这在我们简直是件苦恼的事情。因为自从有了时钟以后，母亲对我们的监督愈加严了。她什么事情都要按着时间做，甚至规定了早起、晚睡和三餐的时间。

冬天的日子特别短，天亮得迟，黑得早。母亲虽然把我们睡眠的时间略略改动了些，但她自己总是照着平时的时间作息。大冷天，天还未亮，她就起来了。她把早饭煮好，房子收拾干净，拿着火炉来给我们烘衣服，催我们起床。

“立刻要开饭了，不起来就没有饭吃！”她说完话就去预备碗筷。等我们穿好衣服，脸未洗完，她已经把饭菜摆在了桌上。倘若我们不起来，她是决不等待的，我们要一直饿到中午，而且她半天也不理睬我们。

每次她对我们说几点钟的时候，我们几乎都有了恐惧，因为她把我们的一切都用时间来限制，不准我们拖延。我们本来是喜欢那架时钟的，以后却渐渐对它憎恶起来。

“停了也好，坏了也好！”我们常常私下说。但是它从来不停，也从来不坏。

那时钟，到后来几乎代替了母亲的命令。母亲不说话，它就下起命令来。我们正睡得熟，它叮叮地叫着，逼迫我们起床；我们正玩得高兴，它叮叮地叫着，逼迫我们睡觉；我们肚子不饿，它却叫我们吃饭；肚子饿了，它又不叫我们吃饭……我们喜欢的是要快就快、要慢就慢、要走就走、要停就停的时钟。

我呢，自从第一次离开故乡后，也就认识了时钟的价值，知道了它对于人生的重大意义，早已把憎恶它的心思变为喜爱了。我记得第一次回家随身带着的是一只新款的夜明表，喜欢得连半夜醒来也要把它从枕头下拿出来观看一番。

“你看吧，妈，我这只表比你那架旧钟有用多了。”我说着把它放在母亲的衣下，“黑角里也看得见，半夜里也看得见呢！”但是母亲并不喜欢它，她冷淡地回答说：“好玩罢了，并且是哑的。要看谁走得准、走得久呀。”

幸而母亲对我的态度改变了。她把我当作客人似的，每天早晨并不催我起床，也并不自己先吃饭，总是等着我，一直到饭菜冷了再热一遍。她自己是仍按时早起，按时煮饭的，但她不再命令我依从她了。“总要早起早睡。”她偶然也在无意中提醒我，而态度却是和婉的。

然而我始终不能依从她的愿望。我的习惯一年比一年坏了：起得愈来愈迟，睡得也愈来愈迟，一切事情都漫无定时。我先后买过许多表，的确都是不准确，也不耐用的；到后来，索性连这一类表也没用处了。

但母亲依然保留着她那架旧钟。屋子被火烧掉了，她抢出了那架旧钟；几次移居到上海，她都带着那架旧钟。“给你买一架新的吧，旧的不必带到上海去。”我说。母亲摇一摇头说：“你们用新的吧，我还是要这架用惯了的。”

到了上海，她首先拿出那架旧钟来，摆在自己的房里，仍是自己管理它。它和海关的钟差不多准确，也不需要修理添油。只是外面的样子渐渐老了：白底黑字的计时盘上起了斑疤，金漆也一块块地剥落了。

去年秋季，母亲最后一次离开了她深爱的故乡。她自知身体衰弱到了极点，临行前对人家说：“我怕不能再回来了。上海过老，也好的，全家人在眼前……”这一次她的行李很简单：一箱子的寿衣，一架时钟。到得上海，她又把那时钟放在她自己的房里。果然从那时起，她起床的时候愈加少了，几乎一天到晚都躺在床上，而且不常醒来。只有天亮和三餐的时间，她还会按时醒来。天气渐渐冷下来，母亲的病也渐渐严重起来，不能再按时去开那架时钟，于是管理它的责任便到了我们的手里。

“要在一定的时候开它。”母亲告诉我们，“停久了，就会坏的。你们且搬它到自己的房里去吧，时时看见它就不会忘记了。”但是在母亲去世前的一个月里，我们忽然发现母亲的时钟有了异样：明明才开足两三天，响声也急促有力，却在我们不注意时停止了。我们起初怀疑是没放平稳，随后以为是因孩子们奔跳时震到了它，可是都不能证实。

不久，姐姐从故乡来了。她听到时钟的变化，便失了色，绝望地摇一摇头，说：“妈的病不会好了，这是个不吉利的预兆……”“迷信！”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过了几天，我忽然发现时钟又停止了，是在夜里三点钟。早晨我到楼下去看母亲，听见她说话的声音特别低，问她话老是无力回答。到了下半日，我们都在她床边侍候着，她昏昏沉沉地睡着，很少醒来。我们喊了许久，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微微摇一摇头，非常低声地说：“不要喊我……”

我们知道她醒来后会感到身体的痛苦，也就依从了她的话，让她安睡着。这样一直到深夜，我们看她低声哼着，想转身却转不过来，便喂了她一点点汤水，问她怎样。

“比上半夜难过……”她低声回答我们。

我觉得奇怪，怀疑她昏迷了。我想，现在不就是上半夜吗，她怎么当作了下半夜呢？我连忙走到楼上，却又不禁惊讶起来：原来母亲的时钟已经过了一点钟。

我不明白，母亲是怎样听见楼上的钟声的。楼下的房子很高，楼板又有两层。自从她的时钟搬到楼上后，她曾好几次问过我们钟点。前后左右的房子空的很多，贴邻的一家，平常没听见有钟声，附近又没有报时的鸡啼，母亲怎么知道现在到了下半夜呢？是母亲没有忘记时钟吗？是时钟永久跟随着母亲吗？

我想问母亲，但是母亲不再说话了。一点多钟她闭上了眼睛，正是头一天时钟自动静默下来的那个时候。

失却了这样的一位主人，那架古旧的时钟怕是早已感觉到存在的悲苦了吧？唉……

（伯　仲摘自花城出版社《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母亲》一书，王　青图）

书林一叶

掌瓢黎爷

郑世平

一

前些年回武昌，纠集了一座文朋诗友，在某“苍蝇馆子”胡吃海喝。风卷残云七仰八翻之后，我赶着去柜台结账。坐堂徐娘施施笑曰：“免单了，你们走吧。”我好奇，要讨个由头。徐娘半嗔半笑地说：“我们灶屋的厨头，说把账记他头上了，月底扣出来。也不知道他欠你们哪位的钱。”

我立马转身钻进后厨，但见一片兵刀狼烟之中，魁然立着一胖师傅，左手颠着炒勺，右手挥舞着锅铲。我走近，一把扳过他的肩头：“黎爷，你怎么在这里？”他一点也不突然地腼腆笑说：“我在这里是本分，你来这里才是稀客。”

我依旧在惊喜之中，连串发问，并质问他何以帮我埋单。他不卑不亢地说：“听见吵闹的声音像你，一看果然。想到过去同患难的缘分，这个客，那是请定了。老话说，约来不如撞来。”我要拉着他去喝一杯，他摊开手说免了，还有客等着上菜呢。再说江湖儿女江湖见，改天单约。我深知道他的性格，道谢出来，约好日后再聚。

二

二十多年前，我入住武昌监狱。也许是有人同情关照，最初竟然留在了监狱的伙房队。

新犯人下队，必先从洗菜切菜开始。切菜的叫“墩子”，没什么技术含量。炒菜的叫“掌瓢”，墩子见到掌瓢的，礼数上要“下矮桩”——低一等。比如你抽烟，要先敬掌瓢的一支。掌瓢的只管炒菜，炒完在一边歇气，墩子则要负责收拾一切残局。

那时在队里，黎爷就是这样一个掌瓢的大厨，而且还是一群掌瓢师傅的总头，真正的“瓢把子”。

黎爷生于穷苦人家，却因拜师学了厨艺，几十年的油烟熏陶下来，残菜剩羹也就喂成了一个胖子。

通常胖子的面相有两种：一种特别慈善，如老太，有些男作女相的意思；另一种则形容凶恶，肉缝里透出一些蛮横。黎爷恰好是后一种。他额短而腮宽，典型的“由”字面庞。双眉天生倒“八”字，一旦皱眉，几乎像竖插着两把短刃。眼睛小而圆，看上去就剩瞳孔在转动。一旦看见他的眼白，那一定是他在盛怒了。但是，这样的时候很少，他多数时候的表情是——面无表情。似乎无忧无喜，宠辱不惊，不像一般犯人那样，动不动唉声叹气，抑或喜怒无常。

伙房队的犯人，都称其为黎爷。其实他年纪并不大，也就四十出头。黎爷的威信可不是来自拳脚，仅仅因为他为人仗义，而且原本在江湖上就有辈分。

三

黎爷人缘好，但脾气怪。伙房队的犯人头老洪刑满后，大家公推黎爷接任，干警也有这个意思。犯人头的减刑机会比别人多，这样的好差事谁都暗怀渴望，偏偏黎爷就是不肯。问理由，他翻来覆去只有一条——平生不喜欢人管，也不喜欢管人。

厨艺好，放着给犯人炒大锅菜，实在是糟蹋人才。有一次要调黎爷去干警食堂，每天有鱼有肉，是一桩人人想去的美差。黎爷去了一周，每天将那边吃不完的菜，用洗脸盆悄悄端回来给大伙改善生活。但监狱和社会没有区别，一样还是有想争取减刑的线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偷偷告了密。

干警也不是舍不得这些原本要喂猪的剩菜，而是不想坏了规矩。于是，按监规，将黎爷关禁闭三天。三天之后黎爷出了小号子，再也不肯去干警食堂当差。

黎爷登记的文化程度是小学，实际相当于文盲。但他说起江湖上的事儿来，又像是博大渊深的学问家。

他因为面相酷似梨园行的黑头，不苟言笑时，看上去对谁都没有好脸色。一般人喜欢他的不害人，却也难以走近他。

我在队里还算半个文化人，初来时，黎爷也是爱理不睬的。我看他那森眉绿眼的样子，也不好主动接近。

黎爷统领犯人食堂，粗活脏活笨重体力活，自然都是我们这些墩子干。送粮食的货车来了，每麻袋两百多斤，一人一袋必须快速搬运到粮仓。黎爷坐一边抽烟，墩子们健步如飞，只有我看着麻袋头皮发麻。麻袋刚上肩头，还没有移步，就感觉腰椎吱吱作响且在打晃，预感似乎只要一迈步，就可能要当场骨折。黎爷见状，忽然扔掉烟头飞身过来，从我肩上取下麻袋，骂骂咧咧地说：“以后不许扛麻袋了。点数去，读书人就管记账。”

有了黎爷罩着，就更加没人敢找我碴儿了。我对他，也多了几分敬重。但凡撞见，必要给他递烟，他却是每次都要赶紧在围裙上擦干双手上的油水，再双手接过夹在耳朵旁。我知道他守着一些古老的礼数，心里更加高看这个粗人。

终于轮到黎爷有事向我开口了。一日，他把我拉到一边，亲手给我点烟，忽然笨嘴笨舌地说：“请你帮我写一封信。”我问写给谁，写什么，他又羞于启齿。最后沿山沿岭一大圈说完，我才基本听明白——原来他犯的是故意伤害罪，十二年刑期，他想跟妻子离婚。他说：“只有你能帮我把这意思说明白，反正就是要离婚，但是又不能伤害她……”

我总算明白了他的心意。人在绝境中，没个念想反而活得简单，更何况也要为对方着想。

我把写好的信念给他听，一向面无表情的黎爷，忽然背身咬着食指抽泣起来。他那肥大的身躯背对着我，头埋进墙角颤抖着，压抑的抽泣声如虎啸山林，呜呜作响。我去拉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却被他自己死死咬住，嘴角上竟然渗出血来。

四

一来二往，我和黎爷成了“桥子”——铁杆搭档，在队里一文一武，一般犯人更加肃然起敬。

那时的我，虽然表面上装得坚忍，内心却也悲苦。我常常对他说：“传我一点手艺吧，出去后也可以去应聘一个厨师干干。”他一方面笑我扯淡，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就别来抢我们厨帮的饭碗了；一方面又说，灾年饿不死伙夫，艺多不压身，学一点也好。

也是闲得无聊，我开始没事就向他请教厨艺。他戏称我们这是嘴巴学武。

跟黎爷谈烹调，即便在生命中的灾年，依然还是一份意外的享受——当然，也是一种折磨。就跟夜里其他犯人爱谈性话题一样，每每谈得饥肠辘辘，中宵恍觉蛙声一片。

某日半夜，黎爷偷偷把我拍醒，手指圈成酒杯状，在嘴边比画出一个喝酒的姿势，我立马翻身下床，跟他来到厨房的菜库里，关灯锁门，但见地上反扣着一把电烙铁，一个小锅正香气扑鼻地在其上咕嘟。

我大喜若狂，他急忙食指掩口做噤声状，再从怀里掏出两瓶小二锅头。两人席地而坐，就着锅里的肉烧青椒对饮小酒。他低声说：“我知道你父亲病危，你心里难过。老哥帮不了你别的，也不会说话。这顿酒，是我托了几个队的老大，才帮你偷运进来的；这烙铁，还是借的服装队的。我反正也不想减刑，万一被抓到了，你就都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强拉你来作陪的。”

我喝着烈酒，吃着热菜，眼角止不住的泪竟如岩浆一般烫人。我掩饰着不接他的话茬，转头只夸他做的菜好。

厨房已经多日不见荤腥，我好奇他哪里弄来的这顿佳肴。他怪笑着说：“粮仓中有耗子，我早就发现了，呵呵，终于被我设套逮住了几只大的。你不许骂我啊，哥也不能为你割股疗饥啊，虽然我这也有一身好肉……”

五

除开面相，怎么着看，黎爷都不像是一个歹徒。表面上横眉立眼，骨子里却宅心仁厚。这样的人，怎么会犯下严重伤害罪，且一判就十二年呢？

原来黎爷满师出来，辗转各家饭馆，很快成为江城名厨。逢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心眼活泛的他，辞去东家，将多年积蓄拿来，勉强开了一个餐馆。他只知道手艺好有回头客，可哪里知道，开个餐馆既要防黑道的搅局，还要会白道的应酬。

黑道上的人，知道黎爷的仗义，顶多偶尔来“揭一个飞碗”——吃白食，并不格外勒索。但是对白道上的人，长年在伙房闷着的黎爷，却不知道如何打点了。

那时对这些民营馆子，实行的是定税制，大致每月派一个额度。你生意好，便占了便宜，生意不好，便自认倒霉。黎爷的餐馆原本也就十几张桌子，他自己当老板兼了大厨，雇了两个墩子，新娶未久的漂亮媳妇，则直接带着一个乡下丫头，收银加跑堂。他对人出于本性地大方，自然也愿在吃喝上巴结官面人物。税务所的税吏见他性情豪爽，给他的定税也确实偏低，手下便是存了情面。

但这样的情面，使黎爷像欠了他们终身的巨债。他们自己来白吃，亲友来白吃，象征性打个白条，你好意思或者有胆去收吗？久而久之，老婆埋怨，黎爷厌烦，打心眼已经存着恶气。其中有个分管的税吏，入道未久，更是毫不晓事，酒后常拿言语轻薄老板娘。黎太的念叨，助长了后厨中黎爷的火焰。一天那厮又来宴客，黎太微讽了几句，他觉出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想要在嬉闹中找补回来。

贫贱之中自有尊严，黎太摔门出来，让那乡下丫头进去结账，却听见包房内传出那丫头的惊叫。闻声，正在切葱炒菜的黎爷，拎着刀就踢门进去了。只见那人拉着丫头的手嘻嘻哈哈，朋友在一边淫笑，丫头挣扎不脱，场面十分尴尬。黎爷压住心火，冷冷地说“放开她”。那厮放开丫头，转手指着黎爷的鼻子冷笑道：“黎爷，你想干吗？准备迁码头了吗？”

黎爷还是压住已经蹿到脖子上的怒火，冷冷地说：“你要再不放下，伸出左手我砍你左手，伸出右手我砍你右手。”那厮到了此刻，依旧不知好歹，竟然色厉内荏地起高腔骂道：“你慌了吧？你敢砍老子？”

他的手指依旧指指点点，差一点就戳到黎爷的鼻尖了。此刻的黎爷眼白翻出，整个世界的寒凉汇聚头顶，但听那厮话音未落，黎爷的快刀已经闪电般划过。忽然那个手指就耷拉下去了，再一看，手腕悬在空中，露出了森森白骨。几乎三秒之后，血才喷薄而出，那厮惨叫一声晕厥过去。

黎爷冷冷地指着那几个颤抖的男人说：“打电话求救吧，我投案去了。”

就这样，黎爷跟黎太招呼了一声“别等我”，提刀转身，大踏步走进了他宿命中的长夜。

六

我那会儿在狱中还有个“连案”，分在这个监狱的石材队。监狱里最忌讳连案见面，怕一起分析案情，横生波澜，于是，要把我调到劳改局直属大队去。

我匆匆去跟黎爷告别。正要准备上灶的黎爷，喊一个厨师接替，自己解开围裙，把手擦干净，张皇失措地盯着我，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话。半天相对无言，他忽然说：“不是还要吃一顿中饭吗？哥跟你单独开伙。”

他肥胖的身躯，忽然变得像习过凌波微步一样轻灵。只见他四处穿梭，在白菜堆里选妃似的选出几棵，厨刀挥舞……一盆看上去清白嫩黄的肉皮白菜汤，就这样在我眼皮下神奇地完成了。他自己先尝了一口，皱眉感叹：“可惜没生姜，没胡椒，兄弟，只能将就了。”

他亲手给我装上满碗白饭，让我就在厨房吃，他要看着我吃完。多么清素淡雅的一道菜啊，我至今难以忘记那种美味。犯人间的君子之交，也能浓醇如这一盆清汤。

之后，我调走，刑满，背井离乡……等我终于可以抬起头还乡之日，我曾经找过干警，打听那个叫黎爷的犯人，他们说他也刑满走了，天知道去了哪里！

邂逅黎爷，果真应了那句“江湖儿女江湖见”的牢话。我问他如今如何，他更加面无表情地说：“老祖宗留下的饭碗，摔不破，饿不死。”我想帮他重起炉灶，他摇头叹道：“兄弟你就别再害我了。天生掌瓢的命，别去做老板的梦。这世道，说穿了跟菜谱一样，牛肉服青菜，鳝鱼服紫苏，我要再开餐馆，说不定又要进去了。”

古人说，良厨如良相，治大国如烹小鲜。窃以为那是说，一个明白事理的厨子，原本可能有安邦治国的才能，不幸埋没风尘，只好在灶台的烈火硝烟里，铁勺金戈，排兵布阵，从而辗转他的余生了。

（宇　田摘自广东人民出版社《身边的江湖》一书，本刊有删节，戴晓明图）

人　物

费雯·丽——孤独的玫瑰

皮克溪

永远别叫我电影明星

63年前，37岁的费雯·丽在电影《欲望号街车》里优雅地说：“他们告诉我搭乘一辆‘欲望’号街车，再转一辆‘墓地’号街车，坐6个街区，到天堂乐土下车。”只有昏暗的灯光才能掩盖这张绝美脸庞上的抬头纹，这是她饰演的布兰奇，也是她自己。

这部电影的开场台词和片尾结局都像是一个寓言。电影的结尾，布兰奇拒绝跟陌生人离开，但当对方举止温柔，绅士地伸出胳膊时，她便信任地挽住说：“我一直依赖陌生人的慈悲。”然后她被带去了精神病院。而现实中，电影拍摄结束后，患有躁郁症的费雯·丽也被送去医院进行精神治疗。

对于费雯·丽来说，演戏便是把自己的灵魂全部糅进角色里。投入太深，出戏便难。

26岁，她演《乱世佳人》时说：“差不多有6个月的时间，我天天从早到晚地只想着郝思嘉。我希望我的每一个举止都纯粹是郝思嘉的。我甚至感到，就连郝思嘉那些令人鄙视的行为也都是我干的。”她承受了难以想象的情感负担，她的脸上出现了皱纹。摄影师不得不改变照明和光圈，以掩盖她的疲惫。她恼火男主角克拉克·盖博每天下午6点按时离开拍摄场，像个法律咨询处的小职员。此时，她的工作时间是每天16个小时，她经常放弃休息日。

许多年后，克拉克·盖博的好友大卫·尼文在回忆录中写道，盖博看透了好莱坞的游戏规则，知道自己的盛名只是暂时的，“这些人把你的油榨干了，就会一脚把你踢开。一旦你开始走下坡路，他们就会把你塞到一些劣等的影片中去跑龙套。如果你不接受，他们就停止你的工作，甚至把你的名字勾销”。所以他的应对方法是，“准时上班，谈天说笑，阿谀奉承，领薪水，6点钟回家”。

其实费雯·丽也不喜欢好莱坞。她说：“永远别叫我电影明星。我是舞台演员，我讨厌电影！”“做一个演员，应该是每天晚上到剧场登台为观众表演各种各样的角色。当我在剧场工作时，我的生命才有意义和目的。我喜欢通过戏院工作人员走的门，到自己的化妆室去，在那里我感到温暖和安宁，这种感觉在电影制片厂从来没有过。我喜欢读自己的私人信件，化妆，穿上演出的服装，思考有关演出的问题。我喜欢剧团和在后台工作的人们，在好莱坞我却感到孤独得可怕。”

她太喜欢小说《乱世佳人》和女主角郝思嘉，尽管演出这部电影所得的报酬，比她那两年在英国所拍的任何一部电影都少。小说刚出版时，她正在伦敦首演一部现在没人记得内容的话剧，她给参加演出的每一个人都买了这部小说。那时，她已经因为演出戏剧《道德的面具》声名鹊起。20世纪30年代的英国舞台，大批有才华的演员和戏剧创作危机同时出现，一戏成名的费雯·丽没有好剧可演时，就接下二等剧作。朋友们警告她，那些毫无光彩的角色对她自身发展是危险的，可她执意称：一个演员就是要演戏，利用一切机会演戏。她依然卖力地投入那些角色，因为马马虎虎工作不符合她的性格。

铸就名剑就得献祭灵魂

1940年，因为《乱世佳人》，费雯·丽第一次拿到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迅速誉满全球。制片人塞尔兹尼克的对外宣传词成了：挑演员时一眼就看出了费雯·丽最适合演郝思嘉。其实，当初选谁来演这个全好莱坞精英都在争夺的角色，可是个让人头疼的大问题。

层层选拔到最后，费雯·丽和其他3位女演员的试镜片段在制片人面前放映了30次，每次放映都使他确信，只能选择费雯·丽。但他担心，南方人怎么会受得了这个角色居然给了一个英国人呢。另外，费雯·丽还未跟第一任丈夫离婚，就跟劳伦斯·奥利弗在一起了，这可能引发的风波也许会给电影带来麻烦。

人选宣布后果然遭到反对。右派女记者撰文称，塞尔兹尼克的选择侮辱了所有美国女演员。但塞尔兹尼克最担心的南方组织“邦联之女”居然通过了一项支持费雯·丽的决议，因为南方人很高兴这个角色没有被北方佬抢去。

剩下的唯一问题是费雯·丽能不能说好南方话。她自幼讲法语、德语和意大利语，曾因为演戏学习了俄语。她精通音乐和绘画，爱读书，知识面广，向来认为演员应该受多方面教育，还有着令朋友们惊讶的猜《泰晤士报》每日纵横字谜的速度。几天之内，她便掌握了南方话。

