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伯.伊利亚斯

第一章

活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类，都会透过各种不同的方式，去辩解一件人生的大事情，而此一件大事情，就是有关于人的生命，包括了自己最亲爱的人，最眷恋的人，最舍不得的人，而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自己，有朝一日，都将要面对死亡的到临。有些人，能将生命结束，也就是俗称「死亡」这一件事情，透过神话与梦想来包装与掩饰，他们幻想着，人死后还能够集体共同的生存在哈得司(Hades)的世界里，生活在瓦哈拉(Valhalla)的世界中，或者，根本能够继续生活在「地狱」以及「天国」之中。透过神话与宗教来创造人死后的世界，这是一个由来已久，到今天还继续存在活人世界中，一种对生命永恒无限追求的想象方式。社会发展到了现阶段，现代人其实不但没有放弃，还更加倍努力的去追求此一生命不朽的想象，并且不断的利用此一不朽的集体幻想，去对抗人类本身的生命有朝一日都将终结的事实。当然，人也可以尽量的透过回避的方式或者遮掩任何可能引发有关死亡联想的各种事物，刻意的去避讳那些会令人觉得不悦的事情，让那些与死亡有关的各类事情以及可能诱发的联想，尽其可能的远离自己的感知 ─ 甚至于，就干脆否认会死亡这个事实，让自己相信，自己的生命是永恒不灭的 ─ 「别人也许会死去，但是我可以长存不朽的」 ─ 对生活在比较发展社会的人来说，诸如此类认定自己生命会永垂不朽的想象与憧憬，事实是存在的。我们甚至可以大胆的假设，此类自我不朽的想象，在现代社会中，还有逐渐增强的趋势。

但是，也有部分的人，能够真正的正视死亡存在的事实，他们能够将死亡看待成为是属于生命存在过程的一个部分，因此他们也能够意会到，当自己与别人相互往来与共同相处在一起的时候，因为认识到了自己生命的有限性，于是在自己的行为与举止上，以更加宽松的方式去包容与关怀别人，因为有鉴于自己生命的有限，更能够去控制自己行为举止与冲动，良善的对待其它的人。也许作为人本身，我们应该要重视这一件事情，将关怀他人当成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社会发展课题与任务来看。当一个人在对待他人，在对待自己的时候，尤其是，当生命将要结束之际，如何能将临终的时刻，尽其所能的，让临终者感觉到快乐舒适与宽慰，针对这一件事情，作为一个人来说，我们实在有必要将死亡这码事情，拿出来作公开的讨论，努力去注意此一课题的重要性，并且尝试将这类课题与任务作得比过去更良善些。现阶段一般有关临终与死亡的问题，大概只有医生们可以无所忌讳的，直接了当的表达出来。但是，在广大的社会群众中，有绝大部分的人是无法坦然的去面对此一人生必经的大事。在这里所探讨的死亡之事，并不只是局限在生命结束后，如何取得死亡证书或者如何处理骨灰坛的问题。社会中的任何一个人，当他们开始变得体弱多病时，当他们的身体逐渐老化与僵硬的时候，他们其实正一日又一日，逐步的迈向人生的尽头。生命临终，当然，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但是有些时候，真正告别人生的仪式，其实老早已经开跑了。体弱多病的，年老色衰的，他们身体的机能与状况，其实就是隔离他们与其它年轻人群往来的因素。或许他们与人接触来往的欲望，已经不如从前年轻时候那么的强烈了，或许他们的情感能量指数，变得比从前更虚弱了许多，但是这一切并不表示说，他们就完全不需要别人情感的关怀。这会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 现代社会以一种静寂无声的方式，筛选淘汰着逐渐老化的人，让他们逐渐与社会大众隔离，造成了他们的人际社会关系逐渐冷淡，虽然他们还亟需别人对他们的关怀，但是，事实上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些他们曾经隶属与怀抱过的，那些曾经是他们人生意义与生命安全感呵护来源的人群与社会。有一件更不容易处理的事情，这一件事不只是局限在受生命老化痛苦的人身上，而是那些孤独寂寞生活在现代人类社会的人群。社会发展过程所造成的社会人群的逐渐孤独化，其实不是任何个人的意图与计画的结果，在高度发展的国家中，我们经常会发现到，与生活在此一社会中的其它年龄层的人相较，老人们在此一社会中会提前孤独化，而这正是高度发展社会的弱点所在。当代已开发国家社会中老人孤独化的问题，凸显了此一社会发展过程中，人类与人类彼此之间，不管在彼此相互的认同感上，还是在对人类的移情同感心上，是非常低度发展，并且气量狭隘的。

不可否认的，如果与古代人类社会比较起来，活在现代社会中的人类，彼此相互认同的范围与程度，的确已经增加扩大了许多。今天的我们，与古代的人类相互比较，在对待人的移情同感心上已经有所不同了。古代的人类，把吊死罪犯，五马分尸，上断头台，当成是老百姓们星期假日的特殊盛大庆典。现在的我们，也许宁愿去看足球比赛，而再也不会想去看罗马帝国时代那些搏斗武士们，如何在竞技场上，彼此砍杀对方，来求取自己生命的继续生存的暴力游戏。现代人对其它同为人类的认同感，对其它的人在遭逢死亡与身体肢体苦痛的移情同感力，如果与古代相较，的确已经增加了。现代人不觉得去观赏罗马竞技场上饥饿的狮子与老虎将活人生吞活剥的景象，不觉得罗马竞技场的搏斗大力士们，彼此以他们凌厉的杀人技巧与搏命的诡计，相互攻击扑杀对方的景象，是一件运动休闲与娱乐的活动。现代人已经不同于那些生活在罗马帝国时期，身居高位，脸色红润的罗马贵族元老与罗马市民们，能够如此兴高采烈观赏着暴力搏斗的游戏，这些行径，如果发生在现代，可能都会令我们觉得非常恶心。但是，当时的罗马人，对待那些同为人类，对待那些正在广场上为他们的生命搏斗，而相互残杀的人，对于他们彼此的害怕与恐惧，完全没有任何的同情心。有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当竞技场的搏斗大力士们进场走过罗马大帝面前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会向罗马大帝敬礼并且说：「将要死去的人，在此问候尊崇您！」过去也许真的有过一些罗马的皇帝们，相信自己就如同是神祉一样，将永远不会死去。不管怎样，这些搏命的大力士们对凯萨大帝所说的话，假如接近事实些，实在应该改变成为：「将要死去的人，问候尊崇那些也将要死去的人！」。但是，一个社会，如果被容许讲这种话，这个社会的发展，也理应没有罗马的搏命大力士以及凯萨大帝了。对统治者说这些话 ─ 甚至在现代，世界上还有许多的国家，其高权的统治者仍然可以随时以其强大暴力来统治决定人民生存与死亡的时候，能说得出这种话出来，必须在面对死亡这一个关卡，要能有进一步的解放，而且还必须要比现阶段更清楚的去厘清死亡的事情。人类的社会本来就是一群早晚要死去之人所组成的团体，人类在其受苦受难之际，也只能盼望期待其它人类能对他施加援手。为什么死亡这个社会问题，到今天仍然会如此的难以处理，其主要的原因就在于，活人还不能认同那死去，或者即将死去的人。

死是活人的问题。死人就没有死的问题了。现今存活在地球上许多会死掉的自然生物中，只有人类才会有死亡的问题。人类与其它的动物一样，共同享有着诞生，孩提与成长，生病，老化以及终结。但是人类是所有活着的生物中唯一知道自己将来一定会死去的；人类是唯一的生物，能够预知自己的寿命将会终结，了解到死亡随时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也就因为如此，人类才预备各种措施 ─ 以个人或者以集体的方式 ─ 来保护自己，以避免自己被消灭掉。而这种避免死亡的威胁，护卫生命生存的目的，几千年来一直是人类社会集体生活最重要的中心功能，这个求生的社会功能与目的，还延续存在到了今天。仔细的思考，我们不难发现，人类生命最大的威胁，其实是来自于人类本身。以人类冀求生存之名所建构起的社会集体功能，为了防御免于被异族杀戮的危险所形成集体的人类团体，会不断的去威胁其它相互依赖的人类团体。从这个角度出发来看，所谓人类的社群化(Vergesellschaftung)，其实就是表示出，人类必须共同生活在团体社会中的事实，而生存依赖在一个社会团体中，这个社会团体单位至少有着一体两面的功能：那就是此一社会单位的「安内与攘外─攻击与防御」的一体两面功能。至于其它的动物，他们也长程性的发展出以此社会功能作为其种类生存以及建构团体生活的社群价值，并且以此集体生存的需求去约束强制属于其社群中每一个体的行为模式，以便来适应集体。比较人类与其它的生物与动物，此类强制驱迫个体去适应集体的社会功能，其实对人类的单一个人的人格发展影响最深远。单就语言来探讨，人类社会的语言其实就是社会团体区隔我们与他们的分辨语言，虽然人类从物种演变的观点上，可能都来自于同一类种，但是在不同人类社会团体之间，如果想要直接作语言沟通的话，将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有时候根本是不可行的。就如同人类的行为模式一样，语言作为社会成员彼此沟通的工具，是必须透过学习教导才能够获得的。以此为思考的取向，我们可以推论，人类对于死亡的感受与认识的方式，也会因族群与族群之间的差异而有所不同。换句话说，人类对死亡的了解与看法，是依赖着不同的族群而有所不同，所以说其认知也可以有所变动，而不是一成不变的；也许对许多特定社会团体的人们来说，死亡对他们来说是最自然不过并且是一件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是对死亡的了解，却需要去学习与认识的。

其实并不是死亡本身，是造成人类烦恼的原因，而是知道死这件事情，才真正的造成了人类的烦恼。一只被活捉的苍蝇，夹在人类的两指之间，奋力挣扎想脱离死亡的险境，那种情境就如同是一个人正在反抗要加害他生命的谋杀者般，苍蝇好象知道自己处在危险的关头；但是苍蝇想挣脱死亡的威胁却来自于它与生俱来的本能。一只母猴也许在一段时间之内还怀抱着她那死去的小猴子，一直等到小猴子的尸体掉落在路途中而丢失了。母猴并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她不仅不知道自己小猴子的死去，也不知道自己的死亡会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人类知道什么是死亡，也就因为如此，死亡对人类来说才变成了大问题。

第二章

死亡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的解答方式也随着社会发展而有所改变。换言之，问题的答案是随着社会发展阶段而有所不同的。即便是属于同一阶段的社会发展过程中，对死亡的认识与解读方式，也会随着社会族群与阶级团体的差异，而有所不同。面对死亡而产生的不同想象，从对死亡的想象延伸出不同宗教与民俗的仪式，上述两者，都是区分不同社会团体的开端。对死亡有相同的想象与相同的仪式，透过对此一想象的认同以及仪式的强化，连结人群成为一个社会团体，反之，对死亡有不同的想象与不同的仪式，则会分化人类成为不同的族群与团体。研究有关此一方面的彼此关连脉络，可以让我们获得一个比较宽阔与多面涵盖的观念与视野，并且从中了解到，为什么人类几千年来，为了要克服死亡对人类的威胁，如此的需要信仰与宗教，我们也可以从而了解与探讨，为什么人类的历史上，总是记载着人类以宗教信仰之名，只要是此一信仰能够承诺他们死后还有一个未来的世界，并且明示他们，可以透过其所属的宗教仪式，来达到人类可以获得永恒生命的可能性，以至于，族群与宗教社会团体，以宗教之名而展开族群团体的相互暴力杀戮。能够去研究这一类的课题，将会增进对人类与社会的了解，对于解决未来可能继续发生的人类族群冲突，会有很大的帮助。有一件特别事物，也许会令人觉得不可思议而且不解，但是事实却摆在眼前，任何人只要打开眼睛看，就不难发现到，几乎在所有的信仰与宗教中，在其宗教的意涵与意识型态的想象中，都会提供其信徒们死后能够继续活在永恒世界中的想象，而透过此一「不朽」的想象，能帮助信奉此宗教的人，减轻自己对死亡的恐惧，而任何有关于此种信仰的未来想象，好象理所当然的都会得到信徒们，从内心发出由衷的认同与欢喜。因为信奉宗教以及遵从其仪式，坚信自己在世俗生命结束后，将会拥有永恒的生命，此种宗教的热情，当然在比较开发的社会中，相对已经减低了。但是，在欧洲中古时期时，当时的任何人，如果有着不同的信仰，那么，这一些「异教徒们」往往就会遭受到主流宗教的信徒们以「火焚」及「刀枪武器」的暴力攻击。13世纪的时候，于法国南部，就曾经发生，一个强大的宗教团体，将另外一个弱势的宗教团体(Albingenser)整体消灭了。这个弱势团体的成员被强势团体的成员打上烙印，被从自己的家园以及庄园中驱逐出去，被人集体的活活烧死。当时的胜利者说：「心中满怀着喜悦与快乐，观看着邪恶的异教徒们被燃烧。」从这个例子中，我们可以理解到，人类对于异族团体缺乏亲近认同感的一个血淋淋的真正实例，因为不同的信仰与不同的宗教仪式，于是区隔人类成为不同的族群与团体。中世纪的欧洲人类，以驱离，监禁，殴打，焚烧，各类宗教审判的方式，让十字军去对付异教徒。欧洲中世纪，以宗教之名所发动的屠杀及战争，例子不胜枚举。而开始于那个时代的冲突，其祸果还延宕到了今天，随时随地的让现代人隐隐的作痛，直到今天，大家都还能感受到过去冲突的威力，比如说，这个冲突威力就还展现在今天的爱尔兰。甚至于包括了发生在伊朗，介于回教教士领袖以及世俗政治领袖之间的斗争，上述案例都可以让我们回想起中世纪时期宗教信仰体系，因为能够许诺人死后的救赎，承诺人死后无限的生命，而引起了当时团体与团体之间，彼此的仇恨及非理性野蛮的暴力冲突。

