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日本变格派推理大师——梦野久作

卷头歌

疯子地狱邪道祭文

地球表面是疯子最大的解放治疗场

绝对侦探小说　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

胎儿之梦

空前绝后的遗书

梦野久作年表

梦野久作，本名杉山直树，一八八九年一月四日生于九州福冈市。两岁时父母离婚，由祖父母养育成人。自幼生活经历坎坷，曾经出家避世。“梦野久作”这个笔名是取自福冈博多地区的方言，指精神恍惚、经常寻找梦幻的人。梦野久作的作品就是寻找梦幻的世界，充满了幻想、传奇、思考和批判。一九二六年一月开始倾尽毕生心血撰写《脑髓地狱》，一九三五年出版，被誉为“日本四大推理奇书之首”。一九三六年在与访客谈话时猝死于东京，年仅四十七岁。

日本四大推理奇书之

脑髓地狱

（日）梦野久作　著

林敏生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午夜文库————

脑髓地狱

（日）梦野久作　著

林敏生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脑髓地狱／（日）梦野久作著；林敏生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1.11

ISBN 978-7-80225-578-4

I．①脑…　Ⅱ．①梦…②林…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67041号

脑髓地狱

（日）梦野久作　著；林敏生　译

责任编辑：褚　盟

统筹编辑：褚　盟

责任印制：韦　舰

装帧设计：主語設計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　：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88310888

传　　真：010-88310899

法律顾问：北京市大成律师事务所

读者服务：010-88310800　service@newstarpress.com

邮购地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印　　刷：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910×1230　1/32

印　　张：15

字　　数：264千字

版　　次：2009年1月第一版　2011年11月第五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80225-578-4

定　　价：33.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出版社联系更换。

日本变格派推理大师——梦野久作

奇书之首：日本文学史的坐标定位

所谓“日本推理四大奇书”，是指日本推理小说史上的四部巨著。这一说法最早由文学评论家斋藤慎尔与埴谷雄高提出，被认定为日本文学中“黑色水脉”的四座高峰。“四大奇书”依发表顺序分别为：

一、《黑死馆杀人事件》：作者小栗虫太郎，一九三四年四月开始在《新青年》杂志上连载，一九三五年五月由新潮社出版，全书三十五万字。作品以在一座绚烂豪华的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建筑样式的“黑死馆”连续发生的遗言杀人事件为经，以炫才描写该馆精细构造和侦探法水麟太郎为首的各个人物角色，以及超然的、异常的杀人方法和推理解谜为纬。因为拥有的本格推理元素和炫学内容太过丰富，该作被誉为“大推理小说”和“炫学推理的始祖”。

二、《脑髓地狱》：作者梦野久作，一九二七年开始创作，一九三五年一月由松柏馆书店出版，全书四十八万字。

三、《献给虚无的供物》：作者中井英夫（署名塔晶夫），一九六四年二月由讲谈社出版，全书四十六万字。曾以前两章未完成内容参选一九六二年第八届江户川乱步奖，获得第二名，此奇处无书能及！作品以一个家族的传说——四件密室杀人事件为经，一群关系者围绕密室杀人做“推理游戏”为纬。作者随处插入奇幻、传奇的小故事迷惑读者，对于一件密室杀人同时提出几种合理的解谜方法，被誉为“反推理小说”，也是“四大奇书”中最容易读懂和最耐读的作品。

四、《匣中的失乐》：作者竹本健治，一九七七年四月至一九七八年二月在《幻影城》杂志上连载，一九七八年七月由该杂志推出单行本，初版四十八万字，三度改稿后五十万字。作者自称是向老师中井英夫的《献给虚无的供物》致敬的作品，比起前三部作品独立性不够。据一些评论家分析，该书在四大奇书中思想性最为稀薄、娱乐性过强，可当早期“轻小说”〔1〕欣赏，不足以与前三部作品相提并论，只承认“日本推理三大奇书”〔2〕这一提法。但本作在出版时，是社会派推理全盛时期，虽只受到少部分推理迷支持，却对后来崛起的“新本格派”影响深远，这是其他三书无法企及的。〔3〕

这四大奇书的共同特征是，难以以正宗推理小说的标准进行衡量，且作品除了在深具推理本味之外，还富含强烈的思想性。这一点在《脑髓地狱》一书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倾作者一生精力所创作出来的奇书《脑髓地狱》以充满异趣和幻想色彩，同时又兼具恐怖性的文字，将读者的脑髓带入了“有如地狱般的世界”。与其他三大奇书专以密室杀人不同，《脑髓地狱》是唯一以心理悬疑见长的变格作品。故事写一个失去记忆的精神病患者以第一人称的形式寻找自我的心理变化历程，作者梦野久作通过这一辉煌巨制，以“作中作”〔4〕的模式，驱使各种各样的表达手段（如侦探小说、狂人和歌、新闻报导、学术论文、遗书、心理遗传学专论等），使用拟声、拟音、拟形、拟态之叠语，将作品的异色气息推向极致。这种风格的作品，往往使一般读者无法适应，所以出版之后就留下了很多奇怪的传说，如“能够读完本书的人不多，读完本书头脑朦胧、想要自杀”（横构正史自述），甚至有确实引人自杀的报道（没有得到警方证实）。的确，本书就是这样一部故事无统一性，难懂，又要求读者去思维的小说。买回本书的读者，请不要以难读难懂而中途放弃，读完后一定会使你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阅读经验。

根据作者之子、有着“印度绿化之父”之称的杉山龙丸整理出版的《梦野久作日记》，我们大致可以窥见一部被后世奉为“奇书”的作品创作之艰辛。作者一九二六年一月开始动笔，最初的构想是以疯子（狂人）为主题的长篇，书名定为《疯子的解放治疗》。同年的八月二十一日，将《疯子的解放治疗》原稿寄给森下雨村（《新青年》杂志首任主编），后者觉得这部作品比较无聊。一九二七年一月一日至一九二九年九月二十日完成首次改稿，之后用油纸包装保存。一九三○年一月六日开始正式校稿，六天后（十一日）完成，并正式更名为《脑髓地狱》，全书四十万字，后将稿件寄送给了《新青年》主编水谷准。不知何故，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四年间的日记未再提及作品第二次改稿的情形，但一九三五年出版单行本（也就是今天我们所读到的版本）时的字数是四十八万字，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的内容。据说，完稿后至出版的过程也不顺利，出版后又不如同年五月出版的《黑死馆杀人事件》（在《新青年》连载时即轰动推理文坛，成为战时不少日本兵的手头必备读物）获得很多的肯定和支持。可能是故事内容太过另类和诡异，不容易让读者植入感情，当时的评价是毁誉参半。如果梦野久作不是《新青年》出身的作家，在推理文坛已经确立推理作家地位的话，也许此作不会被推理文坛认同是推理小说。

《脑髓地狱》获得绝对肯定，位列“四大奇书之首”，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其时，重估战前作品的风气盛行文坛，深埋已久的《脑髓地狱》终于被挖了出来。一九六二年，年轻的文化评论家鹤见俊辅在《思想之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脑髓地狱〉之世界》，从作品探讨梦野久作之世界观，将《脑髓地狱》定位为日本战后文学之埴谷雄高的《死灵》、堀田善卫的《审判》、武田泰淳的《森林与湖畔》等“世界系”〔5〕小说的先驱作品，评价很高。之后，很多非推理评论家，从不同角度发表论文，如森秀人从作品的乡土性、地方性，水泽同从梦野久作与父亲的关系（认为梦野的作品是一种怨念小说），平冈正明从其作品架构与文体，冢本邦雄从梦野久作与作品的异端性等等，参与讨论的评论家不胜枚举，论文数量超过五十篇，但其中纯粹的推理评论很少。也因此，《脑髓地狱》成了推理小说中罕见的超越推理小说范畴并得以跨入纯文学殿堂的异端文学作品，“足以比肩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夏目漱石的《心》等经典名作”，遂有“超推理小说”之誉。正因为如此，作品已被译成英、法等多种语言，一位法国读者在读完法译本后这样描述道：“我迷失在那如电影画面般的文字之间无法自拔，真是不同寻常的体验啊。”《脑髓地狱》还曾于上世纪八十年代被导演松本俊夫拍成同名电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传奇一生：伟大奇作的现实来源

梦野久作，日本著名幻想文学作家、变格派推理大师。他的一生有三个地方一直处于不断变化中，分别是名字、住址和职业。本名杉山直树，后改名杉山泰道。曾用笔名有海若蓝平、香俱土三鸟、土原耕作、萌圆、杉山萌圆、沙门萌圆、萌圆山人、萌圆生、萌圆泰道、朴平、白木朴平、三鸟山人、香椎村人、青杉居士、外人某氏、钝骨生、TS生、T生等。现在也有人称他作“梦久”、“梦Q”。一九二六年，梦野久作在成名作《妖鼓》投稿前，曾拿给他的父亲过目，他的父亲看过后即说：“就像梦野久作所写的小说。”所谓的“梦野久作”是博多地区的方言，意指精神恍惚、成天做白日梦的人。曾经有过数十个笔名的他，自此固定使用这四个字为其笔名。

梦野久作一八八九年一月四日生于福冈县福冈市小姓町。父亲杉山茂丸，为奉行国家主义的政治团体“玄洋社”的首脑之一，是个著名右派人物。茂丸经常为贸易、政治活动奔走香港、福冈以及东京等地，女性关系也相当复杂。两岁时，久作父母离异，童年一直跟随祖父三郎平和继祖母友子居住。三郎平教导久作日本谣曲和中国的“四书五经”，打下久作扎实的写作基础。受国家、家庭等各方面因素的影响，住址几乎每年都有变动（甚至有一年变更三次的情形），加上长期缺乏亲生父母管教，造就了久作内向、离群、压抑、冷漠的性格。

一九○二年，祖父三郎平因病去世，之后久作进入福冈县立中学修猷馆〔6〕，就读期间受到爱伦·坡、黑岩泪香等人作品的影响，开始关心推理小说。一九○八年从中学毕业后，从军加入近卫步兵第一连队，役毕后就读庆应义塾专攻历史，并创作习作小说《巡礼之池》。一九一三年，久作自庆应义塾辍学，回到父亲茂丸于福冈购置的土地经营农场。未几，受“废嫡风波”〔7〕影响，久作决定离家流浪，并曾进入到东京深川的工厂地带和贫民街，过着普通劳工的生活。两年后，在东京文京区本乡的喜福寺剃发出家，改名泰道，法号“萌圆”。一九一六年，为了抒解心中郁结，以行脚僧身份赴奈良、纪伊地区修行。久作于一九一七年还俗，一边继续经营杉山农场，一边教授“喜多流”谣曲（日本能乐的一大流派）。一九一九年，久作任职《九州日报》（即后来的《西日本新闻》）记者，在报纸上发表了数篇新闻报道和童话。一九一八年，开始在茂丸创办的杂志《黑白》发表《谣曲黑白谈》等能乐专评，以及《空地》、《脸》等短篇小说。同年二月，与镰田昌一的三女阿仓结婚，婚后夫妻关系融洽。这时的久作，终于不再颠沛流离，生活的稳定和心神的安宁使其文学创作能力被彻底激活，这方面最直观的证明就是笔名最终定格在“梦野久作”上。

一九二二年，久作以“杉山萌圆”的笔名，由诚文堂出版了自己的首部长篇童话《白发小僧》。一九二三年的关东大地震期间，久作以《九州日报》社震灾特派记者身份赴京采访，发表数篇纪实报道，表现活跃。一九二四年，久作以小说《侏儒》参加博文馆举办的推理小说征文，入选佳作，这是他第一次获得推理类的奖项，不过未受到普遍重视。一九二六年，《九州日报》经营不善，久作也因而离职。当时江户川乱步早已以《两枚铜币》、《D坡杀人事件》等作品轰动文坛，日本推理正值沸沸扬扬的肇发时期，《新青年》亦在此年举办小说奖，久作以《妖鼓》参赛，与山本禾太郎的《窗》并列获二等奖（一等奖空缺），正式在推理界出道。那年他已经三十七岁，与其他作家相比，可说是成名较晚了。

一九二七年，久作执笔完成《疯子的解放治疗》，并未发表，成为日后大作《脑髓地狱》的初稿。一九二八年起，是梦野久作的创作黄金期，产量非常惊人。久作陆续发表《人脸》（一九二八年）、《死后之恋》（一九二八年）、《瓶装地狱》（一九二八年）、《押绘的奇迹》（一九二九年）、《中国米袋》（一九二九年）、《铁锤》（一九二九年）、《飞翔于空中的洋伞》（一九二九年）、《童贞》（一九三○年）等风格奇特的短篇杰作，连江户川乱步亦连连对其充满妖异、幻想气氛的文采赞赏不已，奠定了久作独一无二的变格派大师地位。

一九三○年，久作再一次经历人生变故，接续刚刚去世的岳父工作，担任妻子老家的福冈市黑门三等邮局局长，一当就是四年。一九三五年一月，构思十年，推敲十年的巨著《脑髓地狱》终于出版。该作与一九三四年开始发表的小栗虫太郎的《黑死馆杀人事件》并称为“战前两大难解长篇推理”，为“新青年时代”的两座高峰。发表过《脑髓地狱》后，久作依然马不停蹄地陆续创作了《二重心脏》（一九三五年）、《巡查辞职》（一九三五年）、《人肉香肠》（一九三六年）、《恶魔祈祷书》（一九三六年）、《女坑主》（一九三六年）、《冥界进行曲》（一九三六年）等精彩短篇。但是，梦野久作却在此时因为脑溢血而遽然辞世。〔8〕然而，创作欲旺盛的梦野久作，在短短十年间所留下的大量作品，至今依然是无人能够仿效的变格经典。

诚然，乖变多舛的命运与高产高质的作品未必成正比。稍作观察，我们就可以发现，久作在小说上的成就，主要还是在他人生相对稳定的后半段。当然，这个“后半段”使得他也有时间好好审视自己的前半生，并将这些经历妥善化用到作品中，这就造成了其小说题材的多样化。如《冰涯》、《死后之恋》等涉及到日俄战争和军队内部的派系斗争（这和他的从军生涯有关），《乡村事件》涉及到发生在乡村里的一些俚俗趣事（这和他早年跟随爷爷的生活及作为记者和行脚僧的游历采风经历有关），《铁锤》涉及到股票市场的情节（这和他的家曾搬到博多的旧股票交易所附近有关）……实在是不胜枚举，几乎每部作品都能够发现作者生活的轨迹，即使是《脑髓地狱》这样思想性丰富的作品也不例外。

从现在的家族印象来看，孕育久作成长的家庭环境相当复杂。久作两岁的时候，亲生母亲阿边与茂丸离婚，改嫁高桥家。刚和生母熟稔起来的梦野久作，只好交由祖父杉山三郎平和继祖母友子抚养，住在一起的还有两人的女儿、久作的姑母薰。父亲又与户田几茂结婚，没几年他的五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先后出世。和继祖母、继母、同父异母的弟妹一起住，这样的家庭很有中国传统特色。受各方面因素影响，杉山家曾一度穷困已极，只能靠继祖母友子和姑母薰制作的押绘、继母几茂缝制的制服维持生计。这样的儿童时代环境在久作以后的小说中也有所反映，比如继母继子题材的《人脸》等，《脑髓地狱》也有涉及异母兄妹的婚事。而生活窘迫、以长辈的押绘过日子的经历，则被久作写进了中篇名作《押绘的奇迹》，作品中关于母亲与歌舞伎艺人发生精神恋爱的情节设置，也多少反映了久作对生母高桥边持久的思恋和对父母离婚行为的反感。这是久作最具人情味和美感的作品。此外，关于“废嫡风波”，也被久作用在了作品中。据说支持废嫡的人曾建议把久作以疯子的名义送进精神病院，这样久作便无法治理家族产业了。很可能《脑髓地狱》中最初的情节设置就和该未遂事件有关，而同一作品中的《疯子地狱邪道祭文》对将有问题的人全部送进精神病院的行为进行了深切控诉，也有评论者认为这是久作在借题发挥，是对继母几茂拥有母亲的身份却并不反对“废嫡活动”的这一背叛行为的宣泄。

上文曾提到久作在创作《妖鼓》之前经常更换笔名，其实这些更换行为本身一来很好地说明了使用者（久作自己）在心境上无所可栖的迷惘状态，二来也是其生活经历始终处于不断变化之中的反映。比如将出家人的佛语称呼“沙门”与自己的法号“萌圆”结合在一起的笔名“沙门萌圆”，用名字“杉山泰道”的罗马字母开头拼成的笔名“TS生”，有年轻书生意思的笔名“青衫生”，给本姓“杉山”安上法号组成的笔名“杉山萌圆”，来源于杉山农场所在地福冈县粕屋郡香椎村的笔名“香椎村民”……这些笔名无一不具备久作特有的生活印记。换住址是迫于无奈，换笔名是调整心情，而换职业则二者兼而有之。另外，笔名在久作的作品中还有一个重要的用处——“一人多角”。久作最早在《某外国人谈话录》（TS生记录整理）等时评中使用了这一文学手法，里面的询问者、回答者、记录者其实都是久作自己。“一人多角”最早属于戏剧表演艺术范畴，却被久作很好地用于文学创作中。他的一些小说（包括《脑髓地狱》在内），都很巧妙地予以了应用（该手法在日本推理小说中最终发展为“多重人格叙述”，成为“叙述性诡计”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恐怕不是久作能想到的）。

妖魅独白：支撑华屋的变格主梁

日本推理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治时代著名作家、翻译家黑岩泪香于一八八九年九月十日发表的短篇推理作品《凄惨》，小说中的两个侦探以被杀害的身份不明的尸体手中握住的三根头发为线索，对犯人进行科学推定。可以这么说，日本推理自发轫之初，就具备了“科学探案”的本格创作态度。“本格”是日语词汇，有正统、传统、正式的意思，但真正形成推理创作作家群，并形成以“本格”冠名的流派，那是《凄惨》发表三十余年后的事情了。所谓本格推理，是指重视推理程序和逻辑思维，强调解谜缉凶的传统推理小说。本格推理最早由推理小说之父埃德加·爱伦·坡发端，再经过创造出名侦探福尔摩斯的柯南·道尔以及创造出名侦探布朗神父的G.K.切斯特顿的发展，最终达成黄金时期的鼎盛，这一过程中产生了大量优秀的作家作品，影响既深且广。黑岩泪香曾大量翻译和改写了欧美的本格杰作，最终在日本文坛引起强烈反响。

直到一九二三年，以“日本侦探小说之父”江户川乱步在《新青年》杂志上登载名作《两枚铜币》为标志，日本终于有了自己的本土创作，推理发展终于走入“黎明期”。也就是说，日本虽大量袭接了欧美解谜推理的创作精华，却在同时发展了本土的新流派。一九二六年，小说家兼评论家平林初之辅在论文《侦探小说文坛诸面向》中指出，“探索精神病状、异常心理主题，并借谜团手法来呈现惊奇感和意外性的小说，可归类为‘不健全派’，用来和解谜推理的‘健全派’有所区别。”约莫同时，甲贺三郎也对同样的文类取了不同的称呼，即“本格派”与“变格派”，并沿用至今。当时的多数作家，如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小酒井不木等人，同时创作两种文类，这也可以说是早期侦探文坛的常态；但其中有两位作家类属异数，耽守本位从事创作，分别立于“本格”与“变格”的两极，创作生涯十分短暂，却像光芒夺目的流星，在推理迷的心目中留下永恒的身影。前者是成就日本现代本格线索，被称作“奇迹作家”的大阪圭吉；后者则是毕生穷究心智，探索人心变态乖违，幽暗离常的超现实美学，有“怪物作家”之名的梦野久作。

说到“怪物作家”这个名号，笔者觉得有两层含义，第一层是指久作小说中的世界往往具备非现实性、异国性（架空色彩）、虚无性、孤独性、梦幻性、无序性和荒诞性。依此主设定，在其中生活的人通常都会遭遇常理无法解释的事和物，对于读惯了科学搜证和逻辑推理内容的读者必然会觉得这样的作品“太怪异了，充满着不可思议的事物”，如《大楼》、《怪梦》、《吊死尸》、《童贞》、《白菊》、《人脸》、《木魂》等作品，要么缺乏起承转合的情节安排，要么故事内容难以理解，要么剥离现实、荒诞不经，要么寓言童话味道十足（这一点和其前期投身于童话创作有关），总之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怪”字！第二层含义是指作家本人的创作个性过于偏激乖张，除了出道作《妖鼓》、名作《少女地狱》等极少数作品略带惊悚悬疑色彩外，其他作品都是写“怪异环境中的怪异之人”，全无本格推理的内容存在。想想看，受欧美古典推理影响如此之深的日本，竟然出了久作这样的对本格写作毫无兴趣的“奇人作家”，还真让人唏嘘。要知道，即便是有“炫学之才”的小栗虫太郎，他的作品也还不得不囿于本格的框架做玄妙文章，更别说其他同时期的推理作家了。当然，梦野久作的作品绝非空洞无聊，而是包罗万象，如万花筒一般，遍读其作我们便会发现作者是个博学之人，心中油生钦佩之情。这种创作风格在当时可谓独树一帜。因此江户川乱步说：“我曾经称梦野是‘墙外作家’，这样的称呼虽然很没有礼貌，但那是意味着不甚了解欧美本格侦探小说妙味，或是假定了解也不是非常喜欢的作家。”由此可见，乱步与久作两人之间存在着时代性的限制和文学资质的差异，只不过乱步还是站在友善的观点来论断久作。

正因为久作的作品内涵超越时代性，受到当时文坛的限制，才有必要更加虚心重新评估久作的分量。梦野久作式的“变格”存在，不管在当时还是现在抑或将来，都是值得广大读者和其他推理作家尊敬的。久作的创作态度，已然臻至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提到的“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境界。在久作的观念里，“侦探小说并非如现在这样，只能够租住在其他艺术的公寓里过着拮据的生活，在不久的将来，必须萌生自由奔放的最新艺术之芽，压倒、抹杀过去的一切艺术，百分百地占有全部艺术。”他所实践的“侦探小说”成果既是真正现代化的语言艺术作品，同时也具有冲击现代社会文明虚伪内涵的批判性，更是“足堪悠闲玩味的最普遍的大众读物”。

既然久作小说中的“怪”都是经过其艺术加工的结果，那么“怪”之源大概就是久作一生中所观察到的活生生的人了。久作由于早年的生活体验相当丰富，对人间也有与众不同的观察视角。也许因为幼年缺乏父爱，也许因为看破红尘，久作笔下的世界经常充满与现实疏离的异样风情，笔下的人物经常充满对抗宿命而不可得的凄绝怨怼。这也是为什么久作的推理小说能够不受既有解谜形式的框限，逸升到文学艺术层次的主要原因。久作心目中的推理小说不是逻辑推衍，不是神探破案，而是在妖魅的怪奇气氛中，细腻地描写出人性怪奇、丑恶、战栗心理的唯美面相。例如《妖鼓》描述一具音色阴沉、受到诅咒的名鼓，对周遭关系人所造成的连续悲剧。作品看似写鼓的前世今生，实则写人的无尽贪欲和狭隘的冥顽心理，小说中鹤原家的未亡人所做出的种种性变态行径，难道仅仅是因为受到鼓的诅咒和蛊惑吗？这种以唯美的华丽笔触艺术地再现人性之恶、人性之病态，我们在其后来的《瓶装地狱》、《冰涯》、《不冒烟的烟囱》、《铁锤》、《少女地狱》、《死后之恋》等作品中也可以很深刻地体会到。

久作的变格小说还有另一大特点，就是结构上的“怪”。他经常以第一人称的手法书写，包括大量运用“独白体”（或称“告白体”）和“书信体”，借此表现出人物深受上一代命运的牵扯，而无法轻易抛开的强烈执念，或者内心复杂的情绪与无可解释的冲突。梦野久作的小说中“书信体”结构的有很多，《白发小僧》、《妖鼓》、《少女地狱》、《瓶装地狱》、《冰涯》、《押绘的奇迹》等著名作品都用了此种结构。其中童话《白发小僧》是写给成人阅读的作品，内容讲的是爱读书的主人公成了自己所读的书中的某个故事人物，作品的结构（或者干脆说“书信体”）其实就是“作中作”模式的一种变形。而小说《瓶装地狱》则由三个漂流瓶中装着的有时间先后顺序的三封信所记录的故事构成。“书信体”在《脑髓地狱》一书中也有着完美的表现（占了近三分之一的内容）。

“独白体”、“告白体”可以看作是“书信体”的一个“变种”，比后者多了一些“听众”的互动和反应方面的内容，另外去掉了书信的格式。大体上的结构就是主人公“我”或者某人一上来就自言自语，要么就找一位或者数位听众，然后絮絮叨叨地诉说、告解、倾吐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奇事。这样的作品有《死后之恋》、《恶魔祈祷书》、《人肉香肠》、《中国米袋》、《超人须野博士》、《铁锤》、《狂气地狱》等。故事中的那些不管听众反应，一味自说自话、饶舌不已的角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脑髓地狱》中的正木敬之博士。

另外，“病院”、“梦境”、“双重性”也是久作小说的关键词。如《复仇》、《狂气地狱》都写了被幽闭在精神医院里作为受实验者而存在的“我”看到的世界；《虫之命》写了身为人类的勘太郎和变身为虫的勘太郎的不同体验；《大楼》写了“我”看到只有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我”；《病院》写了接受精神治疗的病患“我”和对精神病人实施试验治疗的脑髓研究家“我”之间发生的事；《奥莎贝丽公主》、《正梦》写了主人公看到自己以前（包括胎儿时）做过的梦都应验了。这三方面主题在梦野久作之毕生杰作《脑髓地狱》中也都有着深邃体现。

《脑髓地狱》：久作异风的集大成者

关于久作的《脑髓地狱》，前文已经提及其创作的经过，从构思到起草，到形成初稿，再到改稿、校稿，直到最终成书，所费时间之长、心力之巨、过程之曲，都是其他作品无法相比的。可见，《脑髓地狱》是久作倾注一生的作品，仿佛就是久作的镜像，是其风格的集大成者，是梦野文学的“一切”，也是日本近代文学的杰作，更是世界新史上一支让人震撼的奇葩。也就是说，《脑髓地狱》一书绝对值得我们反复研读。

作品的大致内容如下：一名男子在从未见过的房间醒来，惊恐发现对自我的陌生与不安。隔壁女子凄怨沉痛的叫喊，向他诉说两人的关系，诡异而惨绝的讯息更令他恐惧。一位名叫若林镜太郎的人出现，自称代替已故的正木教授来完成以男子为实验对象的疯子解放治疗，借此帮助他恢复记忆，解开离奇案件的真相。然而，已死的正木教授却又突然出现，提供了许多扑朔迷离的线索，男子回溯祖先的历史，潜藏在基因中辗转遗传到他身上的祖先记忆“唤醒”……究竟，事件的真相是什么？男子是否能够找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引起正木敬之和若林镜太郎“心理遗传学”研究兴趣的大事件的真凶究竟是谁？精神科学犯罪真的存在吗？随着故事的不断推进，谜团愈加错综复杂，让读者不知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梦境，这一切的一切都要留待小说的结尾才会揭晓。

下面谈谈《脑髓地狱》的结构。之前已经提到，小说采用了“作中作”的“套匣式”故事结构，但绝非普通的“套匣”。中国有句俗话用来形容物品的繁复，叫“里三层，外三层”。不错的，《脑髓地狱》正是如此。这部书的外层由三部分构成，分别是起首的《卷头歌》、以“我”为视点进行主观叙述的“地之文”和大量具备“作中作”意义的文件资料“书简群”。其中的“书简群”又由好几个部分组成，即所谓的“里三层”，大致包括这些内容：和歌《疯子地狱邪道祭文》、正木教授访谈录《地球表面是疯子最大的解放治疗场》、“绝对侦探小说”《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学术论文《胎儿之梦》和手记《空前绝后的遗书》。但这还没有完，因为“书简群”中篇幅最巨的《空前绝后的遗书》又由几部分构成，且叙述方式也不尽相同，遗书、电影剧本、小说、案件笔录、人物访谈等多种文体夹杂在这个所谓正木教授死前撰写的手记之中。然而，《脑髓地狱》的构成虽笼统地冠以“套匣式”的名号，其内部的复杂程度却远非笔者上文寥寥几笔所能带过，因为所谓“里外诸层”，可不是简单的包含、并列关系，梦野将“双重性”、“一人多角”、“多重解答”等手法巧妙地运用到各层面的文字叙述中，从而造成了其关系表现出既层层递进、又互为呼应的复杂状态。“地之文”中的叙述者“我”与杀人事件的嫌疑犯“吴一郎”，两人的身份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唐玄宗与杨贵妃之间的旷世恋情和“我”又有何关系；从事精神病理学和心理遗传学研究的正木敬之教授，时而死去留言，时而现身说法，一会儿变成故事主角，一会儿又成了“旁白”，一会又突然成了“吴一郎”的生父，还有个“面黑楼万儿”的怪名；若木镜太郎和绝世美少女是何关系，为什么要消除她的人世身份，是为了精神科学的研究，还是另有更深层次的目的……结构上的模糊和暧昧，使得本作的语言带有某种妖魅气质，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往往会有“无法读下去”、“这些内容哪些是事件真相、哪些是梦境描绘，实在把握不住”的感觉，对所接触到的故事信息产生“不信任感”和“无力感”，这也是《脑髓地狱》之所以被视为“奇书”的原因之一。其实这种“不信任感”和“无力感”，从小说起初的主叙述者“我”于嗡嗡嗡的杂声中醒来却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建立。而与岛田庄司的名作《异邦骑士》相比，同样是基于失忆者确认身份、找寻“过去”的主设定，随着情节的演进，《异邦骑士》是让读者越来越清楚，迫切期待揭开谜底的那一幕，《脑髓地狱》则是让读者越来越糊涂、不知谜底隐藏在哪里（自己是否错过了？）。“就这么跟着‘我’发疯了，《脑髓地狱》这个‘假想现实装置’好恐怖啊！”一位日本读者如是说。

那么如何破除这种“无力感”呢？笔者觉得对于“地之文”和“书简群”的准确解读是其关键。对于《脑髓地狱》这本书来说，“作中作”的模式并不仅仅是指称内容博大精深的“书简群”，“地之文”在描述正木敬之起居室的内部陈设时，也曾涉及很多与小说主旨、主要情节、重要人物有关的东西（那些摆放在玻璃柜中，由住院病患基于“我的脑筋已经痊愈，请让我出院”的意义，提出给主任教授之物；还有一些珍贵的研究资料，如精神病患发作前后的表情对比照片、属于因精神病而灭门的家庭传家之宝物的幽灵画像等），其中最骇人的便是“收容在附属病房的一位年轻大学生”写成的标题同为《脑髓地狱》、叙述内容也与《脑髓地狱》诡异般相似的文章。关于这篇“作中作”的《脑髓地狱》，小说《脑髓地狱》是如此描述的：“我忽然发现这个橱柜最后面，也就是玻璃橱门坏掉的角落里，与其他陈列品有一点距离的位置上放置着一件奇妙的东西……那是装订成约莫五寸高度的稿纸，似乎曾被相当多人的阅读过，最上面的几张已经破破烂烂了，而且很脏。我从玻璃破裂处小心翼翼伸进手。仔细调查后发现总共有五册，每册的第一页都以红墨水写上很大的阿拉伯数字编号和Ⅰ、Ⅱ、Ⅲ、Ⅳ、Ⅴ。翻开最上面一册破烂的第一页仔细一看，内容是用红墨水写成，而且就像写笔记一般写成横书的好像和歌的句子……下一页是黑墨水以哥德式字体所写的标题DOGURA.MAGURA，但并无作者的姓名。开头第一行字是以‘……嗡嗡——嗡——嗡嗡嗡……’的片假名行列开始，而最后的一行字同样是以‘……嗡嗡——嗡——嗡嗡嗡……’结束，感觉上好像并非一气呵成的连贯小说，而是有点像捉弄人般、带着相当疯狂性质的原稿。”这样的叙述以及若林博士关于该文章的解说，读者难免都会将这个“作中作”和《脑髓地狱》这整部小说本身重叠在一起，因为《脑髓地狱》最初也以《卷头歌》起头，正文部分也是以“……嗡嗡嗡……”的片假名为始终的“咬尾蛇”样式，而且在内容方面也非常相似。作者在后文又借了《空前绝后的遗书》中的“正木博士”之口，对“作中作”的《脑髓地狱》的真正作者“吴一郎”很可能就是正本《脑髓地狱》的叙述者“我”这一点进行了明显暗示，可又不能完全确认此点，因为两者在某些细节方面仍存在差异。而且“我”见到了那个精神病患“吴一郎”，但对方的长相和“我”几乎一模一样，那么究竟“我”和“吴一郎”貌似一人实则两人，还是“我”作为“吴一郎”在梦中虚造出的形象而存在（“我”的所见所想都是梦境）呢？“其中插入的事实非常离奇，全篇百分之百到处重叠着科学趣味、搜奇情趣、色情表现、侦探旨趣、无知品味和神秘气息等眩惑性的构思，如果冷静读完，会发现弥漫着一股恐怖的妖氛……一位恋慕着神似这位腐烂的美人生前形貌的现代美少女的英俊青年，在无意识之间犯下的残虐、背德、不忍卒睹的杀人事件的调查报告……这类东西与各种令人费解的事掺杂在一起，与主要情节毫无相关的状况如万花筒般旋转出现，可是阅读之后却发现其中的每句皆变成极重要的主要情节记述……不仅这样，这种魔幻作用的印象从最前面的深夜唯一时钟声音开始，逐一发展之后，在不知不觉间又回到最初听见的深夜唯一时钟声音的记忆……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精神病患者在某个深夜里听到钟声的一瞬间所做的梦，而这一瞬间所做的梦却让人觉得有二十几个小时之久，所以如果以学理说明，最初与最后的两个钟声，实际上应该只是同一个钟发出的同一个声音……”若林博士看似在评价“作中作”，可又像是梦野久作借题发挥，在向读者阐述《脑髓地狱》的玄妙。应该说，这样的故事设置颇类似于中国的著名儿歌：“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什么？‘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讲故事……’”我们说，后世的推理小说中“作中作”的意义多半是用以增加“模仿杀人”的恐怖气氛的，这和爱伦·坡在其恐怖小说名作《鄂谢府的倒坍》中的处理手法是一脉相承的；但像《脑髓地狱》这样，将“作中作”与小说正本等同起来，有意掩盖两者的差异性，制造“梦野久作（小说正本作者）＝‘我’（小说正本叙述者）＝‘吴一郎’（作中作的作者）”的“阅读错觉”，而又不在作品中予以明确揭示，将真相的关键点隐藏于字里行间，读者深陷“身份模糊”与“情节暧昧”的泥淖之中，如此写法实属罕见，不仅达到了心理恐怖的气氛效果，还提高了文本解读的难度，可谓一箭数雕。

和“作中作”近似，出现在“书简群”中的作品也堪称绝品，令笔者大开眼界。从《疯子地狱邪道祭文》到《空前绝后的遗书》，洋洋洒洒的五篇文章，占去了全书近一半的篇幅，且文体、风格各具特色，所带给我们的信息也是递增渐深的，以“我”的视点阅读下来，对于精神科学犯罪、精神病理学和心理遗传学的相关知识基本能够理解了，不管这些内容是否符合“唯物科学”的精神态度，仅从文学作品和科普小品的标准来考量，再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这样一个创作背景来审视，《脑髓地狱》的核心理论能够做到“自圆其说”并让读者信服，已经足以证明其伟大了。笔者不才，仅对“书简群”试作简析。《疯子地狱邪道祭文》用“和歌体”的形式向读者描述了自古到今社会和医学界对于精神病患的处理方式之黑暗内幕，其中列举的一些病患实例，也与“我”的“实际观察”及若林镜太郎、正木敬之与“我”的谈话内容相呼应，对于整个“书简群”来说，本文的主要作用是“立论”，因为其所揭示的内幕既是激发正木博士研究兴趣的诱因，也是其决定使用空前绝后的心理遗传学原理对精神病患进行施救，并希望得到全世界普遍认可和赞誉的源头，而且实践性和文采性兼具的“和歌体”祭文毕竟比仅为理论阐述的学术论文《胎儿之梦》更能带来真实感。之后的《地球表面是疯子最大的解放治疗场》，以谈话录的方式阐述了这样一个观点，即“地球上人人都是疯子，正常人和狂人之间没有本质区别”。也就是说，任何人都可能出现精神异常，包括正在读这篇剪报文章的故事叙述者“我”和正在读这本《脑髓地狱》的读者“您”，也不例外。从这个层面再予以分析，似乎“书简群”中文章的真实性和可靠性颇令人怀疑，毕竟视点是尚不知精神状态正常与否的“我”，然而一旦这样考虑，会不会又一次陷入作者可能刻意安排的“循环论证”、“自相矛盾”之怪圈呢？阅读《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这篇所谓的“绝对侦探小说”的时候，仿佛又有类似于被“作中作”的《脑髓地狱》“耍弄”的感觉。本作的内容以正木博士的《脑髓论》为外衣，以病患青年“阿呆发愣博士”的精神病理学题材的演讲稿为内核，说明的论点也很明确，就是“脑髓不具备自主思考能力，只起着貌似电信局的信号中转职能”，“真正对人类行为发生作用的是人体单个或多个细胞的反射交感本领”。这样的论断，不管是在小说环境中，还是在作品成书当时的社会环境中，抑或如今笔者自己所了解的知识环境中，都是近乎开历史先河似的。仿若以此文打头炮一样，论述更加专业的《胎儿之梦》开始了，文章中叙述者“正木博士”以不失言简意赅、鞭辟入里的语言进一步对细胞的反射交感能力进行了分析，指出“这一能力是人类祖先的遗传记忆历史积淀的结果”，其本质是“心理遗传”。这一理论将所有唯物科学方面的难解问题一笔勾销了，倒好像那些亘古以来的不可思议的灵异现象和梦幻事件，都是为了证明出现在这里的“心理遗传理论”的正确性才存在的。《胎儿之梦》带给我们思维上的冲击是巨大的，令人茅塞顿开，仿佛艰深的理论都和桌上的物品一样了然于眼前。同时本文还有另一层意义，就是为精神科学犯罪案例存在之可能性作理论准备，因为“事实总是存在于研究之前”。日本后世的推理小说家松冈圭佑创作心理悬疑惊悚小说《催眠》，本格推理作家们喜好描绘“降灵会”、“笔仙实验”等灵异场景中的杀人事件，其理论依据恐怕都与此有关。关于精神科学犯罪的讨论，主要在正木博士自杀前所撰写的手记《空前绝后的遗书》中有所展现。当然，该“遗书”也是正木博士关于疯子的解放治疗之实验结果报告，其最重要的部分显然就是以吴一郎为主角的两起杀人（未遂）事件之相关资料，因为这部分内容不仅将成为心理遗传学和精神犯罪的实证，也是将整部作品引向核心和主轴的重点。在“遗书”之后，被叙述者“我”认定已然死去的正木博士突然现身，一番对话之后“我”也似乎即将寻回自己的身份，但小说故事却在这时发生了读者意想不到的逆转，由“遗书”中的《缘起》章引出了一段与描绘美人尸体腐烂过程的卷轴画有关的故事：卷轴画的作者为唐玄宗时代的年轻画家吴青秀（梦野久作对此人事迹的刻画有参照“画圣”吴道子生平的痕迹，而那幅《死美人图》及相关情节对于“妖怪推理作家”京极夏彦写作的《巷说百物语·帷子辻》一文恐怕也有些借鉴意义），吴曾深受玄宗宠爱，失去皇宠后的他将妻子黛掐死在秘洞中，并试图将尸体腐烂的过程画在卷轴上，以向皇帝表示不妥协之意，然画笔却跟不上尸体腐烂的速度，随之疯狂的他竟用鹤嘴锄杀死了另一个女人并将其尸体带回秘洞继续作画。愤怒的村民烧了秘洞，而吴青秀也与妻妹芬相好并双双逃去了日本……这则发生于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典故，竟然与吴一郎杀人事件扯上了关系。吴一郎真的是看到了流传下来的卷轴画，祖先的心理遗传得以激活，最终施行了犯罪行为吗？所谓真相，似乎始终游离于虚实之间，正常与异常之间，永堕“如梦之梦”中。《脑髓地狱》的作者梦野久作先生将把读者“您”带向一个怎样的终极地狱，已经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所能“推理”的了，还是请“您”踏踏实实地将全书阅毕吧。

总的来说，《脑髓地狱》之奇，在于环环相套、层层相因的结构，在于不断翻转、真相未明的情节，在于自我缺失、深陷迷惘的人物，更在于如此玄妙结构、如此奇想情节、如此异色人物所共同编织出的“脑髓地狱”。变态美学爱好者在其中看到了三岛由纪夫，存在主义笃信者在其中看到了萨特，表现主义崇拜者在其中看到了卡夫卡，精神医学研究者在其中看到了弗洛伊德，而广大的推理小说迷们则在其中看到了众多推理大师——这就是《脑髓地狱》的魅力！

天蝎小猪

注释

〔1〕轻小说（Light Novel）：是源自日本，近年来兴起的一种小说类型，以年轻读者为主要读者群，通常使用漫画作为插画的一种娱乐性文学作品。因写作手法随意，阅读起来轻松，故称“轻小说”。

〔2〕在日本文学中，还有“日本三大奇书”的提法，即将“日本推理三大奇书”中的《黑死馆杀人事件》换成《家畜人鸦俘》。

〔3〕继“四大奇书”之后，日本推理文坛于近年又推出了所谓“新五大奇书”，即麻耶雄嵩的《夏与冬的奏鸣曲》（一九九三年）、京极夏彦的《姑获鸟之夏》（一九九四年）、二阶堂黎人的《恐怖的人狼城》（一九九八年）、山口雅也的《奇偶》（二○○二年）和绫辻行人的《黑暗馆不死传说》（二○○四年）。

〔4〕作中作，即“叙述中的叙述”，是一种在主体文本内再嵌入其他文学的副本的“套匣类”小说。“作中作”模式在推理小说中的最大作用就是“制造谜面的多层次性”。这一模式对后世日本的“新本格”颇有影响，这方面的代表作有绫辻行人的“馆系列”和清凉院流水的“JDC系列”。

〔5〕世界系：是动画、漫画、游戏、轻小说等文艺领域中常用的一种故事类型，目前没有严格的定义，主要有狭义与广义之分。狭义的世界系是指“主人公（我）与女主角（你）为中心的小小的关系性问题（我和你），中间没有夹杂具体设定，与世界的危机及世界的灭亡等抽象的大问题直接联系的作品群”，代表作有动画《星之声》、漫画《最终兵器彼女》等。广义的世界系是指以“打算去控制世界的意识”和“对成长这个观念的拒绝意识”为两大基础的作品群，代表作有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清凉院流水的“JDC系列”等。

〔6〕现福冈县立修猷馆高等学校，简称“修猷馆”或“修猷”。

〔7〕自从久作遵父命回家经营杉山农场，父亲茂丸和继母几茂身边的人就一直在两人面前说久作的坏话，怂恿茂丸放弃前妻之子改立几茂之子为继承人。这场风波持续了好几年。性格内向、怯弱、随和的久作只能选择逃避，无论是从事各种苦力的流浪生涯，还是出家为僧的经历，都可视为久作之于家庭内变的无奈反应。

〔8〕关于久作的去世经过，也有一个比较具有传奇色彩的记述：一九三五年七月，他的父亲因脑溢血过世。当时人在东京的梦野久作为此返回九州，处理父亲的后事。翌年，他重返东京，后于三月十一日，接见握有父亲财产结算书的贵客时，大笑着说：“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之后，突然整个身体往后倾倒，当场死亡。因为他在结算父亲财产的同时，也准备在心理上好好与父亲做个了结，借此摆脱长期受父亲支配的阴影，没料到竟兴奋过度，与父亲一样因脑溢血撒手人寰。

卷头歌

胎儿呀，胎儿。

你为何跳动？

是因为了解母亲的心

而，害怕吗？

……嗡嗡——嗡——嗡嗡嗡……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时，这种如同蜜蜂振翅般的声音，仍然在我耳中留下极深的振动余韵。

就在我凝神倾听时，我突然察觉到，现在应该是半夜吧……总觉得附近某个地方好像有时钟的钟摆在摇动着。继续打盹之后，那好似蜜蜂振翅般的余响忽然越来越轻，渐渐消失，周遭恢复一片死寂。

我猛然睁开眼。

一颗蒙着灰白色尘埃的灯泡垂挂在高高的白色天花板上，发着光的红黄色玻璃球的侧面停着一只大苍蝇，就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灯泡正下方，在坚硬、冰冷的人造石地板上，我呈大字型躺着。

奇怪。

我呈大字型躺着不动，用力睁开眼皮，上下左右地转动眼球。

这是一个由蓝黑色混凝土墙围绕成的十二尺见方的房间。

而且，是一间三面墙上各有一扇以铁格子和铁网双重罩住的细长型磨砂玻璃窗的，感觉上非常牢固的房间。

在没有窗户那一侧的墙边，头朝入口方向横置着一张同样牢固的铁床，上面铺着洁白被褥，看来似乎没有人使用。

太奇怪了。

我微微抬起头，环视着自己的身体。

我身穿洁白、崭新、蓬松的双层棉布和服，胸口系着一条短纱布带，从和服里伸出的圆胖泛黑的四肢上却满是污垢……那种肮脏……

实在太奇怪了！

我恐惧地举起右手，试着摸自己的脸。

鼻子尖削、眼窝低陷、头发杂乱、胡须纠结……

我吓得跳起来。

再摸一下脸，环顾四周。

这到底是谁？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啊！

我的心悸瞬间增强，宛如小鹿乱撞……呼吸急促，不久后就变得像是濒临死亡般的剧烈喘息……然后，却又静止不动。

居然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事……

自己居然会忘了自己……

无论我怎么想，都无法想起自己是生活在哪里的谁……

我对与过去有关的回忆荡然无存，我所残存的记忆只剩下刚才听到的时钟的嗡嗡声。

仅此而已……

即使那样，我的意识仍很清楚，可以清楚地感觉出阴沉沉的黑暗环绕在房间外部，并且蔓延到了天涯海角。

……不是梦，这的确不是梦。

我跳起来。

我飞快地跑到窗前，凝望着磨砂玻璃的表面，想看看映现在玻璃上的自己，试图唤醒某些记忆。但是，只是徒劳而已……

磨砂玻璃上映出的只是毛茸茸如恶鬼般的、我自己的影子而已。

我转过身，跑向床铺枕头旁的房门入口，面孔贴近只有钥匙孔是开着的合金门锁。但是，门锁片上却没有映照出我的面孔，只反射出昏黄的光线。

我寻找床脚，掀开被褥看，解开衣带翻看和服内侧，别说是我的姓名，连一个缩写字母都没有发现。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

我依然是身处未知世界的未知的我，依然是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我。

就在这个时候，我开始觉得自己仿佛被某种力量抓住衣带，垂直向下掉落到某个无限的空间。在某种战栗从肺腑间猛然窜起的同时，我不禁忘我地嘶声尖叫起来。

那是像金属般尖锐的高亢声音……可是，这声音尚未让我回想起过去任何事情，就已经被四周的混凝土墙吸收，而后消失了。

我再度尖叫，可仍然徒劳无用。我的声音先是剧烈波动、旋转，随后消失，四面墙壁、三扇窗户和一扇门，仍旧陷入冰冷的寂静之中。

我想再尖叫。可是……声音尚未发出，就已经缩回咽喉深处。我害怕每次尖叫后那种静寂的恐怖……

我的牙齿开始喀嚓作响，膝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即使如此，我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我十分痛苦，喘不过气来。

不知不觉，我开始激喘，即使想喊叫，也喊不出声来，在似有若无的恐怖笼罩下，我呆立在房间中央喘息。

这里是监狱，还是精神病院？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喘息声犹如狂风一般，在深夜寂静的四壁中回响。

不久，我的神志逐渐模糊，眼前一片漆黑，同时僵硬得全身冷汗直冒，仰天倒下——几乎快要倒下，我不由自主绝望地闭上眼……可却猛地发现自己仍然宛如机械般站立着。我用力睁开双眼，凝视着床铺后面的混凝土墙。

因为，我听见混凝土墙后面传来奇妙的声音！

那应该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声调非常沙哑，几乎无法辨认出是否真的是人类发出的声音。不过，包含在声音里的深深的悲哀以及沉痛的回响却透过混凝土墙清晰地传入耳中。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请你再一次……听我的……声音啊！”

我愕然，全身缩成一团，明知道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以外并无别人，还是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背后。之后，我转过头来，凝视着渗透出女人声音的混凝土墙。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隔壁房间里的大哥，是我，是我呢！你的未婚妻……请你再听一次我的声音……请你听着，听着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啊！”

我的眼皮撑得发痛，嘴巴兀自张开，恍如被声音吸引般地向前跑了两三步，双手用力按住小腹，专注地盯着混凝土墙。

那是会让听到的人心脏吊在虚空中的纯情叫声，是会让五脏六腑都冻凝起来，宛如坠入绝望的深渊般，令人无法忍受的绝叫……

这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呼唤着我，也不知道会再继续呼唤几千年、几万年的深切哀怨的声音。

而它此刻正从深夜的混凝土墙另一头叫着我。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为什么……为什么不回答我呢？是我，是我，是我，是我呢！难道你忘了？是我，是我啊！你的未婚妻！你……你忘了我吗？我和你在一起的前一天晚上……举行婚礼的前一天晚上，你亲手杀死我。但是……我又活过来了，从坟墓里复活后回到这儿，我不是幽灵……大哥、大哥、大哥、大哥，你为何不回答？你忘记当时的事了吗？”

我踉跄后退好几步，再度睁大眼睛凝视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奇怪的一番话……

墙壁那边的少女认识我，说她是我的未婚妻。而且……说与我举行婚礼的前夕被我杀害……现在又复活了。然后，被囚禁在与我隔着一层墙壁的房间，不分昼夜呼唤着我。她持续叫喊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奇怪事情，努力疯狂地想要唤醒我过去的记忆。

她这是疯了？

还是当真的？

不、不，她一定是疯子，是疯子……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怎么可能有这种不可思议到荒谬的事啊，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了。但是，笑意却冻结在脸上，我的脸部肌肉僵硬了……因为，更悲痛、更深沉的呐喊又贯穿混凝土墙传来。我再也笑不出来了。那种知道我是谁的确定语气……那样严肃的凄怆……

“大哥、大哥、大哥，你为什么不回答呢？我是这么难过，你却……请你回答，只要一个字、一句话……

“请你只要回答……一个字、一句话……就好。这样，这家医院的医生就会知道我不是……疯子，而院长会因为你听得出来我的声音，让我们一起出院……大哥、大哥、大哥、大哥，你……为什么不回答？”

“……”

“难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痛苦吗？我每天、每天……每夜、每夜……的呼唤着你，难道你没听见我的声音吗？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太过分了，你真的太过分了……我、我……我的声音已经……”

呐喊之间，墙壁那头开始传来另一种声音，也不知是手掌或是拳头，反正是人类柔软的手敲打混凝土墙的声音，是皮肤裂开、肌肉破碎也不在乎的连续敲打的声音。我一面想象墙壁对面四散飞溅的、黏腻的血迹，一面仍旧咬紧牙根、圆睁双眼。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我是曾经被你亲手杀死的未婚妻呀！我已经活着回来了呀！我……是那个除了你以外无依无靠的我呀，我就这么孤孤单单的待在这里……你真的已经忘记我了吗？”

“……”

“大哥，我们同病相怜，这个世上只有我们两人孤独地待在这里，被其他人认为是疯子，受到隔离，囚禁在这家医院里。”

“……”

“只要大哥回答，我所说的事就会变成真的，只要你记得我，我……也知道你不是精神病人……只要一个字、一句话……请你只要回答……叫一声我的名字……真代子……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啊，我已经没有声音，我的眼前……一片昏暗……”

我情不自禁跳上床铺，趴在传出声音的蓝黑色混凝土墙旁。我的心里有一股难以忍受的强烈冲动，很希望马上回答……希望帮助少女解除痛苦……更希望早一刻确定自己是什么地方的谁，可是……我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液。

我慢慢从床铺上滑下来。凝视着墙壁上的一点，尽可能离那个声音远远的，后退到对面的窗边。

我最终还是没能答复她……不，是不可以答复她。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的未婚妻啊，就算听到她如此深刻、沉痛的纯情呼唤，我却仍然连她的长相都想不起来啊。我能够回想起来的，能够认为那是自己的“过去”而回想起来的真实记忆，只有刚刚听到的时钟钟摆那嗡嗡作响的声音而已……这样的我，可谓是世上最离奇的痴呆病患者吧。

这样的我，如何能回答说自己是她的未婚夫呢？就算因为回答了她，而让我得以获得自由，届时能否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和正确的姓名还是另一回事。她……究竟是正常人？或者是精神病患者？我根本无从判断。

不止如此，万一她真的是精神病患者，而她强烈呼唤的对象只不过是她的幻觉，那会变成怎样？一旦我回答，很难说不会酿成重大错误；就算她呼唤的人确实存在于这个世上，如果那人并不是我，又会怎么样呢？那岂不是因为自己的轻率而窃占了别人的未婚妻？冒渎了别人的未婚妻吗？

上述不安和恐惧接二连三袭上心头。

在我不停地吞咽口水，双手紧紧握拳时，她的呼喊声还是不断穿透墙壁，向我袭来。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你太过分了，太过分、太过分了，太、太过分了……”

她的呼唤无比沉痛，宛如幽灵般无限纯情却又饱含哀怨。

我双手揪着头发，已经留了很长的指甲抓着头皮，几乎快流出血来了。

“大哥、大哥、大哥，我是你的人，你的人啊！快点、快……用你的手抱住我……”

我的双手剧烈地磨擦着脸。

不、不是的……你错了，错了，完全错了，我不认识你……我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却马上噤住声音……我甚至连这点都无法肯定，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没有任何可以否定她所说的话的证据……别说是否有亲兄弟或是出生的故乡，我连自己是人还是猪都不知道。

我握紧拳头，用力敲着耳后，但是，脑海中同样无法浮现出丝毫记忆。

即使这样，她的声音仍未中断，呼吸急促，几乎听不清楚的叫声里溢满深沉的悲痛。

“大哥……大哥，请你……救、救我……啊……”

我觉得自己仿佛被她的声音所追赶，不禁再次环顾四周的墙壁、窗户和门，然后往前跑，又止住脚步。

我想逃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的地方！

这么想的瞬间，我的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我跑到作为入口的门前，尝试全力冲向铁锈色的坚固房门，从钥匙孔往外窥看……在仍旧传来的执拗且不绝于耳的呼唤声的威胁下，我试着用双手抓住窗户的铁格子用力摇。铁格子下方的角落好不容易出现了歪斜，但是单凭一个人的力量，似乎仍然无法逃脱。

我颓然回到房间正中央，身体不停颤抖着，再度环视房间的各个角落。

我到底是否仍在人类的世界里呢？或者我已经来到了幽冥世界，正在接受某种痛苦的惩罚？

在这房间里恢复清醒的时候，我刚刚缓了一口气，却又马上坠入忘记了自我的无间地狱……四周没有丝毫回响，能听见的只有时钟的声音……而且，转眼间又陷入这种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女人呐喊声折磨的活地狱……承受着无法逃避，难以获得救赎，而且好像并非存在在这世间的深刻悲哀的苛责中。

我用力踩踏着地面，直到脚踝生痛，才颓然地坐下来，然后仰躺在地上……又再度起身回望四周。

我极力想让自己的注意力脱离隔壁房间那若有若无的声响，以及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尽可能回想起自己的过去，逃离现在这种痛苦的境地……也更希望能够清楚回答隔壁房间的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像这样困扰了多久，几十分钟——不，或许是几个小时也不一定——但是，我的脑海中却依然一片空虚，别说与她有关的记忆，连自己的事情都完全想不起来，空白的我只是活在空白的记忆里，虽然被女人无止尽的叫唤声所驱赶，我却仍旧徒然在黑雾中挣扎、徘徊。

不久，墙壁另一头的叫唤声逐渐减弱，像丝线般时断时续，最后完全断绝，周围又回复到先前那种深夜般的静寂。

同时，我也累了，狂乱得耗尽体力，思索得耗尽脑力。我静静听着那似乎是从门外走廊尽头传来的滴答、滴答的钟声，也不知道自己是呆立着，或是坐着在发愣……

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情况，仅仅是陷入到最初那种茫然无意识的状态里。

喀隆——一个奇怪的声响。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的身体靠在与入口反向的另一个墙角，手脚向前伸着，脸颓然垂在胸口，凝视着鼻尖前方的人造石地板。

仔细一看，地板上、窗户上、墙壁上，不知何时已经变亮了，泛着苍白的光影。

吱吱……叽叽喳喳……轰隆、轰隆……

有麻雀的叫声……还有电车逐渐远去的声音……天花板上的电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天亮了。

我模模糊糊地想着，双手揉着眼。或许是因为沉沉熟睡的缘故，我把今天凌晨在黑暗中发生的许多不可思议又恐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用力伸展僵硬而发痛的身体，打了个大呵欠。就在尚未充分完成一个深呼吸之前，我惊讶地闭住了嘴。

房门和地板的接合处滑开了一扇小门，摆放着白色餐具和银色盘子的白木餐盘正从门外送入房中。

见到这东西的瞬间，我心中突然一动。从今天凌晨产生的无数疑问不知不觉地又开始在脑海中跃动起来……我下意识地站起身，踮着脚尖跑到小门旁边，猛然抓住那只正在送入餐盘的红润、肥胖的女人手臂。

哗啦啦，装着土司面包、蔬菜沙拉的碟子以及牛奶瓶全都落在地上。

我用沙哑的声音大叫：“请……请告诉我……我是谁……我的名字是什么？”

“……”

对方动也不动。露在白色袖子外的如红萝卜般的冰冷手臂，在我的强力抓握之下霎时变成紫色。

“我……我的名字是什么呢？我不是疯子，我什么都不是……”

“啊——唔……”

外面响起一阵年轻女人的尖叫。被我抓住的紫色手臂开始无力地挣扎。

“快来人……来人啊！七号房的病患……啊！快点……唔唔……”

“嘘、嘘！安静、安静，请你……不要叫。我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请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就放手……”

门外一阵啜泣声。

同一瞬间，我双手的力量放松了，女人的手臂迅速缩到小门外，啜泣声戛然停止，走廊上响起一阵快速奔跑的啪哒啪哒声。

拼命抓住的手臂出其不意地溜掉了，我一屁股坐倒在坚硬的人造石地板上，差一点后脑着地。我慌忙用双手撑住地面，恍惚地转头回望。

这时……又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到目前为止紧绷的心情，随着一屁股坐倒在地的同时也放松了，一抹无法形容的可笑感觉开始从小腹深处升起，完全没办法控制。那实在是难以忍受、非常奇妙的可笑感觉，仿佛……每一根头发都跟着大笑起来。那似乎是从灵魂深处涌现出来，撼动全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似乎是不笑到骨肉四散绝不罢休的笑。

啊、哈、哈、哈、哈，真是愚不可及！不知道姓名有什么关系呢？忘记了也没有丝毫不自由。我不就是我！啊、哈、哈、哈、哈。

发觉这一点之后，我更加忍不住地摔倒在地，抱头、捶胸、顿足地大笑。笑……笑……笑……吞咽泪水、哽咽、扭动身体，不停地大笑。

啊、哈、哈、哈、哈，还有比这事更愚蠢的吗？

我是从天而降，还是从地底冒出来的？这里有我这么一个身世不明的人，而我，也不认识这个人。啊、哈、哈、哈、哈！

我到现在为止，究竟曾经在哪里，做过些什么事情呢？接下来又打算做些什么呢？一切都无法猜透。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啊、哈、哈、哈、哈。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多不可思议、多可笑的事！啊、哈、哈……太可笑了。啊、哈、哈、哈、哈。

啊，好难过啊，令人无法忍受，我为何会如此可笑？啊、哈、哈、哈、哈。

我无止尽地笑着在地上打滚。不久，我笑到耗尽力气，可笑的感觉忽然完全消失了。我站起身，揉着眼珠仔细瞧着，看到脚趾前面的地上掉着刚才那场骚乱后留下的三片面包、蔬菜碟子、一把叉子，以及还盖着盖子的牛奶瓶。

见到这些东西，不知为什么，我脸红了，同时感到一阵饥饿。我重新系好掉落在一旁的衣带，右手立刻抓住尚且有余温的牛奶瓶，左手抓住涂有奶油的烤面包，开始大吃起来。我用叉子叉起蔬菜沙拉，咀嚼着令人疯狂的美味，再配着牛奶咽下。吃饱后，我爬上床铺，躺在崭新的床单上，伸个懒腰，闭上了眼睛。

我应该睡了十五到二十分钟吧，可能是因为肚子填饱了！我感到全身无力，手掌、脚掌暖乎乎的，头脑逐渐化为昏暗的空洞……从早上就穿梭不停、时近时远的各种在脑海中回荡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样无奈，那样不甘……

朦胧间，我听到路上熙熙攘攘的声音，匆促的皮鞋声，还有拖着木屐的缓慢脚步声，以及自行车的铃声……甚至还有远处某户人家掸除灰尘的声音。

在高远的天际，乌鸦正在啼叫，附近的厨房响起玻璃杯破碎的声音……突然，窗外又有女人尖叫出声。

“讨厌……真的……令人受不了……简直就是……开玩笑嘛……嘻、嘻、嘻、嘻。”

然后就是我的胃里面发出的满足的跃动声。这些声音融合在一起，带领我逐渐走向遥远的世界，进入恍惚的梦境……这样美好的心情，真好！

不久，遥远的地方开始传来一个清晰的奇妙声音，那听起来确实是汽车的喇叭声，也好像是很大的哨声……哗、哗……哗……哗、哗、哗、哗的，是一种特别高亢的声音，我不得不认为那个声音表示发生了可怕紧急的事情，而且正在朝着我来。哗、哗、哗、哗声超越且吓退了清晨静寂的各种声音，绕向街道处的转角，以惊人的速度赶往正在躺着的我的方向。顷刻间，声音更加迫近，就在它似乎就要钻入我的杂乱的头发之前的时候，忽然移向一旁，绕了个大弯，发出极高的吼叫声，缓缓走开约莫一百公尺远的时候，又立刻转变方向，持续发出几乎渗入我耳孔的尖锐声，急速逼近，这才戛然停止。此时，我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寂然，我又不省人事地昏睡起来。

我大约踏实了五分钟左右，这次，是枕畔那扇门的钥匙孔突然发出喀嚓的声音，接着是沉重的轧轧开启声，同时，仿佛有某种脚步的声音进入房内。我反射性地跳起来，回头。但……仔细一看，我愣住了。

在我眼前，在缓缓关闭的牢固铁门前，摆放着一张小型藤椅，藤椅前站着一位令人惊奇的怪异人物。他的头部好像快要触及屋顶，这个时候正低头望着我。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六尺的巨人。他的脸像马一样长，皮肤颜色如同陶瓷般泛着白光，细长的眉毛下是鲸鱼形状的小眼睛，双眼无神，目光好像落魄老人或垂死病人般散乱、朦胧。他的鼻梁好像外国人一样高高挺起，鼻翼泛白，与皮肤颜色相同的嘴唇紧闭成一字型。他也许罹患了某种恶症吧！尤其是那如同寺院屋顶般的宽阔额头，以及好像军舰船头般的巨大下颚更加令人感到害怕，看起来像是超乎人类性情的一种异样生物。

他的黑发从正中间分开来，身穿看起来很昂贵的褐色皮外套，一只白金色大怀表正在外套外晃动着，瘦长、苍白、毛茸茸的手指交握在表链前方。他站在应该是给女性使用的华丽藤椅前面，看起来就像被魔法召唤出来的西方妖怪。

我怯懦地抬头看着对方，感觉自己就像刚刚孵化出来的某种生物那样，屏住呼吸，不停地眨着眼，舌头在口中蠕动着。不过，不久之后我便下意识地认为这位绅士应该就是刚刚搭车前来的人物，所以很自然地朝他的方向重新坐直身体。

就在这个时候，这位高大绅士的瞳孔深处散发出隐含着某种威严的冷光，频频打量我的全身。不知为何，我觉得身体像是缩小了一圈似的，不自觉地低垂着头。

高大的绅士似乎对我的模样毫不在意，以极端冷静的态度观察了我的全身之后，抬起头，开始慢慢环视房内的情形。他那散乱、朦胧的目光从房间的这个角落移向那个角落时，我觉得今天早上的一切肤浅行为完全被他看穿了，身体更加瑟缩……这位令人恐惧的绅士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呢……我心里既害怕又疑惑……

就在此时，高大的绅士突然蜷缩起身子，就像受到了某种威胁一般。他上半身向前弯下来，双手慌忙插入外套口袋，一把抓出一条白色手帕，掩住嘴巴……同时转身背对我，全身晃动，持续低声咳嗽了好一阵子，最后总算恢复了正常的呼吸。于是他再度转向我，轻声道歉。

“对不起，我的身体很虚弱，所以……穿着外套……”

那是与他的体型完全不协调的，好像女人一般的声音。

可是就在听到这声音的同时，我却安心了。我觉得这位高大的绅士的内心其实和外表完全不同，是温柔又亲切的人。我松了一口气，抬起头。

这时，绅士在我面前递出一张名片，又再度咳嗽起来。

“我是……咳、咳、咳……对……对不起。”

我双手接过名片，并且点头致谢。

我反复看了两三次这张名片，再度哑然无语，不得不重新打量站在眼前的这位抑制着咳嗽的高大绅士，自言自语地说：“这里是……九州帝国大学……”

我环顾四周。

这时，若林博士左眼下方的肌肉轻微颤抖起来。这令人联想到，或许这是他用于展现独特微笑的一种异样的表情。紧接着，他慢慢蠕动起苍白的嘴唇说道。

“没错……这里是九州帝国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病学科的第七号病房。很抱歉，在你睡觉时来打扰，不过，突然打扰是有原因的，那就是……你不久前向负责分送食物的护士小姐追问自己的姓名……值班医生向我报告后，我就立刻赶来了。如何？你已经想起自己的姓名了吗？恢复有关自己过去的记忆了吗？”

我无法回答，只是微张着嘴巴，像个白痴一般眨动着眼睛，望着对方鼻尖下面的巨大下颚。

太令人惊讶了。从今天凌晨起，我简直就是被自己名字的幽灵所附身！

从我向护士询问自己名字开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超过一个小时，对方竟然拖着生病的身体，马上赶来问我是否已经想起自己的名字……这种热心真是令人费解啊……

只不过是我是否想起自己的名字而已，这么一点点小事，难道对这位博士来说如此重要吗？

我非常困惑地看看手上的名片，打量起若林博士的脸。

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是，若林博士同样也低头看着我的脸，好像等着我的回答似的紧抿着嘴。很明显，他紧张的表情里充分显示出对我的回答的重大期待。从他的这种表情里，我察觉到自己能否回想起名字以及过去的一切经历，应该与若林博士有相当深切的关系。因此，我的身体也就越发僵硬了。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盯视良久……若林博士终于发现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失望地闭上眼。不过，他再度抬起眼皮时，从左边脸颊到唇边仿佛浮现出比方才更深邃的微笑，同时，他仿佛误以为我呆住不动是出于某种顾虑，轻轻点了两三下头之后，开始动起嘴唇来。

“当然……你会感到不可思议也是理所当然的。本来，我必须严格遵守医学上的立场，不应该介入精神病科的工作，可是，其中另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说到这儿，若林博士又摆出要咳嗽的动作，但这回顺利忍住了。他眨动着手帕上方的眼睛，很难过似的继续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坦白说，这里的精神病科教学目前由声名远播的正木敬之教授担任主任教授。”

“正木……敬之？”

“没错。这位正木敬之教授不仅在国内，在世界精神医学界也是重量级的人物，他首创的新学说可能让过去遭遇瓶颈的精神病研究产生根本的变革，是‘精神科学’的伟大学者……话虽如此，这种新学说并非现在流行的所谓的心灵学或降神术之类的非科学性的研究，而是纯粹立足于科学基础的划时代理论。他借着在这个教室内创设的史无前例的精神病治疗室，一步一步证明自己的学说是真理。你也是接受这种新式治疗的患者之一……”

“我……精神病治疗？”

“是的……所以，专门研究法医学的我，实际上不该询问正在接受正木医生治疗的你的症状，也难怪你会产生怀疑了。但是非常遗憾，正木医生在一个月前突然把后事交托给我之后，就与世长辞了，而且……并未决定下一任教授的人选。再加上本来就没有副教授帮忙，结果在校长的命令之下，由我暂时兼任这个教室的工作……其中，正木医生特别委托我必须尽全力照顾的病患就是你，换句话说，本精神科的名誉，不，是整个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的名誉，都维系在……你是否能够恢复过去的记忆，能否想起自己的名字。”

若林博士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一阵眩目的光芒袭来，忍不住眨着眼睛。感觉上，似乎是我名字的幽灵散发着余光，正要从某处现身出来……

但在一瞬间，我感受到一股连头都抬不起来的难堪感觉，不自觉地低下头来。

这里绝对是九州帝国大学附设的精神科病房，而我一定也是被收容在这间七号房内的精神病患者。我的头从今天清晨醒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一定是因为曾罹患某种精神疾病……不，是现在正在罹患……对了，我是疯子！

啊，我竟然是个可悲的疯子！

随着若林博士凝重的说明，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难以忍受的羞耻，心跳急促到几乎喘不过气来。因为这种自己也无法了解，不知是恐惧还是悲伤的情绪，我感到全身就像针刺一般地痛楚，从耳朵到颈部一带像被火焰灼烧一般，两眼不自觉地发热。我突然很希望就这样双手掩面，趴倒在床上。

若林博士低头看着我，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在吞咽着唾液。然后，他像是面对着身份高贵的人一般，双手交握在身前，用比先前更亲切——几乎是谄媚——的声音安慰我。

“这是一定的，任何人发现自己被放在这个房间里，一定会受到一种绝望的打击……但请你不要担心，你住院这件事和这栋病房的其他病患相比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我……和……其他病患不同？”

“不错……因为你提供你的身体当做最宝贵的研究素材，这都是为了给在这个精神科教室创设的名为‘疯子解放治疗’〔1〕的划时代性精神病治疗法进行实验。”

“我……我是疯子解放治疗的实验素材？为了治疗并解放疯子……”

若林博士向前倾，点头，仿佛对于“疯子解放治疗”的名称表示敬意……

“正是这样。创立‘疯子解放治疗’实验的是正木医生。他所创立的学说具有怎样划时代的意义，世人应该很快就能了解，而且……你已经凭借着自己脑髓的正确运作，让正木博士崭新的精神科学实验完成了惊人的成绩，本大学的名字将会给全世界的精神医学界留下深刻印象……不仅如此，以实验的结果而论，你因为强烈的精神冲击造成本身意识完全丧失的状况，如今已经能够完全恢复了……所以，简单地说，你既是在解放治疗场内进行的惊异实验的中心代表，同时也是本大学荣誉的守护神。”

“我……为什么会是……如此可怕实验的……”我慌忙地问。

忽然被卷入这么奇怪的话题中心，自己都感到害怕了……

若林博士低头看着我，冷静地点头致意道：“你会怀疑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很遗憾，关于这件事，现在没办法向你说明。除非在不久的将来，你自己想起了一切经过……”

“我自己想起来？那……要如何想起……”我结结巴巴地问道。因为若林博士的口气让我想起了精神病患的可悲之处……

若林博士静静地举起手来制止了我。“请你耐心等待！这其中另有原因。坦白说，关于你进入解放治疗场的经过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说明的，其中的缘故深刻复杂，而且极端不可思议。如果凭我一个人想要完整说明，可能有虚构的嫌疑。所以……如果不是由亲身体验整个过程的你自行回忆这一段深刻而不可思议的体验，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事实。

“另外，在你过去的记忆中存在着极端奇幻、惊异的事情。不过，为了让你放心，我想稍微说明一下还是无关紧要的……也就是说，所谓的‘疯子解放治疗’是今年二月正木博士赴本大学任教后不久，立刻着手设计的治疗场，今年七月完成。经过仅仅四个月的实验后，在距离现在一个月前的十月二十日——正木博士亡故的同时封闭。正木博士在这段期间所进行的实验主要就是为了让你恢复过去的记忆。结果，正木博士清清楚楚地预言说，从很久以前就陷入一种特异精神状态的你，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恢复到像今天这样的状态。”

“已故的正木博士，预言我今天的情形？”

“不错，就是这样。正木先生断然宣称，你是本大学的至宝，在仔细并且妥善的照顾之下，一定能够恢复原来的精神意识，由此证明他所提出的伟大学说的原理，以及由该原理所产生的实验效果……不止这样，他还深信不疑地表示，如果你确实能够恢复过去的全部记忆，必然也能想起那桩与你的过去有关，几乎可以被称为空前绝后，并且极尽怪异、凄怆的犯罪事件的真相。当然，对这一点，现在我也一样完全相信。”

“空前绝后的……空前绝后的犯罪事件……与我有关？”

“是的。只能称之为空前绝后的异常事件。”

“那、那是什么样……的事件？”我探出床铺外，小心地问道。

若林博士非常冷静，用他那苍白的眼神静静地望着我说：“那一桩事件就是……我还是告诉你好了。不过，关于刚才所说的有关正木博士与精神科学的研究——很久以前我也曾接受他的指导，所以现在仍旧持续进行着名为‘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的研究……”

“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

“不错……由于是崭新的主题，只提及名称的话，或许无法让你了解内容，但如果稍加解释，你应该就能明白。也就是说，我会开始研究这样的主题，是因为知道正木博士所提出的‘精神科学’的内容里充满太多恐怖的原理和原则。比如说，在他的精神科学的一个门类‘精神病理学’中，包括借着一种暗示作用，将一个人目前的精神状态突然转变成另一个人；或者是一瞬间消除某个人现在的精神生活，将其改换为潜藏在这个人精神深处的几代以前的祖先的个性等令人战栗的理论和实例……

“而且，该理论的应用以及实验的效果，尽管具有科学上的正确性与深奥性，但对其作用的说明和实行的方法却异常平凡……依说明方式的不同，甚至连妇孺都会觉得非常简单，以至于会觉得有趣可笑，因此也算是非常危险的研究和实验……当然，详细内容在不久的将来应该就会在你眼前一一展开，在此没有必要说明……”

“这……那样可怕的研究内容，将会展现在我眼前？”

若林博士严肃地点头说道：“没错，正是这样。你能够亲身证明这项学说的真理，不仅能培养出针对这种原理所描绘的恐怖、战栗的免疫力，同时，当不久的将来，你完全恢复过去的记忆时，必然会具有参加这项新学理研究的权利和资格。但是，如果把这个秘密的研究内容泄漏给外人，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异变，将是完全无法预料的……比如，发现某人心理深处潜藏着一种可怕的遗传心理时，如果给予他一个相对应的暗示，就能够瞬间让对方发狂，同时让他对使自己发狂的人的记忆完全消失，那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其危害将不逊于诺贝尔发明的无烟火药！

“正因如此，基于法医学的立场，我认为这样的精神科学理论如果像现代的唯物科学理论那样普及为一般社会常识，情况将会非常糟糕。届时，就像我们认识到目前应用唯物科学的犯罪已经肆虐横行一样，也必须觉悟到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也会大肆流行。一旦演变到这个地步，就再也无法挽回了。因为这种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将与既往应用唯物科学的犯罪不同，全世界绝对会陆续出现无法侦查、不可能实现的犯罪事件。正因这样，所以正木博士的新学说绝对不能泄漏出去……同时，很抱歉，但为了预防万一，我们需要尽可能周全地研究出这种犯罪的预防方法和探索检测方法，因此才会在正木博士的指导下，基于‘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及其证迹’的主题，极度秘密地从各方面进行调查，这就好像我和正木博士两人的共同事业……

“但是，正木博士和我竟然出现了严重疏忽……虽然这样小心慎重，却不知道被人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把该精神科学中最强烈且最具效果的理论盗窃出去，并且还被灵活地实际应用了。那也就是在距离本大学不远处突然发生的一桩不可思议的犯罪事件……