电影上映后，《纽约时报》评论：“费雯·丽所扮演的郝思嘉如此美艳动人，使人不再要求演员有什么天才；可她又演得如此才华横溢，使人不再要求演员必须具备这样的美貌了。还从来没有过一个女演员这样符合她所扮演的角色。”

这一年也许是费雯·丽最幸福的一年。2月，一直希望她回归家庭、不大支持她外出演戏的丈夫霍尔曼，终于同意离婚。而她深爱和崇拜的著名戏剧演员劳伦斯·奥利弗也终于离婚。8月30日，两人结婚。

不幸的种子几乎在最幸福的时刻埋下。拍摄《乱世佳人》时，美国南方的红土让费雯·丽从小衰弱的肺部患上了结核，日后反复发作，并最终让她的生命停在了53岁。

更糟糕的是，1944年，在拍摄电影《恺撒与克丽奥佩拉》时，她在寒冬身着薄纱拍埃及艳后的夏日戏，导致流产。这可能诱发了她的第一次躁郁症。在某天的晚饭桌上，她突然对奥利弗歇斯底里地大发脾气，之后又完全想不起这些。

没人能说清这种病来自何处，也许来自她内在自我长年的剧烈冲突。她从小被母亲送往一所刻板的教会学校，总想逃离，却又做不到太离经叛道；她10多岁便定下当演员的人生目标，却早早嫁人生女，丈夫只希望她回归家庭，她不甘心。孩子生下来，她只在日记里写下“生了个女孩”。还有流产、肺病、失眠、战争带来的痛苦，还有一次次忘我地投入角色，好像要铸就名剑就得献祭灵魂。

看得见她痛苦的少数人

费雯·丽接受了电休克治疗。多次陪伴她去接受治疗的凯瑟琳·赫本大概最知道她的痛苦。当费雯·丽骤然去世的消息传来时，凯瑟琳·赫本说：“谢天谢地。”这对她也许是一种解脱。

但大部分人看到的费雯·丽，是一个曾经美化过他们的生活并教会他们热爱生活的人。能看到费雯·丽痛苦一面的只有少数人，比如奥利弗。他在自传中写道，他们后来遇到的问题是因为费雯·丽的疾病，“尽管她会突然脾气暴躁、沮丧，并且越来越糟糕，但她还是保持了特有的谨慎——一种在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面前掩盖她真实精神情况的能力，在我面前，她不必如此费心”。

72岁时，奥利弗被记者问起为什么他曾在费雯·丽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了她，他回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好比一条救生筏已经不能再上人了，见死不救是因为这会搞得同归于尽，死一双而不是死一个。”“问题还不仅在于我要活下去，我担心我会杀了她……”

1956年，费雯·丽的又一个胎儿流产了。之后，她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她的病总是在与奥利弗关系恶化的时候发作。

她仍做许多事情，比如为了保护戏剧，抗议拆除英国戏剧发展史中具有重要意义的圣詹姆斯剧院。她为此组织游行，甚至得到了丘吉尔给她的一封信，上面写着：“祝您成功，虽然，我作为一个议员不能对您这种扰乱社会治安的做法表示支持。”最终，她失败了。

她晚期扮演的角色不再是郝思嘉那种勇往直前的类型。导演彼德·格伦维尔写道：“后来，费雯·丽不得不支撑着日益衰弱的病体，并承受着风云多变的命运带给她的一连串打击，她反而成了具有深沉激情和魅力的人物。在这个时期，她向全世界奉献了几部光辉灿烂的作品。我个人认为，在这些年代中，她所着意刻画的女主人公心灵上的创伤和精神苦闷，要比她在青年时代塑造的那些能够支配自己命运和主宰那些围着她转的人们的命运的聪明女人形象更值得赞美。”

她还保有自己的幽默感，比如把演《乱世佳人》所获得的奥斯卡奖杯放在客厅门后挡门用，把演《欲望号街车》获得的奥斯卡奖杯放在盥洗室里。像电影剧本作家格温·兰伯特认为的，她尖锐的幽默感后面总隐藏着绝望的情绪。

1960年，费雯·丽应邀到百老汇演出《复仇天使》。她哭了一整天，不肯上台。大家想，她又要犯病了。她猜到奥利弗要和别人在一起了。7月，她借助记者的报道发出声音：“奥利弗夫人声明，劳伦斯爵士提出离婚，以便与琼·普洛瑞特小姐结婚。当然，奥利弗夫人将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即使如此，费雯·丽后来依然说：“如果我有可能重新度过自己的生命，那么有两件事我是一定要做的：在青年时代我一定要成为一名演员，而晚些时候我一定要嫁给劳伦斯·奥利弗。必要的话，我自己会向他求婚。我愿意把这一切都重复一遍，只是与拉里（费雯·丽对奥利弗的爱称）相处的那最后几个月除外。”

德克·博加德（曾获英国电影学院奖，费雯·丽生前的好友）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道：“有一天，费雯·丽给我送来两枝玫瑰。她对我说：‘种花人把第一枝命名为费雯·丽’，另一枝是给您的，叫‘超级明星’。我开玩笑说：‘这就是说，两枝都是以您的名字命名的。好极了！’她没有作声，眼睛湿润了。突然，她像一只小熊那样把我抱住。我们站在寒冷的花园里，站在静悄悄的玫瑰花丛中，直至她恢复了平静。后来她说，所有的花都应好好施肥……”

（留　痕摘自《南方人物周刊》2013年第39期）

名人轶事

绝食捉贼

汤园林

近代教育家夏丏尊曾经在浙江一师做舍监。看见学生玩狗，他要唠叨一句：“为啥同狗为难？”放假了，学生走出校门，他要在后面喊一句：“早些回来，别吃酒啊！”学生走远了，他还要踮着脚在后面再补充一句：“铜钿少用些！”

因为他什么事儿都管，婆婆妈妈的，大家索性称他为“慈母”。

有一次，一位同学在宿舍里丢了东西，告到夏丏尊那，并且说出了怀疑对象，希望夏丏尊去搜查。

夏丏尊一时非常为难，搜查学生铺位，他是万万不肯的，觉得这有辱学校和学生尊严，可是，学生丢失的东西若不找回来，他这个舍监也当得太不称职了。为了找到解决办法，他愁眉苦脸地到处找同事帮忙出主意，结果那些主意要么他不屑于做，要么太过偏激没法做。思来想去，最终，他决定来个绝食捉贼。

他在宿舍楼外贴了个告示，让偷东西的学生速速前来自首，并说犯错不要紧，诚实承认依然是好学生，如若不然，便是他这个舍监的失职，是他没有教育好学生，他愿绝食谢罪。学生一日不来自首，他便一日不肯进食。

此告示一经贴出，立即轰动全校，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夏丏尊身上，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夏丏尊说到做到，从告示贴出之时起，便滴水未进。最终，那位偷盗的学生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主动找到夏丏尊承认错误，并交出了所偷的东西。

学生犯错，他痛心疾首，却又不愿大肆搜查伤害学生的自尊，绝食之举，表现出他对学生充分的信任和疼爱，这份爱和信任最终让学生受到感化，从而迷途知返。夏丏尊曾说：“教育之没有情感，没有爱，如同池塘没有水一样。没有水就不成其为池塘，没有爱就没有教育。”

（朱秀云摘自《做人与处世》2013年11月下，丰子恺图）

名人轶事

烤地瓜上插朵花

赵盛基

韩美林先生是当今中国举足轻重的艺术家，别看他已经年近八旬，却依然童心未泯。像他的许多作品一样，他为人处世流露着童稚、童趣和童真。他说话风趣幽默还带点俏皮，既干净又脆生，还不乏浪漫色彩，让人非常爱听。

在一次访谈节目中，韩美林先生回忆起他和夫人之间一件浪漫的事。

有一次，他夫人周建萍去外地，回来时，他去机场迎接，细心的他还精心准备了礼物。当夫人走下飞机以后，他双手捧着礼物递给了夫人。礼物很朴素，却很独特，是一块用纸巾包裹着的烤地瓜，上面插着一朵从路边摘来的小花。

当夫人手捧着这块依然烫手的礼物时，乐不可支，非常开心，继而非常感动。这也许是她收到的最温馨、最浪漫的礼物了。

韩美林先生说：“生活里面需要拌一点艺术的构思，不需要太多，放进一点就够。”的确，一块普普通通的烤地瓜插上一朵野花，竟然生发出如此感人肺腑的浪漫。生活里，增加一点艺术色彩，就不会枯燥乏味，还能增添无穷的情趣和快乐。

（潘光贤摘自《每日新报》2013年11月11日，朱　静图）

名人轶事

名角与名相

沈东子

20世纪30年代中期，劳伦斯·奥利弗因出演一系列历史剧而赢得粉丝无数，其中一位是费雯·丽，后来成为他的第二任太太。他还有一位特殊的粉丝——当时的风云人物丘吉尔。据说电影《汉密尔顿夫人》丘吉尔看了上百遍，他入睡前总要看一眼《亨利五世》。因为奥利弗把大人物演活了，他惟妙惟肖地刻画了君王心理，让丘吉尔看得如痴如醉。丘吉尔不仅爱看奥利弗演的电影，还是其舞台剧的拥趸，经常去圣詹姆斯剧院观看奥利弗演话剧。他通常会订第4排的3个位子：一个自己坐，一个给女儿玛丽，另一个放帽子。

1951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奥利弗表演新剧《恺撒与克丽奥佩拉》。中间休息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奥利弗纳闷是谁这么不礼貌，抬头一看，是首相丘吉尔，奥利弗吃了一惊。丘吉尔也很惊奇，忙不迭地道歉，说自己在找卫生间。事后丘吉尔对女儿说，我去找厕所，不想找到了奥利弗。后来在一次午宴上，奥利弗被正式引见给丘吉尔。丘吉尔说：“真羡慕你背得了那么多台词，很累吧？”奥利弗答：“确实累，不过演出完成后，我一句也记不得。”丘吉尔会心一笑，说演员就是演员。

劳伦斯·奥利弗与费雯·丽

很快到了奥利弗的生日，丘吉尔摆家宴盛情款待他，这次奥利弗带上了娇妻费雯·丽。丘吉尔被费雯·丽的美艳征服，送她一幅自己创作的水彩画表示敬意，这是他平生送人的唯一一幅画。女宾退席期间，丘吉尔小声对奥利弗说：“说句真心话，尊夫人确实很漂亮。”奥利弗对丘吉尔的恭维表示感谢。其实这并不是丘吉尔第一次见到费雯·丽，若干年前，他曾在一个公共场合见到她，当时就被她的美貌惊呆了，不知所措，侍从提醒他：“首相何不上前与她握握手？”丘吉尔回答道：“不用了，这是上帝的杰作，我看看就可以了。”什么叫发乎情，止乎礼？这就是。

1965年年初，丘吉尔去世，英国政府为他举行了隆重葬礼。奥利弗受英国独立电视台之托主持葬礼报道，他用低沉的声音解说了全过程。两个男人之间的故事似乎到此为止了，可是不，故事还没完。丘吉尔逝世3年后，一位德国作家写了一个剧本《士兵》，准备在英国上演。该剧认为丘吉尔是二战期间谋杀波兰总理的幕后黑手，同时指责丘吉尔下令对汉堡狂轰滥炸，造成大量德国无辜百姓伤亡。

这件事在英国引起轩然大波，赞成者不少，反对者也大有人在。知名戏剧评论家泰南写了篇文章，先赞扬剧本写得好，继而认为丘吉尔的扮演者非奥利弗莫属。泰南把两个男人做了比较：一个是一代名相，一个是舞台帝王，论气场、论脾性、论才智，全都相符，大不列颠还有谁比奥利弗更适合出演？奥利弗本想躲过这场争论，可是泰南的文章把他推向风口浪尖，他的第三任夫人也极力劝说他出演这难得的角色。他思考良久，终于作出决定。《士兵》最终在圣詹姆斯剧院上演了，不过，丘吉尔的扮演者不是奥利弗。

（朱金贤摘自《新华日报》2013年11月7日）

有一次我在乡下没事，找一本唐诗集来读。粗略统计，那本诗集里面大概70%以上的题材是“怀远”——怀念远方的故乡、朋友、亲人。但是，现在根本无所谓远近，每天都可以视频通话，“长相思”变成无所思，“长相念”也就无所念。这就是说，假如唐朝有视频的话，流传下来的唐诗会少70%。

——韩少功

名人轶事

他们的一天

陈子善

1930年3月2日，83年前的这一天，当时同在上海的鲁迅、胡适、郁达夫、林语堂四位文坛大家各自在做什么？且看他们的日记如何记载。

鲁迅日记：“晴。上午携海婴往福民医院诊。收淑卿寄家用账簿一本。内山书店送来《千夜一夜》一本，二元五角。午后修甫、友松来。往艺术大学参加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会。夜蓬子来。雨。”这是鲁迅忙碌的一天，家事、文事排满，特别是下午参加左联成立大会，发表重要演讲《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晚上还要接待来访的诗人姚蓬子。

胡适日记：“储皖峰先生来谈，他说，他集了我的话做一副对联：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少说点空话，多读点好书。此联甚好。他又最称许我集的《楚辞》联：吾方高驰而不顾，夫孰异道而相安？我集《楚辞》还有几副：孰不实而有获？独好修以为常。恐修名之不立，苟余情其信芳。”储皖峰与胡适是同乡，关系亦师亦友。当时胡适任中国公学校长，聘储为大学部教授。储的集联确实浓缩了胡适治学的特色，胡适三副集《楚辞》联则道出了他为人处世的志趣。

郁达夫日记：“星期日，阴晴，向晚有风，似欲雨矣。今天在家里看了一天的家。王老于午前来，在这里吃午饭。饭后小睡，起来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作张氏菊龄及夏莱蒂二人书。候北新来信，不至，又写了一封信问去了。”虽列名左联发起人，郁达夫这天未出席成立会，在家接待杭州名士、王映霞外公王二南。又致信曾与他合编《大众文艺》的夏莱蒂。当时有不法书商偷印《达夫散文选》，他委托北新书局交涉，故要“候北新来信”。

林语堂日记：“作社论《留美政策》。到新雅请凤。（宝泉二哥并来）”语堂这天的日记最简单。夫人廖翠凤病愈出院，他在新雅粤菜馆设宴，亲戚同席，可谓举案齐眉。社论《留美政策》，当为综合性周刊《中国评论周报》而作。《中国评论周报》是“现代中国唯一一份由一批受过西式教育的中国专业知识分子自己营运的英语周刊”（钱锁桥：《〈林语堂双语文选〉引言》）。林语堂后来长期为《中国评论周报》“小评论”专栏撰写文章，直至1936年赴美定居。

（天　问摘自《温州晚报》2013年11月3日，韦尔乔图）

杂谈随感

人万岁

陈丹青

比尔，老邻居，在纽约华尔街股票行干了一辈子，退休，丧偶，独居，满墙挂着他与太太游历欧洲的照片——“美啊！威尼斯、佛罗伦萨、那不勒斯……亚洲可没去过，但我哥哥是去过的！”于是他说出以下的故事：

“我哥哥，汤米，1944年当兵，被派去太平洋战场和日本人打仗。一个月后，我们接到阵亡通知书。爸爸妈妈哭了两个礼拜，我气疯了，对爸爸说，我要用机关枪打死所有亚洲人！”

比尔大笑，同时瞪圆他那蓝眼睛，做出猛烈扫射的动作。

我问他当时多大，他说正在上初中。接着，他就正色起来，学他爸爸严肃的表情，说：“不，不，不！听着，比尔，你哥哥被日本人打死了，但你要知道，汤米在亚洲也打死过别人家的儿子！”

比尔和汤米的故事很简单：国家观念、敌我观念，还有“人”的观念。

自己的骨肉，异国的敌人，本国战争死难双方，又该怎样看待呢？

美国南北战争纪念馆中，双方阵亡将士一律立碑祭奠。据说西班牙内战结束后，独裁寡头佛朗哥也将胜败两军的千万“炮灰”合葬纪念。

去年我看《集结号》，很感动，导演模拟战争影像的真实美学，在中国电影史上总算跨了一大步。故事也好，瞧那几位浑身血污的官兵临阵吼叫，彼此追问到底有没有听到集结号，我实在忍不住溢出了眼泪。同时也就想：对面敌阵中蟑螂蚱蜢般一片一片被打死的士兵，不但“血浓于水”，而且很可能是我军战士同乡同村的穷弟兄。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爱国主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温情主义；《吊古战场文》描述遍地尸骨，人道主义呼之欲出：“苍苍烝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虽然那个时候还没有“人道主义”之说，但是句句无分敌我，句句写人。

说到人，扯开去，斗胆说件小事：北京奥运火炬传递时，有位“万恶”的美国老太婆混在游行队伍中，鬼鬼祟祟。我爱国华侨冲她高呼“中国万岁”，她居然敢顶嘴，笑眯眯地说：“中国人万岁！”

这让我无端想起了汤米的老爹。事由、场合固然不同，然而美国佬觉悟也太低了：都不说国家，只念及人——“人”为什么“万岁”？

我的粗鄙的解释是：战争、革命、对抗、闹，反正你想弄死我，我也想弄死你，但打过闹过，别忘了，你我都是人。

（暮　春摘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荒废集》一书，刘春杰图）

杂谈随感

民主的迷人之处

杨　照

1999年，美国纽约市新的中央火车站计划正式启动，举办了一项仪式，最重要的贵宾，一位是当时的美国总统克林顿，另一位则是大力推动这个计划的时任纽约州参议员莫尼汉。

仪式的地点，不是大饭店的豪华场所，而是在旧的中央火车站里。

找来找去，能容纳那么多政要和记者的空间，只有邮政处理中心了。那里的墙壁上，甚至还有又大又黑的涂鸦。

纽约州的政治人物陆续到来，到场的还有参与设计这项新工程的建设者和捐助款项的企业家。

莫尼汉参议员上台致辞，进入状态的来宾纷纷调整姿势，将背往后靠，尽量让自己舒服些。然而，莫尼汉竟然只简短地讲了一分钟就结束了。全场爆出热烈的掌声，欢迎接下来上台的克林顿。

克林顿开口就表示，对莫尼汉参议员致辞如此之短甚为惊讶。他说，还记得上次听莫尼汉讨论新火车站的事，莫尼汉说得极为仔细，甚至连负责拆除旧火车站的工人姓啥名啥都讲了。全场爆出笑声。

克林顿接着又说：“我明白莫尼汉参议员讲话的习惯了，愈是顺心如意能得到他要的，他就讲得愈短。”全场又是一阵笑声。

致辞结束，克林顿临时起意，趋前仔细看新火车站的模型，说起他小时候常常跑到家乡的火车站去看火车来来往往，好奇究竟都是哪些人坐在火车上。

说完这些，他就去赶下一个活动了。

因为总统到来，外面交通管制，大塞车。一辆计程车经过警察身边，司机摇下车窗，很不满地大叫：“那家伙在里面干吗？寄信吗？”

这就是民主，或者说，这是民主的一点迷人之处。没有那么多粉饰的光彩，没有那么多死板的讲稿，却多了人的自然反应，也多了容许轻松幽默的空间。

更重要的，民主之迷人，在于一个计程车司机也觉得和总统平等——不需要敬畏他，也不需要痛恨他；不需要赞美他，也不需要訾骂他，就只是机智幽默地说一句：“那家伙在里面干吗？寄信吗？”

（子　墨摘自《廉政瞭望》2013年第10期）

杂谈随感

成熟的过程是那样不堪

赵　瑜

前些日子，我买了些“爱心香蕉”，一来便宜，二来可以帮助那些辛苦的农人，便又多了些道义感。

香蕉取回来才发现，摘得早了，还没有成熟。在办公室里放了两天以后，丝毫看不出变化。有同事说，要买一些熟香蕉和它们放在一起，会熟得快。想想觉得有理，香蕉们在一起，大抵也会交谈的。

我便买了些熟香蕉，放在那几挂香蕉上。可是，又等了两天，熟香蕉表面已经变黑，“爱心香蕉”却仍旧不为所动。大约是性格不合，谈判失效。

同事查阅了资料，终于找到方法。将所有的香蕉装入两个纸箱里，并盖了厚厚的一层报纸，上面又搭了一块密不透风的布。两天以后打开来发现，最上面的一部分香蕉熟了。

成熟的香蕉表皮发黄，根部微黑，失去了青涩时的好模样。像一个孕育过孩子的女人，面色泛着黄油脂，青春不再。但成熟的香蕉确实是好吃的，剥开来，甜，色泽也好，入口的感觉像一段轻音乐，抒情，能形成我们对事物的好印象。

然而，没有成熟的香蕉还在下面。便又捂好了箱子，像是答应香蕉要保守一个秘密。

看着那些没有成熟的香蕉堆在一起的感觉，突然觉得，世间的事，大多如香蕉一般，从青涩到成熟的过程，是如此不堪。

曾采访过一个知名偶像派歌手。采访他的时候，他尚租住在北京郊区，名声刚给他带来福利，尚没有让他彻底摆脱贫穷。

他在地下室住了九年，在夜店唱歌，在地铁走廊里唱歌，在夜市大排档里唱歌，在公园里唱歌，在别人婚宴或生日宴会上唱歌……最穷的时候，他连坐地铁的钱都没有，买几个馒头，路过卖烤红薯的推车，说上些好话，借着人家的炭火将馒头烤热了，吃上四个馒头，然后步行近二十公里回到住处。

谈到屈辱史，他笑了笑，说，若没有理想，就没有屈辱，我被理想害了多年，好在上天没有抛弃我，不然，惨不堪言。他的手被琴弦割破过多次，声带坏过多次，被女友抛弃过多次。生活由一天又一天琐碎的时光组成，尊严只是伴随物，饥饿时，尊严自然被闲置起来。我能理解他对过往的叹息和长时间无助的沉默。

我采访他之前，他刚刚接受了央视的采访，并且节目在央视播出了。他租住的房子没有卫生间，大便要去公共卫生间，他说，旁边蹲下来一个人，侧脸看他，说，你不是那谁谁谁吗？

这就是他的现实。他最后说，如果有一天，我住到自己的房子里，我第一件事情是大哭一场。

看着他安静的脸，我想：这是要祭奠他曾经不堪的青春吗，还是将人生的页面翻过，重新书写？

成熟总是意味着经历时间的打磨，比如经冬的麦子，经过季节的变化、温度的起伏，才终于灌浆饱满，成为供养我们的粮食。成熟也意味着经过世间所有高温，或承受涅槃般的煎炒，或默默躲进蒸笼，才成为食物。

成熟也和人的身体相关，欲望与抑制，激情与持久。成熟意味着一个人内心渐次平和，不再因细小的诱惑而放弃追逐的目标，不再为即将到来的惩罚而逃避责任。

成熟意味着融化个体，不再独立于他人之外；成熟意味着褪去了虚伪，不再为证明自己而活得疲倦；成熟意味着已经拥有，所以不必和他人争抢利益；成熟还意味着懂得放下，因为人生的行程有限，不可能全部的景点都走一遍。