如上述所说的，人们能够在宗教世界中寻求到对灾难及死亡威胁的解脱，现阶段，人类对宗教所投入的热情，在比较发展的社会中，已经明显的降低了；此类宗教热情有部分转移到个人内心世界的信仰系统中。在现代，人类寻求保障自己生命无限性的热情，如果与中世纪的情形相较 ─ 并以此作为文明发展阶段的表征 ─ 现阶段，开发国家的人类对宗教信仰的投入，的确没有过去那么的强烈了。在已开发的国家社会体制中，人类的安全感，对于突来的厄运以及暴力降临的防御预知能力，例如对疾病以及突发的死亡，相对的比从前高了许多，也许高过任何人类有历史以来的任何时代。相较于上一个发展阶段的社会，这个时代人的寿命就比从前任何时期还要长，寿命的长短变得更能够被预期，也许也就因为如此，生活在现代的个人，就被要求要有更高度的前瞻性以及自我情感的控制力。单方面，就生活在此一社会中的个人，以他们对生命价值相对高度的期待来论，其实是可以归因于人类生命安全感的抬高。十三世纪时，骑士们的年纪如果能够超过四十岁，就等于是老人了，但是，在工业社会二十世纪的今天，四十岁是被人认定为年轻的 ─ 老或年轻，当然还要依赖个人所属的社会阶层与族群而定。疾病的预防与治疗，面对疾病的诊治，活在二十世纪末的人类社会，拥有着比过去任何一个时代更加完善的医疗组织与分工系统，我们姑且不管这些医疗措施，是否已经完美到可以足够去对抗所有的疾病。现代国家社会体制内部高度的和平化（innere Pazifizierung），个人生命不会再受到国家非法暴力行为随意入侵，物质的生产，能够让人免于饥荒的恐惧，社会发展到特定的程度，但是，这也让现代人再也无法想象与了解从前人类生命的苦痛情形。当然，从细部微观这个世界的众生相，上述的观点是可以被重新修正的，在今日世界上，个人安全感仍旧有相当大的差异存在。例如被卷入战争的漩涡，经常就是每一个人生命的最大威胁。只有从一些长程性的视野中，去与过去的历史相比较，我们才能够发现，今天的人类对于一些突发无法预测的灾难事件的安全防御能力，以及对于那些原先无法预知的生存威胁的预警保护能力，如果以此来计算所获得的安全感，比较起过去，现代人的安全感算是真正的抬高了。对于一些经常生活在极不稳定状态下的人来说，对于那些生命安全很难被有效控制调节的社会阶层及族群来说，信仰神祉的存在，透过宗教形上的保护方式来弥补自己命运的乖桀，以此意识型态，来保证自己想象性的不死，举凡种种，的确还存现代社会的各个角落。但是，大抵来说在已开发的社会中，人类生命的危险程度，特别是死亡的危险，是可以先前被预期的，也就是这个原因，才造成了人类对神祉力量的需求度减低了。当然在社会逐渐倾向动荡不安的时候，个人也许会开始无法长期性的预期及调整管理自我的命运，这时候对神祉的需求感就会开始逐渐的升高。

什么是当代人类对死亡的态度以及对死亡的想象呢？针对此一问题，我们如果不从当代社会中相对高度的生命安全感以及可预期的个人生涯规划的角度来看，如果不从现代人因为生命的可预期，安全感抬高，而对生命的意义有着延伸的期待来观察，我们就会无法了解。人的寿命越来越长，死亡的日子就延后了。从日常生活的领域中，能够直接接触到临终之人或者死人的机会，在今天，似乎变少了。与死亡接近，不再是人类日常生活的事情了。因此，在一般人类的每天生活感知世界中，便很容易遗忘了人间有死亡这一件事情。最近甚至有人就说，人类已经将死亡这件事情「遗忘」了。一个美国的棺材制造商最近便说：

现代人面对死亡的态度，其实就是将死亡这个事情全数的转移到要如何埋葬死者的规划上，以方便死者能够有一个死后的生活。

第三章

如果从对死亡的「压制作用」(Verdr?ngung)来谈，按照其语词的来源与意义，对作者来说，至少应该有两种意思并存。第一个「压制」的意涵，可以从个人层次上来谈，第二个有关「压制」的意涵，则可以从社会的角度来谈。如果以个人角度来看，这个「压制」的观念其实是源自于佛洛依德精神分析的理论脉络。在此所指的，就是一些经由社会化而嵌入到每一个人心理结构中的社会心理防御机制(sozial eingebaute psychologische Abwehrmechanismen), 透过这个心理防御机制的帮助，可以使每个人在孩提期所受到的伤辱经验，特别是童年期的心理冲突以及伴随在此心理冲突结构中的原罪感以及被惩处的戒慎恐惧感，因为此类心理防御机制的存在，制约了那些挫败的经验与冲突，让其遗忘，不被记忆。但是这并不表示说，此类孩提时代的冲突经验就已经完全消失了。童年的冲突经验仍然无时无刻的透过其它间接的管道，以不同的方式，继续不断的干扰着每一个人的感知判断以及行为举止；虽然从外表看起来，此一痛苦的童年冲突经验好象是完全的从记忆上消失了。

对个人的心理来说，要如何解决因为知悉自己的生命有限的问题，童年的经验与幻想的确在此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有的人能够以平淡的态度来看待自己未来的死亡，但也有人则对死亡有异常强烈不可名状高度的恐惧感。平常此类恐惧感唯有在，例如身处在飞行时，身处在空旷的空间上，才会显现出来。有一种被人类用来抵抗孩提期对死亡恐惧的形式，那就是幻想自己永远不死。而这种不死的想象有着相当多种面貌。我认识有些人，他们不敢去接触一个快要死去的人，因为在他们的童年期，曾经因为恐惧死亡而建构起的一种弥补性的自我不朽幻想心理防御机制，会在接近死人的时候，变得软弱与无力。因为心理防御机制的虚弱了，而使得自己面对死亡的时候，产生严重的恐惧感 ─ 这种恐惧感也算是一种惩罚 ─ 浮现出来而跃上到上意识的感知领域，而使得其心理再也无法承担。

在此，我们接触到了当代一个普通问题的极端形式――人变得无能为力，无法对临终者伸出援手，无能为力的对将要逝去之人表示亲善，而对其亲善正是临终者最需要的 ─ 而也就因为接近死亡对许多的活人来说，是一个警示活人自己未来也会死亡的标记。当活人用自己的眼睛去直接面对临终者之际，死亡的印象会冲撞到他自己所建构的想象性防御，而此一想象性的防御是人类用来建构对抗自己会死想象的一道防御围墙。透过自爱自恋的方式，透过轻声细语的告诉自己，让自己想象着自己是永远不会死去的。但是，任何与死者的接触，都会威胁到此类的梦想。强烈需求想象自己不朽，否认自己未来将会步入死亡之途，在这些种种心理动机的背后，其实往往隐藏着那已经被压制的严重罪恶感，这类的罪恶感，与自己童年期曾经期待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姊妹的死亡愿望有很深刻的关系，因为这类死亡愿望想象，进而产生畏惧，害怕自己，也将如法炮制的被报复，害怕自己被所期待死亡的客体，反向的期待死亡。唯有透过一种坚定巩固的信念，强烈的认为自己永远的不朽性，虽然自己无法完全否认自己生命的脆弱，但是，似乎唯有如此，才有可能脱离那些对亲属家人所下的死亡愿望诅咒，以及被反向报复的想象，才能脱离自己的罪恶，免于因为罪恶感，而被惩处。

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与罪恶感结合在一起，其实在远古的神话中，就有详细的记载。亚当与夏娃原本能够永恒不朽的生活在乐园中。后来亚当这个人类，因为违反了上帝的规矩，才被上帝判定要他受死亡之苦。另外，将死亡当成是一种惩罚的方式，而且惩处者是比拟父亲或者母亲的形象来执行的，或者我们可以说，每一个人在死后，都得为他在人间所犯下的罪行，在天父面前，受到天父的审判，而此类意识型态的感知与想象，长时间以来，当人类必须要面对死亡恐惧的时候，就扮演着重要的角z。人其实可以让其它人在临终前好过些，如果他懂得能够去调和或者去减轻这些被压制的罪恶想象。

但是与此类个人压制死亡问题相互纠缠在一块的，是一模拟较特殊的社会发展过程的问题。「压制」的观念在此一社会发展的层次上存在着另外的意涵。但是，此一意涵唯有在我们去比较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的时候，或者与不同性质的社会作比较的时候，才会呈显出，现阶段的社会发展过程的我们对死亡的集体共同态度及行为特色为何；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够将一些我们所接触到的那些变迁的人类行为模式，透过广泛的理论去寻求新的连结关系，并且寻求出可能的解释方式。在这个地方有必要先行说明一件事情：人类社会行为的变迁，如果以对死亡的「压制」为例，那是一个包罗万象文明化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面向，有关于文明演进过程的探讨，作者曾经在别的地方探讨过。 在人类文明化的过程中，所有人类生命中直接影响人类共同生活，那些属于人类自然动物的性能，行为驱动力与情感能量，会直接影响以及威胁个人与其相属社会的共同生活，而造成危机的零零种种，在强大文明化演进的影响下，在现阶段，人类更须要比从前，以更全面性与更精确性的方式，透过形成的社会规范与人格良心结构去管理控制人类的欲望与本能趋动力。根据个人与别人的权力纠结状态，衡量个人与别人权力的高低差距，那些原属于人类自然生物本能动物性欲望的驱动力量，会依赖其主体个人权力位阶及社会制约对他的要求，在人格结构上形塑成为不同程度强弱的羞耻感与尴尬难堪感知，并且以此类感知来驾驭人类的自然本能动物性的面向，甚至，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之下，如果我们以欧洲社会近几世纪来强大的文明化的趋力影响为例，那些人类自然本能动物性能的需求，就被挤压掉，被人的感知意识遗忘挤压到日常社会生活舞台的幕后去了，这也就说，在他们公众生活的领域中，此类原生动物性本能的行为驱动力，逐渐的就被隔离驱逐到日常生活感知世界意识之外，而不再被感知了。社会长程性的演进过程中，人类对死亡态度与行为举止，也相同的朝向着此一文明化的方向前进。以生物生存的自然本能动机而言，死亡对于任何一个属于生物社会体的人类来说，是对自然生物本能冲动的最大的危机与威胁。等同于其它自然动物性的本能冲动，死亡如果成为一种过程以及想象，本身也因为文明化的影响，也逐渐的被转移到人类社会生活感知的幕后去了。对临终者来说，因为社会发展所造成的死亡过程被移转到生活经验感知的幕后去，这正也表示了，临终的过程在社会发展的过程中，被驱动而与社会大众生活分隔了。

第四章

菲力普，阿立业斯(Philippe Aries), 在他那一本生动活泼，内容丰富的著作 「西方死亡史的研究」中，尝试着去陈述西方人在面对死亡时候，他们的态度及行为变迁的一个完整的图形。但是，这位作者对「历史」的理解，仍然停顿在史料的描述上。他一幕接一幕的以超大型架构的方式，来阐述整体形式的改变。他的努力当然是一件非常值得肯定的工作，作品也让读者们觉得生动，但是他所做的努力却没有能够解释与厘清问题所在。 阿立业斯(Aries)所筛选出的资料，其实是以他先入为主的预设念头为依归。他在尝试传达所预先设定的一个想象，那就是，古时候的人对于死亡的态度比起现代的人，在态度上比较宽松与释怀，能将死亡看待成为回家般的轻松。阿立业斯（Aries）推测认为，只有在现代的社会中，人们对死亡的态度与行为才有所改变。以一种浪漫主义的情怀，阿立业（Aries）以美好的过去时光之名，来对照现代的不美好。就因为如此，我们就必须格外小心去分辨他著作中的丰富史料以及他的筛选与诠释。他从「圆桌武士」（Romans de la Table Ronde）这本小说中节录出有关依莎德（Isolde） 与大主教图邦（Turpin）的行为，以此来证明中古时期的欧洲人类在等待死亡时候态度的安详。这类的左证，其实很难让人信服的。他忘记去反省，这些中古时期的叙事史诗其实是在描述骑士生活理想化的情境，叙事史诗中刻意选取合于愿望期待的图形，字里行间里所呈显的，如果从诗人及读者的角度出发来说，那是一类「理应如此」的想象（sein soll），而并非事实必须如此。在这本书中，阿立业（Aries） 撷取的文学文献，都包含着相同的性格。

他的结论其实是昭然若揭。因为书里头所呈显的已经是他先入为主的决定与想法：”所以说”,也就是阿立业（Aries）所强调的那一种安详的态度，”在这数百年或者甚至数千年的演变过程中已经逐渐丧失了。(…) 这些过去以一种亲密、接近、平淡及视死如归来面对死亡的态度，与现代人的态度相较下，变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死亡对现代人来说变成了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并且恐惧到我们不敢直接说「死」这个字。因此我称呼那一种亲密熟悉平淡的死亡叫作受过教化熏陶的死亡。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从前的死亡方式是一种未受教化的死法，其实，刚好反过来的，我的意思是说，死这件事情，在现代却开始狂野起来了。

与生活在当今工业化国家社会中的人类比较，生活在中古封建体制下的人，或者与此种社会组构接近的社会与国家实体 ─ 此类社会与国家实体确实还存在于现代 ─ 他们的生命，应该是充满着各种情感的冲动，各种暴力行为，不安定，生命短暂以及野蛮。「死」在那个时候，可能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过去的人类没有太多的机会，能够将死亡的痛苦减轻。一直到了今天，既使医学已经相当发达了，也没有人胆敢绝对的保证说，现代医术能够让所有的人类没有任何痛楚的死亡。但是，医学至少发达到了已经能够将从前必须要受到极大痛苦的死亡与病痛方式减缓。