“从表面上看，该犯罪事件主要是具有某富豪家庭血统的几个人，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互相残杀，或者互相让对方疯狂，构成无比残忍血腥的凶行。而且，之所以认为该行凶手段与我们研究的精神科学有关，在于同样属于该富豪家庭血统的一位温柔善良、头脑清晰的青年，为了防止自己家的血统灭绝，打算和恋慕自己的美丽表妹举行婚礼，但是在当晚午夜过后，青年却出乎意料地梦游起来，勒死了作为结婚对象的少女，而且面对少女的尸体，还非常冷静地在纸上描绘现场情景……这件非常特异离奇的事实曝光后，引起社会大众广泛的批评。

“问题是，这位青年所属的富豪家为什么会陷入如此悲惨的状态？凶手是谁？目的何在？到现在为止仍旧不明……九州警视厅的福冈县司法当局对于这桩事件几乎是束手无策。同时，在正木博士的支援下全力着手调查该事件的我，到今天为止同样无法掌握与事件真相有关的丝毫线索，犹如坠入云雾之中，只能彷徨地摸索。

“就因为这样的原因，目前唯一能够追查事件的方法，就是等待这个事件的中心人物——还活在世间的你——借着正木博士的遗德，在恢复过去记忆的时候自己直接判断事件的真相，直接揭穿凶行的目的和凶手的真面目。因为魔幻的凶手虽然以变幻莫测的手段酿成了事件，我们却无从追查他的踪迹。

“这么说，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我不能亲口具体说明该事件的理由是，我自己也无法正确掌握事件真相。另外，我会介入自己专门领域外的精神科的工作，亲自照顾你，一方面是为了防止这个重大秘密被泄漏；另一方面，万一你恢复记忆，我必须能够马上赶到，比任何人更早获知事件真相……揭穿隐蔽事件的真相以及魔幻的凶手的真面目。

“万一因为你恢复过去的记忆而查明了事件真相。我们把这种带有多重意义的研究结果发表出去，必然会在当今的科学界和社会引起全世界规模的旋风，也就是正木博士命名为‘疯子解放治疗’的研究。它实际上是将现代物质文化转化为精神文化的伟大实验，这不但将获得科学上的证明，同时我在博士的指导下持续研究的《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及其证迹》论文也可以毫无遗憾地完成，我和正木博士这二十年里倾注心血对于精神科学的研究也能获得公诸于世的机会。

“所以，你是否能想起自己的名字，恢复过去的记忆，进而揭开事件真相，不仅令本大学内部重视，福冈县的司法当局重视，更可以说是集中了全天下人的视线……”

一口气说到这里，若林博士忽然奇妙地瞥了我一眼……同时，他迅速转向一旁，用手帕掩住脸拼命咳嗽。

望着那满是皱纹的侧脸，我感到自己就像被裹在烟雾里一样茫然。从今天清晨起，在我周围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都让我产生新的不安和震惊，而若林博士对于这些事的说明只是让它们更夸张、更不自然地扩大，我很难认为那是事实。那些听起来都和我有关联的事情，在感觉上却像是与我全然无关的梦话……

不久，停止咳嗽的若林博士又用散乱的目光向我行注目礼，并且说：“对不起，我累了……”

他回头看看背后的华丽藤椅，缓缓坐下。

见到他坐下的动作，我不禁傻眼了。最初见到那张藤椅放在若林博士背后时，心想只要被身材稍微高大的人一坐，这藤椅肯定会立刻垮掉，因此想象着也许还有某位女性要来。但现在一看，若林博士高大的身躯很轻松地坐进了藤椅的狭窄扶手之间，胸部和腹部重叠，脸低垂在膝前，只把眼睛露在手帕外面，仿佛在说“我就是潜藏在怪异事件背后的魔幻凶手”一般，全身收缩，紧紧地挤入藤椅内。怎么看，全身大小都只有刚才的一半，不管身材多瘦削，不管身上的皮外套多薄，正常人应该不可能做得到这一点……更何况，他还用和原来一样的声音，不，比原来还更冷静的声音——好像自己是先知一般——开了口。

“不好意思……刚才我看了你的情形之后，就算自己是外行，也能知道正木博士的预言已经应验了。你现在一定因为努力想恢复自己过去的记忆，却一直想不起来而困惑不已，对吧？那只是你正在回归健康意识的一种过程……也就是说，根据正木博士的研究，在你的脑髓里，属于反射、交感过去记忆的部分当中，支配最古老记忆的潜意识的某处存在着具有遗传性的弱点，也是非常敏感的一点。

“另一方面，以前就深知这个事实的神秘人物不知从何得知，使用了能刺激到最敏感的弱点，而且具有极端强烈的精神科学暗示性的材料，让该点陷入极度的紧张。导致遗传下来并潜伏着的一千年前的祖先深刻怪奇的浪漫记忆完全分离，一面浮现在你的意识表面，一面却使你陷入深邃的梦游状态……因此，你今天一旦恢复清醒，从潜意识游离的梦游心理将完全发挥，成为虚无的状态，能使你脱离梦游状态。因为持续异常活跃的潜意识部分，与反射、交感位于其附近的过去记忆在脑髓的一部分，残存着长时间紧张所累积的深刻疲劳，目前仍无法完全自由运作，也就是说，你陷入了越古老的记忆越无法想起的状态。

“因此，到目前为止只有反射、交感神经并未太过于疲累，印象比较新而且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在今天早晨觉醒了，至于更早以前的记忆，虽然你焦躁地想要赶紧恢复，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这就是你现在的精神意识状态。正木博士把这种状态称之为‘自我忘失症’……”

“自我……忘失症？”

“是的。因为隐藏在那桩怪异事件背后的魔幻凶手的精神科学犯罪手法在作祟，使你在往后的数个月之间，变成了与现在的你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持续处于某种异常的梦游状态……当然，这种深度梦游状态，甚至是极端的双重人格实例与普通人所显现的轻度双重人格的梦游，即‘梦呓’或‘睡眼迷离’等不同，是非常罕见的。但在古代各种文献里仍可找到前人留下的怪异例子，也让世人陷入了半信半疑的迷惑境界，诸如‘五十年后想起故乡的老人’、‘提示证据后才发现自己是杀人凶手的绅士回忆’、‘孤独老妇见到没有出生的儿子向自己告白’、‘自认遭到列车撞击才变成秃头大富豪的贫困青年手记’、‘年轻的夫人一夜醒来变成白发老妇的故事’、‘反向思考梦与现实，终于犯下滔天大罪的圣人的忏悔录’等等。

“如果试着以这些实例来对照正木博士的独创学理，就应该不会怀疑了。这类现象的存在，不仅科学上已经证实其可能性，我们也从学理和实际两方面证实，这样的人们在回归昔日精神意识的时候，一定曾经历长时间的‘自我忘失症’。严格说来，我们的心理状态随时会受到所见所闻的事物刺激而不断产生变化，会独自生气、悲伤、微笑，这都算是一种梦游行为，这种心理变化进行的每一刹那，‘梦游’、‘自我忘失’、‘自我觉醒’等过程会以极短暂的画面反复呈现……只是一般人并未意识到而已。

“因此，你目前也是处于这种过程。正木博士已经明白你会清醒过来，在不久的将来，你应该会完全恢复。”

说到这儿，若林博士再度停住，稍微喘了一口气，舔舔嘴唇。

但是，这时候的我究竟是什么表情呢？对于这点，我自己没有半点感觉。在若林博士深具学术权威的说明下，我就像触到了高压电一样，全身僵硬成一团。

刚刚所说的怪异事件果真是自己的遭遇？然而，自己现在也是站在必须回想这桩可怕的事件，以及自己名字的立场上？想着想着，冷汗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而滴落下来，渗入两边的腋下。同时，我的全部神经都集中在若林博士苍白的长脸上。

这时，若林博士微微低下头，用更低沉的语气接着说道：“也就是说，到今天为止，正木博士的预言已经毫无谬差地一一实现了。从今天早晨起，你已经完全脱离先前的梦游状态，目前正处于即将恢复记忆的边缘……所以，我是为了让你能想起自己的名字才特地赶来见你的。”

“让我想起自己的名字！”

我大声叫道，突然感到心跳急促起来，几乎喘不过气。会不会……我自己就是那桩离奇事件的真正凶手？若林博士对于我的名字特别紧张小心，岂非就是证据？我脑海中刹那间闪过这样的念头……

但是，若林博士还是静静地回答道：“不错，只要你想起自己的名字，那么其他一切记忆也就能够浮现在你的意识表面，与此同时，你就应该可以想起支配这个怪异事件的精神科学原理是多么可怕，以及这项奇怪的犯罪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动机。还有，酿成事件的魔幻凶手又是什么人。因此，帮助你回想这一切，正是正木博士赋予我的最重大的责任……”

这时，我又因为某种无以言喻的恐怖感而全身战栗，不自觉地坐直身体，大声喊着：“我的名字是什么？！”

我这么问的瞬间，若林博士却噤口不语了。他用那双朦胧发光的眼睛凝视着我的瞳孔深处，似乎在探索我内心的某种东西，也像是在暗示某件重大事情……

日后回想起来，当时我一定是被若林博士用深不可测的计谋欺骗了。若林博士持续叙述极具科学性又煽情的故事，绝非毫无意义，而是把我的注意力集中到“我的名字”上，让我紧张到极点，是一种引导我必须想起这一切的精神刺激方法。所以，当我急于想要问自己名字的同时，他却噤口不语，利用沉默引导我的焦躁达到最高点，强力地刺激凝固在我脑髓中的过去记忆，使它重现出来。

但是，当时的我并未意识到这个缜密的谋略，单纯地以为若林博士会马上说出我的名字，一心一意地凝视他苍白的嘴唇。

这么一来，注视着我的反应的若林博士仿佛有些失望，他轻轻闭上眼睛，摇头轻叹。不久后，他又睁开眼，用更冷漠、纤细的声音表示：“不行……我没有什么能够告诉你的。既然你无法记起自己的名字，事情就到此为止，还是必须让你自己很自然地想起来……”

我突然有一种既安心又寂寞的感觉。

“……我想得起来吗？”

“能，绝对可以！到时候，你不但会知道我所言不假，同时可以痊愈出院，享受在法律上以及道德上的权利，接受属于你的美好家庭的一切幸福……这些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是因为，让你能够顺利承受这些东西是我承接正木博士工作的第二项责任。”

若林博士说到这儿，再次用他苍白冰冷的瞳孔凝视着我。我无法抗拒那眼神的压力，低头不语……同时，又觉得怎么想都不像是自己的事情，只像是听着奇妙故事一样，内心中感到莫名的疲惫……

若林博士毫不理会我的心情，轻轻咳嗽一声，换上另一种语气。“那么……现在我希望开始进行让你想起自己名字的实验。我和正木博士一样……依照顺序让你看与你过去经历有最深刻关系的各种事物，希望借此实验唤醒你过去的记忆，不知你意下如何？”说着，他双手抓住藤椅扶手，用力伸直身体。

我望着他的脸点点头，心想，随便你，反正我无所谓。

但我的内心却相当踌躇，不，甚至觉得可笑。

今天清晨呼唤我的那个六号房的少女，是否也和眼前的若林博士一样认错了人呢？把我误认为另一个人，还这样热心地呼唤、责问……可是，无论时间过了多久，受到何等责难，我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

接下来要给我看所谓过去的纪念物，事实上也只是和我毫无关联的陌生人的纪念物吧！描绘不知潜藏于何处，不知其真正身份的冷血凶恶的精神病患的极其怪异残虐的行为的犯罪纪念物。让我看这样的东西，岂非是刻意要我一定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的过去的经历？

在无止尽的想象中，我不由自主地缩着头，感到惶恐不已。

若林博士保持着学者风范和谦虚态度，静静地向我点头致意后，从藤椅上站起身来。他背后的房门突然打开，一位身材矮小的男人迫不及待地大步走入房内。

矮小男人理着约五分的平头，蓄八字胡，穿白色圆领上衣和黑长裤，脚上穿着用旧皮鞋剪成的拖鞋，左右手各提着黑色手提包和有些脏的折叠椅。随后进入的护士在房间中央放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圆钵之后，矮小男人立刻打开折叠椅，然后把黑色手提包放在椅子旁边，打开，一面从手提包内挑出理发剪、梳子之类的东西，一面朝我点头示意，像是在说“请坐”。

这时，若林博士也把藤椅拉近床铺边，朝着我眨眼，好像也在说“请坐”。

我心想“是要让我在这里剪头发吗？”

于是我赤脚走下床，坐在折叠椅上。

几乎同一时间，八字须的矮小男人拿着一条白布，“哗”一声围住我的全身，然后用浸过热水的毛巾缠住我的头，用力按紧，并且回望若林博士。“像上次那样修剪可以吗？”

听到这一问，若林博士愣了一下，瞄了我一眼，淡淡地回答：“嗯，上次也是找你过来的呀……你还记得当时的理发方式吗？”

“当然啦！刚好是一个月前的事，又是特别指定，我当然记得。中央部分剪高，让整张脸看起来呈温柔的蛋型。周围剪得很短，感觉上像东京的学生……”

“不错，这次也一样。”

“我知道啦！”

说着，剪刀的声音已经在我头上响了起来。若林博士坐在床铺枕旁的藤椅里，从外套口袋中抽出红色书皮的英文书。

我的过去就这样稍微明朗化了。就算和若林博士所说的奇妙故事毫无关系，我也能够一点一点推定自己可以相信的一些事实了。

我从大正十五年（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成为这个九州帝国大学附设医院精神科的住院病患，似乎到昨天为止都生存在梦游状态中，同时不知是在来这里的途中，或是在这里的时候，反正约莫一个月前曾经剪过像学生般的平头，而现在正要恢复当时的模样……

但是……虽然可以这样想象，却也显示一个人的记忆是何等不可靠，再说这个过去也仅仅来自于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医学博士和理发师的一面之词。我真正能够记忆的过去，其实只有今天凌晨的嗡嗡的时钟声，以及之后几个小时内所发生的事情。至于嗡嗡声音以前的事，对我来说完全是虚无的，甚至连自己是生是死都无法确定。

我到底在哪里出生？如何长大成年？如何拥有分辨各种事物的判断力和知识，以及深刻了解若林博士说明内容的可怕的能力？为什么又会完全忘掉这么多过去的记忆？

我闭着眼睛，一面凝视自己脑中的空洞，一面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间感到自己的灵魂越缩越小，仿佛是飘浮在无限虚空中的漫无目的的微生物，我感到寂寞、无聊、悲伤、眼眶发烫。

后颈上忽然感到一阵冰凉，原来是理发师已经剪好头发，正在我的脖子上涂抹刮胡泡沫。

我低垂着头。

但是，我试着推想，一个月前若林博士也命令理发师剪过这样的头发，那么，或许一个月前我也有过像今天凌晨一样的恐怖经验。而且，依博士的语气推断，应该不止这一位理发师帮我剪过头发，如果真是这样，在那以前，甚至是更早以前，这种事已经反复不知道多少次了，也就是说，我只不过是反复表演这些动作的一个可悲的梦游症病患而已……

若林博士只是一个进行这类实验的冷酷无情的医学家……不，从今天凌晨到现在，发生在我周遭的一切事情都只不过是我这个梦游症患者的幻觉。我正做着现在在这里像这样被理发师剪头修面的梦，但是我真正的肉体并没有在这里，不知已梦游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样想着，我猛然跳起来，带着围在脖子上的白布往前冲去……然而这不过是我的幻想，事实上我整颗头都被压住，连眼睛、嘴巴都无法张开，屁股不由自主地落回椅子上。

两根圆竹棍平压在我头上，而且不停转动，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我的心情却非常舒适……一时间完全搞不清楚到底自己是疯子，还是别人是疯子，就好像高兴、悲伤、恐惧、不甘心等感觉，甚至过去、现在或宇宙万象都与自己无关，只是颓然地靠着椅背而已。这么一想，不知来自何处的一种快感便从全身每个毛孔渗入骨髓。

事情既然演变至此，也就无可奈何了，虽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今后就唯若林博士的命令是从吧！无论会变成怎样，也都无所谓了……

“请到这边来。”

年轻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睁开眼一看，有两位护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她们像对待罪犯似的从左右两边抓住我的双手。而理发师也不知何时拿掉了围在我脖子上的白布，在门外用力掸落上面的头发。

这时，读着红色书皮英文书的若林博士合上书本，拉长他的马脸，轻咳两声，双手指着房门，似乎在说“请往那边走”。

虽然满脸都是头发的残屑，我仍然勉强睁开眼睛，由护士们拖拉着，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有生以来首次（？）走出门外。

若林博士把我带到门外，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门外是宽敞的人造石走廊，左右各有五扇房门，与我的房门颜色相同，走廊尽头的昏暗墙壁上挂着与我身体差不多等高的大钟，外面同样严密包裹着和我房间窗户上相同的铁格子和铁丝网，大概这就是今天凌晨发出嗡嗡声吵醒我的时钟吧。虽然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上发条，不过装饰着旧式唐草图案的长针和短针正逐渐移动到六点零四分，合金制的巨大钟摆不停摆动，感觉上就像是在接受惩罚而反复进行同样动作的人一样。

面向时钟，左侧就是我的房间，门旁钉着长约一尺的白色牌子，牌子上用黑色哥特式文字写着“精·东·第一病房”几个小字，下方则写着“第七号房”的大字，没有病患的名牌。

我被两位护士带领着，走向时钟相反的方向，不久后来到明亮的户外走廊。在我眼前出现了一栋正面漆成蓝色，两层楼高的西式木质建筑。建筑物的走廊两侧是洁白的空地，上面盛开着血一般鲜红的豆菊、白色的雏菊以及红色与黄色构成的奇妙内脏形状的鸡冠花。空地对面是深绿色的松树林，树林上方飘着淡淡的云朵，在旭日的照射下，远处静静传来浪涛声……

“啊，现在是秋天……”我想。

深吸一口清新冰凉的空气，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但是，两位护士不容我悠闲欣赏周遭的景色，拉着我的双手走进对面蓝色建筑物的昏暗走廊，一直来到右边的房间前面，一位正在等待的护士打开门，陪同我们一起进入房内。

那是一间相当大而且光线明亮的浴室。对面窗边的石质浴缸冒起阵阵水蒸气，另一面由三片玻璃拼成的窗子则不断滴着水滴。三位脸颊红润的护士一齐伸出粗圆的泛红手臂，迈开泛红的双脚，猛然抓住我，三两下就把我的衣服剥光，并将我赶入浴缸。等我浸泡得浑身发烫，站起来的时候又立刻把我拉出，让我站立在一块木板上，用冰冷的肥皂和海绵前后左右、毫无顾忌地抹刷我的全身。她们出其不意按住我的头，直接用肥皂抹擦，让整颗头直冒泡沫，用着完全不像女人的手劲乱抓我的头皮，随即冲淋热水，让我连眼睛、嘴巴都张不开。紧接着，她们又分别抓住我的双手，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命令“到这边来”，然后再度把我赶入浴缸。

动作真粗鲁……我忍不住想，或许今天清晨送早餐给我的护士也在这三个人当中，所以对被我拉扯的事情进行报复吧！另外，这可能也是她们一贯对付疯子的态度……

一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悲观起来。

到了最后，我的手脚指甲被剪短，还被迫用竹柄的牙刷和盐巴刷牙。身体再度暖和过来，护士用全新的毛巾将我擦干，再拿崭新的黄色梳子梳理过我的头发后，我觉得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在这么清爽的心情下，居然还是想不起自己的过去，也只能感到无奈了。

“请换衣服！”一位护士说。

我回头一看，本来脱在木质地板上的病患服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浅黄色的大包袱。解开包袱一看，里面是一个白色硬纸箱，箱内有大学生制服和制帽、御寒外套、伸缩布料制成的衬衫、长裤、褐色半统袜，以及用报纸包裹的手编鞋等等……打开放在最上面的皮盒，里面有一只银光闪闪的手表。

我还没有时间讶异，就从护士手上一一接过这些衣物，穿戴在身上。之后仔细查看，不过没有能发现足以显示它们是属于我的东西的英文缩写之类的记号，每样物件都像刚裁制好似的有清晰折痕，而且穿在身上也如同量身打造般贴身舒适，甚至连崭新的方形帽子、闪闪发亮的手编鞋和显示在六点二十三分的手表以及皮带尺寸都与我本人完全吻合。由于太不可思议，我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一摸，右手摸到叠成四折的簇新手帕和卫生纸，左手则摸到不少的零钱及柔软鼓胀的钱包。

我非常迷惑，环顾四周，想要看看哪边有镜子，但是很遗憾，连镜子的碎片也没见到。

一直紧盯着我的三位护士打开门，离开了。

同一时间，若林博士低着比门楣还高的头走了进来。他像是在检查我的服装，不停打量着我的全身，然后默默带我走到房间角落，拿下晾在两面墙壁中间的浴衣，于是，在我的眼前出乎意料地出现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我踉跄起来，直往后退。因为……映在镜中的我实在太年轻了。

今天凌晨，我在昏暗的七号房里摸着自己的脸颊想象的时候，认为自己应该是三十岁左右的壮年人，而且可能满脸横肉。但就算理发梳洗过，也想不到用手掌抚摸的感觉居然会与实际模样有如此大的差异！

站在眼前等身大的穿衣镜前，我怎么看都像是顶多刚满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额头饱满，两颊瘦削，浓眉大眼，如果不是身穿大学生制服，也许会被认为是中学生也不一定。一想到自己这么年轻，从今天凌晨开始产生的意志力霎时消逝无踪，只感到心情难以言喻地异样起来，既像是阴森恐怖，又像是高兴，也有可能很悲伤……

这时，若林博士在背后催促似的说：“怎么样？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吗？”

我慌忙脱掉戴在头上的帽子，生生咽下一口冰冷的唾液，回过头来。我这时总算明白了若林博士在我身上使用各种奇妙手段的理由。他答应让我看过去的纪念物之后，最先让我了解自己过去的样子，也就是说，若林博士清楚地记得我进院时的穿着打扮，借着让我恢复同样打扮的手段，试图让我想起过去的记忆……没错，一定是这样！这的确是我过去的纪念物。尽管其他的一切都让我觉得不对劲，只有这点应该不会错……

不过……很遗憾，博士的这种苦心和努力无法获得回报。见到自己本来的样子，刚开始确实非常惊讶，可是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不止这样，知道自己原来不过是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后，我更加惶恐了，有一种被嘲弄似的说不出的恐惧，额头不自觉地直冒冷汗，擦干了又冒出来。

若林博士依然用没有表情的眼神严肃地看着我的脸，又看看我在镜中映现的脸，不久，他轻轻点着头说：“这是当然的……你的皮肤比以前白，而且也胖了一些，或许会与住院前的感觉有所不同。那么，请到这边来，我们试试另一个方法，这次你应该能够想起来才对……”

我穿着新鞋，膝头僵硬地跟随在若林博士身后，走回鸡冠花盛开的走廊。我本来以为要回七号房，但是若林博士却在挂着六号房牌子的房门前停住，敲门并且扭转大型的合金把手。顷刻间，从半开的房门里走出一个穿浅黄色围裙，年纪约莫五十岁左右，像是特别护士的老婆婆，朝若林博士弯腰致意。

老婆婆望着若林博士，很谨慎地报告：“现在睡得很熟呢！”

说完话，她走向我们刚刚过来的西式建筑物。

若林博士小心翼翼地朝门里望去，一只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带我进入房里。他随手掩上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近靠在对面墙角的铁床。然后轻轻放开我的手，用毛茸茸的手指向睡在床上的一位少女的面孔，然后回头看我。

我双手紧紧抓住帽沿，由于怀疑自己所见到的景象，不由得眨了两三下眼睛。

因为，熟睡的少女实在太漂亮了。

少女那闪动光泽的头发被扎了起来，好像黑色的大花朵般披覆在洁白毛巾包裹着的枕头上。身上穿着与我先前所穿同样的白色棉布病患服装，包扎着新绷带的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胸前的白毛毯上，可见她确实就是今天清晨敲打墙壁呼唤我，让我苦恼不已的少女。

当然，墙壁上并未发现如我先前想象那样的凄惨血迹。可是，用那种凄厉痛苦的声音呼唤号泣的人，实在很难想象会睡得如此安静，如此天真无邪……那细长的弦月眉、浓密修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嫣红的脸颊、三叶草型的樱唇、可爱的双下巴以及令人联想到洋娃娃的清纯睡姿……不，当时我真的怀疑她就是洋娃娃，并忘我地凝视着她的睡脸。

忽然，在我眼前，洋娃娃的睡脸开始发生难以形容的奇妙变化。

用崭新毛巾覆盖着的大枕头上，那张有着用柔软毛发轻轻掩住的桃红色耳朵，被修长睫毛遮覆着、透着愉悦的少女睡脸，正在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缓缓转为悲伤的表情。虽然细长的弦月眉、浓密的睫毛以及三叶草型的樱唇还是保持着原先的美丽轮廓，只有少女天真无邪的桃红色脸颊转变为无比寂寞的蔷薇色。虽然仅是如此，方才看起来十七八岁的稚气睡脸竟不知不觉地显露出二十二三岁贵夫人般的高贵气质，表情深处浮现出一抹哀伤之色……

我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了，可是却没有办法揉眼，也无法呼吸，只能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这个情景。不久，那细长的双眼皮之间开始泛出透明的水珠，转瞬间变成很大的露珠，凝滞在长睫毛上闪闪发亮。不一刻，露珠便往左右两侧分流而下。那张轻巧的小嘴唇微微颤抖着，说出梦一般的话语。

“姐姐，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是真心恋慕大哥！虽然明知道是姐姐你最宝贵的大哥，可是……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恋慕着他。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啊，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原谅我。姐姐，请你……”

那话语的内容需要紧紧注视她嘴唇颤动的情况才能勉强分辨，然而，她的泪水却如泉涌一般，由长睫毛间流向左右眼角，再流向两边太阳穴，最后消失于两鬓的发际之中。

不久，眼泪停止了。就好像天色大亮一般，少女两颊暗淡的寂寞蔷薇色泽恢复成原先的桃红色，她的样子也仍旧如洋娃娃般回复成十七八岁健康少女的睡姿。在短暂的梦中，她居然哀伤得仿佛老了五六岁。不过，她显然又很快地回到了原来的年龄，唇际甚至浮现出一抹开朗的微笑……

我不自觉地吁了一口气，同时胆怯地回望背后。

站在我身后的若林博士仍然面无表情，双手交握，静静俯看着我。不过，从他那犹如石蜡般僵硬的脸色上，我也能充分了解到他的内心同样非常紧张。

不久，他舔了舔苍白的嘴唇，用和先前完全不同的虚弱声音说：“你……知道这位女孩的……名字吗？”

我再次回望少女的睡脸，有些怕吵醒她似的摇摇头，意思是：不，我完全不知道……

这时，若林博士再度低声问：“那么……你不记得曾经见过她吗？”

我抬头望着若林博士，眨了两三下眼，意思是：开玩笑，我连自己的面孔都记不得了，何况是别人？

就在这一瞬间，若林博士的脸上又掠过无法形容的失望表情，用空洞的眼神良久地凝视着我。不久之后，他恢复了原来寂寞的神情，轻轻点了两三下头，转头看着床上的少女，然后以极端慎重的步伐前进了约莫半步，好像在神前发誓般地把双手交握在身前，缓缓说道：“那么……我告诉你好了，这位女性就是你唯一的表妹，和你有婚约关系。”

“啊……”我惊叫，但又慌忙咽下声音，双手按住额头蹒跚后退。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沙哑地问道：“真的吗？这么漂亮的人……”

“没错，她的容貌世间罕见。绝对不会错，她就是今年——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正好是六个月前——准备和你举行婚礼的你唯一的表妹，却因为前一天晚上发生了奇妙的事件，到目前为止一直过着这样可怜的生活……”

“……”

“所以，让她和你能够平安无事地出院，回归快乐的婚姻生活，也是正木博士托付给我的最后而且最重大的责任。”

若林博士的语气非常缓慢严肃，似乎带着恐吓的味道。

但是，我的感觉就好像遭到了狐仙捉弄一般，仍旧瞠目结舌，不住回头望向床铺。一位素昧平生的天仙般的少女，忽然被人声称是属于你的，那种疑惑、惶恐以及莫名的可笑感情……

“我唯一的表妹？可是，她刚刚所说的姐姐又……”

“那是在做梦。我说过，这位少女本来就没有兄弟姐妹，她是独生女。但是根据记录，这位少女一千年前的女性祖先曾经有过一位姐姐，所以她在梦中的直觉认为她有姐姐……”

“你为什么……能够知道这种事？”我的声音颤抖着，抬头望着若林博士的脸，不由自主地后退好几步。

我突然怀疑若林博士的精神是否不正常了……除了巫师，没有人可以仅凭外表就能窥知别人做梦的内容。更何况凭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得知一千年前的奇怪事实，这已经超越了推理和想象。而他居然理所当然似的随口向我说明……我开始怀疑，也许若林博士本来就不是正常人，说不定和我一样，也是被收容在这个精神病院的特殊病患之一……

不过，若林博士半点也没有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依然用科学研究者那样的平淡语气回答我，而且，依然是用冷漠断续的声音……

“我们知道这些，是因为这位小姐在清醒时也会说相同的话，做相同的事。请你看一下这种奇妙的系发方式，这是这位小姐一千年前的祖先活着时已婚妇人的发型，也是她经常梳的发型。也就是说，虽然这位小姐现在是清净无垢的处女，但是，在她自行改变成这种发型时，她整个精神生活就恢复到一千年前已婚祖先的习惯，包括记忆和个性。当然，她的眼神或身体动作也完全见不到处女的纯洁，甚至连年龄看起来都成熟了好几岁，形同举止优雅的年轻夫人……而在她忘记这样的梦境时，头发就由特别护士梳成与一般病患相同的卷发……”

我呆愣到合不上嘴，只能茫然看着少女神秘的发型和若林博士严肃的表情。

“那么，她所说的大哥……”

“当然也是你一千年前的祖先。你的祖先当时是她姐姐的丈夫……也就是说，这位小姐现在正梦见与一千年前是她姐夫的你同居的情景。”

“怎么会有……这样不伦的……”我几乎叫出声来，却硬生生忍住。

若林博士缓慢举起苍白的手制止：“嘘，安静。如果你能想起自己的名字，一切就……”

忽然，若林博士噤声了。

我们两人同时向床上的少女转头望去。但是太迟了！

少女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她蠕动小小的樱唇，轻轻睁开眼。见到站在身旁的我，再度用力眨了两三下眼皮，有着双眼皮的眼睛一瞬间发亮了。然后，她的脸颊霎时间变得苍白，湿润的黑色瞳孔大睁着，闪动着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间上的美丽光辉，同时两颊慢慢染上红晕，一直扩散到耳际。

“啊，大哥，你为什么在这里？”她边叫边撑起身体，赤着脚跳下床，想扑向我。

我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拂开她的手，同时不自觉地后退了两三步，满脸困惑地盯着她……

同一瞬间，少女也停住脚步，双手就这样向前伸着，身体仿佛遭受电击般动也不动。下一个瞬间，她的脸色转为铁青，嘴唇煞白……同时双眼圆睁，凝视着我的脸，踉跄后退，双手撑在床铺上，嘴唇颤动不已。

然后，少女看看若林博士，又怯懦地环顾房间四周……不久，她两眼泛着泪光，低垂着头跌坐在石板地上，用白色病号服的衣袖掩住脸，“哇”的一声趴在床边痛哭起来。

我更困惑了，拭着脸上不停涌出的汗珠，望着用沙哑的声音痛哭的少女，又望向若林博士。

若林博士脸上的肌肉动也不动，冷冷看了我一眼，慢慢走近少女，弯下腰，嘴巴几乎贴着她耳朵问道：“你想起来了吗？想起这个人的姓名，还有你自己的名字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比少女更为震惊。心想，这位少女也和我一样陷入刚从梦游中醒来的“自我遗忘状态”吗？若林博士也在她身上进行了与我相同的实验？

这样想的同时，我紧张得口干舌燥，期待着少女的回答。

但是，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短时间里停止哭泣，把脸埋得更深，摇摇头。

“那么……你只记得这位先生是曾经答应和你结婚的那位大哥？”

少女颔首，发出比方才更响亮的哭声。那是就算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的人听到，都会感到极度悲痛的哭声。是因为想不起恋慕的人的姓名，与对方同样被隔离在精神病患的世界里……总算与对方相会，想投入对方怀抱，却被无情推开的……悲叹着凄惨遭遇的少女哭声。

就算男女有别，陷入同样精神状态、体验同样痛苦的我，也由衷地被她沙哑的哭声所吸引了，这和今天凌晨在黑暗中听到的呼唤完全不同，不，它引起了比当时更强烈数倍的苦闷。尽管依然想不起这位少女的容貌和姓名，但是见到她趴在床边痛哭的那个楚楚可怜的背影，我感到似乎一切责任都要归咎于自己。在良心的苛责下，我双手掩面，全身冷汗直冒，步履蹒跚，仿佛快要因为晕眩而倒下了。

若林博士丝毫不理解我的痛苦，依然倾斜着上半身，怜悯般地轻轻抚摸少女的肩膀：“你冷静点，冷静……很快就能够想起来了。这位先生——你的大哥也忘记了你的容貌，不过马上就可以记起来。届时我会立刻告诉你，然后你们就能够一同出院。来，你安静休息，等待那一天的来临，绝对不远了。”

若林博士抬起头来，拉住惊慌、懦弱、还在暗自拭泪的我的手，快步走出门外，毫无留恋地关上沉重的房门。拍拍手叫来正在赏玩鸡冠花的老婆婆，催促仍旧踌躇的我进入原先的七号房。

我凝神细听。少女的哭声似乎停止了，在她用力喘息的间歇中夹杂着老婆婆说话的声音。

我呆立在人造石地板上深深地叹息，然后吁出一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随即仰望着若林博士，静静等待他的说明。

——直到刚才为止，我几乎连做梦都想象不到，我隔壁房间竟然囚禁着一位应该是世人从未见过的绝世美少女精神病患。

——而且，这位美少女是我唯一的表妹，不仅和我有婚约关系，更做着与“一千年前的姐夫”的我同居的梦。

——甚至，从梦中清醒时，一见到我，马上就叫着“大哥”，想投入我的怀抱。

——因为我推开她，她哭倒在床边，悲痛得肝肠寸断。

我迫切地等待着，想知道若林博士对这些极端不可思议、异于常理的事情会如何说明。

但是，这时候的若林博士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像突然哑了似的闭口不言，仅以冰冷、淡漠的眼神瞥了我一眼，随后低下头，左手在夹克口袋里摸索着，取出一只银色的大型怀表，放在手掌上，右手指尖轻贴左手手腕，眼睛盯着正显示出七点三十分的表面，开始测量自己的脉搏。

若林博士身体状况不佳，或许每天早上这个时刻都有测量脉搏的习惯，但是他的态度中却丝毫没有方才的紧张所留下的影响，相反，还表现出宛如路人般的冷漠，小眼睛像幽灵似的低垂下来，苍白的嘴唇紧闭成一字型，放在左手脉搏上的中指时而放松、时而紧压，好像要借此抑制我刚才在隔壁房间见到不可思议的事物所产生的亢奋，也可能是企图回避我的质问。对于过去、现在与未来，在梦与现实交错的怪异世界中为复杂恋情苦闷挣扎的少女；难以想象的不伦不贞；无法区别纯洁与淫荡、处女与有夫之妇、正常与疯狂……亲眼目睹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世美女、并被介绍是“你的表妹，也是你的未婚妻”这些不知道是真实还是谎言的事情……

我感到一股由于不知所措而产生的不满，又无可奈何地把玩着帽子，俯首不语。而且，就在俯首的瞬间，我有一种仿佛正在被眼前这位博士耍着玩的感觉。

我的脑中涌现出疑惑：虽然不知其原因何在，但是，若林博士会不会是利用我的精神有毛病这一点，刻意捏造毫无实据的说词，尝试让我相信这样的夸张内容，目的是为了进行某种学术上的实验呢？疑惑一旦浮现，就像已经成为了事实一样，在脑海里无限扩大。

他找到一无所知的我，把我打扮成大学生的模样，又介绍美少女说是我的未婚妻，怎么想都觉得非常奇怪。这身衣服和帽子，很可能是趁我半梦半醒之间量身订做的也未可知……另外，那位少女也可能是被收容于这家医院的花痴或别的什么人，不管见到任何人，都会做出那种举动。还有，这家医院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九州帝国大学的附设医院！眼前的若林博士很可能在某处找到因为某种事由而精神异常的我，借着让我陷入离奇的错觉，企图达成某项目的。

如果不是这样，我不应该在见到自己的“未婚妻”、而且又是如此美丽的少女时，居然丝毫想不起过去的事，也不应该完全感受不到怀念或高兴的情绪。

——不错，我绝对是被耍着玩！

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原本盘据在我脑中的疑团、迷惘、惊奇都在眨眼间化为轻烟消失了，我的脑筋恢复成原来的混沌状态，没有任何责任、担心……不过随之而起的是一股全然孤独无依的强烈寂寞感，我忍不住轻叹一口气，抬起头来。

这时，若林博士似乎刚测完脉搏，他将左掌上的怀表放回原来的口袋里，回复到最先见到我时的诚挚态度。

“怎么样，觉得累吗？”

我又感到些许困惑了。若林博士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虽然令我有被耍弄的感觉，不过我仍旧假装不在乎地点点头。

“不，完全不会。”

“既然这样，应该可以继续进行让你回忆过去经历的实验了。”

我再度毫不在乎地点点头，抱着一种“随便你好了”的心情。

若林博士也同样点点头。“那么，我现在带你去这间九州帝国大学附设医院精神科大楼的教授研究室……也就是前面提过的正木敬之教授直到去世当天为止所使用的房间。我相信你看到陈列在里面的有关你过去的纪念物，便能够顺利解开与你自己有关的奇怪谜团，最后完全恢复过去的记忆，同时也解开你与那位小姐之间的离奇事件的真相。”

若林博士的这番话似乎隐含着比钢铁更坚定的信心，以及某种意义深远的暗示。

但是，我只是毫不在乎地点头，更有些许自暴自弃——要带我去什么地方都行，反正我也无法反抗。事实上我也有一点好奇，想知道这次又会发生怎样不可思议的事……

若林博士满足地点点头。“那么，这边请。”

所谓九州帝国大学附设医院精神科大楼，就包括着前面提及的内附浴室的那一栋漆成蓝色的两层木质建筑。

我们直接沿着花团锦簇的外廊往回走，经过贯穿正中央的长廊，走向另一端——它的尽头是如同监狱入口般的沉重铁门——似乎在什么地方有人监视着铁门，我们一到门前，铁门立刻朝一侧打开。

我们走到昏暗的玄关面前。

玄关的门紧闭着，可能是时间还太早吧。我们借着门上的采光玻璃透入的淡蓝色光线，走向两侧并排着的陡立楼梯，爬上左侧的楼梯之后，右转来到明亮的南向走廊，右侧有几个房间并列着，门前分别挂着“实验室”或“图书室”的牌子，走廊尽头可以见到一扇茶褐色的房门，上面贴着用粗大笔触书写着“严禁出入——医学院长”的白纸。

走在前面的若林博士从内衣袋里掏出系着大型木牌的钥匙，打开门，转头招呼我入内。他以谨慎的态度脱下外套，挂在门旁的衣帽架上。因此我也照他的样子挂好御寒大衣和方帽。当看到我们脚上的鞋子在地板上印出了痕迹的时候，我才知道房间里覆盖着一层灰尘。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明亮的房间。北、西、南三面各自并排着四扇窗户，西向和北向的八扇窗户外遮覆着深绿色的松树枝，南侧的四扇窗户毫无遮蔽，早晨湛蓝的天光随着海潮声如洪水般流入房内。站立在房间里的若林博士极端高瘦的身躯和我身穿学生制服的身影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两个人仿佛来到了远离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

这时，若林博士举起他那瘦长的右手，指着房内划了一个圈，同时，他微弱的声音在室内各个角落里形成一种缓慢的余韵。

“这个房间本来是精神科教室的图书室兼标本室，里面的图书和标本都是精神科的前前任主任教授斋藤寿八先生苦心搜集的精神科学研究资料或是参考文献，以及曾经待在这个医院的病患的作品或是与他们有关的文件物品，其中有很多是足可傲视世界精神医学界的物品。

“斋藤寿八先生去世之后，今年二月，正木博士接任主任教授，认为这个房间光线明亮，就把先前占据整个房间东半边的图书文献全部迁移到教授办公室，改建为自己的休息室，也装上暖炉。因为这件事没有经过校长同意，也未正式提出申请，医学院长冢江先生非常狼狈，而且急忙要求正木博士尽快提出申请书，办理正规手续。

“正木博士却毫不理会，淡淡地表示‘管他的，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可以告诉校长，我只是改变一下摆放标本的位置而已……当然，这也是有理由的。你听我说，像我这样的人总会想隐藏一些秘密，何况又是担任这种名校的教授，我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研究狂兼幻想狂，绝对具有成为所有精神病学者研究材料的资格……但是就算这样，我也不能主动要求住进自己主持的病房，所以才想把自己的脑髓当做活生生的标本，和这些参考材料一同陈列起来。当然，如果是内科或外科，可能没有这种必要，但是精神科，其主任教授的脑髓应该视同研究材料之一——必须予以彻底研究——这才是像我这种一流的人物应有的学术研究态度。我想，建立这间标本室的斋藤寿八先生如果地下有知，应该会举双手赞成……’正木博士说完这些，哈哈大笑。即使老练的医学院长冢江先生也对他无可奈何。”

若林博士的叙述说明极其平淡，却足以令我震惊不已了。截至目前为止，对于正木博士这个人，我所听到的只是一些形容词，而从上述淡漠诙谐的话语中，我充分感受到正木博士头脑与常人不可相提并论，一刹那间不禁毛骨悚然。他不仅远远超越世间一般的重要常识或规则，更在玩笑之中，透过将自己视为疯子标本来嘲讽整所大学，不，甚至是全世界的学者专家……我完全了解这种讽刺的辛辣、伟大，因而目瞪口呆。

若林博士同样不理会我的震惊，接着说：

“对了，说到带你来这个房间的目的，没有别的，就像我刚才在楼下七号房稍微提过的，最重要的是看看这里陈列的无数标本与参考品当中，有没有哪一样最吸引你的注意。这是找出人类潜在意识——也就是说用普通的方法无法想起的意识深处——记忆的一种方法，因为从无数事实中已经得到证明，这种所谓的潜在意识总是在本人没能察觉的时候持续不断地活跃着，强烈地支配着这个人的行为。所以我也能够认为，被封闭在你潜在意识里的过去记忆，一定也同样能借着引导你接近陈列在这个房间某处的过去的纪念物，进而鲜明地唤醒与之有关的过去记忆……

“正木博士是在巴尔干半岛旅行时，获得当地特有的女祈祷师（通称为伊斯梅拉）传授此法的，曾多次实验成功。当然，万一你与刚刚那位小姐毫无关系，这项实验绝对无法成功……原因何在呢？因为，如果那样的话，这个房间里就并不存在能唤醒你过去记忆的任何纪念物了。

“你完全不必顾忌，在这个房间内，无论见到任何物件都可以提出问题，抱着你自己正在进行有关精神病研究的心态。这样的话，你应该很快能对某一项物品产生灵光一闪的感觉，而这就是唤醒你过去记忆的最初暗示，之后你很可能就如一泻千里般恢复过去的全部记忆。”

若林博士的声音还是极端平淡，好像大人对孩子说话般亲切轻柔，但是聆听这些话的时候，我却无法抑制内心深处升起的一股至今还未体验过的崭新的战栗感。

听着若林博士的说明，我先前感觉到的“一切很可能都是捏造的故事”的怀疑又浮现在了脑海中。

若林博士不愧是权威的医学家。就算他认为我真的是少女的未婚夫，也不会采取强迫的手段，而是借着最光明正大、最迂回远绕的科学方法，毫无间隙地包围我的心理，希望让我直接认同自己是她的未婚夫。

他让我深度确信。

他如此冷静周详地计划一切……

——这么说，难道我刚才所见所闻的事情真的都与自己有关？少女确实是我的表妹，同时也是我的未婚妻吗？

——如果真是这样，不管我是否愿意，都有责任从这个房间里找出自己过去的纪念物，然后借此唤醒过去的记忆，拯救她的疯狂。

——啊，我是处于何等奇妙的立场呀！必须从“精神病院标本室”找出“自己的过去”，而且必须从“精神病研究专用参考品”中找到认为绝对是第一次见面的绝世美少女是自己未婚妻的证据……这是多么羞耻，多么可怕，多么令人费解的命运呀！

想到这里，我改变念头，从口袋里掏出新手帕擦拭着额头渗出的汗水，怯怯地转头回望房间内部。想到自己所拥有的意料不到的过去竟然就隐藏在眼前，我的内心惶恐不已，无数次地扫视房间内部。

房间正中央直到南北隔间的西侧铺着普通的木质地板，放置着玻璃柜，里面排满像是标本的东西，东侧的一半地面则铺设塑料地板，蒙着淡淡一层灰尘，中央有一张宽四五尺，长约十二尺的大桌子，桌子的中间位置上相对放着两张旋转扶手椅。

大桌子表面贴着的绿色呢绒桌垫同样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眩目地反射着从南侧窗户射入的光线，让这个房间的严肃气氛达到了最高点。

另外，在反射的中央部分摆放着几册厚纸板装订的文件和一个蓝色的方形毛织包袱，上面同样蒙着一层灰色的尘埃，可见从相当久以前就放在这里了，没有人碰触过。包袱前方有一个红色达摩造型的陶瓷烟灰缸，上面同样积满灰尘，达摩背对着那些文件，毛茸茸的手臂搁在头上，张开大口打着呵欠，让我觉得它好像是刻意被摆放在那个位置似的。

红色达摩造型烟灰缸的正东侧墙壁呈现清爽的蛋黄色，好像是刚油漆不久的，中央装设着可轻松容纳一个大人进入的大暖炉。暖炉上面是黑色方形盖子，正上方挂着一个直径超过两尺以上的圆形大钟……没有听到钟摆摆动的声音，时间却指在七点四十二分，可能是利用电力装置或其他什么构造吧。

暖炉右侧是金框的大幅油画，左侧是镶着黑框的放大肖像照片和月历。肖像照片的左侧能见到一扇似乎通往隔壁房间的房门。眺望这间在早晨清新的阳光下既眩目又呈现严肃寂静景象的大学教授起居室，真是不由得肃然起敬。

事实上，这时的我觉得自己被某种崇高的灵感打动，原先持有的自暴自弃的心情，以及对少女命运的好奇心都不知消失到何处去了，全身充满“一切都是天命”的神圣气息。我用双手拉正衣襟，满怀着被神秘命运之手引导的修行者般的心情，走进陈列着参考品的橱柜行列里。

我首先走向排列在最明亮南侧窗户附近的橱柜。面向窗户的玻璃橱门内摆满各种奇妙的文件或挂轴，每件东西都贴上写着简单说明的纸条。根据若林博士的说明，这些东西都是住院病患基于“我的脑筋已经痊愈，请让我出院”的想法，提出留给主任教授的物品。诸如：

——少女用牙龈血描绘的挂轴（女子大学毕业生制作的）

——征讨火星的建议书（小学教师提出的）

——唐诗精选五言绝句《竹里馆》隶书（失学文盲的农夫病发后，属于他体内的医生曾祖父的潜在意识隔代重现，因此而挥毫写下的）

——背诵大英百科全书数十页的西式笔记数十张（考试落榜的大学生写的）

——反复使用“花车可爱和分手痛苦”这两句话写成的学生用笔记本数十册（自认是大艺术家的过气演员的“创作”）

——用纸制作的怀表（老理发师制作的）

——用竹片在砖块上雕刻的圣母像（信奉天主教的小学校长制作的）

——置于玻璃箱内、用鼻屎固定的观音像（曹洞宗〔2〕传道师制作的）

由于见到的都是不忍卒睹、令人心酸的东西，在尚未看完全部之前，我不由得转头准备离开橱柜。但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这个橱柜最后面，也就是玻璃橱门坏掉的角落里，与其他陈列品有一点距离的位置上放置着一件奇妙的东西。那东西并不显眼，最初是因为橱门玻璃破了，我才注意到的，不过越仔细看越觉得奇怪。

那是装订成约莫五寸高度的稿纸，似乎曾被相当多的人阅读过，最上面的几张已经破破烂烂了，而且很脏。我从玻璃破裂处小心翼翼地伸进手。仔细调查后发现稿纸总共有五册，每册的第一页都用红墨水写上很大的阿拉伯数字编号和Ⅰ、Ⅱ、Ⅲ、Ⅳ、Ⅴ的标记。翻开最上面一册破烂的首页仔细一看，内容是用红墨水写成，而且就像写笔记一般是写成横书的好像和歌的句子。

卷头歌

胎儿呀，胎儿。

你为何跳动？

是因为了解母亲的心

而，害怕吗？

下一页是用黑墨水以哥特式字体所写的标题：Dogura.Magura〔3〕，但并无作者的姓名。

开头第一行字是以“……嗡嗡——嗡——嗡嗡嗡……”的片假名行列开始，而最后的一行字同样是以“……嗡嗡——嗡——嗡嗡嗡……”结束，感觉上好像并非一气呵成的连贯小说，而是有点像捉弄人般，带着相当疯狂性质的草稿。

“教授，这是什么？所谓的Dogura.Magura是什么？”

若林博士以前所未见的轻松态度在我背后点头。“那同样是表现精神病患者心理状态的不可思议又罕见有趣的作品之一，是本精神科主任正木博士去世后不久，被收容在附属病房的一位年轻大学生患者一口气完成并且向我提出的东西……”

“年轻的大学生……”

“没错。”

“同样是为了希望能够出院，证明自己头脑正常而写的吗？”

“不，就是因为无法确定这点，所以很难下判断。不过主要内容是以正木博士和我为样本，是一个超越常识的科学故事。”

“超越常识的科学故事？以你和正木博士为样本……”

“是的。”

“不是论文吗？”

“这……还是很难下论断……精神病患者的文章看起来大多是长篇大论、条理井然，但是这篇作品却较为特别。也就是说，它看起来像是全篇一贯的学术论文，也像有着史无前例的形式与内容的侦探小说的读后感。可是另一方面，文章却极其怪异，好像是刻意嘲笑、讽刺我和正木教授的头脑毫无意义的杂文。同时，其中插入的事实非常离奇，全篇到处重叠着科学趣味、搜奇情趣、色情表现、侦探旨趣、无知品味和神秘气息等眩惑性的构思，如果冷静地读完，会发现这本稿件弥漫着一股恐怖的妖氛，因此我们认定只有精神异常者才能够写出这样的东西。

“当然，无可否认，它与征服火星之类的虚构作品性质截然不同，在精神科学上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所以才会保存在这里。我认为，它可能是这个房间里……不，甚至在全世界的精神医学界都是最珍奇的参考品。”

若林博士似乎很希望我能够阅读这篇稿件，能言善道地加以详细说明，那种异样的热心令我忍不住眨了眨眼。

“那么年轻的精神病患居然能够想出如此复杂、困难的故事情节？”

“那是有原因的。这位年轻学生非常优秀，从小学一年级直到高等学校毕业都是全校第一名。另外，他非常喜爱侦探小说，相信未来的侦探小说会偏向心理学、精神分析和精神科学方面，结果精神因而呈现异常，演出了被自己本身错觉与幻觉所控制的一桩惊人惨剧。被收容到本精神病科病房不久之后，就写下了以自己为主角的战栗故事……

“小说的构想虽然如我先前所言，极端复杂、缜密，可是大致的主要情节却简单得惊人，只是详细描写该青年被我和正木博士幽禁在这栋病房里，接受无法想象的恐怖精神科学实验的痛苦。”

“啊……教授，你有针对他进行过实验的记忆吗？”

若林博士的眼窝下方呈现出与最早相同的那种讽刺又寂寞的笑纹，在射入窗户的阳光反射下，苍白地颤动着。

“绝对没有！”

“这么说完全是捏造的喽？”

“可是看他写出来的事实，又都是令人很难认为是捏造的记述内容。”

“嘿，这就怪了！可能会有这种事吗？”

“这……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不过你看过之后就会明白……”

“不，我不看也无所谓。对了，内容有趣吗？”

“这……同样很难说，至少对专家学者而言，是用‘有趣’两个字无法形容的深刻又有趣味的内容。就算不是专家学者，如果对于精神病或脑髓这类东西有科学上的兴趣或是感到神秘的人们，也应该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作品。在本大学的各位专家学者里，看过这篇作品的人至少都重新读了两三遍，而且都反应说在好不容易完全了解整个架构时，才发现自己的脑髓几乎也快发狂了。

“更严重的是，有位专家学者看过这篇原稿后，开始厌恶关于精神病的研究，申请调职到我所负责的法医学系；另外，还有一位专家学者同样看过这篇原稿后，无法相信自己脑髓的作用，宣布打算自杀，后来真的卧轨而死。”

“嘿，这样未免太可怕了，正常人居然败给一个疯子！内容一定相当疯狂吧？”

“问题是，其内容刻画极端冷静，而且条理清晰，远超过一般的论文或小说，甚至那种属于精神异常者的对所见所闻特有的完美记忆力连我都佩服不已，远非你刚刚见到的‘背诵大英百科全书数十页的西式笔记’所能及……还有一点，我刚才也说过，其构思的奇妙超越一般人所谓的推理或想象。在阅读的时候，会令你的头脑不自觉地被一种异样的幻觉与错觉的倒错观念所影响。也正因如此，才会给它加上这样的标题吧！”

“这么说，Dogura.Magura的标题是他本人冠上的？”

“不错……实在是很奇妙的标题……”

“它的真正涵义是什么呢？是日文？还是外来语？”

“这就很难确定了，我也相当困扰……只能认为这篇文章从标题到内容都具有彻底迷惑他人的作用。理由很简单，我读完这篇原稿时，眩惑于其内容的不可思议，觉得说不定在这个Dogura.Magura的标题中隐藏着解开这一奇妙谜团的关键。也就是说，它具有密码般的作用。

“但是，这位年轻病患用一星期的时间，发挥精神病患特有的精力不眠不休地完成本篇作品之后，大概也是精疲力竭了。他不分昼夜地昏睡不醒，所以短时间内无法再探究有关这个标题的意义……然而，从字典或其他资料里完全找不到这个名词，也查不出其语源，我一时也无计可施……

“还好，后来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在九州地方存留着许多诸如‘Geran’〔4〕、‘Paraiso’〔5〕、‘Banco’〔6〕、‘Zondog’〔7〕、‘Teleparan’〔8〕之类源自旧欧洲语系的方言。因此我心想，那会不会也是其中一种？就向研究这类方言的专家学者请教，经过对方多方调查的结果，终于真相大白。

“所谓的Dogura.Magura，是长崎地方在明治维新前后所使用的方言，指的是基督教伴天连〔9〕所使用的魔法，但目前只用于代表魔术或诡计的意思。语源、语系方面还不明了。如果勉强翻译，意思基本等于现在的‘魔法’、‘头晕目眩’、‘困惑莫名’之类，无论如何，这个词汇应该是涵盖了上述所有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篇原稿的内容因为从头到尾充满这类意义极端奇怪、色情、侦探小说式同时却又混沌无知的……一种脑髓的地狱以及如同心理迷宫游戏般的诡计，才会采用这样的标题。”

“脑髓的地狱，Dogura.Magura，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那，然后呢？”

“如果我告诉你这篇原稿中所记述的内容，你应该就能够想象……这篇Dogura.Magura中记述的问题是知识无法否定，而且非常容易理解，也是令人深感兴趣的事，同时也可称为是以超乎常识以外的常识、超乎科学以外的科学为基础的深邃真理。包括：

“——痛切诉说‘精神病院是这个世间的活地狱’的事实，并使用了阿呆陀罗经〔10〕的文句。

“——证实‘世人全部都是精神病患者’的精神科学家的谈话笔记。

“——以胎儿为主角，详述有关物种进化的大噩梦的学术论文。

“——揭穿‘脑髓只不过有如电信交换台’的精神病患的演讲记录。

“——半开玩笑写出的遗言。

“——唐代名画家所绘的美人死亡后腐烂的画像。

“——一位恋慕着神似这位腐烂的美人生前形貌的现代美少女的英俊青年，在无意识之间犯下的残虐、背德、不忍卒睹的杀人事件的调查报告。

“这类东西与各种令人费解的事情掺杂在一起，与主要情节毫无相关的状况如万花筒般旋转出现，可是阅读之后，却发现其中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极重要的对主要情节的记述……不仅这样，这种魔幻作用的印象从最前面的深夜时钟声音开始，逐一发展之后，在不知不觉间又回到最初听见的深夜时钟声音……这恰似从一端直到另一端地观看着地狱的全景画一般，读者也依同样顺序感受到同样的恐怖与厌恶，并且无数次地反复进行，令人找不到丝毫能够逃避的间隙。

“原因在于，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精神病患者在某个深夜里听到钟声的一瞬间所做的梦，而这一瞬间所做的梦却让人觉得有二十几个小时之久。所以如果以学理说明，最初与最后的两个钟声，实际上应该只是同一个钟发出的同一个声音，这点已经被Dogura.Magura整体所印证的精神科学真理予以证明……

“Dogura.Magura的内容就是这样玄妙不可思议，证据胜于理论……你只要读了立刻就能明白。”

若林博士说到这儿，上前一步，伸手准备拿起最上面一册。

我连忙制止。“不，不必了。”

我一面说着，一面用力左右摇摆双手。只是听若林博士的说明，我就觉得自己的头脑快要变成Dogura.Magura了。同时……我更觉得，若是疯子所写的东西，绝对是毫无意义的，顶多也只像“背诵百科全书”、“花车可爱”或“征讨火星”那样的趣谈而已……眼前的自己所面对的Doaura.Magura已经太多，如果再背负着别人的Dogura.Magura，一旦精神有了异常就糟糕了，倒不如现在就把这件事情忘掉。

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我边将双手插入口袋，边摇摇头，走近橱柜旁的窗边，浏览贴在上面的照片和一览表之类的东西，并请若林博士继续说明。那都是一些珍贵的研究资料。诸如：

——精神病患发作前后的表情对比照片。

——同样是病发前后的食物与排泄物的分析比较表。

以及各种令人心情沉重的资料分类。诸如：

——来自幻觉与错觉的绘画。

——歇斯底里妇人的痉挛发作时出现的怪异姿态等各种照片。

——各种精神病患的装扮、化装等分类照片。

这类东西从三面墙壁一直延伸至橱柜侧面，贴得满满的，感觉上像是一个特别怪异的展览会。另外，它前方摆放的多层玻璃门柜内则陈列着别的东西。诸如：

——超乎平常的巨大脑髓、特小脑髓与正常脑髓的比较。（巨大脑髓的容积为正常者的两倍，为特小者的三倍，都浸渍在福尔马林溶液里）

——色情狂、杀人狂、中风病患、侏儒等各种不同的精神异常者的脑髓浸渍在福尔马林溶液里。（每个脑髓都有很明显的肥大、萎缩、出血或受到霉菌侵蚀的部分）

——“应举”所绘，属于因精神病而灭门的家庭传家宝的幽灵画像。

——只要磨利，家中的主人一定会发狂的“村正”短刀。

——精神病患相信是人鱼骨头而沿街兜售的几根鲸鱼骨头。

——精神病患为了毒杀全家人所煎煮的金银色眼瞳的黑猫头颅。

——精神病患砍断了的自己的左手五指和所使用的切菜刀。

——精神病患从床铺上跳下自杀的龟裂头盖骨。

——精神病患当成妻子爱抚的枕头和皮制的人偶。

——精神病患自称是变魔术而吞下的合金烟斗。

——精神病患空手撕裂的合金板。

——女精神病患扭弯的囚房铁栅。

等等一系列光怪陆离的东西，以及同样是疯子所制作的优美精巧的编织物、人造花、刺绣。

我迫切想知道这些物件当中到底哪一种会和自己有关联，听着若林博士的说明，又非常担心如果这些可怕的物件有任何一种与自己有关联，那该如何是好。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似乎没有感受到与自己有关的物件。只是发现该类物件所隐含的精神病患特有的赤裸感情和意志不断压迫着我的神经，心情转为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沉痛与苦闷。

基于责任的观念，我拼命忍受这种沉痛与苦闷的煎熬，观看着橱柜内部。好不容易看过一遍，回到方才的大桌子旁，我才安心地叹了一口气，拿出手帕擦拭再度渗出的汗水，迅速转身背对西侧。

同时，房间里的所有物件也由右向左转了半圈，挂在右手入口附近的油画也滑到我的正对面，在中央的大桌子另一端停住，我就好像被命运牵引般地面对着它。

我伸展前倾的身体，再度深呼吸，凝视油画中混杂的黄色、褐色与淡绿色。

油画的图案应该是西洋的火刑景象。

三根并列的粗大圆木柱中央高绑着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人，其右方是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左侧则是戴着花圈、头发蓬乱的女人，三个人都一丝不挂地被绑住，而且被脚下堆积的木材所燃烧的火焰和烟雾呛得不停挣扎。

油画里的右侧，坐在金黄色轿子里的似乎是一对贵族夫妻，在身穿美丽华服的家人和臣下的围绕下仿佛看戏般兴致勃勃地眺望这幅残酷的情景。油画里的另一侧最左端却生动地描绘着一个幼儿正朝着从烟雾中露出面孔的母亲伸出双手嚎啕痛哭，但是被像是父亲的壮汉与祖父般的老翁抱住，他们用手掌捂住幼儿的嘴巴，仿佛很畏惧那些贵族般地回望着他们。

然而，在油画里中央的广场上伫立着一位手拿圆木杖，头披红色三角形头巾，身穿黑色长外套的高鼻子老太婆，她露出两排牙齿大笑着，指着绑在火刑柱上的三个人，介绍给贵族们欣赏。

那是光看就会让人逐渐感到战栗的恐怖画面！

“这到底是什么画作？”我指着画，回头问道。

若林博士好像早料到我会问这种问题，双手插在口袋里，冷漠地回答：“那是欧洲中古世纪风行的一种迷信图画，从画里的习俗方式看来，地点应该是在法国吧！描绘的是把精神病患当做被恶魔附身者全部予以焚杀的情景。正中间的红头巾黑外套老太婆就是当时身兼医生、祷告师及巫师的女巫。这是正木博士从柳河的古董店买回来的，当做证明昔日残酷对待疯子的参考资料。最近，有两三位专家表示作画者应该是伦勃朗〔11〕，如果真是这样，这幅画作也是相当贵重的美术品。”

“这……焚杀精神病患是当时的治疗方法？”

“是的。精神病这种无法捉摸的病症，没有药物能够治疗，所以那应该算是最彻底的治疗方法吧！”

我心中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若林博士苍白眼眸里凝固着一抹只要是为了学术研究，不惜随时把我烧成黑炭般的冷酷。

我伸出手抚摸着脸颊，表示感激似的说：“能够出生在这个时代的疯子，算是很幸福了。”

这时，若林博士左边脸颊出现好似微笑般的痕迹，但又马上消失了，他随后说：“也不见得就是如此，或许昔日那些一下子就被烧死的精神病患比较幸福！”

我后悔自己多嘴，耸耸肩，避开博士险恶的视线，拿起手帕擦脸。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正面左边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大型黑木框照片。

照片上的人物是位秃头，留着颇长的斑白胡子，看起来相当富态的约六十岁的老绅士，他身穿饰有徽纹的和服，似乎是位儒雅敦厚的人物，并且满脸笑容。

见到照片的瞬间，我心想，此人应该就是正木博士吧！于是我故意走到照片正面细看，却发觉好像不对，所以回头看着若林博士问道：“照片上的人物是谁呢？”

当我这么问的同时，若林博士脸上的神情很明显地变得更柔和了，虽不知原因何在，他的眼中却闪动着到目前都没有过的满足的光辉，缓缓点头回答：“你问这张照片吗？是的……那是斋藤寿八教授。如我最先前所说，是在正木博士之前主持这个精神病科教室的人物，也是我们的恩师。”

若林博士轻轻发出感伤的叹息。不久，他的马脸浮现出深切感动的神色，慢步走近我身边。

“你终于看见了……”

“咦？”我惊讶地抬头看着若林博士的脸，因为我完全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意思。

若林博士丝毫不以为意，他继续走近我，上半身前倾，轮番看看我又看看照片，以更凝重的语气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你终于注意到这张照片。因为，这张照片绝对是与你过去的生活有着最深刻的关联的……”

听他这么说的同时，我也注意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忘掉最初进来这个房间的目的。与此同时，我也感到内心深处有一抹莫名的轻微却又深邃的悸动。但是，因为自己还是同样想不起什么，只能既安心又失望地低头听若林博士说明。

“潜伏在你脑海深处的过去记忆，从先前就已经极端微妙地开始苏醒了。我只能够认为，你从看着Dogura.Magura原稿和这幅烧死疯子的画作的时候，你的潜意识正逐渐苏醒，并且带领着你来到这幅照片面前。为什么呢？因为，把那幅烧死疯子的名画和这幅斋藤教授的肖像画悬挂在这儿的并非别人，正是你精神意识的实验者正木博士。

“在二十世纪的今天，像那幅画作所描绘的对待精神病患的极端残酷方式却仍然如同公开的秘密，随处都在进行。正木博士对此非常愤慨，才会决定将他的一生奉献于精神病的研究，而在斋藤教授的指导和援助下，终于达成目的……”

“烧死疯子……现在仍有虐杀精神病患的行为？”我自言自语般呢喃着，又陷入恐惧的无底深渊。

若林博士静静点头说道：“当然有。很遗憾，还是和以前相同，不，现今世界各地的精神病院甚至使用比烧杀更加残虐的手段，即使是现在这个时刻也……”

“这……太过分了！”说着，我硬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因为我觉得不应该这么说。

但若林博士却无动于衷，他和我并肩站着，一边比较起焚烧精神病患的油画和斋藤博士的照片，一边冷漠地开口说：“没有什么过不过分，这只是很严肃的事实。正木博士因为了解这个事实，为了拯救受到虐待的可怜的精神病患，用尽心思，终于创设了有关精神科学的空前新学说。这一令人惊异的新学说的原理原则，就如我先前约略提过的，是非常容易理解、连妇孺都能懂的很有趣又浅显的学说……而且，能够实际证明此学说原理的‘解放疯子’的实验也已经开始进行，并且因为你提供了自己的身体而达到接近完成的阶段，剩下的只是……你能够恢复昔日记忆，然后在实验报告上签名而已。”

我再度瞠目结舌，抬头望着站在身旁的若林博士侧睑，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某种无法形容的既严肃又恐怖的拘束，而且逐渐被它牵引到了这个房间。我面对着形成了这一拘束的画和相片，身体无法动弹……

但若林博士毫不理会我的感受，接着表示：“所以……如果提到了斋藤教授和正木博士与烧杀精神病患的因果关系，就将逐渐接近你过去的经历。事实上，正木博士为了对你进行精神科学上的实验，做了非常周详的准备后才来九州帝国大学。而且为了这个实验的准备和研究，不知道花费了何等可怕的苦心与努力……”

“什么，为了我的实验做可怕的准备？”

“是的。正木博士花费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进行这项实验的准备。”

“二十多年……”我几乎叫出声，但是声音马上又缩回咽喉深处。感觉上，正木博士那二十多年的苦心正牢牢勒紧我的脖子……

这次，若林博士好像注意到我的反应，缓缓点头。“是的，正木博士在你尚未出生以前就已经为你准备了这项实验。”

“为了尚未出生的我……”

“正是这样。你或许会认为这种话是耸人听闻，不过并非如此。正木博士的确在你尚未出生以前，就已经预知你身上会出现今天这样的事情。你保持现状也好，恢复了过去的记忆也罢——不，就算你想不起自己过去的记忆，从我接下来提供的事实也可以推测出你自己的名字——之后如果再对照前后事实，你一定能够同意我所说的话并不夸张。另外，我也相信，这么做是你能够真正想起自己名字的最佳也是最后的手段。”

若林博士边说明边走回大桌子前，指着面向暖炉的小型旋转椅，回头盯着我看。

我服从他的命令，就像接受手术的病患一般，怯怯走近那张椅子，慢吞吞地坐了下来。可是，我却完全没有坐着的感觉，过度的恐惧与不可思议的呼吸困难让我不断地吞咽着唾液。

在这期间，若林博士绕过大桌子，在正对着我的大型旋转椅上坐下。如我最先在七号房所见到的一样，他把自己的身体缩起来塞入椅中，不过这次没有穿外套，所以可以清楚地见到长脖子和修长的身体慢慢缩进明显弯曲的双手与双脚之间，只有正中间的脸还是和原来相同，整体感觉有如妖怪般，也恰似一只有着苍白人类脸孔的大蜘蛛，穿着人类的衣服，从背后的大暖炉里匍匐着缓缓爬出，正准备扑向我。

见到这种情形，我情不自禁地在旋转椅上坐正。这时，大蜘蛛若林博士缓缓伸出长手，拿起原本置于大桌子正中央的装订文件，一面在膝盖下轻轻掸掉灰尘，一面轻咳了一两声。

“要叙述正木博士以自己的一生为赌注所完成的实验过程，很不好意思，必须先述及我自己的事……正木博士与我是千叶县的同乡，在明治三十六年，政府将福冈的县立医院改建为本大学，我们是第一届入学的学生，同在明治四十年毕业，是同届校友，两人都同样单身生活，全心全力投入学术研究。

“不过正木博士拥有的非凡脑筋和庞大家产远非我所能及。就学问的研究方面来说，当时我们因为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轻松取得国外书刊，可以说是费尽苦心。我们必须向图书馆借阅书刊，不分昼夜地抄录，只有正木博士一个人能够悠闲地阅读从国外购入的书籍。但是，等他看过一遍后，就会把这些书毫不吝啬地借给别人。他就是像这样悠闲地，可说是带点兴趣地搜集古生物化石，四处调查与医学毫无关系的神社、佛阁的起源之类……

“当然，正木博士对于化石的搜集以及对于神社佛阁的调查，本来就非无意义的兴趣，是与‘解放疯子治疗’实验有重要关系的计划性工作。我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才终于了解这个事实，所以如今我更加惊骇于正木博士伟大的智慧和深远的眼光。正因如此，正木博士从那时起就被认为是特立独行的人物，成为学生和教授们的注目焦点，他的伟大智慧也获得这幅照片上的斋藤教授的率先认同。

“这当中的原因如下。也就是说，斋藤教授自本大学创设之初就已在这里任职，目前这房间里大部分的标本都是他独力搜集的。斋藤教授非常好学，同时也是有名的雄辩者。他曾经留下这么一则故事，本大学在大礼堂举行创设三周年纪念庆祝会时，代表学生的正木博士上台演讲，提及‘最近，报章杂志大幅披露本大学的学生与诸位教师经常出入花街柳巷，甚至耽溺赌博，但是我认为这并不是严重的问题。身为学生或教师最大的罪恶并非沉迷酒色或赌博，而是一旦得到学士或博士学位后，就完全忘掉学术研究。我认为这才是日本学界的一大弊害’。

“当时，满堂的学生和教授脸色遽变，只有斋藤博士站起来热烈鼓掌。这件事迄今仍令我印象深刻。同时，从这件事也能够窥知他大概的个性。

“但是，斋藤博士当初任职于本大学时，九州帝国大学并没有什么精神病学系，他是校内唯一的精神病专家，却只有副教授资格，仅仅负责几门课程。对此，他感到非常不满，总是找上他最欣赏的正木博士以及当时接受他指导的我，大骂现代的唯物科学万能主义，并且忧虑国家的未来。在那种情形下，我大多不知该如何回答，可是正木博士总是会回以异想天开的反驳，让斋藤博士很受不了。

“记得有一次，正木博士曾说过这么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话：‘你看，教授专有的牢骚又开始了。您不是领取廉价薪水的播音员，该换换另一种方式了吧！现代人崇洋，全部罹患唯物科学中毒症，若只给他们注射您这样的牢骚，根本很难痊愈……所以，没有必要如此气愤，请再等待个二十年吧！因为经过二十年的岁月，日本或许会出现一位完美的精神病患者，这位精神病患者不仅会详细纪录自己的发病原因与精神异常痊愈的过程，而且还会把它们公诸于世，震惊全世界，同时也会将至今为止人类所制造出的宗教、道德、艺术、法律、科学等物，甚至自然主义、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以及其他所有的唯物思想完全粉碎，相对地把人类的灵魂从无底深渊赤裸裸地解放出来，让这个世界产生痛快无比的精神文化……

“‘这位精神病患的行动成功之日，一切将会如您所希望的，精神科学将成为这世上最高等的学问。同时，正如我们在本大学所见到的，拥有精神病科系的学科完全失去了它的价值……所以，请您尽可能多活几年以便欣赏这样的结果，反正，学者专家又没有退休年限。’

“斋藤教授听了很不以为然，当时在一旁的我也大吃一惊，因为，我不明白正木博士是否出自真心地说出这种如同预言般的话……在那样的年代，如何能够想象正木博士会亲自拟定并创造出那样的精神病患以及企图震惊学界的计划呢？不过从那时起，正木博士就经常讲出一些类似这样的惊人论调，所以斋藤教授和我不会特别产生怀疑，也从未深入追问。

“但是，斋藤教授的这种不满配上正木博士的天才头脑，在当时的大学内部掀起了异常强烈的波澜。那是在我们大学毕业时，正木博士以《胎儿之梦》为题目所研究并发表的毕业论文。”

“胎儿……胎儿会做梦吗？”我惊叫出声。因为“胎儿之梦”这几个字同时也在我的耳膜深处造成了异样的回响。

若林博士还是无动于衷，只是以苍白的瞳孔盯视着手上被一张一张仔细翻阅过的文件，理所当然似的点点头。

“正是这样……你也将会见到那篇《胎儿之梦》论文的内容，不过，只看题目应该也能明白那篇论文与一般论文完全不同。因为直至今日，即使对于一般人的寻常梦境，也仍旧无人能完全了解其真正的内涵。更何况是距今二十多年前，你刚出生或者还没有出生时的学术研究论文呢……然而，正因为正木博士的头脑在校内素有定评，所以这个论文题目立刻在校内造成轰动，每个人都拭目以待，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

“但是，这篇论文依照当时规定进入了接受全校教授审查的阶段，由于其文体打破了原来的传统，让所有教授都感到哑然。也就是说，同学之间早就流传着正木博士在语言学方面极具天赋，他能书写英、德、法三种语言，就算并非他专攻、常人难懂的文学艺术类著作，他也无所不通。因此，大家都期待他的毕业论文能用当时被称为学术用语的德文进行严谨的书写。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却以当时犹未普及的文白杂陈方式，而且混杂着俚语和方言完成了论文。另外，他所揭示的主题也极端脱离常轨，乍一看就好像题目一样仿佛是在愚弄别人。当时接受新知识熏陶的诸位教授都觉得深受其辱，甚至学生之间还盛传某教授在激愤之余痛陈其非，表示‘让我们阅读这种不严肃的论文，院长的眼光绝对有问题。正木这乳臭未干的家伙过度自傲，居然敢拿出这种东西当做论文，根本就是污蔑本大学第一届毕业论文审查的神圣使命，为了杀一儆百，应该开除这样的学生’。

“当然，这应该也是事实吧！

“基于上述原因，校内人们的眼光都紧张地集中在审查毕业论文的教授会议上。开会当天，各教授果然基本抱持相同意见，虽然没有坚持将正木博士开除，却一致同意否决此篇毕业论文。当时年纪最轻而陪列末座的斋藤教授却突然站起身来，发表了至今仍流传不已的反对意见。

“‘各位，请听我说。由于敬陪末座，突兀地发言，有点僭越，可是为了学术，只好不得已而为之。我对这篇论文的观点与各位完全相反，理由如下：

“‘首先，各位批判这篇论文文体不合规定，但这种问题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我也不需要替它辩驳。我想只要一句话就足够了，也就是说，所谓的学术论文，其性质与“请让我毕业”或“请让我成为博士”之类呈递到政府部门的请愿书不同，完全没有所谓的规定格式或文体。