成熟自然是稳重而得体的现实描述，它像一壶陈年的普洱，初看时汤色混浊，细品却甘怡润心。一杯熟普洱，可以安心静气。茶本来也是青涩的叶片，是时间用慢火将一个生涩的茶饼暖热，这样，饮一杯熟普洱，我们仿佛和一段旧光阴在对话，我们会瞬间进入安静，觉得平淡也是欢喜。

日常生活的逻辑，我们总是以为那些光鲜而耀眼的人，从未遇到生活的窘迫。其实，哪一个人没有经历过如香蕉一样的青涩时光呢？

那些不为人知的努力，那些浸满了汗水和泪水的辛酸，正像被捂在箱子里的香蕉一样，在成熟之前，在味道变得美好之前，沉默无助，承受时光的黑暗，或者理想的破败。

美好是一个相对较晚到来的词语，它值得我们为之付出。而美好之前的不堪，注定是我们人生必然伴随的滋味。

（邝　飚图）

杂谈随感

自由的滋味

梁文道

我永远记得那个傍晚，因为一道出口在天色渐阴渐沉之际为我敞现，生命自此有异。

当时还在台湾，我是个初中二年级的学生，正逢周五，可以从宿舍回家过周末，我照例得从学校搭车去逛西门町一带的书店和唱片行，揣着有限的零用钱在一本小说与一盒录音带之间犹豫踌躇。那天我买了一盒Bruce Springsteen的《Born in the USA》，那是彼时美国最畅销的专辑，然后我满心期待地赶车回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平常挤得跟罐头似的巴士竟然有不少空位，免了一个多小时被罚站和摇晃之苦。我迫不及待地拆开那盒录音带的包装胶纸，再贪婪地阅读盒子里那其实不大看得懂的附赠的歌词小纸片，在且停且行、摆动剧烈的昏暗车厢中，专注地猜测每一首歌要说的故事的涵义。

忽然邻座有人和我打招呼：“嗨！你正在看什么？”我吓了一跳，立刻从遥远的新泽西回到现实的台北。原来是位很帅气的大哥哥，他说自己是个大学生，很爱听音乐，所以好奇我这个小弟弟何以如此用心于一盒录音带。

他拿了我的带子一看，笑了笑说：“不错，虽然Bruce Springsteen是个了不起的摇滚歌手，但你听过他以前的东西吗？”然后他就开始给我“上课”了，“课堂”里有许多我闻所未闻的人物，稀奇古怪的理论，以及充满神奇色彩的历史，仿佛是一个武侠小说里的江湖。比如一首二十多分钟长的摇滚乐，一个让吉他着火的狂人，一名躲在各种电子仪器背后制造宇宙叹息的隐士。最神奇的是到了最后，他竟然说：“可惜，Bruce Springsteen堕落了，居然在这张新专辑里加进了舞曲，那还算摇滚吗？”然后他在下车之前赶紧抄了一张小纸条给我，里面有他所谓的“入门经典”，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用心去听。

堕落？音乐也有堕落这回事吗？什么叫作堕落的音乐？为什么一个摇滚好汉开始玩舞曲就叫作堕落呢？再看看他那张字迹清秀的“秘籍”，上面有几个陌生的名字，他们就是传说中的高人吧？

自此之后，我按图索骥，越摸越远，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超脱凡俗的世界，就像《纳尼亚传奇》里面那个神奇的衣橱，又像《哈利·波特》里火车站上那个看不见的月台——只要一走进去，我就能逃离身边这让人厌烦而庸俗的现实，得到自由。

所谓自由，首先是跟人家不一样。当其他台湾同学都在听香港过来的谭咏麟、张国荣以及梅艳芳的歌，并且不厌其烦地央求我教他们粤语发音时，我拥有一个真正的自我，那是他们所不识的。

赤裸点讲，比起他们，我比较不堕落。

然后我又想起了电影。虽然我不泡电影院久矣——总是为了省事躲在家看碟，但我实在很怀念那段日子：几乎掏尽所有零用钱去排香港电影节票房的队，然后一天连赶五场戏，中间出来就用口袋里仅余的硬币换面包干啃。听起来辛苦，忆起来觉得不可思议，但当时真有一种幸福充盈全身的舒畅。为什么？因为自由。

电影学者游静曾经写过一段十分美妙的话，大意是进电影院看戏是需要勇气的。她真是说得再好不过了。请想想看，我们和一群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坐在同一间漆黑的房子里，目睹银幕上种种惊心动魄的场面。那些场面或许叫我们汗流浃背，或许令我们潸然泪下，甚至让我们的脸从耳根开始一片赤红。虽然看不见，但邻座渐趋沉重的呼吸，身体散发出的异样，难道我们会感觉不到吗？

世间最残酷的景观，人心最深沉的秘密，如此赤裸坦诚，我竟然就在人群中看见了。没有遥控器，我调节不了画面的行进方式与速度、声响的大小和高低，我就这样被动无助地夹在一群陌生人中间，任由电影摆布，不由自主地大笑或者痛哭，回忆以及遐想。

走进影院，岂能不要勇气？

但是不用害怕，因为有某些独特、用心而神秀的电影作者，他们竟敢撕破日常琐事所掩盖、修饰的真实，把命运的无常、上帝的退隐、承诺之背叛、欲望之阴暗，全都大胆地拍了出来，交给我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游静还说：“人家都敢拍了，我们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是的，我还怕什么呢？看电影，尤其是看好电影，原是一种在众人中认出自己本来面目的英勇行动。所以，许多影评人才会如此珍惜“真实”。“真实”不是技法上的“写实”（很多时候，“写实”恰恰才是说谎的最好方法），而是电影作者敢于认真对待自己，敢于以“真面目”示人，甚至敢于面对人之存在的一种质地。

因此，看电影于我就和听音乐一样，是少年时代追求自由的手段。拒斥庸俗，一开始或许还是为了在同学中间树起不凡的自我感觉，但其实更是为了逃离庸俗的宰制，离开“成人社会”的无聊和谎言，离开森严的学校体制，离开社会和国家对个人的期盼跟定位。

很自然地，少年时代的我完全无法接受任何流行而热门的音乐和电影，更无法忍受电视上那些虚假的俗华与美丽的面具（真是报应，我今天竟以此为业）。音乐与电影绝对不是娱乐，它们怎能是娱乐呢？有人问讨厌文化工业以至于厌恶一切娱乐的阿多诺：“你平常有什么消遣？”一向严肃的阿多诺简单而冷峻地回答：“我从不消遣。我用对待工作的同等态度去对待音乐。”诚然，聆听勋伯格确实该比工作还认真。

可是我总不能只听勋伯格，只看布列松吧？生活在媒体环境之中，我们被迫接受大量噪音，并且以噪音为沟通的工具。假如我也去看王晶的电影，假如我也去听张学友的歌，我会告诉自己，那只是为了和大众沟通而已（比方说，学会对一个女孩唱歌）。万一我在那些滥熟的曲调中得到吟唱的乐趣，在港产闹剧前笑得人仰马翻，我会忍不住自责，恍如一个修行者在犯禁的行为里感到愉悦，是一种“罪疚的享乐”。尤其在我开始写评论之后，更是极其扭曲地以挞伐流行文化为己任，似乎这种鞭打自己的行为可以减轻那种罪恶感。

也许是受到文化研究与后现代主义的影响，多年之后，我才渐渐缓释这种正邪不两立、雅俗要分明的心结，试着在自己对周星驰的喜好里找出合乎道德的依据。更妙的是，这种依据竟然还可以用繁复的理论与晦涩的术语去表述，因此显得更为庄严。奇怪的是，在这个转向之后，我竟然也逐渐失去了写乐评、影评以及所有艺术评论的动力。当初推动我写作的欲望到底是什么呢？我忘了。

我很喜欢法国学者雅塔利的《噪音》，他认为音乐基本上是一种组织和判别噪音的产物，同是声响，音乐与噪音的分别决定于一套政治经济学的逻辑。

这又让我想起两件不相干的事：十几年前，我在纽约一家旧书店看到一本约翰·凯奇亲笔签名的《沉默》，售价40美元。当时嫌贵没买，后来悔恨了一段日子。两年前，我看了德国导演Philip Groning的纪录片《遁入寂静》，拍的是法国山中一座与世隔绝的修道院，里头身着斗帽长袍的修士严守禁语的戒律。于是整部片子除了钟声与诵经声，就几乎没有别的声音；镜头则在一片白雪笼罩的古建筑内外缓缓挪移，再无颜色。空白而沉默，大音希声，此之谓也。所以，我是否拥有凯奇的签名著作，也就不再重要了。

（去日留痕摘自花城出版社《噪音太多》一书，王　青图）

杂谈随感

土匪变成企业家

易中天

民国初年，四川广汉地区不太平，当时有一条重要的交通干道叫川陕大道，是一条商旅非常多、非常繁忙的大道。但是，广汉路段出现了土匪，开始是小股的土匪，然后土匪越来越多。土匪拦路打劫，使得商旅和行人感到生命和财产很不安全。惹不起，咱们躲得起，商旅们开始绕道而行，川陕大道就冷落下来。结果呢？土匪没有了经济收入。

于是，从来互不往来的各股土匪召开会议，做出一个决定，组成土匪联盟，分段承包川陕大道广汉段。土匪张麻子承包一段，李麻子承包一段，分段承包，统一收费。比如一袋盐收五毛，背包袱的收一元。

无论行人和商旅从哪个路段进入川陕大道广汉段，收了过路费的土匪都要开一张收据，凭这张收据，商旅可以在广汉段任何路段畅行无阻，其他土匪第一不得重复收费，第二不得改变收费价格，第三必须提供保护。如果做不到这三条，商旅可以向“土匪经济工作联席会议”投诉，然后由其他的土匪来整治这个不守规矩的土匪。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文明来自野蛮，文明是对野蛮的改造。当年土匪拦路抢劫，这叫野蛮。现在分段承包，合理定价，童叟无欺，统一收费，这叫文明。文明就是客客气气地收你的钱。

这其实是我们人类历史的一个缩影。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这本书里，讲了这样一段有关土匪的话：他们是野蛮人，对于他们来说，从事掠夺是比从事创造性劳动更体面，而且收入更高的事情。但是，土匪们最后发现，这种野蛮的行径其实对自己是不利的。相反，通过利人来利己，才是可持续发展的。于是，他们放下屠刀，拿起算盘，变成了企业家和银行家。

（继续前进摘自《城市金融报》2013年11月5日，夏大川图）

话　题

爸爸去哪儿了

底　延　颜霜霜　邱梦颖

近期，一部《爸爸去哪儿》火爆荧屏，5个在台前光芒耀眼的明星爸爸，却被自家孩子的哭闹折腾到手足无措。节目播出后，立刻引来强烈追捧。

亲子问题是关系到祖国未来一代健康成长的大事，当前较为普遍的问题是，一些做父亲的往往忽视甚至放弃了自己的教育责任，致使孩子所受的父性教育严重不足。

此话题一出，再次引来吐槽一片：中国的爸爸是全世界最不负责的爸爸！中国爸爸把孩子的养育责任都推到了妈妈身上！

情况真的如此吗？中国的爸爸们怎么了？该如何改变这种情况？

沦陷在父教缺失的时代

新浪网2009年的调查显示，在1988名被调查者中，60.7%的人认为“现在的孩子缺失父教”，仅有13.0%的人认为“父教并不缺失”。在回答“在你的成长过程中，谁承担了更多教育责任”时，46.9%的人选择了母亲，28.7%的人表示“父母均担”，仅有13.0%的人表示是父亲。

针对北京3～6岁幼儿的父亲的调查发现：80%的父亲认为自己工作忙，没有时间与孩子交流。对天津市1054人的调查显示：一半以上的家庭存在子女教育中父亲“缺位”的情况，母亲是子女教育的绝对主角。

2008年，中、日、韩、美四国的研究者发现：即使正常家庭的父亲也已经远离了孩子。中国高中生将父亲选作第6倾诉对象，排在同性朋友、母亲、异性朋友、兄弟姐妹、网友后，其他3国的高中生也仅将父亲视为第5倾诉对象。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05年“当代中国少年儿童发展状况调查”的数据显示：在被问到“心情不好时，谁最能理解、安慰你”时，仅有10.0%的人选择了父亲；在被问到“空闲时间，你和谁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时，仅有6.9%的人选择了父亲；在被问到“谁最尊重你，让你感到很自信”时，仅有15.5%的人选择了父亲；在被问到“内心的秘密，你最愿意告诉谁”时，仅有8.5%的人选择了父亲。

无论在情感、陪伴、尊重、亲密还是在问题解决方面，父亲为孩子提供的支持都不多，这说明父亲在孩子成长中并没有承担应尽的责任。

中国的爸爸为什么会缺席

每天早上，中国很多家庭上演着这样的一幕：孩子不愿起床，妈妈作战般催促孩子，爸爸熟视无睹。一个家庭的问题就呈现出来：焦虑的妈妈，缺席的爸爸以及无力成长的孩子。问题的矛头指向了缺席的爸爸，中国的爸爸，去哪里了？

当夫妻情感出现问题时，内心孤独的妈妈不自觉地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甚至用注意力将孩子裹挟，造成孩子和妈妈之间的过度依赖。当家庭不那么需要自己时，爸爸则将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孩子因此更多地生活在一个只有母亲的世界里。

原始社会中，爸爸会带孩子出门打猎，孩子很小就被爸爸带着去探索世界。现在却完全不是这样，爸爸没能在家庭中扮演重要角色，而是在家庭关系中成为一个影子式的角色。对妈妈和孩子来说，爸爸缺席了；对爸爸而言，家庭甚至沦为了旅馆。

教育孩子的矛盾，掩盖夫妻矛盾

这种家庭状况难道单纯是由工作太忙造成的吗？当然不是。

这种现象隐藏的是家庭问题：父母或者夫妻间存在矛盾。无论是教育孩子，还是夫妻间情感生活的部分，出现问题后没办法进行良性的交流和沟通，往往导致男人以工作来逃避问题，女人则以照顾孩子来掩盖问题。

孩子被母爱过度包围，和爸爸关系疏离。妻子的关注点转移了，从而忽视了夫妻间的感情问题。教育孩子的矛盾，让家庭维持一种平衡。可妻子那本应由丈夫承担的焦虑，投射到孩子身上。那么，孩子也承担了一部分成人的角色，家里会出现小大人，或者孩子会进入那种拒绝成长、依赖性强的状态，没办法探索社会。

家庭对孩子的娇惯，让男人觉得在家里没有自己的位置，更觉得心灰意冷。最终，成为一个怪圈，一个恶性循环。一直持续下去，形成麻木的平衡，它掩饰了很多问题，让婚姻能够维持，但是，这绝对不是一个有活力、有弹性、有生命力的家庭。

父亲的淡出是个复杂的问题

现在婚姻的不稳定使女人对婚姻的依赖、对丈夫的依赖减弱了。此消彼长，母亲便把情感寄托在孩子身上，父亲继续被往外推。

从整个世界的社会分工，到传统文化，到家庭观念、今天的应试教育，及现在婚姻的不稳定等多方面因素来看，父亲的淡出已经不是孤立、单一的问题，而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在农业文明中，孩子的生活技能是要向父亲学习的，比如说木匠手艺是祖辈传下来的，必须服从父式教育和管理，这是农业社会的特点。但是到了工业社会，到处都可以获得知识，父亲的作用被削弱了。

另外，应试教育导致在孩子成年前，父亲和孩子的交流无从下手。孩子整天就是学习，母亲照顾孩子的起居似乎就可以了。

还有，就是中国的家庭关系。西方国家夫妻关系是第一关系，所以丈夫和妻子与孩子之间的距离是等同的。但在中国不同，在中国第一关系是亲子关系，第二关系才是夫妻关系。亲子关系中，显然母亲与孩子更亲，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父子关系，又被挤了一下，父亲进一步“退居二线”。

一个世界性的问题

家庭中父爱和母爱的问题，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从一战开始，到二战期间，很多女人从家庭走入了社会，承担了一些原来由男人承担的工作。

二战结束之后，问题出现了——女人要不要回归家庭？虽然没有结论，但实际上很多女人已经走出家庭了。

这种情况下，西方出现了男人的回归。以前男人是不太管家的，二战后，慢慢就强调男人回归家庭。这是一种平衡，也是一种补充，在无形当中把父亲的地位给凸显出来。

缺席的父亲将导致……

父爱的缺席将影响下一代，并带来恶性循环，所以，中国女人对于丈夫的缺席，不要仅仅是愤怒或者冷漠地指责。

在父爱缺席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孩子将来会使问题延续。一个被母亲过度照顾的男孩，长大结婚后，内心仍然是个男孩，很难承担丈夫或者父亲的角色。这样的男人在中国大有人在，他们进入婚姻，就会造成恶性循环。小时候太擅长做小孩，他就会一直做小孩。另外一种情况是，小大人似的孩子，他假装自己像一个父亲，但是他内心没有成熟的部分会逐渐暴露，于是，中国盛产各种各样的“老男孩”。

女孩长期生活在妈妈的照顾下，她学习到的就是如何做妈妈，她不知道如何做个真正的女人。老是跟孩子在一起的妈妈，很难去呈现她女人的一面。这样的女性不知道怎么跟丈夫去交流，她只会去做最擅长的事情：照顾孩子。或者，她让长辈去照顾孩子，她继续做个小女孩。丈夫就会发问：妻子在哪里？

系统地看问题，才能解决

中国这几代的男人和女人都不懂如何处理情感问题，这是中国社会最大的危机。男人把生活的焦虑投射到工作上，女人把焦虑投射到孩子上，他们都无法正确处理自己的问题。父亲缺席，孩子可能出现问题，但这绝对不仅仅是男人的问题。

父母、男女都要思考，到底该怎么做，可以让我们的生活恢复些乐趣，多些轻松，多些享受。

（霞　霞摘自精品网，邝飚图）

社会之窗

修复你的注意力

装大雷

我们可以细细回顾一下白天的生活：

早上非常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做完一系列杂事，开始上课或者上班。

打开手机或者电脑，作为一个靠谱的人，先查看电子邮件，看看今天有没有新的任务和使命。

查完邮件，你突然被邮箱页面上的一则大衣广告吸引，轻轻一点，页面就到达淘宝。

然后你想起，身边有个朋友好像穿过这件大衣，还上传了图片，你决定去社交网站看一看。

接着你开始刷微博、登录人人网和微信等，然后再次被什么内容吸引，接着看下去。

正在网络世界遨游的你，不经意间瞟了下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

你暗暗骂了自己几句，恨恨地想下午一定好好工作或学习。

下午你终于能开始工作了，其实你知道自己根本没法平静下来。

总有一种想上网娱乐的冲动，但是自己又在竭力克制。

在这种煎熬中，终于到了下课或下班时间。

如释重负的同时，一种深深的疲累感袭上心头，再看看该完成的任务，却还在孕育之中。

你觉得，这个世界不会再好了。

熟悉吗？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就是生活的常态。

小黑屋里的小人儿

毫无疑问，在网络迅猛发展的今天，我们正在享受它带来的便利。我们不用翻山越岭就能看望亲人和朋友，我们不用逛遍商场就能找到心仪的商品，我们不用读书看报就能在第一时间了解整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用在图书馆的书架上翻阅就能找到想读的书籍。这一切在很多时候，只需轻轻一点即可完成。社交、购物和获取信息都是如此容易，这世界让人兴奋得不知所以。

于是，你有了一个格外繁忙和疲累的大脑。疲累多来源于注意力的不断转换。想象一下，你的大脑是一间黑暗的房子，外部世界是温暖的阳光，注意力是这间房子唯一的窗户，房子里有一个小人儿在操纵着这扇窗户。当我们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小人儿扶着窗户几乎不动，忘情地享受着外界的阳光；当我们需要转移注意力的时候，小人儿抱起窗户转移到房间的另一个地方，等待着阳光来临。以前的日子里，小人儿过得很从容，因为他几乎不怎么移动。而在网络时代，你能想象出小人儿过着怎样悲惨的生活吗？他在不断地移动窗户，有时候还需要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呀跑呀，手酸了，腿麻了，最后却发现其实也没有多少阳光照射进来，屋子里还是黑暗潮湿得厉害。

累吗？当然。

注意力绝对是被人们忽略并被滥用的资源。是的，注意力是一种宝贵的资源，是外界环境进入人的意识的大门。什么能够进入，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以及我们未来的发展，但是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很少。我们花了很多的心思来管理自己的金钱、时间和人际关系，偏偏对自己的注意力这一隐性资源视而不见。是该好好了解注意力的时候了。

40分钟理论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研究表明，人们的注意力和认知力都有一定的限度，就像一台电脑的处理器一样，如果开启的任务太多，速度就会变慢甚至崩溃死机。就算是专注于一件事，成年人大约只能持续40分钟，儿童能持续专注的时间相对更短。

世界著名媒体文化研究者和批评家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提出，随着新媒介的发展，信息爆炸大大增加了人们“分心”的机会，所以人们能专注的时间在缩短。2012年，网络写手“和菜头”曾宣称要退出微博一段时间，并在其博文中写道：“现在这世界基本上是一个由信息碎片所构成的大型显示屏，完整的信息已经非常少见。”想必也是意识到碎片化信息所带来的注意力碎片化，专注能力的下降让其感到焦虑。因为没有了专注力，人们还能完成什么任务呢？

鸡尾酒效应

关于注意力，很多人会有疑问：为什么我们会注意到一些事情，而忽略其他的事情呢？不着急找答案。现在我们来设想，你正在一个朋友聚会场合穿梭，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突然你好像听到有人说到你的名字，但是又没有听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选择性注意”的例子。为什么你会对自己的名字如此敏感呢？首先，名字对你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注意力倾向于捕捉那些我们熟悉的信息；其次，受自我中心主义的影响，人对于和自己相关的信息比较敏感，当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会不由自主地想：“那两个人在说什么？不会是说我的坏话吧？”这就是心理学中著名的“鸡尾酒效应”。

关于注意力的选择性，心理学家还做了很多实验。其中一个比较经典的实验叫“双耳分听”。心理学家让受试者戴上耳机，耳机的左右两边播放着不同的内容（词语），最后检查受试者对词语的记忆。实验的结果发现，受试者的两耳都能听到一些内容，但是某只耳朵会更占优势。也就是说，注意力确实存在一定的选择性。

存在选择就存在竞争，也许你还没有意识到，注意力已经成为需要抢夺的重要资源。比如网上突然爆出某明星的负面新闻，或有关某明星私生活的新闻。这样的新闻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最近有这个明星参演的新电影上映或者有他的新歌发布。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商业炒作方式。有人就问了，既然是宣传，为什么多是负面的？这难道不会引起人们对电影或歌曲的反感吗？当然会存在这个问题，但是商家考虑得更多的是吸引你的眼球，抢夺你的注意力。他们要的是你对这件事产生印象，而民众喜欢关注八卦的心理无疑是抢夺眼球的着眼点。除此之外，因为暴力、色情等内容更容易引发人们的关注，所以很多商家就会利用人性的弱点进行炒作，目标就瞄准了你的注意力和金钱。人们的注意力就像一个幼稚的孩子，会不断被各种刺激吸引并控制，这在网络信息爆炸的时代表现得尤其明显。如果我们一味地放纵自己的注意力，使其游走于不同的刺激之中，不再花时间思考和学习，我们会变得疲累，甚至愚笨。