另外有一件可以在此确认的事情。如果与现代对照比较，活在中古时期的人的确能够比较毫无忌讳的来谈论死亡之事。从一些过去的流行作品中，可以在此拿来证明此类推测的正确性。「死人」或者「死亡」这件事情，经常出现在从前的诗作里头。例如有三个活人经过一个坟场，死人对活人说：”此刻的你们，我们曾经当过。此刻的我们，是你们将来的模样。” 活人与死人在争辩。活的人控诉说，死亡随意侵犯他们小孩的生命。而「死」却沾沾自喜夸耀着自己的成就。如果与现代相对照，死亡这件事情对过去不同年龄层的人来说，是一件无从隐藏掩饰的事情，死亡应该到处可见，而且会是人类彼此熟悉的经验。在此并不是意味着，死亡在从前会是一件和平的事情。几个世纪前，中古时期对死亡恐惧的社会水准也不见得都相同。在十四世纪的时候，那时候的人对死亡恐惧就显得特别的高涨。当时的欧洲，正是城市兴起的时候。瘟疫弥布袭卷整个欧洲。当时的人类想必非常害怕那日夜逼近的死亡威胁。到处流浪行乞僧的布道，更加强了当时人对死亡的忧惧。至今，还流传着许多图画及文字记载，从中可以看得到有关「死神之舞」的题材。依此，我们如何能强调说，过去的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后，能够安详的对待呢？阿立业斯（Aries）的历史视野太单一。站在现代人类面对自然生态环境破坏以及核子武器所可能造成人类的死亡威胁与恐惧的同理心上，来对照前面的文明发展阶段，想象当时社会的内部，并没有今日国家社会形式的和平，对于瘟疫传染病的防御以及处理治疗能力，当时根本还在萌芽的阶段，将这两个时代对死亡的忧虑与恐惧拿来比较研究，应该不会是一件无趣的研究才对。

过去在临终的时候，假如有其它的亲人在当场，也许对临终者来说，这会是一种帮助及安慰。当然，是否能够成为真正的帮助及安慰，还依赖在场的人之行为与态度而定。有人就曾经记载过Thomas More 这位辅佐英皇亨利八世的名宰相，当他面对自己所最敬爱父亲死亡的前夕，他就在病床上拥抱着他的父亲，并且亲吻他。 但是也有其它的例子则陈述着一些围观站立在临终者旁边的财产继承人，讥笑着那即将死去的人。这些都端赖着人的态度而定。如果我们将中古时期看待成为是一个社会整体，中古时期的确是一个非常不安定与不和平的时代。在那个时候，遍布在许多角落，每日都有暴力行为在上演，狂暴野蛮的战争与屠杀应该是常态，能够和平过日子才可能是例外。传染病传播到各个地方。数以千万计的人类，因疾病束手无策而死于痛苦及生活在腐烂污秽之中，没有人能给他们任何的帮助及安慰。发生在当时每几年轮到一番的天灾，更使得穷人们，因为农产收获急遽的减少而饱尝饥荒之苦。成群结队的乞丐以及伤残者，其实是中古时期日常生活到处可见的景像。那时候的人或许异常的仁慈，但也有可能异常的凶恶与残暴，对别人所遭受的死生疾病痛苦及生命危险，可能会是以漠不关心的态度，甚至还有可能以幸灾乐祸的心态，以寻求攻击趋力的满足。那种和平与野蛮的对照，相较于今天，应该不可同日而语 ─ 当时的人类，应该是一方面狂野放肆，释放出自己无止境欲求，追逐高度自我乐趣满足，而另外一方面，却又以完全自我放逐方式，将意志消沉而苦行禁欲，在强烈罪恶感的压力下，忏悔自己的罪行；另外一类最强烈的对照，则为统治者单方面华丽排场与穷人们的贫困与不幸。有人害怕死后被惩罚，害怕自己灵魂不够圣洁，两者对当时的穷人与富人来说，对他们都有着相似的心理作用与影响。王公贵族们努力捐献给教堂及修道院，为了求得死后有保障；穷人则祈祷及忏悔，期待透过此一仪式来洗刷自己所犯的罪行。

阿立业斯在他的书中（Aries），据我的观察，几乎没有谈到教堂对当时人们的影响，特别是罪人要下地狱被惩处，这一件令人心生恐惧的教堂功能。但是从中古世纪遗留到今天的宗教图案，我们可以看得到当时的人类对死后想象的一些端倪。在某一个意大利的坟场里 ─ 我记不得到底是在Genua 还是在Pisa ─ 就有一张中世纪晚期有关此类令人恐惧的图画，而图中所呈显的就是死后世界事物。图中有天使，正将那些被拯救的灵魂引导到天堂去，另外则有丑陋的妖魔鬼怪，正在驱赶着被诅咒的人到地狱去。这一类的图画实在很难让人在面对死亡时还能够安详自在。总而言之，中古时期人类的寿命比现代人短，对各种危险危机的控制调节防御能力相对的低，当时的人在临终前，身体所要受到的肉体痛苦应该比现代人严重许多，对于死亡之后要被惩罚的罪恶感及恐惧感也更直接无所遁藏，但是，比起现代，未亡的其它人对于临终者的关心与参与也相对的比今天多。现代人类知道如何从各种的可能性出发，去减轻死者死亡前肉体的痛楚；现代人的罪恶感及恐惧感已经有绝大部分被压制遗忘掉了。但是那些活着未亡的其它人，对于临终者的关怀与参与度却也相对减少了。这一类的事情就如同其它一些文明演进过程的面向一样，我们很难直接了当的权衡到底是好还是坏。但是我们能够确定的说，上述阿立业斯（Aries）所使用黑白二分法的图形 ─以美好的过去，对照不美好的现代，实在没有解释什么事实出来。也许基本的问题应该在于去探讨，过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是这么一回事，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个样子。当人类开始考量这些彼此相互牵连关系问题的时候，也许人类才能够真正开始评估文明发展整体价值的结果为何。

第五章

在文明演进的过程中，人类所要面对的基本问题也改变了。但是问题的改变并不是没有结构及轨迹可循。仔细的观察，便可以发现到，人类社会的问题有着前后脉络缘起的关连性，是一种相关于文明发展过程中，前后关系缘起的秩序与规律。换句话说，人类所要面对的基本问题是依赖着社会发展的阶段性而有其特殊形式与内容旨意。

直到人类能够解释并且比较有能力控制细菌所引起的传染病的时候，人类才开始能够了解到「病毒」所引起的疾病是另外独立自主的问题。这一种「认识」是非常「有用」的，因为这是一种「进步」，虽然不是一种绝对性的进步，因为与传染疾病原对抗的战争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到达到完全可以战胜的极点。同等性质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人口的激增。人类对抗疾病的进步与发展，特别是克服大型瘟疫的传染病，却造成了一个盲目发展的，无法规划，高危险的人口成长。我们到底要如何去判断如此一个人，当这个人在面对当代高危险性的人口暴增的时候，却去回忆期待过去一个美好的时光，而所谓的美好的过去其实有着抑制人口成长的启示录的四骑士：瘟疫、战争、饥饿、以及早死？

欧洲自从400或500年前，开始形成的，后来逐步增强扩大的文明化趋力过程演进中，不仅影响了欧洲人行为举止的改变，所影响的也包括了欧洲人对死亡的态度及死亡方式的改变。社会整体改变的主轴线其实是非常明显的。在这里可以举出一些例子就可以陈述明白，既使我们对整体的结构关连的改变，也许无法看穿。

如果与当代比较来说，从前人类的死亡，是一件社会共同的事情。为什么会是如此而不是其它的原因，就在于，人类其实不习惯于孤独的存在。也许有人会说，那修女与僧侣，不就是一个人孤独的住在他的自己的房间吗。但是一般的人其实是经常住在一起的。从有限空间的分布上让人们已经没有其它选择的机会了。而出生与死亡 ─ 还有包括其它一些人类自然本能动物性面向 ─ 在过去的确比今天更公开，也就是说，是更属于一些社会交往性的事件，而不是属于私人性质的事。现代人面对死亡的态度，特别表现在成人们害怕将死亡之事让小孩子们了解。这一种对死亡强烈的禁忌与压制的征状，对社会中的个人以及集体影响，在此特别值得一谈。打从人心的黑暗深处，人们认为这些事情会伤害小孩，而去隐瞒属于生命最简单，无法抗拒，必须要去认识及理解的一件人生事实。人的生命有限，而人有一天会死亡，这些人包括了自己的父母亲以及小孩，告知小孩们这些事情，并不会造成他们的危险；小孩子们的幻想内容其实就是与死亡的想象有关，而有些时候，因为小孩子过高的想象力，而对死亡有着过高的恐惧与害怕。认识死亡这一件事实，让他们知道他们在正常的状态下会有很长的人生要过，如果以此来面对他们对死亡恐惧的想象，其实是是一件好事情。比较困难的部分，是在于要如何（how）传达人会死亡这件事实，而不是在于死亡到底是什么东西(what)。大人们不敢与他们的小孩谈论有关死亡的事情，也许他们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妥，因为他们害怕，万一谈论有关于死亡的时候，会将自己对死亡的恐惧也一并传达给自己的小孩子。我知道一个实际的例子，有一个家庭的父母亲在一次的车祸中同时丧生。家中小孩们对父母亲车祸双亡的反应，随着年龄以及人格结构而有所不同，但是那种严重精神创伤对小孩们所带来的影响，让我深深的相信，如果能将人类的死亡以平常心来对待，认识自己及其它的人类生命的有限性，那对小孩来说将会是有所助益的。到今天为止，大人们仍然不愿将死亡这一件自然生物生成与毁灭的事实教授他们的后代知道，这是文明发展进程的一个现阶段的模式。过去，当人死亡的时候，小孩子们也会聚集在临终者旁边。当时，所有发生在成人眼前的事情，也相同的呈显在小孩子们的眼前。

第六章

属于前阶段社会发展过程的人类，在他们的社会交往沟通领域中，也就是在他们彼此对谈，思维，写作创造之际，对于死亡，相对的不必要去作掩饰与隐瞒。他们自我良心的检证机构以及属于他们同时代人的看法，与现下相比较，存在着不同的形式。有一首来自于17世纪的诗作，可以帮助我们阐明此类不同形式存在的事实。这首诗出自于一位斯列司恩地方（Schlesien）的诗人克理司，霍夫曼 梵霍夫曼斯瓦岛 Christian Hofman von Hoffmanns─Waldau。诗的名称为「美丽不常在」(Verg?nglichkeit der schoenheit):

苍白的死神用他那寒冷的手

终将在时刻来临的时候抚摸你的乳房

你那可爱的嘴唇终将惨白

你那似白霜般美丽温暖的肩膀，终将变成寒冷的砂石

不管你过去有多么甜蜜的眼神，有着多少力气的手

任何的美丽／都将随着时间而褪色

头上的秀发／现在正金黄光彩四射

终有一天，将会在岁月中流成一堆散沙

那巧夺天工的美腿，美丽的脸容

终将部分化为灰尘，部分成为虚有而无踪

到时候再也没有人会仰慕你的华容

这一切的一切都将终了

也许只有你那冷酷的心能够继续存在下去

因为你的心是由寒冷无情的钻石所打造而成的

当代的读者可能会对「苍白死神将其寒冷的手，抚摸情人的乳房」这一类的比拟手法，视为异常的淫秽不堪。或者甚至会认为这首诗所呈显的是与死神搏斗的问题。但是，此类感知的方式，其实是社会发展一种非常特殊的「反正式化趋力」(Informalisierungsschub)的影响，这个趋力从1918年开始上扬，1933年反向而行，1945年以后又重新上扬，其实这种存在于社会发展中的一股「反正式化的趋动力」，才造就了这首诗在当代重新得到许多人的注意。如同许多巴洛克时期的诗作一样，这一首诗冲撞了英国维多利亚以及德国威廉王朝时期的禁忌。诗中以一种仔细，及不浪漫的方式，甚至还打趣的去暗示指出爱人如果死亡的情形，在稍微从维多利亚禁忌解冻的今天来看，我们仍然对这首诗会产生奇怪的感觉。也许有一件事情值得在此特别的被注意。如果我们继续不去考量文明演进对人类人格结构及感知的影响，任何人作为历史资料的诠释者，都将会位处在不确定的状况下。任意专断的诠释会变成了诠释的规范，错误的结论变成了规则。上个世代的人能够直接谈论死亡，坟墓，蛆虫，也许有人会诠释其对死亡有着病态的兴趣；或者因为男人与女人公开的谈论自己肉体，而诠释其为一种淫乱以及道德的沦丧。一直等到诠释者能够将自己超然移位来观察，理解到自己是处在特定文明发展过程的阶段中，并且了解到自己羞耻心与尴尬感是社会文明发展阶段所形塑而成的时候，作为诠释者的我们才能够真正的感受到不同社会发展阶段的行为与作品的意涵。

像上述的一首诗，在过去的时空中其实是直接的从男女日常社交生活中生产出来的，当然不同于当代高度个人化的诗作生产创作方式。诗中夹杂着严肃与戏谑在一起而成为一种特殊的表达方式，此类的表达方式在现代是不可思议的。或许这首诗是一个偶发之作，此一诗作则传颂在诗人霍夫曼斯瓦道Hofmannswaldau 的社交圈子里，而他创作这首诗是要来取悦他的朋友们用的。但是，值得特别注意的，许多诗作在其有着庆祝或哀伤的声调后，经常会出现以死亡及坟墓的联想作为人生的警示，这一类诗体的形式却在上述沿用的诗中完全阙如。在这首诗里，一些有关于死亡与坟墓的联想，诗人还以一种打趣的方式来呈显，以此为例便可以凸显出其对于死亡态度的差异性。也许围绕在诗人周边的人，对于诗中打趣的方式，依然能够轻松自如的微笑，但是，现代读者就无福消受了。诗人霍夫曼斯瓦岛Hofmannwaldau 对那难以一亲芳泽的美丽女人们说，她们的美丽都将在坟墓中消散掉，她们的皓洁嘴唇，她们如白雪般的肩膀，她们闪耀的眼神，她们的身体都将毁坏 ─ 只有心，那颗心看起来如钻石般的坚硬，铁石心肠不愿听话的心，才能长存。在现代人意识感知的调色盘中 ─ 在许多当代的诗篇中 ─ 根本已经看不到这一类混合着坟墓之联想以及戏谑之语词的近似诗作产物，更何况如此细致的描述人类尸体腐化作为求欢的诗体表达策略。