“‘再者，是关于这篇论文的内容。它绝非如各位所批评的不严肃，它的价值之所以不被认同，主要是由于现代的医学研究者过度拘泥于唯物的肉体研究，欠缺以科学角度观察人类精神的学术研究，也就是缺乏对于科学的认识。各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实——全世界的精神科学研究者是何等焦急、处心积虑地想要发现这篇论文所发表的精神、生命或遗传的研究方法——也因此不了解这篇论文的真正价值。这是我赌上专家的名誉所坚持的观点。

“‘这篇论文是叙述人类在母亲胎盘内十个月之间所做的一个超乎想象的梦。这个梦是以胎儿自己为主角而演出的，可称之为《宇宙万物进化实况》，它有如持续数亿年至数十亿年漫长岁月的连续电影一般，不仅真实描绘出现在已成为化石的史前极端异样的动植物生态，也真实地展现出导致这些动植物灭绝的天灾地变，同时更累述了从天灾地变中出现的原始人类——也就是胎儿本身的远祖——直到目前的双亲为止的各时代的人类，为了激烈的生存竞争而累积了何等的罪孽，如何反复用残酷的手段踩着别人头顶往上爬。然后，这些罪孽又是如何在因果循环下遗传到胎儿身上，化为胎儿的主观意愿，成为详细、明白地显现出来的极端战栗恐怖的大噩梦。而这些都可以通过人类肉体与精神的解剖观察，直接或间接地予以推定。……只不过，因为这并非由胎儿自身所记录的事实，也非成人所留下的记录，换句话说，这只是一种推测，所以被认为不具有学术价值，以毕业论文而言，所获得的评分应该为零分。对此，各位的意见似乎一致。

“‘听起来，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很抱歉，在此我想向各位请教一件事。各位在中学时代一定都读过所谓的《世界历史》，当时各位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呢？世界历史是属于人类生活在过去的部分记录，将其付诸于个人的话，等于是与自己过去经历有关的记忆。对于这点，各位想必非常了解，除非是没有过去的人，否则应该不会对这一点予以否定。

“‘但是如果这样，没有留下历史记录的所谓史前人类，在其宗教、艺术和社会组织方面又是如何描绘梦境的呢？关于做什么样的梦才得以进化到能够记录自己的历史呢？对于从目前残留在世界各地的各种遗迹而推测得出的学术，比如人类文化学、古代考古学、原始考古学之类，能够说它们毫无学术价值吗？能够说它们并非科学研究吗？

“‘更别说在人类出现以前的地球历史，诸如地质变迁或古生物的盛衰兴亡，又是谁记录的呢？那是地质学家或古生物学家根据目前地球表面留下的各种遗迹予以推定的，对吧？但是可以因此就说地质学家或古生物学家都是只凭想象而叙述童话的作者吗？可以说他们不是科学研究者吗？

“‘也就是说，这篇《胎儿之梦》是根据在我们成人肉体及精神上到处留存的无限量的遗迹，来推定混沌时代的我们的梦的内容的，我们必须视之为一种最崭新学术的萌芽，最前卫、彻底、空前的新研究。不仅如此，以我身为专家的立场，我还认为，这篇论文中关于人类精神结构的辨析性说明实在是个破天荒的尝试。另外，论文中也包括全世界的精神科学研究者都认为绝不可能却又极端渴望的精神病理学、精神生理学、精神解剖学、精神遗传学等内容。所以本篇题为《胎儿之梦》的研究如果能更进一步发展，且分化至这些方面，很可能对未来的人类文化带来重大革命。至少，将会以完全不同的纯科学研究态度，面对以往被精神科学视为问题的幽灵现象、灵感主义、透心术、读心术等，开辟出精神科学的康庄大道。

“‘我确信，这篇《胎儿之梦》虽然只是一位学生的毕业论文，却具有现在到处充斥的所谓博士论文无法比拟的高级且深邃的科学价值，当然应该推举为本大学第一届毕业论文的第一名，视之为本学院的荣耀。批评本篇论文毫无价值者，是不懂新学术如何诞生、伟大真理发表之初是如何被视同幻想产物的历史事实之人。’

“这是斋藤教授后来告诉我们的概要内容。

“不过，斋藤教授这种主张当然引起其他教授的反感，他立刻成为其他教授攻击的焦点。但是，斋藤教授毫不退让，以渊博的论点反驳、粉碎对手的攻击，从下午一点开始的会议直到日暮仍旧无法结束。毕竟这是以医学院的最高使命和名誉为中心的面子之争，也难怪彼此战得血肉模糊。

“教授们不得已将其他论文的审查全部延至翌日，所有人继续挑灯夜战，好不容易到了晚上九点，斋藤教授终于让所有人哑口无言。这时，后来被誉为名校长——当时的盛山医学院长下定裁决，宣布承认这篇《胎儿之梦》确实是一篇学术研究论文，会议才告结束。

“翌日和第三天，继续审查其他十六篇论文的结果是，正木博士的《胎儿之梦》就如斋藤教授所坚持的，被推举为所有毕业论文的第一名。

“但是到了医学院举行毕业典礼当天，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应该上台领取代表最高荣誉的银质手表的正木博士却行踪不明，这件事又让所有人惊异万分。”

“啊，毕业典礼当天行踪不明？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同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若林博士忽然噤声不语，像是在为说出某项重要事情做准备一般，静静凝视着我的脸，不久之后才用比方才更严肃的语气开了口。

“关于正木博士在获得荣誉之前却行踪不明的真正原因，直到今天以前有很多人猜测过，而我当然也不明白事情真相，但是他的行踪不明与先前提到的《胎儿之梦》之间存在着某种因果关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换句话说，我们可以认为他是受到自己所写的毕业论文《胎儿之梦》的主角的威胁而躲藏起来的。”

“《胎儿之梦》的主角，受到胎儿威胁……”我不太懂。

“我认为你现在没有必要了解。”若林博士在椅中举起右手，左眼下方痉挛般地露出异样微笑，依然充满严肃地接着说，“你现在最好不要了解。这样说虽然有点失礼，可是只要你完全恢复自己过去记忆的当天，应该就能够明白《胎儿之梦》这部恐怖电影的主角是什么人。我此时提及，只是为了让你届时当做参考……本医学院第一届毕业典礼终于在正木博士的缺席之下结束了。翌日，盛山院长接获正木博士来信，其中叙述有如下的抱负。

“‘我以为现今科学界应该不存在能够理解《胎儿之梦》的人物，所以抱持着无法通过的觉悟而提出，想不到居然意外地得到院长阁下和斋藤教授的推荐，忍不住长叹良久。那篇论文的价值会如此轻易地被人看穿，说明我的研究还非常浅薄，所以我认为凭此尚无法让我们福冈大学获得不朽的名誉。

“‘我无颜面对阁下和斋藤教授，是以避不见面。很抱歉，代表荣誉的手表就请您暂时帮忙保管。因为我接下来打算进行让人们无法理解的大研究，以报答你们的大恩。’

“盛山院长将这封信拿给斋藤教授看，大笑说‘真是个倨傲的家伙’。

“之后，正木博士用整整八年的时间游历欧洲各地，取得奥、德、法三个国家的相关学位，大正四年回国，开始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既造访全国各地的精神病院，也搜集有关各地方精神病患的血统的传记、传说、纪录、家谱等研究材料，并分送题为《疯子地狱邪道祭文》的小册子给一般民众。”

“疯子地狱……邪道祭文……里面写些什么？”

“你马上就可以看到内容了。其实就和前面提到的《胎儿之梦》一样，写出了从未被公诸于世的可怕事实。简单来说，祭文中揭露了先前我稍微提过的现代社会虐待精神病患的实情，以及比监狱更可怕的精神病院治疗疯子的内幕。换句话说，是一种将横亘于现代文化背面的，令人颤栗的‘疯子的黑暗时代’的内容予以民谣化的宣言。正木博士不仅把这本小册子分送各级政府机关和学校，更自己敲着木鱼，唱着祭文歌，将印有祭文歌的小册子四处分送民众。”

“自己敲着木鱼……”

“没错。这种事虽然有些脱离常轨，但对正木博士而言，似乎是极端严肃的一项工作。甚至恩师斋藤教授还为此与他暗中联络，抱着抛弃自己地位和名誉的觉悟表示声援。只不过很遗憾，祭文歌的内容因为过度露骨地揭发事实，看起来反而有点不符常识，没有人产生共鸣，终于被世间漠视了。

“如果祭文歌中揭发的精神病院对精神病患的虐待事实得以受到社会重视，那么现代的精神病院势必会全部被摧毁，导致全世界出现精神异常者泛滥的现象也未可知，但是正木博士对此结果好像毫不担心，只是将它当成自己即将创设的‘疯子解放治疗’实验的准备事项之一，进行这样的宣传。”

“那么，果然是……”我不得不坐直身子，吞咽唾液，喃喃接着说，“那么，果然是……为我的实验做准备……”

“正是这样。”若林博士毫不犹豫地说，“如我前面所说，正木博士的智慧远超过我们能够测知的范围，可是他这种突兀、夸张的大动作包含有准备创设解放治疗的某种苦心绝对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接下来我要述及他的每一项变幻莫测的行动，这些行动中应该都包含着这种意义。换句话说，只能认为正木博士后半生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以你为中心的。”

在说话的时候，若林博士那冰冷无力的苍白视线忽然集中在我脸上，凝视着我。不久，他见我身体僵住不动，连回答也没有办法，才改变了心意，掏出手帕轻咳几声，继续说道：

“在大正十三年三月底，令人难忘的二十六日下午一点，毕业后漫长的十八年间完全断绝音讯的正木博士，忽然敲了我在法医学系的研究室房门。我大为吃惊，怀着见到幽灵一般的心情，和他互相祝贺彼此平安无事。之后，我问他为什么回来的如此突然，他用和从前一样磊落的态度，搔着头向我说明：

“‘也没什么。只是两三个星期前在门司车站的剪票口被小偷扒走随身携带多年的镀金手表，那是莫巴德公司特制的产品，时价约莫一千日元。我觉得很不甘心，忽然想起如果十八年前托寄的银质手表还在就好了，所以才想回来领取……

“‘另外，我也想要带给诸位一点震撼性的礼物，却又想不出什么特别的好东西，所以就在门司的伊势源旅馆二楼全力完成了一篇论文般的文章。起初，我想到应该先让新校长过目，所以去找斋藤教授帮我介绍，但是他表示，帮忙介绍是无所谓，不过基于职责关系，最好是由担任院长的你经手，所以才会来找你。虽然给你带来困扰，不过，还是请你帮忙。’

“当然，我立刻把所保管的手表交给他。另外，对于当时正木博士所提出的论文，坦白说，与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或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样，不……应该还超乎其上，是足以震惊世界精神医学界，也就是斋藤教授曾经预言过的《脑髓论》。”

“《脑髓论》……”

“不错，是取名《脑髓论》的三万字左右的论文，但是与前述的《胎儿之梦》正好相反，内容极端严肃、慎重，同时为了防止被会错意，还刻意用德文和拉丁文书写。能够在旅馆的二楼房间，手边没有任何文献资料的情况下，仅用了两三个星期的时间完成，只能说正木博士的头脑与精力实在非常人所能及。

“正木博士借着这篇论文，让阅读者仿佛照镜子般能够清楚地理解以往无人能说明、证实与实验的脑髓的奇妙功能。同时也简要说明了直到今天为止，被精神病医学界视为疑问的几种奇怪现象。基于专业领域的关系，最先见到这篇论文的斋藤教授当然非常惊异，之后约有一年时间废寝忘食地研究着这篇论文，好不容易在去年，也就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底完成审核，翌日一大早立刻前往现在的松原校长家拜访。

“他眼中浮现泪光地说：‘我决定今天就请辞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学系教授之职，并推荐正木先生继任。因为，如果他被其他大学给网罗到，将是我们九州帝国大学的耻辱。’

“但是，由于正木博士没有留下住址，也没有再露面，加上松原校长素来深为钦佩斋藤教授的人格，所以他一方面慰留斋藤教授，一方面表示将把此篇论文列为博士论文，内定颁授学位给正木博士。然而，不知是谁泄漏出去，这件事被报纸加以报导，只是我没有见到该篇报导……”

若林博士说到这里，好像被当时的回忆所感动，轻轻闭上眼睛。

我也充满敬慕地仰望着斋藤教授的肖像。可能是因为有着那样的感觉，斋藤教授看起来如同神明般散发高贵的光辉，让我情不自禁地轻叹一口气，喃喃说道：“这么说，斋藤教授是为了把职务让给正木博士而死亡的？”

若林博士听了我的问话，似乎更加感动，皱起紧闭着眼的眉头，仿佛又要剧咳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不久，他静静睁开眼，满含深意地看着我，微微加强语气说道：

“是的。斋藤教授在正木博士获颁学位后不久，于去年，也就是大正十四年十月十九日突然辞世，而且是离奇死亡。”

“什么，离奇死亡？”我用空洞的声音反问。

由于话题转变得太突兀，我望望若林博士苍白的面孔，又望望照片中斋藤教授的微笑。我很怀疑，拥有这样高尚人格的人，究竟是如何离奇死亡的？

若林博士静静地盯着我的脸，似乎为了抑制我的怀疑，再度加强语气。“是的，斋藤教授是离奇死亡。他在去年——大正十四年十月十八日——也就是离奇死亡前一天的下午五点左右，像平常一样完成工作，交代办公室的人两三件事情后离开这个房间。之后，他并未回到莒崎网屋町的家，翌日一早被发现浮尸于莒崎水族馆后方的海岸边。

“发现者是水族馆的女清洁工。接获紧急报案之后，警方当局和我们赶往现场，经过调查，确定他曾喝下大量的酒，所以警方研究判断他是在回家途中遇见某位友人，并一齐去喝酒，结果回家途中走错路，从浮尸地点海岸上方的石墙失足坠落。

“如果你也去看过那里，自然就会了解，那是郊区特有的垃圾场，也是草原、田野聚集之处。除非喝得烂醉如泥，不然不可能迷路进入那种地方，所以当然也有充分的他杀嫌疑。但是，他并未遗失任何随身物件……

“另外，综合亲人和朋友们的证言，除非是和校内几位深交的同事一起，否则斋藤教授不会在外面喝酒，他只有在家吃晚饭时才会独自饮酒……

“不仅这样，一旦在外面喝醉，绝对会有一起喝酒的人送他回家，这是惯例，可是这次却完全例外。

“据此，我们不禁产生了各式各样的想象，也进行了充分调查。问题是，教授坠海地点的附近是由千代町方面延伸而来的防波堤，所以未能发现任何能够指出他来自哪个方向、在哪个地点失足坠海的脚印。

“另一方面，如我刚才所说，根据斋藤教授的人格推断，很难认为他会受到别人的怨恨，因此还是判为失足坠海。斋藤教授虽然很少喝酒，但酒后会醉得不知前后左右是他唯一的缺点……只是他实在死得太可惜了。”

“还不知道和他一起喝酒的人是谁吗？”

“是的，还不知道。除非良心饱受煎熬，否则应该不会有人主动出面吧！”

“可是，这……如果不出面承认，岂非一辈子都很难过？”

“以最近人们的常识而论，应该没有必要这样凭良心思考事情吧！就算出面承认，斋藤教授也不可能从坟墓里复活，只是让自己蒙受不愉快的污名，还得接受某种制裁，结果反而增加社会的损失……甚至对方早已忘掉这件事也未可知。”

“可是，这样岂不是太怯懦了？”

“那当然。”

“而且……这种事应该无法忘得掉吧？”

“这就难讲了……可以认为，这类问题正是属于正木博士所谓‘记忆与良心’的有趣研究事项。”

“这么说，斋藤教授的死亡只具有那样的意义？”

“没错，只具有那样的意义。但是，以结果来说，实际上却包含着极大的意义。也就是说，斋藤教授的死亡是后来正木博士能够负责本九州帝国大学的精神病科研究教室，坐上这张椅子的直接因缘。另外也是让你与六号房的小姐来到这个实验教室的间接因缘。是的，在此要使用‘因缘’两个字……不过，这种因缘究竟是人为，还是出自天意，若没有等到你恢复自己过去的记忆，仍旧无法予以明确地推测……”

“啊，连这种事也在我的记忆中……”

“不错，在你的记忆中存在着解开无数此类疑问的必要且重要的关键。”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接二连三掉落下来的疑问的冰雪埋没了全身，忍不住闭上眼睛不停地摇头，但还是没办法涌出任何记忆，而且开始觉得似乎连眼前“焚杀疯子”的残酷油画、斋藤教授面带微笑的肖像、脸色苍白严肃的若林博士、绿色发光的大桌子以及桌上打呵欠的红色达摩烟灰缸等等都与我的过去有着深刻的关系。同时，因为身处在这些因缘深刻的物品环绕之中却什么都想不出，我不禁自觉脑袋无比空洞，心情沮丧不已。

一瞬间，我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频频眨着眼睛。不久，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那么，原本行踪不明的正木博士为何能够来到这里？”

“那是有原因的。”说着，若林博士把本来已经掏出的怀表又放入口袋，低咳一声，接着说，“斋藤教授的葬礼上，正木博士忽然出现……可能是见到报纸刊登的消息吧！松原校长在葬礼结束后拦住他，强迫他接任斋藤教授的职务。这虽然是前所未有的例子，可是校长是为了完成人格高尚的斋藤教授遗志才这样做的，所以没有人反对校长的做法，反而感动得鼓掌附和……只要看过当时的新闻报导，就可以详细了解一切。

“但就在此时，身穿破旧和服，在教授们拍手围绕下的正木博士却抱着头，略带不满地说：‘真是令人为难！我本来打算坚持独自进行研究的……一旦当了大学教授，就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做些自己有兴趣的事，最重要的是，没办法发挥与生俱来的流浪个性……’

“松原校长听了，回答说：‘现在你后悔也来不及了，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被斋藤教授的灵魂吸引而来到这里……只要你答应接任，要敲木鱼诵经之类的，我倒是不会反对。’

“众人听了这话，都忘记自己正身在葬礼会场，一齐捧腹大笑。

“不久前，正木博士来本大学赴任，实地着手进行之前在疯子地狱祭文中揭载的‘疯子解放治疗’实验，再度在社会上引起异常反响。因为开始该项实验的机缘，以及形成正木博士、你、还有那位六号房的小姐之间的如同宿命般的关系完全可称之为天意。

“但是，不管如何，本大学能够邀请到伟大的正木博士负责主持研究工作，怎么说都是斋藤教授的遗德。基于这个意义，正木博士才会把这幅肖像画挂在这里……”

我不得不深深叹息着仰望斋藤教授的肖像。具有如此高尚人格的斋藤教授，那样伟大的正木博士，眼前的若林博士以及六号房中的美少女，这些人和有如白痴般的我居然会联系在一起，我感到不可思议。

一时间，房间内飘荡着某种感触极深的静寂。但这份静寂很快就被我平淡的发问打破了。

“啊，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挂在斋藤教授照片底下日历上的日期，是距斋藤教授亡故迄今刚好一年的日期？”我说着。

这一瞬间，若林博士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可怕！虽然只是短暂的瞬间，但他在把煞白的嘴唇紧闭，下颚突出的同时，苍白的瞳孔一下子圆睁起来狠狠瞪着我。因为事出突然，我的表情不自觉地变得和若林博士一样，感觉上好像彼此在互相瞪视一般。不过，若林博士很快冷静下来，并且像是高兴得不得了一样，额头散发出光辉，不停点头。

“你终于注意到了！你过去的记忆终于真正开始苏醒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就要完全苏醒。事实上，在你提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我有点担心你过去的记忆会不会一下子完全恢复，导致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已经没什么好隐瞒了，就告诉你吧！日历上是距今约莫一个月前的日期，今天是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所以……”

“那……为什么保留着该日期呢？”

若林博士这时沉重地点点头，用先前面对六号房少女那种向神明祷告般的态度，交握双手，用力挺直胸膛。

“你的怀疑也是解开有关你过去重大谜团的关键之一。也就是说，正木博士只将日历撕到这天，之后就被中断了。”

“这又是什么缘故？”

“正木博士在翌日亡故了，而且是在正好一年前，斋藤教授溺死的莒崎水族馆后面的同一地点投崖自杀。”

这……大概只能用晴天霹雳来形容吧！我感到一股莫名的震惊，觉得自己好像发出了某种叫声，等到情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仿佛梦呓般喃喃说着：“正木博士……自杀……”

声音一传入自己耳里，我马上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像正木博士这样伟大、豁达的人物，有可能会自杀吗？不仅如此，担任这间精神病科教室的两位主任教授，相隔一年，先后离奇死于同一地点，真的会有这样恐怖的巧合吗？我呆呆地凝视着若林博士苍白的脸庞。

若林博士重新坐正身体，严肃地望着我，再度用向神明祷告般的虔敬声音开口：“我再说一次……正木博士是自杀。只能够说，正木博士在长达二十年的漫长岁月里，经过无数准备，面对前所未闻的疯子解放治疗的大实验，历经艰苦恶战后，手上的大刀终于折断，箭矢终于用完，陷入不得不自杀的窘境。这样说你或许无法了解，所以我还是具体说明吧！

“正木博士所独创的震古烁今的精神科学实验主要是让你和六号房的小姐恢复自己的记忆，出院后拥有快乐的婚姻生活做为终结。可是却因为某种出乎意料的悲剧发生，在中途遭遇挫折。而且该悲剧到底是不是是正木博士的过失，还没有人知道。

“然而，那一天的偶然似乎也是某种天意。时间适逢斋藤教授的周年忌日，感觉上应该可以算是一种‘无常’。正木博士担起全部责任而离开人世，把属于实验中心材料的你和六号房的小姐，以及相关资料、文件、事务等全部委托给我……”

“那么……”我问道，但我的舌头打结了，一股难以形容的亢奋从心脏中爆发出来，像是能让我的全身逐渐变得如被打伤般的疼痛。我勉强蠕动嘴唇说：“那么……会不会是因为我诅咒正木博士丢掉性命所以才……”

“不，错了，正好相反。”若林博士严肃地说着，依然凝视着我，头部左右摇摆着，“正好相反。正木博士当然是在有着被你诅咒命运的觉悟下着手此项研究的。不，更进一步地说，正木博士从二十年前就已经觉悟到将会有这样的结果，却仍按部就班地进行工作。他为了让自己发现的伟大学理实验与你的命运完全一致，拟定了无法动摇的计划，逐步进行研究。”

对我而言，这是令人恐惧和颤栗的说明！我按捺住胸中的窒息感，问道：“请问，研究是如何进行……”

“这点，只要看过这边的文件就能明白。”说着，若林博士合上手上装订好的文件集，递到我面前。

我察觉那一定是某个重要的文件集，便以同样郑重的态度接过，大略翻阅它的内容。最上面是红色封面的像是宣传手册的东西，底下的部分是由西式的大号纸张和报纸剪贴装订而成的，外面则以装上封套的硬纸板夹住，并未写有任何文字。不过由于相当重，我再度合上封面，把它放在桌上。

坐在对面的若林博士用青白的瞳孔盯着我看。

“这个东西可说是正木博士的遗稿，是非常贵重的资料。也就是说，在方才述及关于正木博士的精神科学研究中，属于最重要的精神解剖学、精神生理学、精神病理学以及可称之为其研究精华的心理遗传学等四种原稿。他先前就留在手边的《脑髓论》原文，在他自杀之前完全被烧毁，所以现在能够窥知他的研究内容的必要文献资料已经很少，仅仅剩下这个。

“这个顺序是正木博士在自杀前夕整理而成的，并非依照文件发表的年代排列。不过，你只要循序阅读，就能够了解他的研究内容和进行程度。也就是说，最上面的红色封面小册子是正木博士趁着游历日本各地之时，在路上散发给人们，题为《疯子地狱邪道祭文》的阿呆陀罗经之歌。歌中咏叹着目睹现代精神病患被虐待的实际情况，认为应该予以拯救并开启研究精神病的动机。

“接下来的剪贴是正木博士自己保存的，当地报纸刊登的他的谈话内容。其中包括最初题为《地球表面是疯子最大的解放治疗场》之类的东西，是正木博士以辛辣诙谐的态度，向记者说明我方才所说的基于拯救疯子的动机，以及着手精神病研究的最初立场，率直地论证‘栖息在地球表面的人类，没有人不是精神异常者’的精神病理学的根本原理。

“之后的《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一文，是正木博士立足于这个原理，明确阐释了截至今日为止被视为不可能研究的‘脑髓’的真实功能，以及向记者说明了能够轻松解决以往科学绝对无法解决的精神病和其他相关的心灵界的奇怪现象的伟大论文《脑髓论》的内容。

“接着，剪贴在日本纸上、以毛笔所写的部分，是可以视为《脑髓论》逆定理的《胎儿之梦》论文，内容明确显示了从胎儿父母的心理生活到历代祖先的各种习惯或心理的累积，是如何遗传到胎儿本身的‘心理遗传’。也就是在本大学首届的毕业论文审查上造成轰动的那篇论文。同时，应该也可以说，它是正木博士最终不得不自杀的原因。

“接下来的西式大号纸张上的草写文字，是可被视为正木博士将这些研究附上最后结论的《解放治疗的实验结果报告》的遗书。所以……如果你依序阅读这些文件资料，应该能够很轻松就了解正木博士开拓精神科学大道，赌上自己一生进行研究的事迹。同时也可以充分明白，因为这个旷古绝伦的学理在背后控制的缘故，你的命运演变成今日这种流离旋转，好像万花筒般的状态……”

对于若林博士的说明内容，我只记忆到这里。因为，我还是边听他的说明边若无其事地翻开了最上面的小册子。当我看到第一页的标题时，不禁完全被内文所吸引，全心全意地阅读起来……

注释

〔1〕一译“狂人解放治疗”。

〔2〕曹洞宗，中国佛教禅宗五家之一，由唐良价及其弟子本寄所创，上承希迁“即事而真”精神，创“五位君医”之说，从理事、作用关系上说明事理不二、作用无碍的道理。禅风以回互细密著称。南宋嘉宝十六年（一二二三年），日僧道元来华学法，由此曹洞宗传入日本。

〔3〕脑髓地狱的意思。

〔4〕起重机。

〔5〕天国。

〔6〕椅子。

〔7〕星期日。

〔8〕精神力。

〔9〕基督徒教会。

〔10〕指模仿经文的训读所作的讽刺时事的滑稽民谣。

〔11〕伦勃朗（1606—1669），荷兰著名画家。

疯子地狱邪道祭文

——个疯子的黑暗时代

奥地利理学博士

德国哲学博士

法国文学博士

面黑楼万儿作

▲啊、啊——献给在我左右的人们。各位先生、绅士和淑女，老年人、年轻人以及在场的所有人，很久未曾见面了。若提起原因，各位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从大千世界犹未出现之前，我们至今都未曾见面。我是今天第一次出现在这条路旁的疯子和尚……铿、铿、铿、铿……

赶快靠过来，过来看看，过来听听，很有趣的话呢！不要钱，完全免费的，快点靠过来。不要推挤！铿、铿、铿、铿……

快来、快来！听了之后一定会吓一大跳，铿、铿、铿、铿……

▲啊——我是今天第一次出现的疯子和尚，身高五尺一寸，三十五六岁的光头和尚。眼窝凹陷，满口假牙，瘦削的胸膛如同洗衣板，身上的衣服好似田地里的稻草人，脚上的鞋子满是泥泞，简直就像狐狸的泥舟，是个穿着打扮完全如同乞丐的丑陋和尚。饱经异国的风吹日晒，今天同样站在空旷的蓝天下，在路旁打开手上的包裹，向各位诉说因缘、故事、来历，敲打着木鱼，铿、铿、铿、铿……

▲啊——这是恐怖的地狱故事，而且是我凹陷的双眼亲睹的事实。今天首度公开，各位不需要花费一毛钱，不但不需要，还免费得到这本小册子，就是我现在吟唱的歌词内容。不会强迫购买！或许有人会感到怀疑，可是，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这纯粹是我的兴趣，宣传人类文化的事业，纯属一种参考资料。来，赶快靠过来，听一听，看一看，看看听听邪道祭文、疯子地——狱，铿、铿、铿、铿……

一

▲啊——邪道祭文疯子地狱。若问地狱何在，佛教徒会说地狱就在身边，是自身造成的因果。一旦因果循环，马上就会跨越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堕入无底的地狱。有刀山血池地狱，有寒冰地狱和焦热地狱，有剑叶地狱和石斧地狱，也有火烤、油锅、倒吊地狱，更有切割、剁碎、烘烤和蒸煮地狱，最终则是阿鼻地狱。饱受死也死不了的无限折磨，只要听到那种声音，连脑壳都会裂开。但这只是和尚逃避现实的推托之词，铿、铿、铿、铿……

▲啊——和尚逃避现实的推托之词！这样的话不足采信，是死后也不会前往的地狱传说，是活着的和尚为了香火钱编出的谎言，释迦牟尼不会讲出这样的话语。我所见到的地狱完全不同，没有敲钟，没有念佛，是到处存在的活生生的地狱，铿、铿、铿、铿……

▲啊——到处存在的活生生的地狱！是无所不在的地狱、漂流不定的地狱、义理人情错综的地狱。与宣称罪恶必报，会被逮捕、判处有期或无期徒刑的地狱不同，是连呼吸也没有办法，阳光也见不到，不知道多深、多宽的地狱。那里的阎罗王是医学博士，牛头马面则是一大群学士，地狱不过是一种徒有虚名的道具，罪恶的判决完全由阎罗王决定。然而，人心如同透明澄净的玻璃，就算照镜子也见不着踪影，从何判定罪刑？但是，这个世间却存在着不管正常或疯狂，全部一脚踹进其内的人间地狱。也就是说，表面是堂皇富丽的精神病院，可是只要听闻其中情形就令人毛骨悚然！不相信的人，可以亲自入内看看，你将会如愿饱受无数折磨。这是何等恐怖的疯子地狱啊！铿、铿、铿、铿……

▲啊——这是何等恐怖的疯子地狱呀！如果说精神病院竟是这般恐怖，各位或许很难认同吧！但是，请大家听我依序说明，听闻之时，绝对能够慢慢了解事情真相，只要了解之后，你们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将会泛起鸡皮疙瘩。没错，这样的地狱内幕太可怕了！铿、铿、铿、铿……

▲啊——这样的地狱内幕太可怕了！接下来述及这种地狱的起源。这实在是一种因缘，完全是拜文明开化所赐。关于世界文明日新月异的由来，主要靠科学知识，其中最重要的则是医生的工作，因为医生负责治愈人类的疾病。铿、铿、铿、铿……

▲啊——负责治愈人类的疾病！医生的工作包括治愈人类身体的疯狂，利用内科或外科的方法治愈人心的疯狂。但是若比较精神病院各治疗方式的不同，各位一定会震惊颤抖不已，因为进步的差异实在太大了。铿、铿、铿、铿……

▲啊——进步的差异实在太大了。当然，对象的不同应该会造成差异。人类的身体能见到形状，只要触摸四肢躯体即知，只要解剖五脏六腑即知。诊断方式为数繁多，有听诊、触诊、X光、神经反应、血液检查等等。就算是某些疑难杂症，用错药、诊断错症状抑或治疗错误导致病患死亡，只要事后解剖尸体，也马上能够知道什么地方出毛病，于是诊断治疗的方法大幅进步。可是，就算是神仙，也无法诊断人心！铿、铿、铿、铿……

▲啊——无法诊断人心！不管是何等名医，都无法诊断一个人精神和心灵的狂乱。就算把脉、观察舌头、打针注射，甚至剖析所担心的事情，如果没有测定疯癫的放大镜，只靠着温度计，你便能知道你因为恋爱而体温上升吗？更何况是分辨假疯子和真疯子！心灵无法以X光透视，听不见声音也看不到影子，比空气还不可思议，又如何能够诊断！古语所谓“无可救药”，到了现在仍旧是事实。我们可以说，精神病是绝对不可能诊断治疗，没办法利用科学知识研究的莫名之物。铿、铿、铿、铿……

▲啊——精神病是莫名之物。但是，还有一件更令人不解的奇妙事情，那就是，人类精神和心灵的疯狂如果无法诊断治疗，为什么现在世界各地到处都有精神病院、疯癫治疗科和脑科病院呢？这些地方四处高挂招牌，建筑宏伟，收取昂贵的诊断、治疗费用，索取巨额住院、看护费用，可是只有头衔的精神病医生又能做些什么？岂非与诈欺、勒索毫无两样？对此，你不会怀疑吗？这种愚弄世人的重大内幕我稍后再说明。由于无法诊断治疗，医生牟取私利，演变成真正的阿呆陀罗经。铿、铿、铿、铿……铿、铿、铿、铿……

二

铿、铿、铿、铿……铿、铿、铿、铿……

▲啊——啊——很久很久之前，更久更久以前，在科学知识犹未进步的时候，人的身体疾病和人的心理疾病相同，由于一无所知，无法诊断治疗，靠的只是住家外观、方位、占星术等等。一旦出现毛病，就是帮病患祈祷、施术，或让病患服用符水，或佩带灵符、护身符。当然，这种做法产生无数难以治愈的疾病，因此人们才发明药物，使自己服药之后得以痊愈。循此调查，发现人的疾病出自体内，某处有某问题导致发病，因此形成了所谓的医学发展。如今有解剖生理学、病理学、医药化学、细菌学、药物学等等，再划分为各种内科、外科、皮肤科、耳鼻喉科、眼科、整形科、妇科和小儿科。同时出现滴水不漏的医学器材和药物，治疗人体的毛病，使科学知识的前途日益辉煌灿烂。铿、铿、铿、铿……

▲啊——虽然日益辉煌灿烂，接下来却出现了精神病。医生的诊断、治疗能够进步到治愈人的心理问题吗？早先，人们将精神病患视为受到神明惩罚，以敬神拜神为治疗手段；或视为受到亡灵作祟，供奉三牲祭品祈求平安，这样还算处之有方。紧接着则视精神病患为恶魔附身，当时担任医生或法官的人是僧侣或女巫，只要发现病患，伸手一指，官府犬牙立刻一涌而上，枪、刀剑、捕绳、弓矢或棍棒交错而下，砍头、剁足、分尸，然后烧毁或埋于树根下，就和对付狂犬毫无两样。这是对精神病患最早的诊断治疗方式，名符其实的疯子地狱。铿、铿、铿、铿……

▲啊——这就是疯子地狱的起源，这来自于人类完全无法了解精神病从何而来。于是，开始有恶徒借此谋害他人，而且这类恶徒都是聪明人，他们陷害自己怨恨或忌妒的人，或是政敌、商业竞争对象，贿赂女巫、僧侣或衙吏，不分青红皂白的将正常人视为疯子，重者依国法处死，轻者监禁在牢狱之中。铿、铿、铿、铿……

▲啊——轻者监禁牢狱。调查世界历史可以发现许多实例，许多身份高贵、享有爵位或名誉的人、财产领地的继承者或是偷人妻女者之类的人，当他们引起骚动或纷争时，为了除掉阻挠的对象，就会采用这种手段。那么，现在又如何？我虽然想说与昔日相同，但事实上却更为严重！铿、铿、铿、铿……

三

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

▲啊——啊——现在是文明开化的时代，是科学知识万能的时代，但是只有在精神病方面，时代仍旧如同往昔般黑暗，无法诊断治疗。当然，这么说或许有人会认为是放屁，而反驳讲这话的人才是疯子也未可知。不过我喜欢这种人，因为他们随时都不忘理智、常识以及科学的知识，这种人非常值得期待倚赖。反而是世界各地一些抱着休闲心态的博士或学士们，他们在精神病院或学校、图书馆进行研究，摊开有关疯子的书籍阅读，发表各种空泛的理论，让人以为现在的精神病患也与外科或内科病患同样蒙受科学知识的光辉，能够轻而易举地彻底诊断治疗，还创出多种诊断治疗方式。但是，只有外行人才会相信！铿、铿、铿、铿……

▲啊——只有外行人才会相信！我不想批评这些科学研究者的研究成果，只不过，他们根本完全不懂最重要的一点，也就是，在他们头骨内的空洞里蜷曲聚集的脑髓具有何等作用。若认为我说的话是谎言，只要阅读古今中外的学者调查人类脑髓所写下的书籍应该就能够明白。那些仅仅是保存所见所闻的昔日知识、经验、记忆的仓库，是毫无事实根据的议论。铿、铿、铿、铿……

▲啊——毫无事实根据的议论。这样缺乏事实根据，真的很令人不可思议。天下虽大，但只要真正深入调查人的脑髓，很轻易就能够明了。一旦完全了解脑髓奇妙无比的作用，我们又怎能忍受那样的胡言乱语呢！我这样说，或许各位会嘲讽“是你自己每天幻想过度，导致脑髓与众不同吧！”可是，终有一天我会在某大学发表让世界各地的博士和学者震惊的研究成果论文，届时你们一看就明白。世上其他所有学者完全不懂脑的研究方法，自然遭遇无数的困扰，只能进行大略的判断，当然难以解明真相。就算能说明一项道理，还是没办法解释其他事实，就像东拼西凑的屋顶，想不漏水都很难。铿、铿、铿、铿……

▲啊——就像东拼西凑的屋顶，想不漏水都很难。人的心灵千变万化，从早到晚不停地转变，时而如走马灯或万花筒，时而如猫的瞳孔或孔雀的花翎。它是什么形状？如何出现毛病？哪里有什么样的问题？这些完全无从了解。其证据就在眼前的精神病科书籍里，它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病症，可是写作这些书籍的学者专家却一无所知，他们根本是在欺骗外行，只看病患表面，观察病患动作，就列举病症名称。动作倾向色情即称之为色情狂，如果杀人就是杀人狂，热爱跳舞就是舞蹈狂，纵火者即为纵火狂，这到底是以什么样的科学知识调查的？像这种列举病名的方法，就算不是医生也可以办得到。这与世人见到有人喝酒失态、行为不检就称之为酒鬼有何不同？凭此诊断治疗岂非可笑？铿、铿、铿、铿……

▲啊——凭此诊断治疗岂非可笑？面对送上门的精神病患，博士或学士之类的医生又是如何分辨出人的心理毛病？如何找到确知是否疯狂的证据？其实只有外行人才会觉得不可思议，对医生们而言，这可是生意，没什么好担心的。铿、铿、铿、铿……

▲啊——这可是生意，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冠上精神病患的名字就可以了。大老远被带到医院门口的人，大部分都是任谁见了都会认为不正常的人：就算外表和普通人一样冷静的人，由于家人或家庭医生已经办妥手续，将之视为精神病患也是常有的事，不必担心什么非法监禁，因为，他们是被人自行送来，已经获得法律上的许可。医生们不需要费多大功夫，只要听家属说明，再观察病患的态度，然后翻开书籍对照症状，选定恰当的病症名称即可。如此一来，所谓的诊断即告结束，病患被送入红砖打造的囚房。其中或许也有误诊者存在，不过同样没必要担心，因为这种病与其他疾病不同，是否误诊无人可知，只要断定是“疯子”，就再也改变不了命运，陷入永远逃脱不掉的红砖地狱。越辩称自己不是疯子，越成为“果然是疯子”的证据，你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你被断定是纵火狂；水果行的阿七被认定为色情狂或窃盗狂；石川五右卫门〔1〕入院后被确定为夸大妄想狂……医生根本不需要担心任何后果，因为，这些都是无法诊断的疾病。多么轻松悠闲的精神病科医生啊！铿、铿、铿、铿……

▲啊——多么轻松悠闲的精神病科医生啊！那么，治疗的方法又怎么样呢？担心这种事的完全是门外汉！事实上，和诊断一样，完全是盲目的摸索。没有马上剁开脑袋，或许应该感谢社会的开放也未可知。站在病患的立场上，既然医生已经列举出精神症状的证据，那么置身于何种场所都无所谓了。各位请看看精神病院吧，铁格子打造的囚房，就好像看守所或监狱一般，里面还有无数的道具，诸如铁链、手铐、脚镣、只开一个小窗的石箱等等，琳琅满目，是连穷凶极恶的恶徒都会吓得全身发抖的刑罚道具。铿、铿、铿、铿……

▲啊——全身发抖的刑罚道具。这样真能治愈住院病患心理上的创伤吗？如果提到药物和医疗器材，几乎完全不值一提。失眠的病患注射麻醉剂；骚乱者注射镇静剂；不吃不喝者注射营养剂……反正不是注射就是灌肠，设备比拙劣的外科或内科医院更差，若得以治愈，表示医生医术高明，如果死了，那就是运气不好，这是何等恐怖的疯子地狱呀！铿、铿、铿、铿……

▲啊——这是何等恐怖的疯子地狱呀！但是，这还只是初步调查的结果而已。疯子地狱恰似奈何桥，光听闻就令人全身发毛。无间地狱只不过是想象，人间地狱才是真正存在着一切残酷虐待，针对精神病患而设置的地狱。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

四

▲铿、铿、铿、铿……啊——所有病患都已魂飞魄散。这不止是日本一地所发生的事，而是举世皆同。世界各地的精神病科医生丝毫不带慈悲之心，他们所创建的外观豪华的医院地狱里充斥着愚蠢可悲的病患。这种地狱里的病床数量如今增加了一千倍、一万倍，而且出现在世界各地。即便如此却仍赶不上精神病患增加的数量。治疗期间愈拖愈久，有些病患甚至一辈子无法离开医院，真是所谓的超级客满。医生们耀武扬威，任何问题都推到病患身上，如果延误缴费期限，立刻要求病患出院，下令许可病患居家治疗。有些病患幸运地平安出院，有些则被附上其他病症的诊断书，装入棺材内抬出来。但是，想要挤进精神病院的人仍旧络绎不绝，就好像下车的乘客蜂涌挤向剪票口似的。铿、铿、铿、铿……

▲啊——就好像下车的乘客蜂涌挤向剪票口似的。但这不是很奇怪吗？这一切真是奇妙又不可思议！为什么要把钱花在那种地方？难道没有人怀疑？慢慢听我说来，因为，最令人震惊的内容现在才要开始，铿、铿……就算我不知道，木鱼一定知道。铿、铿、铿、铿……

▲啊——就算我不知道，木鱼一定知道。还有更惊人的事实，而且不论到哪里都是相同的，只要是与精神病院有关的人，即使不说出，大家也心知肚明。说这种话或许有点不合情理，因为带着精神病患前来医院的都是病患的父母、兄弟或妻子等，这些人面对医生大多是泪流满面地请求“请您帮忙将他治愈”。问题是，即使是这样的骨肉亲戚，坦白说，真心想治愈病患者只有身为母亲的人，而且对象还必须是自己怀胎十月所生的儿子或女儿。至于其他骨肉亲人，血亲的父亲或兄弟，多半非常冷淡无情；年轻的妻子就更别说了，通常只是为了避免内疚而留在病患身旁摇头叹息两三天，一旦娘家来接人，立刻迫不及待地答应回家。当然，这还是属于最好的一种。大多数人是将病患交给医生，决定好病房之后，马上借口说要打电话或是上洗手间，拿出夹在衣袋里的镜子，仔细在鼻头敷上蜜粉之后，转眼间不知去向，从此再没出现过。铿、铿、铿、铿……

▲啊——通常都是从此再没出现过。只要是确定为无法治愈的疾病，带去看医生不过是一种表面形式，真正的居心则是抛弃病患。罹患这种已无生存价值的绝症，家属嘴里虽说“请您帮忙照顾”，事实上真正的心意却是“如果治好他反而会造成困扰，所以若发生什么麻烦，希望您杀掉他”。因此病患在精神病院里是处于生死交界之间的，医生反而在此大赚一笔。呀，没必要对我翻白眼，这种事太平常了，我就曾亲眼目睹，不管在亚洲或西方都一样。看到的还有这没有耳朵、眼珠，也不会说话的木鱼！铿、铿、铿、铿……

▲啊——不会说话的木鱼！在亚洲很多国家，不问男女，只要是曾经发狂的人，无论外表何等冷静，经常会突如其来地做出粗暴举动，砍人、纵火、躁郁或无来由地感到悲伤，让周遭的人们无法忍受。他们虽有人类的外表，实际上却像动物一样，人们不会再将其视为人类，就算对他做出丢掷石块这类残酷行为，也不会有罪，对方更不可能记得。这样的人即使暂时痊愈，也不能令人放心，因为无人知道何时会再度发作。而现代比往昔更为严重，世人总认为那是父母遗传或秽物作祟，经常指指点点地嘲笑，一旦自己的亲戚中突然出现这样的精神病患，事态就严重了。铿、铿、铿、铿……

▲啊——一旦自己的亲戚中突然出现这样的精神病患，事态就严重了。如果是上流社会的富豪家庭，只要建造一栋牢狱般的房子将病患囚禁，事情也就解决了，没必要送入不可能有治愈希望的医院。毕竟是上流社会阶层，能够以此避免困扰。但如果是只有一点点声望的家族，一旦出现精神病患，那么一切就完了。家族的血统遭受诅咒，很快会殃及儿女，非但别想指望可以嫁娶，甚至被邻居们讥讽为造孽所得的报应，在背后遭人指指点点。因此为了隐瞒事实，这样的人多会想尽办法悄悄地把病患送进精神病院，如果遇上医院客满，更得大费周章地拜托院长挪出病房。反正，这是个金钱万能的世界，更何况精神病院这种疯子地狱，就算院长面若阎罗，也立刻会变成笑容满面的地藏王菩萨，张开慈悲的双手。问题是如此一来，其他病患就要被送入极乐世界了。如果有钱，情况就是这样！铿、铿、铿、铿……

▲啊——如果有钱，情况就是这样！越有身份家世、名誉地位的精神病患，在自己家中治疗越困难，如果不背着人送入精神病院内囚禁，绝对无法放心。如果是中级社会阶层呢？只有固定的年薪月俸，收入仅够维持生活开销，一旦赖以维生的一家之主或家人有谁发疯，若是租赁房子，马上会被屋主赶出门，想要将病患监禁在家中也不可能，加上照顾病患的支出惊人，很快就会花光积蓄。如果照顾者是丈夫，立刻没办法上班，如果是妻子，同样无法工作，孩子上学会遭受同学的冷嘲热讽，生活陷入说不尽的苦痛中。这时候，唯一能倚靠的只有精神病院院长，问题在于，如果没有准备足够的金钱，无论到哪一家精神病院，绝对会被对方以“客满”两个字拒绝。铿、铿、铿、铿……

▲啊——无论到哪一家精神病院，绝对会被对方以“客满”两个字拒绝。不过，这还不算是最凄惨的，如果是那种每天所赚的钱只够生活支出，母亲在家做手工，女儿在工厂上班的家庭，其悲惨状况更不用赘述。想要抽出人手照顾？不可能！想要让病患服用药物？那么全家人只好一起上吊！若是就这样疯狂至死倒也还好，可是，精神病患本人非但不死，还猛吃猛喝，一副根本没事的模样。铿、铿、铿、铿……

▲啊——一副根本没事的模样。仿佛麦穗变黑、花卉无法抽芽或蔬菜出现疯狂现象一样，没有原因，也找不出道理。人类世界骤然出现数也数不清的精神病患，能够免费供应这些人住院的，在广阔的世间里也只有公立大学的附设医院，而且病床数量顶多只有数百床。重要的是，它们并非以慈善为标榜，而是抽样选取，当做学生、教授的研究材料和活生生的标本讲义，不适用者照样被摒除于门外。那么，私立大学医院又如何？私立大学同样是基于盈利本位，成为有钱有势者的私用医院，挤满了超额病患。铿、铿、铿、铿……

▲啊——成为有钱有势者的私用医院，挤满了超额病患。在感到不可思议的情况下，试着调查无数残余的精神病患会被送往何处，如何处理？结果，请继续听我说明，听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嘴巴也动不了的残废木鱼说明。木鱼肚子空空，公平无私，敲打出来的是阿呆陀罗经，对地狱的了解更是深入，所以，大家快靠过来……不用付钱，听了会让您大吃一惊。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

五

▲铿、铿、铿、铿……铿、铿、铿、铿……啊——啊——各位，若如上所述，出现了一位精神病患，他患的疾病与其他疾病不同，家人因为会受尽指责白眼，而无法让病患留在家中，但却怎么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四处张罗以后，钱财散尽又无心工作，眼看全家人都要走上绝路，这是何等可悲、无奈、难堪！铿、铿、铿、铿……

▲啊——这是何等可悲、无奈、难堪！从花甲父母到膝下幼儿都必须弃之不顾，只为照顾如此一个毫无生存价值的人？或者趁尚未带给更多人麻烦之前和病患一起上吊，全家人一同自尽才是出路？究竟造了何等孽必须受这等苦？然而就算哭泣，就算埋怨，病患本人却只会露出无辜眼神，好奇张望……铿、铿、铿、铿……

▲啊——只会好奇张望！就算外表仍旧和原来相同，心灵却只剩下空壳，空留“人”形，比猫狗更难收拾善后。家人在悲叹苦闷之余，终于不得已而犯下大罪。铿、铿、铿、铿……

▲啊——不得已犯下大罪。假装迁居远方，找一间陌生医院，告诉外人将病患送入其中治疗，事实上却是含泪将其弃置于再也回不来的深山荒野。不过这与弃婴不同，不会有善心人士拾回收养。不仅没有人收养，反而四处遭人追打，饥饿受冻时，更只能啃食树皮草根。虽然知道这种结果，也不得不狠心丢弃。只要睁大眼睛仔细寻找，远离人群的暗处、树荫下，随处可见可怜的病患。合掌感叹……铿、铿、铿、铿……

▲啊——合掌感叹。古老的传说中，延喜年代的蝉丸〔2〕和逆发〔3〕不知为何降生为盲人和疯女，双双被逐出家门，远离繁华都市，最终悲哀地在逢坂山相遇。虽然这不过是传说，但不分古今中西，世间的确存在着这样的无奈风俗，对精神病患都不得不采取这样的秘密处置方式，不管是否有钱、不分身份高低、不论是非道理。铿、铿、铿、铿……

▲啊——不论是非道理。由于这样而徘徊在深山野地的精神病患中间，有些人保留着些许的正常思维，这样的人通常会试着前往他乡乞食维生。然而，就算日后恢复正常，因为他们深刻地体会了世间人情冷暖，又以自己的模样为耻，为了家人设想，也会放弃重回人世，流着心酸的眼泪四处乞食，这就是到处能够看见乞丐的缘由。倘若尝试聚集徘徊在野地里、寺门前、森林中、桥墩旁的茅屋内，便会发现三三两两捉着身上虱子度日的乞丐实在多得惊人。但是，国家社会对此等惨况，此等宛如地狱的现象却根本视若无睹，只差没严厉要求他们干脆死掉算了。而事实上，这些存活者仅仅是那些受不了苛酷打击而死的人的千万分之十二而已！铿、铿、铿、铿……

▲啊——受不了苛酷打击而死之人的千万分之十二！各位有何感想？若是普通疾病，在医药或护士方面，病患都会比有钱人受到更好的照顾，有柔软的床铺、美味的食物，更有很多人前来探望。不仅是人，有时候小鸟或金鱼也能受到细心呵护。然而精神病患就不同了，只因不知道疾病的来龙去脉，不是被送入精神病院，就是弃置荒山野地，饱受置身地狱般的折磨。铿、铿、铿、铿……

▲啊——饱受置身地狱般的折磨。不过请各位仔细听好，以上我敲着木鱼所述的地狱故事，包括医院地狱与荒野地狱，只不过是绝对真实的，精神病患必会陷入的地狱，是非常普通常见的疯子地狱。接下来要提及的则是更加恐怖的地狱，也不知是罪孽还是报应，没有发狂的正常男女因和某件事扯上关系，突然被剥夺了自由，不分青红皂白就被送进地狱之中。而且仔细调查后发现，在东方和西方都有很多这种雄伟的地狱建筑物。铿、铿、铿、铿……

▲啊——非常雄伟的地狱建筑物。擦拭得金光闪闪的烫金招牌和报章杂志上刊登的大幅广告，写着某某医院治疗某某疾病，当然不会写上“地狱”两字。可是警察、报纸、侦探社完全知晓其内幕，却故作不知。一旦踏入这扇挂有免罪金牌的大门，就等于宣告走到生命尽头。那是恸哭狂叫也再出不来的黑暗世界。二十世纪的文明世界，科学知识万能的时代，法律道德礼仪的世界，人们耀武扬威、昂首阔步，却不知道有这样的地狱存在。搞不好到了明天，你自己就掉进这种疯子地狱的深渊。铿、铿、铿、铿……

六

▲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啊——应该不是日本吧！日本的杀人工具虽多，包括短刀、手枪、麻药、毒药、绳索、手帕……数不胜数，但是在某个最高文明国家的首都，我见到的新式杀人手段却是堂而皇之地使用高科技工具，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进行的，更有警察和医生当场见证，不会留下指纹，也没有血迹。就算有检察官或侦探会有所怀疑而介入调查，也不可能有任何收获。钱是会花得多一些，但获得的利益也很大。反正，这是一个金钱万能的世间！铿、铿、铿、铿……

▲啊——反正这是一个金钱万能的世间！别说财产继承事件，不管是政治、外交、军机的秘密，或正欲大赚一笔却有人阻挠时，只需查明对方经常单独前往的情妇住处、赌博场或某处秘密聚会地点，立刻便可以找来事先约好的精神科医生和同伙，并找上当地的警察，托称自己的好友有些精神异常，经常不愿回家，到处乱逛，所以想带他去看医生，可对方又坚持自己没病，狂暴挣扎下，不得已只好采取非常手段。因为知道他时常经过这一带，因此特别加以监视，能否请你们帮忙送他进医院。叙述谈笑之间，拿出适当的金钱给警察，精神科医生又从旁说服，于是一切便会顺利进行，对方马上掉落地狱深渊，那再也无法活着出来的疯子地狱。铿、铿、铿、铿……

▲啊——那再也无法活着出来的疯子地狱。如果家族内出了问题，想除掉的对象是年轻的儿子或女儿，采取的手段则更为轻松，特别是接受近代思想熏陶、反应过度敏感者，更可省去诸多麻烦。只要稍加讽刺，或持反对立场，对方马上会出现神经衰弱的反应，脸色铁青，目露凶光，言行举止完全改变。这么一来，只要找一位熟识的医生诊断，一切很快就可以解决。表面上借口让他静养，其实却是令其尚在含苞待放之时立即堕入无间地狱。铿、铿、铿、铿……

▲啊——堕入可悲的无间地狱。专门收受这种病患而声名远播的博士，最初也只是普通医生，只因从这种病患身上能取得的报酬很高，才逐渐转为专业。时至今日，他们大发横财，在都市里拥有尽善尽美的医院建筑，院内满是代表现代文明的刑囚工具，样样都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置患者于死地的杀人设备。乍看是盛夏时节的医院，实为零下几度的冰寒地狱，表面却有着富丽堂皇的大门，两旁不知道停了多少辆豪华汽车。而且因为掌握了富豪名流们的家族秘密，又可以无穷无尽地勒索，万一对方不愿意，立刻公开秘密。而宣布误诊而让病患出院，又可以得到病患信任。像这样尽情敲诈，直到对方破产为止。一旦发觉自己的恶行有可能曝光，只要替秘密入院的病患注射一针，一切事情就解决了。即使病患尸体被解剖，也可以推称病患有暴力倾向，不得不使用此种药物。反正，目前的医学水准无法揭开精神病之谜，而使之成为精神病科医生长袖善舞的工具。铿、铿、铿、铿……

▲啊——成为精神病科医生长袖善舞的工具。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有很多，在疯子地狱里，精神病科医生不仅不会受到同行的批判，连政府、警察、新闻记者也置若罔闻。铿、铿、铿、铿……

▲啊——也置若罔闻。更不可思议的是，国家的机密费用有绝大部分也不声不响地进入精神病科医生的口袋里。同时，其胸口也会配戴无数勋章，被擢升到和官员同列，并认同为对国家有伟大功劳。虽然德国、法国、英国、俄国甚至日本似乎还没有这样的现象，但只需看看有此状况的其他国家，却也足够惊世骇俗了。铿、铿、铿、铿……

七

▲铿、铿、铿、铿……啊——我知道各位一定觉得无聊，但不可能就这样停止，因为这只是序幕。在太多不可思议、无人见闻、科学文化地狱的真面目未能揭穿前，我只能继续说下去，直到各位明白为止。这是从未有人听过的地狱故事，由奇妙的木鱼来叙述。铿、铿、铿、铿……

▲啊——未曾有人听闻的地狱故事，聋哑木鱼诵念的阿呆陀罗经。前面提到的最高文明国家，表面上是世界强国，自认世界第一，是标榜崇尚自由，以民权立国的理想之国。与日本不同，任何人都可担任国家元首，以金钱和权势为本位，字典中没有“忠义”二字，彻底的金钱万能。正义、法律都能用金钱购买，更不用说什么良心或忠贞。亿万富翁讲的并非自由民权，纯粹倚靠豺狼本性，视国家利益为自己利益。因为他们手中掌握政治实权，不管政权如何轮替，亿万富翁的权威依旧不变，上自部长、议员，下至警察、军队，国家权限由一人掌控。顶级的亿万富翁最赚钱，戴着法律与正义的面具，践踏弱小公正人民的自由、道德、义理人情。因此，由衷憎恨亿万富翁这种非法的正义使者——学者和牧师就在言论自由的权利下，开始进行批判亿万富翁的演说，甚至撰书讽刺。这一举动当然受到人民赞颂，赢得下层社会群众的支持，于是，打倒富翁的舆论日益高涨。铿、铿、铿、铿……

▲啊——打倒富翁的舆论日益高涨。这样一来，富翁们当然暴怒起来，他们一只手夹着雪茄，另一只手把刊登这种舆论见解的报刊杂志甩在桌上，怒责政府“该如何解决”。如果亿万富翁中最有财势者这么做，政府方面当然张惶失措，更担心激怒对方，否则下届竞选费用将就此泡汤。问题是，个人自由也是自由，并未抵触国家法律，加上对方又是代表正义的学者和律师，一旦钳制其言论，或将学者、律师送进牢房，绝对会遭受舆论的全力反攻。经过一番冥思苦想之后，唯一可行的途径就是暗中送入疯子地狱。先找出学者、牧师里的带头分子，利用刑事手段监控其行动，趁他单独一人时从背后下手，用对待精神病患的方式加上手铐脚镣，再用沾有麻醉剂的手帕迷昏，送上暗中等待的汽车前往精神病院，接下来不必说明大家也知道结果了。铿、铿、铿、铿……

▲啊——接下来不必说明大家也知道结果了。知道有如此方便手段的其他文明诸国，不分国家或个人，遇到麻烦问题时纷纷有样学样。于是，被送入精神病院的有政治家、学者、情报掮客、大发明家、富豪、世家子弟或有名的演员明星等等。只要影响他人利益，或进行某种秘密计划，或野心过大，通常不会经过预审、公开审判、宣判，只要对方提出要求，马上坠入地狱。铿、铿、铿、铿……

▲啊——真正坠入地狱。坠入地狱中的病患，当然也有疯子和疯癫患者，但绝大多数是英雄、豪杰、天才之类的杰出人物。疯子地狱的牛头马面只要抓到一位指定人物进入病院，马上就能名利双收，精神病科医生自然更不必说了。铿、铿、铿、铿……铿、铿、铿、铿……

八

▲铿、铿、铿、铿……铿、铿、铿、铿……啊——各位绅士、淑女，在场诸位，这就是我游历诸国带回来的礼物，是真正存在于这个现代文明世界的活地狱。精神病患本来在鸟儿婉转啼叫、花草繁盛的极乐净土徘徊，却因遭到家人遗弃，想哭也哭不出来，成为可怜的疯子乞丐，在这边的村子、那边的乡镇里被夜以继日地驱赶着，被丢掷瓦片石砾，受到风吹日晒雨淋，挣扎于冰天雪地之中。这世间有这样的地狱，老天还能转过脸假装视若无睹，表示“我不知情”吗？实在太可笑了。铿、铿、铿、铿……

▲啊——实在太可笑了。但这还算是悠闲的地狱！因为地狱中有昼夜不熄的电灯、瓦斯灯，有唯物科学的文化之光，黑暗的只是精神文化。无论是金钱或女人、权利或义务，比的是手段的选择和邪恶的智慧，是脱离常理的生存竞争。户外有电车、汽车和飞机来来往往纵横飞驰，不顾人类的命运如何。一旦被带入隐藏于黑暗中的秘密大门前，不分男女老幼、疯狂正常、愚蠢聪明，只要被踹进门内，那么连一句抱怨都来不及，就会悄无声息地坠入毫无义理人情的空间，映不出任何影像的黑暗世界——钢筋水泥砖瓦建造的科学知识地狱。这个大地狱内重叠了多层疯子地狱，上层是亲切地狱，然后是轻蔑、嘲讽地狱，接下来是虐待、暗杀地狱，底层则是一无所知的地狱。铿、铿、铿、铿……

▲啊——最后则是一无所知的地狱。紧接着并列的是更加恐怖，彻悟一切的地狱。可恶，那家伙竟然把精神正常的我丢进这种地方！先是咬牙切齿、愤恨跺脚，但亲切地狱之后是虐待地狱，然后是充满遗憾的白骨地狱，就算化为鬼也无从逃脱。铿、铿、铿、铿……

▲啊——就算化为鬼也无从逃脱。若真有这种危险的地狱之门存在，又该如何是好呢？各位在场的人自不必说，政府当局、天下的专家学者、知识阶级，不论是谁，只要是有血有泪的人，绝不能视若无睹。江户时期的古川柳〔4〕中有句俗谚说“自家牢房也不能随便服药”，更何况是现代文明。尽管科学知识飞跃进步，也无法了解人类脑髓、人类心灵的真面目，因此精神病学研究者同样有如盲鸦，没法分辨疯子的真假，却一味模仿其他医学，划分什么诊疗诊断，建造四面高墙围绕的医院，夸示各种仪器标本、医药书籍，因此才出现了这样的地狱。为了防止这种情形扩大，当务之急是只要一发现这种医院，立刻予以拆除！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

九

▲铿、铿、铿、铿……铿、铿、铿、铿……要预防此类欺诈医院出现，形成疯子地狱，只有一种方法，而且是相当费事的工作。即选择一处气候与风景很好、交通方便的小岛，投入一千万日元建造一栋大型精神病院，并在该处设置研究实验所，让病患免费住院进行解放治疗，让地狱无法形成。所谓的解放治疗，是精神科学对疯病的真正治疗方法。不用药物，也不施行手术，完全不使用铁链、石箱、铁箱或无袖衣等物，让所有精神病患置身于空旷场地进行最自然的治疗。换句话说，就是精神病患的牧场，疯子病患的极乐世界，也是最奇妙珍贵、全世界首度出现的精神病院。当然，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入参观，同时，内部的一切设施也都是新发明。铿、铿、铿、铿……

▲啊——内部的一切设施都是新发明。终有一天我会公开……那是全世界学者都不知晓的疯病原理，而且是非常通俗易懂、轻松愉快的学理。我正在进行实际实验。一旦能针对原本绝不可能诊断预防、无法施药、无法手术的疯病进行诊断治疗，就能获得极高评价。日本人将成为世界上最优越的人种之一，日本这个国家也成为尊重正义人道的国家，成为精神科学的先进国家。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铿、铿、铿、铿……

▲啊——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然而，一千万日元是笔相当大的数目，就算卖掉父母留给我的农田，取出积蓄，出售证券，拿出最后的旧内裤换钱，顶多也只能筹到一半数目，剩下的金额只好仰赖政府帮忙，同时请诸位大发善心与爱心捐赠，不管是五厘还是一钱都没有关系，我愿向诸位顶礼膜拜。铿、铿、铿、铿……

▲啊——我愿向诸位顶礼膜拜。不过也许会有人认为，讲出这种话的和尚我同样是个“疯子”，眼神外貌都有点奇怪，看起来与乞丐无异，把包裹随手丢在路旁，敲起木鱼说着内容超乎常理的故事，还开口闭口说什么一千万日元，甚至宣称正在进行能治疗人类心灵、独步古今的研究。这副样子，若被视为企图诈欺也理所当然。我衷心向各位道歉！铿、铿、铿、铿……

▲啊——我衷心向各位道歉！坦白说，既然没有人会听又赚不到钱，为什么和尚我要这样自以为是地敲着木鱼，不顾羞耻地顶着烈日，向大家恳托呢？事情的起源在疯子地狱，在文明社会背后无尽扩大的这个野蛮粗暴的无底地狱，因为那种残酷、无奈、悲哀、痛苦实非笔墨、言语、木鱼所能形容。可能是因果关系，我无法就这样弃之不顾。所以绞尽脑汁思索下来，发现要帮助精神病患，首先就是建造最大型的医院，免费收容病患。而要建造这样的医院，当然必须借助各位及舆论的力量。各位所捐赠的钱绝对不会白费！既然打扮成这副乞丐模样让大家觉得碍眼，我将自己印刷的疯子地狱之歌赠送给在场诸位，以表歉意。各位不需花半毛钱，希望大家带回去阅读，让想捐款的人能了解事实真相。

这是我一生最大的心愿！请各位详细调查拯救疯子的计划内容。另外，我所谓漫游世界带回的礼物——疯子故事、家业作祟及血统孽缘、生灵与死灵的怨恨等魅惑人心的故事，各位听了或许会当做趣谈。不过若是有心人，可以在夹在小册子中的明信片上写上自己的姓名和住址，连同捐款投进邮筒，寄到印在最末页的地址，并希望能向左邻右舍传达这些事实。如此一来，前面我所提到的疯子地狱以及人类文化背面的秘密就能在世间广泛传开，在舆论推波助澜下，一举摧毁邪恶的疯子地狱精神病院。铿、铿、铿、铿……

▲如此一来，政府也无法再保持沉默、视若罔闻，会把这件事列为当务之急。我也愿意投入自己全部财产，以五百多万日元为基金，免费照顾精神病患，协助政府建造国立精神病院，让精神病患数量的增长势头趋于缓和。铿、铿、铿、铿……

▲结束被人类遗忘、被世界遗忘而疯狂挣扎的生命，帮助可怜的精神病患。铿、铿、铿、铿……

▲不仅如此，更要将在国立精神病院研究出的治疗精神疾病的方法广传于世，把世界各地的疯子地狱摧毁殆尽，阻止精神病患被残忍杀害。这才是我真正的心愿！铿、铿、铿、铿……

▲啊——这才是我真正的心愿！到了那时，各位将会了解我的工作是何等伟大艰难，从而跟随我全心全力打垮疯子地狱。铿、铿、铿、铿……若能得各位赏识，我一定会欣喜若狂。铿、铿、铿、铿……铿、铿、铿、铿……

▲铿、铿、铿、铿……铿、铿、铿、铿……啊——很抱歉，打扰各位忙碌处理急事或散步的宝贵时间，留在这里看我这个怪人，听我讲一些奇怪的话。但请大家仔细想一想，一个人处于这大千世界流动的时间中，这几万、几亿、几兆年无垠无涯的时间，就算能活到五十岁、七十岁、一百岁，也不过如眨眼一瞬，很多人都在莫名之中见面分手、生离死别。今天能在这条路上与大家相见，也算是一种缘分，所以还请各位原谅，权当分手后的留念。铿、铿、铿、铿……若今后从世间的传闻或杂志、报纸、小说里得知有关疯子的事迹，或在路上遇见真正的精神病患，请大家回想起我所说的这番话。阳光、月华、星辉转眼即逝，现代文化的耀眼、博爱仁慈的光亮、正义伦理的探照灯终究无法照亮整个世界，而且很快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比地狱更恐怖的疯子地狱里。但精神病患却犹如漂浮于无穷无尽、黑暗血海深处的鬼火，不分罪孽福报地默默死亡。听到他们无数的怨恨之声，各位能无动于衷吗？我只能大声念着阿呆陀罗经，搭配单调的木鱼声，祈求各位垂怜。铿、铿、铿、铿……铿、铿、铿、铿……疯子地狱！

——献给无聊的各位

◆明信片请寄至下面的地址：

注释

〔1〕石川五右卫门（？—1594），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盗贼头目。一五九四年八月二十三日在京都三条河原被处的极刑。在江户时代的净琉璃和歌舞伎中，被美化为反抗丰原政权的英雄义贼形象。

〔2〕蝉丸，传说是平安前期的盲人和歌作家，生卒年不详。据说他擅弹琵琶，居位在逢坂山，曾为宇多天皇之子敦实亲王和醍醐天皇第四子演奏，并援予源博雅秘曲。有四首和歌传世。

〔3〕逆发，谣曲《蝉丸》中的“狂女”角色，曾到逢坂山拜访蝉丸，两人互相慰藉地生活了一段时间。

〔4〕古川柳，指江户时代由柄井川柳开创的“小诗”，明治后期川柳复兴称“新川柳”。川柳是世界上最短的诗体，类似于中国的顺口溜，与俳句一样，仅有十七个音，按五、七、五合作三句，不讲究押韵，靠音数和句式营造节奏感。后世称江户时代的川柳为“古川柳”。

地球表面是疯子最大的解放治疗场

——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教授正木敬之的谈话

自去年三月初以来，“疯子解放治疗场”工程与在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总馆后面新建的附设医院工程同时进行，过程始终是保密的。但后来得知该工程是该科新任教授正木博士自费投资兴建的，于是记者拜访正木博士，与他在教授研究室对话。以下是对话内容：

听说社会为我在九州帝国大学开始施行“解放治疗”而骚动不已，有人说那是我独创的，有人认为是崭新奇特的尝试。但坦白说，那绝非我独创，也不是崭新奇特的治疗法。这个地球表面上，从还没有留下历史或传说的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最大的疯子解放治疗场了，太阳是院长，空气是护士，土壤则是其中的工作人员。

我这么说并非故作惊人之语，而是有相当的理由来断定这项事实的存在。因此我“精神病学研究”的第一步，可以说是立足于“地球表面是疯子最大的解放治疗场”这一事实的。

如果要问原因，那是因为原本生长在大地上的人类不分身份高低、不问男女老幼，一旦发现哪怕是一根手指头有毛病，立刻就会被挂上“残废”的名义，予以轻视、同情的特殊待遇。同样地，看到脑筋功能出问题或脑筋有某种缺陷者，也会马上被烙上精神病患——即疯子的烙印，加之以差别待遇，认为他们比禽兽、蛇虫更低级，可以随便轻蔑、虐待。但嘲讽、侮蔑这种精神病患的正常人，他们的精神状态真的毫无任何缺憾吗？他们的脑髓真的完全依本人的意志命令，在自由自在地行动吗？

我敢说，如果基于公平严正的学问眼光来看，绝对很难这样认为。虽不像手脚扭曲、眼鼻有缺陷之类的疾病，能用肉眼从外表看出来，但说句老实话，我可以断言，生存在这个地球表面上的人类，全都是精神方面的残废者，不是个性扭曲、膨胀，就是智慧或情欲过多或不足。

简单来说，俗谚不是常说人有七种癖好和四十八种特殊习惯吗？丑陋、低级的习惯虽然经常遭人耻笑，却还是无法戒除，有时甚至会影响升迁或带给别人麻烦。然而，就算下定决心、向神佛祈愿、甚至在报章杂志上刊登发誓广告，仍无法戒掉坏习惯，这岂非足以证明自己的脑筋不能由自己控制吗？这难道不是自己的错误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改正——这种精神病发作的强烈表象吗？另外，即使不想哭，泪水还是情不自禁落下；虽然不生气，还是忍不住怒火上升，这岂非也暴露了自己头脑有弱点，无法改正精神上的暂时偏激吗？

除此之外，迷恋、厌恶、怠惰、好逸恶劳、神经质、变态心理等等，路上遇见的人，不管认识与否，几乎多少都带有疯狂的倾向以及头脑作用不健全的倾向，他们与精神病之间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差别。

证据是，当指出这些人的这种弱点，即有头脑作用不健全的倾向时，每个人不是脸红耳赤，就是额冒青筋地予以辩驳，或挥拳相向。这与疯子坚称自己并非疯子的道理相同，虽然愚蠢至极，却也是人之常理。一旦将这种人之常理视为正常，这类精神病的倾向就会变成理所当然。何况倘若给予当世流行的绅士待遇，更会助长其势，终至再也无法控制，化为家庭悲剧或犯罪事件暴露在社会上。轻者接受社会制裁，重者受到法律制裁。如果这样也无法反省，就会好像刹车失灵的汽车一样，会被冠上某某狂之名，送进精神病院。

请别误会，我不是说那样不好，也并非侮辱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只是那些与生俱来或被后天养成的绅士淑女们，却在看到脑筋与自己只有五十步之差的精神病患时予以蔑视，或感到恐惧，自以为只有自己丝毫没有精神病倾向，是个完整无缺的人，对此我当然忍不住想讽刺一番，希望能够替那些受到绅士淑女残酷的差别待遇，其实本身无罪的精神病患辩护。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这样的方式观察，我们就无法区别正常人和疯子，如同无法区别监狱内外的人们一样。说得更刻薄一点，将未到达精神病患程度的人与疯子混为一谈者，就是那些自认为正常者……不，应该就是所谓的绅士淑女！

当然，这是种不负责任的言论，实在非常失礼冒犯，我自己也觉得十分遗憾，可事实毕竟就是事实，这是无可否认的。如果不站在这样的观察点上，将无法完成有关精神病的真正科学研究，就像若不立足于人类，只不过是一种动物的观察点，无法完成一切医学研究一样。万一真有人自信“唯有我不是疯子，绝对是完全无缺陷的精神主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请来找我，我会将此人当做本大学的研究病患，免费住院。因为对学生授课时正缺少这样的病患……

对于出生在地面上的这种数量庞大的精神病患者，太阳永远默默地进行着治疗。比禽兽、虫蚁还低级的半疯狂人类，在漫长的岁月里很自然地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一大群疯子的集合，开始制作出宗教、道德、法律、社会主义或民主主义之类的东西，设法让“彼此不要有暴力行为”，所以我也试着创造出一个小模型，取代太阳进行“不施药物的解放治疗”，从“人类全部是疯子”的观点，尝试真正科学化的精神病研究治疗。

什么？解放治疗场内收容几种精神病患者？目前还不知道。不过，总有一天我的学说将会选择收容能成为新精神科学学理实验材料的病患……

该学说是什么样的学说？你指的是我所揭示的精神科学内容吧！这可是个非常重大的问题，实在不是一朝一夕能解释清楚的。不过简单说来，可以肯定它是彻底推翻沿袭至今的精神病研究方法的。首先，从人类的脑髓作用开始重新研究，推翻以往认为“脑髓是用来思考事物的地方”这种迷信学说，揭明反映新“脑髓作用”的精神遗传作用，根据由此衍生的精神解剖学、精神生理学、精神病理学的观察诊断，搜集最容易了解也最有趣的精神病患标本，试着应用我独特的精神暗示与刺激的治疗方法。

搜集些什么样的标本吗？事实上，会出现什么样的骚动状况，我自己也没办法预测。哈哈哈……

但为求慎重起见，我必须事先说明，可千万别把负责进行这种实验的我误诊为精神毫无异常！

太阳一旦发光，开始全面烘烤被命名为地狱的精神病患的最大解放治疗场，就很难终止，连想要在途中加入酱油之类调味料的机会都没有……同样的，我一旦开始进行疯子的研究，也无法再考虑其他事情。就算是在马路上小便，不管是高官显要经过，还是警察来到身边，我都会抱着被处罚的觉悟，不会停止。

所以，即使大地上其他的疯子都已经痊愈，我的精神异常也永远无法痊愈，我能够保证的只有这件事！

绝对侦探小说
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

——正木博士的学位论文内容

某记者

什么？我的学位论文《脑髓论》为何没有在精神医学界发表？啊哈哈哈，别傻了，我并非因害怕引起议论而不发表，只是还希望添加一些内容，才暂时没有公开。

要我叙述内容？嗯，也未尝不可。但我说出之后，报纸上一定会刊登，对吧？坦白说，上次我谈到的“地球表面是疯子最大的解放治疗场”，在你们的报纸报导之后，多少带给我些许麻烦呢！因为很多人认为那是我自己刊登的宣传报导。