注意力修复理论

生活中有6%～7%的人想集中注意力却没有办法。他们很容易走神，从一个任务跳到另一个任务，他们坐不住，很难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做事情。这种情况在儿童，特别是男孩中比较常见，他们往往是让家长和老师头疼的孩子。这样的问题不仅仅会出现在儿童身上，很多成年人也深受无法控制自身注意力的影响，而这个问题往往被我们忽视。有意思的是，研究发现注意力缺乏的人非常喜欢看电视。研究者在对注意力障碍和网络成瘾的关系研究中发现，两者存在显著的正相关，即对注意力的管理能力越差的人越容易形成网瘾。细想这两个结论，我们不难发现，电视和网络等新媒介给人们提供了分散注意力的机会，对人们的注意力形成了巨大威胁。

注意力分散不仅会影响我们做事情的效率，还会影响我们的精神健康状态。一旦意识到注意力是一种珍贵的资源，我们就要学会好好管理它。环境心理学家Rachel和Stephen Kaplan在1980年提出了“注意力修复理论”，他们认为人们精神上的疲累多表现为注意力不能集中，因此恢复注意力应该成为减压的重点。他们的研究结果表明，要想恢复注意力，甚至提高注意力，就得到大自然中去。

除了到自然中去，在这个信息爆炸、太容易分心的时代里，我们应该学会做自己的主人。针对互联网的利弊，有学者说：互联网让聪明的人更聪明，让愚笨的人更愚笨。

（宝　诞摘自《大学生》2013年第12期，Fabio Giampietro图）

信仰是去相信我们所从未看见的，而这种信仰的回报，是看见我们相信的。

——圣·奥古斯丁

人世间

爱你胜过爱自己

张　岩

一

如果不是把你伪装起来，我知道普天下的人都会看到我的残疾。我不愿让别人看到，不愿让一个“废”字轻易地把我的心刺穿。亲爱的，请原谅我伪装了你。因为你的与众不同，我没有勇气把你展示出来。我知道我伪装你，其实是在伪装我自己。

打从娘胎里出来，你就跟着我，不离不弃，默默无声，跟了我四十多年，直到现在。我对你的最初记忆是这样的：那时，我大约六岁吧，我和哥哥在太阳底下玩黄豆，我的穿着蓝碎花褂子的年轻而美丽的母亲坐在我们身边纳鞋底。母亲不经意间看出了我和哥哥不一样的地方——左手。哥哥两只手玩黄豆，而我只用右手玩，左手低垂在一边不动。于是我在母亲的怀抱里开始了求医的历程，也开始了我的眼泪多于欢笑的童年。我记得我来到人世间的第一次哭是因为举手。那天，哥哥举右手说：“毛主席万岁！”我学着哥哥的样子，也举右手说“毛主席万岁”。哥哥又举左手说“毛主席万岁”，我再举左手时，却举不起来了。我用了好大的劲，我的左臂却纹丝不动。我急得哭了。我抓了哥哥的脸，而后我又抓了母亲的脸。那年我七岁。从此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的左手跟别的孩子的左手不一样。

我哭的时候，你是否也为我难受？你无声无息地垂挂在我的左边，以不争的事实，成了我有别于其他孩子的残疾的左臂，也成了我淡泊人生中不能更改的胎记甚或是烙印。

你知道吗？我哭的时候，母亲也在哭，她是偷偷哭的，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哭。后来母亲就不哭了，总是把我揽在怀里，在灯下抚摩你，看你。为我洗澡的时候，先为你洗澡；为我剪指甲的时候，先把你的指甲剪了。再后来，母亲驮着我，从村里到镇里到县里，再到市里到省里，为你治病，母亲这一驮就驮了三年，可是终未治好你的病。母亲问医生，真的没有希望了吗？医生说，没有。母亲一下子泪流满面。

医生说，你患了小儿麻痹后遗症。你的肌肉萎缩了，你比右臂瘦小很多，不好看。我把你隐藏起来，隐藏在袖管里，除了我和母亲，我不会轻易地让别人看到你。就是从那时起，我学会了伪装。伪装你，伪装我自己。

二

你一直跟着我，跟着我走进了学堂。你知道吗？走进学堂的一刹那，面对几十双星星样的眼睛，我的脸多红啊。我怕他们看到你，从而取笑我。因为你，我怕上体育课。同学们到操场上去了，我却躲在教室里，把窗户和门都关上。后来有一次，我还是被校长发现了。我没有勇气出卖你，我只说我感冒了。第二天，全校师生大会上，校长点名批评了我，并把我叫到台上亮相。众目睽睽之下，我像被扒光了衣服，羞得无地自容。后来是怎样散会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带着你，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那时我念初二，已有了自尊。

因为你的丑，我受了伤害。很长时间里，我怨你、恨你，我总想把你藏得更隐蔽一些。我讨厌你，我不想再见到你，我害怕见到你。可是那次在家里洗澡，在衣服脱光了之后，我还是要不可回避地与你面对。看着你，我震惊而沮丧。你那么软弱无力地存在着，在我眼里是多么陌生啊。你是谁的？为什么跟着我？那一刻，我甚至有了自残的念头，我想，如果有一把刀，我会拿起刀把你砍下来，扔得远远的。我恨你，你却不动声色，还是那么死心塌地地跟着我，我看你看到后来，心里就湿了。人不能没有左膀右臂，你再丑，也是我的左膀啊。

上初三时，因为你，我又有了麻烦，其实还不仅是麻烦，你甚至把我的前程和命运都改写了。

毕业前夕，我爱上了一个叫玫的女孩。因为你，我自卑，我爱她却不敢向她表白。当我最终鼓足勇气把一封简短的情书放进她课本的最后一页时，我发现她和另一个男生在月光下的小树林里约会了。

后来就是中考，紧接着就是毕业。她中考考得不错，远走高飞了；我因为你的存在，中专体检没有过关，只能回家了。

我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整天躺在床上睡大觉。母亲端着饭碗进来，劝我起来吃饭，我假装睡觉，不理母亲。母亲唤着我的小名，唤着、劝着，劝到后来，我竟来了脾气，我说：“不要你管！”母亲端着碗愣在那里，愣成了一尊雕像。

傍晚时分，我去了荷花塘。荷花塘在村南，不远。我坐在塘边，看荷花，看荷叶，看荷叶下面的小鱼摇头摆尾游来游去。我慢慢地转过头，竟看到不远处母亲站在榆树后面，向我这边看，袖口在脸上擦来抹去。

你改变了我人生的路径，你让我不得不离开土地，不得不离开母亲，去了没有母亲的城市。

我还要伪装你，伪装我自己。

三

我把你伪装得很好，却还是因为你，我一次又一次地出丑。那次，在火车上，坐在我身旁的几个女孩玩手机，玩到后来，一个女孩尖叫起来，说她的手机丢了。于是几个女孩一齐把目光向我投来，我成了她们眼中的贼。我脸红心跳，如坐针毡。那丢手机的女孩说，你看到我手机没有？我说，没有。女孩说，对不起，请你配合一下，把你的左手伸出来。我说，不行！几个女孩几乎是同声说，伸出来！我还是没有勇气把无辜的你展示给她们看，那一双双眼睛都像刀子。我面红耳赤，和她们争吵起来。后来乘警来了，在他的要求下，我不得不把你从口袋里抽出来，送到那么多健全人的面前。羞愧让我闭紧了眼睛。再后来，乘警为我解了围，他要那女孩拨打丢失手机的号码，那女孩拨了，所谓丢失的手机在挂于窗前的一个小包里响起来……我去了洗手间，在那里，我重新将你伪装起来，然后，我抽了一支烟。

因为你的负累，我脆弱的心不仅自卑，而且敏感。那是一次编辑老师和文友的聚会，说笑间，我们谈到领导和座位的关系，一个文友就和我开玩笑，说我是领导，应该坐上座。“领导”一词，在常人听来，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名词，没有任何指向性，而对于我，听了就觉得格外刺耳。我的过于敏感的思索告诉我，这位文友羞辱了我。因为我不是领导，而只有“一把手”才是领导，他是笑我肢残啊。我很伤心。聚会结束后，我给编辑老师打了电话，向他诉说了这件事，说到后来，我委屈地哭了。编辑老师是我的文学启蒙老师，他像哥哥，和我们这帮文友相处得很好。他在电话里向我保证，那个文友所说的“领导”绝没有取笑我的意思，那个文友爱开玩笑，性格很好，完全可以把他当朋友相处……

因为你，我对于“手”字太敏感了；因为你，我离群索居；又因为你，我的老师把我引进一个健康而美好的文学圈子里。亲爱的，我是该谢你，还是该怨你？你之于我，是幸还是不幸？是上苍安排你来激励我并辅佐我人生的吗？

四

带着你，我回了一趟老家。老家老了，老家的母亲也老了。那个穿着蓝碎花褂子的年轻而美丽的母亲不见了，现在，母亲老成了外婆。我为母亲洗了头发，又为母亲洗了脚，为母亲剪了手指甲，又为母亲剪了脚指甲。母亲拿过剪子，把我的左手拉到她跟前，为我剪起了指甲。我看着母亲戴着老花镜为我剪指甲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泪光里，我又看到母亲驮着我四处求医的身影；看到母亲站在大榆树的后面偷偷地用袖子抹泪的情景。

夜里，躺在妻子的身边，妻子把我的左臂抱在怀里，哭了。我记得谈恋爱那会儿，第一次跟她见面时，她也哭了。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晚上，她要看我的左手，我说不行，你要看我就把右手给你。因为她是个健全人，面对她，我有自卑感。她还坚持要看，我就伸出我的左手，给了她。她两手抚摩着我的左手，眼睛看着我的脸，后来就哭了。她说这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对你？她在我怀里哭了好久，又说，你不要太难过，残疾又不是你的错。

再后来呢，纯朴、善良的她，做了我的妻子。她在老家照顾我的母亲，为我生儿育女，我在城里为我最爱的亲人苦苦打拼。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家乡的澡堂里洗了澡。之前，我都是在家里烧水洗的。因为我怕，我怕你——我残疾的左臂被人瞧见。现在，我想我不怕了，因为母亲和妻子都给了我最大的鼓励。

在澡堂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脱光了衣服，终于，套在我身上四十多年的伪装被我扒得一干二净。我向澡池走去，许多人都在看我，其实，他们并没有笑我。

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我把我的左臂洗了，把我的心洗了，把我的灵魂洗了。我想，明天，面对人生，我就可以轻装上阵了。

我要感谢你，我亲爱的残疾的左臂，你自始至终陪着我，让我体验到比常人多得多的人生滋味。当幸与不幸向我迎面走来时，我哭过，笑过；当幸与不幸在我背后走远，它们又成了我的财富。

谢谢你，亲爱的，我会永远爱你，胜过爱自己。

（小荷凝露摘自《北京文学》2013年第11期，李晓林图）

人世间

轮椅上站起的“灵魂行者”

张鹏

苦难是人生中必修的一门课程

眼前的这个大男孩，瘦瘦小小的身躯似乎要被埋没在轮椅中，随时都可能跌倒似的。他的身高才1.4米，体重只有20公斤左右。但只要他一说话，无比坚定的语气和洪亮有力的声音便会感染每一个人。

这个生下来就患有世界性罕见疾病——成骨不全症的大男孩，叫刘大铭，今年19岁。很早以前，就有医生预言他活不过两岁。

母亲赵姣莲从来没想过放弃儿子大铭的生命。她至今记得，大铭只有6个月大的时候，有一次洗澡，胳膊骨折了，送到医院初步诊断为成骨不全症，这种病的患者被称为“玻璃娃娃”。这个家庭的噩梦开始了。

医生劝她：“对孩子什么都不要做，活不过两岁，目前世界上没有办法根治。”

很小的时候，大铭便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能玩，不能摔倒。他的活动空间只有床和沙发。躺在沙发上看书、辨听别人的脚步声，成了大铭童年为数不多的乐趣。

后来，他开始躺在床上学画画，可惜，学画不到两个月，他的左腿又断了。

在疼痛陪伴的日子里，大铭喜欢上了看书，还背起了唐诗。他开始显露出自己在记忆方面惊人的天赋，简单的唐诗只要母亲教一遍，他便可以背诵。

但刚开始没有一所学校愿意接收这个特殊的孩子，学校都担心孩子的安全问题。到大铭7岁的时候，他已经学完了小学的课程。当他在小学校长面前完整写出自己的名字和家庭住址后，他被兰州市正宁路小学录取了。

2000年，大铭6岁，在北京，他被“国内一流的骨科专家”判了“死刑”。但父母执着地坚持着，没有放弃他，他们陪着大铭一次次渡过人生的险滩。多年求医的艰难历程，让这个男孩从小便深知人生冷暖，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

2012年，大铭的病情再度恶化，脊椎严重变形为巨大的S形，整个胃部被挤压成细条状，牛奶喝不了几口就吐，每顿饭只能吃三四勺。此时，原本完好的视力也偶尔变得模糊。不得已，大铭全家再次踏上了求医之路。

在国内一家权威医院，老专家看完片子，对大铭父亲无奈地摇头说：“一年之内，别考虑做这个手术了……最好好好躺着。”

梦又一次碎了，但大铭不甘心。他后来写道：“我不甘心，不甘心，只要我能动弹一下，我就会向前走，打倒了爬着走，爬不了就挪、蹭，管它姿势多丑陋。”

2011年，在苏州举办的首届全国中学生校园诗会上，刘大铭以一首感人肺腑的诗作《灵魂行者》轰动了姑苏城。

开场白中，这个轮椅上的少年诗人，分享了自己的人生：“我觉得苦难是人生中必修的一门课程，成功的背后是看不见的辛酸，而勇敢的背后有着我们无法想象的磨难。每个人都应该在有限的时间里，绽放出自己无限的生命价值。”

将躯干留给病魔，把灵魂留给生活

“你将躯干给了病魔，却把灵魂留给了生活，你将快乐分享于情感，却把悲痛留给了心窝，你将梦想给了青春，却把苦难留给了执着……”这首《灵魂行者》是刘大铭自己生命的写照。

大铭的身体曾经需要套上一个沉重的外壳用于支撑矫正骨骼，金属条贴着肉皮，疼得他青筋暴出，时常昏厥。整个冬天，他的衣服总是湿透的。连晚上睡觉，都得戴着这个硬塑料壳，时间一长，全身好几处都被磨脱了皮。

他热爱生命，尽管双腿无法站立，但他痴迷篮球运动。在他卧室的墙上，贴满了偶像NBA球星科比的海报。

大铭喜欢科比不仅因为这个著名球星的球技。曾有记者问科比：“你为什么如此成功？”科比反问记者：“你知道洛杉矶凌晨4点的样子吗？”记者摇摇头。科比说：“我知道每一天凌晨4点洛杉矶的样子。”这个故事极大地激励了这个轮椅上的男孩。

“我觉得，活着不再是一个人的事儿，也不仅是为了声望、金钱而奋斗，目标应该更高、更大，我该将心愿放到整个世界，该把轮椅赋予我的财富分享给每个人。”大铭说。

大铭时刻感到自己时间的紧迫，他不愿意“浪费生命”。2012年，被医生判了“死刑”后，他预感到自己生命或许快走到了尽头。他白天上课，晚上写作，直到第二天凌晨两三点，他希望写出一部能“流传的书”。

因为坐着脊椎会疼，所以他写作时只能趴着，这样他常常感觉呼吸不顺畅，手臂酸疼。

没有什么比上学更令他感到来之不易的了。为了上学，他差点因隐瞒病情丢掉性命。2009年年初，他发现自己的腿上鼓起一个小包。他很快明白了，这是4岁那年放进他腿里的两根X针，现在针刺破了膝盖，针尖露了出来。

此时，正是中考冲刺的关键时刻。他悄悄地隐瞒了病情，忍痛上课，血时常从裤脚流到脚后跟，他却浑然不觉。

病魔再一次击倒了他，2009年，刘大铭第九次被推上了手术台。他的腿长骨被截成5段重新排列，腿里换上了新的X针。因为术后综合征突发，大铭休克了，只剩微弱的呼吸。整个手术险象环生，靠打强心针才捡回一条命。

让他们重新获取对生命的勇气

和很多饱受病痛的人不同，刘大铭是那么阳光、真诚、爽朗，懂得感恩，富有活力。

在大铭就读的西北师大附属中学，他被同学亲切地称为“我们的霍金”。从2011年开始的高中生涯里，刘大铭得到了师生“众星拱月”般的优待，师生共同悉心呵护他的成长，大家更是将大铭视作班级的“精神代言人”。

鲜为人知的是，这个无法站立的大男孩却是班里的篮球教练。凭借着自己对篮球的独到理解，他获得了同学们的认可。打败其他班级篮球队的那个晚上，大铭在QQ空间分享了一条心情：“能给你们做一天的教练我都感觉幸福。看到你们和篮球在场上飞的时候，我的梦也好像实现了多半。”

就在和病魔不懈的斗争中，2011年，幸福接踵而至。5天的时间里，刘大铭相继斩获3个全国性大奖。作品《让我们在以后牵手》、小说《一夜苍白》先后获国家级奖项。此外，他还被评为当年的“全国十佳文学少年”。

2012年，刘大铭再度荣获“中国少年作家杯”文学类一等奖，诗歌《灵魂行者》荣获全国冰心青少年文学大赛银奖。也是在这一年夏天，大铭远赴意大利手术，生死难料。临走时，他几乎是在和同学作最后的告别：“希望我真的还能回来，也希望你们给予我勇气，让我带着勇气去面对人生中最漫长、最可怕的一次手术……”

他从意大利归来，出人意料的是，他推翻了已经写了一半的自传体小说，然后一字字重新敲出。他以这样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新生。

“你恨命运吗？”记者问。

“我并不恨它，相反，我要感激命运。命运给了我与众不同的身体，给了我特殊的使命。”大铭说。

“为什么把新书命名为‘命运之上’？”

“只想书出版后，能够让生活在贫苦中、亟待力量的人，重新获取对生命的勇气。或许这世上，再有与我同病相怜的人看到它时，能重新觉得，这世界是美好的，自己该好好地活下去。若这样的目的能够成真，我即便不在这个世上了，也会觉得安心。”

（英翔宇摘自《中国青年报》2013年11月3日，本刊有删节，图片来源：每日甘肃网）

人生之旅

车里人生

刘荒田

午后，乘车。日影阴阴的，却蛮有内劲。车厢里乘客渐渐多起来。我独占的双人座上，陆续坐过几个人，拿滑板上车的白人小伙子，专心用耳机听音乐的女学生，还有身板粗阔的墨西哥男子。我没理会，埋头读王鼎钧先生的《关山夺路》。

我一次次地为命运中的偶然而慨叹。书里说，1949年5月在上海，溃兵从水路逃亡，王鼎钧置身其中，和众兵士拼命挤上一只船。都是亡命之徒，先上船的朝船外推后上船的人，船外就是江水。王鼎钧从甲板上跌下去，幸好一只臂膀勾住栏杆，然后慢慢把身体攀上来。这时如果有人推他一把，他就完了。“甲板上有只手拉了我一把，我转危为安。那天晚上这一推一拉，我历尽生死祸福。”他上了船以后，小声探问谁拉了他一把，居然无人回应。读到这里，电车停站，一阵喧哗，各色衣服在眼前掠过。人生之海溅起声与色的浪花。我在书里世界和现实二者之间游走，惝恍间不知何者是虚何者是实。

电车开行，阳光把雾气剥去一层，热力明显起来。车里广播：在乘客拥挤时请小心看管贵重物品。我瞥了刚落座的乘客一眼，高个子黑人，上唇留了整齐的短髭，从侧面看，相当地潇洒。我想，男子若要在面孔上整出“公子”的丰仪，速成之法就是留上髭，胡子越浓黑越好。

不过，即便对公子般的黑人不乏景仰，我仍旧按了按夹克的左上方，那里的内层放着钱包。钱包里有驾照、信用卡、各种登记卡和现款。硬硬的方形物件还在，放心了。同时我为此举惭愧，自问：是不是提防黑人？不敢替自己点穿。

车入隧道，我仍旧纠缠在“偶然性”上头。想起前年到山东去，坐旅游车去蓬莱游览，路上邂逅一位退休以后一味寄情山水的天津人，他缕述过往的遭遇：因“为人鸣冤叫屈”而被关进单人牢房，多天不给吃喝，他在酷暑天倒在水泥地上，奄奄一息。某天早上，牢房的门下滚进一个西红柿。他的手脚被绑，便滚到西红柿旁边，用嘴把西红柿叼起来，吃下去。这么一来，他“还了阳”。第二天，来“收尸”的人看到他还活着，惊异莫名。他被平反以后，一直在寻找施舍西红柿的救命恩人。结果也和在甲板上的王鼎钧一样，没有找到。偶然性不乏共性——人性之善。

车进入百老汇，下车的多了。邻座的黑人移到对面的空椅子上去了。过道旁，学生模样的白人指了指我身边的空位，对黑人说：“你的钱包。”一语惊动了我，我把书合上，把钱包拿起，打算递给公子模样的黑人，黑人却摆摆手，说：“不是我的，是你的。”

我再次按按夹克的左上方，里面空空的。原来袋子脱了线，刚才多事的一按，把钱包挤下去了。我弄清原委后，把钱包收好，抬头欲向好心的白人和公子般的黑人道谢，他们均已下车。

（彭慧慧摘自新浪网刘荒田的博客，韦尔乔图）

人生之旅

我的童年才是真正的童年

于　谦

其实，我觉得在玩儿这方面，现在的孩子很可怜，太单调。除了到商场买玩具，就是在电脑上玩游戏。哪个玩具都说锻炼儿童动手能力，哪个游戏都说开发智力，可我一点儿都没看出来。我看到的都是买来的玩具堆得跟小山似的，孩子的新鲜劲儿一过，连看都不看一眼，整天沉迷于电脑网络游戏，不单智力没见开发，反而越玩儿越傻，分不清现实和虚拟世界，不懂交际也少有玩伴儿，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天，废寝忘食，头晕脑涨，还乐此不疲。照这样下去，人的某些功能就该退化了。

回忆起我小时候，那才是孩子应该过的童年生活。没有现在这些高级玩具，但孩子从来也不缺游戏内容，拍方宝、扇元宝、滚铁环、抽汉奸、耍磁片儿、玩弹球、扔沙包、跳皮筋儿……到处都可以找到玩具，而且都是孩子们自己动脑筋制作出来的。一帮一伙，热闹非凡地追逐在街头巷尾，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而童年的玩伴儿长大后也会是终生的朋友。

随着年龄的增长，玩儿的内容和自己制作玩具的技术含量也在不断地增加。记得我八九岁时，院儿里街坊有个大哥哥迷上了钓鱼，每天早出晚归，回家时总能带回几尾活蹦乱跳的鲜鱼。到家后，拿盆放水，收拾工具，而家中的爷爷奶奶则忙着择葱、切姜、剥蒜、点火，一边忙活儿一边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述上鱼的过程。不一会儿，一盆香喷喷的侉炖鱼就端上了桌，随之张罗着拿碗拿筷子准备吃饭，同时还不忘打发孩子给邻居送上几块鱼肉尝尝鲜儿。这时的小院欢腾了，各家各户都来道谢，嘴里夸奖着老奶奶炖鱼的手艺，手里奉上自家的特色菜，之后每家都把小桌放在家门前或葡萄架下，全院像一家人一样，吃着、喝着、聊着、乐着，那景象是现在住在楼房里的孩子想象不出来的。而在当时我认为这一切的美好都是钓鱼带来的，那就学学呗！