也许有人会认为，上述诗的题目是诗人个人的创作与发明。在当代，从文学史的角度去诠释此诗，有可能就会掉入以此一角度出发诠释的陷阱。但是，从社会发展的脉络来看，这一首诗可以作为不同文明进展阶段对死亡态度差异的证明，就此，这首诗才有其诠释的崭新意义，此诗作的题材，如果从这个视野来观察，就不是个人的独创。广义来说，这一首诗所选定的题材是欧洲巴洛克时期诗篇最稀松平常的题目，这首诗可以提供我们了解，生活在17世纪宫廷与贵族社会中男女爱情的游戏方式。在这一类的社会形式中有许多相似题目的诗作。只有对诗的安排与布局是个人的，有着个人创作的差异凸显。而此一时期有关此类诗作中最美好的，最显著出名的诗是英国诗人安得鲁，马威尔Andrew Marvell所写的，诗的名称叫做：给冷淡无情的爱人。这首诗同样的以一种非常直接而丝毫不掩饰的方式，大谈他的爱人将会在坟墓中发生什么样子的事情，以便他来慎重警告那让他等待太久铁石心肠的女人。这首诗历经数个世纪一直没有得到后代人的重视。现在，这首诗的是英国文学最常被引用的重要文学资产 ─ 下面就是例子：

坟墓是一个不错的私人地方

但是，没有人，我想，会在那里拥抱对方

Pierre dc Ronsard, Martin Opitz 以及其它同时代的诗人们，都曾有过类似题目诗的创作。当时，透过诗篇，呈显出不同于我们所处时代的另外一类的羞耻尴尬感知门槛，换言之，他们所呈显的是另外一种社会人格结构，而这种社会人格结构不专属于任何单一个人的。谈到死亡，坟墓以及相关发生在坟墓中与死人有关事情，这些事情在当时，还不会受到严格的社会制约。当时的人可以在日常生活领域中看到腐坏的人类尸体。每个人包括小孩子，都知道尸体的模样；也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所以大家也就比较没有禁忌的，在日常社交谈话以及在诗里头，直接去使用这些话语。

但是，今天的情形已经大不相同了。人类历史从没有像今天一样的将临终者以如此卫生的方式，从活人的眼光中转移到社会日常生活的幕后去；也从来没有过能将人类的尸体，让其毫无臭味，透过完善的技术，从房间中移送到坟墓堆去。

第七章

将死亡从人类日常生活的感知领域剔除出去，并且为死亡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刻意的去避讳让小孩子知道这一回事情，上述这些原因，造成了今天的活人在面对即将要死去之人的时后，有着说不上来的尴尬与不安。活着的人经常不是很清楚的知道，在此种场域中要说些什么话才算得体。在今天，一些有关于临终方面的语言词汇，相对是贫乏的。有一种难堪窘迫的感觉阻碍了活人的话语生产。对一个即将要死去之人，彼此无语会是一种痛苦的经验。临终者还一息尚存，但是却没有任何语词与活人沟通，临终者其实已经被隔离了，换句话说，他其实已经等于死亡了。从这个角度来看，相对的，死亡对活着的人也产生了问题，死亡不只是即将死去人的问题而已。因为语词的贫乏，使得人类在面临人生危机处境的时候，无法透过语言去适当的表达出情感性的关怀。这里所称谓的人生危机处境的情况，并不只局限在临终者与哀戚伤痛者彼此之间。此种在危机处境时人与人之间情感与关怀度的贫乏，就呈显在现阶段文明发展过程的许多重大人生事件上，这些事件是亟需要旁人的情感高度参与，但是又要能够维持一定的自我控制力。相同的情形也适用于爱情双方的状况。在所有的事件中，对当今新世代的人来说，的确要比上一个世代的人更依赖去寻求正确的词汇来表达他们的感受，更依赖自己的储备语词，更依赖自己个人语词的发明创造天份。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来看，现代的个人比起过去的人，因为更少受到固定的语词及行为模式的影响，而传统固定语词与行为模式，对现代人来说，要去帮助他们减轻所发生状况的诉求与负担，也就发挥不起作用了。传统的用语及仪式当然到现在还继续的被使用中，但是有很多人，在现代的情境中，如果还刻意去使用传统语词与仪式的时候，就会觉得特别的窘迫与尴尬，因为那些传统的语词与仪式令人感觉到乏味与无趣。原属于旧式传统用来克服人生危机状况的社会仪式性的习惯用语与典范，听在新世代人类的耳中，会令他们觉得，那些东西已经距离他们太遥远而且不能正确的表达他们的感受。但是，能够合乎现阶段的感知与行为的规范，能够被使用来克服及减轻那一而再重复呈显的人生危机与痛苦的仪式与语词，却还没有被创造出来。

有一类错误的了解，有人经常认为，介于健康者与临终者之间，介于活人与死人之间的问题，是一类自成一格可以独立分隔的问题。其实这一类问题所显现的，的确是一个问题的部分，而此一问题的部份却涵盖了整体文明发展过程问题一个现阶段的面向。

如果我们从历史上找出相关的例子，也许可以帮助我们更清楚的对照现阶段的状况。1758年的10月份，德国Bayreuth区的女公爵，普鲁士国王，菲德列大帝(Friedrich II)的姊姊，躺在病床上已经病入膏肓。普鲁士国王没有办法去探望她，但是他支派了他的太医Cothenius去医治她，希望对她能有所帮助。同时间，他也寄送给他的姊姊诗句以及下列的一封信，信的时间注明着1758年10月20日：

最亲爱温柔的姊姊：

希望寄送给你的这些诗句，能够能以最好的方式到达你的手上。我的心已经被你，被你的危险，以及被我所了解的状况，完全的占据了，所以你的模样充满在我的全部心灵，而且决定了我所有的思维与意识；虽然我可以醒着，我可作梦，我可以为文做诗。希望上苍听到我每天寄送给�，希望你健康痊愈的期待！Cothenius 已经上路了；我会将他尊为神，如果他能够帮助那一个世界上我最重视的，我最尊敬的，最欣赏的人恢复健康的话，任何能够因此让你恢复健康，既使要我牺牲我的肉体，我都愿意，最亲爱温柔的姊姊你那忠心服膺的弟弟与朋友菲德列。

普鲁士的国王非常不寻常的用德文写下了一封与姊姊诀别的信。我们可以想象，这封信可以带给那即将临终之人安慰，而使得她在告别人间的时候比较轻松些 ─当然她必须能够读得到这封信。

德语在作为表达一些纤细变化、非「性暗示」人际情感关系的时候，并不是一个很合用的语言系统。在此所说非「性暗示」，情感性的语词，我们就不必去探讨其可能的缘起。德语中就少了英语那一类被称为「affection」以及「affectionate」的同义字。德语的「Zuneigung」或者「zugetan」就无法有英语表达此类情感语词的温暖成分，而且也不常被使用。菲德列(Friedrich)使用「最亲爱温柔的姊姊」的称呼，在此却准确的表达了他当时最深刻的感觉。但是今天是否还会有人以此类方式来表达呢？菲德列（Friedrich）对她姊姊感情的深厚，可能是他一生中对一个女人，或者根本是唯一对一个人类最强烈关怀。我们可以推测，他在信中所陈述的感情，是非常诚挚的。而姊弟之间彼此对对方的好感，是无庸置疑的。他明显的了解到，如果他信誓旦旦的保证对他姊姊的好感，对一个临终的人来说，那会是一件令其宽慰与舒服的事情。对他而言，透过特定所属社会语言范例，他所熟悉的表达模式，允许他透过他的笔墨言词来表达他的情感。今天的读者们，在面对过去那些陈腔滥调，有些异常敏锐的过敏，也许对「你的模样」，「充满了我全部的心灵」会觉得太传统，而对「希望上苍听到我每天寄送给�，希望你健康痊愈的期待！」的语词觉得太有巴洛克式的戏剧效应，而且这些语词还是一位不特别得到人青睐与信任的王朝国君所陈述的。菲德列(Friedrich)其实在此封信中使用了传统客套语词来表达他的感受。但是他太了解如何去使用这些客套语词，所以他的诚恳就透过此类语词洋溢出来了，我们可以推测，收信者也从这封信中感受到寄信者的诚挚。介于临终者与关怀者之间的沟通的管道就如此的被建立起来了，接受者能够在此分辨出诚恳与不诚恳的宫廷客套语词方式，既使今天的我们已经无法分辨到底那是客套还是诚挚。而从这个例子中，可以透过此一道曙光来反省照耀出现代的状况如何。近几年来那「反正式化的驱动力」，也就是今天我们所处的状况，让我们对于祖先过去一些固定僵化的仪式以及客套用语产生高度的怀疑。许多社会成文的形式，多少都沾染着王朝体系的气息，而这些东西不能够像佛教徒的经文，直接的被拿来使用。现阶段的文明发展及改变，影响了许多人类，让人类有着比较高的害羞与尴尬感门槛，不管是在公共社交上，还是在私人生活领域中，令人无能为力，能将其强烈的感情能量找到表达与疏通的途径。唯有在做政治─社会的斗争的时候，看起来事实似乎就是如此，这个强烈的感情累积才找到出口。17世纪的时候，男人们可以公开的哭，今天要男人在大庭广众面前哭泣，似乎是有着说不出来的尴尬，而且也极少会发生这一回事了。唯有女人们还有这个哭的能力，唯有她们是被社会允许的，但是还能允许多久呢？

在临终者 ─ 以及在哀伤关怀者的面前 ─ 特别就会呈显出现阶段文明发展过程所特有的两难问题。上述所说那种「反正式化的驱动力」， 就促使过去一些在人生特殊危机状况下，能够被使用的一系列沿袭而来的行为举止模式，其中包括了仪式及客套语词，在现阶段的社会发展阶段，令人觉得可疑而且令人窘迫与尴尬。要找寻正确的语词，以及正确的行为举止，在当代，这个任务完全的掉到个人的头上。努力的去避免使用社会既定的成文仪式与形式，也就加强了对个人创造力与表达力的要求。而这个任务对当代文明发展过程现阶段的人来说，他们还没有能力去完成这方面任务与课题的要求。今天人类共同的生活方式，今日文明的发展阶段，生产了一种相对高度的自我要求行为，以便去防御阻碍自己在面对自己所相互依赖的人群时，有太过强烈、太过即兴式情感能量表达出来。人唯有在强大的心理压力之下，才会超越那平常压制他自己强烈情感能量的行为与表达的束缚门槛。就因为如此，一种符合临终者需要，一种不拘束的彼此的对谈，就变得非常困难起来。只有医院里组织化的例行公事，才能赋予临终的状态特定的意涵。这些例行公事，在情感能量上非常贫瘠，有时候还会造成临终者更加的孤独。有宗教信仰的人，也许可以透过宗教性临终的仪式来传达他的感受，让临终者知道有人在关怀他，这些当然是宗教仪式的真实功能。但是实际的情况是，今天的临终状况一直还没有一个固定形式，在社会地图上是一块空白地带。民间习俗的仪式已经变得没有什么感情。传统世俗形式无法令人信服。禁忌禁止太强烈的情感发抒，既使人类有此需求。而传统那种临终前的神秘气息，那一类神秘魔幻行动的残存 ─ 例如打开窗户，停顿时钟 ─ 摆脱死亡是人类社会所要处理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必须人类彼此共同去寻求解决。现阶段那些与临终者相关的人们，似乎没有能力，以欢喜与温柔的态度去给予死亡之人依靠与关怀。对他们来说，要他们去握临终者的手，去抚摸临终者的脸庞，以此种方式来表达对临终者的认同与赋予他安全感，那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高度文明化的行为举止，对于一些即兴式感情的抒发表达的制约，将关怀者的的舌头与手打结了。又因为，对活着人的人来说，下意识中认为死亡可能会传染到其它人身上，所以就将其视为危险来看待；不知不觉的就采取了与临终者保持距离的态度。虽然，任何与亲人永别，那种充满感情的态度对于此一天人诀别的情状会是最有帮助，另外能对死者有助益，当然就是活人能够给予临终者减轻身体的痛楚的实质帮助。

第八章

活人对于临终者态度的逐渐退缩与沉默，随着死亡日期一日一日的逼近，便完全的显现出来了。而此一退缩与沉默的态度，特别在处理尸体以及整备坟墓上可以看得出来。这两件工作在现代已经从家庭成员以及亲朋好友手中，转交到被付费的专业者手上。也许在意识中，生者对死者的记忆犹新；但是尸体以及坟墓作为感情宣泄聚焦的场域变得就不重要了。米开兰基罗（Michelangelos）的慈母悲子图（Pietà），一个母亲伤心的抱着自己儿子的尸体，作为艺术品是大家都了解的事情，但是作为真实的事件，在今天，的确是无从思想起。到底照顾坟墓的事物，如何从家人的手上转移到专业人员的手上，可以从下列一本墓场园丁广告小册子看得出来。 显而易见的，从这一个广告小手册中，首先就在警告大家不要上其它对手与竞争者的当，因为他们明显的只运用许多花草树木来装饰坟墓。至于其它的内容，我们可以推测出来，这本小册子是由行销单位针对潜在顾客的心理需要而设计的。在这一本小册子中有关于坟墓地作为埋葬死人处所之事实，完全避而不谈。有关于墓园园丁之职业与埋葬尸体有关之事，全部避重就轻。广告手册中的文字精心去隐瞒任何会引发起有关墓园中尸体会腐烂的想象，也就是说，在这个小册子中完全避讳了那些会引发令人有上述17世纪诗句有关死尸的联想。17世纪的那种公开谈论尸体在坟墓中腐化的过程，与现代对照起来，可以马上发现到当代许多的文本与日常生活社交的对话方式，确实是以一种非常卫生的方式来避讳那种令人难堪的想象。而诗人Marvel所期待的，是透过指出坟墓堆的存在，透过指出他的情人所保存的处女之身，必将在坟墓里被蛆虫吃掉，而以这种方式企图去获得他所爱的女人，能对他好一点, 这一种方式，让我们可以去比较羞耻感与难堪度差异变动的事实存在，而此一变动的事实，的确是在没有任何人能规划推动的文明发展过程中改变的。那个时代的诗人们，还可以毫无忌讳的去谈坟墓中的蛆虫，在当代，即便是墓园的园丁也避讳不去谈到任何可能引发坟墓与死人相关的联想。「死亡」这个字，在此一小册子中，被刻意的以各种可能性，被避讳着；而在小册子中唯一出现过一次 ─ 谈到了亡灵纪念日；而这个字所造成可能不良的印象与联想，马上在小册中透过「结婚纪念日」去冲喜，因为结婚纪念日的确也需要「花」来陪衬。坟墓哪种可能引发自然生物本能危机的想象，被人改口以都市中绿色的空间来称呼。