什么？我根本不在乎，谁说什么我都不会理会。如果说我有所顾虑，那就是不想让一向抱着息事宁人主义的校长和懦弱的医学院长担心。自从鹤川发表《万物还原为黄金》的研究，赤井公开《返老还童手术》以来，九州帝国大学就被误解为全部都是由魔术师在执教。若再听到我《脑髓论》的内容，绝对会比上次的解放治疗话题增加不知多少倍的骚动……

哼，你不会报导出来吗？新闻记者嘴里说的不报导的话能相信吗？嗯，还是相信你吧。不过……怎么样，抽根雪茄吧！这可是上等的哈瓦那雪茄，一方面是慰劳你听我气焰嚣张的谈话内容，另一方面则是请你别要报导的遮口费。虽然价钱便宜了些，哈哈哈……正好我今天蛮有空的，说不定会多讲一点呢！

对了，你读不读侦探小说？什么，不读？不读不行的！不阅读可称之为近代文学神经中枢的侦探小说那种东西，等于赶不上时代潮流。什么，读腻了？哈哈哈，那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也难怪，到底你是靠这个吃饭的新闻记者，哈哈哈，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个我珍藏的崭新奇特的侦探故事吧！坦白说，我构思这个故事本来是想投稿给某家科学杂志，不过先讲给你听，听听你的评语也好。我认为其情节之复杂微妙、事件最后解决之痛快讽刺应该是前所末闻的，当然，如果有其他相似的例子存在，我就不会公开发表了……

什么，我故意拖延时间？开玩笑！这故事与我要说的《脑髓论》可是有重大关联的。因为所谓的侦探小说里最主要的就是脑髓的运动，凶手的脑髓和侦探的脑髓创造诡计，进行捉迷藏游戏，借着其中产生的错觉、幻觉与倒错观念的魅力，牵引读者的脑筋。你说对不对？

但我所谓的侦探小说却与这种寻常情节类型的故事有极大差异，也就是说，那是“脑髓本身”追查“脑髓本身”的……宇宙间最高明、最纯粹的科学侦探小说，而且该科学侦探小说的解谜对象是会让二十亿人类的脑髓细胞愕然失色的诡计，其诡计又是我《脑髓论》的主题。

你不明白？哈哈哈，本来就应该不明白才对呀，因为我什么话都还没有说嘛！哈哈哈。

啊，没关系，没关系，你可以速记，只要等我的《脑髓论》正式发表为学位论文之后再报导就行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甚至可以帮忙润稿，就算以我的名义发表也无所谓……

当然，我要事先声明，就算你听了这个侦探故事，也无法保证能够了解，毕竟它是脑髓追查脑髓、绝对最高明的侦探小说。解谜关键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不过读者绝对不知道，只会感觉被卷入黑暗、怪奇、幻觉、错觉、倒错观念的漩涡里，因为那是最顶尖的脑髓小说的谜团。哈哈哈哈哈！

对了，一开始就劈头提出一项极端难解的谜团重击读者的脑筋，应该是侦探小说的典型模式吧！而所谓重击“人类脑髓”的谜团，又必须是与脑髓本身有关联的，对不对？

既然如此，我也……来个下马威吧！哈哈哈。

事实上，“脑髓”本身就是现代科学界最凶狠、最蛮横残酷的“谜团”。即使在人体器官中，它也是唯一一种让人无法了解其真面目的巨大蛋白质所制成的不死鸟，让地球上二十亿人类头盖骨疼痛作响的怪物。

被称为人类脑髓的怪物盘据在身体的最高处，将人类的所有器官当成奴隶使用，充分榨取最上等的血液和最高等的养分，脑髓的命令一定被执行，脑髓的欲望绝对被满足。没有人能确定，人类是为了脑髓而存在，还是脑髓是为了人类而设计的。能够如此彻底发挥专制独裁，完全控制人体所有器官的人类文化的君王，唯有脑髓。

不过话虽如此，这里还存在着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这件事就是，自称是脑髓的蛋白质固体物质，古往今来在人体内有着什么样的功能？发挥什么作用？经过严密的科学研究结果，终究还是“一无所知”。换句话说，这种名为脑髓的怪物，完全不让古今中外的学者专家的脑髓了解它自身的真正功能。不仅如此，脑髓本身虽是只有一公斤或两公斤的物块，却向四面八方放射出超科学的怪异能力、神秘能力和魔力，完全粉碎了科学家们的脑髓按照科学方式进行的推理研究。更简单地说，应该形容为“脑髓本身努力设法不让脑髓了解其自身的功能”！因此，脑髓逐渐将依脑髓本身创造出的现代人类文化中心予以无知化，甚至全面末梢神经化，一面使之颓废、堕落、迷乱、苦闷，一面若无其事地栖息在头盖骨的空洞之中，化身为恶魔中的恶魔。

当然，这不是我刻意夸大其词，而是赌上自己专家学者的名誉如此肯定的……

什么，你说脑髓是思考事物的地方？

没错，大家都是如此认为。不管是现代一流的科学家，或全世界各阶级的人类，无论是职业或业余，大家都认定自己是以脑髓思考事物而生存的，也确信收音机、飞机、相对论、爵士乐、安全剃刀、激进主义、毒气等所有一切，都是产生于这团重量在一千两百克以上、一千九百克以下的蛋白质上的。

不错，解剖人类的尸体观察脑髓时，应该会产生这样的观点。大脑、小脑、延髓、松果体等无边无量的重叠结合、形状奇妙的细胞，还有用异想天开的方式变形了的神经，从全身三十兆细胞的各处角落相互连结。研究其连络系统的结果，会发现人体各部分的细胞全体集合起来，周详、缜密且井然有序地以脑髓为中心，互相结合成一个系统，因此才会认为支配人类一切行动的精神或生命意识存在于脑髓之中，至少认为“脑髓是思考事物的地方”，这应该不会有错。

这种观念已成为人类不可撼摇的共同信念，甚至是常识。关于这种“脑髓是思考事物的地方”的事实，再也没有任何人会产生怀疑。如果发表演说，宣扬现代璀璨的文化，不管是一根针还是一张纸都是靠着这种“思考事物的脑髓”所想出来的，几乎没有人会高喊“不、不”，也就是说，目前已经成为脑筋万能主义的世界。

因此……在我的脑髓侦探小说中，出现一位排斥这种世界性趋势的青年名侦探兼古今未闻的超级脑髓学大博士，一举彻底颠覆有关脑髓的所有世界性迷信，让这个“脑髓”大恶魔的奇怪作用——应该可以形容为白痴般简单明了的错觉作用——的真相，暴露于科学的光明下，在读者们的头顶给予重重一击……形同全垒打的一击。你认为如何？读者们能够接受吗？

什么？还是不明白？看样子需要多加说明了……

你说什么？这是幻想小说？别开玩笑了！我最初不是告诉过你是“科学侦探小说”吗？如果只是幻想，全篇的趣味就完全不见了。当然是这样……从一开始就非常缜密，你放心听我说，慢慢就会明白。了解吗？

这位青年名侦探兼脑髓学大博士，我暂称他为“阿呆发愣”，是刚满二十岁的美男子。当然是实际存在的人物，而且虽然拥有古今无双的优越头脑，却因与生俱来的、极端危险的遗传精神病发作，进入本大学后不久，就被收容于本精神病科教室的附设医院。

笑话？我不是瞎掰！你实在是个很可怕、疑心病又重的读者……如果你认为我说谎，我随时可以把他本人介绍给你，他就住在这对面的七号房里，我只要叫一声“喂，阿呆”，他就会很惊讶地回头，那种模样非常可爱。

对了，这位病弱青年——阿呆发愣——因为遗传性精神病发作而不省人事，等清醒过来之后，发现不但不记得自己的出生故乡或双亲姓名，连自己姓甚名谁也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我才帮他取了一个“阿呆发愣博士”的荣誉称呼。阿呆发愣博士因为头脑聪明，对于忘记一切这件事似乎非常在意，每天不分昼夜地在病房内的人造石地板上踱着方步，思索自己脑髓的问题，经常一面嘴里念着“搞不懂、真搞不懂，我的脑髓到底曾经做过什么事？想过什么事？”或“是我的脑髓支配全身，还是我的全身支配脑髓？不懂、完全不懂”这些话，一面拉扯自己蓬乱的头发，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后脑，分秒不停地在房间内踱步。

不久，当那种发作开始呈现高潮时，阿呆博士会站立在房间正中央的人造石地板上，用很不可思议地圆睁双眼环视四周，做出从自己毛躁蓬乱的头发中抓出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并用力甩在地板上的动作，然后指着地板上的该物，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与脑髓有关的演讲。没多久，他仿佛对自己的演讲感到非常兴奋，一脚踹起方才自己用力甩在地板上的东西，摆出将其踩烂的动作，同时晕倒在地板上，约持续昏睡三四十分钟，陷入不醒人事的状态，然后又像发愣般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再度重复上面的行为，边反复念着“不懂、完全不懂”，边在房间内踱步；紧接着又从自己的头发中抓出肉眼看不见的的东西，用力甩在地板上，环视四周，一面挥拳一面开始脑髓的演讲，之后把甩在地板上的东西踩烂，昏倒在地……这就是这位青年名侦探每天必做的功课。

*　　*　　*

有趣的是这位阿呆发愣博士的演讲！

阿呆博士演讲时好像是站在某处人潮汹涌的电车线交叉路口，他像交通警察般伸开双手，瞪着前后左右的人，拳头突然在空中挥动，使尽全身力气似的开始大叫：

“停下来！停下来！

“电车、汽车、自行车、摩托车、货车、人力车全都给我停下来！还有绅士、淑女、老幼妇孺、上班族和职业妇女、扒手、警察全部不许动。

“各位现在面对着极端危险的事态。各位现在走在马路上，可能认为自己是边以脑髓思考事物边前进吧！也认为自己是依靠脑髓的判断力，分辨交通警察的停止或前进指示，辨别信号灯的红绿，批判橱窗内的最新流行，从海报得知新人的出现，由晚报报道找出话题，警戒扒手，躲避债权人，追踪女人散发出的体香等等，让脑髓的感触达到高潮，表现文化人的傲慢的吧！但是，这样非常危险，而且是紧急警告，脑髓的危险紧急警告！

“请看、请听、请惊讶、请厌烦！

“现代的人类和各位一样都是阿呆，都是向邮局询问自己搬家住址的白痴，都是对着电话筒向自己家的电话咆哮的蠢家伙，也都是错觉‘脑髓’为‘思考事物的地方’的低能儿。

“各位自己的脑髓把这种紊乱的错觉幻觉得意洋洋地扛在肩上，视之为独一无二的倚靠，在‘脑筋是最佳也是最后的资本’、‘现代是脑筋的竞速时代’这种倒错观念竞争的情形下，让如此众多的电车、汽车、摩托车飞驰，夜以继日地将人类文化追赶到一个窘境。

“正常人能够坐视不管吗？

“请看、请听、请惊讶、请厌烦！

“以下是我阿呆发愣的口号：

“痛斥人类文化！

“颠覆脑髓文明！

“重建唯物科学思想的观点。”

阿呆宣称：

“‘思考事物的脑髓’是人类最大的敌人，是宇宙间最高级的一流恶魔中的恶魔。它是天地初开时，唆使夏娃偷食智慧果实的撒旦之蛇。它后来继续诅咒亚当和夏娃的子孙，潜入人类头盖骨的空洞里盘踞，那就是‘思考事物的脑髓’的前身！

“擦亮眼睛！

“正视这个令人战栗的脑髓恶魔！

“同时扫除一切与脑髓有关的迷信、妄信。

“人类的脑髓自夸说：

“‘脑髓是思考事物的地方。’

“‘脑髓是科学文明的造物主。’

“‘脑髓是现实世界的全知全能之神。’

“脑髓就这样妄称自己拥有宇宙间最大、最顶级的权威，坐镇人体最高处，驱使全身各种器官为仆役，从全身榨取最上等的血液和最好的养分，享受王者的骄傲。当这种脑髓自身的权威一天天达到顶峰时，也将使迷信脑髓权威的人类一步步沉沦到堕落的深渊。

“请看‘脑髓罪恶史’有多么可怕！

“我……阿呆发愣在对世界历史的各方面进行研究之后，终于可以得出如下的结论，即脑髓的罪恶历史可以用如下五项加以概括：

“‘让人类自以为超越神。’

“这是脑髓罪恶史的第一页。

“‘让人类反抗大自然。’

“这是第二页。

“‘将人类逐回禽兽世界。’

“这是第三页。

“‘使人类疯狂追逐于物质与本能的虚无世界。’

“这是第四页。

“‘驱赶人类走下自我毁灭的斜坡。’

“这是最后一页。

“事实胜于最好的雄辩！

“只要翻开医学的历史就可以明白……首度在人类尸体中发现脑髓的人，是被称为西洋医学中兴之祖的大科学家海波·梅尼亚斯。但是，这位近代科学泰斗海波·梅尼亚斯的伟大脑髓却使用极端大胆巧妙的诡计，把自己发现的死人脑髓的功能封藏在绝对的秘密里。

“也就是说，海波·梅尼亚斯的脑髓认为‘我的真面目怎能被了解’，于是让呈现灰白色漩涡的‘死人脑髓’与海波·梅尼亚斯本身毛发蓬生的头盖骨内的‘活生生的脑髓’相互对峙，开始进行所有推理的决战。

“这东西到底有何作用？造化之神为什么要把这种像灰白色的蛇般蜷成一团的东西收藏在头盖骨内？

“面对这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海波·梅尼亚斯的头脑日夜不停地苦恼不已。

“这么一团蛋白质，看起来像制造眼泪和鼻涕的地方，或者说类似章鱼的粪便，看它位居人类这座建筑物的阁楼里，既能被视为宝贵养分的储藏库，而从其与小肠相同的蠕动曲线想象，也能被认为是某种消化器官。但是，它到底是什么呢？不懂、搞不懂！

“像这样，海波·梅尼亚斯摇头叹息、苦心思索、甚至昏迷，最后还是一无所知，只是徒然让他的头盖骨内疼痛不已。

“伟大的天才科学家海波·梅尼亚斯此时终于掉进自己脑髓的诡计陷阱。于是他拍案而起道：‘我明白啦！脑髓是思考事物的地方，我就是因为使用脑髓过度，才会这样头痛。’

“因此，这位科学家马上拿起手术刀，把已经拿出脑髓的尸体全部切割成十万分之一厘米的厚度，同时确定形成人体各器官的三十兆细胞群全都与以脑髓为中心的神经细胞纤维结合后，立刻捧起死人的脑髓狂奔而出。

“‘我明白啦！我明白啦！一切都明白了。神掌控生命的本源根本就是谎言，神只不过是人类的脑髓思考出来的东西。你们看看这个脑髓！生命的本源存在于这个大小在一千两百克至一千九百克的蛋白质块里。我们所谓的精神意识，只不过是靠着这块蛋白质的分解作用所产生的一种化学能量的刺激。

“‘一切都是脑髓想出来的！唯有发现科学的脑髓才是现实世界全知全能的神。’

“而当时异常厌恶基督教的迷信与僧侣的堕落腐败的尖端人种，听到这些话后立即予以喝彩，并产生共鸣，完全认同海波·梅尼亚斯的迷惘论点，确信了‘脑髓是思考事物的地方’这一错觉。

“他们说：‘没错、没错，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神明的存在，一切只不过是物质的作用。我们将用我们头盖骨中的蛋白质的化学作用，创造新的唯物文化。’

“像这样，巧妙地将神从人类世界抹煞的‘思考事物的脑髓’，持续引导人类向大自然界反扑，开始创造出为人类而存在的唯物文化。

“脑髓很轻易地替人类设计出各种武器来互相杀戮！

“开发出各种医术，违背自然的健康法则，让病人增加，毫无顾忌地限制生儿育女。

“创造出各种机械，使世界更加狭窄。

“研究出各种亮光，驱逐了太阳、月亮和星星。

“就这样将身为自然之子的人类送进用铁和石块建造的屋子，使之在瓦斯和电力中呼吸，让动脉硬化，以铅和土化妆，与机器玩游戏。

“教会人类有关酒精、尼古丁、鸦片、消化剂、强心剂、安眠药、春药、解毒剂、毒药的使用法，视这类东西所衍生的非自然的颠倒的美学为真正的人类文化，使人类习惯于每天依赖不自然的东西。

“不仅如此……

“从人类世界将‘神’扫地出门，接着又驱逐‘大自然’的‘思考事物的脑髓’，同时又从人类世界中夺走约束人类繁殖、提升进化、安慰的一切自然的心理表现。也就是说，认为父母之爱、同胞之爱、恋爱、贞操、信义、羞耻、义理、人情、诚意、良心等，在‘从唯物科学的观点来看并不合理，所以是不自然’的错觉下予以否定，呈现出只有物质和野兽本能存在的个人主义世界。而且让人类文化一天天地无重心化、自渎化、神经衰弱化、精神异常化，终于使全人类在精神上宛如徘徊于自毁、自杀化的虚无世界十字路口，成为徒然恋慕红绿灯的无知幽灵。

“‘思考事物的脑髓’就像这样，企图在不知不觉之间让人类灭亡！

“请看脑髓文化的冷血、残酷模样！

“这种情形可以放任不顾吗？

“不只是这样而已……

“‘思考事物的脑髓’一方面把每个人像这样埋葬在错觉的虚无世界里，另一方面又借着特别加工的魔术，玩弄全体人类的头脑。同时，尝试彻底混淆我——阿呆发愣的侦探之眼。

“请看……

“被‘脑髓之诡计’所玩弄的‘脑髓之悲喜剧’是如何大量地呈现在各位眼前！‘脑髓之闹剧’是何等严肃地以全世界为舞台，正在持续展开！

“请看……

“‘思考事物的脑髓’就这样君临人类世界文化的巅峰，自称掌握宇宙万物的奥秘，从根本上支配、指导着科学文化。

“但是……

“为何这种‘能够思考所有事物的脑髓’将自己思考出来的学理学说，以及因其学理学说而产生的唯物文化产物大量堆积在地球表面，却让正中央最重要关键的‘脑髓自身’的科学研究藏身在谜团的黑暗深处呢？为何思考过宇宙万物之神秘的脑髓，却留下唯一的脑髓自身没有思考呢？截至今天为止，科学家们的学说、论文之中，完全没有一篇能够确切说明脑髓作用的文献存在，这岂非极端不可思议！

“绝非只有这样。各位……如果代表各位脑髓的全世界科学家的脑髓，直到今天为止，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地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矛盾，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请看……人类的脑髓对于有关人类肉体的研究，已经进展到完全透彻的程度，细微精辟到解剖、生理、病理、遗传等各方面；对于疾病的治疗也区分为内科、外科、眼科、耳鼻喉科、皮肤科、口腔科等等类别，竞相发展。然而，独独对于思考、研究这些的脑髓，以及有关脑髓的研究，却和远古时代一样，都属于‘盲目摸索状态’，这是何等愚昧。为了精神病研究而绝对必需的精神解剖学、精神生理学、精神病理学、精神遗传学等研究科目，全世界的任何大学都没有予以分科，让所有医生对于脑病或精神病的治疗处于几近放弃的状态，脑髓又是何等失职！

“‘人类的生命或生命意识存在什么地方’、‘为何会发生幻觉’、‘所谓的早发性痴呆症是哪里出了什么毛病’等等，以及任何人都会感到不可思议、与‘脑髓’相关的重要问题，这样聪明的人类脑髓居然会仅仅打个大呵欠而不予理会，未免太缺乏道理。

“如同占卜者无法占卜自己的命运一样，脑髓也不能思考脑髓，任何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种情形如果不是脑髓的悲喜剧，又是什么？

“如果不是脑髓们被脑髓玩弄的大闹剧，又算是什么？

“和我们最有切身之痛的是所谓的‘哭泣中风’或‘笑中风’。这是不管产生愤怒或震惊之类的情绪时，都仅能表现出哭或笑的其中一种感情的病症。对于这种病症的说明，脑髓还是严格命令全世界科学家以‘脑髓思考事物’的模式进行。所以奉行此项命令的全世界科学家只能将此种中风症状说明为‘这是因为脑髓全体出血而麻痹，其中只剩驱动哭或笑的唯一部分还能活动，所以这个人身上产生的一切情绪，只能借着哭或笑的一处神经细胞的活动来表现。除了基于这样的前提，无法再作其他说明。’

“但是，很遗憾，将这类中风病患的脑髓进行病理解剖的结果，却与上述说明完全相反。通常因脑出血而受伤的并非脑髓全体，大多只限于脑髓中某一极小、极狭窄的部分，这岂不是很讽刺？不能哭或笑的脑髓竟然会有这样的恶作剧，不是很悲惨吗？

“更讽刺、奇特的实例是梦游。对于这种病症，自认为头脑万能的科学家们当然视之为无法理解的病症敬而远之。可是，那些梦游症患者却似乎是在嘲讽这类科学家一般，屡屡展露出各种各样的奇迹……比如，这种病患只在梦游症发作期间，展现出实在无法认为是此人头脑会有的高超智慧与技巧，完成某些人认为人类无法完成的伟大工作。不仅如此，这个人在翌晨醒来后，又会恢复原来的痴呆模样，而且脑髓中不留下任何有关其完成伟大工作的记忆，甚至完全没留下迷信‘脑髓是思考事物的地方’、‘脑髓是用来感受的地方’、‘脑髓是用来记忆的地方’的专家学者们所深信的脑髓的判断力的丝毫痕迹，让所谓的学者专家们发出惨呼‘这根本不是人类脑髓能够想得出来的’！

“这应该是脑髓做不到的恐怖片吧！

“然而，正如唯物派的牧师、科学万能派的传教者自诩的，所有科学家们仍未引以为戒，持续礼赞脑髓的绝对作用。将‘脑髓的大小表现其拥有者的进化程度，涡纹的多寡显示其文化程度。也就是说，人类是为其大而发达的脑髓存在的，其脑髓又是为思考事物而存在的，所以脑髓是文化之神、科学世界的造物主、唯物派的守护本尊’之类的迷信说辞看得比《圣经》更尊贵，拼命拥护自己脑髓的权威。

“问题是，在这类科学家们的显微镜底下，一些没头也没尾的低等动物不但能够正确判断寒暑，选择自己喜欢的食物，还能展现比人类脑髓更敏锐的气象预报能力，这岂非大快人心？

“这些低等动物虽然不会说话，却能够以肢体动作嘲笑道：

“‘没有脑髓也可以思考事物哩！’

“‘我们的全身都是脑髓。’

“‘我们可以把脑髓完全变形，当做手脚、身体、耳朵、眼睛、鼻子、嘴巴、消化、排泄、生殖等各种器官使用。’

“‘你们只能由各种不同的器官分别负责这些功能。’

“‘我们的手脚也会思考事物！’

“‘也可以用屁股看或听哩！’

“‘抓屁股时只有屁股会痛的。’

“‘被跳蚤咬了，只有被咬的部位会痒！’

“‘脑髓不会痛也不会痒的。’

“‘还不明白吗？’

“‘啊，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

“‘嘻、嘻、嘻、嘻、嘻。’

“大家听了不会觉得生气吗？

“如果这不算是脑髓的讽刺剧，又算什么？

“如果这一切不是脑髓的诡计，又是什么？

“在这种唯物文化当中，与精神和灵魂有关联的怪奇剧目和神秘剧目从古老时代就已出现，而且有如浪潮般不断涌现，嘲笑着人类的头脑，各位不觉得愉快吗？

“在唯物资本主义的时代，在借着科学文化而巩固的大都市中，已死的人打电话；陌生人出现在照片里；珠宝吸减了美女的寿命；恶魔在道口定住汽车而使它无法行驶等事实随处可见。这还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巨大幽灵抚摸着阿美隆杰城〔1〕的城墙；有人听到老凯撒的叹息声；图坦卡门〔2〕的木乃伊嘲弄埃及探险家……即使是科学推理的天才，用指纹、脚印、烟灰等唯物方式探索侦查的创始者歇洛克·福尔摩斯，到了晚年也受到这类奇怪现象的吸引，在热衷心灵学的研究中结束他的一生……另外，死者能借着没有利用伊塔〔3〕波动的音波，与活在人世的妻子交谈……

“这些都被称之为不可思议，但是却无人能断言这样的事实是存在的。就算能，最终也会被人推翻，结果互相怪罪对方的脑髓有问题。在穷尽一切推理与想象之后，发觉这样也不对，那样更不对时，人们终于哀嚎着‘脑髓如何能够思考脑髓’，所有的问题再度回到原点。

“怎么样？大体上的情形就是如此。

“‘人类的脑髓’首先必须进行研究的是‘人类脑髓的病理’。构成精神病科学基础与中心的各种重要问题，如各位所见，因为‘思考事物的脑髓’呈现部分滞塞的状态，导致地球上全部的精神病学者与所有精神病院的诊断治疗随时因为要面对无能与无意识的嘲讽而痛苦不已。同时，地球上无数的精神病患也被禁锢于永远无法获得救赎、饱受侮蔑虐待的世界里，不是吗？还有，由这个世间所造成的疯狂地狱在地球表面上岂非到处可见吗？

“若说这并非伟大的‘脑髓的恶作剧’，那又是什么？如果这不是‘思考事物的脑髓’对于‘思考事物的脑髓’自导自演的恐怖闹剧，那又是什么？

“鼓掌的人鼓掌吧！

“喝彩的人喝彩吧！

“哭泣者哭泣，欢笑者欢笑。

“我，阿呆发愣注意到这种脑髓文化现状的同时，立刻连牙关都咬不拢了。我在察觉到自身的脑髓正神不知鬼不觉地冷酷嘲笑这恐怖战栗的脑髓社会的同时，左右膝盖骨抖得几乎快散掉，认为无论如何都必须彻底摧毁脑髓的诡计，推翻全世界对于脑髓的唯物科学迷信，让如此残忍、凄怆的恐怖大闹剧尽快停止。

“于是，我，阿呆发愣在这里拍案而起，利用倾注了毕生心血的最高等侦探技巧，穿越无限时空进行搜索的结果，终于能够彻底拆穿这被称之为脑髓的大恶魔——‘应该受到诅咒的唯物文化偶像’——的真面目，发现唤醒关于‘思考事物的脑髓’的迷信与妄执的‘绝对至上之大真理’。

“但是……由于这个大真理过于简单、平凡，反而成为任何人都会忽略的惊异性大真理。自从脑髓被发现以来，培根、洛克、达尔文、史宾塞、柏格森等所有不平凡的脑髓们，必须是在无法认识他们自身的地方实现‘脑髓的真正活跃’，也就是说，他们只不过是烧毁了持续玩弄地球上数十亿生灵的‘脑髓之大恶咒文’的一根火柴棒。

“各位，尽情欣喜雀跃吧！勇敢跳起来、倒立、空翻吧！也可以跳狐步、圆舞曲、华尔兹。不必理会交通警察，也不必在乎什么安全地带，为自己的脑髓的专制横暴——人类最后的迷信——获得解放而高唱凯歌。

“我，阿呆发愣终于像这样追踪着地表上的大恶魔直到各位眼前，查明了神出鬼没、变幻自如的神秘凶手以及残忍凶恶的恶作剧者的诡计的真相，同时方才也把大恶魔的真面目——也就是我阿呆发愣的脑髓——当着各位的面摔烂，并且非常荣耀地大叫：‘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

*　　*　　*

啊，哈、哈、哈，如何？觉得很痛快吧？绝对值得欢呼吧？这是一本足以践踏全世界二十亿脑髓、超级痛快的侦探小说吧？

什么？还是不懂？

啊，哈、哈、哈，这是因为你们尚未甩开用脑髓思考的习惯，因为“精神会变成物质”的唯物科学迷信仍旧紧贴在你们头脑的某个角落。

请听我说！

我们的青年名侦探阿呆发愣博士指着摔在地面上烂成一团的脑髓，继续进行论证。

*　　*　　*

“请看、请听、请惊讶、请惊呆！

“看看脑髓诡计的真相，了解其比恶魔更可恶的横行霸道的模样。

“我们人类自从最初发现脑髓的科学家海波·梅尼亚斯以来，就持续受‘思考事物的脑髓’玩弄至今，不分昼夜地叩头跪拜脑髓，将自己的肉体和精神的全部完全奉献给脑髓，被错觉愚弄，连我阿呆发愣都曾是其中之一。

“但是……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打破这种错觉的时候了，打破发现脑髓的第一位科学家海波·梅尼亚斯的错觉的机会已经来临！与躺在脚下的我的脑髓一样，必须把脑髓摔成烂泥的时刻已经到了。

“我阿呆发愣在这个十字路口的街头高唱地球上有史以来第一个宣言！也就是说，我很荣幸公开发表最尖端的学术以及最后的科学宗教——阿呆发愣之‘脑髓论’。

“我，阿呆发愣断言：

“‘思考事物的脑髓’无法用来思考‘思考事物的脑髓’这一论点，必须和‘两个物体无法同时存在于同一地方’的物理学原则一样，同为千古不变的真理。思考‘思考事物的脑髓’的‘思考事物的脑髓’让最初发现脑髓的科学家海波·梅尼亚斯饱受错觉自己脑髓作用的‘脑髓幽灵’所苦恼，到了几乎要被自己的脑髓幽灵所杀的状况。

“所以，我，阿呆发愣要对此堂堂正正地进行挑战：

“——思考事物的地方并非脑髓！

“——感觉事物的地方并不是脑髓！

“——脑髓只不过是无神经、无感觉的蛋白质固体。

“我这样说并没有什么可笑之处，但是，各位为何觉得可笑？为何笑得七颠八倒？为何那样激动地在马路上翻滚？

“为什么跑进派出所？为什么抱住电线杆？为什么亲吻红色邮筒？难道各位的精神都出现异常？

“什么？……

“‘不是用脑髓思考，那是用哪里思考’吗？

“‘并非用脑髓感觉，那是用什么地方感觉’吗？

“‘我们的精神意识在什么地方？我们如何生存……’？

“原来是为了这些。

“这些问题一点也不可笑，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和奇怪之处，都是极端平凡的问题，不是吗？

“——掸掉裤子上的泥土！

“——把帽子重新戴正！

“——领带拉正听我说！

“我们的精神或是生命意识不在别处，而是充满我们全身各个角落，和没有脑髓的低等动物相同。

“就像抓屁股，屁股会痛；肚子空了会觉得饿。

“这是非常简单明了的事！

“不过因为过于简单明了，反而不易了解也未可知，所以我现在要加以琐碎繁复的说明。我们经常不断意识到的一切欲望、感情、意志、记忆、判断、信念等，都同样地、绝对平等地分散在我们全身三十兆细胞的每一个之上。脑髓只不过是负责将全身每一个细胞的意识内容，毫无遗漏地反射交感至全身每一个细胞而已，它只是具有中介功能的一团细胞。

“一个党派把它每一位成员称为细胞，同样地，如果把每一个细胞视为一个人，全身便如同一座大城市，脑髓就相当于位居中心的电信局，除此以外，它什么都不是。

“如果这样还不明白，那么可以跟着我阿呆发愣一起，回顾我在时间与空间的无限范围内来回奔波，企图追查脑髓真面目的苦心足迹。

“首先，为了查明脑髓究竟从何而来，是在何种理由之下如何诞生，你们和我阿呆发愣会共同搭乘头脑航空公司专用的超快速‘推理号’出发，当飞机从头脑机场升空后，将一口气穿越无限时空，在横亘于各位眼下，极端雄伟庄严的万物进化的大洪流里，逆向飞行六亿年。

“请看，现在人类全盛的世界在一瞬间化为未来之梦，长毛象、大象、剑象等巨兽活跃的百万年前的世界正在各位脚下展开，不是吗？

“接下来是再上溯百万年的恐龙世界，然后是更早以前的鸟类世界、鱼类世界、贝类世界、海绵世界以及进化程度很低的微小生物世界，最后，终于回溯到了六亿年前的古世代……如何，这个世界非常年轻，对吧？当时的地球精力充沛，对不？覆盖天地的大爆发、大雷雨、大海啸、大地震的火烟、水气和土尘前推后涌地滚滚而上，遮蔽日月。

“我们采取在地表冒着泡的，盐分稀薄的，温度保持在摄氏四十度左右的一滴海水，用显微镜观察。各位应该可以发现，在眼前放大的是无穷无尽浮游着的单细胞生物！是未来一切生命共同祖先的原始细胞大群集！而且，这些原始细胞是在地球表面的剧烈气候变化下，慢慢冷却时所形成的各种化合物中，最后完成的最高等最复杂的物体。它们是充分完整、灵敏地发挥各种元素活力所化合而成的微妙菁英有机体，可以称其为‘天之御中主’的正统、‘耶和华’的爱子、‘太阳神’的地球上最早的生命群体。

“所以，这些原始细胞中的每一个都拥有应对环境变化，体现所需的意识、感情、判断力等无限灵力，在同化自己以外的无机物、有机物，扩大分裂自己的同时，也能够向邻近分裂合并的细胞反射交感彼此的感觉和意识。

“请看看证据。在各位眼前，原始细胞不是正在旺盛的分裂扩大自己，快速让其形态与能力进化吗？不是借其灵力转眼间成长、分裂、结合、反射交感，而后化为同心同体的共鸣，在地球上发挥共同产生的灵力，逐渐开始进化成高等复杂的形态吗？

“然而，安心地自以为‘我进化到此应该已经天下无敌了吧？应该没有人能够进化到超越我吧！’的家伙，就保持其志得意满的形貌不再变化，化为海绵、贝类、鱼类、鸟类、兽类，各自繁衍其后代子孙，不知不觉间在各位眼前展开了像今天这种复杂多样、千变万化的生物界。

“不过，请看！

“即使是在这样千差万别的动物之中，进化程度极低的海蜇以下的动物，如大家所见，并未拥有脑髓或神经元之类的高级构造，仍旧和古老时代一样，借着全身细胞的反射交感作用，让全身同时相互意识到所有的感觉、思考、行动、饮食、睡眠、生存。

“但是，到了像我们这样完成高等复杂进化的动物，如各位所知，已经很大程度地融入意识内容。细胞之间的间隔距离逐渐拉远，当发现‘我的身体延伸到那么远的地方’时，就会如同在浴缸里尝试移动脚趾般进化长大。所以，就如手脚或眼耳鼻各自专业分工一样，意识也制造出名为‘脑髓’的自动式、复合式反射交感系统，将全身三十兆细胞彼此的感觉和意识纵横交织、反射交感于全身，借此表现出‘我就是我，我就是这样活着’的心情。

“我们全身三十兆细胞就像这样，从流动的红血球、白血球到坚硬的骨头和毛发尖端为止，将我们所感觉的意识内容一个一个地同时完整地相互感受、相互意识。

“无法只靠眼球观看东西，无法只靠耳朵听见声音，背后绝对要有全身细胞的判断感觉。

“同时，脑髓不可能只靠脑髓思考、感受事物，其背后绝对有全身细胞相互的主观或客观判断，否则人类的脑髓将与失去观众和银幕的电影放映机一样，同样变得毫无意义。

“而且，所谓由脑髓中介的全身意识的反射交感作用，其灵活度非常惊人，完全不是凭电报、电话、收音机之类相互联系的人类社会组织所能比拟的！比如说，觉得背脊发凉的同时，全身马上起鸡皮疙瘩；放屁的同时，人会马上紧张起来一样地迅速灵活。

“构成我们全身各器官的三十兆细胞像这样分担各自专门的工作，使用脑髓的反射交感功能，全部直接观看、聆听、嗅闻东西，以脑髓为中心，意识、感激、战斗、歌舞、呼唤。

“高兴时就有了食欲，因为，胃也跟着同样高兴。

“吃饱后，即使尚未消化，也马上感到体力充沛，因为全身细胞同时都觉得吃饱了。

“所以，我们用以意识自己的生命或精神的真面目，其实只是全身无数细胞的每一个所描绘的主观或客观意识，借着脑髓的反射交感作用居中中介，重叠合一所透视而得的……关于这点，各位应该已经毫无疑问了吧？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直到今天为止所迷信的脑髓的伟大，事实上只是全身每一个细胞含有的无限灵知灵力反射交感的错觉，就像认为电信局支配整个城市一样……对此，各位应该也没有怀疑的余地吧！

“各位觉得如何，很简单明了，不是吗？

“应该都目瞪口呆了吧？

“现代的科学家最困扰、最感到不可思议的生命意识的根本问题，只要推翻‘脑髓思考事物’的观念，岂不是马上就能获得解决？脑髓负责的功能岂不是和手脚负责的功能一样，可以很清楚地确定？

“如果还是搞不明白，可以再度随我来，看看此刻躺在我阿呆发愣脚边的这种名为脑髓的阿呆发愣式、自动式、反射交感系统内部的样子。请仔细参观在这交感系统里的亲切爽朗的总机小姐——神经细胞们——的工作状况。

“她们——神经细胞的大群集，如各位所见，自行化为电线、开关、插座、总机、转播台，或变形为天线、真空管、播号盘、线圈等，同时把全身各细胞所含的不同种类的意识感觉细分为哭泣组、笑组、观看组、听闻组、记忆组、迷恋组等等，不分昼夜，仿佛离群索居般反射交感着全身三十兆居民的心情。

“各位不可向她们搭讪！

“她们是由全身细胞群中被挑选的精于反射交感技术的技师，她们与普通电信局的女职员们一样，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反射交感什么内容，一分一秒都不可休息，不断呼叫、被呼叫、切换、转接，无论是内阁即将改组，战争将要爆发，可能发生大地震、大火灾，或是天气炎热，头被蜂螫，屁股着火，都没有空闲去注意。因为，她们只不过是向全身反射交感这些意识、判断和感觉的阿呆发愣式电池、插座、总机、线圈、播号盘、真空管等等。

“所以，各位不可向她们搭讪！不能让她们思考事物！不能让她们做其他额外工作，而使她们双重疲劳。

“她们越是不去思考其他事情，越是专注地单纯从事反射交感的工作，全身的反射交感功能就越灵活、迅速，头脑就越不会疲累，越清晰灵敏。

“这不是非常简单明了吗？头脑马上变成像我阿呆发愣一样，不是吗？

“我，阿呆发愣脑髓管理局长能够在此向大家明言：

“如果这样能让各位简单明了的脑髓成为阿呆发愣模式，反射交感组织灵活、意识明晰，那么应该就不会再陷入脑髓的诡计之中，也不会再用脑髓思考事物了！甚至可以成为最尖端脑髓学的权威大博士，一举将所有与脑髓有关的不可思议现象予以阿呆发愣化，并展现如我一般的脑髓功能——侦查、拆穿掌握人类文化生死的大恶魔‘脑髓’的真面目。

“但是，在各位当中，或许还有人没有甩脱这个束缚！或许仍旧有饱学之士对尚未无法完全说明的一切与精神病或心灵相关的各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感到不能释然也未可知。

“没问题，真的没问题！这样的人才值得我再深入说明。也是必须将地球上最奇怪神秘的真面目——一切黄色、黑色、未知主角的脑髓——彻底加以阿呆发愣化的最新锐、最高级的揭露。

“没问题，真的没问题！这样的人请再度跟着我回到脑髓管理局的大门前，然后请仔细阅读在这里的‘脑髓管理局阿呆发愣式反射交感事务加入规则’。

“怎么样？各位，这项规则的条文只有三条，不到一般电信局加入规则的十分之一，非常简单。人类全身的三十兆细胞对于这三条加入规则视同祖先传下来的不成文法律，几乎是非常识地加以遵奉。另外，诸位只要对此简单的三条规则完全了解，立刻能够成为无懈可击的脑髓学大博士，可以很轻易就看穿目前正在地球各个表面持续演出与脑髓有关的不可理解的戏剧、讽刺剧、侮辱虐待剧、闹剧、恐怖剧等等，发现其幕后景象是何等可笑！

“第一条　由脑髓管理局反射交感而来的诸般报导，纵然并非事实，也应该相信其为事实。梦见小偷闯入，大声叫醒家人者，即是受第一条规则所支配的。

“第二条　由脑髓管理局反射交感而来的各种事情，纵然是自己想做的事也不可承认，不可记录。坚持‘我不记得昨天曾经拉过你的棉被’者，就是严守第二条规则的人。

“上述两条规则是现代精神病科学界特别视为重大疑问的‘恍惚状态’规则。当然，即使是一般头脑的人也经常出现这种情形，而且因为文字简洁，很容易记住。不过到了第三条，文字内容就有些令人捉摸不定了，只是意思还是和前两条同样简单明了。也就是说，第三条规则的意思是‘在脑髓的反射交感功能发生异常时，与无脑髓的低等动物一样，让脑髓以外的全身细胞的反射交感作用替代脑髓活跃起来。’

“这应该说是对于脑髓处于非常时期的应急手段吧！

“但是，据此却能够说明，‘思考事物的脑髓’直到今天为止所演出的幽灵、妖怪、幻觉、错觉、精神异常、只会哭泣、只会笑、梦游精神、朦胧状态等等，一切超科学，甚至无法说明的怪异现象，彻底玩弄全世界科学家的脑髓魔术，其实只不过是逆用了这个简单明了的第三条规则。

“第三条　脑髓管理局的反射交感功能发生故障时，在其产生故障的一处，正在反射交感的意识会与其他意识断绝联络，全身每个细胞将利用自原始以来所保有的反射交感作用，与原始低等动物一样直接使用（与脑髓的反射交感作用无关），能够先于其他意识而进行感觉、判断、考虑或支配全身的运动。

“【附则】

（一）发生脑髓管理局没有反射交感余暇的紧急情况时。比如，无意识闭上眼睛或是往后跳的时候。

（二）麻醉时。比如用麻醉剂让脑髓全部停止反射交感功能时，根据细胞的感觉、意识、记忆等所进行的无意识言行举止。

（三）脑髓异常的深度熟睡时。比如梦游、梦呓、半夜磨牙的时候等等。

“以上三种状况也符合第三条规则。

“希望各位趁着还没有忘记之前把它记在笔记簿或别的什么上面，尤其是学生们更需要牢记。第三条乃是脑髓卫生学的根本，可以说，各位视为老毛病的神经衰弱症主要就是出自违反这种规则的疾病。不，在人类之中，自称为文化民族的大多数人都是受到这种规则的束缚，一步步陷入精神破产、灭亡的状态。

“理由无他，凭我方才说明的内容就可以想象得到，脑髓管理局的阿呆发愣式反射交感机器构造非常精密，因此不仅很容易发生各式各样的故障，而且也相当难以更换故障部分的零件，所以不得不设置这种应变式规则。

“证明这种脑髓管理局反射交感应急规则第三条存在的最有力又最简单明了的证据，解明脑髓创出地球上一切奇怪现象内幕的最好实例，是前面提及的‘哭泣中风’和‘笑中风’。这岂非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也就是说，脑髓的某一处……比如‘笑组’的交感系统因脑出血而麻痹，无法反射交感，此时只有被反射交感的‘笑电流’如第三条规则所述，与其他意识失去联络而游离，并使用脑髓以外的全身细胞自原始以来所遗留下的反射交感功能，只是不停发笑，就算驱动其他‘愤怒’或‘悲伤’的电流，但在电流绕过中央的反射交感系统之时，只有游离的‘笑电流’最先直接传送至全身细胞，让其他感情没有向外发泄的间隙，这就是俗称的‘笑中风’。其他‘愤怒中风’、‘哭泣中风’的发生原理也一样。

“不必说，这是因为脑出血所引起的故障。只要进行病理解剖，掀开头盖骨，马上就可以了解到‘哈哈，原来这里就是交感笑电流的地方’。但坦白说，这种肉眼能见到的脑髓故障是一个例外，通常是肉眼见不到的脑髓故障演出的奇怪现象更多，占绝大多数。从科学文明的阁楼直到地下室，从头脑文化的大街直到小胡同，昼夜不断地徘徊着。不只这样，这更证明每一个奇怪现象本身都不能用听诊器探测出来，甚至连X光也照不透，这不是很有趣的事吗？

“最令人气愤的是，现代所有坚持‘思考事物的脑髓’的人，做梦也没有发觉到，前述第三条应急规则存在于脑髓本身与全身细胞之间的事实，所以会说‘脑髓怎么使用也不会减少’之类的话，完全保留着抱头，捶胸，拼命想让脑髓思考事物的习惯。他们没注意到……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只单纯是反射交感系统的事实，努力想让脑髓专门思考一切事物，这简直就是让电信局负责市政府的功能与职责，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因此脑髓管理局的总机小姐们会因事务负担过重而苦恼不已，导致发生过多反射交感事务的错误，呈现各种的幻觉、错觉、倒错观念。

“证据胜于理论！事实就摆在眼前！

“过度用脑髓思考事物就和导电过度的线圈一样，脑髓全体组织会发热，其反射交感的功能开始减弱。这样一来，包含在全身细胞里的各种意识会失去彼此之间的联络，开始分别自由行动，成为较轻微、半自觉意识的梦游状态，在全身细胞所形成的意识中无边无际地驰骋。各位在思考某件事情导致头脑疲倦时，会漠然凝视一点，随性地胡思乱想或妄想，原因就在于此。不久，当脑髓完全疲倦而入睡时，意识彼此之间的联络也终于断绝，逐渐形成不合理的梦境。

“对于这种状态，各位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睡着，或在教室里及车上打盹时，应该也有过各种类似的体验吧！

“以前的人非常迷信，在黑暗中行走时，会因为恐惧而使脑髓疲倦，陷入各种幻觉或倒错观念中。于是在故事里，这类幻视或幻觉会化为幽灵、妖怪。而嘲笑这类事实的人，很遗憾的，并不能称之为具有现代感的高级神经的人，也无法成为因为神经衰弱和歇斯底里而惯用镇静剂与安眠药的绅士淑女的同伴。

“即使像各位这样的现代人，尤其过着迷炫都市生活的人们，脑髓功能就算在大白天也会疲劳，各种意识作用和判断感觉游离于全身的神经末梢……细胞之间的反射交感功能交织，濒临恍惚的梦游状态。

“所以经过大烟囱旁时，会觉得烟囱仿佛快要倒向自己的头顶，情不自禁地加快步伐；或者是睡觉时听到电车驶近的声音，就很想立刻开灯。除此之外，在科学文化出现壁炉打呵欠，蛋黄在盘子里翻白眼，昨夜回家时对面马路的限时邮筒换了位置，烤面包炉在深夜叹息，画像流汗，书桌抽屉伸出一只白皙的纤手，手枪对准自己发射等等奇怪现象，绝对是各位的脑髓因为疲劳所引起的反射交感事务的错乱——即为有意识的梦游。

“不过，前面也曾提及，若只是这种程度的精神异常，有这种情况的人一定多得是，而且他们也略微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异常。不过一旦视其为疯子，病况就有更严重了，所以不能将他们算入精神病患之内。问题是，当病况严重时又无法置之不理，只好花费一笔钱财，使其过着精神病院式的公寓生活。

“在我阿呆发愣落脚的九州帝国大学的精神病科教室里，多得是这样的人。轮流让这些人到教室听正木疯子博士对学生授课时，会听到博士讲述和我阿呆发愣所想的相同内容，实在很有意思。比如说：

“‘咳、咳……所谓人类的脑髓，如同刚刚所说明的，是类似巨细靡遗地反射交感全身细胞的意识内容，聚焦成一点的复合式球体反射镜。人类脑髓同时显现包罗万象的意识感觉，绕行全身三十兆细胞的每一个，这种情形恰似蜻蜓的眼球，一眼看遍大千世界，上下左右都是一样的……但是，由人类脑髓时时刻刻反射交感，时时刻刻聚焦成一点的精神，也就是说，平均包含在每一个人细胞里所谓一个人的个性或特征，根据我的实验，完全只是该人遗传自历代祖先的心理作用的累积。也就是说，所谓普通人指的是，其历代祖先所体验的无数难以计量的心理惯性的显现，受到脑髓反射交感作用所统一，彼此保持调和地形成焦点。但是因为每一个人的心理都有不同癖性，如果祖先没有矫正其癖性而遗传给子孙，累积越多代则癖性越趋严重。比如遗传到爱钻牛角尖癖性的女人，有一天忽然看上某位男子，不管睡着或清醒都反复想着对方，想和对方在一起，反射交感这种恋爱意识的一部分脑髓，最后将无法驱动，导致在该部分被反射交感的恋爱意识逐渐游离，最后化为空想、妄想，开始展现执念的梦游。不分昼夜地在虚空中描绘爱慕男人的身影，嘴里讲的尽是男人的事，这样一来，负责其恋爱系统的总机小姐终于无法负荷，恋爱意识在此时完全游离，活跃乱窜，导致发狂的程度越来越深……跑到街上……被关起来，摇动铁窗狂叫……或者被挂上某某狂之名送入烟花街，百年之后仍博得大众喝彩。

“‘当然，这是普通人发狂的顺序，只不过，具有一点点这种倾向的人被称为普通人，具有稍多倾向者则被称为精神病系统的人。所以被称为发明狂、研究狂、搜集狂及其他某某狂、某某疯之人，虽然程度上有所差异，却都属于这类人物。这样的症状只要及时治疗，应该能够得救。问题是，如果情况更加恶化，成为真正的梦游症后，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然，它绝对是精神病的一种，有这种病的人的活跃状况也超越普通的狂人，但是本人与普通人毫无两样。不，甚至这种毛病最常发生在头脑聪明，做学问过度，个性温柔，连一只虫都舍不得杀害的大好人身上，因此实在不能称为疯子。但即使这样，这些人到了半夜还是会忽然醒来，做出一些超越疯子行径的极端滑稽、残忍无道的事，所以情况变得更加有趣。

“‘也就是说，这种人在清醒时的意识状态和普通人完全相同，其全身细胞的意识靠着脑髓的反射交感作用，正常、协调、统一地进行。可是一到夜深，当这种人的脑髓陷入全部休止的熟睡状态时，其熟睡状态却与普通人不同。也就是说，大幅超越普通的熟睡状态，接近死亡的世界。所以用寻常的摇动或大声喊叫绝对无法让他醒过来，等于是陷入与死人相同的状态。这就是梦游症病患的特征！

“‘不过，睡眠程度变成那样深的情形之后，其必然的结果就是全身细胞的意识中会出现一两个无法如此深睡的，就如同背景越黑，前景越发亮一般。当睡眠越深，这些细胞就越清醒地开始从事各种活跃的行动。

“‘比如，假定某个人在某种感情或意志的极度亢奋下睡着，当他想着“我好想要那颗钻石”或“我想杀掉那个可恨的家伙”而亢奋地闭上眼时，不久，在脑髓陷入熟睡深渊的同时，与脑髓一起熟睡的细胞之中，只有该意识难以入睡而清醒，且与良心、常识、理智失去联络，有如跛子般苏醒过来，使用全身细胞所具有的反射交感作用代替脑髓的活动，在必要时从全身细胞唤起判断、感觉等意识，相互联络以便听、看、思考，进行自己想做的工作、窃取想要的钻石，杀害憎恨的人。但是进行这种工作的过程中发生的事情，因为没有通过脑髓，当然丝毫没有记忆，就算事后醒来，同样若无其事地恢复为阿呆发愣人种，即使拿着他所窃取的钻石，或把所杀害主人的尸骸放在他面前，因为自己一无所知，当然不会承认，变成十足的阿呆发愣！

“‘相对的，在这种梦游之间，由于全身细胞同时承接脑髓的功能和自己负责的专门功能，醒来以后经常会感觉到异样的疲劳，其道理尽管和使用药物麻醉脑髓完全相同，可是却很难认定麻醉后的疲劳与梦游后的疲劳完全属于相同性质，因此成为非常有趣的法医学研究课题。

“‘最佳实例的标本，就是现在站在这里听我讲解的这位青年。或许各位当中有人认识这位青年，但是，在此我仍旧依惯例不公开这位青年的姓名、住址。他在刚满二十岁的今年春天参加本大学的入学考试，以最高成绩过关后不久，很遗憾的，他身上遗传自祖先的梦游症发作，在举行结婚典礼的前夕勒杀了自己的未婚妻。不仅这样，之前在他十六岁那年，梦游症也同样发作，并勒杀自己的亲生母亲。不过，他被送来我的精神病科教室，接受我独特的解放治疗后，似乎逐渐恢复正常，最近已经会搔抓自己的头发，用拳头敲打耳朵上方，同时口中说着“我一定是这里有毛病”，而且也时常站在房间中央，开始有关脑髓的演讲。由于他的演讲内容完全是根据在这教室里听到的学问现学现卖的，所以为了参考起见，偶而我也会聆听——因为这种人的记忆力之完美实在超乎想象。

“‘原因何在呢？因为这位青年罹患的强烈梦游症发作，结果导致过去的记忆被完全切断，因此对于现在发生的事情的记忆功能能够不受任何事物干扰，悠闲游荡在绝对自由的世界里。一旦集中注意力，对于任何琐碎事情都可以超乎常人地正确记住。但是，平常却像这样宛如刚从蛋内爬出来的生物一般，一脸发愣诧异的神情，所以才会送给他阿呆发愣博士的称呼……’

“正木教授说明到这里，学生们再度望着我大笑起来，因此我生气地转身跑出了精神病院。

“今天，我站在这处十字路口观察各位脑髓的异常状况时，忽然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弃，才向各位提出警告，而且毅然决然地公开超越时空的阿呆发愣式脑髓论。

“各位感到佩服吗？看到了吗？听到了吗？觉得惊讶吗？

“我阿呆发愣一旦揭穿‘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树木会因而丧失其翠绿，花儿会因此失去其嫣红，不是吗？一切唯物文化会彻底被推翻，所有精神病学完全成为空洞的理论，不是吗？

“重复一遍。

“人类借着‘思考事物的脑髓’否定神，违背大自然而创造出唯物文化，排斥自然心理产生的人情、道德，迷信个人主义的唯物信仰，渐渐将唯物文化虚无化、无重心化、动物化、自渎化、神经衰弱化、发狂化、自杀化。

“这完全是‘思考事物的脑髓’的恶作剧，是迷信‘脑髓幽灵’的唯物信仰的毒害。

“但是，清算这种迷信的时刻来临了。否定了对于神的迷信的人类，现在陷入了必须否定‘思考事物的脑髓’的窘境，必须从唯物科学的不自然回归唯心科学的自然的完美时节已经到来。

“所以在实行该口号之际，我，阿呆发愣才会像这样将自己的‘思考事物的脑髓’摔在地上给大家看。

“而且，还像这样地踩烂。

“嘿……呀……”

*　　*　　*

好了。

哈、哈、哈，如何？觉得惊讶吗？看到了吗？听到了吗？感到佩服吗？

这就是我所谓的绝对科学侦探的写实小说，是超脑髓式的青年名侦探阿呆发愣博士不断追踪自己的脑髓，最后终于予以逮捕，摔在地上踩烂的经过报告，也是世界最高级的科学‘脑髓清除脑髓’的高次方程式的分解公式。

如果是真正了解这篇小说的诡计趣味的人——对啦，我上次不是借给你了吗？就是那篇《胎儿之梦》的论文——定能够了解那篇论文真正可怕的地方，更可以了解胎儿受到母亲胎内所见到的巨大噩梦支配的原理原则，从而轻松理解实验该原理原则的解放治疗内容，以及被收容于其中的阿呆发愣博士的真面目和令人颤栗的经历。

另外一项安慰则是，如果已经明白在脑髓里分析“脑髓思考事物”的旧观念导出“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结论的事实，再继续深入分析该“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将会了解最后又会回到最初的“思考事物的地方”的极尽怪异奇妙的我独特的精神科学式循环原则……这样，一切就更值得喝彩。

什么？你觉得头昏脑胀？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啦！听过我说明的人，通常都如此……

什么？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被雪茄熏昏？

啊，哈、哈、哈、哈，这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本文内容由记者负责）

注释

〔1〕阿美隆杰城（Amerongen Castle），是一座建于中世纪的城堡，位于今天荷兰乌德勒支省的阿美隆杰镇。曾于一六七三年毁于法国人之手，仅残存很少的一部分建筑。一六七六年至一六八一年进行重新修建，其内部于十九世纪末期由著名建筑师格博斯（P. J. H. Cuypers）进行了重建。古堡天花板上的壁画是其最大特色，堡内的文化遗产众多。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年，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曾暂住于此。目前，堡内除了保留了比较完整的绘画作品外，还陈列有各式各样的古董，如中国瓷器、书籍、挂毯和法国家具等

〔2〕图坦卡门（Tuten khamon），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法老（约前1361—前1352）。原名图坦卡吞。在阿蒙僧侣等旧势力影响下，终止前王（其岳父）阿蒙霍特普四世的家教改革，更名为“图坦卡门”，将都城迁回底比斯。其陵墓于一九二二年被发现，内有其全棺、木乃伊和大批艺术珍品，现存开罗博物馆。

〔3〕伊塔，通译“以太”（Ether），是古希腊哲学家所设想的一种物质。十七世纪为解释光的传播，以及电磁和引力现象又被重新提出，认为光的波动传播媒介就是以太。但二十世纪以来所有寻找以太的实验皆以失败而告终。

胎儿之梦

——本文以人类胎儿代表其他动植物的全部胚胎。

——有关宗教、科学、艺术及其他无限广泛内容的考证、援引与文献的说明、注记予以省略，或是仅止于极端概略述及。

人类胎儿在母亲胎内的十个月，都是在做一场梦。

这场梦是由胎儿自己担任主角演出的，所以应该称为“物种进化的实录”，是有数亿年、甚至是数百亿年长度的连续电影。

故事始于胎儿自身最古老祖先的原始单细胞微生物的生活状态，紧接着是在单细胞逐渐变成人类，也就是说进化成胎儿形貌的无从想象的漫长岁月中，所产生的触目惊心的变化，以及遭受自然淘汰、适者生存的窒息般的灾难、迫害、艰辛等体验，是一部由胎儿本身直接又主观描绘的超越想象的奇幻影片。其中当然有如今已成化石的史前怪异动植物，也有语言无法形容的使这些动植物遭到惨死灭种的壮观天灾地变。另外更描绘出在这样的天灾地变中，残存而进化的原始人类，演化成直到现在的胎儿的双亲为止的历代祖先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深刻、惨痛的生存竞争，以及在各种复杂的欲望驱使下所犯的无数罪孽，结果，这一切化为胎儿的现实罪孽，终至成为极端惊骇颤栗的大噩梦。

上述的噩梦，借着以下所述关于“胎生学”和“梦”两大不可思议现象的解决，已经直接或间接获得证明。

首先，人类胎儿在母亲胎盘内的时候，一开始显现的形貌与一切生物共同祖先的原始动物相同，只是一个圆细胞。

这个圆细胞宿于母体胎盘后不久，就分裂增殖为左右两个细胞，紧密结合成一个生物。

这左右两个细胞很快又各自分裂增殖，成为四个，同样紧密结合，摄取来自母体的养分，逐渐具备一个生物的功能。像这样，四个、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六十四个……呈倍数分裂增殖后紧密结合，逐渐增大。这就是作为人类最初祖先的单细胞微生物，在母亲胎盘里依序反复进化直至人类为止的历代祖先们的演变过程。

最先是鱼的形貌。接下来是鱼的前后鳍变化为四足，成了匍伏爬行的水陆两栖动物的形貌。

然后是四足更加强壮，成为可以四处奔跑的兽类形貌。

最后尾巴终于缩入身体，前足举高化为双手形状，后足直立步行，也就是人的形貌……等到进化成一般胎儿的形貌，才呱呱出生。

此一顺序所需要的时间对于每个人来说不尽相同，但通常不会差异太大。

这些在胎生学上已经是完全确定的事实，属于无人能否定的现象。但若是如此，所有婴儿为何要在母体胎内反复进行如此繁复的胎生顺序呢？为何不在成为人的形貌后直接长大出生呢？另外，最初一个细胞为什么会像事先商量好似的，正确地重复胎生的顺序呢？也就是……

是什么让胎儿这么做呢？

对此，没有任何人能够适当加以解释，即使查遍现代的科学书籍也找不到任何答案，只能以“不可思议”几个字说明。

第二，一切胎儿像这样毫无差错地在母体胎内反复进行自己历代祖先进化的过程，但因其经过时间非常短暂，把人类历代祖先历经几百万年、甚至几千万年，由鳍变手足、鳞变毛发……之类的顺序，一点一点进化而来的各时代形貌，在仅仅几秒钟或几分钟的时间内重复经历，这可以算是无法说明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了，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被浓缩的时间与实际进化的时间在比例上并非毫无道理。

也就是说，人类胎儿约莫十个月反复进行原始祖先们的进化历程，但事实上，其他动物通常进化程度越低，其胎生所需的时间也越短，所以进化程度最低的原始时代细菌和其他单细胞动物，大部分完全没有胎生时间，而是以分裂方式变成新的动物，理由何在？还有，进化程度最高的人类胎儿为什么需要最长的胎生时间？换句话说，是什么让胎儿这么做？

在想要对这问题加以适当解释时，我们发现以现代的科学知识绝对不可能做到，同样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以上是关于胎儿的不可思议现象的实例。接下来试着从解剖学来研究观察如上述所形成的人类“肉体”，同样发现了数不胜数的不可思议现象。

也就是说，试着从表面观察人类肉体便可发现，进化程度越高，其胎生过程也就越慎重地进行，外观就比其他动物高尚优美。柔和且带着威严的五官轮廓、美丽的肌肤、匀称的骨架和肌肉……足以被称为万物之灵。但是，如果剥掉其肉体表皮，拔掉肌肉，检查其内脏，解剖其脑髓和五官进行详细观察，我们就能明白人类各部分的构造，每一样都是承袭自低等动物进化而来的鱼、爬虫、猿猴等历代祖先的生活器官。也就是说，即使一颗牙齿的形状、一根头发的组织，都忠实记录着在惊人的漫长岁月中进化而来的受到自然淘汰的迫害，抑或生存竞争的艰难历史，因此，为了鲜明纪念这样的历史，胎儿才会如此反复进化，将演变成人类形貌的一切伟大、深刻的记忆倾注于每一个细胞之中。

不必说，这种现象已经能够利用进化论、遗传学或解剖学等予以证明，没必要在此详述。问题是，谁记忆这些事情，让胎儿反复进行这种历史演进？

关于“是什么让胎儿这样做？”还是无法说明，同样只能用不可思议形容。

而且，不仅如此！

如果进一步观察人类的精神内容，则会更深刻痛切地证明这样的事实。

也就是说，人类的精神如果也从表面观察，会发现其完美程度绝非其他动物所能比拟。人类用自我感觉“人类为万物之灵”或“文化的骄傲”的一层“人皮”，包覆自己的精神生活内容，施以称之为常识或人格的巧妙化妆，超然而自得其乐。但一旦剥下其表皮——也就是“人皮”一看，便能彻底发现，出现在底下的乃是从人类远祖的微生物演变成现在的人类形貌为止，经历漫长岁月的自然淘汰、生存竞争迫害所形成的警戒心理或生存竞争心理遗传下来的不同时代的动物心理形态。

也就是说，剥掉所谓文化人的表皮——借着博爱仁慈、正义公道、礼仪制度掩饰的人皮之后，底下出现的乃是野蛮人或原始人的生活心理！

最能证明这项事实的人乃是天真无邪的幼儿。尚不知披上文化外皮的幼儿，充分发挥同样不知道披上文化外皮的古代民族的个性。拾起木棒就想玩打仗游戏，是延续历经部落与部落、种族和种族之间战争行为的生存竞争，这就是好战的原始人个性的遗传。也就是说，潜藏在细胞里的野蛮人时代的本能记忆，被木棒这种类似武器的物品加以暗示刺激而苏醒；见到虫类会毫无意义地追逐，则是见到会动的东西就想追逐的狩猎时代心理暗示的刺激诱发；至于把捉到的虫类弄断手脚、撕掉翅膀、挤破肚子、火烤等等，只是处置、玩弄、侮辱猎物或俘虏以彻底满足胜利感、优越感的古代民族残忍个性记忆的重现。还有，将婴儿置于暗处，婴儿会嚎啕大哭，也只是借不会用火的原始人对满是毒蛇猛兽的黑暗世界的恐惧的复活。另外，随处便溺则是昔日睡在树根或草丛时代的习惯的重现。这些都可以借着现代进步的心理学研究加以说明。

接着，如果继续剥掉野蛮人或原始人的另一层皮，会发现底下溢满畜生的个性。

比如，同性……也就是陌生的两个男人或两个女人初次见面，表面上会互相打招呼，可是内心里却显现互相翻白眼，观察对方反应的心理状态，彼此稍不注意，双方马上就会从些微动作中发现令自己不愉快的地方，互相翘起鼻头，仿佛街头常见的猫狗互相叫阵般，咒骂对方“畜生”或“禽兽”。另外，在日常生活到处可见比自己弱小的人，忍不住就会想稍微欺负对方：对于妨碍自己行动的人，则希望能有人帮忙杀掉对方；四下无人时，产生想偷窃的念头；偶而想闻一闻他人小便的味道；想埋藏自己的遗物等等犹如畜生般的心理表现，都是来自于禽兽的个性。

接着，我们再切开此禽兽个性底下的横隔膜，立刻发现蠕动的虫类心理。

比如，企图推落同伴独自爬上高处；绕到无人看见的地方独享美味；做了对自己有利的事情，立刻想钻进认为最安全的洞穴里；发现营养不错的家伙，会想偷偷接近并且寄生；不管他人感觉，任性地做出令人不愉快的动作；力求自我保护，想躲在硬壳里，让敌人无法接近；发现敌人，即使牺牲别人，也尽可能想让自己得救；到了最后关头，挥舞毒针、喷出墨汁、射出小便、放出恶臭，或者利用保护色，幻化为地形生物或比自己强壮的生物的形状等等。低级、懦弱的人所做的事情，都是这种虫类本能的反应。也就是说，俗谚所谓的“蛆虫”、“米虫”、“爱哭虫”、“吸血虫”、“放屁虫”、“粪虫”、“弱虫”乃是这种虫类时代心理遗传下来之后才出现的轻蔑言辞。

最后……是虫类心理的核心。也就是说，如果切开人类本能最深处的动物心理核心，将会出现与霉菌及其他微生物共同的原始动物的心理。那是只会无意义生存、无意义行动的活动方式，大多是借着所谓群众心理、流行心理或看热闹心理来表现。如果拆开其行动单独进行观察，就会发现似乎完全无意义，可是一旦集合起多数，却产生如同多数霉菌聚集一样恐怖的作用！也就是往发光之物、高明之物、大声之物、道理简单之物、刺激明显之物等崭新且易了解之物的地方群聚过去，但是当然没有判断力，也无理解力，与置于显微镜下的微生物同样无自觉、无主见，恍恍惚惚聚成大群体，虽有无意义的感激、夸耀和安心，最后却毫无作为地突然浸身在感激之中，甚至舍弃自己的生命……献身于暴动等心理，不过是与这种集中于一滴苹果酸的微生物相同。

人类的心理在这时候才首度接近物理或化学方式的运动变化法则，也就是说，因为和微生物只有些微差异，因此从事政治或其他拉拢人心职业的人物，所利用的就是这种属于人性本位的霉菌特性。

我们人类的精神生活就是，在上述各种心理之中，以最低级、单纯者为中心逐一向外，借由高级复杂的动物心理包裹，最外层再包裹所谓的人皮，用交际、制度、身份家世、面子人格等等蝴蝶结或标签装饰，施加化妆，喷洒香水，然后昂首阔步在大马路上。但若是解剖其内容，绝大部分就如前面所述，只是重现潜藏在人体细胞中历代祖先的动物心理记忆而已。

但是，如同前述的肉体解剖观察所说，问题在于：胎儿如何能够将这样数以亿计、复杂多样的心理记忆包容于细胞的潜在意识或本能之中呢？

还是没办法说明“是什么让胎儿这么做？”不，甚至一个人的精神内容其实是过去数亿年间的万物进化遗迹的这项事实，都被“人类是万物之灵”或“我是最高等的人类”的浅薄的自以为是的态度所掩蔽，处于完全未被注意的状态。

以上列举胎儿的胎生，以及因胎生而完成的成人肉体和精神上出现有关万物进化遗迹的不可思议现象。接下来则是观察人类所做的“梦”的不可思议现象。

所谓的梦，自古以来就被视为是不可思议的代表，因此如果碰上一点意外的事，马上会认为“这是不是在做梦？”见到和实际事物有所差异的奇妙景象，或是出现无法想象的特殊、不自然的风景或物品，这些不合于现实世界的心理或物理法则的景物，若是根据连神话或传说也没有的奇想法则，该景物会立刻千变万化。因此有关梦的真相和梦中的心理、景象变化法则困扰了古今不知多少学者专家。在此列举以下三项梦的特征，当做解明梦的本质、真相的线索。

（一）梦中所发生的事情在进行变换的时候，经常出现非常不合情理的部分，不，甚至要说这样的情形实在太多，所以人类才会认为这种超自然景象、物体的不合理活跃转变成为了梦。

虽然如此，可是在做梦的时候，对于梦中发生的事，我们不仅不会怀疑它的超自然和不合理，反而严肃地感受到更为现实的深刻痛切的心情。

（二）用与现实同样的感觉，表现出至今从未见过的风景或天灾地变。

（三）梦中出现的事情即使是感觉上有如几年或几十年那么漫长的连续事件，事实上，现代科学也已经证明，做梦的时间仅仅只有几分钟或几秒钟那么短暂。

以上列举的有关“胎儿”与“梦”的各种不可思议的现象，还是无人能够否定的科学界的一大疑问。但是，这样不可思议的现象为什么迄今都未能解决？为什么大家迄今犹未找到解决的关键？其中存在着两个原因。

其一，以前的学者对于有关让人类胎生、而且因胎生而完成的成人做梦的人体细胞的观念完全不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一般人类对于流动在宇宙间的“时间”观念，有根本上的差异。

换句话说，组成人体的每一个细胞内容比一个人类的内容还伟大，不，甚至是拥有能够和整个宇宙相比较的完美伟大的内容和性能。所以利用显微镜从外观察一个细胞，以化学方式分析其成分，借由其型态、色彩的变化研究其分裂、繁殖的状况等等老旧的唯物科学方式，当然无法了解细胞的内容与性能的伟大。这就像漠视英雄、伟人生前的功绩，只观察其尸体的外貌并解剖内部，企图确定其伟大的个性和性能似的，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另外，对于所谓的时间也一样。中央气象台、我们身上的手表、地球与太阳的自转公转等显示的时间并非真实的时间，只是唯物科学擅自制造的人造时间，属于错觉的时间、伪造的时间。所谓的真实时间应该不是这种无聊的尺寸所能局限，而是变幻自如、奇幻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人们能够认同此项事实，应该同时也能够认同“胎儿之梦”的存在，当然也就掌握了揭开生命之神秘、宇宙之谜团的关键。

本来，细胞就是只有人体的约莫几十兆分之一，是小度数显微镜无法捕捉到的微小颗粒，所以其内容的复杂或表现力的程度应该也是人类整体能力的几十兆分之一……不管如何，细胞是极端单纯无力的，这是至今为止，大部分科学家根深蒂固的观念！因此，当细胞不可思议的生存、繁殖、遗传等能力陆续被发现时，科学家们都为此惊异万分。可是，关于细胞的研究依然仅止于用显微镜观察，用化学方式分析的范围，也就是说仅限于唯物科学能说明的范围。这样当然无法跨越细胞是人体几十兆分之一的单纯无力的概念。他们甚至觉得，若要更进一步研究，就等于冒渎唯物科学，是身为学者专家的罪恶。

但这却是拘泥于唯物科学理论的学者专家基于形状大小来判断细胞的内容和能力，认为“应该就这么多吧”的极端不合理的先入为主观念所产生的错误。生命的神秘、梦的不可思议等科学界大谜团之所以长久无解而残存至今，就是因为拘泥于这种“井底之蛙”的不自由、不合理的唯物论……换一个方式说明，这就是因为借着过度拘泥于科学的非科学方式研究方法，想要研究广大无边的生命主体细胞的结果。所以我们必须一扫这种旧式的学问常识和对于受拘泥的唯物理论的迷信，用更不受局限、更自由的态度观察宇宙万物，同时把这个问题与更明了的实际现象相对照，如此将会发现一个细胞的内容，远比利用显微镜或在化学实验室里观测、计量所得的内容更加深刻伟大，甚至与全宇宙相比都毫不逊色。也就是，借着超越现代的真实科学知识，我们必须直接面对迷信唯物科学研究观察法的人们一心一意想否定却又无法否定的事实。

首先必须举出的就是，细胞具有创造人类的能力。也就是说，身为生命种子、宿于母体胎内的细胞，依照前述顺序分裂增殖，循着历代祖先的进化脚步成长，依照鱼、蜥蜴、猿猴、人类的顺序，正确无误地创造自己。虽不能一概而论，但仍旧尽可能综合双亲的优点或长处，努力希望能有多一点点进步，所以虽然每个人的眼耳口鼻位置都是相同的，却仍能具备“这是我的儿子”、“酷似他父亲”、“脾气和他父亲一模一样”、“记忆力和我一样好”等等微妙的调和。另外，请看每一个细胞的惊人记忆力、相互间的共鸣力、判断力、推理力、向上力、良心甚至灵性艺术的批判力等等，都是何等深刻！还有，这些细胞的大集团——人类——接触宇宙万物就能予以理解，并产生共鸣，创立起国家社会这个大群体，共同一致地塑造人类文化，其创造力又是何等深远广大！总而言之，这种几乎可称为全知全能的伟大作用，只能认为是最初唯一一个细胞的灵力显现了。换言之，现代人类如此广大无边的文化，若深究其根本，只不过是一个存在于显微镜底下的细胞所含有的灵力反映在整个地球表面而已。〔1〕

一旦明白人类肉体及精神与细胞的灵力关系，则有关“梦”之本质的说明就容易了解了。

近代医学已经证明，所有每一个细胞与我们一个人的生命同样拥有——甚至超越其上——的意识内容与灵力。因此，全部细胞只要从事某项工作，就会伴随着吸收养分、发育、分裂、繁殖、疲劳、衰老、分解、灭绝的过程。而且，每一个细胞本身在工作、发育、分裂、繁殖、疲劳、衰老、分解、灭绝的时候与我们个人一样，甚至能更强烈地意识到对工作的苦乐，同时对这样的苦乐与我们个人所感受到的相同，还有超乎其上的联想与幻想，就好像一个国家从兴盛到衰亡之间会留下无数艺术作品一样。

证明这项事实的就是我们所做的梦。

所谓的梦，本来就是人类全身在睡眠时，体内某一部分细胞的灵力受到某种刺激而苏醒，开始活跃后，苏醒的细胞本身的意识状态反映到脑髓，留存在记忆之中的现象。

比如，人类吃下不消化的东西后睡觉，这时只有胃细胞苏醒，开始工作，同时不断表示不满，发牢骚：“啊，好难过，做也做不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或“为什么只有我们必须受苦”等等，于是胃细胞的痛苦和不满情绪就会化为一种联想，反映在脑髓。也就是说，做梦的人好像是觉得自己是正在受苦的主角，无辜被送进牢狱，铐上锁链，又呻吟地扛着超过体力所能负荷的大石头的时候，还碰上不可抗力的大地震，被压在房屋底下挣扎……不久，痛苦的消化工作转为轻松，总算松一口气时，梦中的情绪反映于脑髓，联想、幻想的内容随之转为轻松，成为在山顶观看日出或雪橇滑雪的欢乐心情。

另外，如果睡前想着“真希望见到她”而闭上眼，那么因这一念的官能刺激而难以入睡，冲动地想去找她却怎么也没办法去的焦急心情就会化为梦境描绘出来。她的容貌借着美丽的花、鸟或风景来象征，在自己的梦中灿烂甜笑，可是一旦想取得时，却出现各种阻碍而无法接近。这时，不是留存记忆中的远古时代的天灾地变突然出现在眼前，就是看见猿人祖先所居住的高山断崖，其中有时会感受到祖父落魄乞食的心境，有时则是父亲横渡大河的辛苦情景，当然也可能变成猿猴攀山越岭，或化身为鱼横渡大海，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能够到她——以及花或鸟等美好事物——面前去……最后，因为最初刺激的心理消失，梦境结束，人随之清醒过来。