那时不像现在，什么东西都讲买。自己动手制作工具的过程也是玩儿的一部分，而且是重要的一部分，它能让你对这个游戏更加了解更加期待。我的第一条鱼线就是姥姥缝被子用的粗棉线，用塑料泡沫中的颗粒穿在棉线中间做了一个七星漂儿，废牙膏皮卷成卷儿当铅坠，找邻居大哥要了一个旧鱼钩绑在线上。就剩鱼竿是个问题了，我特意跑了很远的路到郊区蔬菜大棚找了两根搭豆架用的细竹竿，把线绑在竿头，我的第一套钓具就这样拼凑成功了。

和一小块面，倒点儿白酒，滴几滴香油做鱼饵，在自行车上绑上鱼竿，我迫不及待地出发了。玉渊潭公园有离家最近的水面，骑车大概要一小时。路上脑子里不想别的，一心只想尽快把钩儿扔到水里，幻想着钓到鱼那一刹那的感觉。车骑得飞快，到湖边我支好车拿起竿儿，挂上食儿，哪儿管什么叫风线长了、水线短了、浮力大了、千斤重了，扬竿甩线，先扔下去再说。说也奇怪，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越是棒槌越和牌——别看不会钓，扔下去鱼就吃食儿，抬起竿儿就有鱼，不管是窜钉儿、麦穗儿还是小虎头儿，一竿儿一条，虽然个儿都不大，但对我这个初学者来说那简直是意外的惊喜，收获颇丰，不到半小时，把我忙活了一脑门子汗。

正忙得不可开交，就听得身后坡上有人喊我，转身看时，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朝我招手。没看我这儿正上鱼呢吗！我不情愿地放下鱼竿，走上坡岸一问才知道，来人是公园管理处的，我被告知这地方不是公园的钓鱼区，严禁钓鱼，违者罚款。我傻眼了，谁知道还分钓鱼区和非钓鱼区呀？到这时我才看到岸旁立着“严禁钓鱼”的牌子，无奈只得拉下脸来跟他对付。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说了一箩筐，他看在我是个孩子的分儿上，破鱼竿儿也没有什么没收的必要，最后的处理结果还真不错——竿儿撅折了，鱼也放了，最可喜的是他撅竿儿的时候让鱼钩把自己的手狠狠地钩了一个大口子！该！谁让你撅我竿儿来着！可能是他也觉得这事儿弄到这份儿上挺没劲的，撅完竿儿看都没看我一眼，蹬上自行车回家上药去了。

说实话，撅竿儿、放鱼，一点儿都没有影响我的心情。那竿儿虽说是我自己做的，但真的没有什么保留价值，那鱼他不放我也得放，拿回家不能养也不能吃，还能看着它们死吗？所以我根本就没往心里去。最关键的是我把它们钓上来了，这个体验是最重要的，这个全新的感觉是最让我兴奋的。我高高兴兴地骑车回了家，很长时间都在回味着钓到鱼那一瞬间的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充满诱惑，妙不可言。从此，我的爱好中多了钓鱼这一项。

但是，学生毕竟是学生，沉重的学习压力使我没有时间再尽情地玩儿了，尤其在曲艺团学员班三年的住校学习，哪儿还有条件养鸟、喂狗、轰鸽子、钓鱼？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学校里，每天从早到晚的台词课、声乐课、形体课、观摩课、文化课，早自习、晚自习，早锻炼、晚开会，累得跟臭贼似的，直到学员班毕业回家才算过了钓鱼的瘾。那时，我家搬到了西直门外大街高梁桥，这对于钓鱼者来说有个特别方便的条件，一出楼门就是高梁河，早晨拿着竿儿出门，玩儿到十一点五十收竿儿，绝不耽误十二点吃饭。而且沿河往西走上十分钟就是展览馆后湖对外开放的高钓区，看守鱼池的人对我们这些老街旧邻不敢得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那时我基本上天天泡在鱼坑边儿上。当然，这一切都沾了相声不景气的光。

（若　子摘自中信出版社《玩儿》一书，李晓林图）

人生之旅

红花衣和日记本

残　雪

我们家里小孩多，布票远远不够用，母亲就买回一大匹极便宜的粗麻布给我们做衣服。衣服做好后，男孩子的全部用染料染成黑色，只有我的那一套没有染。我记得裤子是紫色的底子上起花朵，上衣是大红底子起小绿叶。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色彩搭配，觉得怪扎眼的，难看死了。可是没有别的衣服穿，只能穿它们。我穿着这身衣服忐忑不安地来到学校，马上就听到了议论。“乡下人……”女孩们说。有一个长得像洋娃娃的同学还特地到我跟前来问：“你怎么穿这种衣服啊？”我答不出，我的脸发烧，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那一天，大家都不愿和我玩游戏，嫌我乡里乡气。不过毕竟是孩子，到了第二天、第三天，他们就忘了这事，又和我玩起来了。当然，我知道她们当中有几个是从心里瞧不起我的。想想看，一个奇瘦的女孩，脸色苍白，穿着那种母亲用手工赶制的、硬邦邦红通通的大花衣，同样硬邦邦的紫色花裤子，那会是什么样子，当然土得掉渣了。我是不敢同人比穿的，我的最大愿望是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一来我瘦骨伶仃，穿衣服撑不起；二来我的所有衣服全是便宜布，母亲粗针大线缝制的，上不得台面。

尽管样子难看，尽管从来出不了风头，尽管老师也因为我的“出身”看我时带着异样的眼神，我却并不消沉。现在回想起这事来有点怪，或许是我体内超出常人的活力给了我某种自信？我总是蠢蠢欲动，跃跃欲试，从来没有一刻消沉过。荡秋千我能荡得最高，短跑我能跑得最快，作文我能写得最好，算术总是第一。当然我做这些事也远比别人认真，付出也比别人要多。

老师让我们每天写日记，交给他批改。他要求我们每个人买一个正式的日记本，外面有塑料壳的那种。那时的塑料是很贵的、时髦的东西。

休息日，父母带我上街去买本子。我们来到百货店的文具柜，我看中了柜里的好几种，红的、黄的、有花儿的，我激动得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可是他们叫营业员拿出来翻了翻，又退回去了，说：“太贵了。”我大失所望。后来我们又去第二家，又看了一通，父母还是说“太贵”。这时我已经很不高兴了，但还抱着希望。第三家是大百货公司，里头什么日记本都有，我简直看得眼花缭乱。我觉得那本鹅黄色的、厚厚的最合我意。我眼巴巴地看他俩商量了很久，最后，父亲居然叫营业员拿出一个墨绿色的、马粪纸的外壳，然后再要了一个小小的写字本，将那简易写字本往马粪纸的外壳里头一套，说：“好！这不就是日记本吗？”我站在那里，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我脑海里不断地出现同学们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壳的日记本，委屈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是我就在这个一半马粪纸一半漆布做成外壳的日记本上写日记了。我的字迹端端正正，我几乎每隔几天就发誓，要努力锻炼自己，使自己成为更好的人。当老师将全班同学的笔记本放在讲台上时，我看见我的墨绿色的小本子缩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豪华本里头，那么不起眼，那么让人害臊！

当我长大后，再去看父亲给我买的日记本时，就发现了他深藏的一番苦心。本子的纸张十分好，根本不是低档货；而墨绿色的外壳更是大方朴素，很有格调，确实比那些塑料壳本本好看多了。我那个时候看不出，是因为我还没修炼到他那个份上吧。啊，那种压抑，不是于无形中打掉了我身上的轻浮之气吗？回想这一生，的确从未真正轻浮过，主要还是得益于“老谋深算”的父亲的影响吧。

母亲让我穿难看的红花衣是为了省钱，以维持家庭的收支平衡，父亲给我挑日记本则于无言中教会我什么是朴素之美。那一次的委屈刻骨铭心，是不是就因为这，我的小说里头才从来容不得花哨的形容词，也容不得轻浮呢？

（石顺江摘自上海文艺出版社《趋光运动》一书，何保全、于泉滢图）

人生之旅

小意外，大转折

程应峰

20世纪初，美国得克萨斯州有个男孩，顽皮淘气，不爱学习，常常借故逃学。有一天，他碰巧参加了无人认领的自行车拍卖会。第一辆自行车竞拍开始，站在前面的男孩叫价：“两美元。”

叫价持续下去，拍卖员看了一眼那个男孩，他没继续应价。接下来，几辆车都拍出去了，男孩每次出价还是两美元，好像没有多加的打算。两美元实在太少了，在现场，每辆自行车最后的成交价都在几十美元。拍卖员感到奇怪，问男孩为什么不再加价，男孩说：“我只有两美元。”

拍卖眼看要结束了，现场只剩下最后一辆漂亮的自行车，拍卖员问：“有谁出价吗？”这时，站在最前面、几乎失去希望的男孩还是说：“两美元。”拍卖员停止了唱价，因为现场所有人都静默下来，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再出价。最后，男孩拿出握在手中的两美元，买走了那辆全场最漂亮的自行车。

对于男孩来说，竞拍的成功，不能不说是个意外，正是这次意外，让他看到了人性的美好，他也从中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只要积极参与，就算实力不够，也还是有可能成功的。

随着岁月的推移，用两美元得到一辆漂亮自行车的男孩，从得克萨斯州西南师范学院毕业了。毕业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无所事事，便应朋友之邀，打算去远方旅行。出发前几天，他不小心弄伤了脚，当时，脚上的伤口很小，他不以为意，随便敷了些药。没想到，他所穿的那双劣质袜子上深色染料所含的毒素，让他脚上的小伤口感染了，以致发炎溃烂。不得已，他取消了和朋友一起出行的计划。当时，正好有一位著名的演说家来到他所居住的镇上，闲在家中无聊的他，便拄着拐杖，去听那位演说家演讲。

演说家演讲的内容，深深打动了他，他觉得必须改变自己的生活，甚至决定继续求学，为将来做好准备。从此以后，他在一切事情上都加倍努力，不再虚度时光，人生因此又有了一次新的转折。

后来，他步入政坛，表现出众，人缘极好，加上事事努力，很快就拥有了显赫的职位。

有一天，他出门度假，几小时的车程后，他来到一个小城，在一个旅馆过夜。吃过晚饭，疲惫的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凌晨时分，他被窗外的风雨声惊醒。他打开房灯，想抽一支烟。他伸手去抓睡前放在床头柜上的烟，不料，那包烟意外掉入了痰盂中。他下床搜寻衣服口袋，毫无所获，又搜索行李，还是没有烟的踪影。这时候，旅馆的餐厅、酒吧早关门了，他唯一有希望得到香烟的办法是穿上衣服，走出去，到几条街以外的火车站去买。越是没有烟，想抽的欲望就越强，他脱下睡衣，穿好了衣服。

就在伸手拿雨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他问自己：我这是在干什么？他站在那儿寻思：一个长期被书香浸染的人，一个事业上相当成功的人，一个有一定权力对别人下命令的人，竟要在三更半夜离开旅馆，冒着大雨走过几条街，仅仅是为了抽上一支烟！这是什么习惯？这个习惯的力量怎么可以这样强大？

想到这儿，他脱下衣服，换上睡衣，回到了床上，带着解脱和胜利的喜悦，几分钟后就进入了梦乡。

三次出现在不同人生阶段的小意外，以及对人生目标极具指向性的思考，让他的生命有了底气，让他的事业在参与和进取中蒸蒸日上。很快，他成了美国政坛风云人物，后来当选为美国总统。他的名字叫林登·贝恩斯·约翰逊。

（老　九摘自《河北日报》2013年11月8日，李　晨图）

两代之间

父亲的手

〔美〕麦伦·尤伯格

◎费方利　译

1933年7月1日午夜刚过，我便来到了世间，我是父母的长子。我的生日刚好跨在那一年的上下半年之间，这是我日后命运的一个暗示：一只脚总是被拖向听力障碍的世界——父亲和母亲的那个静悄悄的世界，我的生命源自他们；另一只脚却总希望大步迈入有声的大世界中去，进入我自己的那片天地。

多年后我才知道，我的父母亲作为听力障碍者，在大萧条最严重的时期决心要一个孩子，这是何等的乐观啊。

我们住在康尼岛附近的布鲁克林。这里每到夏天，清风吹拂，我们敞开厨房的窗户，影子在滚轴上缓缓爬升。我可以嗅到咸咸的海洋气息，夹杂着毫无遮挡的芥末味和烤热狗味（尽管那可能只是我的想象）。

我们的公寓是位于三楼的四个房间，红砖建筑，外面是明亮的橙色安全出口。这是我的父亲和母亲在附近散步时找到的，然后他们亲自同缺乏耐心的、听力健全的房东商量。他们各自的父母都极力反对，觉得他们两个“失聪的残疾人”会“孤立无援”，“不能独立办好这件事”，肯定会被“欺诈”。他们刚刚从华盛顿结束了幸福、喜悦的蜜月，就正好赶上樱花兀自盛开的时节。花儿开得静悄悄又明艳艳，我母亲觉得，这是他们两个失聪的人喜结连理的一个好兆头。

公寓3A是父亲作为已婚男人所知道的唯一的家。这里的四个房间是他生活的地方，是他爱他的聋妻的地方，是他抚养他的两个听力正常的儿子的地方。直到后来有一天，在他们到那里四十四年之后，他被一辆救护车拉走，再也没有回来。

一天，父亲用双手为我解释他是如何失聪的，充满了悲伤、痛苦、遗憾与惋惜。这个故事还是他后来从他的妹妹萝丝那里拼接而成的，这是萝丝从母亲那里听到的。他必须从自己听力健全的妹妹那里才能知道自己失聪的细节，这永远是他愤怒的根源。

父亲告诉我，他出生于1902年，本来是一个听力正常的小孩，但是早年不幸患上脊膜炎。他的父母大卫和瑞贝卡，那时刚刚从俄罗斯移居到美国，住在布朗克斯的一间公寓里。他们原以为自己的孩子会夭折。

当时，父亲的高烧持续了一个星期，白天用冷水洗浴，晚上盖着湿被子，他才得以保住一条小命，但是他那小小的身体终于被毁坏了。高烧终于退下去了，他却双耳失聪。从此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成年之后，他经常质问，为什么他们家里单单只有他变成了聋子。

我，他听力健全的儿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用手势表达自己的痛苦：“太不公平了！”

长大了之后，我越来越精通于充当父亲的声音的角色了，我会感觉到失望、羞耻，后来会愤怒，因为听力健全的人忽视他，就仿佛他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样。这种完完全全的冷漠比蔑视更加让人难受。

在很多场合，我亲眼看见街上听力正常的陌生人走近我父亲，问他一个问题：“你能告诉我地铁站怎么走吗？”“现在几点了？”“最近的面包房在哪里？”

当父亲没有反应时，这些路人的脸上立马就会露出不理解的神情。我非常不适应这样的情形，因为接下来，父亲会发出刺耳的聋人声音，他们会变得吃惊无比，接着又换作一副厌恶的样子。每当此时，这些陌生人都会转身逃开，仿佛我父亲的聋人声音是会传染的病毒一样。

甚至现在，时光向前走了七十年，童年记忆里的那种羞耻的感觉，还像蓄电池的酸液一样腐蚀着我的血管，如同胆汁不自觉地冲进我的喉咙。

“我爸爸要五磅牛脊肉，不要肥肉。”等轮到我们时，我对屠夫说。

“孩子，我在忙，”他甚至看都不看我父亲一眼，“告诉他，你们要去排队。”

“他说什么？”父亲问我。

“他说我们必须排队等待。”

“可现在已经轮到咱们了。告诉那人，现在！”

“我爸爸说现在已经轮到我们了。他要五磅牛脊肉，不要肥肉。”

我又礼貌地补充了一句：“先生，麻烦您了。”

“告诉那个哑巴，我说了等轮到他的时候。现在你们要么去队伍后面，要么就滚出我的肉店。”

焦躁不安的顾客，正在他们的位子上，用空洞又冷酷的眼神盯着我们，仿佛他们就是法官一样。

“那人说什么？”父亲问我。

父亲跟我说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一定不要，永远不要自己改编听力正常的人对他说的话，不管他们说什么。他需要我直接翻译。于是，我比画着：“那人说你是个哑巴。”我六岁的身体就像一个咆哮的火炉，几乎要烧坏我的皮肤。

我以前从未听人叫“哑巴”。唯一的一次是在收音机上听到的，在查理·麦卡锡的表演里，当时埃德加·卑尔根叫查理“哑巴”：“查理，你是个哑巴。你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一块木头。”

我父亲不是一块木头，他不是哑巴。

父亲的脸色大变，气愤不已。“告诉那人，把烤肉甩到他屁股上吧！”他比画着，动作极度夸张。

“我爸爸说我们下次再来。谢谢你！”

从肉店出来后，我们走在大街上，父亲向我俯下身来。

“我知道你没有跟那屠夫转述爸爸的话，”他比画着，“我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没有关系，我理解。你夹在中间很尴尬。”

“我知道，这很不公平。”

“我在无声的世界里。”

“而你在有声的世界里。”

“我需要你，我不是傻子。”

父亲的手开始静默无声。

“不管他们怎么想，”他最后跟我比画，“我还是必须同他们交涉。所以，我需要你来帮助我。你可以听，你可以说。”

父亲一直对自己很有信心，但是现在，他看起来完全变了个人。我想父亲可能想哭。我从未见过他哭，我也根本想象不出这会是什么情形。我真的被吓到了。

他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地做着手势：“总是需要你承担那么多，我心里很痛。你还只是个孩子。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不要讨厌我。”

讨厌父亲？我很震惊。他怎么会那样想呢？

“不。”我摇头，“从来不会！”我对他比画着。

父亲双臂抱住我，亲吻我，然后把我的头搂到胸口，我能听到父亲的心跳。

（生如夏花摘自长江文艺出版社《父亲的手》一书，李小光图）

两代之间

当你心里充满了爱

陈丹燕

那天，我兴冲冲地放学回家，一推开阁楼的门，就看见爸爸哈着腰在往红箱子里放衣服，大柜门开着，他们的那一格又空了。听见动静，爸爸猛地抬起头，紧张地冲我咧嘴笑笑。

爸爸妈妈又要走了。

我在长沙发上坐下来。弹簧坏了，我一下子陷得好深。心里乱糟糟的。

爸爸妈妈大学一毕业就跟着地质队到北方那些少人烟的大山里找矿，他们是非常能干的人。妈妈生下我不久，就把我放到奶奶的阁楼里，和爸爸一起跑到大山里去了。每逢爸爸妈妈写信来，都是爷爷念信，奶奶搂着我听，读到最后，爷爷笑眯眯地对我说：“你爸爸妈妈说亲亲你呀！”这时，奶奶就会低下头亲我一下，我立刻闻到一股厨房里的油烟味。

爷爷奶奶对我真好，可是去年，爷爷跌了一跤，死了。今年，奶奶也躺在旁边的大床上去世了。

爸爸妈妈却回不来。他们在队里是主力，正好发现了矿苗，得勘察完。

我和大伯大妈过。大妈有个小女儿叫小荣，她很漂亮，也很小气。有次我放学走过阁楼下面她们的大房间的时候，看见她把大妈买的苹果藏到衣柜里。

大妈不喜欢我，我很孤单。

我一个人住在爷爷奶奶原先住的阁楼上。爷爷奶奶的大床空了。天花板上有一扇大大的窗，从窗口我能看到星星。

爸爸妈妈总算回来了，他们处理好奶奶的骨灰盒，住了几天，就要走了。

我坐在写字台前，一缕阳光从天窗上照下来，突然一只大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定睛一看，是爸爸。“阿丹，不是生气了吧？”爸爸说。

“噢，我没生过气。”我最不喜欢求人家，要走就走好了。

楼下传来妈妈和大妈说话的声音，妈妈说假期满了得按时回去，把我托给大妈照顾，等考中学了，就考寄宿的学校。妈妈诚惶诚恐地谢着大妈，拜托大妈，大妈满嘴说阿丹就和小荣一样，全包在她身上。我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骗人的，还说得像真的一样。

妈妈忙不迭地说谢谢，好像还留了些东西给大妈，然后走上楼来。她像小姑娘似的，一点看不出大妈是不是喜欢我，真笨！

爸爸赶紧迎了出去。

爸爸妈妈在门外面嘀嘀咕咕。

妈妈推着门，锈了的门吱地叫一声，把她吓了一跳。她踮脚走进来，爸爸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大妈在楼下厨房里烧菜，铁锅哗啦哗啦真响。我下楼去走走。街上每个人都急急忙忙地往回赶，一个妈妈一手领着个小女孩，一手拎着满篮菜，兴冲冲地走，还对小女孩说：“今天妈妈给你做生日面吃！”

等我回家的时候，在楼梯口看见小荣在哭，大妈在摔摔打打地摆饭桌。我问小荣怎么了，小荣红着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不要你管！”

大妈说：“你妈给你买了两件滑雪衫，小荣一件也没有，就不高兴了。”

小荣砰的一声踢上门走了。

走上楼梯，门掩着，从门缝里，我看见爸爸妈妈坐在一大堆红红绿绿的衣服旁边，爸爸垂着脑袋，妈妈缩着肩。

“孩子将来一定会对咱们没感情。”妈妈说。

“别胡说。阿丹是个明白孩子。”爸爸说。

妈妈忧伤地摆着头：“要我是阿丹，我也恨。阿丹真可怜。”

“咱们晚两天走吧。”爸爸说。

“我觉得咱们真不好，买这些东西来，认为就能替我们照顾阿丹了。”妈妈摸着满床的衣服，抖落出一条白纱裙。啊，真漂亮，小荣就有一条。

他们舍不得我，他们知道我不想让他们走。到底是我的爸爸妈妈呢。我妈妈心眼挺好，爸爸那么高，也垂头丧气的，挺可怜。他们比大妈好多了。

我推门进去，不知怎么办好，我不敢看爸爸妈妈，直着声音说：“下次吃饭，别等大妈叫。”

我觉得其实我心里不想说这句话。

晚上睡觉了，我躺在长沙发上，爸爸妈妈躺在大床上，他们心事重重的。我想想又要孤零零一个人在爷爷奶奶的空床上睡，有点伤心。但也有点暖洋洋的，因为我一伤心，爸爸妈妈也心事重重的，他们爱我、疼我。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

突然，地板缝里又传来小荣的哭声，她喜欢哭：别人有好衣服她没有，要哭；别人考得比她好，也要哭；大妈下班晚了，她没按时吃饭，又要哭起来。

小荣边哭边说：“不要她在家，就不要。她又不是我家的人嘛！不要她！”

大伯低低地吼了一声，说什么，没听清。

大妈自怨自艾：“怪我，怎么煞不下面子来。小荣，不要哭啦！”

“那让她妈妈领她好了！”小荣这句话一定是对大伯说的。

我听见妈妈在被子里抽了一下鼻子，爸爸重重地翻了个身。我悄悄朝他们看，看见妈妈把头蒙在被子里，轻轻抽泣起来。

妈妈为我哭了，她可以算是一个好妈妈。

爸爸妈妈终于还是走了，没有推后一天，他们心里挂着北方的大山，他们很有事业心。爸爸拖着红箱子走出家门的时候，妈妈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说：“我们真对不起你，阿丹，委屈你了，爸爸妈妈争取早点回来，好吗？”