德国「安息园地」的园丁们希望将「安息园地」朝往作为一种文化与传统空间，作为一个回忆联想的所在地，作为一块都市中的绿地，朝往此一公共意识的方向前进。因为有此一强烈的公共意识，才是未来最好的保障，也因此才可以保持着「安息园地」那合乎传统的，充满绿化的，开满花朵的形象，才不会有一天被一些异质性葬礼的习性，被一些因为经济考量而缩水的工程，被一些乱七八糟狂野装饰，被一些以经济合理化为前提，以技术层次做为其导向的墓园规划所损害。

或许那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仔细的去探讨不同的商家们如何透过他们的竞争技巧来获得顾客的青睐。但是本文并不适合去做这些探讨。总而言之，这些商家们的技巧，基本上是采取了尽量不去碰触到任何有关于死亡的联想。顾客们会对这类的事情发窘。但是，这一类的掩饰与避讳行为，却欲盖弥彰的令人越发感到难堪。

能够将怀念死者的地方建设成为活人的公园，这的确是不错的主意。所谓「安息园地的园丁」想要引发起别人想象的图形 ─ 位处于日常生活喧闹中，一个安静的，绿色的，花开满地的岛屿。如果诚如其所说的，「安息园地」是一处活人可以活动的公园，成人们可以在其中毫无忌讳的吃他的面包，小孩们可以在里头游戏，那就太好了。也许从前的确是有此可能性，但是，以今天的情形来看，这一类有任何庆祝式取向的行动都会被禁止，只要接近死者的地方，任何的玩笑，放声笑都会被制止 ─ 这一类的制约行为其实就是一种半下意识活人们的努力尝试与死者的区隔行为，并且将一些会令人难堪人类自然本能动物性的一面（嬉戏怒骂），尽可能移到日常生活的幕后去。在墓地游玩嬉戏的孩子们，会被此一花海公园中的管理员严厉的训诫一番，训诫他们对死者没有任何的敬畏心。但是，当人死了，死人就不知道到底谁在吵他了，不管活的人对死人是否有敬畏心还是没有。而那一种仪式，认为在下葬的时候，或者在围绕坟墓的时候，在墓旁就要安静想象，在墓旁必须要压低声调说话，以免吵到死者，这些其实都是活人与死者保持距离的方式，那是一种认为会因为太靠近死者，而会被死亡威胁，唯有如此才可远离死亡的威胁。是活人要求要对死人有敬畏之心，活人这样做，当然有他的原因。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活人对死亡以及死人的恐惧感；而这个恐惧经常就是抬高活人权力的手段与方法。

第九章

反省起来，人类使用的「死人」这个名词，其实是一件很独特的事情。此一表达方式会造成一种印象，让人感觉到，好象「死人」还活着似的，「死人」好象不只是存活在活人的记忆中，而且是真正有形有物的独立存在记忆之外。 但是「死人」是无法存在的。死人可以存在于，如上述所说的，在活人的记忆中，不管是存在于现在，或者存在于未来。现下每个人所认为有意义的努力与成果，其实都指向未来我们不认识的下一世代活人身上。但是，存活在现在的人类大部分都不太了解这一回事。害怕死亡，其实是害怕死亡会将一些人生的意义与满足感知破坏掉。但是，有没有意义则是依靠着未来的世代，这一代的人认为有意义的，必须要超越自己生命期限去看，是否对下一代的人类也是有意义，才能决定其是否有意义。既便是简单的墓碑，他所传达的对像也是未来的人类组构 ─ 也许有一天，有一走过的行人，会重读一下墓碑所刻的碑文，这一块被当成永恒的石头，上面刻着是某某夫妻的安息处，是某某人的祖父母与小孩等等讯息。那象征着永不死亡的墓碑上，存在着一个无声无息死者流传给活人的信息 ─ 这是一种象征，而此一象征的意义，到今天还未被反省陈述清楚的就是，死者如果能够继续存在人间的部分，其实是他存在活人记忆的部分。当记忆环节断裂的时候，当一个特定社会的连续性，或者根本就是人类整体社会的连续性断裂的时候，所有有关人类经过数千年的努力，以及他们所认定的意义，在此也就完全的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今天要让人了解到人与人彼此之间高度相互依赖的关系程度，可能还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而人类一生中所作所为的意义，其实在于对其他的人是否也产生对等的意义性，换句话说，不仅是要对活在当下的人有意义，也要对未来的人，也就是人类社会的未来继续发展，那一代接替一代的未来世代的人类要有意义，这些就是属于人类最基本彼此相互依赖存在的事实。对这种高度彼此依赖的了解，现阶段特别被一种感知方式所蒙蔽，这种感知方式企图去避讳面对自己生命的有限性，不愿意以直接了当，没有任何掩饰的方式，去面对自己个人不久会面临的身体毁灭，因而不去积极的建构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快乐，特别是，不把如何来对待其它的人当成一回事看。

今天的人太将自己看成了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好似自己与其它人无关的个体。以自我为中心的方式，以自己个别的兴趣为从事的目的，好象唯有如此才是人生最有意义的事情。而自己的生涯规划，则以一种只为了寻求个体独自的意义为目的，寻求一种与其它人毫无关系的人生意义。就是如此单一个人式寻求人生的意义，才会造成自己感到人生的荒谬性。现阶段的人类明显的有着非常大的困难，能够认识到自己是处在一个相互关连依赖的社会组构之中，自己是处在一连串世代交替的环节上的一个有限的部分，自己是一群传递圣火的其中一名跑步者，在自己人生跑道尽头，他必须将圣火继续传递下去。

个人压制遗忘以及掩饰自己生命的有限性，否认将来会步上死亡之途此一事实，其实不是二十世纪才有的特殊文化现象。这种压制掩藏与否认生命有时尽的现象，由来已久，打从当人类开始意识到自己存在，并且意会到生命有限时，便开始了。长程性的生物演进过程中，也许我们可以如此的推测，人类生命体发展出一类的意识，而有了这个意识后，人类可以从其它的生命体反射的认识到，自己生命的有限性 ─从其它的生命，包括一些人类的食物 ─ 从其反射到自己身上来。人类因为有了一种特殊的想象能力，而开始学习，预先知道自己的死亡是人类生命循环不可避免的绝对结束。但是，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将来会死亡，所以可以推测到，从那个时候开始，人类便开始将这一些不受欢迎的想象改变成为受欢迎的想象；来自人类特有的想象能力，更是推波助澜。令人不喜欢的事实，覆盖以掩藏事实的幻想，这两者加起来可能就是演化的开端。今天，当人类拥有着庞大的经验宝藏，人类不得不去质问，那些曾经令人觉得舒服安慰的谎言，如果来与毫不掩饰认识死亡的真实做比较的话，以人类共同生活的长期性眼光来看，难道那些压制与遮掩，在将来不会造成不良及危险的后果吗？

遮掩及压制死亡，故意去忽略人类只能存活一次的事实，对人类来说是一件非常古老的事情了。遮掩的方式却随着时代而有不同的展现方式。从前是以集体性的想象来作为克服人类知道自己会死亡的方法。这一类集体性的幻想到今天为止还扮演着特定重要的角色。透过此类方式，透过集体的想象，想象着自己还能无限的生活在另外一处国度与空间里，以此来减轻人们对生命有限的恐惧。而经营人类的恐惧其实正就是人类宰制其它人类权力的来源，人类利用人类对生命恐惧为基础，进而从此一基础发展出各种不同方式的人类统治人类的系统出来。与历史作比较，当代在「强力个人化趋力」的影响下，过去人类透过集体不朽的幻想来防御死亡恐惧，在此一趋力的影响下，逐渐的被个人化的「自我不朽的幻想」所取代。西格蒙、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认为人的「原欲」(es)部分是人类的心理最接近生理结构，是最接近自然本能动物性能的心理能量层次相关单位，而佛洛依德几乎是将这个层次的心理单位，看待成为一个小人儿，并且认为人的「原欲性能」是永恒不朽的。我不认为，我们必须要接受佛洛依德的想法。单就从「原欲层次」来看，「原欲」其实没有远眺与前瞻的能力，换句话说，原欲无从预知自我的死亡。如果不知道自己将会死亡的话，我们也就无从理解到，自我不朽幻想为什么能对人类产生弥补安慰想象，如果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死亡的话，不朽幻想其实是毫无功能可言的。从这个角度去看，可以看出佛洛依德是以此时此地社会发展的人类原欲冲动，抬高到作为其反省层次，所做的推测。

许多被佛洛依德所发现的幻想，与死亡的想象有关。我在前头已经提到过人类的「罪恶感」，那一类以死亡作为惩罚自己所犯下的罪恶想象。透过一种缓和孩童期所犯下的罪行的罪恶感，以此种方式来帮助临终者，到底会有多少的助益，这还是一个无法预知的问题。教堂中的赎罪仪式，将亡者绝对化，呈显了直觉性对于死亡与罪恶相关连的理解，因为佛洛依德的发现，才有第一度的科学解释方式。

在此，我们无法针对各类有关于死亡想象以及与死亡过程相关的各类幻想动机，做细部单一的研究与判读。但是，我们无法避免要去面对一件事实，而这一件事情就是原始部族的魔幻想象以及现代人自我想象世界中，人类的死亡几乎都与「谋杀」有关。原始部族的人会认为，一些部族中重要社会权威人物的死亡，是因为有人加害于他才造成的，换句话说，人的死亡在此会被当成是被谋杀的。因为被谋杀而死，一些未亡人的情感就会高度的被释放出来。于是乎，没有人会去问一些非人为性，没有感情性的问题，于是乎，没有人会去探讨，到底是什么原因(Ur-sache)，才造成死亡的。如果有高度的感情涉入的时候，人就会去寻求一个有罪之人，去找寻始作俑者(Ur-heber)。也就在人认识这个加害者的时候，人才有可能燃起希望，找到对向，而对他报复，以减轻自己被死亡这件事情所引发的高度情感释放的压力。如果对向是一种死亡的「原因」，未亡人就无从报仇起。像这一类还存在原始部族身上，影响着原始部族的行为控制与思考的情感性冲动，在现代社会的成人身上，还扮演着一定的角色。对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成人来说，这一类情感性的冲动已经无法成为驾驭其行动与行为的动机了。小孩子们的确还受到这一类情感驱动的影响，因为小孩相较的弱势，也就因此遮掩了他们情感趋力的强度。小孩在期待希望与真实行动之间，在真实世界与幻想世界之间，还未能清楚的分辨开来。一些即兴式燃起的恨意以及期待其人死亡的想象，对小孩子来说是有一定魔术力量的；心中有杀人的愿望，对小孩子来说，就好似杀了人。这一种冲动的确存在今天社会的小孩子的身上。” 于是，我们就将父亲丢入垃圾桶里去”, 这是一个朋友的孩子所说的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的确有着一种明显的满足感，”然后我们就将桶盖子盖上。” 如果他的父亲真的离去的话，可以想见，这个小孩必定有罪恶感。另外一个朋友的小女孩，向每一个听她讲述的人说，她确信，她自己母亲所生的病，必须开的刀，绝对不是她的罪过。

在此我们接触到了另外一种现代人特有的害羞与难堪的混合体，而此类的害羞与难堪特别会在当活人去接近临终者的时候出现，也许我们必须补充说明一下 ─ 接近临终者，坟墓，坟场对某些人来说是一件特别兴奋的事情。上述小女孩的例子，她所说的话可以改变成为下列的句子：”我没有谋杀她（母亲）!” 而另外一方面，接近死者或者接近坟墓不仅会引发人自己的死亡恐惧感，也会触动一些曾经被压抑制约的谋害愿望及罪恶感，整体就表现在下列的句子上：她／他的死亡，我是否有罪呢？他是否会因为我对他有谋害愿望而死去呢？

活在工业社会的成人们也有一层魔幻的感知表层，而这种魔幻感知方式会抗拒一些与人无关，那类实事求是对疾病及死亡的解释方式。有些成人们，在面对他们的父亲或者母亲死亡时，会产生高度的震撼，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震撼的强度某些部分是依赖在一种根生蒂固父母与小孩之间彼此的认同，或者，观看实际，有些时候是与其情感高度相互依赖的人有关，也就是说，将其它的人视为是自己延伸的部分。在战争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袍泽在自己的身旁倒地而死，那一种感觉就像是失掉了”自己身上的一块肉”一样， 另外 ─ 夫妻，男女朋友们，儿子与女儿们的死亡，又是另外一种不同的形式与关系。而上述父母亲的死亡，对他们的孩子来说，会引发出一些埋藏已久的死亡愿望以及罪恶恐惧重新浮现，并且依情况而定，还会引发出被惩罚的恐惧感。这些恐惧感的增强，会削弱不朽想象中补偿害怕死亡的功能。

此类个人型的不朽幻想，在社会发展强大个人化潮流的影响下，出现的越来越频繁。在当代的社会中，那些已组织化的集体不朽想象意识型态，仍然继续的存在现代人类社会中。从一本小学课本中可以清晰的看到，大人如何对小孩解释人死亡这回事情：

”你的爷爷现在在天堂上了” ─ “你的母亲从天上看着你。” “你的妹妹现在变成了天使了。”

这些例子都可以证明，我们所处的社会对于人类无法抗拒生命有限性的事实，一直以集体愿望的想象方式来对小孩解释以及遮掩，这些遮掩是如此的根深蒂固，并且透过社会的集体制约来约定俗成。