此外，因为尿床而梦见远古时代大洪水，因为鼻塞而在梦中重新描绘少年时代差点溺死的痛苦等等，就像这样，不管是手、脚、内脏或皮肤的一部分都无所谓，当全身熟睡的时候，受到某种刺激而苏醒的某部分的细胞一定会联想、幻想、妄想与该刺激相对应的对象，做着某种梦。也就是，呼应细胞的情绪，从细胞本身传自历代祖先的记忆或细胞过去的记忆，随便唤起类似的场景或情景，描绘出最深刻且痛切的那种情绪。如果该情绪属于非常识或变态，无法找到表现呼应的联想材料时，马上就会用想象的物品、风景来代替。为了表现人体内细胞独特的恐惧和不安，我们会联想到像蚯蚓或蛇之类弯曲的东西；为了表现痛苦，会描绘滴着鲜血的大树或在火焰中盛开的花朵。这和不知神秘内幕的人类会想出长着翅膀的天使是一样的！

这与我们清醒时的心情会受周围状况的支配而变化正好相反。在梦中，心情会先转移变化，随着心情变化，适合该心情的景象、物品、场景会不断地跟着千变万化，不管变化如何突兀、不合情理，我们也不会感到丝毫矛盾或不自然。不但如此，还觉得比现实印象更自然深刻。

换句话说，所谓的梦乃是细胞独特的艺术，毫无条理地组合起象征着唯有作为梦的主角的细胞本身才能了解的所有影像、物体的记忆、幻觉、联想，然后极端清晰地描绘心情的变化的过程。〔2〕

梦的真相如以上所说明，是伴随着细胞的发育、分裂、繁殖，将细胞本身的意识内容反映于脑髓的过程。接下来则说明在梦中感受的时间和实际不一致的原因。也就是说，一般人相信靠时钟或太阳显示的时间是真正的时间，才会产生非常严重的错觉，对真正的科学判断表示惊愕。这样说，应该足以解释这项疑问吧！

依据现代医学，将普通人平静的呼吸十八次，或是脉搏跳动七十几下所经过的时间定为一分钟，规定其六十倍为一小时，一小时的二十四倍为一日，一日的三百六十几倍为一年。同时因为一年也相当于地球绕行太阳一周的时间，因此有信用的公司所制造的钟表，其显示的时间就成为具有公信力的时间。但是，这主要还是人造的时间，所谓的真正时间并非这种东西。证据是，如果由不同人分别使用这种同样长度的时间，将出现极大的差异。

举一个手边随处可见的例子。即使用同一时钟计算一小时，阅读有趣小说的一小时与在车站茫然等待火车进站的一小时，长度上有着相当惊人的差异；用竹尺计量出一尺的长度，并非所有人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潜水闭气的一分钟，和闲话家常的一分钟比较，前者感觉漫长得令人无法忍受，后者却几乎不到一瞬间……这些绝对都是事实。

再进一步说明，假定这儿有一个死人，该死人在死后也能够借着其并无知觉的感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则其一秒钟的长度应该会和一亿年的长度相同。另外，这样的感受必须是死后的真实感受，所以等于感受到一秒钟包含一亿年，同时也在一秒钟内感受到宇宙寿命的长度。流淌在无限宇宙中的恒常时间的真面目，就是如此极端的错觉。在无限的真实背后，时而如箭矢般静止，时而似飞石般疾驰。

所谓的真实时间和一般人认为的人造时间完全不同！是和太阳、地球及其他天体的运行，或是时针的旋转等毫无关系的，而是对于所有无边无量的生命的个别感觉——个别的无限自如伸缩的静止或流动的时间。

接下来，试着比较存在于地球上的生命长度。在几百年之间，从繁荣茂盛的植物、生存百年以上的大型动物，直到仅仅生存几分钟或几秒钟的微生物为止，大体说来，形状越小者寿命越短。细胞也是相同，在人体个别的细胞中，平均取出寿命较长与寿命较短的细胞，试着比较人类整体生命的长度，能够发现有如国家的生命与个人的生命那样的巨大差异。但是，这些或长或短的各种细胞生命，其主观感受的一生长度完全相同，不管其由生至死的时间以人造时间计算是一分钟或是一百年，都丝毫不受影响。

历经出生、成长、生殖、衰老、死亡而感受到的实际时间长度，同样都是一生的长度。不知道此种道理，将自己的一生与同样朝生暮死的昆虫生命相比较而感到叹息，未免显得愚蠢、不自然、不合理。毕竟，这只是将毫无通融的人造时间和无限自如伸缩的天然时间混淆思考的悲喜剧。

一切的自然……一切的生物把这种无限自如伸缩的天然时间依各自所需的长度占领，视之为一生的长度而去呼吸、成长、繁殖、老死。同样地，形成人体的细胞寿命，即使以人造时间计算是何等短暂，其占领的天然时间也必然是无限的。因此，如果细胞使用无限的记忆内容和无限的时间大幅描绘“梦”，很轻松就可以在一瞬间、一秒之间描绘出五十年或一百年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在流传到日本的中国古老寓言“邯郸一梦”〔3〕中，卢生一梦五十年其实只是粟饭一炊的时间，这样的事情中一点不可思议之处也没有。

根据以上所述，各位应该能理解一个细胞的灵力是何等无限，尤其是其中的“细胞的记忆力”是多么深刻无量了吧！在认同让人类的肉体和精神同时胎生完成的“细胞的记忆力”的大作用之时，相信有关于“胎儿之梦”当中“是什么让胎儿这么做？”的疑问也应该能冰释大部分吧！

胎儿因为在母亲胎内，对于外界的感觉完全绝缘，处于与沉睡同样的状态。其间，胎儿的细胞旺盛分裂、繁殖、进化，竭尽全力只为了“迈向成为人类之路”，细胞反复思索祖先进化当时的记忆，持续地将当时情景反映到胎儿的意识里。如前所述，借着母体胎盘完全隔离外界刺激的同时，又极端平静地受到保护，可以不必考虑任何事情，一心一意守住“迈向成为人类之路”的梦即可，所以梦的内容也会极端顺利、正确、精细地转移，这点乃是与任性奔放又自在的成人之梦不同的。

如果将这种情形反过来说明，那么，创造胎儿的是胎儿之梦，支配胎儿之梦的则是“细胞的记忆力”。胎儿在母亲胎盘内进化的过程和所需的时间相同且固定，这是由于现在人类是由某共同的祖先进化而来的，因此细胞的记忆，也就是说“胎儿之梦”的长度相同且固定。另外，这种长达数亿甚至数十亿年的“胎儿之梦”能用仅仅十个月完成，如果参考前述的细胞灵力，就知道这绝不是奇怪的事。而进化程度较低的动物的胎生时间较短，主要是因为该动物的进化回忆比较简单的缘故。因此，自原始以来未完成任何进化的低等微生物完全没有“胎儿之梦”，其理由也是因为它们仍旧是与其祖先一样在一瞬间分裂、繁殖的。〔4〕

那么，如果具体说明并未留在我们记忆力的“胎儿之梦”，其大概内容又是什么呢？

虽然对照此前所述的各项，我们应该能够充分地推测出来，但为了参考起见，必须试着说明笔者自己的推测内容。

人类胎儿在母体胎盘内所做的有关历代祖先进化的梦中，最常做的必定是噩梦。

原因何在呢？因为所谓人类这种动物，在进化到今日的程度为止，自身完全没有装配像牛那样的角、像虎那样的爪牙、鸟的翅膀、鱼类的保护色、虫类的毒液、贝类的壳等天然护身或攻击的道具，与其他动物相比，肉体很明显地显得柔弱、无害、无毒、无特征，可是却还能够据此暴露于所有激烈生存竞争的场合，与各种天灾地变缠斗，终于进化成像今天这样的最高等动物。这中间，可以想象到人类应该体验过其他动物难以比拟的生存竞争的痛苦与自然淘汰的迫害，因此其艰难辛苦的回忆绝对无可计数。其中，胎儿清楚地做着属于自己过去的，和自己同姓的历代祖先长达几千万、几亿年的深刻回忆之梦，又感受到犹如实际时间那么漫长的缓慢成长，其辛苦绝非其祖先们在这个世间所感受到的辛苦那样的短暂、肤浅，不是吗？

首先，人类种子的一个细胞是与一切生物共同祖先相同的微生物，在子宫内壁的某一点着床后不久，随即开始做着与几亿年前无生代的无数微生物同伴浮游于温暖水中的梦。在这种无量数、无限数微生物群体中的每一个个体，都用透明的身体吸收反射天空的强光，有的散发七色彩虹，有的射出金银色光芒，享受地球上最初生命的自由，漫无目的地浮游、旋转、摇曳，在每一瞬间分裂、生存、死亡，那是何等果敢、欢乐、美好的时代！但是……不久，所居住的水域发生微妙变化，无法形容的莫大痛苦袭来，大多数同伴瞬间死亡，自己也想逃生，可是全身却被痛苦束缚而无法动弹。好不容易挣脱这种痛苦、折磨，却又受到原始太阳那种如同烈火般的逼迫，还有苍白月光如同寒冰般的穿透，或被狂风吹散到无边无际的虚空，被暴雨打落无间地狱。它们饱受这种无法想象的恐怖与不知生死的苦恼，苦闷于“啊，我希望让自己变得更强壮”、“我希望身体能够忍受寒暑”的挣扎，细胞开始逐渐分裂增大，终于变成紧接人类祖先的鱼类形貌。也就是说，完全拥有能够抵抗寒暑的皮肤和鳞、善于游泳的鳍和尾巴、嘴和眼睛、能够判断事物的神经等等，产生了非常惊人的进步。

但是当它得意地在海里散步，炫耀“啊，太好啦，这样没什么好抱怨了，已经没有生物可以比我更完美”时，却发现比自己身体不知巨大多少倍的章鱼，伸展着遮天蔽日的触手，袭向自己。“哇，救命”，它逃进海藻林中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好不容易才脱险，然而刚松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时，却发现比章鱼更巨大几十倍的海蝎的巨钳已逼近眼前。它慌忙转身想逃，这时，又发觉三叶虫像云一般覆盖了背后的水面，海葵从一旁刺出毒枪，好不容易及时脱身潜入小石头下，全身发抖地向一同进化的生物同伴大叫道：“啊，太可怕啦，这样还不能安心生存。”

可是同伴却说它大惊小怪，于是它只好将自己的身体用硬壳包覆住，只将手脚从岩石间伸出。对于自己好不容易历经进化到了这里，却必须在这种黑暗沉闷的水底忍受煎熬的命运，它觉得非常不甘心，就拼命祈祷“我希望拥有能尽早到陆地，在那样轻快、明亮的空气中自由跳跃的身体”，终于，它变化为有如小小的三眼蜥蜴那样的东西，跳上陆地。

“啊，好高兴啊，真好”……它四处跑跳不停，然而，几乎令世界消失的火山爆发、大地震、大海啸又从四面八方袭来，海洋沸腾如开水，无路可逃，只能在火烫的砂地上痛苦奔跑，好不容易勉强躲过灾难，这回却置身如山一般高大的巨龙脚趾下，被翼龙的翅膀挥开老远，几乎被始祖鸟像妖怪般的巨嘴啄到。“啊，实在受不了！”它大叫着，一同进化的同伴有的身体长刺，有的变化为与附近生物同样的颜色或形状，有的披上盔甲，有的喷出毒气，可是它却不愿同样地苟活……它躲在石缝间一心一意祈祷，终于头顶上的一只眼睛消失，进化成两只眼睛的猿猴形貌，跳跃于树梢之间。

“太好了，这样就没问题啦，应该没有比我更自由自在、更加进步的生物”，它在树梢上手搭凉棚往四处观望，想不到一条蟒蛇突然从背后袭来，它受惊逃走，头顶上一只大鹫鹰又低空飞掠而来，它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沿着枝丫逃脱，想不到虱虫开始在全身乱窜叮咬，山蛭也过来吸血，不管醒或睡都无法安稳，马上又有覆盖天地的大雷雨、大飓风、大暴雪肆虐大地。“啊，好无奈，我又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何要遭受这样的折磨”、“真希望变成更健壮、可以不担心这种灾难的身体”……它把头埋入树洞里祈祷，终于尾巴掉落，进化成为人类形貌。

“好高兴，这样真的能过着极乐的生活了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梦为什么犹未结束？进化为人类形貌后，不久，又开始做人类的噩梦。

身为胎儿祖先的人类们，由于彼此的生存竞争，以及遗传自原始人的残忍卑劣的禽兽心理，基于各种私利私欲，犯下直接间接折磨他人的各种大小罪孽，而这些血腥恐怖的记忆一一化为胎儿现在的主观思想重现眼前。弑君夺城、饮酒欣赏忠臣切腹、毒杀夫人和主君的快感；或是毒害生病的丈夫、与仇敌上床、闷死刚出生的私生子等难以言喻的喜悦；嫁祸给媳妇，让她上吊自杀的愉快；把可恨的继子推落井中的痛快；折磨多位亲生女儿的乐趣；让有妇之夫越轨自杀的骄傲；聚集美少年和美少女虐待的快感；花掉重要金钱的愉快；同性之爱的深刻；人肉的美味；毒药实验；背叛行为；尝试杀人；欺负弱者……等等各种令人难以接受的景象，逐渐转变并化为眼前的梦。另外，自己的祖先——过去的胎儿——隐藏的犯罪行为和无法告诉别人的无数秘密，变成血肉模糊的面孔、无头的尸体、井中的毛发、天花板上的短刀、沼泽里的白骨等等，逐一出现在梦中，这时胎儿会惊骇、恐惧、苦闷，在母亲胎盘内舞动手脚。

像这样，胎儿做梦至自己父母这一代，终于做完了该做的梦，这才陷入深深熟睡，不久母亲开始阵痛，他被推出子宫外。在空气进入胎儿肺部的瞬间，潜逃至胎儿潜意识深处、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表面且强烈的现实意识一下子渗透到全身，胎儿惊惶，害怕得哭泣出声。至此，胎儿——婴儿——终于接受父母完全的慈爱，开始和人类的和平之梦连结，然后逐渐清醒过来，让“胎儿之梦”续集化为创作自己本身的现实。

应该没有任何记忆的婴儿在熟睡之间会突然害怕哭泣，或像想到什么般的微笑，可以认为他是梦见了在母亲胎盘内尚未做完的“胎儿之梦”。至于一出生就四肢不全或精神有缺陷，在其胎生时代应该存在着相当足以说明原因的梦。另外，在母亲胎盘内常常发现只留下胎骨，或是牢牢缠在一起的毛发和牙齿的所谓“鬼胎”，必须认为那是胎儿之梦不知何种原因停顿下来，或是急速发展，最后断绝所留下的残骸。

注释

〔1〕具有如此伟大能力的细胞大集团，透过脑髓的中介，将其灵力在细胞共同的意识下统一而成的就是人类。所以总体显现出的知识、感情、意志等，照理必须比每一个细胞的知识、感情、意志等更完美，但事实上正好相反。所以自从有了世界以来，无论任何贤人或伟人，面对细胞的伟大灵力总是形同无力，恰似星星在太阳面前必须跪拜一样……也就是说，统一成为人类形貌的细胞大集团的能力，只呈现了不到其几十兆分之一的细胞能力的几十兆分之一的怪异现象。这可以视作由于人类身体各部位细胞灵力之统一机构——也就是脑髓——的作用尚未充分进化的缘故，导致细胞灵力的充分活跃受到妨碍；同时，也可以认为是地球上最初出现生命种子的单细胞在地球上最初出现的唯一念头和其无限灵力历经将灵力具体反映到地面的种种过程，进化成为了最有能力的人类后，又会继续进化至更有能力的生物，现在的人类只不过是过渡期未完成的生物，因此才会出现这种矛盾、不合理的怪异现象。这些是非常重大的研究事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说明完全的，所以在此只是作为参考——作者注。

〔2〕近代欧美国家的各种艺术倾向是借着无意义的片段的色彩音响，或是突兀的景象、物体的组合，企图表现比旧有的常识性表现方式更为深刻的心情，这与梦的表现方式是逐渐接近的——作者注。

〔3〕亦作“黄粱一梦”。

〔4〕上述的事实，也就是“细胞的记忆力”和其他的细胞灵力是何等的深刻微妙？对于一切生物的子孙的轮回转世具有何等深远的影响？如何支配万物的命运？这些从几千年前以埃及一神教为本源的各种经典上都已有所叙述，因此出现在世界各地苟廷残喘而成形的所谓宗教，就是粉饰这种科学观察、为求方便教导未开化民族而予以迷信化的残骸。所以“胎儿之梦”的存在绝对不是新学说，特此记之——作者注。

空前绝后的遗书

——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

——疯子博士手记

站得较远的人请用望远镜观看，站得较近的人则请用显微镜观看，我就是九州帝国大学负责主持精神病科教室的疯子博士正木敬之。今天为了让所有名满天下、自认学识一流的人们吓破胆，我突然想自杀，所以准备发表前无古人的遗书。希望能在此一举决定胜负，让不认同我学识一流的人们看看，究竟是读的人是白痴，还是写的人是疯子。

话虽如此，但我却完全没有积极的念头……

此刻我坐在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教室大楼教授办公室里办公桌前的旋转椅上，手边放着瓶威士忌，手上斜握着钢笔，瞪着眼前的数张稿纸。身后的时钟刚过晚上十点……雪茄在嘴边冒出紫色烟雾，俨然是一个脑袋顽固的教授独自留下加班研究的模样，至少，看起来绝对不像快要变成死人的样子。啊，哈、哈、哈……

我就是这样的个性，不做出超越常识的行动就无法甘心。事实上，我对于认为我是狂人的全天下所谓学识一流的人们感到非常同情。

虽然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别怪我，毕竟执笔遗书这种事对我也是生来头一次。

如果要模仿一般尝试的顺序来写，首先应该叙述明白的大概是我自杀的动机吧！

可以肯定，所谓我想要自杀的动机和一位惹人怜爱的少女有关。哼，没什么好笑的。

谈到该少女的美丽，实在、实在是写个二三十张纸还不足以完全形容，就算找遍所有装手帕的盒子、化妆品的标签、女性杂志的封面、服装店的广告模特儿、啤酒店和百货公司的海报甚至欧美的电影公司，恐怕也找不到像她这样清纯、楚楚可怜、令人心驰神往的活泼女孩。哈、哈、哈……还是不要再描述下去，否则人家误以为我是个老不修，那可就麻烦了。希望各位不要瞎担心，因为那位少女在半年前就已经从人类世界被除名了……

或许有一些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会说“原来因为少女死了，你才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也未可知。但是，且慢，不必着急，真正的原因是不久的将来，我会让已经死亡的那位少女和一位同样千载难寻的珠玉般的美少年缔结生则偕老死则同穴的神圣盟约，所以我在这个世界上的责任已经宣告结束了。当然，我如果这样说明，可能又会出现一些聪明的痴呆病患，认为我是发狂而自杀的，因为我做着死亡的美少女和活生生的美少年恋爱的怪梦，导致脑筋有问题。

实在令人惊讶，我从不知遗书居然这么难写，这么令人焦躁不安。可是，既然难得决定自杀，总是需要写下一点东西才行，所以我也不得不继续下去。事实上，我是借着让已入鬼籍的美少女和生龙活虎般的美少年真正地接吻、拥抱，来完成我毕生研究的精神科学的根本原理，也就是被称之为心理遗传的实验结论的。

如何？难道还有比这个更有趣、更痛快的学术实验吗？啊，哈、哈、哈！

不，应该没有才对。最主要的是，成为这项实验基础的精神科学这门学问乃是我的独创发明。不仅如此，属于我专有的这门精神病学的实验也与普通医学或其他学问的实验不同，无法以鸟兽或人类的尸体为对象进行研究。如果要问为什么，原因就在于，鸟兽和某种精神病患一样，从最初就显露出动物性，不适合当研究材料，至于死亡的人类则没有能成为重要研究材料的“灵魂”。无论如何，都必须使用精力充沛又具有健康正常精神的人类当做材料！

这样的精神突然发狂，不久又逐渐恢复……必须对其前后的变化进行详细研究、记录，所以很耗工夫。特别是我选择为研究主题的材料，如果依照现今学者的方式加以命名，应该称之为遗传性杀人妄想症、早发性痴呆兼变态性欲，属于舆论攻击的目标，因此非常棘手。

被选为实验材料的人物更不是泛泛之辈，是稍有不慎就很可能反遭其毒手的人物，因此我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是冒着生命危险在进行这项实验的，不过，最终还是受到波及，不得不陷入自杀的命运……不，由于距离自杀还有相当多的时间，我可以充分冷静地在紫烟与琥珀色液体相伴之下挥动钢笔。

请各位慢慢耐心阅读。虽说是遗言，其实内容也很轻松，不会像殉教宣言或殉情遗书那样严肃，只像是疯子博士的疯狂实验的余兴文章，可以视为趣谈。因为，各位会逐渐了解有关我研究中心的稀世美少年和绝代美少女的变态性欲的破天荒的怪异实验。你们将会知道，这个实验是受到什么学理原则所支配，如何持续紧张、白热化，最后终于爆发，并粉碎身为实验者的我的一生的整个过程……

要讲这个故事，我需要稍稍地把时间回溯一下。

应该是今年十月几日的样子，在福冈某报纸学术专栏刊载我发表的《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的论文时，坦白说，舆论的反响让我怯惧不已，总算让我领教到“原来人类这种动物的自以为是和迷信是如此牢不可破”的事实。但是，即使这样，当时的我仍未想到这个事实会这么令人厌烦。他们，也就是说所谓的知识丰富的人们，不断利用报章杂志喊话，甚至利用书信要求与我直接见面，用尽一切手段，目的就是企图推翻我的论证。更可怕的是，在标榜研究自由的本大学，许多以学究自居，摸着下巴，捻着胡须的教授，更是对我群起围剿，拍着桌子胁迫校长道：“立刻赶走那种没常识的傲慢狂徒，最好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就算我历练再多，还是忍不住拍案而起。因为我一向认为大学是学术研究的安全地带，突如其来地发生这种事当然令我十分震惊。幸好校长的行事风格就像行政官员一样，一向采取息事宁人主义，所以我至今仍然能够待在这里。但是，仔细想想，这不是愚蠢透顶吗？反正所谓能够当上博士或大学教授的人，通常一定是最高等级的名誉狂或研究狂，当然会不以为耻地攻击我这个更高一级的名誉狂兼研究狂，因此他们就称我是疯子。当时我有多痛苦，我的好朋友若林院长最清楚不过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精神解剖学、精神生理学、精神病理学和心理遗传等研究成果必然无法顺利发表了，因为这是认为精神病患比普通人正常的学说！哈、哈、哈。”

“应该是吧！因为一般人不知道科学是最侮辱人类的东西。”

“没错！听到‘人类是猿猴的子孙’却得意洋洋的人……当他们被指说‘你们都是疯子’时，那种慌乱激愤的样子真是奇观。从猿猴进化而来的是人类，却不知道人类继续进化就会变成疯子，看来他们完全是依循相反顺序思考的啊！哈、哈、哈、哈。”

我们经常这么讪笑谈论着。

为了追加修正，我延迟了手边的《脑髓论》的公开发表时间，而在约莫半年后的今天，我刚刚将这篇著作的原稿完全烧毁。

什么？不，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无聊而已。

因为人类的文化还是犹如傻瓜般幼稚，不应该接受我的研究。而且，我竟然笨到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花费了长达二十年的岁月从事这种不合时宜的研究，我觉得很可悲。或许，我的精神异常应该就此平息吧，呵、呵、呵。

只不过……我的著作最精致美好的一部分会留在这篇遗书里，在适当的时代，提供给想要从事这种研究的疯子学者当做参考。其中，我的《脑髓论》内容就如夹在这里面的剪贴所示，报纸都已经报导过了，再也没有更深奥的内容，因此我一点都不觉得遗憾。另外，从精神解剖学到精神病理学为止的研究片段，也包括在二十年前我当做毕业论文向九州帝国大学提出的《胎儿之梦》论文内，因此予以省略，在此只是概略提及我最拿手的“疯子解放治疗”和“心理遗传”有关的部分。

如果把这部分和以前的新闻报导，以及《胎儿之梦》的论文一齐研读，就能完全了解到，用前述的美少年和美少女为材料所进行的实验，在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也就是今天正午获得空前的成功，同时也是绝后的失败，这是一种奇异的、因循精神科学学理的原则所造成的状况。还有，我们更可以发现现代文化精华中所谓的常识或学识完全化为尘埃，只剩下无数空壳。

但是……抱歉，让我先把熄掉的雪茄点着。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就算以前生活陷入穷苦的时候，雪茄和酒也绝不能少……反正，到死之前应该也抽不了几支了，各位就忍耐一下吧！哈、哈、哈、哈。

让各位久等了。接下来……曾看过成为导致我走向极乐世界直接原因的“疯子解放治疗场”的人们，似乎多数人都认为那只是疯子的散步场所。有些人尽管看了新闻报导认同“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接下来又会说“不管怎样，置身这种地方，疯子也不会亢奋”或“哈、哈，只不过是一种光线治疗嘛”，摆出自以为了解一切的模样，却没有人能够识破这项实验的真正内幕，实在太有趣了。事实上，这项实验的秘密连在这个教室工作的副教授和助教都不知道，他们只以为是某种非常高深的实验……但坦白说，这是一项很寻常却又完美的有趣实验，使用“解放治疗”这个名称，只不过为了掩蔽世人的耳目。

这项“解放治疗”的实验，其实就是我以前毕业于本大学前身的福冈医科大学时所写的论文《胎儿之梦》的实地实验。

只是，我在《胎儿之梦》里罗列援引的是所有人类中的个体或相互之间共同具有的想吃、想睡、想玩、想吵架、想赢别人之类的心理遗传中最具有影响力的一类，但在此研究的却是更深入每个人特有的诡异心理遗传。请看最近流行的猎奇兴趣吧，都是极端神秘、尖端、炫奇、怪异、恶毒的……什么，各位尚未见过，希望我让大家见识一下？很简单，马上就可以让各位见到……

来吧、来吧，这里有全世界都找不到的灵魂因果者的标本、大白天游荡的幽灵、正午出现的怪物、疯狂的科学实验……参观费用大人十日元，儿童半价，瞎子免费……不要推挤喔，会被那些疯子们笑话的！请保持安静，肃静。

咳、咳。

在这里要介绍给各位的是正在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精神病科大楼后方，精神病科正木教授所设立的“疯子解放治疗场”的“浮现天然色彩的有声电影”。放映的机器是最近由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眼科的田西博士和耳鼻喉科的金壶教授为了医学研究目的而协助制作完成的，它无比精巧，连目前美国正在研究的彩色有声电影都望尘莫及，以画面和实物可谓分毫不差的还原度作为卖点。

首先，请看银幕上出现的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的全景。

如各位所见，九州帝国大学校园内外都是一望无际的翠绿松林，在西端那两根并列的大烟囱底下，能够见到破破烂烂的两层蓝色西式建筑物，那就是鼎鼎大名的疯子博士正木教授所在的精神病学教室大楼，南侧可见到约莫两百坪的四方形土地。接下来要介绍给各位的是“疯子解放治疗场”。载着摄影机和技师的飞机渐渐降落，着陆于精神病科大楼顶上，也就是教授研究室南侧的窗畔，简直就像是蜻蜓或苍蝇……时间是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的上午九点整。

环绕这个解放治疗场的红砖围墙的高度是一丈五尺。被围住的四方形土地全部被铺上了此处特有的纯白石英质砂土，因此洁净无比。正中央约有五棵梧桐树，树上挂满黄色枯叶。这几棵梧桐树从很久以前就矗立在此，成为本大楼中庭的一道风景。不过，自从设置这个解放治疗场，并将治疗场四周圈起来之后，这几棵树就出现了像这样显著衰弱的色泽，说它是某种凶兆也不为过，另外也可以认为它是因为被封在这种意料不到的地方，因此精神呈现异常。然而，本研究室尚未有余暇注意到这里而对它们予以诊断治疗。

闲话少说。治疗场只在东侧病房附近开了一扇门，兼做前往厕所的通道。木门旁边切开一道长缝，如各位所见，从早到晚都有穿戴黑色制服与制帽、面目狰狞的大汉冷眼监视。感觉上，整个四方形解放治疗场有如设置在绿色浪涛中的巨大魔术箱。

铺在魔术箱底部的白色石英砂在湛蓝天空上的阳光照射之下一片灿烂，上面有黑色人影或站或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总共十个人。

这些正是受到正木博士所谓的《脑髓论》的分支《胎儿之梦》续篇“心理遗传”原则所支配而行动的疯子们。而且……三小时后的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正午，随着临海的操场上轰然响起一声午炮，在这十个疯子之间爆发了一场完全是意料之外，由心理遗传完美导演的大惨剧，造成舆论冲击的同时，也让正木博士下定了自杀的决心。而可以称之为大惨剧前兆的情景，此刻正在解放治疗场内展开，希望各位仔细观察疯子们的一举一动。

为了方便各位仔细观察，在此特别放大每一位疯子的身影。

首先是在西侧砖墙旁裸露双臂，正拼命工作的白发老人。各位也见到了，这位老人双手挥舞着一把圆锹，正在耕种和砖墙平行的面积约二亩半的长方形田地。不过看他的身体，手臂和脚掌都苍白瘦削，颈项也没有劳动者特有的深皱纹，很难被认为是有农耕经验的人。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虽然他的手掌因为握住了圆锹而看不清楚，但是圆锹柄上处处可见黑渍，那是手掌破皮渗出的血迹。然而，老人仍不屈不挠地频频挥动圆锹，由此应该就能理解正木博士的心理遗传实验是何等残忍、苛酷了吧。

接下来出现的是呆立在老人身旁，正在观看老人耕作的一个青年。他身穿黑色木棉和服，腰系白色木棉旧腰带，看起来有些苍老，不过如果仔细看，应该看得出他顶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子。可能是难得出来晒太阳吧，他的皮肤犹如女人般白皙，嫣红的脸颊带着微笑，专注地注视着挥动圆锹的白发老人。如果只看他的表情，或许会以为他是正常人，但请再多看几眼！那眼瞳里发出的光芒……简直就像是在深宫里成长的公主般澄亮、透明。这是精神病患在恢复正常之前，或是再度开始发作前显现的特征，也是正木博士始终感到棘手的关于真疯或假疯的鉴定中，特别难以鉴定的眼神。

接下来，将镜头移近蹲在老人和青年背后远处的少女。大家都看见了，她的脸孔犹如幽灵般苍白瘦小，脸上长满雀斑，略带红褐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蹲在老人耕作的田边，正在用纤细的手种植各种东西，有梧桐落叶、松树枯枝、支棒、瓦片，还有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青草。但是，毕竟老人的田是松软的白砂地，支棒之类一不小心就会倾倒，所以她显得非常忙碌，随时得重新扶正植物。也许有人会认为何必这么麻烦，只要用力插深一点不就好了？但……这是相当失礼的见解，同时也是外行人的想法！这位少女认为瓦片或支棒是普通花草或是什么植物的幼苗，所以不会那样粗鲁地对待，必须小心翼翼用砂土埋住根部……不过，好不容易才栽好的支棒倒下两三次之后，她终于也失去耐性，把支棒像嫩草般地轻松撕成碎片丢弃了。各位可能怀疑，像她那样纤细柔弱的手臂，如何能够有不逊于男人的恐怖力气呢？其实，不论如何温柔贤淑，女性通常都有这样的力气，只是人类自历代祖先以来就开始累积无数“人类比其他动物头脑更高等，身体却相对柔弱，特别是女性更加软弱”的暗示，结果终于导致女性无法完全发挥出自身的力气，只有当精神异常时，或是碰上火灾、地震等灾难时，因为暗示暂时遭到破坏，才能恢复原有的力气的耐性。这点从少女身上已经获得验证。

抱歉，我的说明经常脱轨，只是，这是能够反证正木博士的“心理遗传”实例，因此特别附带提及。

接着出现的是身穿破旧晨袍的矮小光头男人。此刻他正面对着和方才几人所处方向正好相反的东侧红砖围墙演讲。

“达摩面壁九年而执少林牛耳，故吾人面壁九年练习辩论，应能打破糊涂纵横的政坛，废除一切不平等，在即将来临的普选时代……吾人……”

他大声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高举右手左右挥动。

他背后走过一位打扮怪异的女人。大家也看到了，是个长相低俗、猥琐发福的中年女人，脸上涂满泥土，大概自以为化着浓妆吧！和服衣摆下露出光脚，拖着破烂的长衣带蹒跚前进。蓬乱的头发上戴着不知是谁帮她用硬纸板做成，并且漆成红色的皇冠，为了不让皇冠掉下来，她仰着头左盼右顾，自以为是女王一般，来回不停走动。

每当这女人走过面前，跪在梧桐树根旁的络腮胡男人就顶礼膜拜。此人原本是长崎某小学的校长，历代祖先信奉耶稣教的虔诚心理到了这个男人的时代已达到最高境界。他被收容在这里之后，就在砖块或瓦片上雕刻圣像，供同房的病患膜拜。此刻，他相信刚刚的女疯子是圣母玛丽亚复活，因此高兴仰慕得泪流满面。

接下来，在跪地的络腮胡男人四周跳跃的垂发少女是高等女校二年级的学生。她的个性原本很内向、忧郁，因为在艺术方面表现出相当的才华，结果变成了所谓的早发性痴呆。在病发的同时，个性随之完全改变，当她进入这里住院时，正木院长问她姓名，她回答“我是舞蹈狂安娜·巴甫洛娃”〔1〕。她是院中最可爱的人，如各位所见，她总是唱着自己创作的歌曲跳舞。

望向蓝天

白云很高

黑云较低

友好地相互并排

飘飘飞行

飘……飘飞行……

我也一起并排

摇摇晃晃走着

结果碰到墙壁

头晕眼花……花……

头晕眼花……花……

另外，这边还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工人模样的男人。他们很亲密地勾肩搭背，在与前面那个中年女人成直角的方向上来回走动。右侧的男人是在东京观光，左侧的男人则是往南极探险，彼此情投意合地持续旅行，不给对方造成任何麻烦。

接下来是坐在这边门口的肥胖老太婆。从她身上那件品味很高的和服的图样上判断，应该是有相当身份地位的人，但是她本人却是一副住在贫民窟的模样，拼命在身上抓着并不存在的虱子，然后掐死……突然，她解开和服衣带，赤身露体地用力拍打和服。这时，演讲的男人、两位工人、女学生都中止心理遗传的发作，用手指着、用眼睛盯着或者捧腹大笑。

在观看所放映的疯子的一举一动的人们之中，我想一定有人会感到意外。

“怎么回事……这只是很寻常的疯子呀！不必说这个解放治疗场，任何一所精神病院的散步广场都可以见到这样的景象，不是吗？既然说是疯子的解放治疗场，我还以为能见到成千上万的疯子蠕动着演出各种狂态，但是，这样太无趣了。最重要的是，什么心理遗传？根本无法了解哪里是心理遗传啊！”

一定有人失望、轻蔑、冷笑。不过，别这么性急！坦白说，使用在与正木教授的研究有关的心理遗传实验上的人物，这样已经够多了，接下来我虽然会简单说明其中两三人的狂态如何借着心理遗传演出，各位却应该完全理解世界上所有的精神异常原因才对。事实上，这十位精神病患是从地球上千百万的疯子中挑选出来的，精神异常的代表性冠军人物……也可以被视为亲身直接证明正木博士过去二十年所研究的心理遗传原理的世界性标本。

最先要介绍的是在红砖围墙边耕作的白发老人。

这位老人的姓名是钵卷仪作。其五世以前的祖先，也就是仪作的曾曾祖父是福冈城外鸟饲村的著名富农钵卷仪十。这位仪十生来就是左撇子，体力和精力都超常绝伦，他靠着一把圆锹挣得家产，获领主黑田赐姓钵卷，并且得以佩带长刀，是励志传记中的人物。

但是，各位如果要问，为何他被赐予这种奇怪的姓氏呢？原因很简单，所谓的“钵卷”本来就是这男人年轻时代的绰号。也就是说，他连擦汗的时间都很珍惜，在田里工作时会用手帕缠在额头上成为钵卷，因此得到这个绰号。由此，各位应该明白他是何等卖力的工作了吧！从天亮到天黑，他只休息一次，就是在福冈舞鹤城的天守阁正午敲响大鼓报时的时候。一听到鼓声，他会立刻丢下圆锹，到附近的堤防上，或草原的树荫下以及屋檐下吃便当，然后午睡约莫半刻——相当于现在的一小时——之后，又立刻醒来，继续工作到日落。这男人应该也有偏执狂的个性吧！据说，残留在他红黑色额头上的那条白色钵卷痕迹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仍未消失。听说他觐见城主时同样系着钵卷，城主身旁的臣子慌忙叫他：“喂，把那个取下来。”城主觉得有趣，就赐他这个姓氏。

斗转星移，到了钵卷仪十死后第五世的这位钵卷仪作，不管是荣誉的钵卷或左撇子，甚至连庞大家产都已经消逝无踪了，他只是个在博多名产的笔店里制笔的师父。可是到了老年，因为视力模糊无法处理纤细的笔毛而经常发生失职行为，这令他感到痛苦不已，终于造成精神异常，约莫一星期前被送进这儿。

然而，很不可思议的是，当他被送入解放治疗场后不久，正木博士找出这位老先生发狂的动机，也就是心理遗传的内容后，他偶然在场内角落发现工作人员用来打蛇而忘记带走的圆锹，马上开始模仿他祖先的行为。当然，他是没有系钵卷的，但是各位也见到了，他完全没有擦过一次汗。另外，握着圆锹的姿势也和发疯前正好相反，变成左撇子的动作，而且一听到十二点的午炮声，立刻丢掉圆锹回病房，匆匆吃过饭后，马上上床午睡，所以只能认为是五世前的仪十转生。只不过可能因为剧烈疲劳吧？通常一睡就到第二天天亮，连晚饭也不吃。也许在梦中，他变成了曾曾祖父仪十，挣得了庞大家产吧！

这是心理遗传的第一个实例……各位如果有什么问题，不必客气，请举手发问。

接着要介绍的是先前面朝红砖围墙演讲的穿破烂晨袍的矮小男人。在研究中，是依据他在空中挥动的右手手势，以及左手似乎是在扶住东西的动作，还有演讲中所使用的词汇而获得有力的参考的。

“这是横亘帝国前途的一大障碍，如果继续任由今天这样的腐败思想横行，糊涂的政治持续，我们日本民族的团结将有如没有加入茅草的土墙，会因为外来思想的风雨敲打，不久将面临土崩瓦解的命运……”

怎么样？如先前各位听到的，这位光头砖墙先生的演讲内容，经常会出现“墙”这个字眼，以及和墙壁有关的言词。也就是说，这位矮小男人的外祖父曾经担任黑田藩的御用水泥工……各位不要笑，我并非在说双簧！

当时此人身为水泥工的外祖父在福冈城天守阁上工作时，忽然失足坠地惨死。而这位外祖父本来一向以身轻如燕自傲，每次他重新漆刷天守阁屋顶时，城主都会利用望远镜观赏他的功夫。此外，平常工作搭设使用的鹰架非常轻便，它的完工时间也很快。但是也因为这样，他曾经多次失足坠落而差点丧失性命，还好途中总是被东西勾住而奇迹般地获救。

像这样，也不知是在几十岁的时候，他爬上了天守阁的最顶端，在城主用望远镜观看他工作时，他一不小心把屁股朝向了城主。这时底下监督的官员大声提醒他“谨慎点，主上正在看”，他可能一时慌乱，脚踩滑而从数丈高的石墙上摔落，当场死亡。此后，黑田藩就再也没有御用水泥工了。

但是，这位外祖父的思想透过女儿遗传到这个穿晨袍的矮小男人时，情况非常可怕。这个男人直到中学时代为止，经常会在半夜惊醒，大喊“救命”，家人惊讶地问他“怎么回事”的时候，他总是回答“我觉得自己好像从很高的屋顶上头朝下脚朝上地栽下来了”，这不是很奇妙的事吗？

像这样在普通人眼里看来不足为奇的轻微梦游症的发作，其实却是彻底重现几代以前的祖先多次恐惧惊叫的一刹那的恐怖记忆，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心理遗传实例啊。不，不仅局限于这位演讲的男人，一般我们在睡眠中发觉自己从高处摔下来而惊醒的时候，如果对照此例，应该也就没什么好觉得奇怪的了。如果说这是我们的双亲或祖父母曾经有过一两次经验，认为“啊，完蛋啦！”或是“我要死了！”的瞬间的凄怆悲痛的绝望记忆，化为了一项心理遗传给我们，在我们梦中重现，应该不会再有人怀疑了吧？

没有什么问题吗？

接下来介绍的是头戴硬纸板皇冠、来回走动的中年女性。从她衣服上的徽纹形状也可以了解，她本来是某穷苦人家的女儿，被卖为艺妓，不过因为相当精明能干，没多久就搭上某银行家。但是该银行家的父母非常顽固，基于“身份差异”的理由，不同意儿子娶她为正室，她引以为憾，在某宴会席上，大骂初次见面的客人“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叫我斟酒”，同时将酒杯摔在对方身上，并且一脚跺烂三弦琴……结果被送来这儿。

在今日这种新思想潮流下，而且她又是风月场所出身，会为了这点小事情就气疯，或许有人会认为不太可能，但这就是“心理遗传”恐怖的地方！从她发病之后的态度也可以知道，“身份差异”这几个字不仅伤及她的自尊，还带来更深层的打击。她的举止行动相当高贵大方，不管动作、眼神、步履都展现出贵妇风范，也就是说，她的家世直到明治维新以前都是京都的没落贵族，本来的姓氏“清河原”也绝非穷苦人家会有的姓氏，虽然在病发前受到环境风俗的影响，一切行为都和穷人家女孩一样，可是一旦精神呈现异常，就会马上忘掉最近一两代的穷人家习性，显现出几代以前祖先的气质风范。

啊，有问题吗？请说。

不……不错，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所谓的“心理遗传”只是这样而已，而为了研究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正木博士却打算自杀？

很好，这部影片的编剧也考虑到可能有人会提出这样的疑问，所以接下来在正面拍摄心理遗传发现者正木博士的同时，也会让他针对这个疑问发表一场演讲。这位九州帝国大学的疯子博士——比爱因斯坦和史坦纳格〔2〕更出名的正木博士——一旦出现在银幕，希望各位能尽情鼓掌欢迎，甚至把手拍断了都没有关系，因为正木博士本人非常喜欢听人家的鼓掌声，授课时也常以听学生们的掌声为最大乐趣。什么？在银幕上应该听不见掌声？啊，哈、哈、哈……这是当然啦，不过，很不可思议，他就是能够听见。事实胜于雄辩，各位看了就知道，鼓掌后就知道……只要擦亮眼睛仔细看，马上就能了解机关何在，嘿、嘿、嘿……

各位……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精神病科教授——正木敬之医学博士。银幕背景是在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大楼教室的讲台，白色诊断服是他平时授课的标准穿着。

如各位所见，身高只有五尺一寸，皮肤微黑，圆形大光头剃得几乎会反光，架在高挺鼻梁上的眼镜闪闪发亮，凹陷的锐利眼神和紧抿的嘴唇构成有如骷髅般的表情。他环视各位一眼后，露出满口假牙大笑，全身散发无比的精力、胆识、智慧……

这样大笑是不行的……什么，有问题？是什么问题呢？哈、哈，因为正在做旁白说明的我和银幕上的正木博士是同一个人吗？

啊，哈、哈、哈、哈，露出马脚了……还是快点走开，让银幕上的我，不，是让正木博士进行说明。

……

（说明者消失）

【银幕上的正木博士随着身体动作开始说话】

咳、咳……

能够像这样在银幕上和全天下各位新人类相见是我毕生的荣幸，我感到无上的满足。

各位虽然居住在常识的世界里，却憧憬着非常识世界的人们。在这到处是火车、轮船交相穿梭，汽车、飞机交叉驰驶的地球上，充斥着冷漠的社交态度、对科学的迷信、崇洋媚外的模仿还有已然死亡的道德观念……而各位对于所谓的现代社会常识感到厌倦，内心渴望着变化的、奔放自在的真实生命特性的表现，也就是说，眼眸里闪耀着灿烂的好奇心。各位见到我毕生研究的事业“心理遗传”实验，立刻能够予以理解，也能轻松地认同一般的精神病患只要受到什么力量的支配，就会做出什么事情的事实。不只如此，各位的好奇心并未就此满足，还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地发问“心理遗传只是这么一点东西吗？”……这表示各位的脑筋与我在伯仲之间，不，甚至还比我更机灵精明。不……谢谢各位，还不到鼓掌的时候！对于这点，我必须表明满腔的敬意和感激。

其实，我的“极端的心理遗传”如果只能那样呈现在精神病患身上，就不值得惊讶和担心了。前面所说的那种说明程度的研究，还不能够算是可以让那些到处蠕动的蝌蚪一般的专家学者目瞪口呆的大发现。对我这个疯子博士来说，这毕竟还只是有如乞丐刚准备出门乞讨那种程度的新发现。

我之所以大声疾呼、指出“心理遗传”的可怕，第一个原因是，它已经被证明并非只出现于精神病患身上，也出现在普通人，也就是说各位和我的身上。

什么，有问题？请稍后再说，我明白你要提的问题。应该就是——那么，岂不是没有办法区别精神病患和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蠢事？对不对？

但是，如果站在纯正的科学家立场，只能够回答的确是“有”这样的蠢事。正常人和精神病患本来就毫无二致，我们——当然各位也包括在内——在精神生活上，和精神病患没有任何不同，甚至可能持有比他们更强烈的“心理遗传”，从早到晚，毫无一分一秒停止地活跃着，即使在睡眠之间也化为梦境出现，很执拗地深深支配着我们的心理。也正因如此，我们的心经常处于无法自由发挥的状态，加上报纸杂志的社会版面总是提供负面报道，对这些报道想要视若无睹都很困难。

记得很久以前，我曾经和某新闻记者有过一段谈话。那是心理遗传中极端轻微的实例，也就是说，所谓的有多项习惯、癖好者就和精神病患一样，无法依自己的心思自由发挥，而且就算遭到别人嘲笑，甚至自己也觉得有改正的必要，却还是无法戒除，这就是方才所说的心理遗传的显现。不想哭却忍不住流泪，觉得不应该生气，却不由自主地怒火上涌，都是暂时性的精神偏激，而自己却没办法控制。这样的个性是遗传自某位祖先，也就是说是挥之不去的心理遗传的显现。

此外，偏执、喜新厌旧、暴躁易怒、健忘、好逸恶劳、某某狂、某某中毒、花痴、变态心理、神经质等等，都是一百人中会有一百人，一千人中会有一千人多少都具有的精神异常倾向，可以说没有人不受到心理遗传的支配。

这个道理只要读过我很久以前所写的论文《胎儿之梦》应该就能理解，但是，所谓人类的精神或灵魂，只不过是遗传自历代祖先的动物或人的各种动物心理或人类心理的集合，在其表面被“做这种事会被人耻笑”、“如果被人发现就糟了”的一层所谓人类的皮包裹住，其上再以伦理、道德、法律、习惯等胶带捆绑，装饰上社交、礼仪、身份、人格等蝴蝶结或标签，然后用化妆品或油粉饰，边挥舞着洋伞或拐杖，边说些“如果你是绅士，我就是尖头鳗〔3〕”、“如果你是淑女，那么我也是大家闺秀”、“你若是人，我当然也是人”的话语，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在光天化日的大马路上。这就是所谓的普通人，或是文化人。

但是这种低格调的文化人包装，为了不泄漏出内在低俗且肆无忌惮的心理遗传内容，总是绷得紧紧的。正常人忍受着这种痛苦，一点一滴地慢慢呼吸，在他人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是一旦再也无法忍受时，就会突然爆裂，若是个人，会产生躁郁、脱轨、争吵、伤害、偷窃、诈欺、通奸等背德行为，无法复原者就成为精神异常之人；若是群体，则造成暴动、战争、邪恶思想、颓废风潮。这种心理遗传暴露的实例，每天都可在报纸上见到的大量报道。

我敢断言，各位和我都在与精神病患处于五十步笑百步的心理状态下活着。无法区别正常人与精神病患，就如无法区别在监狱里的人与外面的人，是一样的道理。地球表面从古至今就是个疯子的最大解放治疗场，九州帝国大学的解放治疗场只不过是小小的模型而已。证据是，在其中的病患也和各位还有我一样，一面持续确信“我不是疯子”，一面大肆发挥着自己的心理遗传。

哈、哈、哈、哈，如何，各位不觉得有点生气吗？什么，不会生气？实在是太伟大了，各位真正是高等的知识分子，代表现代文化的绅士淑女们。咦，什么？……不，不是这样，是因为一开始就知道对象是疯子博士，所以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哇，这太恐怖了！如果知识发达到了这样的程度，那就真可谓天下无敌啦！

既然如此，那我也有所觉悟。本来科学研究的最佳本领就是厚颜无耻、无情无义，所以我很抱歉地要当面指出人类的耻辱，让各位不得不感到气愤。

这应该是所有人都曾有过的经验，也就是说，一旦脑筋稍微模糊不清，马上就会接二连三浮现出各种幻想和幻觉。事实上，这种所谓的幻想和幻觉乃是心理遗传的幽灵。若从学术上来说，是因为脑髓的反射交感功能疲劳、滞塞，所以与理智、常识失去联络的心理遗传片段在全身的反射交感功能中开始随性的梦游。如果是女性，可能边搜集换洗衣物，边开始胡思乱想，最后忽然会想象一些“如果偷了百货公司的那枚戒指，一旦被发现，该怎么办”、“如果丈夫留下财产而去世，就能够和别处的情人过着有趣的生活”、“如果能像这样杀死那个可恨的畜生，不知道有多爽”、“若是让婆婆服下驱虫药该有多好”或是“如果能够和那位男明星殉情……”等等；如果是男人，则可能会望着电车车窗外，打着大呵欠想象着“如果打那位绅士几巴掌，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如果从上风处放一把火让这个城镇化为火海，不知道有多么漂亮”、“砍死那群男人的话，一定非常痛快”、“如果把一颗炸弹丢进那家陶瓷店内……”、“打断那个警察的脚多好……”、“如果把那家金鱼店的金鱼倒在电车道上，绝对很有趣”、“能够娶那样的小姐当小老婆的话……”或是“把那家银行金库里的钱放进自己口袋的话……”等等情景。直到回过神的时候，有的人还会窘得面红耳赤。

这些想法里面尽是自己历代祖先处心积虑想做，却一直忍耐着的残忍个性、争斗个性、野兽个性或变态心理等，借着现代方式的包装，显现在我们的意识之中。如果硬要说没这回事，那么不是缺乏反省能力的石头，就是忘掉一切的低能儿。证据在于，只要这类梦游心理的其中之一亢进起来，马上就会变成精神异常。就好像阅读小说里的香艳情景时，就会在意识里描绘该景象，沉醉其中一样。精神病患者疲劳的反射交感功能中，这种遗传心理的强烈程度超越了现实的心情或感情时，就会开始梦游，同时因为其他意识几乎全被抹煞，本人还会认真地依照其梦游意识加以实行，其所做所为将完全符合祖先遗传下来的想法。这点与我的学说正好一致。

距今三千多年前，距离此地三千里之外。

在天竺佛陀迦耶菩提树下，明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宝相，进入无上正等正觉的大圣释迦牟尼佛提示的“因果报应”指的就是这个。父母的因果报应在子女身上……啊，哈、哈、哈、哈。这不是老掉牙的古典文章，而是最新、最精锐的精神科学讲义，更是各位平常已经充分经验过的精神生活。

但是各位，现在震惊还为时过早！精神科学的原理原则将会提供更恐怖、更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给大家看。

根据直到目前为止的说明，各位应该能够完全明白才是。在变成人类的这一代，我们既像是沉睡，又像是清醒。睡了一夜之后，就几乎把昨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可是一旦醒来之后，几乎是毫无意识的，木工继续建造昨天未完成的房屋，水泥工同样继续砌着昨天未完成的墙壁，如此一来我们又记起昨天的事，“啊，昨天在这里掉了十日元的铜板”或者“昨天正好在这个时候，一位漂亮小姐走过对面”之类，然后如昨天这个时候一样地去寻找、发愣。

精神的遗传也是像这样，父母是昨天的自己，子女是明天的自己。夜晚的时间就是从昨天的自己转生为今天的自己的黑暗、无自觉地类似“怀孕”的时间。

人类不论男女，碰到造成自己祖先的心情和精神状态的景象、物品、时间、气候等等暗示时，会和前述的木工或水泥工一样，马上回复到昔日的心理状态。而且，这种遗传自历代祖先的心理并非只有一两项，同时形成心理暗示的景象、物品、时间、气候等也到处充斥着，不分昼夜持续刺激我们的心理遗传，只要视力所及，只要听力所及，片刻都没有停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加可怕！

支配我们一生的“命运之神”，其实就是这种“心理遗传”的原则！接下来我要提出最好的证据。

哈、哈、哈、哈，别搞错了，这绝不是什么艰涩难懂的内容，而是我们日常经验的极端平凡的事实。我们的心情从早到晚不停地变化、转换，打算出去参观，途中却被夜店所吸引；准备出门旅行，却忽然一头钻进图书馆；彼此爱慕的男女在结婚前夕忽然互相厌恶对方；踏破铁鞋才找到的工作，寄出一张明信片就推掉等等，诸如这类引发如此重大心理变化的原因，是因为前述的各种复杂、大量的暗示支配着我们的心理遗传。至于为何我们自己本人未能察觉，主要是因为这类暗示与心理遗传的关系千变万化，太过于短暂，又极端微妙深刻的缘故。

对了……各位，你们不认为更深入、更基于学理地研究这种暗示与心理遗传的关系，能够进行各种有趣的恶作剧吗？不认为如同观看物理或化学实验一样，对别人的精神也能够随心所欲地加以改变吗？

举一个随处可见的例子。

所谓人类的犯罪心理其实经常是因为受到非常无稽且一般被视为毫无关联的暗示所影响，导致产生意料之外的强大刺激而形成的。比如，凝视着沾红墨水的笔尖的时候，会情不自禁产生想刺一旁照片上女明星眼珠的冲动；凝视着蓝天白墙的时候，心情会忽然变得残忍；望着窗外的雾，就想要擦拭手枪；听到大风的呼啸声，就会想要带着短刀出门散步；看见锋利的剃刀，就会和镜中自己的面孔互相比较而微笑；见到床上的女人开玩笑说“杀死我也没关系”，就会真的兴起杀死对方的念头；在客厅听见鸟叫声，会产生想要与原本保持着纯洁关系的男（女）性朋友发生不伦行为的想法等等，这样的心情变化，虽然看不出任何道理，其实都是心理遗传的显现，当然也可以说，这些都是重大犯罪心理最初萌生出来的嫩芽。

另外，阅读古老的笔记、随笔、传说、记录等作品时，我们能见到许多窥看了奉祖先遗命不能看的幽灵挂轴后，开始讲出一些怪异言语的人，或者拔出祖先严命禁止拔出的传家宝刀后，立刻脸色骤变之类的人的故事，这是因为此类可怕的心理遗传暗示的力量，借着任何人都很了解的物品显现出来了。事实上，我所调查记录的文件中，这样的例子几乎堆积如山。

问题是，如果进行理论研究，大量实际应用这些暗示的恐怖作用，会造成什么样的情况呢？应该能在现代实行远超过犬山道节〔4〕、石川五右卫门、天竺德兵卫〔5〕、儿来也〔6〕等人的魔术和幻术吧！

就算没有能达到那样的程度，如果巧妙利用这类暗示，至少可以在一见面时就令对方发狂，而且因为不像使用现代科学制造的凶器那样发出声音或流血，即使在大白天行动，又有人经过身旁，也不会被怀疑，甚至连当代有名的侦探赶到也完全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不，何不就在这里试试？

嘻、嘻、嘻，没必要这么紧张。因为，就算是像我这样伟大的精神科学名家，也还没找到从银幕上给予暗示，让在场各位一起发狂的方法。当然，假如能够做到，一定会非常有趣……哈、哈、哈、哈。

这虽然是开玩笑，不过，这种犯罪手法已经超越幻想或推测的范围，成为目前必须面对的严重问题。如果我说“事实总是存在于研究之前”，相信各位一定又会目瞪口呆吧！

但这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的好友、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长若林镜太郎在他的名著《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与其证迹》的草稿绪论中，就大肆发表了这样的言论，正好他请我帮忙校对绪论内容，所以我特别抄录下来。

——依据我的调查研究所得，不得不承认从过去起就存在着这种犯罪的事实。比如，役行者〔7〕、安倍晴明〔8〕、弘法大师〔9〕等传承自阴阳术和密宗的人，或是信奉真言宗〔10〕的行者，或是修行者、祈祷师、巫师、女巫以及其他崇信某某教、某某神佛之辈，都有口传、心传自累年经验的一种精神科学式的暗示法，应用在理智、理性尚未充分发育的女子、小儿，或者无知蒙昧的男子身上，让其精神作用产生某种变化而加以伤害，随心所欲地获利。

也就是说，从古代传承下来的所谓的“使役狐仙”、“使用真言密咒”或是“使役生灵、死灵附”、“遭神谴、佛谴”等类似灵验、神迹、法力行为，站在精神科学的立场来看，并非绝对不可能的事。在其中属于高级者，也就是说拥有催眠术、心灵术、降神术之类技术的人，在文明社会背后便会拥有异常的势力。在玄怪奇异、很难逮捕凶手的犯罪事件背后，往往可以见到这种技术活跃的证据。

——在现今国内到处可见的精神病院以及游民收容所里，或者是在徘徊于街头的精神异常者之中，很难认为其中不存在此类犯罪行为的牺牲者，只不过因为目前尚无法针对这点进行合理地追究调查，因此无法检举凶手。最主要的是，利用此种手段在精神上伤害他人时，不会像其他犯罪行为一样留下物证，不止没有任何一滴血、一刹那的声响或者一丝烟雾，被害者在丧失直接证言一切的资格的同时，更需要漫长的岁月来使精神异常得到痊愈，甚至永远都无法恢复正常。就算能够痊愈，是否留下对于被害当时犯罪手段的记忆也是一大疑问，当然能够预料到，在调查上会遭遇相当的困难。

——现代的文化是所谓的唯物科学文化，所以在其间进行的犯罪种类大多应用唯物科学的原理，这是很自然的道理。但是，将来当精神科学的各种原理被普及为一般常识时，将其运用于犯罪的行为同样也会兴盛流行。不问自明，届时犯罪行为的恐怖与令人战栗的程度，绝非现在应用唯物科学的犯罪所可比拟。因此，对于此类犯罪行为，我们法医学者应该如何调查犯罪、研究凶器，如何对照基础知识查明犯罪行径以及手段的内容，将会成为重要课题。

各位有什么样的看法呢？我们令人敬畏的法医学家若林镜太郎先生研究在不久的将来将会流行于全世界的“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为防范未然，制止其流行，正竭尽所能地寻找实例。尽管疑似犯罪被害者的精神病患和自杀者随处可见，却因为找不到行凶线索的暗示材料或其他证据，面临无法发表真正研究心得的难题，所以迄今仍持续怀疑着所有人类的举止动作、眼神表情、手势言辞等，目的就是想确定是否是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

就这个时候，各位……

我接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研究材料。当然，最先发现这项材料的人是刚刚所说的若林镜太郎先生，他认为这绝对是空前绝后的“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事件，而且已经完成了调查。对我而言，这也具有成为我的“心理遗传”参考资料的无限价值，更造成我命运的终结，最后不得不购买前往极乐世界的单程车票的恐怖研究材料……我不但掌握了造成其发狂动机的强烈暗示材料的真相，也查明其受到心理遗传支配而开始梦游前后的怪异状况，更获得几乎令心脏融化般愉快的心理遗传的详细内容，完成了毫无遗憾的调查纪录。坦白说，这可以算是国宝，不，是世界瑰宝——拥有超过百分之一百二十以上的极端科学。彻底的浪漫、色情、恐怖、无知……空前绝后超级大制作、故事情节委婉感人……无法形容……

啊，哈、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我明白，请各位不要再鼓掌啦！抱歉我讲了一大堆形容词，看样子一缺少酒精，脑筋的反射交感功能马上就变得迟钝了。失陪一下，让我去灌上几口威士忌，顺便也喷喷哈瓦那雪茄的烟圈……我退出银幕，又站上讲台，一边放映刚才所说的记录怪异事件内容的影片，一边担任解说，然后一举击毁各位的常识。

什么，我退出银幕还不是一样？哇！真是厉害！脑筋这么好可是会吃亏的。事实上，再过片刻，另一个我会出现在银幕上，演出极尽怪异能事的心理遗传事件“解放治疗”实验的实况，所以届时另外一个我必须在银幕外负责解说才行，毕竟这与未来派的影片不同……

由K. C. Masarkey公司超级特制，片名《疯子的解放治疗》。浮现纯天然色彩的有声电影，演出的演员都是用与关系者本人的实际生活有关的实物，以稀世罕见的美少年和绝代美少女为中心，在持续产生的奇妙、颤栗、惊异的事件里，夹杂着二十多位男女血肉与灵魂交缠的纷乱情节。最终这出《疯子的解放治疗》是否能够在凄惨、残酷的结局时刻达到最高潮……敬请各位期待！

……

（溶入黑暗）

【字幕】

勒杀亲生母亲与未婚妻的离奇事件嫌犯吴一郎（明治四十年十一月二十日出生），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拍摄于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教室附设疯子解放治疗场——

【说明】

首先介绍这桩事件的年轻主角——也就是先前各位见过的十个疯子之中，看着老人工作的青年——的正面特写照片。如字幕所示，名字叫作吴一郎，当年二十岁，是个连男人看到都会心动不已的翩翩美少年。

各位可能会问，在叙述事件内容之前，为何要把事件主角的脸如此放大呢？没有别的理由，那是因为这位少年的骨相和支配这桩事件根本的心理遗传有重大关系。

诚如各位所知，所谓的骨相学在目前虽然尚未被纳入纯正的科学领域，但是其中某些部分确实已经被证明是符合实际的，因此正木博士每次见到新的精神病患，都会详细地研究其骨相，毫不疏忽地调查其血统中混杂着什么样的人种特征。换言之，由于所有人类的心理遗传既显现其近代祖先的每一个人的特征，也显现远古蛮荒时代由各方混入的各人种的心理特征。所以虽说他是日本人，其骨相和个性之中却因为剪不断理还乱的种种因果关系，结合着蒙古、印度、马来、犹太、拉丁、爱奴、斯拉夫等各民族的特征和个性，这些综合在一起创造出了该人的特点。也就是说，人类的骨相正可谓是其历代先祖的缩影。另外，所谓某个人的个性，其实是其人历代祖先精神生活的结晶。

考虑到此，在研究上，了解一个人表面的个性当然是有必要的，找出其隐藏的个性，并和该人的发狂状态相对照也是不可或缺的。相犬专家或相马专家之所以见到市场上动物的脸孔、神态、毛色、骨架等就能够指出该动物的血统、性情、习惯或是隐藏的个性，也就是在动物身上应用了这种原理。因此，正木博士很早以前就确信，将来的侦探技术和法医学家的研究必须涉及这个范畴。

以下我根据正木博士的诊断笔记，深入地剖析说明这位少年的骨相。如果是和事件可怕的特征相对照，谁都能首先发现，这位少年的肤色对日本人而言过于白皙。各位也看到了，他的脸颊带着嫣红的颜色，那是表示童贞的证据。此外，其皮肤在呈现日本人独特的健康色泽时还透出透明的乳白色，可以推定他混杂着白种人的血统。而且……从日后发现的有关这位少年的祖先的记录上推测，我们也怀疑在相当久远的年代，至少是一千几百年前，跨越天山山脉进入中国、被称为胡人的血统，也存在于这位少年的骨相之上。

接下来，在这位少年的骨相中，代表纯粹蒙古人血统的只有笔直的黑发和鼻子内部的形状。这位少年的鼻孔极少弯曲，以仪器观察，发现是一直线通往内部的……别笑，这在遗传学上是非常重要的调查，如果是继承白种人血统的鼻孔，可能相当弯曲。

除了以上的蒙古人血统的特征之外……仔细观察这位少年的骨相，还可以发现他几乎承袭了各色人种的血统。

首先，面孔轮廓是具有拉丁血统的蛋圆形，至于眉毛和睫毛看起来像是用画笔画过一般浓长且泛青，应该属于爱奴血统；鼻子的外观形状则是纯粹的希腊式；脸颊至下巴一带的抛物线，以及小而薄有如波浪状的嘴唇，会让人联想到残留在古老佛像上的阿利安人式的手法。请再仔细看，很薄的两腮中央有着北欧人种的凹陷，那正是所谓的“脸颊的酒窝如果是红宝石，那么腮上的酒窝就是钻石”，是属于对男人来说没有必要的美的要素。各位在看到他露出微笑时就更容易了解了。

像这样，调查每一个人的骨相之后，再对照其特征，会发现两者完全一致。其中最一致的乃是个性、习惯，接下来则是才华，也就是说，这位少年同时有着日本人的柔顺、爱奴人的尊崇心和拉丁人的聪明，另外，看他那种忧郁地眨眼的方式也可以知道，他具有北欧人种的隐藏型高雅气度，所以不会把心思完全展现在表面上……简单地说，这位少年虽然年轻，可是应该认为他具有稳重冷静的个性。

然而，这种表面冷静的个性，如果受到心理遗传的暗示而被粉碎颠覆的话，原本潜伏在内部流动的大陆民族性那种超乎想象的深刻执拗且凶暴残忍的血统，马上就会突然跃出表面，导致完全不可思议的行动，因此，刚才介绍的所谓空前绝后的怪异事件的真相，可以认为主要就是隐藏在这位少年鼻孔中的蒙古人血统的心理遗传的短暂展现。

除此之外，在这位少年的骨相中还残留着不可忽略的重要部分。那就是他一方面非常乐观悠闲，另一方面却是只要稍微受到刺激或环境产生些许变化，立刻就慷慨激昂，不顾四周情况地大笑、大哭、大怒，换句话说就是具有情绪易变的法国人个性。他虽然有着纯拉丁人的薄腮，不过这个特征在少年的平常个性上并没有太多地显现出来，可以认为是因为受到极端明晰的头脑和容易羞涩的个性的压抑。话虽如此，毕竟这也是十分显著的个性，正木博士抱着相当乐观的期待，认为这位少年在进入解放治疗场以后，在漫长的心理遗传发作的途中，或者是在他的恢复期，终有一天他的脸颊的个性——感伤、激情的气质——一定会显露出来。

通过以上所述，各位应该已经能了解吴一郎这位少年的骨相。只要思考到造化之神究竟是如何将各种人种的特征如此巨细靡遗、纯真美妙地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的，就让人感到莫名的恐惧……经常以科学权威、知识进步自傲的人类，面对这种活生生的艺术杰作，也只能忍气吞声地服输。

接下来将把以这位少年的心理遗传为中心的事件始末，依照顺序映现在正木博士眼中——不，是映现在装设在博士将自己的头盖骨命名为“浮现天然色彩的有声电影放映机的暗箱”的两颗眼球的透镜，和左右双耳的麦克风中的过程，以电影化的方式加以说明。

……

（溶入黑暗）

【字幕】

九州帝国大学法医学教室尸体解剖间里发生的怪事……摄于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夜晚。

【说明】

如各位所见，出现的画面是一片模糊的漆黑场景，因此无从说明哪里是哪里。但是，请仔细看，在可以认为是铺满了丝缎或天鹅绒或黑乌鸦图案的漆黑银幕左上角，应该能够见到隐约的淡蓝色，似乎是一大群萤火虫呈现不规则的形状在飘浮着吧！那是使用最近非常流行的猫驱虫药自杀的人的一团胃内残留物，在玻璃盘中发出的磷光。

如果能够看出这个，相信聪明的各位应该已经十分明白这并非寻常的黑暗。也就是说，这种黑暗是从九州帝国大学法医学教室一隅，也就是尸体解剖室旁楼梯下的储藏室爬到天花板上，从木板的缝隙向里面窥看的情景。

这个天花板上的窥孔是具有偷窥心理的工友或受好奇心驱使的新闻记者经常窥看尸体解剖的地方，看样子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窥孔内侧被人用指甲或刀子削成了V字型，只要稍微改变脸的方向，就可以清楚地见到房间下半部的每一个角落。不仅这样，只要把脚伸到储藏室的棚架上方，还可以用比搭乘三等车厢更舒适的姿势躺下来，虽然稍微狭窄些，但是弥足珍贵。

发出磷光的盘子其实是放在对面角落的桌上，但是因为是从正上方俯瞰拍摄的，所以只能见到镜头上端。

当然，室内并不是只有那个盘子。但是因为两侧窗户的保护门和入口房门都紧紧关闭着，房间里极度黑暗，除了勉强能认出磷光外，未能发现其他东西。在这种死寂中，只有正木博士拍摄“浮现天然色彩的有声电影”的底片静静转动的声音，五十尺、一百尺、二百尺、三百尺……

正木博士是出于何种必要，千辛万苦地将他那双耳双眼式浮现天然色彩有声电影的摄影机扛上了解剖室的天花板呢？他是为了何种目的，如此耐心地躲在这么无聊的暗处凝视着下面呢？以他堂堂大学教授的身份，做出此种如同老鼠般鬼鬼祟祟的行径，这是何等的丑态啊！对此，各位一定有所怀疑吧。不过，待会儿自然会明白一切，所以在此略过。

时间是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晚上十点左右，距离以吴一郎的心理遗传为中心的怪异事件发生后约莫二十个小时。底片依然在漆黑中继续转动，五百尺、八百尺、一千尺、一千五百尺……画面的静寂和漆黑与先前完全相同，只是磷光逐渐转为苍白，亮度也增加了。偶尔，和这间教室处于同一栋大楼里，但是相距有点远的工友室里会传来阴郁的钟响声，一、二、三……当、当、当、当……

钟响十一下的同时，黑暗中突然响起盖上某种厚木箱的声音。不久，室内大放光明，在炫目的亮光下，室内景物摇曳般一一现出。各位也见到了，那是有人打开了挂在房间接近中央位置的四盏二百瓦的灯泡的开关。但……映入眼帘的室内非常凌乱。

最先吸引住视神经的是房间中央那座切割成椭圆形，反射着阴森森泛白光芒的解剖台。这座解剖台本来是由洁白的大理石制成的，不过现在已不知道被多少死人的血、脂肪和体垢所浸染，最后变成了这种阴森的色泽。

在解剖台上的黑色凹字型木枕附近，也就是在银幕上左边发出炫目亮光的是圆筒形的高大镀镍煮沸器，可能是特别订制的东西吧。它令人立刻联想到欧洲中古世纪的巨大寺院或是监狱模型中常见的，从圆筒状高塔的无数窗户里不断冒出丝丝水蒸气的情景。

还有一件东西，各位最初或许没注意到也未可知，但是慢慢就会发觉异样了。那就是右边窗户底下那个靠墙横放的长方形大箱子。从覆盖在上面的白布来看，那应该是装殓死人的棺材……当然，尸体解剖室里有棺材，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之所以会觉得异样，完全是因为覆盖的白布是昂贵的绢丝质料，并绽放出华丽光芒。也许再对它加以说明是画蛇添足，不过这种高等棺材一般不会送进法医解剖室，进来的通常是用松木或其他薄板制成，上面用粉笔写上编号的那种。

由四面八方环绕着解剖台、煮沸器和覆盖白布的棺材的是试管、蒸馏器、烧杯、长颈瓶、大瓶、小瓶、刀等各种物件，还有许多散落其间的金色、银色、白色、黑色的机械和仪器，以及从地板排列到桌边、棚架上的紫色、褐色、乳白色、无色的玻璃钵或是暗褐色的陶瓮，其中盛放的灰色人肉、灰白色骨骸、黑褐色血液等等，融合成一种冰冷、刺眼的凄厉光芒，这种光芒只能投影出一种交响乐，那就是渗入骨髓的寂静……

而且，请看……接近这整个景象的中心，在白绢覆盖的棺材和白色大理石解剖台之间，站立着一位全身漆黑的奇怪人物。此人的头脸、身体完全用灰黑色护膜布包覆住，手上同样戴着护膜布与绢布的双层手套，双脚则穿着好像冰海渔夫所穿的巨大长统胶靴，只有眼睛部分罩着黄色透明蜡镜，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挖取死人心脏为食的恶魔；也好像是藏在竹丛里，被放大了几万倍的黑色蝶蛹般恐怖……不仅这样，他的身高还能够轻松打开高高的电灯泡开关……这么说，各位应该明白了吧！这位怪人就是世界上最先发现“利用血液鉴定亲子关系的方法”的人，同时也是写出《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与其证迹》的空前名著，当代法医学界第一人的若林镜太郎。

在前面说到的以少年吴一郎的心理遗传为中心，精神科学界史无前例的重大犯罪事件发生后，经过约莫二十小时的深夜，这位著名的法医学家为了进行某项工作进入解剖室完成各种准备，等到钟响十一次，值班的医务人员和工友都就寝之后，才打开电灯。

各位，你们是否注意到了另一项奇妙的事实呢？

就这个房间内部的状况而言，对初次见到的人来说，不管看到什么东西都会觉得怪异和阴森恐怖。但即使这样，依各位目前为止所见到的，大家一定会说“若林博士可能想要在解剖台进行某项工作吧”，或是“作为工作材料的尸体应该是在那具棺材里吧”。

但是，如果是这样，为何房内没有任何助手呢？基于某种意义，这种尸体解剖原则上通常都会有一两个人共同见证。虽然不知原因何在，但各位也看到了，今夜若林博士刻意不让任何人接近解剖室，可以推测他是出于某种必要，不得不秘密地单独进行工作。如果再对照解剖台前后的两扇门都插着钥匙的事实，事情很显然绝对是这样的。这表示今夜的工作与一般的尸体解剖或验尸不同，是极度秘密的事情。

正想着的时候，若林博士走向房间角落的洗手台，仔细清洗戴着手套的双手，弯腰掀开棺材上的白布，打开此处难得一见的白木厚棺材板，从里面抱出一具盛装的少女尸体。

我想，还记得先前说明的各位，应该已经能猜出这位少女是谁了吧！

这位少女正是前面介绍过的本事件主角吴一郎的新娘，刚准备举行婚礼的少女，姓名是吴真代子，十七岁的绝世美少女，是其未婚夫吴一郎——K. C. Masarkey公司超级制作的超时代、超常识的精神科学电影《疯子的解放治疗》的主角，绝世无双的美少年——的对手角色。这位描绘出所有精神科学妖艳与战栗的王牌女明星，此刻化身为棺材里的尸体，各位能见到可真是大饱眼福。

她躺在白木棺材内，脸庞用素绢覆盖，身穿当年流行的新月色并搭配炫目春霞和五叶松刺绣的内衬，衣摆印有紫色双羽千羽鹤图案的振袖，腰系金银色、特别裁制的丝锦衣带……那种异样的美令人看了忍不住心疼，据此，我们可以猜想到这桩事件的内幕一定非比寻常，也更能了解将她装殓进棺材里的人们是何等悲痛伤心了吧。

但是，心理状态可谓已经完全学术化的若林博士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仿佛认为衣裳毫无用处，理所当然地把内衬、振袖、衣带解开，随手塞在棺材一旁。只见衣服下面出现了用白色木棉绑住，呈双手合十样子的手腕和小臂，红友禅〔11〕的长内衣，绋鹿子纹的内衣带，似乎像是要燃烧一般的红色内裙，以及穿着白袜白鞋的白皙脚踝……这样的景象在解剖室内冷酷、残忍的机械仪器的对照之下，更衬托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惨然和凄厉感觉。

尸体被全黑的手臂抱出，置于明亮的灯光下。长至地面的闪亮黑发与少女紧闭双眼的脸上残留的浓妆及口红更加显得楚楚可怜，令人心酸。还有，啊……你们看！

少女的擦着白粉的颈项四周残留着斑点状的勒杀痕迹……那是紫色和红色重叠的勒痕……

黑衣怪人若林博士把尸体静静放在大理石解剖台上，冷漠地解开绑住合十手腕的白色木棉，解下绋鹿子纹的内衣带，敞开长内衣，然后用专业、权威的熟练动作，毫不迟疑地检查少女珠玉般的全身。不久，他松了一口气，稍稍喘息一下，动了动紧绷的双肩，交抱着双臂凝视少女的尸体，好像黑色铜像般一动不动。