我很想说：“好的，不要紧。”但嘴里光“咳”了一声，听起来好像我有多大仇恨一样。

妈妈一愣，又说：“别恨我们，阿丹，爸爸和我都很爱你，真的。”

我很想说“我也是”，可是我说不出口。

他们走后，我后悔了许久，我觉着自己应该对他们说，我是爱他们的，还有佩服。

可是爸爸妈妈工作地点流动不定，没法收到我的信。我现在才明白过来，一个人，如果心里充满了对别人的爱，一定要说给他听，爱不应只在心里，要让这爱及时给别人带来快乐，别浪费了它。

（鱼　鱼摘自少年儿童出版社《广场空荡荡》一书，刘程民图）

心理人生

购物时你不知道的那些事

张小落

购物，是我们每个人几乎每天都要做的事情，那么你是否知道，在购物中，有很多微小的细节可以影响我们的决定呢？

高跟鞋帮你把握购物的“度”

家里已经用了20年的电视终于坏了，你决定到附近的超市买一台新电视。一到超市，你就被各式各样的电视晃得眼花缭乱，不说别的，光是显示屏的大小，就有诸多选择，当然价格也是随着屏幕增大而提升的。

到底要买哪台电视呢？别着急，在做决定前你最好先做以下3项准备：阅读评价、比较价格，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穿上高跟鞋。当然，如果你是一位男士，你可以选择多坐几次升降电梯、玩会儿锻炼平衡感的游戏，或是将购物安排在瑜伽课之后，这样做会起到和穿高跟鞋一样的效果，即帮你在权衡选项时，选择最适合的一个。

这中间有什么道理呢？美国杨百翰大学的科学家最近在一项研究中发现，生理感觉与人们进行的决策有着密切的联系，当我们的身体在“找平衡”时，会促使我们的思想也一起“找平衡”，从而帮我们把握购物的度，做出平衡的购物选择。就拿买电视的例子来说，穿高跟鞋的顾客与其他顾客相比，更倾向于选择适中尺寸和价格的电视，这样的选择既不会太委屈自己，也不会太对不起自己的钱包。所以，在实体店购物时不妨穿上高跟鞋，或者一边做“金鸡独立”，一边决定到底要买哪样商品。而在网上购物时，翘起凳子的两条腿，让自己处在晃晃悠悠的状态，或许也是不错的方式呢！

有范围的选项更诱人

在购物时我们往往都会患上“范围偏爱症”。

什么叫“范围偏爱症”呢？简单来说，就是相对于那些单一的数字，我们会更喜欢有上限和下限的一组数字。比如说超市大卖场有减价活动，同一组商品，在减价30%时和减价20%～40%时，我们更倾向于选择后者。这是为什么呢？让我们先看个比较好理解的例子。

很多女孩都有减肥的经历，但是大部分人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了。当我们询问失败者给自己定下减多少公斤的目标时，大部分人都会给出2.5公斤、4公斤或者5公斤这样单一的数字。但是反观那些成功者，她们给自己定下的大多是“2～4公斤”这样的可浮动的目标。

这是因为可浮动的目标有上限和下限，一般的下限都是比较容易达成的目标，而上限则是一个非常有挑战性的目标。当人们在完成很容易达成的目标后，会有很强的成就感，并在继续挑战最高目标中，一再地享受到这种成就感。因此这样既有挑战性又能不断体验到成就感的范围式目标，就比那种既不容易达成又没有什么挑战性的单一目标更容易帮助人们成功了。

同理，在购物中人们也有类似的心理。以降价20%～40%为例，人们会感觉，那些降价20%的商品一定质量比较好，或是品牌更佳，降价40%的商品则在价格上更具有吸引力，而单一的降价30%，价格上既没有太便宜，又不像是品质很好的样子，所以人们反而不愿意选择它了。因此在购物时让自己能够“平衡”决策的方法就显得很重要喽！

只有一个选项，我不买

在这个物质极大丰富的社会，很多人患上了选择恐惧症。一些顾客购物时，由于可供选择的商品太多，选来选去反而不知道该选哪一样好，最后只好不了了之，干脆打道回府。因此很多商场想出了一个笨办法，那就是减少商品的种类，来帮顾客进行选择，有些商家干脆只提供一种最畅销品牌的商品，希望通过这种方法来帮助顾客尽快下购买的决心。

不过，这种方法不但未能帮助顾客，反而起到了相反的作用。经济学家做了这样一个实验，他们将希望购买照相机的志愿者分成了三组，其中第一组只能购买索尼的相机，第二组只能购买飞利浦的相机，第三组则可以在索尼和飞利浦的相机之中做出选择。结果很明显，前两组志愿者基本都没有购买的意愿，而第三组志愿者则大多表示有意愿购买其中的一款相机。

然后研究人员又将第三组志愿者分开，按照他们之前选择的偏好将他们分为两组，原本选择索尼的志愿者所在的组只可以选择索尼相机，而原本选择飞利浦的志愿者所在的组只可以选择飞利浦相机。结果原本有购买意向的志愿者也纷纷表示不愿购买了。

原来，当只有单一选项存在时，人们会想要寻找其他的选项进行比较，因为没有参照物的话，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判定一种商品的好坏就变得非常困难了，而人类的趋利避害性则让自己不愿在这种情况不明的状态下进行选择。所以只有单独一个选项的商品，反而更会把消费者吓跑。同样，选项太多时，消费者会感到标准混乱，也不利于其进行选择，因此为消费者提供适当的可供比较的选项，才是最好的方法。

购物中还有很多有趣的细节等着我们继续发现呢！

（司志政摘自《大科技·百科新说》2013年11月，〔墨西哥〕卡尔伯图）

理　财

银行家的祖传理财方

程乃珊

我出身于银行世家，自小接受的是3S理财教育：Saving（储蓄）、Spending（消费）和Sharing（分享）。3S理财观念出自何处不得而知，但是，我家世代都奉之为经典。

3S中首要的是储蓄，身为银行家的祖父一世不炒金不炒房不炒股票，不做投机。一来是避嫌疑，更因他从实践中确实悟出，长期定时的储蓄得益，其实是相当可观且又安全的。

记得我刚参加工作时（20世纪60年代），一个月工资48.5元，扣除饭票、交通费和零用，就去银行买贴花储蓄（相当于现今的定投）。这样到我结婚成家时，户头上新钱老钱连本带息竟也有4位数。在20世纪70年代，这也算一笔较有分量的嫁妆压箱钱了。

或受此影响，我和先生从来不炒股不炒房，或许因此失去了很多致富机会，但心情坦然，股市、楼市的起起落落、金融风暴，都与我们无关，我可以静心读书、写作、观看人生风景。只是定时定期地储蓄，我们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

第二个S是消费。理财不是要你一毛不拔，理财的最终目的是提高生活质量。消费是人生很重要的一个乐趣。只懂让钱生钱，不懂消费，这样的人必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少朋友，少社交。

当然，或许可以等赚够钱再消费，但如何算赚够了？亲情、友情等人情最缺乏保鲜能力，小气吝啬是其最大的杀手。消费不等于挥霍，如何消费本身是一门生活美学，是我们愉悦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

第三个S是分享。分享与消费颇有异曲同工之处。钱财要有人与你一起分享，才能使人获得幸福感。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笔年终奖，如能拿出来孝敬父母，给另一半买份礼物，给小辈一个惊喜……那有多温馨，远远好过想方设法让钱生钱。

从大处讲，捐款、助人，也是一种分享。祖父身为银行家，但生活并不奢华。祖父热心公益事业，一生捐赠无数。

真正的理财教育，不是具体教你钱生钱的操作细节和判断能力。我们要向年轻一代传授的，是对金钱的态度。

（王文华摘自《北方人》2013年第11期）

经营之道

榨菜经济学

肖　楠

习近平与哈萨克斯坦总统面对面吃了一顿早餐。中央电视台的新闻画面显示，两人的餐品包括一杯果汁、一碗小米粥，还有摆在餐桌正中间的几小碟“家常榨菜”。

很快，5毛钱一包的榨菜超越两位国家元首，成了席卷中国资本市场的明星。

随处可见、价格低廉的榨菜，在餐桌上很难成为人们聚焦的话题，但在中国经济的舞台上，正在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一个名叫“榨菜指数”的概念就曾经引起广泛的讨论。2012年年底，一家媒体报道称，国家发改委规划司在起草《全国促进城镇化健康发展规划（2011—2020年）》时发现，榨菜销量的区域变化，刚好能够体现农民工的流动趋势。

据说，政府已经在跟踪“榨菜指数”的变化，并且据此将全国分为“人口流入区”和“人口流出区”，制定不同的宏观政策。

尽管发改委近期否认了他们曾经提出“榨菜指数”的说法，但大量数据证明，榨菜销售量与农民工的流动趋势存在巨大的相关性。从2007年到2011年，涪陵榨菜在华南地区的市场份额从49%一路跌破30%，与此对应的，正是珠三角地区的劳动密集型企业转移。

国家统计局2013年5月份发布的《2012年我国农民工调查监测报告》也验证了这一相关性。报告称，2012年，在中西部地区务工的农民工数量增长较快，回流趋势明显。而相比于在华南地区的惨淡经营，涪陵榨菜在华北地区、华中地区和西北地区的销售额，也伴随着农民工的回流，创造了接近50%的增长率。

从餐桌上的“小角色”，到城市发展的晴雨表，榨菜能够有今天这样的地位，主要还是因为它低廉的价格。

榨菜的销量直观体现了流动人口数量的高低起伏，并且具备显而易见的重要意义。地方政府部门能够据此提前做好准备，应对人口骤增后的就业、治安、医保、社保、教育等公共服务问题；而外来企业也能及时核算自己的劳动力成本，为下一步的战略布局调整提供依据。

当然，能站上宏观经济舞台的食品，不仅是这小小的榨菜。英国《经济学人》杂志曾经提出用麦当劳“巨无霸”汉堡在全球各地的价格，来衡量各国的实际汇率。美国《商业周刊》的专栏作家也曾经提出，拥有星巴克咖啡店越多的国家，受到金融危机伤害的程度越高。而在中国，网民们也提出了各种各样可能的指数：用茅台酒的消费量监测“三公”消费，用“大妈扎堆”现象预警有过热危险的市场。

（芸　祥摘自《博客天下》2013年第26期，辛　刚图）

生活之友

流感病毒的自白

〔美〕劳伦·格尔曼

◎孙开元　编译

我们只是“着凉”？

你要是瞧不起我们，那你可就要吃亏了。仅在美国，我们平均每年就会把20万人打发进医院，至少会带走2.3万人的小命（他们当中很多伴有肺炎这样的复杂症状）。不是我吹牛，把一个健康人搞成病得一塌糊涂，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件难事。

我们最怕流感疫苗

流感疫苗是我们的克星，它能最有效地控制我们的大规模爆发。冬季让我们尤其紧张，现在新出了一种四价流感疫苗，可以抵御四种类型的流感，比以前的三价疫苗更可怕。甚至还出现了专为中老年人设计的强效型疫苗，唉。

我们也怕“灭菌剂”

我说的是那些经过试验、能够杀死病毒（包括我们）的产品，带有“消毒”标签的清洁剂只能杀死细菌。灭菌剂要停留一段时间才有效，所以如果你把它喷洒到物体表面，然后马上擦掉，我们当中的一部分伙计就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呼吸就会传播我们

不要以为只有打喷嚏和咳嗽才会传播我们，只要一次呼吸就可以把我们中的数千个带出去。在24小时内，还没等你发现感冒症状，我们又早已传染了别人。

我们对胖人情有独钟

我们对于胖人的致命概率是体重正常者的3倍，要是你的肺部肉多，你的呼吸就要比别人吃力，难以抵抗我们。肥胖也许还会让抗流感针剂降低疗效。

如果你“忙得没空看病”，那太谢谢你了

当你带着我们走进办公室时，你就把我们传给了你的同事们，而这又让你的身体更难对付我们，所以你生病的时间会更长。反过来说，如果得了流感的人花一天时间去治病，就会减少多至25%的传染率。

空气干燥，正合我意

空气中水分少，我们就能传得更远一些，这也给了我们更多一些传给他人的机会。

你不爱洗手，我要谢谢你

除了流感疫苗，良好的洗手习惯也是最让我们头疼的事情之一。最近我们听说，有10%的人在走出卫生间之前不洗手，20%的人虽洗了手，但不用香皂。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好消息，如果我们在你的手上多停留一会儿，你再用手碰眼睛或嘴，我们就更容易传染你。

你在吃达菲？噢，不！

在我们成功地侵入你体内之后，抗病毒药物是我们的最大敌人。但是我们也还是有希望的，不是说你吃了药就万事大吉了。你在出现感冒症状的48小时之内吃药最管用，要是你拖延了治疗时间，我们早就发展壮大、难以被攻克了。

我们喜欢孩子

孩子是传播我们的最有力人群。孩子的免疫系统尚未发育成熟，要花更长时间和我们作对，所以感染流感的孩子会滋养出更多的我们。孩子也不像大人那样注意洗手，如果我们传染了一个孩子，就可能马上传染给他的家人和同学。

（林　涛摘自新浪网孙开元的博客，喻　梁图）

乐　活

一个邮箱的生活态度

晏　萍

我曾居住过的西格图纳，是瑞典一座古老而安静的小镇。这里的人都保持着良好的阅读习惯，邮箱是房屋的标准配件。当地居民不比豪宅、名车，只比这些门口的邮箱，看谁能随自己喜好将其做成与众不同的模样。他们一直坚信，生活是用来回味的，纵使一个小邮箱也不应放过。因为一个小邮箱透露着主人的职业、个性、喜好，以及对生活的态度。

小镇约有50户人家，街头第一家的Kamil是位律师，也是个狂热的诗歌爱好者，他的邮箱是用木头雕刻成的一部诗集的样子。“扉页”上写着：生机勃勃，如花盛放。每天邮递员打开这本“诗集”，往Kamil的邮箱里投进大量的书、杂志。Kamil的邮箱每天都呈开放状态，供人免费阅读。他的邮箱同时也是个“书籍漂流站”，每天都有很多人往这里放他们的书，想读的人随时从这里取阅。Kamil的邮箱像个微型图书馆。

Bob非常乐于助人，他家的邮箱是个指示牌，有一幅详细的街区地图，上面还有他的电话。当你迷路时，可随时向他咨询。受Bob的启发，他的邻居Cari，在邮箱上安装了一个太阳能线路板。夜幕降临时，邮箱就会发亮，照亮主人回家的路，也给邻居提供方便。

湖畔小区Malorl家的邮箱和自然一样和谐。一座木屋的前面有大簇大簇的鲜花盛放，看到主人拿着一把蝴蝶状的钥匙把“花丛”打开，才知道鲜花丛原来是个邮箱，围了很多蜜蜂。另一家则把邮箱做成鸟窝的样子挂到了树上，里面不时有鸟儿飞出。

一个大卫雕像式邮箱的主人，一定是个艺术家，但是看着这尊光洁的胴体，我想不明白哪里可以投进去信。苦等了一个小时才等到邮差来揭秘，他触摸一下大卫的头，便有个口子旋开。这投信跟密室探宝一样，太玄乎了。

远远就看见一辆大大的老爷车被支起来，走近一看，还真是辆老爷车。这辆老爷车用铁架支了起来，还搭了铁梯子，只是邮递员每次都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把信送到。用铁架支车，代价很昂贵，但也算废物利用。

旧电视、坏拖船、微波炉、小型战斗机等废旧物品都是创意邮箱的载体。还有的旧物堪称古董。由老式苹果G4电脑改装的邮箱，并非仅仅是收信那么简单，它是主人在向众人展示信息时代的开端。而一台尼康相机也是古董相机爱好者在自己门前做的活体广告！

当你看到一个翻斗叉车邮箱时，你知道它的主人一定是个改装爱好者。但你一定想不到他的水平会如此高超。邮车靠近，投下一份报纸后远去，正在院子里喝咖啡的男主人拿起手边的遥控器对准邮箱一按，只见那辆翻斗车慢慢地降下，然后缓缓地开来。

每当我在小镇漫步，看到这些邮箱时，心中总会有温暖浮起。当短信和网络成了我们与他人联系的最主要的方式时，看到这些被主人装扮得各具特色的邮箱时，我总是忍不住问自己：你有多久没有写信了？你还想收到这样一封信吗？有淡淡的香水味道，彩色的信纸，白色的涂改液，还有潦草的字迹，说着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会有这么一封信，所以，你会天天等着邮递员的出现。这些精巧的邮箱让人思绪起伏……

多么美好！等待着信件的来临，更多的是一种等待生活的闲情。

（原　菲摘自《时代青年》2013年第9期，123RF供图）

在海外

装穷的亿万富翁

三秋树

2013年9月，98岁的杰克·麦克唐纳走了，按其生前遗嘱，他拥有的1.876亿美元（约合11.4亿元人民币）被分为三份，分别捐给了西雅图儿童医院研究所、华盛顿大学法学院、救世军组织（宗教和慈善公益组织）。

消息传出，麦克唐纳最后的居留之所——西雅图“老人之家”的老伙伴们都惊呆了。要知道，这个1997年便入住这家平民养老院的老头儿平时非常抠门儿——他喜欢收集各种优惠券，非打折的商品不买，时常为节省几美分而走上几站路。95岁那一年，他应邀去母校华盛顿大学法学院参加晚宴，他舍不得打的，来去坐的都是公交车。

就是这样一位节俭到骨子里的老人，却在身后留下巨额财产做慈善。陪伴麦克唐纳一起装穷、帮他保守这个秘密长达40年的继女丹尼斯，同样震惊于继父的这份坚守。

杰克·麦克唐纳与妻子

1971年，麦克唐纳与丹尼斯的母亲结婚。彼时，丹尼斯与姐姐都已经成家立业。对于这个住着小房子、开着二手车的老男人，两姐妹秉承的原则是妈妈愿意就好。事实上，二人婚后的生活非常开心，一年中有将近10个月的时间外出旅行，偶尔回国，母亲会用在世界各地学到的厨艺宴请宾朋。担心两位玩疯了的老人会“坐吃山空”，丹尼斯曾经小心翼翼地想给他们一些帮助，不想，麦克唐纳却将自己的家底悉数向丹尼斯摊了牌——继承了父母的遗产，加之这些年来在股市里的收益，麦克唐纳是一个地道的亿万富翁。

“我不想被贪财的人纠缠，也不想被物质驾驭或奴役，所以，请你们帮我保守这个秘密。等到有一天我走了，把我全部的钱都捐出去。”

杰克·麦克唐纳

那一刻，丹尼斯觉得自己被继父征服了。如果说炫富需要勇气的话，那么装穷则需要智慧。老夫妻时常去排队抢购打折的日用品，能步行的时候绝不开车，至于穿着，丹尼斯常常笑他们跟这个时代隔着20年的距离，有着复古般的时尚。有一次，丹尼斯偷偷地问妈妈：“跟这样一个节俭过度的人生活，会不会觉得委屈？”妈妈告诉丹尼斯：“跟他生活后，我生命的大门仿佛刚刚被打开一般。我们一起过最节约的生活，也是最简单的生活，那种富足是其他人体味不到的。”妈妈还告诉丹尼斯，麦克唐纳不是真的吝啬，她曾经多次陪着他匿名向多家慈善机构捐款。“他写支票的样子帅极了！当把钱无偿支付给那些需要钱的人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变得高尚了，你会觉得这个男人朴素得伟大，你会为跟这样一个无私而低调的人生活在一起而感到骄傲。”

1997年，年事已高的麦克唐纳夫妇一起搬进了西雅图的一家平民养老院——“老人之家”。在那里，他们依然过着勤俭得几近穷苦的日子，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对生活拮据的夫妻。两年后，妻子去世了，麦克唐纳变成了一个孤独的老头儿，甚至有人拿他来教育前来探望自己的子女：“华盛顿法学院毕业又怎么样？还不是潦倒一生？连喝个果汁都要先计算一下自己兜里的钱，衣服破成那样子，也假装看不见。”

2010年，身体每况愈下的麦克唐纳告诉丹尼斯，他希望以一个慈善家的身份被人记住——他的上亿资产全部捐给慈善机构。对于身后事，他对丹尼斯说：“一切从简，能听到教堂的钟声就足够了。”丹尼斯含泪听完继父的安排，她觉得，穿着破衣烂衫的继父心里，藏着一座金矿。

在海外

那些当过兵的西方文豪

任钰琳

塞万提斯：“雷邦多的独臂人”

《堂吉诃德》的作者塞万提斯是西班牙的爱国军人。雷邦多海战爆发时，他正发着高烧，躺在“马尔凯萨”号的舰舱里昏迷不醒。但战斗一打响，他立刻清醒过来，挣扎着站立起来，戴上头盔，操起长剑和盾牌冲到了甲板上，向舰长请战。舰长见他烧得满脸通红，命令他回舱休息。塞万提斯大声喊道：“我宁愿为上帝和国王作战而死，也不愿在舱里偷生而活！”话音未落，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敌人的战船已冲了过来。转瞬间，土耳其人就冲上了甲板，塞万提斯立刻和战友们迎向船舷，痛击敌人。

击退了土耳其人后，“马尔凯萨”号又冲进中心战场，更残酷的浴血激战开始了。塞万提斯奋力拼杀，不知何时，他的左臂被子弹击中。塞万提斯用破布简单地缠了一下，忍住剧痛，随着大部队冲上了敌舰。不料，又有两颗子弹几乎同时射中他的胸膛，他昏死了过去。

战斗结束后，塞万提斯被送进战时医院治疗，医院里只有简单的设备和几个医术不高明的医生。他胸口的两处枪伤几乎是自己愈合的。至于那条被击碎了的左臂，医生眼看着它一天天腐烂却一筹莫展，最后只得截肢。塞万提斯也由此获得了一个响亮的雅号——“雷邦多的独臂人”。

席勒：追寻自由的“逃兵”

1773年，符腾堡公爵把14岁的席勒选入他的军事学校学法律，后来才同意他学医。诗人舒巴特曾称这座军事学校是“奴隶养成所”。在这个管束极严、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席勒度过了8年“青葱”岁月。为了缓解压抑，排解孤独，席勒开始了文学创作。

1780年，21岁的席勒从军校毕业后，被分配到斯图加特步兵团做军医。步兵团的420人几乎都是老弱伤残。公爵命令席勒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城市，甚至不准许他去看望住在附近的父母。席勒对自由更加充满了渴望，他于1780年创作的反抗封建暴政、充满狂飙突进精神的剧本《强盗》，正是他此时内心的真实写照。

1782年5月，席勒偷偷跑到曼海姆国家剧院。剧院经理热情接待了他，并且承诺，只要他能摆脱军职，剧院就会聘请他为编剧。席勒回到军队，公爵极为恼火，将席勒关了14天禁闭。祸不单行，有人告发，《强盗》里有一句台词涉嫌侵害瑞士一个州的名誉，为了不引发外交纠纷，公爵颁布禁令，不许席勒再写任何戏剧。

文学创作是席勒的第二生命，加上他早就渴望成为一个自由世界的公民，因此，席勒想到了当“逃兵”。当年9月，俄罗斯的保罗亲王对斯图加特进行国事访问，借此机会，席勒逃到了城外。这次出逃标志着席勒正式迈上了追寻自由的文学之路。

司汤达：拿破仑的“粉丝”