第十章

那隶属于人类「社会」与「自然生物本能」交界的领域，一直是透过非常精密的社会禁制与规范被控制着，而属于此一领域中的一项，就是有关于人类的「性」。在当代社会发展的过程中，有关于「性」方面的社会制约已经有了非常显著的改变。有关「性」领域中，从前被认为理所当然，并且被认为是不可或缺的文明的禁忌与门槛已经被移除了。现阶段，那一类在过去被视为禁忌的人类行为模式，现今已经能够被社会所接受。现代人已经可以与小孩在某种程度上，公开的，无需特别隐藏的，去谈论有关「性」的问题。从前那些在现代社会中逐渐丧失功能，过去是因为权力与政治考量，而刻意被压制隐藏，有关于成人性生活与行为的控制，在现代，已经逐渐的被另外一种比较公开及理性的行为语言所取代。有关这一方面的开放性，也造成了新的问题，在一定的时段内，不仅是在社会行为，包括在社会学理的研究上，都触动了各类实验以便去寻求新的解决方案。也许透过此类型的实验，能够让人更清楚的去定位社会对于性领域的禁忌与规范的功能为何 ─ 不仅要去了解个人发展的问题，并且还要去了解人类共同生活在一起的问题。有许多事情在当代变得比过去明朗化了许多。例如说，我们现在逐渐明白了，那些不属于任何人算计范围内的文明发展过程中，所产生的一连串对于性的禁忌与措施，只有在对特定统治团体，因为其特殊的权力统治关系，例如介于王室与其臣属，男人与女人之间，父母亲与孩子之间，才会产生一定的功能。只要介于两造团体之间，权力的关系与机会，对高权力团体绝对有利，弱权团体无法撼动其权力位阶的话，这一些架在高权团体与弱势团体之间的禁忌经常会被当成为是永恒的人类道德的规范。如果介于两造团体之间的权力平衡接近时，这些原来被视为永恒的道德规范就会丧失他的原来的功能以及令人信服的力量。也就因为如此，在性的领域里，人们开始去使用其它的行为准则与自我控制的方法来实验新的性关系，企图去找寻在性别关系权力平衡之后，寻求一种有共识的共同生活的可能性，并且寄望寻找出一种对彼此挫折感较低的，一种透过个人可以平衡自己欲望控制与欲望满足的可能性。

那一类已经丧失功能与作用性禁忌的崩解，现阶段特别呈显在逐渐成长的青年人的教育以及成人对这一方面的行为方式上。在这个世纪初的时候，这一类的话题对父母以及亲子来说，是一面沉默之墙，成人们在语言及行为上完全的避讳，不让逐渐成长的下一代知道这一回事。年轻人彼此的性行为，如果被发现，就会被严厉的惩戒。性行为是属于隐密的事情，对小孩来说，最多也只有在他们彼此之间可能谈得到，绝少能与成人们，与父母谈，与老师那几乎就更不可能了。社会强制遮掩的力量，高度压制性冲动的社会压力，加上社会危机经验，不仅会造成小孩因触碰性的禁忌而被谴责与排斥，年轻人，成人们也同样会有类近的危机感，假如他们不知道如何将他们的性冲动去符合社会规范做调节与控制的话，这个小孩，或者年轻人就会被其所属的社会拒绝，必须独自承当后果，并且必须自行面对在他们年纪特有的狂野与热情幻想，而造成了一类特别危机性格，一类无法结束过度长期的青春期。此类过度长久的青春期所造成的冲突以及性格冲动，在过去被认为是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自然现象。今天已经可以更清楚的证明，那是一类透过社会规范所形成的青春期的形式。

发展到现在，这一类与「性」有关的神秘感，已经不再像从前那么严谨了。对父母以及老师来说，依其不同的世代，对性的禁忌也有不同的解放，比起从前，现阶段可以不用去破坏社会的禁忌，也不必去克服个人的羞耻心的门槛，就可以谈有关性的问题。假如小孩子问说，他们是哪里来的，现代的父母与成人们已经不必再像过去一样，必须用半暗示的方式或者透过小小的谎话，来回答问题。简言之，这个世纪里，此一属于人类的共同生活的危险领域，包括与其相关的社会规范模式、社会的行为以及个人的人格良心结构，共同一致的有了很大的变动。那一类遮掩以及压制的策略，特别出现在高权团体制约他们下一代的行为制约方式，对那些被如此教养成长的人来说，此一行为的控制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并且被认定为是维持社会秩序所必要的道德性的规范，而现在我们已经可以证明，这些作为是人类社会功能组构的一部份，是依附在特殊的统治结构下。这些，如果权力重心逐渐趋向于比较不再不平等，换句话说，那介于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关系，介于性别以及世代之间的关系开始改变，那么那一些压制性的规范也会开始改变了。旧有的秩序并未解体成为完全混乱，维多立亚时期有关性生活高度的羞耻感与制约洪潮，只是变得比较消褪些，那已经形式化不能说的事情，现下也转变成为一种不在那么扭曲的说法，也不必要那么的遮遮掩掩了。

第十一章

有关于人对于「死亡」的态度与行为，透过隔离，遮掩，遗忘，并且将死亡转移给特殊专业领域的专家去处理的倾向，从上个世纪开始发展到现在，此一倾向，不降反升。唯有去比较探讨其它一些相关于─人类「社会」与人类的「自然生物本能」交界的危险领域区(bio-soziale Gefahrenzonen)以及其发展的时候，我们才会知道，人类虽然共同生活在不同社会功能领域中，但在处理「死亡的危机」(Todesgefahr)以及「性行为驱动力的危机」(Triebgefahr)时，仍然是依赖着单一个人去作调节与感知的，但是，人类行为的禁忌化（Tabuisierung）与解除禁忌化(Enttabuisierung)，形式化(Formalisierung)以及反正式化(Informalisierung)，跟随此一巨大的线性的社会发展过程，有时上扬，有时下坠，是没有一定必然的规则性。现阶段人类在接触死亡时所产生的心理防御死亡的倾向以及所产生的难堪与窘迫的感觉（Peinlichkeitsgefühl），其实可以与维多利亚时期对「性」方面的压抑与排斥作衡量与比较。现阶段有关人类性生活方面的禁制，已经开始了有限度，但是令人惊讶的解压(Entspannung)；有关于人类性生活，从社会或者也许从个人方面而来的制约，已经不像过去那么的僵固。但是在有关于对死亡与死者的压制遗忘及难堪窘迫感觉上，现阶段反而增强了。显然的，对要解开死亡神秘的面貌及解除死亡对人产生的压力，此一方面的反抗，是要比去解除人类性生活的禁忌还要强的。

也许我们会认为，那造成无法解除禁忌的差异原因就在于其危险性。例如说，在性生活上过度放纵或者过度制约，对人类来说，会造成某种危机。强暴或者对性生活的挫折也许会对其他的人或者自己造成威胁─生命却能继续延续下去。与此类的危险比较起来，死亡对人的威胁的确是终极的。死亡是每一个人绝对的结束。也许是这个原因，才会对解除死亡的神话面纱产生高度的反抗，并且感知到那种危机感。

但是，当我们去思考此类问题的时候，我们就被逼迫去面对一件事实，其实并不是死亡本身引发人类的恐惧，而是那预先知道死亡的想象。假如我在此时此刻毫无痛楚死去的话，那么对我来说其实一点也没有值得恐惧的地方。我不存在了，所以也就无法感觉到恐惧与忧怖。活人意识中对死亡的想象，才会唤起活人的恐惧与忧怖。对死者来说，死既不快乐也不恐惧。

生命中上述所陈述的两个面向，在此可以看得出来有其基本的相似处。但是此一相似之处也很容易被忽略掉。「性」与「死」是属于自然生物的本能事物，但是人类对这一方面的感知以及行为，却依赖在社会发展阶段的特殊性上，换句话说，必须配合着人类整体发展的阶段性其它面向，以及文明发展的面向，来被处理与调节。每个人必须透过他自己的方式去处理此一社会共同的模式。如果人类理解到，决定性影响人类与死亡之间的关系，并非生物体死亡本身的过程，而是缘起于阶段性发展到今日人类对死亡想象以及态度，那么「死亡」便能被辨识成为一类社会发展的问题。从此一角度出发，就可以帮助我们，至少去理解到处于同时代许多社会共同特色，并且感知到属于此一社会发展阶段的人格结构特殊性，而此一人格结构才是影响现代国家社会组构中「死亡特殊想象图形」与死亡社会集体制约方式的重要因素。

第十二章

其中第一个缘起就是本文上述所提及的，人在此一社会发展阶段中寿命的增长。在此一人类平均可以期待自己生命到达75岁的社会里，如果与一个人平均寿命只有40岁的社会相比较，死亡对于一个二十岁，或者甚至对于一个三十岁的人来说，可能还是非常遥远的事情。就此我们可以比较容易了解到，在一个可以被期待高龄的社会中，个人在他大部分的人生历程中，对于有关自己死亡的事情是一直被他摒除在他的意识之外。 不可讳言的，人类其实随时随地都在面临死亡危机，换句话说，死亡的可能性其实是一直存在的。但是，人类却能够将其排除在意识之外。死亡对此一社会发展阶段各个领域的人来说，也许是离他们很远的事情。其它的情况，例如在一个平均寿命较短，比较低度发展的社会里，人们的不安全感就相对的高。生命短暂，死亡的危机对生活在此一社会中的人来说，经常会渗入到他们的意识感知之中，对于死亡的感知，随时都可能被唤醒，因而为了克服对死亡的恐惧，那些神秘魔幻的习俗仪式，就肩并肩，手牵手与此一人类的不安与恐惧，并存弥布在此类社会中。

其中第二项影响着人对死亡想象图形与态度缘起于，死亡作为自然生灭最后过程，因为透过医药科学的进步以及实际的卫生保健水准与各种社会措施，而有了重大的改变。自然生灭过程结构性的观念，是随着特定的知识与社会发展阶段而产生的。现下在高度发展的国家社会里头，有关于所谓「自然」这个观念，已经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共识，而人们已经逐渐忘却了，有多少对自然过程结构性的认知与信赖，才形成今天人类在面对大自然的时候，有着相对高度的安全感觉，而此一类对于自然的信赖与安全感，是科学社会的特色之一。因为此一程度对自然的安全感觉，变成了人们理所当然的感知方式，甚至被认为是人类理性影响与展现的果实，人们无从了解到前科学知识社会中那种人类不安全感的强度有多高，也无法理解前阶段的人类，他们并无法如同我们一样能够将自然当成自然来看待。现今在已发展的国家社会中，那面对死亡的主流想象，其实是受到此种可以提供人类高度安全感知识的高度影响。人们当然知道，总有一天，他们必将死亡；但是能够认知到死亡是生物生灭的自然过程的一部份，的确可以帮助人们去减低对死亡降临的不安。 对于自然过程的无情与无常的想法，会因为人类控制自然的能力抬升而趋向和缓。比起过去，现代的人更能期待生命，透过医生的医术，透过营养与医药的调理，将死亡的日期推向更老的岁数。在人类历史记载的社会中，从来没有像今天人类一样，去作如此积极与多面的探讨延长生命的科学方法。永恒不朽以及青春之泉的幻想当然是属于远古的神话与传说。但是，此类的人类生命不朽的想象，到了现代才真正的被披上科学的外衣，而有了近似科学的外型与外貌。对于死亡这件无法改变事实的认识，现阶段透过医药科学以及保险措施的努力，逐渐的被排挤与遗忘，取而代之的想法与期待，是认定人类终将成功战胜死亡的威胁。

第十三章

第三项当代社会发展结构性的特色影响现代人对于死亡想象以及态度缘起于 ─现代国家社会组构，内部相对高度的和平化。与此一和平化相关的面向，其实就构成了此一社会的大部分人类对于死亡有其特定形式的看法。如果让现代人去想象自己的未来的死亡，那么现代人类所能预想的大概是想到自己和平安逸的老死或病死在床上。这类死亡的图形与想象，帮衬了此一过程的自然性格想象，被现代人认为是正常的状态，凶死，特别是被人杀害，会被视为是例外与不好的事情。而对其他许多国家社会的人民来说，却不见得都能够享有和平化的国家社会水平，他们不见得能享有相对高度身体免于暴力戕害的权利，但是对生活在此一高度和平化社会中的人们来说，他们的确很难理解到那种差异。

有必要在此特别说明，那相对高度的保护自己免受他人暴力攻击的现象，就是比较发展国家中人民所享有的免于恐惧的权利，能将暴力行为视为不寻常，视其为罪恶，视其为斥夺人权，其实不是源自于人类的理性，也不是任何参与者的高瞻远瞩所造成的结果。整体上，此一暴力行为减缩趋缓的现象要回溯到国家社会体制中一个特殊组织功能来看 ─ 那就是相对有效率对人类肢体暴力的控制组织功能(effektive Monopolisierung der physischen Gewalt)。此一类控制人类肢体暴力的组织不是一僦可成的；能对人类肢体暴力有效率的控制与集中化管理的原因，其实大部分要回溯到那长程性，不属任何人为刻意规划的社会发展。暴力行使权集中收归国家社会体制管理的社会中，政府只允许特定的团体拥有行使武力的权力，而此被赋予武力使用权的特定团体，又被国家高度的控管着。一般的情况下，只有警察与军队有权去配备杀人的武器，并且在特定的状况下才能合法的使用武器。整体来说，欧洲国家社会组织一直到了二至三世纪前才建立起此一有效管理肢体暴力的机构，也因此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能够克制自己情感冲动，产生相对高度的无暴力行为与关系，而此一人际关系似乎在今天已经被视为理所当然，因此，流通于人际之间物质的生产与分配，才有可能形成一类特殊的经济关系。任何透过身体暴力去决定物质生产与分配的地方，例如透过抢夺，战争以及奴役，此类的生产与分配过程就不符合今天所称谓的「经济」的观念与特色；那一类的社会还未能到达到被我们称之为「经济」的方式，而所谓的「经济」应该有着无暴力的特殊社会性格，但是现阶段对于经济的理解，似乎忽略了此一条件，必得要透过专门的经济学领域的探讨，才能让我们明白。在没有此类高度专业控管暴力武器组织机构的社会中，例如军�战士的社会中，人类透过暴力攻击去加害别人的生命，应该是那一类社会生活的正常状态。那类社会中，虽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被允许拥有武器，但是属于此社会中的高权阶级，在日常生活中都会配戴武器防身。身体虚弱与残障的人，例如老人，妇女与小孩们大部分都停留在家里或者城堡，村落，城区的某一个角落的狭小的空间里，他们被限制活动。唯有透过特别的保护措施，他们才能够迁移到别的地方去。