这样的深夜，在这样的场所，像这样独自一人面对世上罕见的美少女，全身黑衣的若林博士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是面对着尸体，努力想从与这位少女有关的残酷且怪异的事情中发现独特、锐利的观察焦点吗？或者是因为这具尸体呈现出他从未见过的凄艳之美，让一辈子奉献于学术，目前仍是单身的他情不自禁地变得恍惚，同时感慨万千吗？不，这类胡思乱想会伤害到他庄重的人格，所以不再赘言。

不久，若林博士突然回过神，环视着别无他人的室内，伸手到黑色服装的右口袋里，似乎摸索着什么东西，然后才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走近棺材，从堆积在一起的美丽和服底下取出一支约莫有儿童玩具枪大小的黑色喇叭型圆筒。那是最近的医生已不常用的旧式听诊器，但若想要听出人体内极细微的声响时，它比现今的胶管式听诊器更为有用。若林博士把喇叭型圆筒较小的一端贴在少女左乳下方，另外一端贴住蒙面布底下自己的耳朵，很专注地倾听着。

听尸体的心跳声？喔，这是多么奇怪的行为呀！几乎所有的观众的心都快跳出喉咙外了。

但是，请注意看，若林博士依然把旧式听诊器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则从解剖服下方取出银色大怀表，专注地凝视着。这表示他确实听到心跳声，也就是说，解剖台上这具少女的肉体还活着。对了……先前若林博士检查这位少女全身时，并未见到死后相当时间的尸体的特征——绝对会出现的淡蓝色的尸斑；另外，尸体也没有僵硬的情况……很可能在这位少女被殓入棺材时，不，应该是在被殓入棺材前还没有死亡。尽管她的颈部四周存在历历在目的勒痕。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事啊！

但是若林博士并未显出特别惊异的样子。没多久，他拿下旧式听诊器，和怀表一齐塞入背心口袋，非常满足似的点了两三下头，重新低头凝视少女。

从这样的态度推测，若林博士在第一次勘验这位少女的尸体时，就已经看穿她实际上是陷入了医学上罕见的假死状态。当然，在那之前，先行抵达的医生或法医也一定已经充分勘验过了。既然如此，他究竟是从哪些部分确认少女是假死呢？还有，假死的尸体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名目装殓入棺并运入这个房间的呢？不止这样，他独自一人如此秘密地面对这位奇怪少女的尸体，又有什么样的理由和目的？

无论如何，他终究是著名的法医学家若林镜太郎，应该已经充分研究过古今中外各种假死状态的例证。之所以会将这具尸体假死的事实作为只有自己知道的极度机密，应该是基于某种为了解决这桩空前绝后的离奇事件的重大理由而不得不这么做吧！

非但如此，不用猜也可以知道，若林博士装扮的这位黑衣怪客刚刚在黑暗中时，就已经偷偷掀开棺盖，对这位少女施以某种独特的刺激手法，让她从假死状态中苏醒，并不时使用旧式听诊器听着少女的心跳声。这是因为在他听到十一点的钟响而打开电灯之前，黑暗中曾响起盖上某种东西的声音，那一定是他盖上棺盖的声音。旧式听诊器应该也是当时遗忘在和服底下的。

同时，虽然是极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如果从若林博士一贯冷静异常的个性来推测，会忘掉听诊器这种重要的谋生工具，绝对是因为发生了让他完全意料不到的事情，导致心理状态与平日有所不同。至少，各位可以充分了解到他在黑暗中是如何地费尽苦心，想要唤醒这位少女回到人世间。

但是，若林博士的手段如何卓越？又是如何可怕？这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各位将会一一见识到。

若林博士知道解剖台上的少女正逐渐从假死状态中苏醒，各位也看到了，他紧张地脱掉双手手套，伸手到解剖服底下，从鼓起的长裤口袋里取出各种物品，一一排列在旁边的木桌上。包括染发用的药瓶和竹梳、三四支新笔、小罐墨汁、放着腮红和口红的化妆盒、化妆水、香油、乳霜、白色粉底等等，都是和这个房间不搭衬的物件。之后，他打开藏在入口附近棚架内部的褐色纸包，从里面取出白色木棉和毛织筒袖的和服、廉价的博多织腰带、京都腰卷、白色护士服和帽子、皮带、拖鞋、护士帽、发夹等，这些都是崭新的物品，同样被摆放在木桌上。这些物品都是白天已经准备好的，可以猜测是打算让解剖台上的少女穿的，不过现在还无法了解他为何要做这种事。

接下来，若林博士再度取出旧式听诊器，重新仔细听过少女的心跳之后，从对面的药橱内取出褐色小瓶，将其中的无色透明液体滴在一块脱脂棉上，慢慢拿到少女仍残留着白色粉底的鼻尖前，同时左手静静把脉。不必说，这是让少女闻嗅的麻醉剂，似乎是不想让少女太早苏醒。但是，他麻醉少女打算做什么呢？由于无法了解，他的行动看起来更是奇怪……

让少女闻嗅过麻醉剂之后，若林博士合拢少女敞开的胸口衣襟，一拐一拐地走近正面的药橱，取出插在角落的一本日式装订的帐册。帐册封面用楷书写着“尸体帐册——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几个大字。翻开封面，各页都分成上下栏写着“尸体编号”、“收容年月日”、“收容者住址姓名”、“交接年月日”等等，而且都盖上若林的印章。若林博士把帐册翻到将近中间的位置，打开并未填满的那一页，用手指按住倒数第二个尸体编号“414”以及容器编号“7”的位置后，就这样把帐册丢在一旁的桌上，伸出他那特别长的手，关掉头顶上方的四盏二百瓦灯泡的开关。

室内立刻恢复原先的漆黑状态。

而且，这种漆黑状态马上转变为其他房间的漆黑状态，究竟会有包含着什么意义的漆黑在前方等待呢？

……

（转为不同黑暗）

漆黑的底片依然在各位眼前持续转动，十尺、十五尺、三十尺、五十尺。不久，凝固在各位眼前的一片黑暗的中心，亮起黄色的小而脏污的灯泡光芒。各位也看到了，这里出现了从某处钥匙孔里窥看着的阴森室内景象。

各位……你们见过像这样的房间吗？

右边的灰暗混凝土楼梯显示这个房间是地下室。正面并列的十几个漆成白色的大抽屉都是放置尸体的容器。也就是说，这个房间乃是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长负责管理的尸体冷藏室，纵然是在盛夏的大白天，也保持着令人直冒鸡皮疙瘩的低温，何况此刻是深夜，充满冰冷和恐怖的静寂，几乎让人怀疑可以听见死人的呼吸声……

在此出现的负责人、医学院长若林博士所扮的黑衣怪客似乎受到室内冷空气的冲击，有很长一段时间痛苦地不停咳嗽，不久后才慢慢适应。等到咳嗽平息后，他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写着“7”编号的尸体容器上锁着的坚固锁头，把锁拿下，然后拉出容器，立即弯下身，将里面全身用绷带牢牢缠成棒状的僵硬少女尸体抱出，放在地板上。仔细一看，这具僵硬尸体的脸和先前处于假死状态的少女完全不像，肤色很黑，容貌丑陋，但是年龄、身材、体格还有发型等却有点神似。

若林博士似乎早就看中了这具尸体，既未仔细检查，也毫无半点踌躇，立刻关上容器，锁上锁头，将尸体如同木头般扛起，一步步爬上混凝土楼梯，一手关上墙壁的开关，熄掉地下室的灯光。

……

（转为不同黑暗）

由此，画面在短时间内持续着漆黑的场景。但是，请听听那乱吠的狗叫声。

那是设在松树林附近实验用动物笼内的野狗群。它们发现了为避人耳目，扛着尸体走在尸体冷藏室和法医学教室后面的漆黑松树林间的若林博士那异样的身影后，才开始乱吠。紧接着受到狗叫声惊吓的猴群尖叫起来，同时温驯的羊和鸡也醒来，开始扰嚷喧叫，漆黑中一阵骚乱……不过，动物们的这种骚乱几乎可说是每晚必有的现象，当然没有人会怀疑。更何况谁会想得到堂堂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长竟然做出偷窃自己负责管理的尸体这种前所未有的怪事，才引起狗群吠叫呢？

被黑暗笼罩的九州帝国大学校园的春夜，在动物们凄绝的叫声中更显静寂深浓。

不久，骚乱声逐渐减弱，当周遭恢复寂静时，四盏二百瓦的灯泡再度亮起，场景回到先前的法医学解剖台。

看，四一四号少女的僵硬尸体已经静静躺在水泥地板上。同时，若林博士将人口的门严密地锁上，站立到解剖台前，正按住黑色蒙面布上方泉涌般的汗水，不停地吁吁喘气。

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七日深夜的九州帝国大学法医学解剖室里，就这样并列躺着两具少女的肉体——美丽而即将苏醒的少女与丑陋僵硬的少女。其中，解剖台上穿红色友禅绸的少女肉体，短时间内已恢复明显的血色。在被麻醉的状态下，从隆起的胸部起伏就可以知道她正开始轻轻地呼吸。她异常平静与和谐，可能是因为和台下丑陋少女的脸形成对比，显得更加美丽，甚至是几近阴森的娇艳。

量过脉搏后，若林博士盯着怀表的秒针，开始测量麻醉的效果。全身黑衣的博士一旦低垂着头，就如同石像般动也不动。室内霎时仿佛变成了位于地底下一千尺的墓穴，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静寂。

不久，若林博士放开量过脉搏的少女的手，把怀表收回口袋内，轻轻抱起少女的身体，让她躺在置于房间角落的棺材盖上，转而抱起四一四号少女僵硬的尸体，并放上解剖台，让其头部靠在凹字型旧木枕上，拿起银色的大剪刀剪断缠绕全身的绷带。

请看！这位少女灰黑色的皮肤从背部至胸口、从胸口至腹股沟纵横交错着大小长短不一的伤痕，那是殴打、烙伤、擦伤所留下的痕迹……这些褐色、黑色、深紫色的直线、曲线与腰部呈现的尸斑被明亮灯光照出时，不禁令人怀疑有各种形状和色泽的蛇、蜥蜴和蟾蜍在她皮肤上爬行……

各位之中应该有人知道，供全国各大学或专科学校研究解剖用的大多是这一类的尸体。尤其九州帝国大学收容的种类更是繁多，比如被绑架到当地许多煤矿、纺织或其他工厂的人，在这些魔窟里，受虐者、自杀者、路上病亡者都有。九州帝国大学把这些全当做研究材料，加以解剖切割后，送入大学附设的火葬场烧成骨灰，附上奠仪，送还其遗族。若没有遗族，尸体则埋葬在公墓，每年替他们举办一次供奉法会。眼前的尸体应该是属于后者的。

迅速检查过尸体全身的若林博士叹息一声，似乎松了一口气，隔着面罩擦拭汗滴，然后走向房间角落的洗手台，直接从水龙头接水喝，途中因为呛着而停下，等呼吸顺畅后又继续喝，然后剧烈咳嗽不已。对于罹患多年肺病，身体极度衰弱的若林博士来说，这样的奔波劳动绝非体力所能负荷。

但是，博士的怪异行动才进行到一半。

从洗手台回来后，若林博士先在尸体的脚部附近放一个圆钵，将接上水龙头的水管插入钵内，开始在解剖台上冲水，紧接着又在另一个圆钵内贮水，利用海绵和肥皂仔细擦拭解剖台上的受虐少女尸体，然后用纱布和脱脂棉将全身皮肤完全拭干，将其红褐色的头发中分，拿起一旁排列整齐的手术刀中的一把，往尸体眉心一插，接着将头皮以直线划开至后脑部。

我相信，多少具有这方面知识的人一定会惊呼出声。因为若林博士根本无视于正常的从胸部、腹部往头部，再移向背部的解剖尸体顺序，而是直接从头部开始动手。

但是，在怀疑著名法医学家若林博士到底是基于何种目的而随性挥动手术刀的时候，四一四号少女的头皮已经被巧妙地翻转，和头发一起有如脱袜子般被翻至两眼下方，紧接着若林博士利用锯子将白色盖骨锯成钵状取下，把其中的脑髓用剪刀熟练地取出，置于玻璃盘上。本以为他会详细调查或制作成标本，但结果完全出乎意料，他以处理牛排或荷包蛋般漠不关心的态度，将盘中的脑髓抛向空中翻个面后，填回原有的空洞内，盖上头盖骨，套上头皮和头发，迅速用针线粗糙地缝合。

这实在太令人意外！可以称为完全是表面工作了！一向以严谨著称的若林博士，为何会如此极端无诚意地解剖尸体呢？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时候，尸体被翻转成俯卧姿势，若林博士用手术刀切开脊椎左右的肌肉，然后由该处插入锯子，锯断左右的肋骨。他将取出的背骨纵切成两半，同样没有检查便塞回原处，随即以粗针缝合，其一气呵成的动作与先前相同……

接着若林博士再度让尸体仰躺，稍微擦净脏污部位后，试按腹部皮肤的厚度，拿起新的手术刀，从咽喉部位一刺，由乳房之间切至鸠尾，在肚脐处向左转半圈，直接切开至耻骨，然后先移开胸口软骨，摘除胸部肋骨。他的双手灵活动作着，只用一刀就从胸腔剥开至腹腔，内脏却毫无伤痕。苍白的灯光照射下，五脏六腑历历在目，这应该是恐怖恶心的情景吧！

尸体肺部出现一片黑色污渍，明显表示这位少女曾在煤矿矿坑工作。另外，其直接死因是肝脏破裂和严重内出血，可以证明她所受到的虐待与迫害是何等残酷。但是若林博士同样毫不在意这些，只是随手将内脏一一翻转、挪动，最后则是形式性地戳破胃、大小肠和膀胱，结束了检查；也没有像一般解剖程序一样各取下一部分内脏当做标本，而是直接拿起粗针和线，由小腹依序缝合至咽喉。不过……这过程中他使用手术刀的果断和镇定，以及使用针线的巧妙迅速，仿佛是借着此种工作来满足某种难以忍受的强烈欲望似的，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精神异常了。

从刚刚就详细观看着其一举一动的各位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此刻若林博士的态度已经完全丧失了他原本的冷静稳重，几乎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不但残酷，而且好像正受到某种异样兴趣的驱使……

但是，这绝非怪异的现象。自古以来，被称为某行业的大师或某项技术的天才、名人，其中多有一旦热衷于自己的工作，便会因为疲劳后的异常兴奋和超自然的神经清醒产生妄觉和幻觉，从而出现与平常完全不同的心理状态的情况。并且，他们会很理所当然地出现乍看之下不符合常理的偏激兴趣，或做出极变态怪异的行为，更何况是若林博士这种具有特殊体质和头脑的人物呢。他会做出前所未有的在漆黑中设法让假死的绝世美少女苏醒的行为，又有任意地残酷切割被虐杀的少女尸体的行为。他的神经现在会是何等亢奋？其心理变形已经到了何种地步？一般人实在难以想象。

具有这种难解心理的黑衣怪客若林博士，就这样快速完成了缝合少女胸腹至咽喉的工作，最后拿起一把非常锋利的小手术刀，移向四一四号少女的脸部。

首先，他将手术刀插入少女的右眼眶，像是尝试独特的毒物反应检测一般，依次挖出两颗眼球，不过同样并未检查眼窝底下，马上把眼球塞回眼窝。接下来将中间的鼻梁割开至能看到里面黏膜的部位，再从嘴唇两端切开至耳朵附近，然后将下颚用力往下拉直到露出咽喉为止。

尸体的脸就这样完全变形到令人无法想象是人类的程度。不过，若林博士将其再度缝合成原来模样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马上拿起纱布和海绵，蘸足酒精，一一仔细擦拭脏污的部位。没多久，他就做成了一具相貌完全改变，分辨不出是谁的奇妙尸体。

黑衣博士此时才稍微深吸一口气，反复比较着躺在解剖台上下的两具少女尸体。不久，他脱掉左右双手的双层手套，将一旁桌上的固体白粉放在掌上溶解，小心翼翼不让它流出，开始在四一四号少女的脸孔、双肩、双臂和腰部以下的部位上化妆。

请注意看他的手。如何？看他那虽然很小心却又毫不停滞地在粗糙的缝痕和额头等处细腻地用手指涂抹白粉的动作，应该是非常习惯使用这种化妆品，不是吗？

这是因为博士自己曾有过多次变装的经验吗？还是来自于博士内在的不知厌倦的变态兴趣和法医学上的研究兴趣的相互影响呢？这种影响是不是让他对传闻中数千年前的“木乃伊化妆”的怪异兴趣达到了最高点，从而通过这次机会暴露出来了呢？不管如何，像那样用磨砂粉掩饰青黑色或褐色的受虐致死伤痕，以白粉抚平皮肤皱纹和绷带痕迹的手法实在令人惊异，也有可能是学自妓院老鸨隐瞒妓女得病的手法吧！

终于……皮肤灰黑、伤痕累累的少女被涂抹成和皮肤白皙少女差不多相同的漂亮肤色。之后，他又依次使用口红、腮红、眉黛、粉底，在身体各部位加上微细的色泽变化，连一颗痣都不放过，同时把全身各处的毛发和地板上的少女相比较，以不逊于理发师的技巧梳染成一模一样，再抹上香油。

紧接着，他拉开附近桌子的抽屉，取出红、蓝、紫及其他颜料，置于梅花型调色盘内，并用画笔一点一点调合，开始在脖颈四周画上勒杀的斑痕。转眼间，尸体的脖颈四周已经浮现出蚯蚓状浮肿及蜥蜴般的血斑。

但是，黑衣怪客的工作还在继续进行。

接下来，他迅速重新戴好手套，从桌下取出一包绷带，从尸体已经化完妆的脸部往头顶开始缠绕绷带。然后依脖子、肩膀、上臂、胸部、腹部、双腿的顺序缠绕全身。不久，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好像是小孩制作的光头裸体玩偶。这时，他拿起躺在棺材盖上的美少女的华丽内衣穿在裸体玩偶身上，再系上火红纹缬衣带。只是那模样无比奇妙、滑稽……与站立面前俯瞰着的黑衣怪客形成了妖异的对比……

但光头裸体玩偶尸体的粗糙双手还是露在外面，要如何加以掩饰呢？真不愧是绝代的黑衣怪博士，他很轻易地“喀嚓”一声压弯尸体双臂的肘关节使其合十，用白色木棉线绑住。正当大家觉得这样应该没问题时，他又把同样难以掩饰、满是皱痕的脚踝勉强塞入美少女小小的鞋袜内，同时用绷带裹住，接着将僵硬的尸体抱起来，放入棺材内，把三件和服外衣反穿，用锦丝带系住。用大量的海绵、热水、肥皂仔细清洗解剖台后，将逐渐恢复意识的赤裸美少女轻轻抱起，置于台上，再盖上方才的棺材盖，把白色绢布覆盖在上面。

但是，黑衣怪客还有工作必须完成，而且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站在棺材和解剖台之间喘了一口气，又迅速脱下手套，首先拿起剪刀，将解剖台上的少女的长发拂开，抓住约莫正中央的一把头发，把它剪下来，用从抽屉里取出的日本纸包住，再把同样从抽屉里取出的尸体勘验册和两三种文具摆放在先前的尸体帐册旁，拉过铁制的圆板凳，拿起新笔沾上墨汁，在纸包上写上“遗发”和“吴真代子”字样，然后拿出怀表看着，似乎在考虑什么。不久，他好像决定再填写一下尸体勘验册，就把它推到一边，翻开尸体帐册，将中间写着“414”和“7”的纸页小心翼翼地撕下来。

接着，他在另一个碟子倒入墨汁，调制成轻淡的颜色，用与撕下纸页上的字迹完全相同的笔迹，填写上十几个尸体的姓名、年月日、编号等，但是将其中有关“414”和“7”的部分全部删除，填上“423”和“4”，并且一一盖上“若林”的印章。于是，有关刚刚躺进棺材里的那位少女尸体的资料，已经从这本尸体帐册中消失了。

到了这时候，各位应该明白若林博士费尽心血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目的了吧！代替美少女吴真代子被收容在棺材内的是原本无依无靠、遭人虐杀的失踪少女尸体，只要医院方面不寄出通知，应该没有人会来领取骨灰。

按照本大学的立场，接受解剖的尸体的家属通常会接获翌日前来领取骨灰的通知。可是，尸体解剖后通常马上由本大学位于后方松树林的专用火葬场的工人领走，在毫无见证人的情况下火化后，把骨灰和遗发交给前来领取的人，采用绝对信任的制度，与一般火葬场完全不同，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尸体已被调包。当然，也不能断言绝对没有亲属会在火葬之前赶来，要求再见死者一面的情形发生。不过就算有这种状况，见到缝合得乱七八糟的脸，也应该无人能认得这是否是自己的亲人。

只是，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警察或医生方面为求慎重起见而再次前来勘验的情形。但如此天衣无缝的替身又如何能被识穿呢！何况，对于无论人格或名声都闻名天下的若林博士，谁会对他运用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长职权慎重再三而完成的工作有所怀疑呢？当九州帝国大学尸体冷藏室遗失尸体事件——除了若林博士，只有唯一一位相关医务员表示怀疑——永远埋葬于黑暗中时，遭虐杀的失踪少女的尸体已化为骨灰，领受香火的祭祀。

同时，解剖台上逐渐恢复气息的少女——名为吴真代子的美少女——已经从户籍上除名，成为没有身份的活人，在高大的若林博士掌握中继续呼吸。但日后她能发挥什么作用呢？若林博士又为何要让这位少女变成没有身份的活人呢？我很希望稍后能做说明，问题是，此刻在天花板上窥看的正木博士本人也完全猜不透这一点，所以……各位应该也是一样吧？

不过，被报纸誉为解谜专家、拥有绝世智慧头脑的若林镜太郎博士费尽这般苦心，用超常识的诡计持续挑战的案件——凶手的头脑同样是极端奇特、令人费解、超乎常人的——我们对其事实的揭晓应该已经有十二万分的期待了。然而，事实上再过不久，事件的惊人内幕及其具体过程确实会毫不辜负期待地依序呈现在各位眼前。

如各位所见，事件的关键已经落入九州帝国大学法医学院解剖室内的黑衣怪客若林博士手中，而且这位博士正倾注全部智慧与精力，完成针对掀起这桩诡异事件的奇怪人物的战斗准备。

话说回来，改写完尸体帐册后，若林博士将帐册和未填写的尸体勘验册随手丢在桌上，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站起来，收拾好散落在室中的纱布、海绵、脱脂棉等物，和文具及化妆品一同用崭新的粗布包住，再用绷带仔细捆好。他可能想将这些东西丢弃到无人知道的某处，尽量让今夜的工作保持秘密吧！甚至我们也可以想见，他没有取下四一四号尸体各部位标本的原因也在于此。

结束这项工作后，若林博士再次仔细环顾四周，不久，他取下放在一旁桌上的新护士服和白木棉布和服，走近解剖台，准备替尚未苏醒的少女穿上，但……若林博士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手上的东西掉落下来，几乎踉跄后退。

少女那令人瞠目的全身之美，和先前尸体截然不同的清新生命之光，似乎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就让全身绽满光辉，无论脸颊或嘴唇都有如芬芳的花瓣，又像甜蜜的樱桃，化为新鲜的血色。其中，特别是那形状可爱的乳房，隆起的样子犹如诞生于神秘国度的大号贝壳般，带有生动的蔷薇色，在耀眼的灯光下，让人产生如梦似幻的感觉。

冰冷、静寂的九州帝国大学法医学院尸体解剖室大理石台上，很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绝世美少女接受麻醉的身影，那鼓动胸部的呼吸，应该会令地球上的人类为之拜倒吧！

若林博士仿佛已陶醉在少女芬芳的呼吸中，摇摇晃晃地重新站好身子，然后就好像要与少女的呼吸产生共鸣般，有气无力地喘息着，同时上半身缓缓前倾，用颤抖无力的指尖将面罩掀起到额头上。

啊，那表情是何等可怕！

他那出现在亮光下的又长又大的脸孔与解剖台上的少女正好相反，有如死人般松弛苍白，汗水淋漓。眼眸因为极度衰弱和兴奋而犹如热病患者般浮现红晕，嘴唇则是在常人脸上见不到的火红色，且呈现病态的干燥。黑发黏在额头上，太阳穴不住颤动着，低头往下看……

他就这样站着，动也不动。也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想做些什么。

看着看着，他的右眼下方开始出现深深皱纹的痉挛，同时很快扩散至整个脸部，也不知道是哭是笑。苍白的脸上，左右两边的火红眼瞳开始不停睁开又闭上，好像是为了某事而很高兴一样；同样是如狼一般大张着火红色的干燥嘴唇，冒着白气的舌头低垂，仿佛在嘲笑什么人……那是认识严谨、充满绅士风范的若林博士的人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另一张脸，不，是只有当他独自一人时才会表现出的恶魔形象……

但没多久，他慢慢抬起脸来。用双手扯着不知何时已经变干的额际乱发，仰脸望着头顶上明亮的四个灯泡。

他的呼吸又开始逐渐激烈起来，脸颊上也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淡淡红晕，眯着眼，似乎正在与虚空中的人物交谈，腹部响起低沉可怕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笑着：“啊哈，啊哈，哈哈哈！”

不久，他咬住下唇，低头望着美少女的睡姿，举高颤抖的手指，关掉头顶上的电灯开关，一盏、二盏、三盏，最后，第四盏灯也熄灭了。

但室内并未回复原先的黑暗。拂晓的鱼肚色从紧闭的窗缝流入，令室内的一切东西呈现如海般的蓝黑、透明。

他茫然凝视透明的蓝光，双手颤抖着掩住面孔，踉跄后退到墙边，颓然坐倒在地，仿佛失神一般，双手滑落在地面上，双腿前伸，俯首不语。

此时，解剖台上的少女嘴唇轻轻蠕动，发出梦一般轻微的声音：

“大哥……你在哪里？”

……

（溶入黑暗）

【字幕】

正木与若林两位博士的会面

【说明】

紧接着出现在银幕上的人，是身处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学教学楼楼上教授办公室正在打瞌睡的正木博士。时间是大正十五年五月二日，距离上次影片中出现若林博士调换尸体的场景被收入正木博士的彩色立体有声电影摄像机胶片中，恰好一星期之后的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教授办公室的三面窗外，烈日下的松林正掀起眩目绿涛，耳边甚至已经传来了闷热不已的声声蝉鸣。然而，南侧并排的一扇扇窗外却横亘着一片呈现水粉画色彩的五月晴空，下方不时吹过的朗朗清风，带来了目前正处于施工中的解放治疗场上的施工作业声。

正木博士坐在正面大桌子和大暖炉之间一张巨大的扶手转椅上，白大褂下的右手指间夹着一支熄灭的雪茄，左手抓着当天的报纸，眼镜滑落到鼻头，正点着脑袋打瞌睡，活像一个外国漫画中走出的蹩脚医生……读到一半的报纸背面以特号字刊载着“新娘命案陷入迷宫”的超大标题。在此，镜头给出了一个特写。

不久，大暖炉上方的电钟发出轻微的“咯嚓”一声，指针指向了三点零三分。这时，一名穿着大学工作服的四十岁左右的勤杂工拿着一张名片走进来，毕恭毕敬地双手递到正木博士的眼前。

被关门声吵醒的正木博士接过那张名片扫了一眼，便满脸不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搞什么嘛，说了几百遍还不明白，真是块木头！过分谦恭也得看别人受不受得了啊。你去告诉他，以后不必每次都拿这玩意儿来给我，尽管自己进来就是。”

说着，他把那张名片朝大桌子上一丢。随后闭上了眼睛，再次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时，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蓝色毛纱包袱，身穿男礼服，身材高大的若林博士走了进来，在正木博士对面的一张小转椅上坐下。矮小的正木博士在大椅子上大大咧咧，而高大的若林博士却在小椅子上正襟危坐的景象，实在是一副绝佳的漫画题材……很快，若林博士往常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用白手帕掩着嘴，开始痛苦地不停咳嗽。

听到咳嗽声，正木博士这才终于醒了过来，他高高举起报纸和雪茄，打了一个不止能把眼前的若林博士，连这间办公室到整个九州帝国大学，甚至自己也能一口吞下般的毫无风度的哈欠。

就这样，两位博士在案件发生之后的第一次会面以这个大哈欠拉开了帷幕。然而接下去开始的两人之间的谈话，尽管从表面看来是一番坦率的交谈，其中却暗含着激烈的彼此讽刺，而且为了竭力威胁对方而火花四射……如果各位能察觉到这点，想必也一定能推测到潜伏在这桩案件下面的暗流之大，之深。

“啊……啊……哎呀，你终于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我觉得你也是时候该来了。”

“是吗……那么我想您也已经知道了案件的详情……”

“仅仅是知道而已……就是这个吧……所谓的‘新娘命案陷入迷宫’……当然报道内容的大部分估计是胡说八道啦……”

“正是。不过您是如何得知我与此案有关的？”

“……也没什么啦……前几天有点事打电话找你，结果听说你硬是取消了下午的课程，开车飞奔出去了。于是我就想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果然当天的晚报上就用特号字登出了‘婚礼前晚勒杀新娘’之类的报道，所以我就猜你是被这桩案子吸引了。”

“原来如此。但您又是如何得知我今天会来拜访您呢？”

“唔，这个嘛……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但我想你一定会来的。因为这桩案件……肯定是那个心理遗传嘛，我一开始就盯上它了。说实话我是在等你调查完毕，把结果带给本人呢。哈哈哈哈哈哈！”

“佩服。您猜的没错……事实上我从两年前就介入了这桩案件。”

“两年前？”

“正是。”

“……啊？两年前也发生过这种案件吗？”

“是的。而且是同一个少年，勒杀了亲生母亲的案件……”

“唔，同一个家伙以相同的手段，而且是杀害亲生母亲……嗯……”

“其实，当时是我主动介入案件的。我认为这桩案子的凶手另有其人，杀害死者的也并非这位少年，但之后却怎么也查不出凶手。”

“连你的法眼都查不出？”

“很惭愧。这也是我有生以来首次接触如此费解的案件……我也不知该如何说明……或许可以说，尽管罪证确凿，但却没有凶手存在的迹象……”

“嗯……有意思……”

“所以，当这位少年在上次勒杀生母案中被宣判无罪之后，我仍不放心，千方百计想找出凶手。于是便与被害者的亲姐姐，也就是少年的大姨八代子以及警方取得联系，不厌其烦地提醒他们，请他们在日后倘若发现少年的起居行为或其周围出现任何异常，就立刻通知我。就这样，在两年后的今天，不出所料，少年在与大姨的女儿——即将成为自己新娘的少女——吴真代子举行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勒杀了对方。因此，两年前的弑母命案也被认定毫无疑问是这位少年在精神病发作之下所犯的罪行。结果，两年前曾提出杀死这位少年母亲的凶手另有其人的我，眼下几乎完全失去了信用……”

“哈哈哈哈哈，痛快……若不是这样反而没意思啦！看来这桩案子也是你施展身手的绝佳机会呢！”

“您说笑了……哪里谈得上什么施展……事实上我也相信，这桩案件可以成为一直以来根据您指导所进行的精神科学犯罪研究的合适材料，因此我从各方面详细调查每处细节，并统统整理成了资料……都在这个包袱里……”

“哇，真是数量惊人！案件发生不过短短两星期，你居然就搜集到这么多资料……”

“不，这里面还包括关于两年前案件的调查资料，所以……另外，对于这次事件，我也是为了赶在自己那不知何时到来的大限之前，一着手就不眠不休地进行调查记录，结果导致气喘的老毛病突然恶化，感觉本来就所剩无几的这条老命，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嗯，说起来，近来你似乎一下子削瘦不少，要注意点啊。万一适得其反，自己反而成了精神科学的幽灵，那可就全白搭了。哈哈哈，辛苦辛苦！对了，这包袱上面凸起来的方盒子是什么？”

“是在这次的心理遗传事件中用于暗示的一卷画卷，盒子是我请木匠特别制作的。我推断是因为有人拿这卷画卷给那位叫吴一郎的青年看，导致其精神出现异常。但我刚才也说过了，警方当局和我的看法完全不同，认为吴一郎的精神异常属于自然发作，或者只是伪装成精神病患。因此当我把这卷画卷提供给警方作为参考资料时，警方也仅仅是付之一笑。但若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正因如此，我才能顺利获得如此珍贵的参考资料。”

“哈哈哈哈哈，那还真是万幸。凭你这样子，在警方或法院的那些家伙面前拿出这画卷，一开口说‘此乃涉及正木博士独特研究的前所未闻的新学理，珍贵无比的心理遗传暗示材料’，对方十有八九是不知所措了吧。真亏他们没把你误当成走江湖卖艺的，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其实我也只不过为了避免出现上次那样的隐瞒行为，出于形式才拿给他们看看罢了。说实话我自己想要得很呢！”

“完全正确……毕竟你在这方面精明得很嘛！”

“您过奖了。”

“那么，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把这些资料之类的东西都推给我？”

“是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希望请您能对那位被视为新娘命案凶手、眼下身处福冈土手町拘留所的少年吴一郎进行一次精神鉴定……”

“嗯，那位少年吗？关于那位少年的精神状态，从报道中我就已经大致了解了，就是所谓的发作后遗忘状态。也就是说，由那卷画卷的暗示或其他因素导致的精神异常引发某种梦游，从而杀害新娘的患者，为了极力试图抑制且中断梦游而失控。如此一来，这股兴奋给神经细胞带来的高度疲劳，对包括发作之前在内的所有过往记忆都造成了重击，使其丧失了记忆，换句话说，就是陷入了‘逆行性健忘症’〔12〕。这一点，只需看看新闻报道就足以判断。这类病例随处可见，我想根本不需要我出面，由你去说明一下就足够了吧。”

“您说的没错。但问题是……由于我的信用在这次案件中完全被颠覆，仅凭我一人的鉴定无法被采信，因此法庭方面的态度似乎也开始软化……有人认为，说不定吴一郎就是杀人狂……”

“哼，那也太不像话了。身为法官，就算是个外行，也不该如此无知。况且认为这世上存在‘杀人狂’这种精神病的想法，简直就跟把人当白痴耍没两样！杀了人就说是杀人狂，比把过失杀人与谋杀混为一谈错得更离谱！”

“话是这样没错……”

“那当然！你应该早注意到了，发病前后的一举一动对鉴定精神病来说是何等重要的参考材料！它不亚于犯罪嫌疑人在犯案前后的一举一动对检举犯罪的重要性。然而现今的学者居然没一个人明白。所谓的精神病患，虽说是疯子，但决不会采取毫无道理的粗暴行为，而是根据诱导发病的刺激、心理遗传的内容、精神异常状态的程度等等，以井然有序的条理实施各种脱轨行径。由于其中没有丝毫掩饰，所以远比普通人的犯罪痕迹有着更合理的顺序，尤其是当他们杀人后，其行凶前后的情况，必须被视为比普通犯罪更有力的参考材料！”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您说的一点没错。”

“正因为不懂这道理，一旦杀人就一下子冠之以杀人狂之名。倘若杀害了两人，那就更是如此了……确实，从杀了两人这一结果来看，或许能够称之为杀人狂，但设想这个杀人狂是想以敲破人的脑袋来代替温度计又会如何呢？哈哈哈哈哈哈。如果这样还有学者能称其为杀人狂的话，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有时在精神病患者眼中，经常会把除了自己以外，无论是人类、动物、风景或天地万象全部看成影子，甚至仅仅是会动的图画。比如，如果产生想要红色颜料的欲望，那么这位精神病患可能就会敲破别人的脑袋，或砸坏装有红色酒精的温度计，这在他自己看来并没有任何不同。只要理解其真正目的只是想获得红色颜料画红色图画，就绝不可冠之以杀人狂之类的名称。所以就我看来，这位少年的行凶应该另有目的。换言之，原因就出在支配这位少年的心理遗传内容上。”

“您说的很对……事实上我也考虑到可能是这样，而这完全不属于我专攻的范围，是博士您擅长的领域，所以才会带来全部的相关资料供您参考……另外还有一点，是对于本次案件的最后一点疑问，当然这本来属于我负责的方面，而我特别希望在这点上能获得您的帮助，坦白说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冒昧前来的。”

“啊？好像越说越让人紧张了嘛。说吧，所谓的最后一点是什么？”

“嗯，就是利用这卷画卷给吴一郎暗示的人……”

“啊……我理解。如果真有这号人物，那他就是十分完美的新型罪犯了。找出这个家伙确实属于你的负责范围……”

“正是。可惜关于这一点，目前为止我依然毫无头绪，使整桩案件自始至终都笼罩着重重谜云……”

“那是当然啦！受心理遗传支配的案件大多始终笼罩在谜云之中，不了了之，这也算自古以来的惯例啦。光报纸上登出来的案例就不计其数了。”

“不过，我的看法是，这次的案件倒有可能冲破那层谜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那所谓的最后一点疑问，必定还锁在那位少年的记忆深处。”

“啊，明白明白，我十分明白……你的意思是，只要那位少年能恢复正常的精神状态，应该就会想起让他看画卷的人是谁，对吧？所以你为了找回他的记忆，才要求我对其先进行精神鉴定？”

“正是，非常惭愧，毕竟这件事实非我能力可及，因此……”

“没关系，明白明白，我十分明白。不愧是全国闻名的一代大法医学家，或许该说你……领悟力非常好。哈哈哈哈。好，我接受了！”

“谢谢……衷心感谢您。”

“嗯嗯，明白明白，我完全明白。你现在可以完全忘掉这桩案子，趁着悠闲的时候好好摄取维生素去吧……啊，提起维生素，咱们这就一起到吉冢吃鳗鱼去如何？很久没一起喝上几杯了……不过，喝的也只有我一个……也罢，就当做慰劳你遇上这桩案件吧。”

“好的……谢谢您。不过，不知您何时能移步前去鉴定那位少年的精神状态呢？届时就由我来通知法院一声……”

“嗯，随时都可以嘛，反正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我只是看过一眼那位少年，就知道他既非杀人狂也非装疯卖傻。但反正有必要让他住院进一步仔细鉴定，所以现在就可以安排好带他来这里的手续，这么一来还真无聊啊。搞不好若林博士会名声扫地，而正木博士的声誉反而如日中天呢……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惭愧……那这些资料怎么办？”

“啊，这些都要由我保管啊？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嗯，我想到一个好点子。给我吧！把它丢进这个暖炉里，像这样盖上盖子。反正今年冬天之前是不会生火的，正所谓……连释迦牟尼也发现不了……”

“呃……您这是在模仿谁的语调？”

“不是语调，是谣曲《劝进帐》〔13〕的一节。你这个法医学家，竟然什么都不懂啊，哈哈哈！”

……

（溶入黑暗）

哎呀哎呀……怎么回事？彩色立体有声电影最终变成了纯粹的对话，这样一来与廉价的收音机或留声机就没什么两样了嘛。做过才知道电影解说员也不轻松呢！光是每一句话结尾都要用敬语就够麻烦了。最终嫌麻烦决定丢掉敬语结尾，结果变成了这样……没想到反而有点累了，所以接下来只好让各位观赏一段“无敬语”、“无需说明”的影片。不，不止是“无需说明”，还“无需银幕”、“无需放映机”、“无需胶片”……总而言之说这是一部“什么都不需要的电影”也无妨，绝对是德国出产的无字幕电影那种落伍玩意儿比都比不上的。

各位若要问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把刚刚若林交给我，而我又丢进了空暖炉的案件调查资料加以研读，摘录出其中的要点，再加上我个人的意见集结而成的所有“集锦页”，依照顺序一页页制成影片给各位观看。听起来似乎颇费工夫，其实也没什么，我只需要把那份集锦原原本本地插进遗书的这个位置而已……哼哼，各位只要阅读过这些内容，就可以了解来龙去脉。这就是我最新发明的特技电影。我认为这种方式的电影不久将大为流行，因此特别在此把专利权让给各位，只要各位有需要……好的，马上就开始……且慢。

其实我本打算把这些集锦记录插入自己的《心理遗传论》。那篇论文原稿刚才已完全烧毁，但特地留下了这里的一小部分。各位靠我到目前为止的说明，应该都已经成为伟大的精神科学家兼名侦探了，因此凭着自己的实力，只要阅读完这些记录，想必一定能彻底揭穿本案的真相。就算我不从旁插嘴，应该也是小菜一碟吧。

这桩案件是由何种心理遗传爆发而产生的呢？是否真的有人故意让这种心理遗传爆发呢？而如果此人真的存在，那他又在哪里呢？还有若林与我的态度，对这桩案件的解决又提出了什么样的暗示呢？以上种种，各位一定得聚精会神仔细研读才行……如此这般吓唬过各位后，我计划趁这段时间悠闲地去喝喝威士忌，抽抽哈瓦那雪茄了，哈哈……

【心理遗传论附录】

——各种实例

一：吴一郎精神病发作始末

——根据W氏的手记——

第一次发作

◆第一参考：与吴一郎的谈话

▲听取时间：大正十三年四月二日下午十二点半左右。其母，即下文所述的女子补习班负责人——被害者千世子（三十六岁）头七〔14〕法事结束之后。

▲听取地点：福冈县鞍手郡直方町〔15〕日吉町二十号之二，筑紫女子补习班二楼，八张榻榻米〔16〕宽的吴一郎自习室兼卧室。

▲列席者：

吴一郎（十八岁），被害者千世子的儿子；

大姨八代子（三十七岁），住在福冈县早良郡侄之滨町一五八六号，务农；

我（W氏）。

以上三人。

——谢谢。我一直都想不起当时那个梦，直到医生（W氏）问我当时“做了什么样的梦”。多亏医生，我才没有沦为弑亲凶手。

只要大家知道杀害家母的人并不是我，那就足够了。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不过，若是有助于查出凶手，任何事情都可以问我。只是关于很久以前的事，家母未曾告诉我就去世了，因此我知道的只有懂事以后的事。我想应该没有什么不方便说出来的。

听说我是明治四十年底出生于东京附近的驹泽村的。关于家父的事我一无所知。（注：吴一郎的出生地怀疑与事实有所出入，但对于研究上并无影响，故在此未加以订正。）

据说家母出生后，就与大姨一起住在侄之滨，不过在她十七岁那年，声称自己想学习绘画和刺绣而搬出了大姨家。之后，她在前往东京四处寻访家父的期间生下了我。家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男人越有名望越会说谎”，也许就是因为埋怨家父的缘故吧（脸红）。不过每当我问起家父的事，她便立刻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所以我懂事之后就很少再问及家父的事。

但我很清楚，家母一直在拼命寻找家父的行踪。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曾与家母一起从东京某个大车站搭了很久的火车，然后转坐马车在田园和山间的大路上行进了很久。记得途中我睡过一觉后醒来，发现自己还坐在马车上。就这样直到傍晚时分，在天色暗下来之后，我们才抵达了某个乡镇的旅店。那之后，家母几乎每天背着我挨家挨户寻访。因为四面看到的尽是山，所以我每天哭闹着要回家，结果就被家母训斥。后来再次搭乘马车和火车回到东京后，我记得家母买过一支与山中马车夫吹出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喇叭给我。

那件事过去很久之后，我想到这一定是家母去家父的故乡寻访，所以问她：“当时是在哪个车站搭火车的？”结果家母泪流满面地对我说：“你问这个有什么用。算上那次，妈妈已经三次去那里找过，现在也已经彻底死心了，你也死了这条心吧！如果妈妈能活到你大学毕业的时候，就把你父亲的事全告诉你。”因此，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问过了。现在，我对当时看过的山和乡镇的样子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有那破马车的喇叭声还清楚地留在耳边。不过，后来我买来许多地图，计算当时搭火车和马车的时间，仔细调查下来，总觉得应该是在千叶县或枥木县的山里。是的，铁轨附近没有看见大海，不过因为当时一直在看火车另一边的车窗，所以详情我就不得而知了。

在东京居住的地方吗？好像住过很多地方。光我记得的，就曾经依次搬到驹泽、金杉、小梅、三本木，最后则是从麻布的笄町搬到了这里。我们两个人总是租住在二楼、仓库或别院之类的地方。家母在租房里制作各种刺绣的手工艺品，完成几个之后，就背着我把手工艺品拿到日本桥传马町的近江屋。每次那家店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老板娘都一定会给我糕饼糖果。即使到今天，我都还记得那家店和老板娘的样子。

家母当时制作的手工艺品种类？这个我就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有神像的垂帘、衬领、小方绸巾、和服的衣摆图案、披肩的刺绣家徽等等。至于怎么缝的，能卖多少钱……当时我还很小，什么都不懂。不过唯有一件事至今还记得很清楚，就是从东京搬来这里的时候，家母送给近江屋老板娘的一件小方绸巾的图案。那是在一块薄得几近透明的绢上，绣着满满一面各种颜色和形状的菊花，非常非常漂亮，每天只能完成大约手指头大小的一点点。完成后送过去，我拿着它递给老板娘时，老板娘吓了一大跳，大声把家人们叫出来，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啧啧称奇。后来我问过才知道，那是正宗的“溃缝”，是如今已经失传的古老刺绣方法。之后老板娘的丈夫似乎曾经拿钱给家母，但家母致谢后婉拒了，只收下了糕饼糖果就回家了。当时家母和老板娘站在门口哭了许久，让我觉得困惑不已。

从东京搬来这里，是因为家母曾找人占卜。我听她说过：“狸穴〔17〕的师父真准。”十有八九是听从了那位师父的建议吧。师父说：“只要你们母子留在东京就会不幸。一定是受到了某种诅咒，因此为了躲开这种厄运，最好回故乡。卦面显示，今年若要出门，西方最佳。你是三碧木星〔18〕，与菅原道真〔19〕、市川左团次〔20〕等人的本命星相同，所以三十四岁至四十岁之间乃是最多灾多难的关键时期。你所寻找之人是七赤金星，与三碧木星相克，若不尽早放弃，后果不堪设想。这是相克中最甚的一种，以致于哪怕是彼此的物品一旦放置较近，都有可能互相造成伤害。因此万万不可将对方的东西留在身边。这样一来等过了四十岁运势将转平，而过了四十五岁就会有鸿运降临。”所以我就在八岁那年搬来这里。家母经常笑着对补习班的学生说：“真的是这样呢！我和天神什么的属于同一本命星，所以才会喜欢文学和艺术吧。”这句话不知听过多少遍，我都能背出来了。不过，关于七赤金星的事，家母只对我一人说起过，并且严禁我说出去……

家母搬来这里不久，就租了这间房子设立补习班。学生一般有二十个人左右，因此分为白天和晚上两组，在楼下前厅的八张榻榻米房间上课。家母常因为看到有出身高贵的大家闺秀们前来学习而高兴不已。不过家母性子比较急，时常训斥学生。另外，有时也会有无赖和不良少年模样的人来骚扰学生，或向家母勒索金钱，但都被她一个人狠狠骂一顿后赶走了……因此，进过这间房子的男人就只有房东老爷爷和我中学时代的班主任鸭打老师，还有电灯修理工了。另外，从来没人寄信给家母，家母也似乎从未寄过信。连交情很不错的近江屋老板娘也没有联系，仿佛很怕让人知道自己的住处。其中的缘故她虽然并未告诉过我，不过我猜很可能是因为太相信狸穴那位占卜师父的话，以为有人企图伤害自己吧。毕竟家母虽不迷信，却似乎唯独非常相信狸穴那位师父……

但坦白说，我其实并不喜欢这里。我想是因为从东京来这里的途中，身体不太舒服，在火车上晕车晕得一塌糊涂，结果变得非常讨厌那种煤炭的味道。但搬来这里后，却到处都是矿坑，从早到晚都不得不闻着那种臭味的缘故吧。然而家母很高兴地说，难得找到这么好的地方，所以我也没办法只有忍受，不久竟也慢慢习惯起来，搭火车也不再晕车，只是对恶劣空气和煤炭臭味这些还是十分厌恶。而入学后，同学们说话什么腔调都有，既粗鲁又难懂，令我非常苦恼，毕竟这里几乎聚集着来自全日本各地的孩子……

另外，或许是因为我从小时就常搬家，所以朋友很少。搬来这里后，在学校还是很难交到朋友。就这样一进入中学四年级，我就埋头学习，考上了福冈的六本松高等学校。入学后发现那边的空气非常干净，景色也十分优美，因此内心高兴不已……是的，我会那么早就参加考试，一方面是有讨厌这里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希望能早些大学毕业。当时我迫切地想，如此一来，就能早些让家母如约告诉我有关家父的事情了。但这件事我并没有跟家母说起过，也没什么原因……就这样，到我刚进入文科二年级时……（脸红，暗暗流泪）

但很奇怪的是，即使我考试成绩很好，家母也从未显得很高兴过。从很早以前就是如此。对于我努力学习取得了好成绩，她从来没说过一句称赞的话，似乎相当不喜欢我的成绩被公布，或姓名被刊登在报纸杂志上。由于我自己也不喜欢这种事，因此当依照校规必须公布成绩时，家母曾带着我去找班主任，拜托他“请尽量贴在不显眼的角落”。班主任夸家母是个高尚的人。实际上，家母并非高尚，而是真的讨厌这种事。考进高等学校时，她也很担心我的姓名会刊登在福冈的报纸上。于是我就对她说：“那我索性去考个东北地方或再远一些地方的私立专科学校之类的吧，考上了就一起搬去那里。这样福冈的报纸应该就不会刊登了吧。”她沉吟了好一会儿说：“你必须读大学，再说我也舍不得这么多补习的学生。”所以我最终决定去福冈的六本松高等学校。但家母还是常警告我“福冈有太多不良少年和不良少女，你不要随便离开宿舍”或“万一路上有陌生人向你搭讪，不要随便回答”之类。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那位狸穴师父的话很准，让家母相信有人企图伤害自己，才会想方设法尽量隐藏我们居住的地点吧。

上学期我住在宿舍，但从星期六晚上到星期天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家。假期也一直待在家里，每天早起帮家母做做事，晚上九点或十点就去睡觉。家母个性很坚强，就算这里人口不多，我不在的时候也依然独自睡在这个房间。她常说：“早上八点左右学生就会陆续过来，一直到深夜十一点左右都没时间休息，所以我一点都不会感到寂寞。你学习很忙的话，不必勉强回家。”

直到那时为止都没发生过奇怪的事情。只是，大概在去年夏天，家母曾经拿着一张用来包刺绣材料的美国报纸来问我：“这个人叫什么？”我看过那篇报道后，告诉她是电影演员朗查尼所扮演的丑角。家母很无趣地说了句“喔，原来如此”，就下楼回房了。当时，我想到家父也许是那样的相貌而且人在国外，所以清楚地记下了那张照片的所有细节。那个人的脸乍一看像只大蚕，所以我悄悄下楼，走到六张榻榻米房间里家母的梳妆台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自己的脸，却一点也不像（脸红）。

那天晚上并没发生什么怪事。我和平常一样九点左右上床去了，不知道家母是什么时候就寝的。如果也和往常一样，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吧。

还有，有件事我没有告诉警方。那天晚上我曾在半夜醒过一次。至今为止很少有过这种情形，所以我怕说出来反而遭人怀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似乎听到“咕咚”一声很大的响动，所以才忽然醒了过来。当时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转亮睡前放在枕边的这盏灯，看了看压在尚未读完的书下的手表，是凌晨一点五分。随后我打算去方便就起了身，无意中看了一眼面朝这边睡得正熟的家母，发现她嘴巴微张，两颊通红，额头像瓷器一般苍白透明，看起来模样极其年轻，简直不可思议，看起来年纪和来家里上课的稍微年长的学生相差无几。接着我下楼上过洗手间后，打开六张和八张榻榻米房间的灯看了看，并未发现任何异样。我当时疑惑了一会儿，先前听到的那个响声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觉得也许是我的错觉，就又回到二楼。一看，家母的脸已转向另一侧，棉被拉到脸上，只能见到头顶插着梳子的发髻。于是我很快就关灯睡了过去，后来就再也没有看过家母的脸。

接下来的事我在警察局都告诉过医生（W氏）了，我一直在做奇怪的梦。那天晚上实在很奇怪，我一向很少做梦的。不，倒没有梦见自己杀人，而是火车驶离轨道，发出隆隆声对我紧追不舍；巨大的黑牛伸出紫色的长舌头直直地瞪着我；太阳在蓝天的正中央不停地喷着漆黑的煤烟；富士山顶峰裂成两半，鲜红的血如洪水般喷涌而出，翻滚着巨浪朝我袭来。我怕的要死，但不知为何双脚却无法动弹，拼命想逃也逃不掉。不久，我似乎听到房东的鸡棚传来两三声鸡叫。然而那些可怕的梦境却依然接踵而来且异常清晰，我一直没办法醒过来，在经过一番拼命的痛苦挣扎后才总算睁开了眼睛。

当时，这扇窗已经亮起来了，我松了口气打算起床，头却突然剧烈疼痛起来，同时嘴里还有一股怪异的臭味，胸口直泛恶心。我心想自己一定是生病了，所以再次躺下。当时本想再小睡片刻，谁知道这次竟然一个梦都没做，睡得很沉，而且汗流浃背。

就这样没多久，我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人拉了起来，右手被紧紧按住，要把我带去什么地方。我睡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便甩开对方的手想逃开。这时又有一个人过来，抓住我的左手，不停地把我拉向楼梯口。这下我终于清醒，回头一看，一位身穿西装的人和一位腰上的刀拖到地面的巡警蹲在家母枕畔，看起来正在调查着什么。

看到这种景象，我一面被两个男人拉着走，一面半梦半醒地想道，家母一定是罹患了霍乱一类的重疾，而我也被传染了，所以身体才会如此不舒服。当时被拉着走的痛苦，我至今也忘不了！我全身无力，简直快熔化掉了，骨头也几乎要散架，每下一阶楼梯，眼前就一片黑暗，脑袋里仿佛有水在不断摇晃，晃得我非常痛。我停下脚步想缓解一下疼痛，可是一只手却突然被往下一拉，结果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了楼。途中我不经意地抬起头，只见楼梯对面上方的扶手上垂挂着用家母身上褪色的衣带系成的圆环。

但是，当时我连思考为什么衣带会挂在那里的力气都没有，何况旁边的男人又使劲戳我，痛得我头昏眼花，只好跟着来到后门，穿上家母平日穿的红带木屐，走出后巷。那时，我才想到家母莫非已经死了，于是吃了一惊，停住脚步看了看左右，发现抓住我双手的男人很面熟，是本地警局的刑事和巡警。他们凶狠地瞪着我，同时一个劲向前拖我，因此我连询问的机会也没有。

马路上是刺眼的阳光，家门前挤满了人群。我一走出来，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站在附近的人急忙后退。一看到那些人泛着黄光的脸，我再次一阵眩晕，差点摔倒。同时脑袋里嗡嗡作痛，很想吐。我想伸手按住额头，可是因为双手被抓住，无法动弹。此时我才想到家母恐怕并非死于疾病，而是被人杀害，如今警方怀疑我是凶手。于是我乖乖地任凭警察拉我前进。

当时我的脑筋一定出了毛病，竟然没有一丝悲哀或恐惧。只是我全身都是汗水，身上又只穿一件背后和腰部完全湿透的睡觉时穿的白色浴衣，浑身冷得直发抖，加上觉得照射在头顶的阳光有些糊味，令人喘不过气，我几乎快晕倒，嘴里一股腥味，忍不住想呕吐，只好不时睁眼看着闪闪发亮的地面，吐出些唾液再往前走。接下来，我发现果然不是去找医生而是走向警察局，于是突然开始心跳加速。不过在爬上警察局入口阶梯的过程中，我又完全冷静了下来。这时我的心情仿佛正在阅读描写以自己为主角的侦探小说，又好像正在做梦，只是凝视着脏兮兮的地板。忽然，背后传来很大的声音，我惊讶地回头，发现是带我前来的警察的吼声，他正在制止跟在后面的一大群人进入警察局。人群中似乎有我熟识的人，但是我记不起来是谁。

之后，我被带入里面的小房间，坐在木质的凳子上，接受巡警部长和警察们的各种讯问。可是我头痛欲裂，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唯独记得被人说了好多遍“你在说谎”，而我也坚持说“不，我没说谎”。

没多久，本镇无人不识、外号“鳄鱼探长”的谷探长进来了。他一开口就对我说：“令堂被人杀害了。”当时我忽然哽咽起来，一面克制着自己的失声恸哭，一面不停拭泪。谷探长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你不可能不知道。”同时丢了某样东西在我面前的脏木桌上。那是家母就寝时总是放在床头的便服束带，上面的紫系绳上系着铁制茄子。那已经很旧了，听说家母自从离开故乡时就一直系着它。可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拿这个给我看，所以低下了头。这时谷探长如雷鸣般怒吼道：“你就是用这个勒死令堂的吧？！”这实在太过分了，我不由怒火上涌，情不自禁站起身瞪着谷探长。这时我又开始头痛欲裂，恶心想吐，就用双手撑住桌面，忍住身体的不停颤抖，但却怎么也忍不住因为感到委屈而不停流出的泪水。

谷探长后来又说了很多话来斥责我。听说本地矿坑中的无赖们都很怕这位探长，称他为“魔鬼”或“鳄鱼”，但我没做任何坏事，所以只是默默地听他说。据说今天早上八点半左右，和平常一样，有两三个补习的学生前来上课，却见到前后门一反常态地紧闭着，就叫来了住在后面的房东。房东爷爷从后门的门缝大声呼叫，可是却怎么也叫不醒人。不久，在微暗的光线中，他看到通往后门的楼梯口悬着两条白皙的腿，房东爷爷立刻脸色铁青，跑来警察局通报。之后警方人员赶到，首先看到原本顶住后门的木棒倒在了地上。正想上二楼时，发现家母穿着一件睡袍，把细腰带绑在楼梯扶手上，套上脖子自缢了。我则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呈大字型躺着沉睡，一半身体已经睡出床外了。但是在调查家母的尸体时，发现脖子周围的勒痕与细腰带不一致，被褥也凌乱不堪，由此看来一定是遭人勒杀之后再伪装成自缢。另外，家中并无失窃的迹象，也无外人潜入的痕迹，因此只有我最可疑。

不仅如此，探长还说，家母在被褥里被勒杀的过程中非常痛苦，勒痕甚至有两至三层，因此睡在一旁的我不可能不醒来。而且我比平时多睡了三个小时以上的懒觉又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勒杀家母之后想隐瞒事实而假寐，结果却真的睡了过去。我是另有喜欢的女人，还是前来补习的女学生中有我喜欢的女孩，因此和家母吵架？又或者是向家母逼要零用钱？每个月零用钱多少？家母是否是我的亲生母亲？是不是让情妇假装成了母亲？就这样，探长问了我一大堆过分的问题，要我把一切都坦白……但我听着听着，只觉得整颗脑袋都麻痹了，只好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想着人类是否真的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杀人之类的问题。这时，谷探长丢下一句：“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好好想一想。”将我送进了拘留室。

之后的一整天和那天晚上我没有吃任何东西，睡睡醒醒的，第二天的早餐也因为头痛动都没动一下。可后来实在太饿了，吃午餐时甚至觉得那简直是人间美味，连头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到了傍晚，一位女性前来探视，我大吃一惊，因为她与家母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也就是这位大姨，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她。当时，大姨也和医生（W氏）问了我同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梦？”但当时我实在回想不起来，只好回答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麻醉剂迷昏的事……

翌日，医生（W氏）来过，中学时代的班主任鸭打老师也来看我。又过了一天，法院的人也来了，很和善地问我各种事情。听说自己好像有可能获释，我便非常想去看看家母如何了。结果前天回家一看，家母的遗体已经火化了，我很失望。因为家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我再也见不到家母的容颜了。不过，大姨说明天要带我回她在侄之浜的家，听说家中还有一位名叫真代子的表妹，我想大概也不会很寂寞吧。

我最喜欢的是语言学，其中最感兴趣的是阅读外国小说，尤其是爱伦·坡〔21〕、史蒂文森〔22〕和霍桑〔23〕的作品。虽然大家都说那些是陈腔滥调……我甚至打算等进入大学后研究精神病学。其实我希望念文科，研究各国语言，然后和家母一起寻找家父的行踪。但是关于家父的事，家母没告诉我多少就去世了，所以我很失望。除此之外，目前我还没考虑过今后的志向，我并不讨厌国语和汉文，不过中学毕业后就未曾打算刻意学习。第二喜欢的是历史和博物，而对地理、物理和数学没什么兴趣。最不擅长的是唱歌，不过却非常喜欢听歌，听到好听的西洋音乐，就觉得如同是在欣赏名画一般。还有家母心情好的时候常和学生们一起唱些民谣之类，我觉得也还不错（脸红）。

至今为止我从来没生过病，家母好像也从未卧床过。

待会儿我要去曾经到警察局探望过我的鸭打老师家，向他致谢。

◆第二参考：吴一郎的大姨八代子的谈话

▲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吴一郎外出后——

——这一切简直像是一场梦。一郎绝对是舍妹的儿子。他的五官轮廓酷似他母亲，连声音都和家父一模一样。

我们家世代在侄之滨务农，至于是否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我就不清楚了。我们姐妹的母亲早逝，父亲也在我十九岁那年的正月辞世，因此家里只剩下我和这位妹妹（回头看了看牌位）千世子了。那年岁暮，我招赘先夫源吉后不久，妹妹留下一封信说“我要去东京学习绘画和刺绣，打算一辈子过单身生活，请不要管我”，然后就离家出走了。那是在明治四十年正月间。后来据说有人在福冈见过妹妹，但详细情形却不清楚。我想可能她真的很喜欢绘画和刺绣吧。诚如一郎所说，舍妹是好胜心极强的女孩，十七岁那年以全校第一名毕业于县立女校。只要她一开始做某件事，便会深陷其中，经常通宵达旦地阅读小说或画画。尤其是刺绣，她从小学就喜欢，甚至天黑以后，她仍会走到回廊上，用零碎的木棉线在图画纸上缝制从寺院纸门上描下来的图案。因此我想，她是见到我招赘之后，才决定离家专心学习刺绣。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就是我们今生的永别了。因为她讨厌田里的力气活，所以我经常留她独自在家，不过我家门前就是闹市，而且家中也有很多人进出，因此我想她也应该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离家出走。

后来仅有一次得到舍妹的消息，是村公所来的通知，说她于明治四十年岁暮在东京附近一个叫驹泽村的地方产下一子，取名一郎。当时我也立刻拜托警方协寻，但据查她申报出生地址的房屋很久以前就出租了，而且我为了确认而寄出的信也被退回，因此我沮丧不已。此后就一直音讯全无，也不知道妹妹如何取得一郎读小学的户籍字据之类。就这样，在二十三岁那年正月，丈夫去世后不久，我生下独生女真代子，从此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在报纸上看到这次事件的消息时，我如坠梦中，急忙赶到警察局，接受了警方的各种调查，不过我的回答都和刚才所说的相同。

第一次见到一郎时，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当时曾问他有没有做梦，是因为我曾经看过给我们那边的年轻人提供的材料，上面写了关于梦游症的事。我想起那位年轻人还笑着说过：“我们都不太了解，听说在西洋那边，若是罹患梦游症，发作时所做的事不构成犯罪，我看我也来假装梦游症发作做点坏事吧。”所以心想一郎会不会也是这样，所以才试着问问他。我也知道这样实在是越俎代庖，但我真的很希望能救一郎（脸红）……全靠医生您的帮忙，让一郎恢复清白之身，也亏您解剖尸体，证明舍妹已经很久没有不检的行为，也算是一点安慰。所以，等我在此办完法事之后，希望能向舍妹曾经叨扰过的人一一致谢。

昨天，东京近江屋的老板寄来奠仪时附上一封信（内容从略）。其中提到：“宫内省〔24〕的官员托我请令妹帮忙修补衣物。我正在寻找她的行踪时，警方来通知我这件事，我才知道，当时真是非常吃惊。”从信上来看，曾听舍妹讲过身世遭遇的那位老板娘也已经去世了。倘若舍妹还能再多活一段时日，说不定就开始有好运来临了啊……虽然不知道凶手是出于何种仇怨才会做出如此残酷之事，但如果能逮捕凶手，我真恨不得把他五马分尸（落泪）。

目前我们家只有远亲了，所以一郎最亲近的亲人只有我和小女。今后我会将一郎视如己出，尽全力栽培他成为一个出色的人。一想到今后要守着这两个丧父和丧母的孤儿过日子，我……（啜泣）。

◆第三参考：松村松子女老师（福冈市外水茶屋翠丝女子补习班负责人）谈话

▲同年同月四日　摘自玄洋新报社晨报

——那位精于刺绣的小姐到我这间翠丝女子补习班工作，已经是很久以前日俄战争时期的事了。当时我三十几岁，详细情形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是的，确实在这儿干过。当时她约莫十七八岁吧，性格为人不太引人注目，不过是个娇小玲珑，朝气蓬勃的小美人，说自己叫虹野三际。不，绝对没错，因为这个姓名很罕见，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而且，你方才提到会“溃缝”这种刺绣手法的人，除了虹野小姐以外，我从未见过第二人。

我这里并未留下任何虹野小姐的作品。当时我不懂这种奢侈品的价值，只觉得又花时间又不实惠……只有过一次，她花了大约两个月完成一副约五寸四方的小绸巾，曾在我补习班的展示会上展出，不过因为定价高达二十日元，当时并末售出。如果现在还保存着，那可就不得了啦！要是我当时跟她学学就好了。虹野小姐不但技术一流，还能写一手比小野鹅堂〔25〕抄本还漂亮的字，我经常请她帮忙写学生用来刺绣的字。她还擅长绘画，我这儿较好的底样几乎都是出自她的手笔。但是，她只来了半年左右就突然消失了。啊，当时看起来像是怀孕的样子吗……没有，她身材娇小，如果怀孕应该马上就能看出来……什么，那男人抛弃虹野小姐逃了？原来是这样啊，真没想到……

当时她居住的地方吗？不知道啊，要是知道就好了。那时候来我这儿的学生可都是近四十岁的老太婆了呢，嘿嘿嘿。什么，您说是那男人杀死了虹野小姐？哇，好恐怖！杀死那么漂亮的女孩，太可惜了……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不过可不能告诉别人……虹野小姐非常会玩弄男人，曾经有两三位大学生为她失恋呢！当然，这只是谣传。我连虹野小姐当时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她有时从东边来，有时却从西边来，回去的时候也一样，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我的补习班拒绝接收品行不良的人，可是她这样也并无任何值得非议之处，况且还非常能干……不，没有照片。不过，若真是因为当年的怨恨，未免也太会记仇了吧，呵呵呵……

啊，您说她就是那桩有名的迷宫案件被害者吴小姐？哎呀，这该如何是好！您怎么知道虹野小姐就是那位被害者？啊，她曾告诉东京提包屋的老板娘自己的身世，只是没说出男人的姓名啊……啊，原来如此。这件事还请您务必保密……

▲附记

吴一郎第一次发作的事件相关记录要点，均已包括在上述三项片段内容之中，故略去详细说明。不过，第三参考“松村老师的片段”，在我所谓的“吴一郎第一次发作”中完全不属于参考范围，是因为考虑到尊重制作这份记录的W氏的意见。另外，司法当局关于该事件的调查方针以及当时各报纸的报道，均受到W氏的见解的影响，特别在此列出，予以佐证。

◆W氏对于上述内容的意见摘要

我（W氏）当初在报纸上发现有关这桩案件的报道时，就立刻认定这是极端罕见的梦游症病例，急忙赶来调查，发现案发场所位于原筑丰煤矿中心位置，是日本屈指可数的伤害案件多发地。因此警方的调查手法既简单又马虎。到了案发翌日，现场证据已经被破坏殆尽，无法进行完整调查。然而综合现场状况及前记诸项谈话、警方当事人的回忆、坊间传闻等，仍可得到以下各项案件特征。

（甲）

命案现场的女子补习班内除了吴一郎母子与学生的活动痕迹，以及用于关闭后门的唯一一根直径约一寸、长度约四尺一寸的支棒因不明原因滚落在地之外，未能找到凶手留下的任何指纹、脚印等，也无法查明是否被人为拭去。另可推定前述支棒所处的原位置，只需从外面用力推板门就能伸入手指将其挪开。而为了防止磨损并加固支棒作用，右板门的边缘与支棒接触的部分用新铁皮覆盖着，这样反而造成只需轻微使力就能使支棒松脱的情形。

（乙）

被害者千世子于当天凌晨二点至三点之间，由背后遭绢制衣带勒杀，被害者踢开被褥，在榻榻米上翻滚挣扎，留下大量痕迹后痛苦死亡，之后被移尸至楼梯处，以系于扶手的腰带勒颈，面朝楼梯口伪装成自缢。并且，尸体上的勒痕有两层到三层之多，在案发过程中也理应会被察觉，但凶手仍将尸体伪装成自缢。此种行为乍看是掩饰凶行的浅陋手段，事实上并非如此。将此行为与凶手消除其他指纹之类的行为进行比较考虑时，两种矛盾行为会令人产生一种错觉，因此应将其视为一种旨在误导侦查方向的巧妙手法。

此外，被害者的手及其他部分均未遭束缚，有被施予轻微麻醉之嫌。

还有被视为当时行凶工具的腰带，之后辗转经数位警官之手，仍未查出任何有关凶手的证迹。

（丙）

根据出现在吴一郎谈话中的各种迹象，可推测其曾被施以麻醉。

（丁）

尸体在死亡后约第四十小时，于该女子补习班后院，由舟木医学士在场见证，由我（W氏）执刀解剖，确定被害者近期并无性交痕迹，子宫内也只有怀过一胎的痕迹。

根据如上事实推定犯案动机非常困难，但可推测凶手是一位具有相当学识，惯用麻醉药剂，个性深思熟虑，且具有一定臂力的人，此外将罪行嫁祸给吴一郎对其有利。（中略）这条线的调查方针最初基于如上推定进行，后吴一郎获释，便再度放弃此方针，转至纯粹的可能性搜索，而最终一无所获，导致案件就此深陷迷宫。（下略）

◆上述内容相关精神科学观察

由于这桩案件并非作者（正木）亲身直接调查的，因此在进行专业精神科学观察和说明时多少有所不便。但W氏站在其独特的法医学立场开展调查记录，观察此案的各种特征时，坚持认为案件的真相就在于，以现代所有科学知识及相应的所有常识发展范围而言根本无法判断并解释的“心理遗传发作”现象。这是笔者所谓的“无凶手犯罪”的最显著的实例。从中可以一一指出并明确表明一切迹象，以及W氏最初的直觉完全准确。W氏在案件后仍不忽略针对这点的疑问，记录下这些珍贵的谈话内容，其准备工作实在面面俱到，让本人不得不首先在此表示敬意。

也就是说，通过前述W氏的观察和三项谈话内容，可将追查本案真相的观察要项列举如下。

【一】吴一郎的性格及性生活

吴一郎当时已是一位年满十六岁又四个月的少年，但自小生长在以母爱为主的家庭，并表现出平常有机会接触年轻女性的文弱聪慧且发育良好的少年所惯有的特征，因此可认定其在案发前虽已具备充分的性成熟，但因纯美的母爱和自己清晰的头脑，品性得以净化，保持着纯洁的童贞。

他在说到自己倾听异性唱歌时就会脸红，应该视为是具有此种性格的当代少年的特征。另外，从其谈话中处处可见的单纯率直，以及尽管意识到无法推翻自己被认定为凶手的理由，却依然对自己的立场毫无恐惧感的事实等，可推定其心理上从未有过任何阴影，至今一直过着纯洁的童贞生活。上述对于年龄与性生活的推定，应视作贯穿有关本案精神科学观察始终的重要判断基础，因此特别放在文章开头，提请各位注意。

【二】诱发梦游状态的暗示

吴一郎坦白，事发当夜他在凌晨一点左右醒来，见到母亲的睡容，感到异常美丽。此番证言既能作为上述观察的佐证，也能说明该晚引起吴一郎心理遗传发作，即产生梦游状态的暗示属于什么性质。换言之，根据半夜清醒与其性冲动高潮有密切联系这一事实，对照上述自白可以看出，当时吴一郎的精神状态正濒临某种危机的最高潮。然而这种危机在其下楼解手后再次回到二楼的期间，应该有了明显的缓和。并且，给他带来刺激的对象——母亲千世子已经转身背向着他，不难推断这种情绪已有了相当程度的减弱，使其得以恢复平常的理性而安然就寝。然而，这种暂时受到压抑的性冲动，在吴一郎陷入熟睡后，刺激到了潜伏在他意识中的某种恐怖的心理遗传，诱发了梦游状态（参照后文的第二次发作），最终演化为这场凶行。以上推断只需对照下述各项理由，即可逐步了解。

【三】吴一郎的第一次清醒与梦游的关系

吴一郎自己也表示，他会在那天半夜醒来，是平常极少经历的异常事件，而这又恰好有理由认为是表明他之后在睡眠中曾进入梦游状态的一项征兆。但在解释理由之前必然要考虑的一点，就是顶住后门的支棒落地声被视作是造成吴一郎第一次醒过来的原因。对此，吴一郎本人也相信。然而这是混淆睡眠中的感觉作用与清醒时的知觉作用所得出的误解，可以认为是相当草率的判断。因为从不少例子里都可以发现，以为自己是在睡眠中听到声响马上清醒的人，如果以清醒后的正确判断力来检验，这期间其实经过了几分钟乃至一两小时的睡眠。举个最极端的例子，众所周知，很多人在睡懒觉时，尽管多次对别人叫自己起床做出回应，却又再次陷入熟睡，直到日上三竿起来之后，仍有相当一部分人会坚称今天只听到过一次叫声就醒过来了。由此也可以充分证明，在对于睡眠中感觉到声响与受其刺激醒来所经过的时间上的判断失误有何等严重。更何况绝大部分情况下，就算在梦中明显察觉到声响而清醒过来，经过之后冷静的检查，也能证实并未出现过任何声响。依此看来，如果认定支棒落地声与吴一郎的清醒之间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在进行正确的推理过程中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应该以上述两种现象毫无关联的视角来观察事件，这样更趋自然。并且如果把这点和吴一郎醒来后的异常情绪直接联系起来，贸然断定有人从户外潜入，对屋内的人施以麻醉后行凶，可谓是极端冒险且不合情理的。

另外，关于吴一郎误以为是前面所说支棒掉落所造成的梦中声响究竟是什么，本来应该另行发表重要研究资料，但由于上文列举了相当广泛的实例以及极其精密详细的心理学说明，故在此只叙述一下大略，并列举两三个“在梦中感到的声响并非实际存在声响的情况”下，被声响打破睡眠的典型实例，仅供参考。

（一）梦中感觉到的幻像进程突然发生停滞时……比如，在某一种感情（喜怒哀乐等）急速达到高潮顶点的同时，又在一瞬间出现某种物体爆炸、散落或坠落的幻觉等。

（二）梦在进行中突然陷入某种具有无限深度的空虚时……比如，掉出世界边缘外，或坠入黑暗深谷的一刹那等。

（三）梦中正在进行的某两种心理现象突然交叉或发生冲突时……比如，害怕某人发现的秘密工作却被该人发现的一刹那，或正担心轮船、汽车等是否会撞上来，结果对方突然转弯迎面冲过来的瞬间等。

（四）梦中正在进行的景象突然变成完全出乎意料且截然相反的心理对象时……比如，发现好友就是恶徒，或同伴忽然变成自己害怕的人物，又或者是舒适的室内物品、花园里美丽的花朵变成自己最害怕最厌恶的事物和形象的一刹那等。

根据上述事项观察，可以得知梦中感受到的声音并非实际声响。事实上，只是在梦境进行过程中，突然出现不可抗拒的惊愕、恐惧、欢喜或其他心境的急剧变化，因为这种变化与清醒时忽然受到极大声响冲击的心理急剧变化酷似，因此导致了错觉，令当事人以为是一种声响。

对照上述事例分析本案，可以看出吴一郎第一次的清醒是由于在其清醒前，心理上满溢的性冲动高潮所描绘的某种梦境进程，与受其刺激而唤起的象征良心上冲动的某种幻像，两者产生不可抗拒的交叉冲突的一刹那的恐惧心理状态，使他产生了听到声响的错觉。而如果认同这种假设，那么在性冲动高潮中苏醒的吴一郎，觉得母亲的睡容异常美丽这一事实，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心理归宿，可以说是童贞少年在春天常见的关于秘密、隐私经验的纯真告白，同时更加证实了他在后来的熟睡过程中受到同一冲动的刺激而诱发梦游的可能性。