有谁会想到法国杰出的现实主义作家司汤达也是追星族中的一员？司汤达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成为一个军事英雄，因此，他自然地成为“军事天才”拿破仑的粉丝。尽管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巴黎综合工科大学录取，但他还是决意投笔从戎，追随拿破仑。

1800年5月，拿破仑率军越过阿尔卑斯山南下意大利。17岁的司汤达随军前往。阿尔卑斯山山路陡峭、狭窄、盘曲，且终年积雪覆盖，一不小心，就会滑入万丈深渊。司汤达在浓浓大雾与透骨的寒气中骑着马，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脚下是随处横卧的死马，头顶是不时掉落的石块，山谷里回响着敌军炮弹的轰炸声，军队不时停下来准备进行反击。

这是司汤达第一次经受战火的洗礼，当同伴问他是否害怕时，为了显示自己的勇气，他健步登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将身体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之中。正由于表现英勇，在部队打败奥地利，抵达米兰后不久，司汤达就被任命为法军第六龙骑兵少尉。

托尔斯泰：险成“高加索的俘虏”

1851年4月底，托尔斯泰随同服兵役的长兄尼古拉赴高加索，以志愿兵身份参加袭击山民的战役，后作为“四等炮兵下士”在高加索部队服役两年半。有一次，托尔斯泰和好友沙多违反规定，脱离战友，跑到一个山坡上去看风景。这一次冒险让他们差点成了鞑靼人的俘虏。

托尔斯泰和沙多刚刚到达山顶，就看见30个骑马的鞑靼人向他们奔驰而来。此时他们已经来不及撤回战友那里了，只能沿着山脊向军营飞奔，身后则是7个鞑靼人在穷追猛赶。托尔斯泰碰巧骑了沙多的那匹好马，而沙多却骑了托尔斯泰的那匹劣马。托尔斯泰可以轻松地逃掉，但他不愿意丢弃战友而独自逃生。

看来两人要一起完蛋了。可鞑靼人为了报复这些亲俄分子，打算生擒他们，所以并没有把他们打下来。紧急关头，军营的一个哨兵发现了他们，立刻发出了警报，并出军救援，鞑靼人一看形势不妙，就转身逃跑了。托尔斯泰和沙多幸运地逃过一劫。这次大难不死的经历，后来被托尔斯泰写进了《高加索的俘虏》。

莫泊桑：“战争闹剧”的亲历者

莫泊桑所在的部队原属驻守二线的部队，但由于准备不足、装备不良和指挥混乱等原因，法军的主力部队被包围在麦茨和色当。普鲁士军队则向法国内地长驱直入，所向披靡。莫泊桑所在的部队，也转眼间从“二线”变成了“一线”。

莫泊桑个人打算与正向巴黎推进的敌军拼个鱼死网破，但这一宏愿很快就破灭了。因为色当惨败后，法国新成立的资产阶级“国防”政府为保存实力，镇压已经自动武装起来的工人阶级，“没有片刻犹豫便把自己变成了卖国政府”。

普法战争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尽管莫泊桑始终没跟敌人正面交锋，但他通过亲身经历和耳闻目睹，清楚地看到了资产阶级的虚伪、自私和卖国本质，看到了侵略者的残忍暴虐和肆无忌惮，看到了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无穷痛苦和巨大灾难。同时，也看到了人民的英勇反抗和同仇敌忾。这些，都为他后来创作普法战争题材的小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海明威：被237块弹片打得像筛子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海明威怀着要亲临战场感受战争的热切愿望，加入美国红十字会战场服务队，投身意大利战场。一天夜里，他偷偷向敌军“单独宣战”。他抓起一支步枪向德军的阵地猛射，枪声招来了敌人的还击。几个意大利士兵立即跃出战壕，想突进到敌军阵地前沿，消灭德军已暴露的火力点。但几十秒钟以后，便见数人中弹倒地。

海明威纵身冲上前去，想把受伤的士兵救回战壕。这时突然一声巨响，密如暴雨的弹片在他身边迸射开来。等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他的附近已经躺了3具意大利士兵的尸体，其中一具尸体被炸飞了双腿，另一具尸体被削去了半边面孔。海明威活动了几下身子，发现自己安然无恙，便继续前进，他要找到那个最先栽倒的士兵。那个士兵已经昏迷，但还活着。海明威把他往肩上一扛，向意军阵地回撤。才走了不到50米，敌人一阵机枪扫射，一颗子弹击中了他左腿的膝关节……

海明威身上一共有237块弹片，医生们当即取出28块。医生们都惊叹这个身体被打得像个筛子的孩子能活过来，简直是个奇迹！大战结束后，海明威被意大利政府授予十字军功奖章、银质奖章和勇敢奖章，获得中尉军衔。伴随这荣誉留给他的是身上几百处的伤痕和赶不走的恶魔般的战争记忆，他身上至死还有一些无法取出的弹片。

（谢子昂摘自《世界文化》2013年第11期）

历史一页

英雄被自己人“劝死”

李万刚

文天祥的死，一方面是因为元朝统治者的残酷和他的不屈、节烈，另一方面，江南故国自己人对其殉国的巨大期望，甚至生祭他，督促其早死，也促成了文天祥最终被押上刑场。

从文天祥被俘那一天起，就有人希望他尽快舍生取义了。

1278年12月，文天祥在广东海丰被元兵突袭，服毒自杀未成，被俘。次年4月被押解到广州，而后北上前往大都。文天祥作为俘虏进入江西时，就开始绝食，希望船到自己故乡吉安时像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一样饿死守节，他在诗中说：“饿死真吾志，梦中行采薇。”在饿了八天后，他却没有饿死，由于家乡已过，押解的人捏着他的鼻子灌食，使文天祥没有能够在家乡殉国。他希望有机会逃脱，即使死也不能死在荒山野岭中，而要在世人关注下悲壮殉节。所以，文天祥就“配合”押解他的元军，继续北上。

但是，状元宰相文天祥被俘的消息此时已经传遍江南，他一直不殉国，让无数人焦虑不安、坐不住了，一些人唯恐文天祥不死，担心他投降，从而让他与大宋的贞节受损。

此时，南宋王朝已经彻底灭亡，旧王朝的无数官宦要么被杀，要么已经投降（包括文天祥的弟弟），而百姓和原来的低级官僚则是“沉默的大多数”。“沉默的大多数”并非不爱国，并非甘愿接受异族统治，只是他们自己不愿意牺牲，但他们也有期待，就是希望别人为旧王朝守节殉难。如今，整个江南都在看着被俘的文天祥，盼望着他早日杀身成仁。也许，他们是害怕又出现一个“李陵”吧。

喊出“沉默的大多数”心声的是文天祥的老部下，也是他庐陵（今吉安）的同乡王炎午。王炎午（1252—1324）字鼎翁，是一位爱国青年。文天祥在赣州起兵勤王时，王炎午满怀一腔报国热情，参加抗元斗争，做了文天祥军中的幕僚，却很快因为母亲有病而回归乡里，并“躲过”了在文天祥部队失败捐躯或者被俘的命运。

当时28岁的王炎午，闻知押送文天祥的船将过江西，即作了长达1800余字的《生祭文丞相文》。王炎午将此文誊写近百份，“字大如掌，揭之高砌”，张贴于文天祥被押解可能经过的赣州、吉安、榉树、南昌等沿途驿站、码头的山墙、店壁等醒目处。还派人在各处宣读：“呜呼！大丞相可死矣！文章邹鲁，科第郊祁，斯文不朽，可死……为子孝，可死。二十而巍科，四十而将相，功名事业，可死。仗义勤王，使用权命，不辱不负所学，可死……虽举事率无所成，而大节亦已无愧，所欠一死耳……”如果“志消气馁”，“岂不惜哉”！

总之，文丞相应该死，而且要赶快死。他唯有一死方可明志，生命必须毁灭；忍辱偷生或者投降，就意味着精神的死亡。王炎午们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鼓动文天祥“速死”以保持名节，这并非个体行为。那位曾经入狱探望文天祥，并给其演奏《胡笳十八拍》的汪元亮，也在探望过后“勉励”文天祥：“必以忠孝白天下，予将归死江南。”王炎午的行为，其实代表了当时江南在元兵铁蹄下“沉默的大多数”的道德要求，因此这篇祭文在当时影响很大。

王炎午如此大张旗鼓地劝文天祥去死，是有着社会心理基础的。中国文化对文人的气节和女人的贞节的重视，在进入宋代以后，已经形成了一种高调的社会文化。但能够自觉实践这种气节观的毕竟还是少数，多数人并不去殉难，而是劝他人为了崇高的道德价值做出牺牲。这种高调的道德要求在文天祥以前就已存在，在其后更甚，但是像王炎午这样大胆地直接提出希望，形成对文天祥的道德舆论压力的，还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次。

有人赞颂王炎午的这篇祭文：“感情壮烈，语言精湛，亦属祭文中的杰作。”还有人认为：“洗练凝重，气势磅礴，对仗排列的句式使祭文铿锵有力，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有力地推动了当时形成的爱国主义思想浪潮，同时也体现出王炎午本人悲壮激切的忠贞气节。”

中国人内心深处有一种道德崇高借口下对生命的冷漠，特别是对于为敌人俘虏的士人与被玷辱的女子，都希望其能够以死守节。他们也许会善待俘虏，但对于不幸被俘或遭侮的自己人，则希望其如果不能迅速被杀，则最好及时自杀，以保持士人的气节或者女人的贞节，反正是“期待”他们死掉。投降或屈服，意味着随后无尽的骂名，即使被放回来，那也与屈服和变节的结果差不多，余生也会在道德歧视中受尽屈辱。当然，希望俘虏和被侮辱的女人自杀的人，都是没有牺牲危险的，他们“安全”地以道德观望和审判别人，其任务只是给女人立贞节牌坊，或使烈士的英雄事迹流传。

然而，王炎午的祭文，在道德高调主义的热情疾呼下，却掩盖不住其对基本生命的冷漠。他不是站在文天祥的生命立场来看待文天祥，而是以自己渴望却不为的道德圣人标准，去要求妻离子丧的文天祥为了那个道德理想牺牲。文天祥的生死，需要他自己抉择，他的生命权只能由自己支配；其他人，无论持何种圣洁的理想或者标准，都没有要求别人去死的权利。

道德价值的实现，特别是需要损害甚至付出生命的，完全是个人的自由意志。所以，王炎午的劝死文，是对文天祥生命的不尊重和冷漠，它的出现，并非什么文化荣耀，而是一种文化悲哀。

从王炎午写《生祭文丞相文》，到文天祥被杀，其间有长达三年半的时间。当文天祥在监狱中历尽折磨的时候，江南故国的人竟然不担心他的健康，不希望他多活些时日，而是希望他早死。他一日不死，王炎午们恐怕都不会心安。王炎午们的心一直会为文天祥能否按照自己的“理想”，敢于牺牲自己而担忧吧。

1283年1月9日，文天祥终于杀身取义，壮烈殉节。千里之外的王炎午得到死讯后的反应，有悲痛，也许更多的是感慨和心安，因为文天祥的死刑早就被他判定了。在前一篇祭文的使命完成之后，他又作了一篇《望祭文丞相文》，第一句话是这样的：“丞相既得死矣，呜呼痛哉！谨此致奠，再致一言。”

（留　痕摘自新浪网历史频道，黎　青图）

史海拾贝

轻与重

石舒清

昨晚看到一则史料，国民党军统南昌站所属情报组组长丁学伦和副组长于安民有矛盾，于安民便设法陷害丁学伦，在电台话务员王宏德面前挑拨说，上面所拨经费已到，压在丁学伦那里不发，他不给你发经费，你干脆不给他工作好了。王宏德年轻，只二十二三岁，就听从了于安民的话，停止工作两天。丁学伦知情后，上报戴笠，戴笠想小事弄大，杀一儆百，又上报蒋介石，要求处死这两人，以肃军纪。蒋介石同意了。于是于安民、王宏德二人就这样被枪决了。枪决令到时，于安民、王宏德二人有些吃惊，原本以为不过被关关禁闭而已，哪里料及会至于此。但是二人还是感谢了戴笠对他们后事的安排。戴笠的安排是，给二人埋葬费各五百元，安抚家属费各两千元。

读着这样的史料，不禁毛骨悚然，一切都是不可预料的：有时候看似重的，实则是轻的；有时看起来是轻的，实则是重的。人哪里知道其中的轻重呢？

（朱秀云摘自《黄河文学》）

风情录

间歇性有钱人

老　冯

以前在国内，经常会听到个别有钱人对我说：“我的钱下辈子也花不完。”我听了真是羡慕嫉妒恨。可这样的话千万不能跟老外说，他们会百思不得其解：钱怎么会花不完呢？就连迈克尔·杰克逊、帕瓦罗蒂死后都有巨额欠款，几乎资不抵债呢，你那点钱不至于吧。

在加拿大，似乎没有人的钱够花。比如说，一个人年薪两三万时，他便租个房子住；等收入过了四五万，交个首付可以买个经济适用房（国内说的那种联排别墅）；收入涨到八九万了，就要贷款买个大点的独立的房子，买好车，把孩子送到私立学校，假期出国旅游；等他坐到了金融高管的位子，年薪百万了，就可以换个价值一两百万的豪宅，在美国再买套房子，乡下再来栋别墅，几辆好车，一艘游艇……一年到头，钱还是不够花，信用卡也还得照样刷爆。金融危机来了，工作没了，大房换中房，中房换小房，许多普通白领卖了房子，便成了无产阶级，一片凄凄惨惨。

在我的便利店里，曾经有一位女士中了“藏字”刮票的最高奖两万美元，她高兴得几乎一个星期都没有睡好觉，心里盘算着这笔钱该怎么花。后来，她告诉我，她还了银行的欠款，又添了一些家具，给儿子买了辆二手车，还去了几次高级餐厅，两个星期，钱花完了，心里也就踏实了。

我还有一个客人是比萨饼店的打杂工，买一种叫作649的彩票，中了五万美元。他立马辞了工作，带着在同一个店里当服务员的女友去欧洲旅游。半年后见到他时，钱花了个精光，他只好继续找工作。

还有一个幸运儿，应该说不是一般地幸运，十年里百万大奖竟然两次落入他的口袋。第一次因年轻好胜，没有节制，没几年就花得分文不剩，还染上烟瘾、酒瘾、毒瘾，身体垮了，朋友散了，曾经的百万富翁竟落得穷困潦倒。没想到，他再次得到上天的眷顾，不由得喜极而泣。在电视采访中他一再表示会吸取教训，痛改前非，认真对待生活，并请一个理财师好好理财，不会再像上次中奖那样大肆挥霍了。

这种大手大脚的花钱习惯背后，更多的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异、消费观的差异，并非仅仅是贫富差异。

我有个罗马尼亚朋友，名叫斯列盖，他是我刚来蒙特利尔一起学习法语的同学。据他讲，他在罗马尼亚时家庭并不富裕，大学毕业后，开了两年的出租车才攒够了出国的费用。来到加拿大以后，他并不像中国移民那样省吃俭用，而是租了相对漂亮的房子，还买了些简单的家具。钱花光之后，就去政府有关部门申请救济。他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中国人那么省吃俭用，而不是花光了钱去领救济。当然，他领救济也只是暂时的。后来，他学了兽医，毕业后找到工作便重新自食其力，并且在工作后的第一个假期就带上全家去欧洲旅游，甚是潇洒。

学法语时班里的南美学生也是如此。虽说魁北克政府对于没有工作的新移民就学都有相应的贷款和助学金，但从填表申请到钱进账有一段时间。每学期开学之初，中国人都会按时交学费，而许多南美国家的学生一定要等政府的钱到了账，才能交上学费，所以常常晚交，并且因此要多交几十块钱的罚金。就算是这样，也一点儿不耽误他们花钱。同样是新移民，课间他们喝着咖啡，抽着烟；课后看电影，上饭店，一样也没有耽误。

这种消费方式到了便利店里，被发挥到极致。便利店的客人有相当一部分是靠领救济金为生的。在这里救济金每月发两次：月初一次，月中一次。如果按月一次性发放，那就糟了，下半月可能就有很多人吃不上饭。所以每逢月初的几天，商场、饭店买卖兴隆，便利店生意火爆，烟、酒、彩票旺销，有的客人一天出来进去好几趟，眼瞅着手里捏着的钱越来越薄。没出几天，客人们就像蔫了的茄子，有些酒鬼又琢磨着来赊账了。到了月中发钱，好生意又能维持几天。接下来，十八九号，有孩子的家庭盼来了联邦牛奶金到账。临近月底，魁北克省牛奶金再注入点活力。到了月底的几天，客人们都已“奄奄一息”，服务网点也大都门可罗雀。

生意差时，对开店久了的店主们来说也不算什么，只当是休息了。可在这种时候，客人们的表现却往往使人心烦。客人有钱时，便利店就得多准备些零钱，客人们一甩手都是一百或五十，至少也是二十的纸币。没钱时，许多客人抱个盒子来到店里，把硬币往柜台上一倒，你就数吧。有时买东西钱不够，再掏出几张银行卡，这个卡刷两块钱试试，那个卡再刷两块钱试试，还不够手续费呢。很多时候，就连一两块钱都刷不出来，最后要求赊账，那真叫人闹心。每年圣诞节过后，有许多加拿大人因节前大量刷卡、节后无法还钱而宣布个人破产。

（余长生摘自辽宁人民出版社《移民就那么回事儿》一书，黎　青图）

言　论

司机开车发微信、刷微博是拥堵原因之一。

——北京交通委发布消息，指出北京堵车的原因

我生怕发生冲突，给孩子的成长留下阴影。

——丰台27岁城管遇到违法女商贩，想强行扣车时，看到边上不哭不闹眨着眼睛的小男孩，改变了主意

尊严这东西是和欲望成反比的，你想得到一个东西，就会变得低三下四、死皮赖脸，而当你对眼前这个人、这件事无动于衷的时候，尊严就会在你心中拔地而起。

——刘瑜

缺钱影响智商。

——日前有国际研究小组发现，贫穷与心智间存在关联。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赵佳颖说：“当人们一心想的是缺钱的问题时，他们就会表现出心智能力降低，其损害类似于在智商测试中降低13分，或与一整夜失眠相当。”

如果你毕业自名牌学校，你就用欣赏的眼光看看别人；如果你毕业于像我们这样的三四流学校，就用欣赏的眼光看看自己。

——马云

一个人在生命垂暮时分的最佳选择，是与家人一起重温毕生最喜爱的一本本书。那情景，就像站在峰顶俯视晚霞下一座座自己曾经翻越过的远山，充满沁凉而又恢宏的诗意。

——余秋雨

虽然你们懂得转基因，但并不懂得社会的全部，这个世界除了自然科学还有人文科学。

——央视主持人崔永元谈转基因，称转基因作物商业化种植一定要谨慎，希望做生物技术的科学家少安毋躁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成功，成功都是与人分享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病痛，病痛是无法与人分享的。

——周立波

长假就是这么一本账，拿到假的人都认为这是遗产，其实是分期贷款。7天有4天需要用别的周末抵债，剩余3天交的都是高额税款。

——张嘉佳

昨天编辑部聊天，发现文学杂志体现了农业文明的特色。如：芒种、萌芽、清明、雨花、芳草、芙蓉、啄木鸟、十月、收获，听起来都像农业部下属单位；花城、钟山、鸭绿江、莲池、滇池、黄土地、百花洲、江南、长城、绿洲等，则像旅游局下属部门。

——刊名特色

求万事之荣，不如免一事之辱；邀千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怒。

——李嘉诚办公桌上的水晶相框中是一幅他自己写的小笺

人一经长大，那一切就成为身外之物，不必让种种记忆永远和自己同在，就让它留在它形成的地方吧。

——杜拉斯《物质生活》

问：“地铁中如何判断哪个位置的人会早下车？”

答：“把手机装回兜里的人。”

——手机已成为人们坐地铁消磨时间的主角

（王巍、爱琴、格格等摘）

漫画与幽默

考　验

昨天问男友：“是不是其实你是富二代，一直在考验我啊？”

男友兴奋地说：“我也一直觉得我是富二代，是不是我爸在考验我啊！”

插　队

今天去肯德基，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个女的，看样子很急，她拍了拍前面一猛男的肩膀，小声说：“帅哥，能让我插个队吗？”

谁知道猛男回头面带怒色地粗声问：“你说什么？再跟我说一遍！”

那女的一下子就蒙了，说：“能让我……”

猛男立即打断说：“上一句。”

那女的挠了下头说：“帅哥……”

猛男立马让开，伸出右手大声说：“请——”

吵　架

刚才和同桌吵架了，上课时我俩谁也不理谁。突然手机震了一下，一看是同桌发的三个字：“对不起。”我顿时被感动，正要回复他短信，同桌突然举手大喊：“老师，他上课玩手机！”

美女招亲

美女在公司招亲：“今年谁陪姐过‘双十一’，姐让他明年过父亲节。”

众光棍蠢蠢欲动，只有一矮男岿然不动。

一哥们儿试探问道：“为何如此淡定？”

矮男呵呵一笑：“从今年‘双十一’到明年父亲节，间隔仅七个多月，这爹当得冤啊！”

小伙伴们醒悟：“这才叫真正的坑爹！”

父亲的“教诲”

生重病的父亲把四个儿子叫到跟前，小心翼翼地从床下拿出一双筷子，正要说什么，小儿子一把抢过去给折断了。父亲又拿出两双筷子，被三儿子折断了。又拿出一双筷子，大儿子看了看，一把夺过去也给折断了。二儿子说：“您一辈子都没什么钱，是在教我们要团结吗？”父亲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句话后断了气：“这是……乾隆皇帝用过的！”

打你爹

今天跟一女同事吵架，我发现吵不过她，于是我对她说：“好男不跟女斗，你信不信我打你爹？”她说：“不信！”

于是我果断地抽了自己俩嘴巴子，一个华丽的转身走了，留下她独自在风中凌乱……

骂　人

公司有个领导是个很细心的人，有一次他在我的稿子里发现了一个细微的错误，我无奈地回应他：“您真是火眼金睛。”

他没听清楚，就问办公室的男同事我刚才说他什么，男同事严肃地说：“她骂你是猴子！”

倒罢了

张三怕老婆，但在外人面前总说老婆怕他。一天，他家来了客人。他下厨做菜，让老婆陪客人喝酒。有盘菜咸了，他老婆又骂开了。张三怒冲冲地拎着菜刀出来，指着他老婆喊：“好大的胆，你骂谁？”“就骂你！你打死卖盐的啦？狠往里放盐！”他没想到老婆当着客人的面仍不给他留面子，只好说：“你骂我倒罢了，若是骂客人，我宰了你！”

分　手

初冬，某城市，一对情侣闹矛盾，约定背对背各走100步，回头时如果还能看见彼此就不分手。结果，他们走了两步就都回了头，却没有看见彼此，于是，他们分手了。后来才知，全是雾霾给闹的！

谁在说谎

周末，儿子出去玩了一整天。他爸问他：“你去哪里玩了？”

儿子只好如实回答：“上午在同学家玩，下午去了网吧。”

他爸又问：“你上网的钱从哪里来的？”

儿子：“要说实话吗？”

他爸：“当然！”

儿子：“书房的书架上……”

我没吭声，默默看了老公一眼。老公大呼：“老婆，儿子说谎！”