生活在上述军�战斗社会中的人格结构发展方向当然与生活在高度组织化的工业国家有很大的差异。生活在上述社会中的男人们，可能随时随地的要透过肢体的力量，随时待命，以马革裹尸的方式去攻击敌人或者防御敌人的攻击，预期自己死在与别人战斗流血的沙场上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能够想象自己和平安乐的死在自家的床上，在那个社会中应该是一种例外。人格结构以及与其相关的各种想象与看法，其中包括本文所涉及的有关现代人对死亡的想象图形的部分，即便有许多当代的人对于死亡的看法认为其理应如此，甚至视其为人之共通本性，并且认为此一人格结构可以放诸四海而皆准，上述的例子也许可以提供我们重新思考与认识，人格结构以及其相关想象的特殊性，实际上是受到社会结构影响而有所不同，而当代的人格结构是经过长程性缓慢的社会发展演进过程才形成的。

事实上，在一个内部高度和平化的国家社会中，那一类终老于床上的想法，并不是真如我们日常生活所见与所思的。先不必去看当代因为各种车祸意外死人事故以及犯罪杀人事件发生的频繁，事实上，在本世纪中，族群暴力冲突越演越烈的趋势，已经让参与在此类冲突中的人类们深信，解决族群冲突之道，好象必得要杀掉对方，并且需要透过牺牲己方人民的生命，才能摆平事情，此种想法与认知方式，不管是以公开的方式，还是以国族神话掩饰方式，屠杀人类解决冲突，其实已经成为族群社会集体行为的模式与动机。

有一个特别值得去深入研究探讨的当代问题，就是要去探讨人的心理在下列的情况下如何转型与适应，当一个人出生与成长于一个和平社会中，在其社会中有着严厉禁止杀人的规范，任何杀人者会遭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而此人一旦转换到了另外的环境，在哪儿，杀人不仅是被社会，被国家，政党或是团体所允许，甚至被鼓励与要求。

前文我们曾谈及文明的演进过程，在此一演进的过程中，死亡的事情逐渐的被移转到社会日常生活感知的幕后去，谈论死亡在文明化的当代，造成了人们彼此相对高度的难堪与窘迫，形成严厉的沟通禁忌，我们在此还可以有限度保留的补充，经历两次欧洲世界大战以及集中营的经验，正可以呈显出人类良心形塑的脆弱性，此一脆弱的良心结构禁止人杀人，并且去驱使活人去隔离死亡离开他们正常的社会生活感知领域。但是，当国家的「外在的集体行为制约力机构」（Fremdzwangapparatur）─ 或者，视情况而定，当帮派以及暴力团体的外在集体趋力制约 ─ 以其集体信仰教条之名，开始随意驾驭与操弄，并且命令所属成员要屠杀对方之际，那现代社会生活中，驱使死亡离开我们感知范围的「自我行为制约力」(Selbstzwangapparatur)，很快就会崩解掉了。在战争的时候，大部分的人，当他在面对杀害人，面对垂死之人以及死亡者，他被文明洗礼的的理性与感性，都将变得不那么的敏感，而且杀人的禁忌会非常快速的瓦解掉。纳粹集中营管理人员，面对日复一日大量的屠杀囚犯生命，他们到底如何作心理的调适，这是一个至今尚未被研究，但是值得探讨的问题。此类问题的探讨经常被误导到去寻找到底是谁犯下了罪，到底是谁的错，被引导到去探询罪责归属。对于社会日常行为实践来说，有鉴于对此类大屠杀事件的掩饰与潜意识的压制，上述所要探讨问题的实际部分，在此就显得非常的重要。集中营的管理人员陈腔滥调的回答审问者说：「我是服从命令而行事的」，这些话其实呈显出，人的良心结构受到外力集体驱动制约影响的事实。

第十四章

在比较发展的国家社会中，影响人对于死亡的想象与行为态度的第四个特殊性面向，缘起于现代社会高度的个人化倾向（Individualisierung）的特殊模式。现代人对死亡的想象，在一般人的意识中，是与自我形象紧密结合在一起的，而此一个人化的自我想象是现代社会人类自我想象的主流。生活在此一比较发展社会的人，基本上，他们理解自己是一独立自主的个体，就像一个没有窗户通到外头去独立存在的「单子」(Monade)一样，人是一个单一的「主体」(Subjekt)，而对此单一主体人来说，全世界，包括所有的其它人类，都会被此一主体看待成「外在的世界」，以来对照他自己的「内在世界」，而介于两个世界之间被一道看不到的墙壁所分隔着，换句话说，「我」不仅与其它的人类不同，「我」还分割了其它的人类成为非我的，像物体一样的「客体」。

此种理解自我的方式，此类在特定文明发展演进阶段中，结构性以自我为中心的自我形象的呈显方式，也就是所谓的「封闭式个体人」（homo clausus）的理解，其实与预知自己将会死亡特殊的方式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并且预知自己在生命危机的阶段，必须要自己孤独去面对与经历自己的死亡。但是此一方面的临终研究 ─ 包括去了解社会压制排除任何与死亡相关的各种课题发展脉络 ─ 到现在为止还在萌芽的阶段。还有太多的问题必须深入研究与探讨，以便去了解临终者的感受，包括他的生命期待的方式与他的自我形象认知方式。存在主义哲学观（existenzphilosophische Betrachtung）以一种神秘隐讳的形式，透过一些模糊的观念例如「秘密」（Geheimnis）或者「空无」(Nichts)，暗示着此一维我中心主义(solipsistisch)的人类图形，并且将其投射到人类对死亡的想象上。「荒谬剧场」（Theater des Absurden）也相同于存在主义哲学。此一剧场的代表者透过暗示─有时候非常明示的指出─从一个前提出发，认定一个人的生命，依他们理解的方式，基本上是一个与外界隔离，密不透气的本质存在，对此一个人来说，他的生命必须对他有特定意义，而此一特定意义有可能还是先验存在的。如果找不到此类生命的意义的话，对他们来说，人的存在就会变成无意义（sinnlos）他们会觉得没有任何未来的目标与远景；而因此便立论认定人类的生命原本是空无，是没有意义性的(sinnleer)，并且在其想象中，透过人类知道自己将来一定会死亡这件事实来强固这种无意义性的观念。

其实，如果一个人只是一个单一的个体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当人死亡的时候，当然也就只好是单一个人孤独的死去。但是，此类对于「有意义」「没有意义」的理解方式，就如同他们对人的看法一样，会引导人往错误的方向去看事情。哲学范畴所谈的「意义」(Sinn)，其实根源于此一封闭式个体人之图形(homo clausus)。事实上，近几年来已经有非常丰富的哲学性的论述与生产，反省到，当人类透过语言去作沟通的时候，会对自己以及其它的人产生一定的「意义」。但是，除了少数例外，当人在考量要如何获得生命的价值以及其意义的时候，此一意义的主体(Subjekt)─依照传统哲学的态度─是被认定为一个孤单的人类个体(Individuum)，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原子，是被铸封起来的「我」，而从此一角度出发，更甚的将此一个体观念普遍化到更高的层次去，变成了社会是一群单一孤独个体人的组合，而「我」则变成了宇宙的「我」，或者依情况而定，甚至被简化成为一种心理的「意识状态」(Bewu?tsein)。不管是明示性的，或者是暗示性的，人开始去期待与寻求一个与每个人有关，与自己「存在」有关的人生意义，就如同孤独的「单子」(Monade)一样，如果他无法获得此类人生存在的意义的话，他就会转而去控诉人类存在的无意义性。

如果我们将哲学范畴中所意涵的「意义」，指向单一的个体人以及与此一个体人相关的领域，那么所谓的「意义」就会变得不容易了解。比较建构性的方式所指称的「意义」，应该是指向众多的人群，而这些人彼此以各种方式相互的依赖并且彼此沟通。「意义」其实一种社会范畴(soziale Kategorie)；与此相关的主体是一群彼此相互依赖人群的组合。在他们彼此来往沟通之中，彼此获得对方的信息与符号 ─ 此一符号又依赖着其族群而有所差异 ─ 所得到的「意义」，此「意义」是一种共同的意义。每一个人当然可以将此一意义按自己的意思改变；当是如果改变的幅度过大的话，此一沟通行为所使用的符号便会，也许在现在，在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丧失其作用与意义。

另外，任何从个人的角度出发去找寻所谓的「意义」，而完全放弃去反省，自己的生命对别人到底有什么意义，此类的尝试都注定要失败。在人类日常社会生活的行为交往领域中，个人的感知，知道他自己的人生有意义，并且知道自己的生命对别人有一定的意义与价值 ─ 就如同别人对他是否有意义一样 ─ 此类认知是非常清楚不过的事情。在此一层次上，人们通常能够直接了当理解到，那一些「有意义的人生」，「有意义的完成」，「无意义」，「意义虚空」的表达方式，是直接指出了，所谓生命意义是来自于此人到底对其他人有何意义，而他到底为别人作了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与否。但是，当人自我反省的时候，这类的理解很容易就烟消云散了。在比较发展的国家社会里，流传广布在其高度个人化的成员的感知方式中，他们大部分认为每一个人都是为其自己而存在的，有时候还认为，自己绝对与别人无任何的瓜葛与纠缠，是与外在世界隔绝的，并且想象生命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应该有一个特殊自己的意义，而其意义只针对其个人而必须存在的。传统的哲学思维方式，以此自我感知为基础，以此自我的感知方式为其最具代表性的宣告，经常阻碍了，将此在日常生活社会互动实践过程中到处可以验证的行为，也就是人与人彼此的相属性，放置到到高层次的反省领域里去谈论。

每一个人都需要透过「外在世界」的植物以及动物才能继续生存下去。他呼吸着「外在世界」的空气，两只眼睛看着外在世界的光线与颜色。每一个人都被「外在世界」的父母亲所生，被他们所爱或者被他们所恨，与外在的人类友善或者交恶。在社会行为实践过程中，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但是在客观的反省层次上，此类的经验会被遗忘排除掉。生活在较高分工社会中的人，经常会感受到自我本质中，似乎内在的本质与外在的本质是完全分离的。而古典哲学却将此一经由社会与个人强制性区隔的内外世界，合法化。

此一将人类扭曲成为独立存在本质体的自我图形与想象，其实刚好反映出现阶段人类高度孤独化的倾向，而此一孤独的个人与他的特殊人格结构，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了现阶段高度个人化趋力影响的呈显。成长于此一高度个人化趋力下的社会中的每一个人，他的自我控制也就按此而被形塑，他感受到自己的自我控制趋力就如同是一面围墙般，这一面墙阻碍了他对其他的人所发出情感与行为欲望的驱动，并且切割了有关人与人相连的关系。

上述的部分，我们观察了临终者孤寂的问题，特别谈论到活人们对死亡的态度。但是此一观察在此需要再一次补充说明。孤独化的倾向在现代高度发展的社会中明显的也形塑了临终者本身的人格结构。当然，如果我们想要详细的去探讨其间的异同，就必须进一步的区分其阶层差异，性别的差异以及世代的差异。我们可以这么的想，在学术领域中的人，孤独化的倾向应该是特别强烈的，市民阶级与工人阶级相较，如果按照一般说法，前者要比后者孤独化的倾向相对强烈，男人也许相对的比女人孤独一点。但是，以上只是一个大约比较指数，提出来的目的，仅在于去指出此类到今天仍然没有被研究的问题，我们将其提出来，在此讨论，目的是要我们不要去忘了这些问题的存在罢了。

无论如何，在此一高度集中与和平化的社会中，所有人与人的共同生活方式存在着全面性一种对于人类如火山般欲望行为驱动的控制，一种经常性对于所属相同社会的人类狂暴野蛮情感冲动减压的要求，此一控制，有时超越阶层与族群的差异，呈显出人格结构上的特殊类同性质。不过此类共同的人格结构特质只有与不同的文明发展阶段相比较时，才会比较清楚的显现其轮廓出来。属于同一文明发展阶段人格结构的共同点至少有下列几项：现代人高度个人化的倾向，全面性对于所有行为与情感冲动的驾驭与控制，以及，与此一人格结构同步演变出来的人类孤独化的倾向。

临终者是最容易感受到孤独的。他们也许早已绝望，早已放弃了与人的情感交融，或者刚好在面临死亡之际，努力的想再一次的穿越这道区隔的墙壁。不管如何，他们特别需要一种感受，他们需要去感受到自己对别人到底还有什么价值，尚未完全丧失 ─ 总而言之：对临终者太多的关怀与好感与对临终者太少的关怀与好感都是令其无法接受的。另外一件不正确的事情必须在此补充说明，我们不能只去探讨生存在现代社会中的活人们，当他们在面对临终者的时候，所呈显的特有文明化的害羞与退缩，而忘却了去了解临终者对于活人也有着相对文明化的害羞与矜持。

第十五章

如果我们不从那一股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萌芽，历经了多次变动转折而发展演进到当代的强大社会「个人化趋力」(Individualisierungsschub)出发，去思考此一强大的「个人化趋力」对社会发展演进的影响，我们将会无从理解起，为什么现代的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会以如此这般的态度来对待以及想象的。在文艺复兴早期的时候，社会「个人化趋力」已经呈显在当时一种介于团体的社交生活以及自我孤独死亡的对照想象上 ─ 以马丁，欧披兹(Martin Opitz)为例:

我没有太多可以让人继承

啊，但我有美酒

可以与别人同欢饮

当我必须孤独一人的死去

这句「孤独一人」死去的想象，对照着自己可以与别人同欢饮酒作乐，如果放置在当代的眼光下来看，似乎是司空见惯的一件事情，也许有许多当代的人会认为，此类「孤独一人」的情形是可以穿越人类历史的时空隧道，并且认定过去与今天的情形相同。但是，「孤独一人」的死去，在人类发展史上，并非存在所有的社会发展阶段。就如同人类努力的去寻求为什么生命会终止的解释与答案一样，两个问题其实都无法被视为通则。「为什么」人会死亡，问「为什么」，老早就被苏美的基噶人(Gilgamenschen)提出来，大约在两千年前那个时候，文献告诉我们，他们已经被此一问题困惑着。但是，「孤独一人」死亡的想法，却是属于近代历史的产物，此一想法发生于社会开始个人化以及人开始有自我意识的社会发展阶段。「孤独一人」其实呈显了一堆错综复杂相互牵连的意识出来。首先，这句话可能意味着，当人在临终之际，没有其它的人能够与他分担死亡的过程。再者，也可能意味着，随着自己的死亡，属于自己小世界的所有记忆，所有熟悉的感觉与经验，所有自己的知识以及所有的梦想，都将永远的消失。「孤独」也可以意味着是一种感知方式，当人死去的时候，等同于被所有其它熟悉相关的人们，单独的遗弃而不顾。不管重点是什么，「孤独一人」死亡的动机与意涵，在近代出现的频率比过去更高。而此一社会发展阶段人类的感知方式，人类的自我形象投射，是完全的以「我」为其依归，而此一「我」，不仅被了解为与其它的「我」有所不同，更甚的是，此一「自我」被其理解为，与其它的人没有交集，与其它的人分离，与其它的「客体」被认定为没有关连，是独立存在的。此一孤独一人「我」的感知方式，在近代逐渐的被强化，变成了众人的共同认识，而个体「我」就成为社会主体的代表形式。「孤独我」的想象逐渐成为社会共识，也影响到临终的时刻，临终者也在此一个人化倾向趋力影响下认定当人类濒临死亡之际，就必须要孤独一人走完人生旅程。其实，这正是社会发展阶段演进而来的感知方式与想法：如上面所述，此一感知方式认定人类是孤独的。如果从此一视点出发，那么每个人对于自己死亡的想象，就与自己对自我的想象，对自己生命的想象，对自己生活的方式，紧密的结合在一起。

俄国文豪托尔斯泰(Leo Tolstoi)曾经写过一篇不易理解的短篇小说，题目为「主人与其仆人」。小说中描述着一个从农夫阶级跳升到商人阶级的主人，以及隶属于他的一个仆人，两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后，所呈显不同的态度与行为。商人，透过他无穷的精力，他的勤奋，积极的在寻找所有对他有利的生意，他积极的与其同行竞争者斗争，以避免自己到手的生意被人抢走。Nikita，一个依赖着商人而活的仆役，商人照料着他的生活所有，但也欺骗了他的劳力与薪支，他只听命令行事。好事与坏事都必须吞下去，因为他根本没有其它选择与替代的可能性。对他来说，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其它的出路， 除了可以透过酒精逃避外，透过喝的烂醉如泥是其唯一的解放外，他的人生是完全的被宰制。他喝酒有时喝到觉得人生无意义。那么，他就变得全副武行，危险、狂暴，完全不讲理。但是，当他在清醒的时候，他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他服从命令，对他的主人非常的友善。有一次，两个人共乘一座由一匹健马所拉的雪橇，在暴风雪天出去。商人为了要签订一个买卖协议，因为商人要买下一个森林，因为他不愿意将此森林让给他的对手，而签约处刚好又离他家不远。在途中，由于暴风雪下的太大了，他们迷路了，而在一片暴风雪的黑暗中，陷在一个山沟中动弹不得。于是，他们便按照当地人的习俗，在自己藏身处放上一支像旗子的东西，以方便历日，也许有别人可以将他们从雪中挖出来。在此一临终时刻，商人从头到尾非常积极。他考量着他完成的目标，他思考着，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他继续去经营的，当他看到他的仆人就要冻僵的时候，他突然从白日梦中惊觉的醒了过来，并且将自己身上那一件厚重的毛皮大衣给他穿，以求为他保温，但是自己却因为寒冷而逐渐的睡着，最后冻死了。而Nikita，这个仆人，在面对死神到临之前，其实已经放弃了任何求生的反抗：

在这个暴风雪的夜里，他也许想到了自己将要面临死亡，死亡的念头，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但是，对他来说，死亡并没有任何的难堪与不安。而其原因就在于，活在人间世界中，他从来没有活过快乐的日子，而那一些令他不愉快的日复一日，那永无止境的工作，已经让他疲倦了。

托尔斯泰在此描绘了一个仆人如何服从他世间主人命令的情况，他就如同是一匹忠诚的马一样，而以此类推，此仆人也终将对天上之主认命与服从。托尔斯泰在此一短篇中，明显的尝试着去将那不同生命期待方式与面对死亡不同态度之间的关连性，描述出来。 对于那永不懈怠的主人，生命继续生存下去，对他有着很高的意义与价值。因为如此，他非常积极与主动，透过各种方式，想要让他的仆人保住生命，然而，他自己却被冻僵了。他的仆人，在他所有的人生中，只有作不完的苦役，疲倦以及压迫，存活对他来说，是没有目标，也没有目的，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但是，也许是托尔斯泰的意愿，仆人却因为主人为他披上了温暖厚重的皮衣，竟然让他免去一死。

每个人面对死亡的方式与态度，其实是依赖在此人是否有什么样子的机会，能够使他的人生，获得一定的目标，并且，为了能够完成此一目标，而必须去承当责任与任务，最后并且能够完成任务。面对死亡的方式与态度，其实是依赖在临终者是否能够感受到，他所经历的人生，是一个已经完成使命的，有意义的，或者依照情况而定，也许他的人生是失败的，无意义的。此类感受的理由不容易被辨认清楚 ─ 但是此一无法辨认清楚的领域，其实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领域区。

不管是什么理由，我们其实可以在此推测，如果临终者感受到他自己已经完成了人生的义务与责任，那么死亡对他来讲是比较轻松的事情，反之，如果他感觉到，他荒废了他的人生，那么死亡对他来说，就会比较沉重些，如果一个人，不管他在世上作了什么事情，在其临终的时刻，他的生与死，如果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意义，那么对他来说，这将会是最沉重的打击。

重于泰山式的死亡 ─ 轻于鸿毛，无意义的死亡 ─ 此类观念也许可以帮助我们打开一扇问题之门，有关于此类问题，一直到今天，没有被重视过。为什么不被重视的部分原因也许是来自于，在探讨此类问题时，会造成与另外一个问题纠缠在一起，并且引起误会，因为单从字词的组合上，两者是一致的。当一个人被别人说道，他正在从事一些没有用的事情时，别人也许在说，此人正在反省何谓「人生的意义」。所谓没有用的事情，此「无用性」是，当人在找寻人类个人生命一种形上意义的时候，而此一形而上的意义，是天赋既定的，不管是来自于非人为的神力，或者来自于自然赋予的力量。有关于此类形而上的生命的意义，事实上只能在哲学领域中去冥想；每个人当然可以将其期待愿望与幻想投射到去找寻有关于此类的生命意义 ─ 到头来，那些所谓的生命意义的答案，都将会是一些武断的解释方式罢了。此类被冥想出来的的人生意义，既令人无法赞同，也无法令人反驳。

但是，在此所阐明的「意义」是另外一种方式的「意义」。人类能够感受到各种与其相关连的事件与作为，并且将此类的行为与事件视为有「意义」或者将其视为「无意义」，或者将其视为人生意义的实践，或者人生意义的虚空化。这类的「意义」才是我们在此想要探讨的意涵。当一个三十岁的男子，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一个女人的丈夫，彼此相亲相爱，突然在高速公路上，因为一位冒失的驾驶，逆道行驶而来，演变成为车祸而因此丧失了生命，其它的人会说，他的死，是死得毫无意义。而此一无意义之死，并非是他没有完成了那形上赋予的个人命定的生命意义，他的无意义性在于，一个逆道行驶的驾驶人，此人的生命历程与受难者的家庭从来没有任何的关连，但在一此偶发的情况下，将一个人所要经历的未来人生，包括他未来的计画，包括他未来的目标，他个人快乐幸福的感受，以及他对于家庭的重要性，就一次全部摧毁了。对于死者来说，他的生命期待，他的希望，他的快乐已经完全毁灭了，包括那还活在世界上的亲属，他的太太，他的孩子们，任何被期待的事情，都将变得无意义了。对于组成这个家庭的成员来说，他的存在，对此一家庭来说，是有着一个正面积极功能性的价值。任何属于此一家庭组构中成员，在其生命历程中，如果能够拥有此一「社会性」的正面价值功能，并且因为能够透过其所作所为，强化此一功能与价值，我们就可以说，他的人生是有意义的。相反的，当此人或者此一团体，将那原来拥有的社会集体组构价值与功能性破坏了，造成了此一集体社会价值无法完成，甚至毁灭了其组构功能，我们就说那是无意义的。

一些在此所谈到有关「意义」的意涵，其中包括有关于「一个人的生命意义」，其实可以帮助我们去了解临终者的特殊问题。所谓「个人」人生意义的实践与达成，其实是依赖在此一「个人」在其人生历程中，不管是透过他自己的力量，或者是因为他的行为与举止，或者是因为他所从事的工作与贡献，是否对别人能产生意义。今天的人尝试着为临终者减轻苦痛，透过各种医疗的协助，尽其所能的去照顾他身体的痛苦与舒适。此种方式，其实呈显出那些围绕在临终者旁边的人，是如何没有放弃对临终者的重视。但是在繁忙的医院里头，这一类医疗的照顾，不难想象那是非常机械性以及没有带什么感情色彩的。临终者的家人们，处在医院这种很不家庭气氛的地方，经常要为找到正确关怀的话语而发窘。说实话，每当一个人临终的时候，能够让临终者感觉到，他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是很有价值，他的亡去，是他们的损失，要如何得体的表达出此种关怀，对当代的人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当一个临终垂死的人，在他还未断气的时候，他还必须感受到，虽然他还活着，但是，对于其它围绕在他四周的人来说，他已经没有任何的价值与意义，当这类情形发生的时候，那么此临终者的确是非常孤单与寂寞的。而此一孤单寂寞的形式，在现代有着不胜枚举的例子，有一些例子在日常生活中便可以看到，有一些比较奇特些，还有一些非常的极端。「孤独寂寞」这个观念的解释空间相当的大。孤独寂寞可以意味着一个人在过去，因为爱恋另外一个人不成，而遭受到伤辱与打击，就此将求爱之心完全的收回，不敢再去爱任何人，以避免自己再度遭受痛苦的打击，以避免遭受被拒绝的伤辱。此人将他对别人的情感知觉完全的抽回，这就是一种孤寂的形式。另外一种孤寂的形式，狭义来说，是一类社会式的孤寂感，此一类孤寂形式发生在，当一个人住在某一个地方，或者身居特定的权力高低位阶，而此一位阶使他无法去接触到那些他需要的人群。这种情形以及其它类似的情况，此一「孤寂」的观念是指向着一个，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被孤伶伶的遗忘在那儿的人。他也许住在人群之中，但是人群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情感的意义。

孤寂还有其它的形式。「孤寂」的观念还适用在一个生活在人群中的人，对那些人群来说，这个人的存在与否对他们来讲没有任何的意义，对他们来说，他活着或者他死了对他们来说都是同样一件事，而人与人之间情感的最后的桥梁在此已经断裂了。街头的游民，喝酒精的街头醉汉，匆忙的路人，惊鸿一瞥所看到坐着横躺在公司大门入口处之人，这些人都属于此类孤寂的团体。独裁者的监狱与拷打问刑室也是此类形式的孤寂例子。通往毒气室的路上是另外类型的例子。小孩们，妇女们，年青与年老的男人们在这里被剥光衣物，被其它的人类推向死亡之路，对那些「执行人」来说，这群人对他们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们对他们没有任何人类的认同与感知，他们的恻隐之心完全断裂了。而这些被推向死亡之路的人群，却是偶然的被聚集在一处的人群，他们彼此互不相识，这群人中的每一个人，即使他们身处在人群集体之中，他们其实是非常的孤独与寂寞的。

上述这个极端的例子，可以提醒我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多么的重要与密切。这个例子也同时呈显了临终者的感受，特别是，当临终者还活着的时候，就必须要感受到，自己已经被其它活着人类的社会给隔离。

第十六章

死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人就像是进入梦乡般，而世界就突然消失了――当然，先决条件在于，情况如果允许的话。令人难以忍受的，在于临终者身体所感觉的疼痛，以及，当他被所有的亲友们衷心的爱戴，因为他的告别，而让所有关怀者刻骨铭心，痛苦不堪。令人难以忍受的，在于那些「个人」及「集体」对死亡的幻想与掩饰。如何能够将此类幻想，将其麻醉人类的毒素去除，如何将最单纯的事实 ─ 生命有限的事实，公开明白的摊开摆在大家的面前，这是我们未来要面对的课题。令人难以忍受的，当一个年青人，还没有完成赋予自己任何的人生意义，还没有享受到生命的愉悦，就死去。令人难以忍受的在于，当男人们，女人们，小孩子们，饥饿的在空旷无一物的大地上流亡，死神从容不迫的逐步寻找他的候选人，饱嗜死人的滋味。事实上，还有其它令人难堪的事情围绕着人类的死亡。要如何帮助人类能够获得比较轻松的，获得比较和平的死亡，有待我们共同去发展。活人对于临终者的友情，临终者的感觉，如何能够彼此互不难堪的传递给对方知道，这是另外一个发展的课题。当代社会对于死亡的排挤及压制，对于死亡的掩饰与神秘化，这些零零种种围绕在我们日常生活四周中对死亡的禁忌态度，对人类实在没有太多的帮助。也许作为人类应该更直接，更公开的去谈论有关死亡的事情，谈论死亡，其中便包括了，不能将死亡当成是一个秘密的事情。死其实没有隐藏任何的秘密。死亡并不能打开任何的一扇时空之门。死亡其实只是一个人生命的尽头。死者如果能够继续留在人间，他是留在于活人的记忆中，并且是依赖着死者到底给予他们什么而定。如果人类能够不去压制遗忘死亡这件事时的话，如果人类能将死亡视为是人生的一个结构性的组成与过程，并且了解死亡为人生的一部分，那么homo clausus 这个孤独个人的想象就无法成立了。当人类全部毁灭死亡了，那么所有过去人类的作为，所有人类过去的斗争，所有世俗的，所有宗教的信仰，也会变得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