另外，支棒掉落的事实，难道不能认为是他本人在梦游中受到无意识的理智驱动而进行的掩饰犯罪的手段吗？多数犯下凶行或做出其他不正当行为的梦游患者会做出此类行为的案例实在不胜枚举。而且绝大部分与本案一样，尽管手法浅薄得可笑，但应该能看出并无不自然之处。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因为有人正欲从外面潜入的时候，不小心让支棒掉落的，比如说正窥伺屋内情形时，因为看到吴一郎下楼而逃走等偶然的巧合。但因为警方对这些疑点不置可否，因此暂时保留这一疑问。

【四】梦游状态发作最初的行为——勒杀

至今为止，我们对本案的作案动机仍一无所知，因此无从推理。同时结合W氏的“筑紫女子补习班内未发现吴一郎母子与女学生以外的任何形迹”这一调查事项来分析，本案最简单、最恰当也最有说服力的就是吴一郎梦游症发作杀害其母亲的论断。同时也可以完美地解释关于其他凶手的推断只不过是硬要尝试将凶手假设为第三者的一种错觉。也就是说，可以推测吴一郎压抑了前述的性冲动而熟睡后，因受其刺激诱发心理遗传发作，进入梦游状态而起身，服从意识里出现的梦中（当时梦的内容不明）的欲望，随手拾起一旁被害者的衣带，对其梦中某位女性对象——实际上是他母亲——施以凶行，再继续实施后文将要提及的若干学术上罕见的奇怪梦游行为之后，才继续就寝。而上述凶行在其脑髓功能，即意识的精神作用下因为熟睡而停止时，由全身细胞相互间的反射交感作用取代脑髓功能（主要为联络交感、迷走神经的内脏各器官负责此项功能，肌肉、结缔组织、脂肪、血液等也参与其中，导致事后呈现异常的疲劳——请参照拙作《精神病理学》）与五官直接联络，见、闻、判断并付诸实行，导致清醒后的意识中几乎没有留下丝毫记忆。混淆这一点，盲目相信是“有我意识”（脑髓觉醒时的意识作用）进行了一切需要判断力的行动，才会塑造出假设的凶手，产生推断上的错误。可以说，以现代科学知识的发达程度而言，这是不得已而导致的一种结果。

顺带提一下，在本案中须加以仔细研究的吴一郎的梦游状态中，与第二次发作（参考后文）中上演的本案关键——心理遗传内容有直接关系的发作行为只有“勒杀”这一点，其后的梦游行为则可以说是脱轨行为。但是，其后的脱轨梦游行为的真相堪称学界罕见，在精神科学方面的研究价值非常高，而且从未发现类似的参考事例，因此虽然有将其脱轨行为一般化之嫌，我仍然特地在此记述，以便各位能够彻底明白本案的真相可以由吴一郎的梦游发作衔接起来的事实。

【五】承接勒杀的第二段梦游——玩弄尸体

尽管被害者在地板上痛苦挣扎翻滚的痕迹及勒杀的痕迹十分明显，但犯人仍将尸体伪装成自缢。这种看似拙劣实际却并非如此的掩饰犯罪的手法，会让人怀疑被假设为犯人的第三者的智力不同寻常。这种判断有其合理之处，但也并不自然。因为如果将上述现象视为偶发性梦游状态特有的怪异行为，而以这种行为来解释当夜发生的事，认为当夜是吴一郎上演了笔者所谓的“玩弄尸体”的话，不但没有丝毫不自然之处，反而能更简单、确切、有力地说明上述事项。

但是，有关梦游中玩弄尸体的现象，自古以来几乎未曾有过足以作为明确记录凭证的资料，仅在对此类超唯物科学现象有深刻兴趣的拉丁民族间流传的记录，以及具有强烈迷信的东方各民族残存的传说等资料中有所发现。而且这些记录都不是实际见闻，只不过是由拥有特异头脑的僧侣、医生等人记载了一些道听途说的事例，将其编成随笔一类而已。内容十有八九是用尸体威胁他人、用电力尝试让尸体移动、冒充死人为非作歹等，还有获取器官用作迷信药材、掠夺陪葬品、奸尸等事例的误认和误传。因此很遗憾，难以通过这些资料掌握真相。

然而，此类玩弄尸体的事实自古以来就存在，这点不容置疑。只要调查中国、印度、日本等地的尸神、尸鬼、火车〔26〕等玄奇故事内容，就能够由自然科学、精神科学等各方面推知这种梦游行为——即玩弄尸体——均属误传的事实。

有关此类事实的细节，日后笔者将集结一册《妖怪论》予以研究论证。目前正处于整理资料阶段，如果从中做个简单摘要，可看出人们多倾向于认为尸神、尸鬼、火车之类的妖异现象原本是狐、猫一类或鸦、枭等妖禽怪兽所为。然而这并非事实，也就是说，根据这些传说记录等资料来观察玩弄尸体的状况时，首先开头就会形容静卧于棺柩内或地板上的尸体忽然起身，在空中疾驰。接着是描述闭着眼、头发和双手无力下垂的死者或倒立，或翻筋斗，或斜立静止，或前进、翻滚、爬行、悬吊空中、倒吊、旋转下降、圆规状旋转、关节扭曲、僵直倒下、朝后翻筋斗，或弹跳、摔落等等，如同受到某人的操纵一样，做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动作或行为。但如果再冷静、仔细观察这些形容时，会发现这些现象很像是天真无邪的幼儿玩弄人偶、小动物一类的物体，一方面使其做出各种残忍的姿势动作，一方面处于自得其乐的状态。且该幼儿在进行这种游戏的时候，几乎忘记是自己在亲手玩弄的事实，错觉人偶是感受到自己的意志而随心所欲地变化动作，从而满足一种残忍心理。这在我们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不过，这种玩弄生物、拟生物的心理，来源于我们人类祖先在蛮荒时代征服、擒获、甚至击毙猎物或敌人时获得喜悦与胜利感的高潮，这就类似今日食肉兽类和虫类身上所遗传的玩弄猎物这一习性的高等变形遗传（将敌人首级抛投并欢呼的事实确实存在，而且应该注意这种玩弄拟生物的习性主要见于男性的事实——参照拙作《心理遗传总论》中变形遗传的相关部分），对比这一事实，就可以确定这类心理遗传毫无疑问会诱发玩弄尸体的梦游行为。

接下来将上述的考察对照事实加以具体说明。首先，照顾某濒死病人直到最后的人，或收拾尸体的人在进入睡眠后，特别是由于费心照顾而身心疲累，或由于某种安心导致陷入比平常更深沉的熟睡时，因受到尸体的深刻暗示，诱发前述带有残忍性的梦游心理，可能会取出未埋葬或刚埋葬的尸体加以玩弄。而对于自己动手的事实本人显然毫无记忆，即使在半朦胧状态下能意识到，也一定会像幼儿玩弄人偶一般，不会认为是自己下的手，反而会错觉是尸体本身在动作，深信自己正在做一场噩梦。玩弄尸体之后，将其丢弃于某处，或者又丢回棺材，自己则回去继续蒙头大睡。到了翌日早晨，一发现尸体移位或消失，立刻大惊小怪，将其解释为妖异现象，结果形成了此类传说。只需了解这类传说事例几乎全是守在尸体旁的穷困人家所遇到的不幸的事，或以一具尸体和一位守灵者为题材流传下来的话，就足以断言妖异现象的主角绝非尸体本身或其他鬼兽，而是睡在尸体旁的人梦游所造成的。这也可证明，现在多数人守灵的习惯，应该就是根据自古以来无数人的经验，在不知不觉间被人类确定为最能有效防止妖异现象而来的。另外，在死者枕边放置刀具的习惯，应该也是因为该刀的光芒或形状所造成视觉刺激暗示能够有效破除这种梦游症患者的幻觉的缘故。无论如何，像这样进行观察时，玩弄尸体的梦游状态的存在已毋庸置疑。尤其在守灵的习惯及火葬尚未流行以前，守尸体的人呈现这种梦游状态相当常见，这一点不言而喻。

其次，如果将上述研究观察与本案对比，当夜吴一郎勒杀女性后的梦游症，几乎与前述情形完全相同。不过其中又明显添加了具有变态性欲内容的梦游行为，所以特别值得玩味。也就是说，不难发现吴一郎由于自己血统中遗传下来的独特、固有、具有变态性欲的“心理遗传”梦游发作（参照下文第二次发作），首先勒杀其梦幻对象的异性，获得第一阶段的满足；再由于尸体的暗示，转化为上文所述的一般性梦游状态，即玩弄尸体。而那些尸体剧烈挣扎的痕迹，实际上也可能是与玩弄的痕迹相混淆了。或许其中也有一小部分来自被害者的痛苦挣扎，并且从其不知厌烦，最终达到变态性欲中最高程度的变态（参考下一项）可以看出，玩弄尸体含有一种寻求具有变态性欲的快感的特殊深意。

【六】承接玩弄尸体的第三段梦游——自我虐杀的幻觉与本人尸体幻视

称为“自我虐杀的幻觉”与“本人尸体幻视”的变态心理，即使在非梦游的一般情况下也属于特例中的特例，因此要详细叙述陷入这种变态程度的心理过程并非易事，不过为了当做本文的参考，在此还是作一下简要说明。

所谓的性欲或恋爱，指的是恋慕自己以外的异性的心理。若追溯其本源进行观察，将发现不管是如何忘却自我的恋爱或表现性欲，终究不外乎是爱惜、尊重自己灵肉要求的本能主义或利己心理的表现。因此，如果性欲和恋爱受到体质、性格及境遇的影响，经常无法得到满足，或不知道满足的方法，更不知道厌倦（与此相反，性欲衰退时也会导致同样结果，不过在此省略）时，其欲求会极端高潮尖锐化、深刻强烈化，结果就会因为无法靠寻常手段获得满足，最终导致偏离正规，走向变态性欲的境界。如果仍然无法满足，最终必然回归恋慕、爱惜自己的心理本源。

也就是说，从积极方面举例，一旦不知厌烦的异性爱抚欲高潮辛辣化，就会厌倦普通性交中得到的满足，转为虐待癖，甚至虐杀癖，或恋尸癖，更进一步则是以偷窥癖、雕像恋、恋物癖等顺序进化，渐渐变为从异性那里直接受到刺激或抛弃时，反而获得深刻快感，并且继续不断追求更异端、更猎奇的快感，最终会受到人类爱自己的本能吸引而陷入自恋。

从消极方面观察，被爱抚而无法获得满足的愿望若超自然高涨，将化为受虐癖，进而转为食粪癖，遭受异性侮蔑讥笑、嘲讽厌恶的承受欲及其他。经历这一系列过程，自然而然地陷入和前者同样的结局。由此可知，所谓的“自恋”就是笔者所谓积极、消极两种变态恋爱交叉于一点的表现。

并且这种名为“自恋”的心态中，还存在着积极与消极两个极端合二为一的变态。即由对自己极度的爱抚、装扮转为自我虐待、裸露癖或偷窥等变态兴趣，再进而成为自我轻视、自我冷淡、自我嘲讽、自我厌恶或自我恐惧等心理，最终沉溺于自我虐杀的快感或对自己尸体幻视的快感而无法自拔。事实上，这种心理实例非常广泛多样，并具有普遍性。昔日的切腹、殉义、愤死等心理，在一般自杀者的遗书中发现梦幻般的“自我赞美”、甜蜜而含泪的“自我陶醉”心理的背面，不得不说大多潜藏着这种变态心理。尤其是失恋自杀者的心理，可谓无一不是追求这种变态欲求最终且最高的唯一满足。

另外，一旦这种心理表现达到特异程度，会轻度出现抹杀丢弃自己的姓名、肖像，毫无理由破坏镜子，志愿担任模拟战争或戏剧中的伤患、死者角色，在各种艺术作品中残忍地描写以自己为原型的人物等。严重的则有未留下遗书而自杀、在他人或众人面前自杀、美化自己及环境的自杀、怜悯殉情、同性殉情以及自杀俱乐部的存在等一系列毫无端倪的欲求变幻和怪异的表现方式。

在人类以及人类日常生活的坐卧谈笑与自我爱恋的心理保有不即不离的关系，同时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这种变态心理的情况也不胜枚举。因此，这类极端的变态心理尽管研究价值颇高，但表现这种心理的事例并不罕见，反而有远比其他中间性质的变态性欲普遍的倾向。甚至具有一定自省力的人，会发现这种变态心理在自己的心理生活中随处可见。

根据以上所述，研究观察此案显示的特征，不难推测出吴一郎在其梦游第一阶段的勒杀行为前后，认为被害者的容貌与自己酷似。同时也可自然地推测出，因为其梦游的根源——深刻强烈的性冲动无法借由梦游获得解除，导致在不知厌倦地继续玩弄尸体的过程中，也多次产生尸体容貌神似自己的想法，结果被自我虐杀的错觉、幻觉吸引，将尸体当成自己而数度勒杀。就这样，最后转移为幻视自己尸体的梦游，把模拟本人的被害者尸体吊挂在楼梯扶手上，自己则从楼梯附近直视尸体而兴奋不已。若以这种观点进行观察，就能自然清晰地解释被害者遭到两三次勒杀后，又被伪装成自缢等本案各种最重要的特征。

本案的检验调查，因没有留意到上述几点，将其视同为普通案件，结果造成了忽略有关这些方面的指纹、脚印等痕迹的倾向，因此无从推测这种罕见梦游所特有的怪异行动细节，又是一件憾事。

另外，有理由推测带动吴一郎梦游发作的性冲动最高涨状态最终因为幻视自己的尸体而获得解除。之后吴一郎的行动只是此梦游症的余波，应该是陷入了笔者所谓的踉跄状态。但因为可以推测在这种踉跄状态之下进行的梦游行为又形成了出现在本案表面的重要不明特征，因此特别在另一项中予以记述。

【七】吴一郎的噩梦、口臭及表现出的其他梦游症特征

综合吴一郎所说的做噩梦的事实，以及清醒后感到头痛、晕眩、发冷、口臭、想吐等事实，怀疑他遭人麻醉有一定道理。然而，如果从精神科学的角度来观察，对照现代科学知识的发达程度，确实可说是不得已出现的错误。毕竟它在学理上阐明并且在常识上解释梦境及梦游真相的程度还相当浅薄低级，因此如果以下述的两段说明进行判断，就可以发现上述各种现象并非由使用麻醉剂引起，反而应称其为“梦游并发症”各项特征的最显著表现。

（一）口臭、其他与辘轳首〔27〕的怪谈

吴一郎说在醒来后感觉到的头痛、想吐、疲劳等，如前所述都是梦游症的特征，是最容易发生的并发症。其中，在此想提出令我特别感兴趣的观察材料，那就是吴一郎本人所说的口中有不适臭味这一陈述。关于此类梦游症患者的口臭及其他，他日我会在《妖怪论》中详细说明，不过在此先披露其中的一部分腹稿。

一般的梦游症患者在某次发作结束之前，受到梦游根源，即各种内在冲动所驱使，不仅不会感到任何疲劳，还能够以超乎一般人想象的精力和耐力持续进行自己的行动的实例也有不少。然而当度过该发作的最高潮或发作的主要部分后，随着精神的松弛必然会感觉到异常的疲劳，并出现相当口渴的生理结果（随着苦闷、呻吟等轻度梦游行为的噩梦清醒后也是一样的）。同理，对比本案研究的最佳参考材料，就是流传于日本街头巷尾的辘轳首（或称为拔首）怪谈。辘轳首怪谈或绘画象征着人类的梦及梦游心理，这点在此应该已无需赘言。同时，辘轳首因为有舔油、喝地下水或其他不净之水的习惯，所以到了翌日早晨口中会感到恶臭，这一点可由怪谈或绘画得到解释。乍看纯属荒诞无稽之谈，事实上并非如此。在这个怪谈中，只推断是辘轳首在伸长脖颈舔什么东西，完全是因为不懂梦或梦游的真相而穿凿附会的一种想象。实际上无非是本人在梦游间，受生理上自然的欲求驱使，渴望某种液体而四处寻找并喝下的结果。而且这一定是在发作到达最高潮之后产生的欲求，纯粹因为剧烈的口渴刺激而勉强持续梦游。因此意识的清晰度应该会明显降低，搜索寻找的能力也显著减弱，才会不管是何种液体，只要类似水，或确定其属于液体，就立刻喝下。梦游中喝下油或下水沟的污水之类，自己却不知情，到了第二天早上感到异常的口臭，又因喝下之物无法消化抱怨头痛、想吐等而引起家人怀疑。再加上佛坛上或灯笼里的油减少等事实，结合想象，结果怀疑是该人的脖颈伸出去找东西喝。

若是在民智未开的古代，这可以视为理所当然。另外，这种辘轳首，即梦游主角，以平日容易压抑或被压抑一切本能自我的心理冲动的妙龄美女，以及象征人类祖先——低等动物中坚头类〔28〕的三眼怪物两种为代表，且伸出长舌舔舐液体这种动物般的举动，与相关各点在心理遗传学中的动物心理遗传表现方面是最好的参考材料。不过在此不多叙述，以免繁琐。如果根据以上所述来分析的话，吴一郎醒后的口臭，并非是吸入或注射麻醉剂所引起的嗅觉神经异常，也不是由于药剂在口腔粘膜再分泌等原因所致，而是当夜他喝了某种非水的液体（比如香水、化妆水或清洁用的挥发油之类），其他大部分病症应该也是因为该液体的作用。但关于这方面的调查却完全被忽视，虽说不得已，也可谓是一大遗憾。

（二）噩梦

吴一郎在案发当天凌晨一点零五分左右醒来，接着再次就寝后所做的连续噩梦，其实是第二次清醒前不久所见到的事物停留在记忆中，和普通的梦相同，与梦游内容没有直接关联。反而可以根据前后的说明，解释梦游中他所食用的物体的影响。

【八】梦游进行的时间以及其他

根据上述理由考察本案时，可推定吴一郎当夜发作是在第一次和第二次清醒之间。若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是在两点至三点之间，那么吴一郎在第二次就寝后三十分钟至一小时之后，就应该陷入易引起这种梦游状态的最深度熟睡。而第二次拂晓时分的清醒，则可视为平常清醒时的习惯性潜意识的表现。之后的睡眠，吴一郎才脱离梦游的余波或梦游中饮下的液体所刺激引发的噩梦，进入真正的熟睡休息。这点，从其出汗的现象也可以察知。

【九】关于梦游清醒后的自觉，以及关于双重人格的观察

接下来，吴一郎清醒后在警察局因为弑母嫌疑而接受讯问时，曾经恍惚地说出“这么说，难道是我杀害家母之后自己却忘记吗？”这句极端轻微的疑问。乍一看去，这是他本人对自己的梦游留有几分记忆的重大证言。正如第四项中略述的，吴一郎当夜梦游的事实，应该不存在有意识的记忆，但记忆却可能存在于脑髓以外的细胞所形成的无意识记忆中。比如当时极度的疲劳感等，由于警方讯问的暗示力量而在意识中浮现。不过，若从另一角度来观察，也不能排除这反映了气质纯真、良心澄明，拥有极端灵敏头脑且喜欢阅读小说的吴一郎在面对这种局面时产生的一种头脑中特有错觉的可能性。因此，上述疑问不能确实证明吴一郎曾经梦游，只能当做一项补遗参考记录在此。

另外，根据以上所述，应该就能大致了解自古以来梦游症患者都被认为拥有双重人格的原因。也就是说，遗传自历代祖先的无数记忆及其血统中所含的不同人种、不同家系、不同个性等无数性能统一成了一个人的性格。其中一部分在清醒时分离呈现，则形成所谓的双重人格。同样，如果在睡梦中表现出来，即为梦游症。当然，这类梦游症患者的本质带有遗传性，因此对于在梦游中所进行的犯罪应由患者本人承担责任的情况极少，而应由遗传这种本质的祖先及当时的社会等承担责任的情况很多。这点可为从法律角度观察此案提供参考。

【十】关于吴家血统之谜

在开头提出的四项谈话中，除前述部分以外，能够暗示吴一郎的心理存在引起梦游发作的遗传因素的部分也很多，情况如下：

（吴一郎的谈话中）说明其母千世子是女性中少见的具有明晰头脑，而且个性好强的人。并且，尽管吴一郎为母亲辩护说她从来不迷信，但关于母子两人的宿命，或者说是命运，她却极度固执于那种平凡愚昧的迷信。这一事实让人不得不怀疑她的心理中时刻存在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忧郁不安。

（同上）被称作狸穴师父的占卜者说“你们受到某种诅咒”，不得不怀疑是占卜者从与她的对话中推测出了话中所包含的某项事实。

（八代子的谈话中）对于在警局拘留所初次和吴一郎会面的时候询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梦”这一点，她解释“曾经听说过梦游症”云云。但是，一位妇人，尤其除了一介农家主妇的教养之外，本应没有任何高等学识的八代子，面对这样的非常事件，仅仅是能考虑到如此超越常识的高等精神科学现象可能存在，就已经称得上是不可思议了，更何况敢于实践这种想法，立即尝试找出事件背面的真相，未免过于惊人。就算这位妇人十分聪慧，又有果决的判断力，还是不免有不自然的感觉。但如果这位妇人经常迫于某些痛切的事，很注意这类问题，对于与这类事实有关的传闻或说明投以敏锐的注意，所以才在此时提出这个问题的话，也并无不自然之处。

（同上）该妇人曾说在侄之滨的老家亲戚很少。乡下的富庶家庭往往是这类血缘孤立的家系。孤立的原因大多是由于家世或血统上素有恶评，或令人忌讳的遗传因素，导致附近的人不希望与其缔结姻亲关系，吴家的家世应该也是如此。

（同上）尽管反复辩称妹妹千世子离家出走是单纯为了学习刺绣和绘画，但如果对照前项疑点，应该另有他意。即千世子预感到与姐姐待在同一个家中终究不可能结婚，又为了到他乡留下吴家的血统，所以在与姐姐的默契下离家。因此姐姐对于搜寻其行踪，态度稍有不够热心之嫌。还有，根据姐妹两人都是具有罕见好强个性的女性这一点来推测，也不难想象两人之间存在某种默契。

（松村松子老师的谈话中）综合所说的“听说千世子非常会玩弄男人”的事实加上上述疑问，完全可以推测千世子是因为背负着某件事情而离家的。

通过以上各项疑点，可见从本案之初就已充分暗示出，侄之滨的吴家自古存在着极其恐怖的血统，而拥有该家族最后血统的八代子和千世子姐妹都知道这件事。

【十一】剩下的就是，本案中吴一郎的梦游发作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遗传，表现到了什么样的程度而发生的”这一问题。

也就是，在第一次发作中，应该认为是梦游直接诱因的有形暗示非常简单，不过是“一位女性的美丽睡姿”。并且其刺激来源于异性诱惑力最薄弱的母亲，因此对吴家固有的令人惊异的心理遗传暗示程度相当浅。其梦游内容与该家族固有的心理遗传内容（参照下文）相一致的唯有“勒杀”一事，而后就转移为受到尸体及其容貌暗示而引发的脱轨式梦游，没有显现出更多的心理遗传内容。

而解决说明有关前列各项的所有根本疑问，要在案件发生约两年后，在下文第二次发作中出现的各项状况里，才能彻底揭明。

第二次发作

◆第一参考：户仓仙五郎的谈话

▲听取时间：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即侄之滨新娘被杀案发生当天）下午一点左右

▲听取地点：福冈县早良郡侄之滨町二四二七番地，谈话人家中

▲列席者：户仓仙五郎（吴八代子雇用的农夫，当时五十五岁），其妻，及我（W氏）

附注：方言相当多，因此尽可能以标准语记录。

——是啊，简直是太可怕了。当时从梯子上摔下来撞到腰，现在还痛得受不了，连小便都要爬着去上，真是差点儿没命了。不过今天早上用烤茄子下酒，再像这样用捣烂的鲫鱼贴上，疼痛已经减退很多了。

吴太太家被称为千袋米仓，在这一带可算是第一大农户。另外包括养蚕、养鸡等一切，全部由现在的太太八代子独自经营，财产日益扩大，虽说不知道有几十万还是上百万，总之很了不起。自己建造学校，寺院也是祖先所建造，继承家产的少爷（吴一郎）可以说是最幸福的人了，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少爷乖巧寡言，来到这里以后，整日在最里面的房间用功学习，对下人和邻居也从不摆架子，口碑非常好。而且至今为止，说起吴家人，也只有守寡的八代子太太和十七岁的真代子小姐两人，家里总有股阴气，但自从前年春天少爷来了之后，很奇怪，家里突然感觉变得很有朝气，连我们都觉得干起活来更有劲了……嘿嘿。没过多久，到了今年春天，少爷以第一名的成绩从福冈的高中毕业，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福冈的大学。再加上准备与真代子小姐举行婚礼，整个吴家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中了……是的。

但是，就在昨天（四月二十五日），据说在一座叫“福冈因幡町纪念馆”的大型西式建筑里举行高中学生英语演讲会。少爷届时要代表全体毕业生，担任一开始的演讲。当他穿着高中制服准备出门时，八代子太太叫住他，要他换上大学生的新制服。当时少爷苦笑着不愿意换，他说还不到时候，就想逃出门。可太太却勉强他换上，一面送行一面高兴地擦眼泪，那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现在回想起来，可能那就是少爷最后一次穿大学制服吧！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就是我刚刚说过的少爷和真代子小姐举行婚礼的日子，所以我们从前天起就住在吴家帮忙。真代子小姐也梳着高岛田发髻〔29〕，身穿草绿色振袖和红袖带帮忙工作。大家都称赞她那绝世姿色连祖先六美人小姐的画像都望尘莫及。而且温柔的气质更如摇篮曲中所形容的“千金美貌，千金气质，再嫁个千金夫婿”。而说到少爷，虽然才二十岁，但懂事程度还有言行举止，就连快三十岁的人都比不上他。尤其是他的相貌，你应该也看到了，丝毫不逊于王侯公卿，品行又好，大家都在说，像这样般配的夫妇整个博多都没有第二对吧！况且准备婚礼花了很多钱，因为少爷相当于入赘，太太甚至废掉宅地边缘的一片农田，建造了一栋豪华别院让他们夫妻居住，还向福冈最有名的京屋服饰店订购婚礼和服。至于婚宴，也是昨天就由福冈第一的鱼吉料理店送来了料理，进进出出很是热闹。太太她大方起来真是不得了。

不过在昨天的演讲会上，少爷的任务很简单，出门时他表示最晚也一定会在两点以前回家，可是忙到三点多还没见到他回来。少爷一向言出必行，从来不曾发生过这种事，所以我就对老雇工们提出了怀疑。但他们都说：“可能是演讲会开始得比较晚吧。”并没当一回事。但因为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尤其是在这种人生大事的重要关头，我还是担心不已。后来太忙也就暂时没去想了。不久天空忽然转阴，本该是春季漫长的白天，一会儿就昏暗得有如日暮时分。这时明天起就成为少爷母亲的八代子太太似乎也想起了少爷，边擦着湿手，边把我叫到一边，私下对我说：“都二十岁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不过既然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能帮忙去找找看吗？”我也正好有这念头，就赶快结束了修理蒸笼的工作，抽了袋烟就穿着草鞋出门了。这时大概已经是四点左右了吧。我搭轻便铁道列车到了西新町，在今川桥的电车终点站顺路拐到我弟弟开的小饭馆，问他：“有没有看到我们家少爷？”弟弟和弟媳回答说：“啊……你找少爷的话，约两个小时前他经过这里，没搭车，而是步行走向西边了。第一次看他穿大学生制服，我们俩都到外面目送他好久。真是位好女婿呢！”

少爷一向讨厌这条铁路的煤烟味，去高中上学时也以运动为借口，每天从侄之滨沿农田走路前往。但就算那样，从今川桥到侄之滨只有一里的路程，不应该花两小时……我担心地往回走，时间应该是四点半左右吧。我沿着国道旁的铁路走，正好在离侄之滨不远的路旁，也就是海岸边的山脚下有一家切割石头的工厂，切割的是名为侄滨石的黑色柔软石头，您回去时去看看便知，不管是来福冈还是离开福冈，一定都会经过那里的……工厂的石头像屏风一般矗立着，在夕阳照射下的内侧暗处，我似乎看见一个戴方帽的身影在晃动。

我的视力不好，但觉得那正是少爷。走近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少爷正坐在高大岩石背后看着某幅卷册。我沿着堆在那里的切割好的石头爬过去，刚好来到少爷头顶上方，悄悄伸出头一看，那应该是长卷册的一半位置，上面却是一片空白，很不可思议，看起来一个字都没写。但是少爷的眼睛却仿佛能看见什么似的，专注地望着那片空白。

过去我就听说吴家有一幅会作祟的绘卷。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今世上不可能存在这种事。就算有，我想也只是谣传。因此我当时做梦也想不到那幅卷册就是那个会作祟的绘卷。我以为是因为自己视力不好的缘故，就不让少爷察觉，小心地将脸尽量靠近去看，可是，白纸还是白纸，不管我怎么擦眼睛，也看不见上面有任何东西。

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很想问少爷到底在看什么，就赶快跳下岩石，故意顺势绕了一圈才来到他面前。少爷似乎没发现我走近，手上拿着打开一半的卷册，望着西方火红的天空，茫然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所以我轻咳一声叫他：“喂，少爷。”他好像吓了一跳，仔细打量过我的脸，才像刚看到我一样微笑说：“啊，原来是仙五郎，你怎么会来这里？”然后转身把卷册收起用绳子绑妥。当时我只觉得少爷是在思考某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毫不在意地告诉他八代子太太非常担心的事，并指着他手上的东西问：“那是什么卷册？”这时，少爷不知何时又转头望向背振山方向开始沉思，他好像又吃了一惊，看看我，又看看卷册，说：“这个吗？这是我接下来必须完成的卷册，是一完成就必须献给天子的贵重之物，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并将它放进外套下的制服口袋里。

我更加莫名其妙了，就问：“那里面写着什么啊？”这次少爷脸红了，苦笑着回答：“马上就会知道了，画着很恐怖的画，还有很有趣的故事。那个人说这是我们举行婚礼之前必须看的东西……马上就会知道，很快就知道了。”我似懂非懂，察觉到少爷有些神不守舍，态度明显和以往大不相同，所以我执拗地再次问他：“啊，是谁给了你这种东西呢？”少爷再度紧盯着我凝视良久，才仿佛回过神来似的瞪大双眼，眨了两三下眼。然后好像在想着什么一样，含着泪哽咽着回答：“送我这个的人啊，是家母的朋友，是来把家母秘密寄存在他那里的卷册送还给我的。那个人还说不久一定会再和我相遇，届时再告诉我姓名，然后就离开了。不过，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现在还不能说，不能说……你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知道吗？好了，我们走吧！”

说着，少爷抢在我前面，在石块上跳跃着回到马路上，快步往前走，速度之快……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一般，与平常截然不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应该就有些征兆了……

少爷一回到家，马上就对八代子太太说：“我回来了……抱歉，这么晚。”太太问：“遇上仙五郎了吗？”他回答说：“是的，在石头切割工厂遇上了。我们刚从那里回来。”然后指了指后面进来的我，匆匆走向别院。八代子太太好像放心了，也没问我什么话，只说了声“辛苦了”就对正在一旁摆放并擦拭碗筷的真代子小姐使了使眼色。真代子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羞涩地站起身来，提着水壶跟在少爷身后走向别院。

还有一件发生在日暮前的怪事，后来我才明白其中的原因……接少爷回来后，我就在后门的栀子树下铺上草席，叼着烟斗继续修补刚才没修完的蒸笼。从那里隔着栀子树枝，可以看见别院正面客厅里的情况。我不经意地望向那边时，看到少爷在别院客厅桌前换上了和服，喝着真代子小姐为自己沏的茶，似乎在对她说着些什么。因为隔着玻璃窗，所以听不到声音。不过他的神情一反常态，脸色铁青，眉毛微微挑动，仿佛正在责骂小姐。但仔细一看又不像，因为真代子小姐站在桌前叠着制服，并红着脸微笑，还不住摇头，看上去真是一副奇怪的景象。

然而看到小姐这样，少爷的神色却更加铁青。他快步走近真代子小姐，指着那三间并排的，从这里也能看到的仓库的方向，一只手放在真代子小姐肩膀上摇了两三下。本来脸上通红、缩着身子的真代子小姐这才抬起头来，和少爷一起望向仓库方向。不久，她浮现出不知是悲还是喜的神情，顶着娇艳岛田髻的头微微点了一下，脸红到了脖子根。然后突然又低下了头。那种情景，让我感觉好像是在看新派戏剧……嘿嘿。

这时一直目不转睛等着小姐表态的少爷仍把手放在真代子小姐肩膀上，略微欠身，隔着玻璃窗仔细环顾四周，之后又仰望着屋檐前的昏黄天空，似乎想到什么似的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接着伸出鲜红的舌头，不停舔着嘴唇。他的笑容惨白而恐怖，让我不由脊梁发紧……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那会是后来发生那种事的前兆，只是心想，有学问的人会表现出如此奇怪的模样吗……后来事情一忙，也就忘记了。

接下来是昨天晚上。大概在凌晨一点左右，家里人都睡着了，周围一片静寂。新娘真代子和母亲八代子睡在正房内侧的房间，新郎少爷和代表他家长的我则睡在别院的地板上。当然，我是在少爷上床很久之后，十二点多才去洗了澡，关好别院门户之后，在少爷隔壁那间客厅席地睡下了，但由于上了年纪，今天一大早天色还未亮就醒过来想去上厕所。我借着两扇玻璃防雨窗的微亮光线，来到少爷房前的回廊时，发现崭新的纸门有一扇开着，纸门前的玻璃防雨窗也有一扇开着。我望向房内，没见到少爷在被窝里。我觉得很奇怪，心里有些不安，但因为外面下着小雨，只好从新厨房的入口拿来自己的木屐，沿着地上铺的跳石走去正房。我看到内侧房间开了一扇门，门前可以隐约看到沾有一些沙子的木屐印痕。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下，毅然脱下木屐，蹑手蹑脚地沿走廊前进。然后从内侧房间的的玻璃纸门偷偷看进去，发现在昏暗的灯泡下，八代子太太一只手伸出棉被外睡得正香，可是旁边真代子小姐的被褥却是空的，睡衣叠放在被褥下方，绯红色高枕则放在床中央。

我这时才想起前一天傍晚见到的情景，总算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就没必要担心啦。”但转念一想，虽说这样也没什么，但少爷会这么做却有点古怪……我又开始有些不安了。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吧，总之为了不犯下疏忽，我就想还是趁大家都还没起床……所以我叫醒了八代子太太，指着真代子小姐的床说明了事情经过。八代子太太揉着眼睛，十分震惊。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最近你见过一郎拿着某样卷册吗？”同时猛然坐了起来。然而当时我完全没有留意，就回答她：“是的，昨天在石头切割工厂找到他时，他似乎正在看某卷内容不明、完全空白的长卷册。”当时，八代子太太遽变的神情令我直到现在也忘不了。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又出现了吗？”然后用力咬住下唇，双手紧握，全身不停颤抖，眼角往上吊起，显得有些愤怒。我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也被吓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看着她。不久，八代子太太好像回过神来了，用衣袖拭去不停流出的眼泪，露出一副又哭又笑的表情对我说：“不，也许是我想错了，也可能是你看错了，总之我们先去找找看他们。”随后她站起身来，已经恢复了和平常相同的态度，率先从回廊下来，但事实上她看起来异常狼狈，以至于赤着脚就往大门口走去。我也慌忙穿上木屐，紧跟在她后面。

小雨这个时候已经停了。我们很快来到别院前……也就是从这里能看见的最右侧第三间仓库前面，我发现仓库朝北的铜皮窗敞开着，就拉住走在前面的八代子太太，指给她看。事后回想起来，这第三间仓库在秋麦收获之前一直是空的，存放着各种农具，大家出入频繁，所以经常会有年轻人疏忽忘记关窗。当时或许也是如此，本来并不值得奇怪。但可能是想起白天的事情吧，我不禁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这时，八代子太太也点了点头，绕向仓库门前。可能从内侧锁上了吧，怎么都推不开仓库门。于是八代子太太又点点头，立刻亲自去拿来挂在旁边正房腰板〔30〕上的九尺梯子，轻轻靠在仓库窗下，作手势要我爬上去看看。当时她的神情很不寻常。另外，我仰头望向窗户，发现里面似乎有灯火晃动。

您知道我一向胆小，所以当时实在不太愿意，但八代子太太的脸色相当难看，我不得已只好脱下木屐，撩起后襟爬上梯子，双手攀住窗缘看向里面。这一看之下，我不由双腿脱力，甚至没力气爬下梯子了。同时攀住窗缘的双手也似乎完全没了力气，直接从梯子上掉了下来，腰部受到重重一击，既站不起来，也无法逃跑。

是的，当时我见到的景象，恐怕这辈子想忘也忘不了。只见堆放在仓库二楼角落的空草袋在木地板正中央铺成犹如四方形床褥的样子，上面摊着展开的真代子小姐的华丽睡衣和红色内裙。梳着水滴状高岛田髻的真代子小姐的尸体一丝不挂地仰躺在那上面，前方摆着原本置于正房客厅内的旧经桌。经桌左侧立着家里供奉的佛祖的铜烛台，上面插着一根大蜡烛正在燃烧；右边好像排放着学生用的画具或笔之类的东西，我记不太清楚了。少爷坐在正中央，面前平整地长长摊开着昨天在石头切割工厂见过的卷册……是的，绝不会错，的确是前一天见过的卷册，边缘的烫金图案和卷轴的色泽我都还记得。里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白纸……是的，少爷面对卷册正坐，身上整整齐齐地穿着白花点图案的睡袍。也不知是怎么发现我的，他静静转过脸来，对我微微一笑，左右挥了挥手，似乎在说：“你不能看。”当然，我现在说的话都是事后才想起来的，当时我如同触电般僵在那里，连自己发出什么声音都不知道了。

八代子太太当时扶住我，好像还问了什么话，我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回答了，我想似乎是指着仓库窗户想说些什么。但八代子太太却好像明白了一切，她重新架好梯子，亲自爬上去。我本想制止她，可是我站不起来，连牙关都咬不拢，也发不出声音，只好用双手撑在背后冰冷的地面上，抬头看着上面。只见八代子太太撩起前襟很快就爬上了梯子，用手攀住窗缘，与我一样望向里面。但是，她当时的胆识，令我现在想起来还毛骨悚然。

八代子太太从窗外仔细地环视里面的情景，用镇静的声音问：“你在那里做什么？”这时，我清楚地听到少爷从里面用平常的声音回答：“妈妈，请您等一下。很快就要开始腐烂了。”周围一片静悄悄的……八代子太太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不会那么快就腐烂的。对了，天亮了，你还是赶快下来吃饭吧。”里面传来一声“好的”，少爷好像站了起来，映在窗边的火光忽然暗了下来。但这是面对女儿尸体的为人母者会说出的话吗？随后八代子太太迅速从梯子上下来，边对我说：“大夫、找大夫……”边走向仓库门前。令人惭愧的是，当时我完全搞不清楚情况，就算知道，我也已经全身虚脱，根本无法去找大夫。只是害怕得坐立不安，不停颤抖。

仓库门开了，少爷一手拿着钥匙，穿着庭院木屐走了出来。他看见我们时微笑了一下，但眼神已然一反常态。八代子太太迫不及待地轻轻从他手上拿过钥匙，如同哄他一般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三两句话，同时迅速拉着他进入别院，让他躺下。这一切，我坐在地上看得一清二楚。

接着八代子太太又返回这里，爬上仓库二楼不知在做些什么。这期间只剩我单独一人，十分害怕，于是就爬到仓库后面的木门处，扶着那边的一棵袖子树勉强站了起来。这时，头顶上响起仓库的铜皮窗户关闭的声音，我又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这次听见了仓库门上锁的声音。不久，八代子太太左手紧紧抓着卷册，披散着头发，赤脚跑向别院。她也不管脚底还沾着泥土，就这样奔上回廊，一把拉起刚躺下不久的少爷，将卷册递到他眼前，带着可怕的神情责问着什么。此时天色已亮，因此对这些情景，我透过玻璃门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到少爷当时指着前一天的石头切割工厂方向，又摇头，又做着奇妙的手势和动作，拼命地说着什么。他的话我听不太清楚，而且都是些莫名奇妙的话，我实在听不懂，只听到多次说到“为了天子”、“为了人民”之类的字眼……八代子太太双目圆睁，边点头边听着，但不久少爷忽然噤声，死死地盯着八代子太太手上的卷册，然后一把抢去塞入怀中。而八代子太太也马上硬抢了回来。事后回想起来，八代子太太似乎不应该这么做……卷册被夺回，少爷好像有点气馁，他张大嘴巴，瞪着太太的脸，表情异常恐怖。连八代子太太也害怕了，后退了好几步，转身想离开。可少爷立刻伸手抓住她的衣袖，把太太拖倒在榻榻米上，再度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很高兴地眯着眼冷笑了起来。

看见少爷的表情，我仿佛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般全身发冷。八代子太太也恐惧不已，用力甩开少爷想离开。可是少爷一下子站起身来，从背后抓住走下回廊的八代子太太的头发，直接从回廊拖到庭院，微笑着拿起木屐，不住敲打八代子太太的头，心情似乎十分愉快。眨眼间，八代子太太已经面如死灰，头发蓬乱，脸上流血不止，在地上爬行并不断发出呻吟……面对眼前的情形，我吓坏了，极力克制住不停发抖的膝盖，硬拖着身体回到这里，对内人说：“大夫，快找大夫……”之后马上钻进被窝里发抖。不久宗近大夫困惑地来到我家，我告诉他：“是在吴家，在吴家……”拜托他立刻赶去。

我看到的只有这些……是的，全都是事实，绝无虚言。后来我才知道，八代子太太的叫声惊醒了两三个年轻人，他们赶来抓住了少爷，用细绳将他绑住。但听说当时少爷发狂的力气非常大，三五个人的力量都按不住他，居然两度绷断了细绳。等好不容易制服他，把他绑在别院梁柱上时，少爷好像也累了，就这样陷入了沉睡。不久后醒来时，很奇怪，少爷的样子又跟以前判若两人了。警方问话，他也只是怯生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八代子太太说过，少爷以前在直方那边也曾犯过这种病，当时在大学教授的调查之下才知道是被施了麻醉，后来完全没问题了，所以才带他回到这边。不过看来血统这东西实在可怕，看他这次的情形，我认为一定是那卷卷册在作祟。

不过，卷册作祟也很久没出现过了，甚至我们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据说那卷册原本是藏在对面那间可以看到屋顶的建筑——如月寺里的佛像肚子里。听说具有吴家血统的男性只要看过卷册，就一定会发疯。一见到女性，无论母亲还是姊妹，甚至陌生人，都会将其杀害……还有人说，寺中似乎保存着写明其缘由的物品……但那卷卷册为何会落入少爷手中呢？我只能说这太奇怪了。是的，如月寺现在的住持名叫法伦大师，听说与博多的圣福寺大师齐名，我想他应该知道这件事的缘由……是的，年龄已经相当大了，身体清瘦得如同仙鹤一般，白眉白须，看起来是位极其慈悲的大师。如果有需要，您不妨去问问他老人家，我会叫内人带您过去……

是的，八代子太太现在处于半疯狂状态，加上脚部扭伤，听说正卧床休息。虽然头部伤势并不严重，可是讲话颠三倒四，应该提供不了什么资料。我因为腰部受伤，暂时还没去探望她……

听说有人认为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去找宗近（大夫的姓），所以才没能救回小姐。但这不可能。宗近大夫来帮我诊断腰伤时曾说过，真代子小姐被勒杀的时间是在今天凌晨三点至四点之间，而且按照蜡烛燃烧的情况，应该也是在那个时间左右……是的，其他都如我刚刚所说。只要等八代子太太恢复正常，真相也就会大白了。不过，正如我方才所说，她现在似乎尽讲些“快点清醒过来吧，现在就靠你一个人了”之类的梦话，也许是在埋怨少爷，这实在让人有些担心。

警察还没有找过我。因为最先发现这场骚乱的只有当天睡在这里，听到八代子太太尖叫声而赶来的年轻人。警察讯问他们之后就离开了……我也一直非常小心，深怕自己会受到怀疑，所以要求宗近大夫替我保密。幸好当时一片混乱，没人知道是谁去找的宗近大夫。因此当医生您突然来询问我这件事时，我也吓了一跳。是的，我没有任何隐瞒，所以如果可以，希望能借您的力量让警察别来找我。您也看到了，我腰部受伤，而且又是那种听到警察两个字就会发抖的个性……是的。

◆第二参考：青黛山如月寺缘起（开山一行上人手记）

附注：该寺位于侄之滨町二十四番地，为吴家第四十九代祖先虹汀氏所建

晨镂满目金光雪，夕化浊水落河海，今宵银烛列荣花，晓作尘芥委泥土。三界如波上纹，一生似空里虹，一旦结下恶因，则念念不可解。生则坠地狱之变，现则唤鬼畜之相；死则恶果传子孙，受业报永劫之苛责。其恐惧痛苦，无任何事物堪比。

为此观其因果，如是究其本来趣理，断证根源，转菩提心，起一宇伽蓝〔31〕，乃恭奉佛祖智慧，一念称名〔32〕、人天共敬之清净道场。

溯其缘起，乃庆安时期，山国城京洛祇园精舍附近，贵贱群集之巷内有一家开设多年的美登利屋茶铺，其每年特选的上贡宇治铭茶取名“玉露”，芳香闻名全国。当代主人名叫坪右卫门，育有一子三女，子名坪太郎，深受无比宠爱，然生来不喜生意之道，自年少时期就拜宇治黄檗的僧人隐元禅师为师，兼学柳生剑法〔33〕，旁涉上佐流〔34〕绘画，俳句〔35〕体裁则受芭蕉影响而另成风格，长大后自号空坪，一心一意游山玩水，无志于家嗣之累，然因家中无其他男人，经常被逼娶妻生子，尽管总以学业未成而推诿，仍无从逃避。终于，其父坪右卫门邀请隐元禅师前来谕示，期能让他心念一转时，他在自己家门贴上一句“年至二十五岁的今门，不闻不如归”而出家为僧，只持一钵一杖西行寻访名胜古迹将近一年，由长崎路进入肥前唐津。当时是延宝二年春四月，空坪时年二十六岁。

空坪四处赏玩此地胜景，因虹之松原而改名虹汀，并选八景展纸笔，亲自起版撰江湖事，似此这般滞留半载有余。某日，适逢晚秋月圆，受诱而出，登虹之松原，赏玩并列于银波、银砂的千古名松于清光中尽展的风姿，宛若名家墨技之天籁。行走一里过滨崎渔村仍未尽兴，故背负流霜，续行半里至夷之岬，倚岩角遥望湾内风光与雁影，直至半宵。

此时，一位约莫方逾十八岁的女子，翻展华丽衣袖，移动楚楚可怜之小脚，渡过荒矶叠岩走近虹汀身旁，浑然不知有人观看，朝向西方双手合十，凝神祈念良久，之后挥泪揽袖，意图投海。虹汀骇然跑近抱住，伴其至松原沙清处，询问事情缘由。少女最初只是啜泣不已，久久才倾诉——

“我是这滨崎某吴姓家中的独生女，名叫六美女。家中世代豪富，但是圆必有亏乃世间常情，可能是恐怖的因缘吧，家中往昔以来就有精神错乱的血统，导致今日只剩我单独一人悲痛苟活。

“最初，吾家有一幅祖先流传的绘卷，其上描绘美妇裸像，据说乃是吴家祖先的某人与最宠爱的夫人死别，在痛苦悲伤之下以丹青描绘尸体身影，期能做为电光朝露之纪念，却不知何故，在描绘初期尸体开始急速腐烂，图像尚未完成一半便已化为白骨，祖先的某人在悲叹下终于疯狂，夫人之妹虽然尽心照顾，祖先的某人最终仍追随夫人步向黄泉。当时，夫人之妹腹中也怀有该狂人之子，已近临盆，同样伤心欲绝，所幸终于勉强保住性命。

“正好此时筑前太宰府观世音寺奉修佛像，一位客僧胜空由京师前来监督，等奉修完成临行之际，行至附近一带。闻此缘由后深觉不忍，乃止住锡杖于吾家，观看未完成的绘卷，于佛前诵经供养后，砍伐后院的大柄檀树，选其赤肉部分，手雕弥勒菩萨座像，将绘卷藏其腹中，供奉于吴家佛坛，严令日后只有家中女性始能祭拜佛坛和观看绘卷，所有男性禁止接近。

“后来该位狂人的遗孤，名叫如五的男儿平安无事出生到这个世间，及长，娶妻继承吴家，谨守胜空上人之戒，严禁任何人接近佛坛，一切牲礼香花的供养，由其妻子独自负责，一心一意祈求现世的安稳与后代的善果。然而，可能是承袭狂人血统的缘故，此男子壮年后育有几位儿女，又遭逢妻子早逝，精神错乱。其后的历代男子中，也总会出现一两位精神狂乱者，有的杀害女人，有的则用锄锹挖掘女人新坟，若有人制止，则会击杀或伤害对方，或自己咬舌自尽或自缢而死，极尽恐怖之能事。

“似此，见者、听者皆恐惧自危，远近相传吴家男子见到绘卷会立刻受到祟弄，不净的女人接近佛像也会遭遇不幸，完全不敢与之结亲，因此吴家血统数度将近断绝，必须靠着金钱的威力，或是远从外地寻觅不知情者来传宗接代。时至近年，更是连下贱乞丐都不敢与吴家沾上边，导致如今只剩我单独一人。我的两位兄长同样发狂，长兄挖掘他人坟墓，二哥用石块殴打我，而且都很早就结束生命，又经谣传之后，在家中工作之佣人几乎全借故离开，连侍候我多年我的女仆都因为照顾我而病亡，导致我连一个倾诉对象都没有，内心不知何等寂寞。

“就在此时，唐津藩的家老云井某某听闻此事，表示要将其三男喜三郎赐予我为婿以继承家业。佣人侍女得知后皆兴高采烈地回来，其中只有一位从小照顾我的奶妈不仅面无喜色，甚至还明显露出愁容。问其何故，她才深叹口气，表示她从云井宅邸做事之人口中得知，即将成为我丈夫的人，也就是那位喜三郎，其实是云井家老的庶子，长于剑术，是藩内第二高手，可是从年轻时期就声名狼藉，不仅耽溺女色，更到处结交不良之辈，破坏各处道场，敲诈勒索茶屋小馆，结果在别处无法存身，这才悄悄回故乡。但是，藩中世家非但无人敢把女儿嫁给他，甚至还畏如蛇蝎，因为听说我家情事，才决定让他成为我的丈夫。不仅这样，还心怀不轨，欲等事成之后凭其权势并吞吴家财产，虽是命运，也无力抗争。可是一想到我日后将承受的痛苦，就忍不住头晕目眩，泪流满面。我虽有些困惑，却并未深信，也无从查证，日久之后便逐渐冷静下来，等待秋天举行婚礼。今夜，那位叫云井喜太郎的人连一个随从也未带、连披肩长裤的礼服也未穿，独自来到我家。

“当众人忙于送上酒宴至后面客厅之时，我也重新化妆前往酒席，只见他半张面孔烧烂，脸色如灰，另外半边面孔无眉，白眼球凸出，嘴唇歪斜，与鬼魅毫无两样。我强忍住扑鼻酒气，全身发抖地帮他斟酒，可是才喝没几杯，他马上抓住我的手，我当时情不自禁地缩回手，杯里的酒溅在他膝盖上。他马上借酒疯想抓住我，奶妈拼命拉住他，他却立刻拔刀砍倒奶妈，我趁乱逃出来，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想到我家的不祥，又想到自己的不幸，正要自尽之时却被你拦下。如果不能寻死，我只好出家为尼。虽不知你是何方人氏，仍请你大发慈悲指引我明路。”

说完，她趴在砂地上低声啜泣。

虹汀听完，沉吟良久之后，扶起少女，说：“好吧，我尽力而为，你先不要叹息，等我看过绘卷以后，自会让你了解本身的因果。”说完，他牵着六美女的手，正想离去时，松树后忽然出现半脸鬼相的狂暴武士，一声不吭地挥刀斩向他。虹汀以修禅之机锋转身避开，让对方斩向虚空，同时大喝一声，对方的武士在空中游走数步，和刀一起摔向断崖外侧，落入月光粼粼的海中，随水烟消逝无踪。

就这样，虹汀陪六美女回到吴家，和家人一起收拾奶妈尸骸，自己做法事诵经，并严禁把事情传开。然后进入佛堂，要求其他人回避，从弥勒佛像肚中取出绘卷，敬畏祭拜后摊开一看，美人全身溃烂长脓的模样令他寒毛直立，于是立即在佛前坐下，镇摄精魂地入定十余天，在延宝二年十一月晦日拂晓忽然睁开眼眸，大声咏颂三遍“雪凡夫之妄执不若念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将绘卷投入一旁的火炉中，化为一片灰烟。

之后，虹汀起身召集家人，说：“我已经借法力了断吴家的恶孽因缘，立刻将此灰放入佛像内，与三界万灵共同供奉。我本人也将还俗成为这个家的男主人，孕育万代胜果。各位如果有任何问题请说无妨。”但是并无一人表示意见，因为所有人皆在畏惧云井家怪罪报复。虹汀了解此种心理，当天就厚赏家人，让他们回家休息，并封存家屋仓廪，钉上写着“回馈乡里，吴坪太”几个大字的木牌，只携带金银书画之类四大车，请壮夫驾驶，自己则背负弥勒佛像，怀内放着吴家家谱，手牵六美女，于翌日未明离开滨崎，朝东方前行。时间是延宝二年腊月朔日，大雪纷飞，长汀曲浦五里的路上须臾化为连绵银屏，让虹汀疑为天赐红彩祝贺。

像这样前行约莫一里，东方天际渐红，忽然后方传来杂沓人声。虹汀回头一看，为数约有二三十人的捕快手上带着拘捕犯人的工具，正中央则是落海的半脸鬼相云井喜三郎，也不知他是如何上岸的。他头系白巾，脚穿绑腿，身穿战阵披肩和野裤，手持长刀紧追而来，口中大骂：“恶僧别逃！上回我以为你是朝廷密探，有所顾忌而未曾动刀，后来接受藩的密令调查你的素行，才知道你就是无法无天、声名狼藉的大恶徒坪太，不仅假冒画匠偷窥本城的地形，还伪装僧人游走各国，欺骗有德之家谋夺财物，诱骗良家儿女送入火坑，十恶不赦，天地可鉴。不管你如何会飞天遁地，你今天己无路可逃。快逮捕这个诱拐良家妇女、卑劣下流的贼和尚。”手下的捕快们一起踏着雪地蜂拥而上。当下一边是巍峨参天的悬崖峭壁，另一边是临海断崖，背后则是纤弱女子和马车车夫，眼看似乎无处逃生。但是虹汀毫无惧色，将背负的佛像交给车夫，拂掉网笠上的雪花交给六美女，手持惯用的竹杖，一面数着胸前的念珠，慢步前进。捕快们大感意外，完全为对方气势所慑。

虹汀向众捕快行礼之后，轻咳两声说：“劳驾各位老远赶来，真的辛苦各位了。这么多人前来替我这位声名狼藉者送行，贵藩的政道昌明实在令人佩服，既然这样，就劳驾诸位干脆送我至前方不远的筑前藩吧！否则请勿拦阻，我不希望无益杀生造成贵藩的耻辱，如何？”捕快们一时呆若木鸡，而云井喜三郎脸红耳赤，怒骂：“满口胡言！上次我是喝醉酒才失手，这回你绝对逃不掉。弟兄们，对手只有一个人，除了女人以外，其他人全不能放过，动手。”说完立刻挥刀上前，似乎认为解决一个行旅僧人乃是轻而易举之事。捕快们也同时行动，闪闪刀光映在雪上，令人触目惊心。虹汀不再多言，左手握竹杖，右手挥空拳，率先夺下一人的刀，接着击落袭来的白刀，斩落蜂拥而至的球棒和刺叉，他不接近群聚的人马，专攻击落单的家伙。很快地，有十几个人或被击昏，或被击毙，倒在雪地上，甚至掉落海中。

行旅僧人出乎意料的功夫令众人完全乱了阵脚。云井喜三郎暴跳如雷，拔出长刀，摆出青眼架势，一步步向前逼近。虹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丢弃夺来的刀，右手重新握好竹杖，稳如泰山地接住喜三郎渴血的凶刀，毫不放松，冷冷如水地制其先机，切切似冰地压其后机。只闻一声轻响，喜三郎手中长刀如遭磐石所挡，动弹不得，唯有呼吸急促，咬牙切齿。虹汀见了不免莞尔一笑，说：“喜三郎公子，如何？还不早早醒悟吗？所谓弥陀的利剑，指的即是此竹杖之心；所谓不动的系缚，指的就是此亲切的呼吸。就算是千锤百炼的精妙，不经虚实生死之剑也比不上悟道的一根竹杖。恰如眼前之不可思议，莫怀疑，快快放下屠刀，转恶心入佛道，进入念念不疑、刻刻不迷、阔达自在的境界吧！否则依一杀多生之理，我会将你斩成两段，消除唐津藩当下之不祥。你此刻正临生死边缘、地狱天上之分的刹那。”

此番话一说出，好杀残忍的喜三郎听了也脸色铁青、两眼充血、汗流浃背、大气如牛，然而积年累月的孽业已让他无法回头，他逞强地机敏转身，忽然奋起冲天之勇，以上段架势自正面奋力一挥长刀，如电光石火般斩入。虹汀翻身闪开，同时击出竹杖，正中喜三郎眉心，趁喜三郎飞退之际又乘虚而入，伸手握住喜三郎腰间的短刀，说了句：“那就让你了遂心愿吧。”话音未落，人已后退。一看，再度举起长刀的喜三郎不住后退，仰天倒下，被砍中的肩膀鲜血泉涌，染红雪地，气绝而死。

目睹此景，其余的捕快全吓坏了，纷纷落荒而逃。见已没有追兵，虹汀总算安下心，将夺来的短刀还于尸骸，双掌合十，数着念珠念佛两三遍。然后掸掉黑衣上的雪花，再度背起佛像，安慰着面无血色的六美女，带上斗笠，人马急行，顷刻便进入了筑前领地。在深江过了一夜，次日拂晓又踏着未歇的白雪向东前进五里，来到此地侄之滨。

虹汀见此处地形，心想：“此地北有爱宕灵山〔36〕耸峙半空，南有背振、雷山、浮岳等诸名山连结烟云，眼界所及之处乃万顷丰田，足以养育儿孙万代，室见川的清流又能泛舟，更拥有袙滨〔37〕、小户古迹，芥屋、生之松原等名胜，而且距黑田五十五万石〔38〕的城下不远，实在是集山海地形精华之胜地。”

他立刻收随行的车夫为家人，寻求田野，建家屋仓廪，并捎信给故乡京师以求万代之谋。同时选中一地，集雷山、背振之巨木，自司绳墨，建造一座大伽蓝。将背来的弥勒菩萨像奉上，希冀此处成为福及末代，保佑永世之地。山门高耸，迎真如实相〔39〕之月，殿堂连檐送佛土金色日相观〔40〕。林泉深奥，水碧砂白，鸟啼鱼跃，念佛、念法、念僧，真乃末世奇特罕见的净土。

如此，在人皇〔41〕第一百十一代灵元天皇延宝五年（丁巳年）霜月〔42〕初旬，伽蓝落成。从京师本山召贫僧前来担任开山住持。贫僧以寡闻浅学之由再三固辞而不听，终因感其奇特，背经下至此处任住持，取寺号青黛山如月寺。于翌年延宝六年（戍午年）二月二十一日吉辰，举行往生讲式七门说法，诵读净土三部经，执行七日供奉且普渡饿鬼。当日虹汀亲自上座，略述由来因缘向听众忏悔，诵吟两首和歌——

唱　　念诵六文字〔43〕，六道〔44〕今不迷，竹杖向佛界。

（坪太郎）

和　　三世〔45〕为修佛，回头净归空。

（六美女）

接着由贫僧上座，详细辩证缘起因果，述明六道流转、轮回转生之理，授“若念弥陀佛，即灭无量罪”之真谛，最后接上一偈——

一念称名声，功德万世传，青黛山寺钟，迎得真如月。

另，据说六美女时年十八岁。她将早先写好的三万张六字名号分送前来的信众，不到三天即送完。

如上故事，婆娑〔46〕显六道之巷，眼前转业报之理。闻烦恼即菩提，六尘〔47〕即净土。吴家祖先冥福，末代正等正觉〔48〕之结缘皆无量。吴家日后男女若欲报此鸿恩，须深刻领会此意旨，不可怠于法事念佛。此事不得外泄，若疏忽泄漏，恐会招他藩之怨。仅止于当时本寺住持及吴家当家夫妇。慎之。

一行记

延宝七年七月七日

◆第三参考：野见山法伦上人的谈话

▲听取时间：前述同日下午三点左右

▲听取地点：如月寺方丈室

▲列席者：野见山法伦上人（该寺住持，时年七十七岁，同年八月殁）、我（W氏），以上二人。

——你当然会怀疑。如《缘起》内文所述，可谓吴家中兴之祖的虹汀先生于距今一百多年前烧成灰烬、封入弥勒佛像腹中的绘卷，为何会恢复原本形态出现于今世，又落入吴一郎之手，导致他严重精神错乱……坦白说，就算您（W氏）没问，老衲也会说明，希望您自行判断。

关于这段《缘起》，本该在继承吴家的当家夫妇第一次前来祭祀祖坟时，才会摒退外人让其观看。而有关吴家血统，除非寻常之事，否则绝对不得泄漏于他人，这是自开山一行上人以来，身为本寺住持理应保守的秘密。但因为您身份不同，而且既然知道此事牵涉到判断吴一郎少爷发狂是真是假，又与会不会被判有罪有重大关联，老衲自然不能隐瞒……

事情很简单。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人找出本该已化为灰烬、藏在本寺佛像腹内的那幅绘卷，发现它仍保留着原貌。不仅如此，老衲也很清楚从佛像腹内取出绘卷，造成吴一郎少爷病发的绝对是那个人没错。当然，这只是老衲个人的猜测，一定有很多人不以为然……那不是别人，就是吴一郎少爷的亲生母亲，前些年莫名横死的千世子小姐。是的，这很难令人信服。别的不说，这世界上当真有如此残忍的母亲，竟然会将传说中如此恐怖的东西交给自己唯一的儿子吗？其中当然有着很复杂的理由，总之只要你听过接下来的说明，应该就会明白一切。

回想起来，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应该是三十多年前了吧。不知您是否已经知道，据说这位千世子小姐自小就聪明伶俐，而且双手非常灵活，尤其擅长绘画和刺绣。自懂事以后，老衲就常见她一人独坐在本寺大殿角落，临摹画在纸门上的四季花卉图案或栏杆间的仙人雕刻。当时她真是十分可爱，五官轮廓有如人偶……

应该是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吧，有一天，好像刚从学校回来的千世子小姐身穿虾褐色裤子，手抱包袱径自来到这方丈室，对正在独自喝茶的老衲说：“……和尚师父，那尊黑色佛像肚子里放着漂亮的绘卷，对吧？你能不能偷偷拿出来让我看看。”

这幅绘卷的事，自从本寺开山时举行大法会后，成了附近一带有名的传说故事，这座村子里也应该还有很多人知道，她可能是听那些人说的吧。当时老衲就笑着告诉她：“那绘卷早在很久以前化为灰烬啦，就算我想给你看也不行啊。”可是千世子小姐却说：“但我刚才摇动佛像，却听到肚子里面有声响，一定放着什么东西……”

老衲吓了一跳，赶紧骂她：“不可以做这种事，会被佛祖惩罚的。”但等千代子小姐回去后，老衲开始有些担心，悄悄来到大殿，试着摇动弥勒佛像，果然听到里面有东西在碰撞的声音……听起来一定放着形似卷轴的东西。

老衲大惊失色，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因为老衲一直以为佛像腹内放的只有《缘起》内文中所写的绘卷灰烬……但后来转念一想，或许是以前虹汀先生假装已经烧毁绘卷，其实却将它保留下来藏入佛像内。结果旁边的装填物因年代久远而干燥变松，所以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吧。想来虹汀先生喜欢绘画，大概是不舍得毁了绘卷才会这么做，而且他认为随着长年累月的供奉，孽缘便会渐渐淡薄，不再作祟吧。若真是这样，老衲是否应该重新取出将其烧毁呢？到底该怎么做呢？老衲想来想去，还是不能释怀，又觉得有些恐惧，想到应该没有人敢打破佛像去察看内部，也就还是按照原样放回去了。

岁月流逝。去年秋天，就在彼岸节〔49〕前一天傍晚，老衲看到八代子太太、一郎少爷和真代子小姐一齐前来扫墓。当时，八代子太太单独打扫完灵堂后，顺便至方丈室来喝茶话家常，她跟我商量：“现在说这个有点早，等明年春天，一郎从六本松的学校（福冈高等学校）毕业后，我打算让他立刻和真代子成婚，您觉得如何？”八代子太太在宣布这类重大事情之前，必会来找老衲商量，所以当时老衲回答说：“这样很好。”随后我们起身走出大殿的回廊一看，身穿学生制服的一郎少爷和系红色腰带的真代子小姐已经打扫完坟墓，正蹲在山门旁的坟前双手合十，看起来很亲密。看到他们两人，八代子太太似乎一时心酸，急忙掩面进入灵堂。老衲则留在原地望着这般配的两个人，莫名地想起了吴家未来的事。其间忽然想起多年前千世子小姐所说的话，心中不禁一震……不过当时老衲以为只是老年人没必要的操心，但毕竟放心不下，结果当天晚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所以老衲就慢慢起身……借着窗外洒入的月光和灯火，独自来到大殿，双手捧起佛像摇动，但却没有听到上次的声响，不但如此，还感觉里面空无一物。

可能是第六感吧，这时老衲感到莫名恐惧，于是毅然把佛像抱下佛坛，搬进方丈室，戴上眼镜仔细检查。虽然佛像身上沾满尘埃看不太清楚，但颈部衣襟处有切断后再装上的痕迹，用力摇晃就能脱落。当时老衲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拼命保持镇定，沿着走廊将佛像搬出，轻轻掸落上面的灰尘，在这盏灯下铺上毡子，从切断处拔下佛像的头一看，只见挖成经筒状的底部有旧草纸包住的灰。不过灰包正中央能清楚看出卷轴状的凹陷。至此老衲便明白了，虹汀先生虽宣布已将绘卷烧毁，事实上可能出于某种考虑并未烧毁，而是直接将其藏入佛像中。现在绘卷又被某人窃走了。这一切已无庸置疑。是的，除了填充在四周的旧棉花以外，连一片碎纸都没见到……请您跟老衲前去，亲眼看看佛像。

◇参考后段备注

如你所见。这该说是因为老衲的疏忽吧。老衲不止一次希望不要发生什么麻烦。不过从另一方面想，如果是千世子小姐拿走的，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而且，自从她惨死一直到今天，又是谁偷偷藏起了绘卷？若是收拾千世子遗物的八代子太太发现绘卷，应该不至于瞒着老衲。就在老衲每天如此担心不已时，竟发生了这次的事情，只能说这一切都太奇怪了……听说绘卷在一郎少爷精神错乱后又消失无踪，这又是另一桩怪事。村里有人说，在一郎少爷精神异常前后，曾目睹绘卷如灵蛇般飞越空中。但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想到这一切皆起因于老衲的疏忽，实在觉得愧对死去的真代子小姐和发狂的一郎少爷，如今只能垂泪奢望能以我垂老的短暂生命来挽救他们。

◆第四参考：吴八代子的谈话概要

▲听取时间：前述同日下午五点左右

▲听取地点：本人宅邸内侧房间

▲列席者：吴八代子、我（W氏），以上两人。

——啊，医生，您终于来啦，我等您很久了！不不……我的伤没关系，性命什么的都不重要。我现在只希望您务必帮忙找出从寺中盗出这幅绘卷（一面从怀里取出来交给我），埋伏在石头切割工厂交给一郎，企图杀害这个家中所有人的那个家伙。而且，等找到那家伙，麻烦您一定要问他这一句，究竟有何怨恨，让他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涕泣），就这一句，请您一定要帮我问（涕泣）。我真是不甘心在一郎精神正常时没能问出那个人是谁……若让我知道，就算咬碎他的骨头都不够解恨（涕泣）。不不，一郎离开直方时并没有那种东西！一郎随身携带的物品，我全部仔细检查过了……那些警察又知道什么？！让一郎受到那样的痛苦折磨……我问他话，他也完全不回答……我已经死心了，一郎是否能够恢复正常，女儿是否可以活过来，我这条命又将如何，我都不在乎！但杀害我妹妹千世子、谋害一郎还有我女儿的仇人绝对是同一个家伙！那家伙明明知道这幅绘卷，又刻意拿给一郎看……（精神亢奋错乱，无法继续问答。之后，随着心情恢复平静，逐渐倾向失神状态。）

▲备注

（一）案发当日上午十点半，检查已禁止出入的吴家仓库（被称为三号仓库）内部时，发现铺在楼下木板房间入口的旧报纸上整齐并列着吴一郎的双齿木屐痕迹，以及真代子外出穿的红色草鞋。旁边开始有蜡烛滴落的痕迹，点点延伸至陡峭的楼梯上方。

楼上以及被害者的尸体上，并未发现有打斗、抵抗或挣扎的迹象。尸体颈部有勒绞、瘀血以及绳沟交缠的痕迹，但气管咽头部、颈动脉等处并未发现外部损伤。另外，尸体前方的桌底下掉落一条带着脂粉香的崭新西式手帕，经鉴定为凶手的物品，且被用以凶行。

桌中央有卫生纸，带有妇女体味的四折白纸十数张，对面左侧放置吴家佛具铜烛台一个，上插一支大蜡烛，有点燃过的痕迹。根据日后调查结果，推定在点燃约两小时四十分钟后熄灭。

另有三支新的大蜡烛和火柴盒一起置于桌下。在上述四支蜡烛上端及中央部分所沾的多枚指纹，毫无例外均来源于被害者真代子左右手手指，而没有发现凶手吴一郎的指纹。而且火柴盒上也只检测出被害者一人的指纹，根据这一点可以断定，前述四支蜡烛均由被害者自己带来，划亮火柴点燃其中一支置于桌面左端。

（另省略关于八代子的脚印等记录）

（二）同晚九点，被害者尸体被送至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法医学教室后，立刻由我（W氏）执刀，在舟木医学士陪同见证下进行解剖。十一点结束，判定死因是颈部遭压迫的勒杀，且推定被害者是由于某种原因丧失意识后遭勒毙。另，处女膜并无异常。（他略）

▲备注

（一）在调查如月寺弥勒菩萨坐像时，发现其头大身小、形相怪异，既无背光也不坦露。身披有如普通法衣的轮袈裟〔50〕，结跏跌坐〔51〕并结弥勒之印，有作者依照自己的形象雕刻之嫌。整体刀法简劲雄浑，有锯齿状和波浪状凿痕，底部中央以极端严谨的刀法刻着一寸大小的“胜空”二字。

（二）中部空洞是纵深一尺、横径三寸三分多的圆筒型，扣除填充在上部及底部的棉花和灰烬的厚度，高约一尺六分有余，恰好符合绘卷（另附参考物）的体积。另，作为盖子的颈根方形部分有黏贴的痕迹残留。

（三）检查包灰的草纸和填充上下左右的棉花时，可由褪色情况推定与记录时代符合。经检验镜分析，发现灰烬为普通日本纸及绢布烧毁所成，并无用于装裱的金线或用于轴部的木材等留下的痕迹。（他略）

▲备注

（一）调查沿着侄之滨的国道、位于靠海一侧山脚下的石头切割工厂附近后发现，据称前一天吴一郎观看绘卷所坐的石块位于切割剩下的粗石背面，是从路旁经过的行人很难注意到的位置。

（二）石头切割工厂内除无数大小石片石块、工人作业的痕迹、从道路飞入的稻草纸张和蹄铁片等等各种废弃品外，并无特别值得注意的物品。另，因经小雨冲刷，未能发现疑似吴一郎及其他任何人的脚印等。

（三）平日在工厂作业，家住侄之滨町七十五番地之一的肋野军平，从两天前因与其妻阿密及养子格市皆突发腹痛下痢，疑感染流行病而被隔离。但据询问不久痊愈后的二人，证实并未发现前些天作业中有可疑人物进入切割工厂或在附近徘徊。关于这几个人的病况，由于所食用的鱼类向来新鲜，不可能是食物中毒。最终病因无从查明。

◇插入绘卷相片

◇记入上述绘卷由来

◇记入上述第二次发作全程的研究观察事项

哈哈哈哈……

如何？各位吃惊吧！

想必各位已经忘记这些内容是本人遗书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而忘情阅读了吧！有悲剧，有喜剧，有械斗场面，也有刑事推理，倘若再安排一些免费宣传，绝对可以成为令众人大为感叹、大呼惊奇的古怪记录吧！尤其是其中心理遗传的表现方式之奇特，真可谓前所未有，就算翻遍现代所有常识及科学知识的秘籍，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连著名法医学家若林镜太郎博士对此案也颇感棘手，在其调查资料中发出如下的叹息：

“我希望将本案凶手称之为假设的凶手，因为除了假设该案的凶手是拥有超越现代一切学术甚至道德、习惯、义理、人情的恐怖神秘并拥有诡异性格的人以外，已经找不到其他合理解释了。像这样在短短两年之间，将三个女人与一位青年或杀害或使之发狂，让其一家的血统完全断绝，无法再续。如此残虐恐怖，却又将每件事都伪装成偶然，或某种超科学的神秘作用，而令人无从怀疑。别说凶手是否存在，就连是否存在进行这样一连串凶行的目的都令人怀疑……”

怎么样？看过前面的记录，再对照这段文字，各位应该早已注意到了吧。站在法医学立场的若林博士与身为精神病学者的我对于此案所主张的重点，从案发开始就截然相反，直到今日仍未达成一致。也就是说，若林从其法医学者特有的角度，一开始就认定这桩案件绝对另有隐藏在背后的凶手。他认为该凶手是从某处操控并自由玩弄与此案相关的奇异现象来混淆视听的。相反，我却认为绝对不是如此，从精神科学的立场来看，这是所谓“没有凶手的犯罪案件”，只不过表面内容是少有的精神病发作表现方式而已。如果非要抓出个凶手来，那我认为就该把遗传这种心理给吴一郎的祖先逮捕，送进牢里。这就是这桩案件的中心趣味所在！

哈，什么？真惊人，你们已经知道本案真凶了？

哎呀，这还真是令我惊讶。再厉害的名侦探，脑筋如此敏锐也未免让人困扰。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和若林都不必再混下去了。

好了好了，别急，请稍等。就算诸位心中的人物果真是这桩案件的真正幕后凶手，也是若林口中假设的诡异魔人，重要的是，那只不过是一种推测，并没有确凿证据吧？而就算有不可撼动的确凿证据，各位知道凶手目前人在何处，正在做什么事吗？如果将凶手就此绳之以法，但之后又发现案件背后另有令人震惊的新事实的话，又该如何处置呢？呵呵呵呵呵……

所以，还是别说吧！对于这种极其不可思议的案件，薄弱的证据或概念式的推理判断绝对是非常危险的忌讳。至少必须彻底了解本案发生后，是经过什么过程到了我手中，我对案件又进行了什么样的观察，用什么样的方法进行研究，并根据研究发现第二次发作的内容是如何凄惨、悲痛、绚烂、怪异且荒谬的。而这种研究又为何骤然演变成为我自杀的原因等种种缘由之后，才能决定凶手的有无。