（晨晨、曼凡、曼君、瓜瓜等摘）

漫画与幽默

别样面孔

〔乌克兰〕

Vladymyr　Lukash

弗里德里希·尼采

查理·卓别林

萨尔瓦多·达利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威廉·叶芝

伊果·史特拉汶斯基

巴勃罗·毕加索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

卡尔·马克思

话与画

作为“债主”，

中国能怎样“威胁”美国

◎王陈晔　编　◎殷毅　图

1．中国借钱给美国的主要方式是买一大堆美国国债

2011年，中国购入美国国债的速度已经放缓，而且时有减持，因为美元持续走低。

截至2013年7月，算下来，平均每个美国人已欠中国4054美元。

除了购买美国国债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借贷方式？

中国曾购入两房债券（已抛售），也曾购入美国抵押贷款债务，但量都不算大。

2．中国为什么借钱给美国？当然不是为了学雷锋

⑴中国经济发展靠出口，卖东西给美国。

⑵美国买东西，付给中国很多美元。

⑶中国拿着美元做什么？拿去投资美国国债。美国国债收益低，但风险也低，变现能力还强。

所以，中国的廉价商品和赚来的美元都到了美国……

然后，中国发现：

⑴中国手里拿着的这些美国国债可不能贬值，所以人民币对美元不能升值。

⑵中国需要保持出口产品的价格优势，所以人民币不能升值。

所以，为了保持人民币对美元不升值，美元对人民币不贬值，按照供求关系，就需要增大对美元的需求，所以中国必须继续不停地购买美国国债。

3．中国真的是美国的大债主吗？不，美国人最大的债主是他们自己

2000年10月美国负债5.7万亿

2013年10月美国负债17.075万亿

根据美国财政部发布的2013年6月底美国政府债务统计数据，美国政府欠下的所有债务（包括但不限于国债）比例如下：

4．在哪些情况下，“债主”中国会损失惨重

a.美国发生债务违约：美国借的钱超过了自己的偿还能力，会导致国家信誉下降，中国持有的美国国债贬值。本次债务违约危机，美国采取的应对方式是提升债务上限——允许自己借更多的钱，借了再说。

b.美国国债评级被降低：可能由前者引起，也可能由美国经济状况不好等其他原因引起，会导致美国国债贬值。

c.美元贬值：目前美国正在实施的“量化宽松”政策——大量印钱，供给货币增加——会引起美元的贬值，也会导致美国国债不那么值钱。

5．债主会怎样“威胁”借债者

从2011年中期开始，中国实际上已经在削减美国国债的持仓。这期间在美国……什么也没有发生。

停止购入美国国债

——杀伤力1星

这种做法主要还是“杀伤”到自己。如果中国政府大量抛售美国国债，确实会引发美国的恐慌。但出售大规模的储备不可能一蹴而就，在出售过程中，美国国债将大幅贬值，中后期的财富损失对中国而言同样相当惊人。此外，美国可能会拒绝再从中国进口便宜货，对中国经济又是沉重打击。

大量抛售美国国债

——杀伤力5星

事实上，中国完全不希望美国马上连本带利地还钱。作为一个“投资者”，中国更希望自己的投资产品——美国国债——能安全稳定，最好还能升点值。因此，敦促不靠谱的美国政府安定团结地继续运行，才是官方声明的主要目的。

政府发表官方声明

——杀伤力3星

（齐齐摘自《壹读》2013年第20期）

意　林

只需要知道深水区就够了

〔英〕卡洛琳·李

美国“密西西比号”客轮在波澜壮阔的密西西比河上航行。

一位游客主动与船长搭讪：“船长先生，您在这河上航行了这么久，经验这么丰富，我想您一定对河中的每一处浅滩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如指掌了吧？”

这位船长在这条人称“老人河”的大河上已经航行了几十年，当然积累了不少的经验教训，可是他的回答却让这位游客大吃一惊。他说：“不，先生，我对河中的暗礁、浅滩并不完全清楚。”

“您说什么？”游客疑惑了，接着又好奇地问，“假如您连哪里有浅滩都不知道，那您怎么领航呢？”

船长微笑着说：“为什么一定要在浅滩之间摸索呢？在浅滩之间摸来摸去，可以说是白白浪费时间！我只要知道深水区在哪里，不就足够了吗？”

（林冬冬摘自江苏文艺出版社《剑桥家训》一书）

意　林

自爱

亦　舒

客人说错了话，被好事者传扬，一时沸腾起来，主人只是答：“当时不在场，未有所闻。”

真是好智慧。

大多数人病在眼睛太尖，耳朵太灵，什么不应看到的东西，一概照单全收，不该听、不好听的话，偏偏抢着去“洗耳恭听”，听完看完又不能一笑置之，气，活该气。

也太乐于接受别人的侮辱了，简直当大礼承受，又把说是非者当送礼人般恩待，几乎感激涕零，奇哉怪也。

眼睛与耳朵都要安装开关，必要时使电流接不上，一点知觉都没有，就不会泄露风声。

岁月无多，光阴似箭，自然挑悦目的看、悦耳的听。好事者服务再佳，态度再诚恳，也可以对他说：有劳操心，不感兴趣。

爱己者人恒爱之。

（生如夏花摘自新世界出版社《情未了》一书）

意　林

私奔不要紧

冰　心

我的一个女同学，同人私奔了。当她的母亲走到我们家里垂涕而道的时候，我的父亲还很气愤，母亲却不作声。客人去后，她说：“私奔也不要紧，本来仪式算不了什么，只要他们始终如一就行。”

诸如此类，她的一言一行，成了她孩子们的指南针。她对我的弟弟们的择偶，从不直接说什么话，总说：“只要你们喜爱的，妈妈也就喜爱。”但是我们的性格、品位已经形成了，妈妈不喜爱的，我们也绝不会喜爱。

母亲已去世10年了。抗战期间，母亲若还健在，我不知道她将做些什么事情，但我至少还能看见她那永远微笑的面容，感受她那沉静温柔的态度。

（如　花摘自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关于女人》一书）

意　林

阅读自然的艺术

◎班　超　编译

在一次演讲中，演讲者解释说，在现代世界，只要拿出花费在武器上的巨额资金的一小部分，就可以解决人类所有成员的物资匮乏问题。

演讲完毕后，难免有听众提出这样的问题：“可人类为什么这么愚蠢？”

“因为，”演讲者悲哀、郑重地回答，“人们已经忘记了阅读自然的艺术。”

“怎么阅读自然？给我们举几个例子。”

演讲者沉吟半晌，说道：“鸟儿的歌唱、昆虫的鸣叫是真理的声音，绿草、鲜花是方向的指示。用心聆听、观看它们，都是阅读自然的方式！”

（庄妃轩摘自新浪网班超的博客）

点　滴

舍本逐末

〔印度〕安东尼·德·梅勒

◎孙开元　译

一位天使把上帝的旨意传达给了大师：“如果你可以选择拥有一万年的寿命或者一百万年的寿命，你愿意活多久？”

“八年。”大师不假思索地回答。

众弟子听到后，十分惊讶：“可是大师，如果您能活一百万年，那会有很多代人从您的智慧中获益。”

“如果我活一百万年，人们会更愿意向我学习长寿秘诀，而不是我的智慧。”

（学　成摘自新浪网孙开元的博客）

点　滴

二次元与三次元

文俊威

当有人告诉你，他来自二次元，你是否会一头雾水呢？

二次元即二维空间，平面世界，二次元的任何一个点均可由两个坐标轴（如x轴、y轴）进行定位。由于早期的动画（Anime）、漫画（Comic）、游戏（Game，以上三项统称为ACG）作品都是以二维图像构成的，所以ACG的世界被称为“二次元世界”，也可简称为二次元。

而三次元本义是三维空间，是一个以三个坐标轴（如x轴、y轴、z轴）进行定位的空间。在ACG文化中，三次元一词用来指“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即现实世界与现实中的人和物。

二次元的世界往往是令很多年轻人向往的，那里有帅哥，有美女，有梦想，有挑战，有友情，有爱情，所以一些热爱ACG作品和文化的人喜欢称自己为“二次元人”，他们和有同样爱好的朋友（尤其是网络上没见过面的朋友）组成与世隔绝的二次元圈子，自得其乐。

如果沉迷于二次元世界，就容易对我们的现实世界即“三次元”世界产生失望。现实世界是残酷的，没有二次元里已经设计好了的剧情，也没有让你一路顺风的装备，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二次元走出来，才能创造自己的人生。

除了二次元和三次元，还有“2.5次元”。2.5次元有两个含义：一是“利用三次元模仿二次元”，如动漫模型、手办、动漫角色扮演等；二是“利用二次元表现三次元”，如利用3D建模制作的3D动画、游戏等。

（饭团儿摘自《今晚报》2013年11月9日）

点　滴

人是歧途

史铁生

也许，人，就是歧途。因为人是欲望的化身，没有欲望也就没有人。

人，未必高于其他动物。见一头牛被奴役，便可想到人也在被命运奴役。见一只鹿自由快乐地消磨光阴，便可想到，人的一切所为，也正是为了快乐地消磨由一生光阴铸成的歧途。就像坐着长途的列车，空洞的时间难熬，便玩着扑克牌。玩呀玩呀，那煎熬的时间就在快乐中过去了。再看时，好了，到了，大家散伙下车，扑克牌再无意义了。当然，把扑克牌换成书也行，换成沉思也行，换成辩论和正义的战斗也都行。

那么，比如鹿，比如鱼和鸟，它们“快乐地消磨”的方式，凭什么说一定低于人的方式呢？很怪。唯有想到自己是人这一无可争辩的事实时，才相信自己的方式的必要性。万物平等。人为自己留一颗骄傲的心，人为自己设置美丽的理想，只是更利于“快乐地消磨”罢了，绝不是说人可以傲视一只坦然而飞的鸟，或一条安然入梦的鱼。

也许上帝设计这歧途是为了做一个试验，就像我们放飞一群鸽子，看看最后哪只能回来。或者是对他的孩子们的一次考验：把他们放进龌龊中去，看看谁回来的时候还干净。

（伯　仲摘自《收获》）

点　滴

爱是牵手不放

刘小昭

早上等公交车的时候，我看见路上走来父子俩，都是我的理想装扮：大破汗衫和大短裤。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父亲四十来岁的样子。

父亲一边走一边破口大骂，孩子边哭边大声对骂。然后父亲的骂声越来越响亮，孩子哭得越来越委屈。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来。但不管怎样对骂，他们的手始终是牵在一起的。

怀疑不要紧，难过也没关系，因为心里知道，就算吵吵闹闹，也要牵着你的手。

（若　子摘自中信出版社《你当温柔，却有力量》一书）

点　滴

赤壁之战时英雄的真实年龄

·刘备47·关羽48·张飞41·赵云40

·庞统29·曹操54·曹仁40·徐晃44

·张辽39·张郃42·程昱67·贾诩61

·荀彧45·孙权26·周瑜33·鲁肃36

·黄盖56·程普60·甘宁38·凌统19

·吕蒙30·诸葛亮27

点　滴

我从十三岁到十六岁，每个小时都是在你身上度过的。

我干了多少傻事啊！

我亲吻你的手摸过的门把，我偷了一个你进门之前扔掉的雪茄烟头，这个烟头我视若圣物，因为你的嘴唇接触过它。晚上我百次地借故跑下楼去，到胡同里去看看你的哪间屋里还亮着灯光，用这样的办法来感觉你——那看不见的存在，在想象中亲近你。你出门旅行的那些星期——我一看见那善良的约翰把你的黄色旅行袋提下楼去，我的心便吓得停止了跳动——我虽生犹死，活着没有一点意思。我心情恶劣，百无聊赖，茫茫然不知所措。

在那座楼梯上我总是偷听你的脚步声，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见你，透过这个窥视孔我几乎看得灵魂出窍。

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

我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

（睿　雪摘自北京燕山出版社《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书）

点　滴

从意大利到荷兰

〔美〕皮尔·金斯利·艾米丽

◎赵文恒　编译

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抚养一个有缺陷的孩子，却仍能保持良好的心态？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讲述了一次经历。

怀孕后，你和孩子的爸爸共同规划了一个美好的假期——去意大利旅游。为此你们购买了很多《旅游指南》，并提前安排了路线：去古罗马圆形竞技场，去参观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去乘坐威尼斯特有的贡多拉游船，这期间可能会学说一些意大利语……

经过几个月的热切期待，这一天终于来临，你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准时坐上直飞意大利的航班，并且在飞机上做了个长长的美梦。但是几个小时后一觉醒来，当你走出机舱的时候，只听见服务人员热情地打招呼：“欢迎来到荷兰。”

荷兰？你大吃一惊，然后大声说：“什么意思？我的目的地是意大利，我应该到意大利，去意大利是我几个月来的梦想！”

但是服务人员的一席话让你心灰意冷：“对不起，飞行计划有所改变，飞机迫降到荷兰，你只能先留下来。”在这之前，你对荷兰一无所知，甚至还有抵触的心理。怎么办呢，你必须买新的《旅游指南》，你得马上熟悉荷兰语，还要面对众多的陌生人！

但是没过多久你就发现，荷兰虽然不像意大利有那么多的文化古迹，但是生活节奏比意大利还要舒缓，所以你心理也逐渐平衡下来，逐渐接受了现实。接着你发现荷兰有风车、郁金香，甚至还有伦勃朗的油画。

可是你身边的朋友们还逗留在意大利，在电话里不厌其烦地向你讲述意大利的风情和乐趣，你可能有一丝遗憾：我们完全可能在意大利相会，这是本来已经计划好的事情。失去梦想的痛苦永远不会消失，因为你确实失去了它。

但是，虽然你错过了意大利，却邂逅了美丽的荷兰。

（〔法〕托　提图）

点　滴

精神灿烂

张丽钧

凡清代画家石涛看得上眼的书画，定然符合他给出的一个标准，那就是——“精神灿烂”。

自打这个词语植入我的心壤，我发现自己几乎是依赖上了这种表达。看到一棵树生得蓬勃，便夸它“精神灿烂”；看到一枝花开得忘情，也赞它“精神灿烂”；在厨房的角落，惊喜地发现一根被遗忘的葱居然自顾自地挺出了一个娇嫩的花苞，也慨然颂之“精神灿烂”。

在清末绣娘沈寿的艺术馆，驻足于沈寿精美绝伦的绣品前，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何这个女子能让一代魁星巨贾张謇为她写出“因君强饭我加餐”的浓情诗句，她将灿烂之精神交付针线，那细密的针脚里，摇曳着她饱满多姿的生命。她锦绣的心思，炫动烂漫，无人能及。

学校的走廊里挂着一些老照片，尤喜其中一幅：青年学生在文艺汇演中夺了奖，带着夸张的妆容，在镜头前由衷地、卖力地笑。我相信，每一个从这幅照片前经过的人，不管揣了怎样沉沉的心事，都会被那笑的洪流不由分说地裹挟了，自己的心儿也跟着泛起一朵欢悦的浪花。

美国著名插画家塔莎奶奶最欣赏萧伯纳的一句话：“只有年少时拥有年轻，是件可怕的事。”为了让“年轻”永驻，她不惜花费30年的光阴，在荒野上建成一座鲜花盛开的美丽农庄。她守着如花的生命，怀着如花的心情，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美妙童话。满脸皱纹如菊、双手青筋如虬的她，扎着俏丽的小花巾，穿着素色布裙，赤着脚，修剪草坪，逗弄小狗，泛舟清溪，吟诗作画。她说，下过雪后，她喜欢去寻觅动物的足迹，她把鼹鼠的足迹比喻成“一串项链”，她把小鸟的足迹比喻成“蕾丝花纹”。92岁依然美丽优雅的女人，告诉世界，精神灿烂，可以击溃衰老。

在石涛看来，“精神灿烂”的对面，颓然站立着的是“浅薄无神”。我多么怕，怕太多的人被它巨大的阴影罩住。我们的灵魂，我们的生命，一旦陷入“浅薄无神”的泥淖，它所娩出的产品（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定然是劣质的、速朽的，甚至是富含毒素的……

相信吧！一个精神灿烂的人，可以活成一座花园；一个精神灿烂的群体，可以活成一种传奇。

（煦　皓摘自《时代青年·悦读》2013年第10期）

点　滴

错过

顾　城

隔膜的薄冰溶化了

湖水是那样透彻

被雪和谜掩埋的生命

都在春光中复活

一切都明明白白

但我们仍匆匆错过

因为你相信命运

因为我怀疑生活……

（暮　春摘自豆瓣网）

点　滴

墙上的毕加索

西班牙有一个叫凯尔特哈尔的小村子，位于马德里西北160公里的地方，20世纪80年代当地人口是207人。当时，全村只有一部电话，人们靠种豆子和放羊来维持生计。

当时的美国《生活》杂志做了一篇相关报道。在毕加索百年诞辰那一年，也就是1981年，村里207人中的某一个提议，光秃秃的墙壁好无趣，不如我们把毕加索画到墙上去吧！于是所有人都赞成：好啊，来干吧！

村上春树在转述这个故事的时候说，村里的居民几乎都是老人与小孩，小学生们聚集起来讨论“毕加索蓝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之类的话题，大家都已经进入忘我的境界，星期天甚至都没有人去教堂，只有神父独自生闷气……

我们对生活常常有各种误解，经常把本该是奇迹的视为平常之事，又把本来是生活中平常的东西当成奇迹膜拜。比如，你觉得生活平淡无味，你觉得你生活的地方面目丑陋，你觉得了无生趣，你总是希望生活有那么一点绚烂……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本来就是在庸碌当中生活啊。多姿多彩？参差多态？艺术？我们离得太远啊。

西班牙人的解决方法是：好啊，来干吧！

你会相信那207个西班牙人都有那种叫“艺术细胞”的东西吗？毕加索不是奇迹，凯尔特哈尔也不是奇迹。真正的奇迹是像他们一样说：好啊，来干吧！

回到村上春树的这个故事：后来凯尔特哈尔因此而远近闻名，村里的老人们却对此非常厌烦。“一到周末，就会有外地人跑来看画。每天都有四辆左右的车来，危险得不得了啊。”他们这么抱怨着。

享受艺术，不要希望它会成为世人热爱的目标，有的时候它只是你的宁静，不是为了分享，只是为了对得起你那本来已经是奇迹的生命。

（留　痕摘自《第一财经周刊〔kù〕》2013年第7期，本刊有删节）

点　滴

虾

张宗子

虾在水里是透明的，看不见身体，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黑漆皮灯笼似的，一闪而至。近了，脊背隐隐现出一条线，然后是弓起的尾巴，由于不断弯曲，仿佛棕色深重了。两排细爪急速划动，看上去却委婉之至，像一个衣饰清爽的妇人在絮絮叨叨诉说往事。

两排小黑点，如细碎的珠子，轮转不休。

岸边的水很难清澈，风把灰尘刮进去，行人把土踩下去，水带了泥土的颜色，浊而似清，恰好是虾皮的颜色。幼虾纤瘦，细节尚未生发，连眼睛也若有若无。它们消融于水，显露还不如水下一瞬间的微流。

在孩子用枝条搅起的波纹平息之后，这一片水面，水蜘蛛会飞驰而过。有一种瘦小的蜻蜓，不到一寸长，几乎头发一般粗细，忽然不知从哪里飘出，盈盈飞到干枯的野菊花上头。

更远的地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向阳的窗台下，猫在水泥地上睡得正香。

虾长大了，被孩子捞起，成为给猫的真诚奉献。

这些连带的关系，都是信仰。虽然互相奴役，其中也有幸福。

（伯　仲摘自安徽大学出版社《垂钓于时间之河》一书，齐白石图）

互　动

“《读者》光明行动”（十）

——用心看世界，用爱传光明

伴着新年的钟声，“《读者》光明行动”来到了2014年。第三批筛查的青海海南藏族自治州、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州及电话求助的部分弱视儿童已陆续入院接受治疗。

对前几次救助行动进行总结后发现：虽然筛查中做了很多工作，但依然有一部分符合救助条件的弱视儿童不能赴北京接受免费治疗，如第一批筛查有47个孩子符合救助条件，但最终赴京治疗的只有23人。通过了解我们得知，儿童弱视的治疗周期较长，对很多外地患儿的家庭来说，家长不仅要停止一个半月的工作，还要承担较高的生活和交通成本（家长的伙食费及交通费不在项目资助范围内），这是他们放弃治疗的主要原因。

针对这一情况，为了尽量降低符合救助条件的弱视儿童的放弃治疗率，也为了降低项目的总救助成本，帮助到更多的孩子，“《读者》光明行动”确立了就近治疗的原则，第三批在青海筛查中符合救助条件的60名儿童将在西宁光彩明天儿童眼科医院接受治疗（西宁光彩明天儿童眼科医院是北京光彩明天儿童眼科医院的分院之一，该院医生均在北京总部接受过培训，治疗项目、治疗仪器、治疗方法同北京总部完全一致）。目前，已有49名弱视儿童（共和县30人、贵德县19人）前往西宁接受治疗。

第四批筛查行动已准备就绪，专家医疗队于2013年12月25日赴江西省赣州市定南县进行免费筛查。请当地及邻近地区的弱视儿童家长多加关注新浪、腾讯官方微博@读者@读者-光明行动发布的消息。

另一种呼吸

他们旅居海外，凭着共同的华人身份和对音乐的爱好，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彼此。他们在网络上开创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海外原创音乐文学网，热爱音乐的华人在这里相聚相知，分享并传递着一个个关于生活、爱情、成长、思乡的感动。

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国度，从事不同的职业，经历不同的人生，但记忆中最初的感动，都与《读者》有关。这本被誉为“中国人的心灵读本”的杂志，伴随着他们走过青春，经历风雨，所有的欢笑和泪水都可以在杂志中获得共鸣。对于漂泊在异国的他们而言，《读者》是挚友，是联系祖国的精神纽带，更是生命中的另一种呼吸。

怀着这样深厚的情感，在2011年《读者》创刊30周年之际，他们用一首原创歌曲为杂志送去诚挚的祝福，歌曲《另一种呼吸》最终在《读者》创刊30周年纪念晚会上唱响。这首歌曲已经为人熟知，是海外华人原创音乐的代表作之一。事实上，华人游子用他们所钟爱的音乐方式，凭借源于《读者》的力量，在过去的岁月中创作了大量优秀的歌曲。这些作品以从容平和的曲风、清新雅致的歌词，令饱受快餐音乐叨扰的我们耳目一新。

为了让更多乐迷聆听到来自海外华人的好声音，海外原创音乐文学网与读者传媒飞天电子音像出版社携手，精选出17首作品集结成《另一种呼吸——海外华语原创歌曲集》出版，我们期待着它能给您带来与众不同的音乐体验，也期待着更多的音乐爱好者加入华语原创音乐的大家庭——让我们一起，用音乐绽放生命的感动。

（《另一种呼吸——海外华语原创歌曲集》火热预售中，详情请垂询0931-8773314。）

《读者》30年全套合订本（简装）

《读者》30年合订本全景呈现《读者》30年来（1981—2010年）所有精美文章，随书附赠收藏证书，有专用编号，具有超强的升值空间。

定价：1800元（全4箱81卷）

邮购地址：北京市海淀区金源时代商务中心2号楼A座9E（邮编：100097）任清

咨询电话：010-88874156，010-88895298（兼传真），13621388481（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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