各位此刻应该会头昏眼花，心想“是这样吗……唔”，别急，接下来就用省略敬语的彩色立体有声电影来说明我之后对这桩案件的研究的进行实况吧。

不过，像我这种乡下电影解说员，又是新人，一旦省掉敬语，听起来一定像在朗读外行人所撰写的剧本吧！很不幸，我没做过中国菜，也没写过剧本，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做。距离天亮还很久，时间多的是，所以我就试着自嘲一下这一生，顺带写一下剧本玩玩吧。只是，在此要事先声明，我要将案件核心的心理遗传内容放到最后，首先从表面的事实依次进入实质部分，最终完成中国菜，啊不，是剧本，如此也不会出现两者重叠交错的情况。有关事件的记录，完全按照当时我所看到事件本身的顺序排列，只需研究此顺序就可以大致了解事件的真相……因此恕我在此大胆地说一句，请各位相信，这绝对是极端科学、毫无矫饰、俯仰天地也不惭愧的真实记录……唉，真累人！

【字幕】

吴一郎的精神鉴定——大正十五年五月三日上午九点，福冈地方法院会客室。

【电影】

正木博士身穿羊羹色徽纹披肩，斜纹哔叽单衣搭配同质地的裤子和洗得发白的袜子，俨然一副村长模样的打扮，翘起二郎腿坐在和入口反方向的靠窗的椅子上，悠闲地抽着雪茄。

丢在中央的圆桌上的似乎是他的旧洋伞和旧礼帽。旁边站着身穿礼服的若林博士，正在向正木博士介绍一位身穿制服的威严探长和一位身穿哔叽西装、举止优雅的绅士。

“这两位是大冢探长和铃木预审推事〔52〕，两位都是从一开始就介入了此案……”

正木博士站起来，接过两人的名片，十分随意地点头致意。“我就是两位想见的正木，不巧我没带名片……”

探长和预审推事神情严肃地回了礼。

这时候，穿一件藏青白点双层和服的吴一郎由两位法警拉着腰绳进来。三位绅士左右让开，站到正木博士身旁。

吴一郎在正木博士面前站定，用乌黑澄亮的忧郁眼神凝神环视室内。白皙的手臂和颈部四周有几处狂乱发作时被压制而留下的擦伤和瘀青，使他那世上罕见的俊俏容貌显得特别怪异。他身后的两位法警同时举手行礼。

正木博士回以注目礼，长长呼出一口雪茄的烟雾后，轻松地拉过吴一郎铐上手铐的双手，向自己靠近，让自己的脸和对方的脸接近到距离一尺左右，和他四目相对，凝视着对方的瞳孔，仿佛在做某种暗示。接着又用自己的视线抵回吴一郎的视线，似乎要将视线压到对方瞳孔深处。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互相盯了好一会儿。

不久，正木博士的表情开始有些紧张了。站在一旁的绅士们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然而，只有若林博士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低头用冰冷的苍白瞳孔凝视着正木博士的侧脸，似乎试图从正木博士的表情中寻找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

但吴一郎非常平静，以精神失常的人所特有的澄明眼神轻松地将视线从正木博士的脸上移开，立刻转向一旁的若林博士，由下至上缓缓打量着他穿着礼服的高大身躯。

正木博士表情渐渐转为柔和，微笑地望着吴一郎的侧脸，重新吸起快熄灭的雪茄，语调轻松地开口：

“你认识那位叔叔吗？”

吴一郎仰望着若林博士苍白的长脸，微微点头，眼神像是正在做梦。

正木博士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时，吴一郎的嘴唇蠕动起来说道：“认识，他是家父。”

然而话还没讲完，若林博士瞬间表情大变……原本就苍白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失去光泽的额头正中央突起两道青筋，出现了不知是愤怒还是惊愕的神情，随即又颤抖地回头望向正木博士，那种神态简直像是随时要朝他扑过来一样……

然而正木博士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神态自若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父亲吗？不错……那这位叔叔呢？”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吴一郎依然用很认真的眼神盯着正木博士的脸，不久嘴唇又蠕动了：“是……家父。”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正木博士笑得更愉快了，最后放开吴一郎的手，一副受不了似的样子狂笑起来，“啊哈哈哈哈，真让人吃惊。这么说，你有两位父亲喽？”

吴一郎显得有些犹豫，但很快就默默点头。

正木博士已经笑得捂起了肚子了。“哇哈哈哈哈，太有意思啦，真是世间少有！那么，你还记得这两位父亲的姓名吗？”

听到正木博士这一句半开玩笑似的话，在场所有人惊惶失措的脸色上霎时浮现出了紧张。

但是，被正木博士这么一问，吴一郎却脸色一暗，静静移开视线，久久凝望着窗外灿烂的五月晴空，然后又似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样，大大的眼中浮现出泪珠。

见到这种情形，正木博士又拉起吴一郎的手，缓缓吐出一口雪茄烟雾说：“好了，没关系没关系。不必勉强自己去想令尊的姓名，因为不管先想起哪一个人的姓名都是很不公平的，哈哈哈哈哈！”

直到刚才为止一直都很紧张的人们同时笑了，若林博士也好不容易恢复原来的表情，露出哭泣似的僵硬笑容。

吴一郎很专注地一一看着他们的笑脸，良久，很失望似的叹了口气，垂下眼睛，泪水不断掉落，从手铐上一滴滴落到脏兮兮的地板上。

正木博士拉着他的手，随意地环顾了一下众人的脸。“我希望能把这位病患暂时交给我，不知各位意见如何？我认为这位病患的脑中一定还残存着关于案件真相的某种记忆。如我方才所问的，他觉得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像自己的父亲，这或许正是暗示案件背后真相的某种重要心理表现……我希望能尽一己之力让这位少年的头脑恢复正常，撷取出有关案件真相的记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字幕】

吴一郎第一天出现在解放治疗场（大正十五年七月七日拍摄）

【电影】

挺立在解放治疗场正中央的五六棵梧桐树的绿叶在盛夏阳光中闪着灿烂光辉。

八位疯人从东侧入口排着队依次进入。其中有人很不可思议地环顾四周，但是很快就开始展现各自的狂态。

吴一郎最后进入。

他的神情寂寞忧郁，呆呆地环顾着四周的砖墙和脚下的砂地。不久，他好像从自己脚下的砂中发现了某样东西，突然两眼发亮，并将其拾起，放在双手中间搓揉，然后对着眩目的太阳观看。

那是一颗漂亮的莱姆玉〔53〕。

吴一郎面带微笑望着太阳，然后将弹珠卷进黑色腰带中，又匆忙撩起衣摆蹲下，开始用双手反复刨起灼热的砂土。

一直站在入口看着他的正木博士命令工友拿一支圆锹过来，交给吴一郎。

吴一郎高兴地道谢后，接过圆锹，开始比先前积极数倍地翻动闪闪发亮的砂土。里面湿润的砂土曝露在阳光下，从边缘开始变白干燥。

正木博士热切地看着吴一郎的行为，不久微微一笑，点点头，快步从入口离开了。

【字幕】

过了约两个月后，身处解放治疗场的吴一郎（同年九月十日拍摄）

【电影】

解放治疗场中央的梧桐树叶已稍显枯萎。周围的平地上处处重叠散乱着翻掘过的砂土，恰似一个个黑色墓穴。

吴一郎站在洞穴与洞穴间的砂土平地的一隅，用圆锹当做手杖挺起腰杆，看起来很难受地吁了一口气。他的脸被秋阳晒黑，加上连日劳动的极度疲劳，看起来像换了个人似的相当憔悴，只有眼眸中还闪烁着炯炯光芒。他汗流如注，急促的呼吸如同火焰一般，特别是手中充当拐杖倚着的圆锹的锹刃已经磨损成薄薄的波浪状，闪动着银色的光芒，充分说明他这几十天的掘砂作业是何等的狂热、剧烈。所谓活生生堕入焦热地狱的死者，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

不久，就像是被什么人逼迫着一样，吴一郎又用晒黑的手臂重新拿起圆锹，开始在新的石英质砂土平地挖掘另一个洞穴。很快，他掘出一个新的鱼脊椎骨后，突然又受到了鼓舞，用比先前快数倍的速度挥动起圆锹。

舞蹈狂女学生掉入吴一郎背后的一个大洞穴，双脚在空中晃动，发出惨叫。其他病患们则是一起鼓掌喝彩。

但是，吴一郎头也不回，更专心地继续着挖掘。终于他像是挖到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频频扭动双手手指，然后又拿起圆锹，眼神亮得如同快要燃烧起来一般，咬牙切齿地开始疯狂挖掘脚下的地面。

正木博士缓步走近他身后。架在鼻头上的眼镜闪着光，他注视了一会儿吴一郎的工作，不久后走到吴一郎身边，伸手轻拍了一下他挥起圆锹的右肩。

吴一郎吃了一惊，放下圆锹，呆然回头望向正木博士，同时擦拭掉脸上的汗珠。

正木博士趁隙以电光石火般的动作将一只手伸入吴一郎怀中，抓出用脏手帕包住的圆形物品和先前挖出的鱼脊椎骨，迅速藏在背后。但吴一郎丝毫没有察觉，又擦拭了几次汗水，眨眨眼，从洞穴中抬头往上看。

正木博士站在洞穴边缘俯视着他，微笑着说道：“你刚刚挖出了什么东西？”

吴一郎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将左手手指伸到博士的鼻尖前。博士挪了挪眼镜仔细一看，发现他指头上缠绕着一根女人的头发。正木博士似乎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严肃地点点头，紧接着解开藏在背后的脏手帕，将里面的物品放在左掌上递向吴一郎。他的掌上是吴一郎两个月前刚进入这个解放治疗场时捡到的弹珠，以及今天挖出的鱼骨，还有红色橡胶梳子的碎片和数节小指大小的断玻璃管。

“这些是你从土里挖出来的吧？”

吴一郎喘着气点头，看了看博士的脸，又看了看那四样东西……

“嗯……不过，这些是什么呢？有什么用吗？”

“那是青琅玉、水晶管、人骨和珊瑚梳子。”吴一郎不加思索地回答，同时从博士手上接过四个破烂东西和手帕，牢牢绑紧，慎重地塞进怀里。

“嗯……那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拼命地掘土呢？”

吴一郎左手拄着再度插入土中的圆锹，右手指着脚下，回答说：“这儿埋着女人的尸体。”

“啊，原来如此。”正木博士喃喃说道。然后透过鼻头上的眼镜深深盯着吴一郎的双眼，用非常严厉的口气，一字一顿地问对方：“原来如此……但是，那个女人的尸体被埋在土里，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吴一郎双手拄着圆锹，惊讶地抬头望向博士的脸，脸颊上的红晕霎时消失，嘴唇蠕动，以梦呓般的语气开始反复念着：“是……什么……时候……”

在此期间，他茫然若失地转头望着四周。不久转为无比寂寞、无助的神情，一下子放开手中的圆锹，两眼低垂，无力地低头爬出洞外，慢慢走向入口。

目送吴一郎的背影，正木博士抱着双臂露出会心的微笑。“果然不出所料，心理遗传正确无误地显现了。但是，必须再忍耐一段时间。因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

【字幕】

同年十月十九日（距离前一场景约一个月后）的解放治疗场内

【电影】

场内的砂地恢复了一开始拍摄时的平坦，砖墙前出现了正在耕作的老人钵卷仪作，不过，仪作已经比第一次出现时多耕作了约一亩的田地，但一旁的瘦弱少女却只栽种了一半的枯枝和瓦片。

站立老人面前的吴一郎也和最初见到的一样，面带微笑，双手放在背后，很专注地看着老人上下挥动圆锹。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的皮肤已经完全变白，也胖了一些……是因为这段时间他停止了挖掘洞穴的工作，整天都待在自己房内——第七号房。

正木博士从他背后微笑着走近，伸手搁在他肩上。

吴一郎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怎么样？你好久没有出来了呀！皮肤变白，而且胖了。”

“是的。”吴一郎也和往常一样微笑着回答后，又注视起圆锹的挥动。

“你在这里做什么？”正木博士盯着他的脸问道。

吴一郎静静回答：“在看那个人耕作。”

他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圆锹。

“嗯，看来意识已经清醒很多了。”正木博士喃喃自语似的说完，打量着吴一郎的侧脸。不久后，他微微加强语气说：“我想不是。你是希望向他借那把圆锹吧？”

话音未落，吴一郎的脸颊立即变得刷白，双目圆睁，凝视正木博士的脸。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又回到圆锹上，喃喃自语道：“是的……那是我的圆锹。”

“嗯，我知道。”正木博士点头。

“那把圆锹是你的。但是难得他那样热心耕作，你就再等一会儿吧！只要待会儿正午十二点的钟声一响，那位老先生一定会丢下圆锹去吃饭，然后一直到天黑都不会再出来了。”

“一定吗？”吴一郎说着，回望正木博士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

“一定！不久，我会再买一支新的给你。”正木博士肯定地点了点头，以便让他放心。

即使这样，吴一郎依然不安地凝视着上下挥动的圆锹，然后再次自言自语地嘟囔：“我现在就想要……”

“啊，为什么呢？”

但吴一郎没有回答。他紧抿着嘴，又开始凝视着圆锹上下挥动的样子。

正木博士神情紧张地盯着他的侧脸，仿佛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某样东西。

一只大鸢的影子掠过两人面前的砂地，逐渐远去。

*　　*　　*

那么，看到这里各位终于能明白了吧，吴一郎的心理遗传根源与佩戴青琅玉、水晶管和珊瑚梳子之类饰物的古代贵妇有关，也能明白吴一郎是为了以该妇人为模特儿完成绘卷，所以才会热切地寻找女尸。

然而对于正木博士质问尸体是什么时候埋在土中的，吴一郎却茫然不知如何回答，而是转身回到自己房中思索，原因何在？

还有，一个月后的今天，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他又突然来到这处解放治疗场，一心一意等待老人放下手上的圆锹，又是为什么？

此刻在我说话的时候，这所疯子解放治疗场的危机是否也正从四面八方向这里逼近呢？

能够揭开这些疑问的人，只有目前正在调查这桩案件的若林博士，以及他的商量对象——我，不，是银幕上的正木博士……不，也不对，真麻烦，就算是我好了！顺便停止播放影片，再顺便，我要恢复深夜在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教授办公室，正独自写这篇遗书的正木疯子博士身份。

或许胡言乱语多了些，不过反正这是临死之前打发时间所写的遗书。就算威士忌后劲大点儿也无所谓！只要完成眼前的事，接下来就与我无关了。那么现在，还是容我再抽支雪茄吧！

啊，真愉快！能在这自杀前夕以怀抱宇宙万物的心情写遗书。写累了可以只穿拖鞋坐在转椅上，抱膝吞吐烟雾。如此一来，烟雾便会如朝霭、夕云一般，袅袅以螺旋状飘向天花板。到了一定高度，就会好似浮在水面的油渍一样缓缓扩散，好像拥有灵魂般扭曲纠缠，似悲又似喜地描绘着各种各样的几何曲线，同时渐渐淡薄、消失。坐在大转椅上茫然抬头望着它们，犹如瘦小尸骸般的我看起来就像天方夜谭中的魔术师吧！啊，好困，看来威士忌起效了。呼噜、呼噜、呼噜……窗外都是星星，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啊啊，是一颗星吧……“见一颗星，博士辞世〔54〕”吗？哈哈哈，一点都不好玩，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如何，读完了吗？”

突然，耳边响起了声音，但随即只剩下空洞的回响，然后便消逝无踪。

一瞬间，我以为是若林博士的声音，可是马上发觉语气完全不同，带着年轻快活的余韵。于是我惊讶地回头。但是房内空荡荡的，连一只老鼠也看不到。

太不可思议了……

秋天早上明亮的阳光从三面窗户外如洪水般涌入，眩目地反射在摆成数列的玻璃标本架、清漆和亚麻油毡地板上，四周一片静寂。

……吱吱吱吱吱吱……喳喳喳喳喳喳……吱吱……

只听到一群小鸟的叫声在松枝间回响。

我感到奇怪，合上已经读完的遗书，无意识地望向自己面前……紧接着，我差点吓得跳起来。

就在我眼前有一个奇怪的人……先前我一直以为，是若林博士坐在那张大桌子对面的扶手转椅上，但如今那里却不见若林博士身影，和我面对面坐着的只有一个身穿白大褂、身材瘦小如尸骸的男人。

那是理着光头，眉毛也完全剃掉，全身被太阳晒成红黑色，五十岁模样的一位绅士，不过实际年龄好像更年轻些……高挺的鼻梁上戴着无框眼镜，紧抿成倒钩状的大嘴叼着刚点燃的雪茄，双臂高高地抱于胸前……是个酷似尸骸的瘦小男人。与我视线交会时，他用右手悠悠然取下雪茄，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了。

我跳了起来。“啊，正木医生……”

“啊哈哈哈哈哈，吓了一跳吧！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简单，真是不简单，竟然还清楚记得我的名字，也没有以为我是幽灵而吓跑，太让人佩服了，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在他笑声的回响环绕下，我感到全身渐渐发麻。右手抓着的正木博士的遗书一下子掉落在大桌上。

与此同时，随着写遗书的正木博士的出现，我觉得今早以来发生的一切完全被否定了，突然全身乏力，再次一屁股坐回原来的转椅上，连连吞咽了好几次唾液……

见到我这种态度，正木博士更愉快地仰靠椅背，大笑起来。“啊哈哈哈哈，你看起来相当吃惊嘛！啊哈哈哈哈哈。没必要吓成这样啦，你现在陷入了严重的错觉。”

“严重的……错觉？”

“你还不明白吗？呵呵呵呵呵，那么你想想看。你刚才……应该是八点以前吧，被若林带进这里，然后听他说了很多话吧？说我已经死了一个月什么的，嗯，还有那月历上的日期之类的……哈哈哈哈哈，吃惊吗？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啊……后来你在阅读那些《疯子地狱邪道祭文》、《胎儿之梦》、新闻报道和遗书的过程中，你真的相信我早在一个月前死亡了，对不对？”

“……”

“啊哈哈哈哈！其实那根本就是若林的谎言。你完全被他的诡计耍得团团转。我可以让你看证据，你只要看遗书的最后部分就能明白，你不是正好翻到那里吗？怎么样？你一定还闻得到新鲜的墨水味吧？这就是我昨天熬夜所写的证据。哈哈哈哈哈，如何，所谓的遗书可并不一定要在本人死后才会出现啊。我还活着，这根本没什么不可思议，啊哈哈哈哈。”

“……”

我目瞪口呆。想不通正木和若林两位博士为何要做出这种奇怪的恶作剧。而且说这是恶作剧，又未免太过怪异荒谬了。我从今天早上开始经历的各种事情，见到的各项文件内容，真的都是事实吗？或者仅仅是这两位博士串通一气，为了戏弄我而联手演出的一场戏？想着想着，我心中直到前一秒为止还充满的种种感激、惊讶和好奇等感情开始逐渐崩溃，仿佛与自己的身体一同消失不见了。

我拼命忍受着这一切，双手紧紧抓住大桌子的桌边，恍如做梦般茫然地望着眼前正木博士那微笑的脸。

“呵呵呵呵呵！”正木博士突然大笑，却忽然被咽下的雪茄烟雾呛着，露出既痛苦又可笑的表情，他慌忙按住鼻头上的眼镜。“啊哈哈哈哈，咳咳，你的表情好怪，呵呵呵呵呵呵呵，好像在说我没死很不应该嘛……咳咳，没办法，这样吧！你听好……今天早上，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你呈大字型躺在七号房中央睡觉，醒来时却突然发现忘记了自己的姓名，所以一个人大惊失色地在此闹了一阵，对吧？”

“这……你怎么知道？”

“你那样大声怒吼，我想不知道也难，不是吗？其他人都在熟睡，但正在这里写这份遗书的我听到了骚乱声，走去一看，发现你在七号房里拼命想找出自己的姓名。我就想你终于要从一直以来的梦游状态中清醒了……于是我为了赶快完成这篇遗书，立刻回到了二楼。不久天亮后，我终于从瞌睡中醒来，感觉有些茫然若失，朦胧之间，发现若林开着他那辆有新式警报器的汽车赶来。这可真有意思……一定是有人发现你从梦游状态中清醒过来而报告给了若林。若林又是相当机灵的家伙，那么他赶来是打算动什么手脚呢……我躲在暗处窥看，见到他让你理发、洗澡，打扮成一副大学生模样之后，带你见了隔壁六号房住院的一位美少女吧？而且说她就是你的未婚妻，让你大感吃惊，对吧？”

“啊，这么说，那位少女果然是精神病患者？”

“当然。而且还是学界罕见的精神异常。因为在举行人生最重要的婚礼前夜，看到关键的未婚夫出现意料不到的‘变态性欲心理遗传’的严重梦游，导致她也不知不觉被梦游发作的暗示诱发，与未婚夫出现了同样的心理遗传发作，陷入了假死状态。但是她被若林以某些手段救醒后，竟说羡慕千年以前死亡的唐玄宗和杨贵妃、很对不起根本不存在的姐姐之类的话，又模仿抱婴儿的姿势，说些‘你会成为日本人’之类的话……当然，她现在也已经相当清醒了……”

“那、那么……那位少女叫什么名字？”

“哈……你不必问也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当然是著名的‘侄之滨小町’〔55〕……吴真代子啊。”

“啊，那……那我莫非就是吴一郎？”

我说这句话时，正木博士紧抿着他大大的倒钩嘴，隔着雪茄烟雾，紧锁双眉，将黑眸的焦点锁定在我的脸上。

霎时，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心脏涌去，似乎即将完全流失，冷汗一滴滴从额头滴落，嘴唇哆嗦，眼看身体又要开始摇晃。我赶紧把双手撑在大桌子上，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化为空气四散消失，只剩两颗眼球凝视着正木博士。此时，我的灵魂恍若在无限的时空中以超高速四处疾驰，恐惧着万一想起自己身为吴一郎的过去，听着自己的心脏和肺部从不知名的远方传来如巨浪般向我逼近的声音……全身的颤抖停都停不下来。

但是，无论心脏和肺部如何骚乱动荡，我的灵魂却依然怎么也想不起身为吴一郎的记忆。对于不知道在脑海中反复了多少遍的“吴一郎”三字，就是没有丝毫“这是我的名字”的亲切和熟悉感。不管再怎么搜索过去的记忆，只要回溯到今天凌晨听到的嗡嗡声，便完全中断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拿出何种证据给我看，我都无法认同自己就是吴一郎。

我深深叹出一口气，同时全身的意识逐渐恢复过来了。心脏和肺部的亢奋也开始平静下来。不久，我颓然坐在椅子上，腋下冷汗淋漓。

与此同时，正木博士一脸若无其事地在我面前深吸一口雪茄，吐出一团紫色烟雾。

“如何？想起自己的过去了吗？”

我默默摇头，从口袋里拉出新手帕擦拭脸上的汗，心情平静了许多。然而，莫名其妙的事情还是太多了，我静静地在椅中缩成一团，动都不敢动。

不久，正木博士突然大咳一声，我又吓得差点跳起来。

“咳……既然你想不起来，我再告诉你一次，你可要冷静下来仔细听好！你正身陷一个诡计之中。也就是，我的同事若林镜太郎博士处心积虑想让你认可自己是吴一郎，等你完全确信这一点以后，再让你与我见面。然后让你指证我乃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穷凶恶极、毫无人性的人。”

“什么，指证你……”

“嗯，你听我说。只要你现在完全冷静下来，再次清醒地从头思考一次今天清晨以来所发生的事，一切就可以轻松解决。明白了吗？”正木博士再次严肃起来，冷静地咳了一声后，仰靠着椅背，不停吐出浓浓的烟雾，悠然地回头看着大暖炉旁的日历。“你听好，我事先声明，今天是大正十五年十月二十日，知道吗？再重复一遍，今天是大正十五年十月二十日……也就是这篇遗书上所写的，吴一郎隔了一个月又突然出现在解放治疗场，观看钵卷仪作老先生耕作的十月十九日的翌日！证据是，你看日历——‘October，19’……上面写的是昨天的日期。这是因为我昨天很忙而忘记撕下那一页，同时也证明我从昨天起就在这里工作到天亮……你明白了吧？还有，顺便看看我头上的电钟，现在是十点十三分吧？嗯，和我的表完全一致。换句话说，距我今早写好那篇遗书开始打盹，才过了五个小时。综合这些事实及遗书最后部分留下新鲜墨水味的事实，我会这样若无其事地活着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好，如果你不记牢这点，那么待会儿又会有陷入严重错觉的危险了。”

“但是，若林医生刚才……”

“不行！”正木博士更大声地对我吼道。他高举右手拳头，似乎想一口气打消我脑海中的迷惑，气势惊人。“不行！你必须相信我说的话！不能相信若林说的话。若林方才就是在这一点上犯下了唯一的重大失误。他进入这个房间后，一定立即闻到我在大暖炉中烧毁所著原稿的焦臭味，然后看到这张桌上放置的这篇遗书，于是马上想到了一个诡计，才会向你那样说明的！”

“可是，他说今天是你死后一个月的十一月二十日……”

“哼！真没辙。像这样存在先入为主的观念，实在让人受不了。好，你听我说，是这样的。”正木博士语气里透着不高兴，将黏在舌头上的雪茄屑吐在地板上，靠向桌子，将双肘拄在上面，用被雪茄烟垢熏黄的右手手指点着我的鼻尖，仿佛要把所说的每句话都敲入我的脑子里。“知道吗，你仔细听好，别再搞错了……若林之所以会告诉你今天是我死后一个月的日子之类胡扯的鬼话，只是为了让你不吵闹的小手段。明白吗？如果让你知道我留下这样的遗书后，根本消失了没几个钟头，你一定会想着我是去什么地方自杀，心里七上八下吧？如果真是如此，他也会坐立不安。不论是基于朋友的义务还是院长的责任，他都必须放掉一切先找到我，制止我自杀，对吧？但如此一来，若林就很可能会错失能够一手唤醒你过去记忆的独一无二的良机，你说是不是？因为你是否能想起过去的记忆对他而言是关乎一生的大事，而今天早上就是最佳机会……”

“……”

“因此，尽管若林很清楚我一定在某处竖着耳朵在听，还是说出今天是我留下遗书后一个月的十一月二十日这种半点都不像出自法医学家之口而且漏洞百出的话，目的是想让你先冷静下来，然后慢慢完成这项实验，只要真能让你恢复身为吴一郎的记忆，则一切就尽在他的掌握中了……因为一旦你如他所预料的，恢复身为吴一郎的记忆，那么之后的一切就可以由他控制，自然能让你认定我就是你不共戴天的杀母害妻的仇人。另外，更值得庆幸的是，我是个精神科学家，有充分自信能对一无所知的吴一郎施以催眠术，让他勒杀母亲和未婚妻，所以是这桩案件中最符合一切条件的嫌疑犯。你说对不对？”

“……”

“就这样，万一实验不能顺利进行，也就是给你看了这些文件资料以后，你自己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只好采用最后手段……他的计划就是，趁你不注意时躲起来，让你与必然会来这里的我碰面，看看你是否可以想起我的脸。如果可以，就进行实验看能否借这种印象恢复你的记忆，而万一实验进行顺利，最终就等于借我的力量来陷害我自己。这实在是一种极其巧妙毒辣的计谋。事实上，对于这方面嗅觉灵敏正是他的专长！你明白了吗？”

“……”

“他本来就擅于使用这类策略。即便是素未谋面的嫌犯，一旦落入他的掌中被他讯问，马上就会被搞得晕头转向，陷入无法正常思考的心理状态，最终完全被搞糊涂，认为自己反正是无路可逃了。如此一来，慌张的家伙就会心悦诚服地承认自己毫不知情的罪行。最近美国颇受争议的第三等讯问法根本算不了什么，那家伙的手段可以从第一等到第一百等，而且还都互为表里交相混用，实在令人受不了。事实上现在也是一样，假定我是如他所料，杀害斋藤教授后占据了这个职位，尝试进行这次实验却失败而打算自杀的那种人，那么我躲在某处偷听的过程中，事情就能合理进行，使我逐渐承认自己是那种大坏蛋，也能让你认同自己就是吴一郎，且将我当成仇敌。同时，只要我陷入只能乖乖看着他从自己眼前一举夺走我赌上一生的事业功绩的状态，你想想看，这对我来说不就是最残酷的拷问吗？如此一来，我只剩两条路可走，一是默默自杀，另一条则是出来俯首认罪。说穿了，若林的手段一向如此，再怎么困难的案件落在他手上，一定有办法从某处找出凶手。因此报纸上常给他冠以‘解谜高手’之类的赞誉，事实上，在他背后却隐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内幕啊。”

“……”

“但是！但是这回！唯独这回他可无法称心如意了。他从今天一早连续尝试的实验结果一一出乎他意料之外。不仅你没表现任何反应，他看着自己一向擅长的讯问陷阱这次竟然如此漏洞百出，一定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看样子，这位举世无双的法医学家大人，也因为这次对手是我而过度紧张，害他从今晨开始就有点慌乱呢。这次或许将成为他‘空前绝后的失败’也未可知呢，哈哈……”

“可是……可是……可是……”

“还有‘可是’吗？说说看，是什么‘可是’？”

“可是，这项实验是你主持的……”

“没错，让你回忆起过去的实验当然是由我主持的。所以他才会想用这种诡计独占此实验结果，想尽一切办法要把我干掉。”

“啊，这样未免太过分……”

“但他确实做了，所以才很有意思吧？重要的是，我并没有上他的当，好好活着来到这里说明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据。”

正木博士说完，唇边浮现一抹极端憎恨又充满讽刺的冷笑，仰靠在转椅上，傲然抱起双臂，不停往上吹出雪茄烟雾大声说道，似乎预期到若林博士正躲在哪里偷听一般……

看到他的样子，我的心脏又受到新一轮的恐惧冲击而一下子收缩起来。两位博士的争斗太可怕了！这是何等深刻执拗的斗智啊！直到方才为止，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夹在如此恐怖的斗争之间……第一次知道自己先前感受到的痛苦、无奈、恐惧、疯狂正是来自于两位博士相互角力的恶魔般的诡计，我心中充满了想要尖叫逃走的冲动，几乎马上就要站起来，可是……

这时候的我却无法离开椅子一寸，只好用手帕擦拭额头渗出的汗珠，再次坐定，叹了口气。我专注凝视着正木博士的脸，陷入必须冒死等待他那泛黑的阴森嘴唇再度张开的心理状态。这或许是因为这两位博士使出全力，不，应该说是竭尽全力、死命争夺的怪异精神科学实验本身的魅力已经吸引住了我的灵魂也不一定；又或许是流动在故事深处、无法形容的不可思议的真实性紧紧抓住了我的心脏，激起了难以言喻的好奇心也未可知……我思索着这些事，茫然地凝视眼前的空间，就在此时，轻咳一声后，正木博士的声音又清晰地在我耳畔响起。

“哈哈哈哈哈，怎么样？已经明白产生错觉的原因了吗？明白了？好。不过应该还有几处不懂的地方吧？嗯，有？好，真聪明。因为，首先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姓甚名谁，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被卷入这桩案件，哈哈哈。不过不用担心，只要听过我接下来所说的话，一切疑问就会如同被梳子梳理过一般豁然开朗。这些事情也许稍有重复，却是接续我遗书内容的部分，从与这项实验紧密相关的我与若林过去的秘密，逐渐进入吴一郎心理遗传的内容，最后才让你了解自己是谁。当然，如果你在中途就察觉自己身世，那也无可奈何，故事也就此可喜可贺地画上句号。不过先不去管它，现在还是先听我说吧……但是，我要再提醒你一次，千万不要再产生错觉，又认为我是幽灵，或者己经死了一个月之类，否则可就麻烦啦！哈哈哈，准备好了吗？因为听了接下来的话以后若再陷入错觉或妄想，也许就永远无法弥补了，你明白了吗？真的没问题吗？好、好，那我就放心开始了……”

正木博士边说边点着快熄灭的雪茄，然后将双手插入口袋里，津津有味地连吸好几口，这才又把烟叼在唇际，在蒙蒙烟雾中重新坐直身体。

“对了！我想这件事终有一天会曝光，届时看报纸就会知道，不，说不定已经登在昨天的晚报或今天的早报上了……是这样的，昨天，疯子解放治疗场发生了重大事故。具体来说，我为了得出以这桩案件为中心的心理遗传实验的结论，预先放置在解放治疗场的精神病患者群中的应用精神科学的炸弹导火线，并在不久前开始引燃，到了昨天正午——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的午炮一响，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爆发了……不，说白了其实也没什么。所谓的导火线不过是放在了一把圆锹之上，不过因为这纯属应用了精神科学的导火线，不会冒烟，也看不见火苗，所以在普通人眼中不会这么复杂，怎么看都只是一把普通的圆锹而已。而且……坦白说，其结果可说是爆炸过度，变成了让我一时间也不知所措的意外惨剧。为了以示负责，我即刻赶往校长室提出了口头辞呈……不过仔细想想，这似乎正是我停止实验的时机。反正我实验至今的研究成果，之后都会被若林抢占。老实说，当时我还没想到若林是如此阴险的家伙，总以为他会设法帮忙处理，为了逃避麻烦，我才准备连生命也顺便辞掉算了……

“于是我回到住处收妥一切后，前往东中洲的闹市区喝了几杯，等心情恢复愉快，为了整理文件资料才回到了这里。一看之下，不禁大惊失色，刚刚我离开时还空着的六号房里竟亮着灯光。我觉得奇怪，就问了问正打算下班的工友。工友回答说，刚才若林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一位小姐，委托值班医生替她办理了住院手续，而且那位小姐是一位从未见过、难以形容的美人。

“当时连我都忍不住用力一拍膝盖，佩服起他来了。我心想，这下可有意思了，看此情形，那家伙——若林镜太郎绝非简单人物，的确有身为法医学家的资格……不，甚至很可能是超乎其上的大恶徒。我这才明白，他在我面前虽然假装乖得很，可是一不留神，却能一跃为不逊于我的精神病学者，而且非常擅于利用人情弱点。之所以我会这么说，正如这份遗书中所写的，从当时一直到今日为止，我一直不明白若林镜太郎在这桩案件发生之际，利用院长职权让那位少女变成行尸走肉并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目的何在。现在终于明白了，那家伙是打算等你神智恢复到某种程度时，偷偷让你和那位少女见面，从色、欲、情三方面迫使你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吴一郎，同时就像我刚才说的，还能使你认定我就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让你向社会昭告此事实，如他所愿歪曲案件的真相……不仅如此还能手到擒来，巧妙地让你的叙述成为他毕生研究的事业《精神科学犯罪与其证迹》的最佳实例。

“因此我也想了想，好，既然你有这种私心，我也有我的办法。若林的精神科学犯罪研究原本就是基于我独创的心理遗传学原则所建立的，不可能一举推翻，而如果我索性烧毁自己研究精神科学所发表的所有原稿，半讽刺地留下记录其大概内容的遗书，那么不管若林是否心甘情愿，都必须在其著作中纳入我这篇遗书，否则就无法自圆其说。但问题在于，那家伙会公开我的遗书吗？如果公开，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法公开？这就相当有看头了，搞不好我的遗书会成为空前绝后的破坏性礼物呢……

“这样一想，我忽然感到心情愉快了。急忙来到这个研究室烧毁一切资料，开始撰写这篇遗书。不久天亮了，听说你即将清醒，而迫不及待的若林兼程赶来，让你和少女见面，但是……这招却彻底失败了。不过，因为对方认同你是她恋慕的大哥，应该算成功了一半，但最关键的你却用手推开了少女，完全不认同她是你的表妹兼未婚妻，所以他只好改变手段，带你来到这儿。

“不过坦白说，这时我也多少有些狼狈。若林镜太郎那可怕的家伙已洞穿我的心思。他早就料到我迟早会放弃这种极度危险的放牧式解放治疗实验，在向精神医学界公布的同时潜匿行踪。并且也看穿这桩侄之滨新娘杀人案会在被我用于实验材料后报废，先使任何人都不认为这是犯罪事件，事后再向学界提出报告。因此那家伙竭尽全力加速行动，企图趁我还未潜匿行踪之前把我控制住，让我栽跟头。

“那家伙在今晨进入大楼玄关时，一定就看穿我从昨夜起就待在这里。于是为了运用某种诡计陷害我，便把你带到这里。但这些我也知道了，所以这招不管用啦。我为了吓他一跳，没来得及收拾遗书和未烧毁的资料，就带着威士忌酒瓶消失了。当然既没有跳出窗户，也没有冲出大门。而是一步也未离开这个房间，在没被人察觉的情况之下消失了。听起来我好像又运用了精神科学的魔术，其实不是。关键就在这个大暖炉！

“这个大暖炉的目的主要是，万一这项实验失败，或我的研究内容有可能被人偷窃时，让我能将所著的原稿全部丢进炉内烧毁，同时也能让我用来潜匿行踪，因此一开始就是采用瓦斯和电力并用的自动点火设计……你看，拿下铁盖后，内部很宽敞，底部的电热装置会喷出瓦斯。没什么好惊奇的，只不过是利用两百个灯泡并列。上面如果放置上生物，只要打开瓦斯龙头，扭开电力开关，喷出的瓦斯先使之窒息，不久电热器一热，立刻点燃瓦斯，不到一小时，连骨头都化成灰；若在上面堆放石块或瓦片，就全部因为高热而释出强烈的辐射热呢。你看，光这些比肉还难燃烧的西洋原稿用纸就有将近四大箱，如何，都已经化为白灰了吧？如果连我自己也化为烟灰，好不容易发现的伟大学理又要还原于虚空了，哈哈哈。我听到你和若林走上楼梯的声音，就带着威士忌酒瓶躲进这里，在灰上铺上报纸盘腿而坐，抱着随时会化成烟灰的觉悟，边抽雪茄边凝神静听。

“话说回来，那家伙不愧是闻名天下的法医学家，就算没见到我也丝毫不以为意，马上开始利用这个机会让你陷入错觉，因为他的大脑和圣德太子〔56〕一样，能够同时双重甚至三重运转，所以在对你说明我和斋藤教授的事情时，迅速检查了这篇遗言的内容，发现虽然有些部分不太适用，却因为尚未写上结论，所以还算安全。不仅如此，他预计若让你看过这个，你更可能认定自己就是吴一郎，远比他来说明更有效。所以他故意让你看剩下的部分资料和遗书，然后趁你聚精会神阅读的时候悄悄离开，借此考验我会如何处置这种情况。

“到这里，我也觉得更有意思了。好，既然这样，我也拟妥一计，打算对他的挑战展开全面反击，于是从暖炉里出来，坐在这张椅子上等你读完遗书。哈哈，怎么样？现在你和我正是在闻名天下的法医学家若林镜太郎的计划之下对决。你是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是基于何种因果关系而被卷入这桩案件，导致你现在不得不坐在这张椅子上，这些问题不论从学理或实际上都尚不能盖棺定论。

“所以，假设正如若林那家伙所预计的，你从自我忘失症化为侄之滨的吴一郎清醒过来，指出我就是活跃在事件背后的魔手，是个无血无泪、穷凶恶极的精神科学魔术师，这场对决中落败的就是我；相反，若你完全想不起身为吴一郎的记忆，简单来说，那就是我赢了……你本是一位罹患了一种名为‘自我忘失症’的自我意识障碍的无名青年，被收容于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却因为若林的计划而被卷入这桩案件。一旦公开这项事实，若林的计划就完蛋了，他的地位立刻岌岌可危……如何，很有趣吧？这是天下无双的著名法医学家和空前绝后的精神科学家之间一场极其痛快深刻的斗智，而决定胜负关键的吴一郎是否就是你，正如我方才所言，迄今未定。上吧，胜负未定呢。哈哈哈……”

正木博士的笑声在室内引起强烈的回音，不断地袭入我耳中。两位博士到底谁真谁假，我迷迷糊糊地，完全分不清楚。这一谜团在我脑海中激起一阵紊乱后，蓦然消失。

但正木博士完全不在乎我的心情，再度紧闭起一只眼睛，津津有味地深深吸入雪茄烟雾，然后双手撑住转椅扶手，缓缓站起。

“嘿哟……接下来必须真正决一胜负了。首先必须由我亲自让你恢复记忆，因为如果你不能确定自己是谁，面对若林一定又会中他的圈套。好了，到这边来，这回由我亲自进行让你回想起过去的第一次实验。”

我怀着半梦游的心情摇摇晃晃地离开椅子，带着因为感觉到若林博士的苍白眼眸正从某处窥视的惶恐，跟随正木博士走到南侧窗前。然而，当我越过正木博士的白大褂肩头望向窗外的那一瞬间，不由得当场愣住了。

眼前展现的是疯子解放治疗场的全景。场地的一隅正站着吴一郎，他正注视着老人耕作的情景，背朝我们这边，头发蓬乱，皮肤白皙，脸颊嫣红，身上胡乱穿着一件和服……

亲眼见到他凄惨样子的瞬间，我不禁闭上眼睛，之后又用双手掩面，因为震惊、恐惧，我实在无法正视他，神经也难以形容地紧张起来……吴一郎不是就站在那边吗？那正是那篇遗书中所写的吴一郎身影没错啊，那么如果那个人就是吴一郎，站在这里的我又究竟是谁？

刚刚望向窗外的一瞬间，我有种脱离了自己身体，只是改变了穿着站到了那里，全身只剩下魂魄在这里看着的阴惨感觉……

难道刚才看到的一切是我的幻觉？莫非我正在做白日梦？

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这样的想法，我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苦闷和不可思议的亢奋所侵袭，于是试着慢慢睁开眼。

但解放治疗场内的景象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做梦。蔚蓝的天空，红色的砖墙，白色耀眼的砂地，在地面上徘徊的人影……

这时，站在我面前沉吟着的正木博士回头看向我，若无其事地指着窗外问道：“如何，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然而我没办法回答，只是略微点了点头。我就这样完全被场内那无法形容的异样景象吸引住了。

在反射着蓝天阳光的一大片白色砂地上游荡的病患们的黑色身影，几乎全部如先前遗言中所描述的，反复进行着各自的工作。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是在证明正木博士的心理遗传原则而进行的实地演出一样……仪作老人依然挥动圆锹耕作着另一亩砂田；青年吴一郎也还是背对这边，站在老人面前专注地看着对方挥动圆锹的手；中年女人没有发觉头上的硬纸板皇冠掉了，还是威风凛凛地四处走动；敬拜着她的络腮胡男人似乎拜累了，把额头埋入砂地中熟睡起来；矮小的演讲家用拳头抵住砖墙祈祷；瘦黑少女正在场内走动，似乎是在找能够栽种在老人开垦的土地上的东西；其他人虽然所在位置不同，但是，所做的工作与之前遗书上的说明毫无出入。只有先前描写总是在唱歌跳舞的舞蹈狂女学生现在站在我们站立的窗户正下方，正在挖掘深及肩膀的砂洞，并且利用硬纸板皇冠和松树枯枝做着小陷阱。虽然感觉有点脱轨，但不管如何，我也看不出正木博士刚刚提到的昨天正午的大惨事是于何时、在哪里由哪位疯子所引起的，这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也不知是因为舞蹈狂少女停止唱歌，还是因为隔着玻璃窗眺望的缘故，眼下的一切像幻影般悄然静寂，让人感到一丝恐怖……我试着数了数人数，就如遗书所说一共十个人，既没增加，也没有减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更不可思议的是，俯瞰着这种平淡无奇的景象的时候，我却有种十分强烈的预感，正木博士所说的利用这十个疯子的心理遗传所布下的精神科学式大爆发——造成他辞职的大惨剧——即将开始的事情，并不是昨天或前天，而是眼前即将发生的事实。不，不只是在场内的疯子，连对面屋顶上并立的那两根耸立天际的红砖大烟囱，以及其上方冒出的一股股浓黑煤烟，甚至天上巨大耀眼的太阳，都仿佛受到某种神秘的精神科学原则所支配，时时刻刻急迫地朝着空前绝后的大惨事发展……这种冰冷、不知所以的严肃感觉阵阵袭向我的脖颈，让我无法忍受，全身发毛。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我越是这样想，越觉得一定是这样。为了压制这种神秘、苦闷的心情，我焦躁地注视解放治疗场内的景象，按捺着异样的心跳，凝视着正注视老人耕作的吴一郎背影……

这时，我耳畔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呢？”

语气与刚刚的正木博士完全不同，我呆了呆，回过头。

一看，正木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旁，指尖夹着冒淡烟的雪茄站在那里，但脸上原有的微笑消失了，镜片下面的浓黑眼眸牢牢紧盯我的侧脸。

我深深叹息一声，尽可能平心静气地回答：“在看解放治疗场。”

“唔……”正木博士轻声感叹道，仍旧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的眼睛，“嗯，那你有没有在解放治疗场里看到什么呢？”

正木博士的问法有些异样，于是我静静回视他的眼睛，回答道：“有……十个疯子。”

“什么，十个疯子？”正木博士用慌张的声音说着，极度震惊地再次瞪着我的脸。

看到这种视线，我又回头凝视起了解放治疗场内吴一郎的背影。似乎感觉他随时会回头与我面对面，然后就将发生某种重大的事态，我全身自然地开始僵硬……

“嗯……”正木博士在我身旁喃喃出声，声音清晰得让我不舒服，“你清楚看到里面有疯子在玩吗？”

我默默点头。心想：“怎么会问这样奇怪的问题？”不过也并未特别在意。

“嗯……而且还是十个人？”

我再度点头。“是的，确实是十个人。”

“嗯……”正木博士漆黑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就怪了，非常有趣的现象……”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兴致勃勃地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然后脸色微微变得苍白，沉吟不语。但没多久，他就恢复原先开朗的脸色，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回头望着我，指向窗外，用愉快的语气问：“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你看到站在那片田地角落正注视老人挥动圆锹的青年吧？”

“是的，看到了。”

“嗯，看到……那么，他此刻面向哪边站立呢？”

我发觉正木博士的问题越来越奇怪，便带着怪异的心情回答：“背向这边站立，所以看不清脸。”

“嗯，我想应该也是这样。不过你看，他可能马上会转向这边，到时候你看看他的脸……”

正木博士这样说着的时候，不知何故，我感到全身僵硬，仿佛心跳和呼吸同时停止了。

这时，被正木博士指着的青年吴一郎宛如得到某种暗示一样，忽然回头望向这边，隔着我们所在的窗玻璃，正好与我四目相对。他脸上的一贯微笑霎时消失，化为与今晨我在浴室镜中见到的自己的脸丝毫不差的惊骇表情，圆脸、大眼、薄腮……但随即又面带微笑静静转头望着老人耕作。

我不知何时双手掩面。

“吴一郎……是我……我是……”我叫着，身体踉跄后退。

正木博士扶住了我，然后将带有几近呛喉的芳香但却火辣刺舌的液体倒入我口中。我想他应该是这么做的，不过这一切我记不清楚，只依稀记得当时正木博士在我耳边怒吼的零星话语：

“冷静点！你冷静点！仔细再看一次那位青年的脸。好了好了，别抖成那样，没必要如此震惊，这一点都不奇怪……镇静！那位青年当然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了，这无论是从学理或理论上都是有可能的。快点，冷静下来！”

这时我才发觉自己还清醒，可能是因为之前已经被迫习惯了各种怪事吧。话虽如此，在拼命一点点拉回远去的魂魄，直到能够稳稳站立在窗前为止，我无数次闭上又睁开眼睛，又无数次用手帕擦拭着脸。并且，尽管如此，我还是怎么也鼓不起再度望向窗外的勇气，只好低头注视着地板，一次又一次地发出颤抖的叹息，不停吹散在舌头上燃烧的强烈威士忌芳香。

这期间，正木博士把手上的扁平威士忌酒瓶放入白大褂口袋，同时自己也像是终于冷静下来一般轻咳了一下。

“也难怪你会如此震惊。因为那位青年和你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从同一个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

“什么？”我大叫，瞪着正木博士的脸，同时感到就快明白一切了，产生了回头望向窗外那个吴一郎的勇气。

“这么说，我……和吴一郎是双胞胎？”

“不，不对。”正木博士神情严肃地摇头，“你们的关系比双胞胎更亲密。当然，也并非只是两个相貌相似的人。”

“岂有……”话没说完，我的脑子又完全糊涂了。我凝视正木博士眼镜下带有一抹讽刺微笑的黑眸，不由得怀疑：他是在讽刺我呢？还是认真的？

正木博士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像是在怜悯我。他不住点头，吸入雪茄烟雾又将它吐出。

“嗯，你当然会感到困惑，因为你罹患的是史籍上所记载的，有名的离魂病。”

“离……魂病？”

“正是。所谓的离魂病，就是出现了另一个自己，做着和自己不同的事情，所以素来就被各种书籍记录为怪谈。但要让我这个精神病学专家来说，那在学理上实际是有可能发生的。只是它就发生在眼前，还是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心情吧？”

我急忙重新揉揉眼睛，怯怯地望向窗外。青年仍像刚才一样站在原处，不过这次他的脸微微有些朝向这边。

“那是我……吴一郎……和我，谁才是吴一郎……”

“哈哈哈哈哈，看样子你是真想不起来了，你还无法从梦中清醒啊。”

“什么？我在做梦……”我双眼圆睁，回过头上下不停打量得意洋洋仰坐着的正木博士。

“没错，你此刻正在做梦。证据是，在我眼中，那处解放治疗场从方才起就连一个人也没有，只剩还留有枯叶的五六棵梧桐树而已。因为解放治疗场自昨天发生重大事件后就被严密封锁了。”

“……”

“是这样的……听好，接下来的说明有些专业了。在你的意识里，目前清醒且正在活跃的大部分是针对现实的感觉功能，即只是见、闻、嗅、尝、感觉眼前的事实，并思考记忆它们的作用；而唤起有关过去的记忆‘是这样’、‘是那样’的部分，现在只清醒到能够做梦的程度。因此你从这里观看场内的景象，在一刹那，你到昨天为止还像那样站立在该处的记忆会苏醒到做梦的程度，化为你方才所见的清晰幻影，浮现于你的意识之中。看起来就像是和你自身此刻站立于该处的意识重叠。也就是说，窗外站立的你，是从你的记忆中化为梦境出现的，你自身过去的客观映像；玻璃窗内的你则是此刻你的主观意识。你刚才是同时看到了梦境与现实啊。”

我再次用力揉着眼睛，看着用力眨眼的正木博士那奇怪的笑容。

“这么说来，我果然是吴一郎……”

“不错，不论从理论上说，或是从实际上看来，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是名叫吴一郎的青年。就算你觉得不可思议也没办法。那么，倘若你对于自己过去的记忆并非只有刚才那种做梦的程度，而是恢复到完全清楚的现实了，很遗憾，这项实验就是若林大胜，而我的败北……不过，是否如此还等看到结果才会知道。呵呵呵呵！”

“……”

“总之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也非常不可思议，对不对？不过如果从学理上说明，却不足为奇。即使是普通人，在大脑疲劳或濒临神经衰弱的时候，也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当然程度比较浅。比如男人行走在白天的大马路上时，脑中可能会浮现起昨夜自己被女人围绕，大受欢迎的样子而偷偷地笑；或者走在寂静无人的路上，忽然幻视到自己上次差点被电车撞着的一刹那，吓一大跳而忽然停住脚步；如果是女人，会在旧嫁妆的镜中看到自己以前的新娘模样而茫然若失；或是追溯学生时代自己的回忆，不由自主回到学校门口等等，此外还有很多。这都是出自于那种与在梦中描绘自己未来的葬礼相同的心理，是由于自己对过去的客观记忆所产生的虚像，与映现于现在主观意识中的实像重叠所致。然而你是因为做梦部分的脑髓昏睡比普通睡眠时的程度更深，所以解放治疗场内的幻觉正如你刚才看到的那样极端清晰，和睡眠时所做的梦同样真实，不，甚至还具有更深的魅力吸引着你，所以相当不易与现实意识区别开来。”

“……”

“何况我刚刚说过，那是你头脑中长期陷入昏睡状态的脑髓功能的某一部分，从有关最近事物的记忆开始一点一滴地慢慢苏醒时所做的梦，因此很可能有大部分还未清醒。等你真正清醒时，你就会发觉窗外的你。届时你就会大吃一惊，或者晕过去，然后清醒过来。但到那时，这个研究室、我和现在的你也都会一并消失，你很可能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发现出乎意料的自己……其实在刚才在你几乎要昏倒时，我以为你就已经完全清醒了呢，哈哈哈哈哈！”

“……”

我不知何时再次闭上眼，只是听着正木博士的声音。他的话中所包含的两三重不可思议的意义，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迷惘，只好拼命用力站稳双脚，同时不住颤抖，舌头在嘴里慢慢蠕动，深怕只要一睁开眼睛，一切就不知道会消失于何处了。

就在此时，我那几乎是下意识按住头的右手，同样下意识地往下移动摸到前额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渗入背脊的痛楚。

我忍不住“啊”地叫出了声，更用力地闭紧眼睛，咬紧牙根，然后再度试着仔细抚摸那里，不知是否是错觉，我发现似乎微微有些鼓起，不过不是长疮，应该是被某种东西重撞，或是遭到殴击的痕迹……可是，之前完全没感到痛，而且也不记得从今晨到现在为止额头曾经遭受过如此重击……

所谓的恍如做梦指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形吧？我用手轻轻按住痛处，紧闭双眼用力摇头，然后抱着跳下峭壁的心情毅然睁大双眼，仔细检查自己全身，但一切与闭上眼睛之前并无两样，只不过之前就在解放治疗场附近盘旋的一只大鸢，又在场内砂地上留下一抹剪影飞掠而过。

到此，我不得不认识到必须承认这一切都是现实。就算那是奇异恐怖的精神科学现象的重叠，对我来说也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地确信。如今我已经能不带着任何恐惧，再次冷淡地盯着窗外先前怎么看都是另一个我的青年吴一郎。然后，我静静回头望着正木博士。

博士眯着眼，嘴巴咧得可以见到假牙后方。“哈哈哈哈，给了你这么多暗示还不明白吗？你不认为自己是吴一郎吗？”

我无言，断然点头。

“哈哈哈，厉害，真厉害！其实刚刚的话全是谎言啊。”

“什么，谎言？”我不禁放开按着头的手，双手无力下垂，目瞪口呆地面向博士，几乎要将眼球瞪落。恐怕整个人都写着“呆”这个字……

眼前的正木博士忍俊不禁地捧腹，矮小的身体用尽全力般大笑起来，然后他被雪茄呛着，便拉松领带，解开背心钮扣，重新扶好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又彻底笑得前仰后合，室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每一个笑声消失又出现。

“哇哈哈哈哈，实在痛快！你竟然如此老实真是太有意思了！啊哈哈哈哈。啊，真好笑，我快受不了了。你千万别生气，刚才我所说的全都是镀金的谎言，哈哈，不过我并无恶意，只是利用那位叫吴一郎的青年长得与你完全一模一样这件事，来考验一下你的头脑。”

“考……验我的头脑？”

“没错。坦白说，我接下来想告诉你一切有关吴一郎心理遗传的真相，不过因为其中充满令人难以理解的内容，除非头脑相当精明，否则很有可能会产生严重错觉。比如现在你如果相信刚刚那位青年绝对是‘自己的双胞胎兄弟’，那就完全无法理解我的叙述，所以我事先替你打个预防针，啊哈哈哈哈！”

我深呼吸了一下，仿佛这时才真正从梦中醒来。一面为正木博士的恐怖辩才而颤抖，一面再次伸手摸着头上的痛处。

“可是，我这里忽然很痛……”话没说完，我又咽了下去，担心又会被对方嘲笑，怯怯地眨了眨眼。

但正木博士没有笑，似乎早就知道我头上有痛处，若无其事地说：“啊，那个地方啊。”

我觉得比被嘲笑更难堪。

“那个嘛……那个并不是刚才突然开始痛的，而是从今早你醒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你先前没注意到。”

“可是、可是……”我当着正木博士的面举起手指算道，“今晨理发师父摸过一次，护士也摸过一次……之前自己也不知摸过几次，至少也有十次以上，却一点都不痛啊……”

“摸几遍都一样。当你认为自己与吴一郎完全无关时，不会感觉痛楚。一旦知道吴一郎的容貌跟自己一模一样后，就突然想起这个痛楚，这其中体现着精神科学中不可思议的合理作用。宇宙万物都不过是与‘精神’相对的精神科学存在，能证明唯物科学中绝对、永远无法解释的现象确实存在，是个麻烦的瘤。简单说来……你的头痛与吴一郎心理遗传的终极性发作有着密切关系。因为吴一郎昨夜将心理遗传发挥至极点，企图撞墙自杀，而疼痛现在则留在你的头上。”

“什么？那么说，我岂非还是吴一郎？”

“哎呀，不必如此慌张！蜜蜂不知虻心，犬不懂猪心，张三的头遭重击李四却完全不痛，此乃常理，即唯物科学的思考方式。”正木博士突然随着雪茄烟雾抛出这样一番谜一样的话，然后在我不明就里而不知所措之际，闭上一只眼睛笑出声来。“然而，现在你认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吴一郎的头痛，又是由于何种精神科学作用而遗留在你的颅骨上呢？”

我不得不又回头望向窗外，凝视站在解放治疗场一隅微笑的吴一郎身影。而同时，我的头痛带着某种神秘的脉动，重新鲜活地呈现出来。

眼前的正木博士再度吐出一团巨大的烟雾。

“如何，你能够自己解决这项疑问吗？”

“不能。”我按着头断然回答，心情一如今天早晨醒来时那样凄惨。

“不能就没办法了，你将永远只是不知身世的流浪汉。”

我的胸口突然一紧，就像被父母牵着手走在陌生地方的幼儿，却突然被放开，父母都不见了那样悲伤。于是不禁放下按住头的手，双手交握着拜托对方。“医生，请你告诉我，求求你。如果再遇到更不可思议的事，我一定会死的。”

“别讲这种没骨气的话！哈哈哈哈哈，眼神不必变得那么可怕，我会告诉你的。”

“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且慢！揭开这个谜底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

正木博士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将正想吐出的烟雾收回口中，盯着我的脸。“一定吗？”

“一定。不管是什么事……”

正木博士的脸上又浮现出他那特有的讽刺冷笑。“如果你以像刚才那样镇定的心情，抱着‘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是吴一郎’的确信听我说的话，其实很简单……换言之，接下来我打算迅速地叙述有关吴一郎的心理遗传事件的内容，无论有多恐怖，或多么难以置信，你都必须忍耐着听到最后。”

“我会的。”

“嗯……而当我讲完话，你如果也能认同这些都是没有半点虚假的事实的时候，记录下这些事实并连同我的遗书一起向社会公开，就是你一生的义务，也是事关人类的重大责任。现在你明白了这点，就算那是会将你自己卷入迷茫且令你战栗的工作，你还愿意付诸实行吗？”

“我发誓。”

“嗯，还有一点，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我想你自然会明白自己有责任与六号房的少女结婚，消除她现在的精神异常原因，你也会负起这项责任吗？”

“我……真的有这样的责任吗？”

“届时这点可以再由你自己判断……总之，是否有那样的责任，换言之，要解释吴一郎的头痛为何会转移到你额头的理由，方法非常简单，应该不需花五分钟时间吧！”

“是……是如此容易的方法吗？”

“是啊，很简单，而且道理连小学生都明白，根本不需要我加以任何说明。就像你到了某个地方，和某人握个手而已。这么一来，我所预期的某种巧妙的精神科学作用将如电光石火般发生，你就会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我是这样的人’，同时这次或许会真的晕倒。当然，搞不好该作用也会发生在握手之前。”

“不能现在就做吗？”

“不行，绝对不行！一旦现在你明白自己是谁，就会陷入我方才所说的严重错觉，极有可能搞砸我的实验。因此在我尚未亲眼看到你彻底明白事情前后，并且依我指示行动，将它作为一项记录公诸于世之前，绝不可以进行那项实验。如何，你能答应吗？”

“我……可以。”

“很好，那么我就开始说明。内容相当艰涩难懂，请到这边来。”说完，正木博士拉着我的手来到大桌子处，让我坐下，自己则回到原本的扶手转椅，和我面对面坐下，然后从白大褂口袋取出火柴盒，点起一支新的雪茄。将已经吸短的雪茄弹入圆形烟灰缸内。

我因此看不到窗外，感觉像是放下了重担。头脑中很清楚地感到无数难解的疑问即将更深刻地接踵而来。

“话题愈来愈艰涩了。”正木博士故意重复了一遍，用比刚才更随便的态度将双肘撑在桌上，托着下颚，叼起长雪茄，微笑地看着我的脸开口。“对了，暂时先不谈你是谁的问题，对今晨见到的那位少女，你觉得如何？”

我不明白他言下之意，眨了眨眼：“什么觉得如何……”

“你不觉得她很漂亮吗？”

听到他这个出乎意料的发问，我感到狼狈不堪。原本在脑海中如飞蛾般盘旋飞舞的无数大小问号霎时消逝无踪，取而代之出现在眼前的是那湿润的黑眸、小巧的红唇、细长的弦月眉、覆有短短绒毛的耳朵……我的脖颈附近开始觉得暖和，刚刚差点晕倒时被灌的威士忌酒劲似乎也随之开始游走全身，我不自觉用手帕拭脸，感到脸上不停冒出热气……

正木博士微笑着点头。“嗯，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被问及那位少女是否漂亮而能若无其事回答的青年，不是耽溺于恋爱游戏的不良分子，就是出现在《南总里见八犬传》〔57〕或《水浒传》中性无能病患的后裔……但是，除此之外，你对那位少女毫无感觉吗？”

坦白说，我并不希望在此记录我当时的心情。但我不能捏造事实。由于正木博士这么一问，我才第一次发现自己对那位少女的心情，并未比早上初次见到她的时候更进一步。只是被她那天真烂漫、惹人怜爱的美丽容颜打动而已。所以只是希望能让她恢复正常，希望将她从这个医院里救出，让她与朝思暮想的青年见面而已。至于这是否是我对她“恋爱表现”的“变形”，我并无余暇去思索，不，应该说我在内心深处时刻禁戒着，认为进一步深入解剖自己的心对她是一种冒渎……我觉得现在似乎已经被正木博士指出了，于是不由自主红了脸，身体僵硬，支支吾吾回答：“嗯，是的……我觉得她很可怜。”

正木博上听了我的回答，很满意地不住点头。

看到正木博士的态度，他似乎认为我恋慕着那位少女，但我并没有多余的心情来消除他这种想法，正当我焦急地考虑该如何让他不误解时，正木博士又慢慢点头道：“应该也是这样，一旦觉得漂亮便会恋慕，否则这家伙就太伪善了。”

“这……太武断了，医生你误会了……”我慌忙举起拿着手帕的手，叫道。

感受异性美丽的心情，和恋、爱、情欲是不一样的。将这些混杂为恋爱是错觉，是对异性的冒渎，你这样不符合精神科学家的身份的武断的话太没道理了……

我心中闪过这一番反驳。但正木博士不为所动地继续微笑着说：“我明白，我明白，你不需辩解。你被那位少女所恋慕或许会感到困扰，不过一切顺其自然，你是否会爱上那位少女就交给命运吧！为了得出这种命运的结论，现在你就仔细听我说明你的头痛与那位少女之间具有什么样的关联吧。这种组合有点怪异，但听着听着，你将会了解不管从法律或道德方面来看，你和那位少女是站在某种命运的一条直线上的，你也会明白，随着一切矛盾和不可思议的谜团解开，你们必须在离开这家医院的同时结婚。”

听到正木博士的话，我又颓然低头了。但那并非因为脸红，因为我这时毫无脸红的心情，只是紧闭双眼，咬紧下唇，拼命在想如何发现正木博士话中所包含的，在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实中改变我目前立场的焦点，并试着依次回想今晨开始所发生的事，相互对照分析。

——正木和若林两位博士表面看来是难得一见的好友，但实际上却是一对互存强烈敌意的仇人。

——两人之所以不合，是从把我和吴一郎当做实验材料进行精神科学研究时开始的，目前彼此的斗争更趋白热化，正在这研究室内公然进行着。

——但两人硬让我与六号房那位少女结婚的意图却是异常一致。

——而且，万一我和吴一郎是同一个人，或者和吴一郎是同名、同年、具有同样容貌的青年，而那位少女则是吴真代子的话，事情就变得非常奇怪。也就是，除了这两位博士以外，没有人能让我们两人在结婚前夜，受到某种精神科学犯罪手段的控制而陷入这样悲惨的命运。世上还有如此矛盾的事吗？

——当然这也是可以勉强解释的。两位博士基于某种学理研究的目的，故意让素不相识的一位少女和双胞胎中的一位成为精神病患者，陷入某种刻意设置的错觉，真心希望两人结合……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实在很难想象此种极其残忍背德的诡异学理实验会由人类的手和心去施行。

——这样的矛盾与谜团究竟是从何处开始形成的呢？

——两位博士为何要以我为中心如此争执呢？

然而，这样的思索却是白费气力。越往这方面想就越混乱，越推测越想不通，最后连思索、推测都没办法进行，只能在脑海里想象蹙眉、抿唇，有如石像般的自己，同时凝神闭眼……

叩叩、叩叩，响起敲门声。

我吓了一跳，睁开眼睛，胆怯地望着入口的门，心想：“会不会是若林博士……”

但正木博士看都不看一眼，仍旧双手托腮，大声说：“喂，进来！”

声音在室内回荡着。很快便听到开锁声，从打开一半的门里走进一个人，是身穿九州帝国大学深蓝色制服的光头工友。他年纪已相当老，佝偻着腰，右手端的漆盘上放着一个熏黑的陶壶和两个粗糙的茶杯，左手则捧着放满蛋糕的点心盘，慢吞吞地走近大桌，放在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正木博士面前，然后有点畏怯地低头致意，搓搓手，抬起脸来，用模糊的眼神看看正木博士，又看看我，再度慌张地弯腰行礼，双手几乎快要碰到地面。

“嘿嘿，今天天气真好！嘿嘿，这是……院长嘱咐我送来的茶点……嘿嘿嘿……”

“啊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是若林叫你送来的吗？嗯，辛苦你啦。是若林自己带来的？”

“不，院长刚才打电话过来，问我正木博士是否还在，我吓了一跳，回答说我不知道，这就过去看看。走到房外就听见两位说话的声音，所以回去向院长报告。院长说等会儿他会送东西过来，要我先送上茶点。”

“是吗，我知道了。你可以打电话告诉他，有空的话请他过来一趟。辛苦了辛苦了，门不必锁上的。”

“好、好的，我不知道博士您在这里……今天只有我一个人，还没有打扫，实在对不起，嘿嘿……”

老工友在我们面前用巍颤颤的手倒完茶后，不断点头，最后离去了。

目送老工友关上门后，正木博士突然弯腰拿起一片蛋糕塞入口中，和着热茶一口气吞了下去，然后以眼神示意，要我也吃。

但我没动，双手放在膝上，只是望着正木博士吃，内心完全被两位博士间某种我所不知道的火花四溅的紧张气氛所吸引。

“啊哈哈哈哈，没必要怕他啦。所以说我喜欢恶徒嘛！那家伙知道我从昨夜到现在还没吃任何东西，所以送上我最爱吃的长崎蛋糕，他以为自己是上杉谦信〔58〕呢。那是在医院前面专门卖给探病者的，所以不必担心，里面不会掺老鼠药，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之间，他又连塞两三片到口中，不停地继续喝茶。

“啊，真好吃。对了，现在继续说明。不过在此之前，你对于前面看到的有关吴一郎前后两次发作的情况，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吗？”

“有。”我鹦鹉学舌般回答道。但声音却出人意料地清楚，在室内引起巨大回响，连我自己也大吃一惊，不禁重新正襟危坐。

也许是刚刚在眼前发生的小波澜——蛋糕事件——的关系，让我至今为止无处宣泄的心情得到了转换。又或许是不久前差点晕厥时被灌下的威士忌直到这时才开始真正发挥作用，总之，听到我的回答在室内消失之后，我好像突然勇气倍增。我喝下一杯热茶，品尝着由舌尖传向食道的甘美，全身关节都放松了，血液循环也顺畅无比，心情舒爽，脑筋也清楚了许多。我不自觉地舔舔湿濡的嘴唇，凝视着正木博士，口中呼出带有威士忌酒味的炽热气息……

“不管理论如何，我绝对无法认同自己是吴一郎。”我大声说，仿佛在向众人宣布。

这时，又是很不可思议地，目前为止发生在我身上的各种事情变得似乎与我毫无关联了。这样一想，我突然觉得难以形容的有趣。从今晨开始所见所闻的一切，就像是万花筒般带着难以言喻的趣味和色彩，开始在我眼前旋转，同时也不再觉得两位博士很可怕，反而觉得他们看起来像是非常有趣的玩具。

——两位博士一定是遇到了某种严重的误会！

——搞不好这桩案件的真相是谁也意料不到的白痴喜剧。

——有一位和我长相酷似的青年，我们两人都罹患了异想天开式的精神病，因此两人混在一起，没办法分辨谁是谁，于是两位博士竞相辨别，却无能为力，终于获得让其中之一的未婚妻与他们之中的某一人结合的共识，耍尽各种手段比赛看谁能先达成目的，好独占功劳。这难道听上去不是种愉快奇特的情节吗？有意思，如果真是这样，两位博士之中谁是我的敌人？谁是我的朋友？他们的手段再恐怖，我也根本没必要害怕。这需要我自己深入案件了解真相！然后等我拆穿了真相，将那位少女救出这处疯子地狱，杀一杀两位博士的威风的时候，又该是多么痛快啊！

——就这样，我的心情变得轻松大胆，顿时觉得室内也变得舒爽明亮起来，窗外是一片松树的翠绿，白昼的静寂悠闲舒适地渗入心底。

然而，我脑海中发生这些变化不过是在几秒钟之间，等我回过神，正木博士反手抱住后脑，透过他的眼镜微笑着望向我，似乎正等待我提出问题。

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又感觉不论从什么地方问起都无所谓，于是我拿起面前的遗书，翻到事件记录摘要的最后部分，指着给正木博士看：“这里写着插入绘卷相片和绘卷由来的记述，绘卷在哪里呢？”

“噢，这个啊……”正木博士说着，放下双手，用力一拍大桌子边缘，“我居然这么粗心大意，哈哈哈，光顾着想让你恢复记忆，却忘了给你看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没有看这个，你就不可能了解吴一郎心理遗传的真相，我的遗书也等于画龙未点睛啊，哈哈哈哈哈！真失败，大概是睡眠不足导致头脑滞塞了……好，我这就给你看……那个就在这里。”

正木博士说着搔搔头，伸出一只手拉过一旁的平纹包袱，迅速解开打结处，从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报纸包和厚度约二寸的西式纸张装订本，然后特意将包袱巾拿到北侧窗边掸去灰尘。

“呸呸呸，好多灰尘。毕竟放在暖炉里很久了呢。对了，你看……这份装订本就是若林所写的侄之滨案件调查报告中，你看过的集萃部分的原文。那位肺病患者以特有的清晰头脑翻来覆去仔仔细细调查数次的东西，确实是篇难得的杰作。不过还是等以后有机会慢慢研究吧，今天最重要的是先看一下绘卷和其由来的记述……那么，就从由来记述开始吧！之后再看绘卷会更有趣。”

说着，他打开报纸包，将放在里面白木箱上的一叠装订好的日本纸帖随手抛到我面前。

“这是附在绘卷后面记述其由来的誊本，也就是如月寺《缘起》之前所发生的事，写的是始于距今大约一千一百年前的古代，吴一郎心理遗传的根源。而在你阅读过程中能否清楚想起‘啊，我很久以前就像这样在这里看过这个’的事实，也是我和若林决斗孰输孰赢的关键，没错吧？因为只要你的脑海中残留着一丝一毫曾经读过的记忆，那么你就是吴一郎没错。哈哈哈哈，你先看了再说，不用客气，故事相当有趣。”

我十分清楚那是写着宝贵内容的文件资料，也明白正木博士借这份资料施加在我身上的精神科学实验具有何等重大深刻的意义。但很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情并没有特别紧张，或许是威士忌的作用多少还存在吧！我反而学着正木博士的动作随手拿起装订本，若无其事地翻开第一页一看，里面挤着密密麻麻的方块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哇，这是汉文，而且不是白话文啊，没有句读，也没有假名，这……我实在看不懂……”

“啊，是吗？哼，没办法，只好把我记得的那些内容概要告诉你了。”

“麻烦你了。”

正木博士打了个嗝直起身，穿着拖鞋蹲在椅子上，抱住双膝，面朝南侧，好像在整理思绪似的半眯着眼，望着窗外的亮光吐出青色烟雾。

也许威士忌的亢奋效果已经消失，我感到一丝困意，双肘拄在桌上托着腮。

“唔……听好了，这是大唐玄宗时代，正好距今大约一千一百多年前的事。唐玄宗的盛世晚期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叛变，翌年正月自封皇帝，六月入关。玄宗出奔马嵬，杨国忠、杨贵妃伏诛。以上就是年代记。”

“……医生，你记得真清楚……”

“历史最无趣的地方就是必须背诵。正如年代记所述，唐玄宗死于天宝十五年〔59〕。但在那之前七年的天宝八年，范阳进士有一位约十七八岁，名叫吴青秀的青年，奉唐玄宗之命，笈彩管，入蜀国，绘嘉陵江水，越巫山巫峡，逆航扬子江，探得奇景名胜而归，搜得山水百余景，装订为五卷献上。帝嘉赏，赐已故翰林学士芳九连之遗子黛女。黛为芬之姊，此二人系孪生，同为贵妃侍女，时人誉为华清宫之双蝶。时为天宝十四年三月，吴青秀二十五，黛十七。”

“太厉害了，我记都记不清。这也是年代记中所述？”

“不，不是，此‘赐黛女’一事前后记载于小说《牡丹亭秘史》。该小说中有描述诗人李太白在牡丹荫下垂涎窥看唐玄宗与杨贵妃在牡丹亭卿卿我我的插图，是中国著名的言情作品。其中有关吴青秀的记述，唯有开头地方和这份由来的内容一字不差，相当有意思。过两天我想拿给文科的家伙们研究看看……毕竟它是一篇名文，让人不自觉就会背诵起来。”

“是吗？可是汉文所写的故事，只靠听是无法明白的，必须看其所使用的每一个字……”

“嗯。那我就再说明得浅显一点吧！”

“好的，多谢。”

“哈哈哈哈哈，简而言之，就是这位唐玄宗大叔是一位十分著名的皇帝，他和杨贵妃两人的形象经常被描绘在祭典上的行灯图上。玄宗虽有平四夷、治天下、分兵农、禁恶钱等功绩，但对杨贵妃却言听计从，让其兄杨国忠一党人手握要职，也就是近佞远贤，粉饰太平。甚至在骊山宫建造金镶玉砌的浴池，引如玉温泉和杨贵妃共浴……”

“哇，浅显过头了！”

“你必须认真听啊，这里面可没一句是我瞎编出来的。这可是四五年前流行的‘哪里都要搞清楚’的俗谣起源，还留有正式记录呢！”

“啊，真的吗？”

“那当然！说什么‘与你在一起，我不愿意去撒哈拉或尼加拉瓜那种粗俗之地，但愿能共同升天化作明星，让凡人无比羡慕’，简直让人受不了，那些偷看偷听的家伙也真了不起……”

“但是，这和绘卷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重要得很呢！好了，别急，听我说。因为是中国的故事，很难掌握其要点。要知道……作为这种文化型的天子，唐玄宗非常爱好艺术，才会宠爱像李太白这样的秃头诗人，也会命当时十八九岁的青年进士吴青秀画遍天下名胜，好让他坐享天下美景嘛，不过据说是贵妃殿下的主意……”

“那位青年是绘画天才？”

“那当然，虽年仅十八九岁，其画作却是与那秃头大诗人李太白的诗齐名，画艺自然了得！只是因为命运乖舛早逝，留下的画作不多，名气也不太响。我刚才说过了，当时的记录不说，连近代的年代记都有记载，只是因为不同书籍的年代和姓名都有出入，并不知其详情。但既然在此有记载详情的实际证物，将来的史学家就算不愿意都得重视这位青年。”

“这么说，此绘卷是极其贵重的参考史料了？”

“何止贵重……回到正题，在那之前，青年进士吴青秀奉天子之命巡回旅行作画约六年，待天宝十四年回到长安时，将所绘的风景绘卷呈献给唐玄宗。龙心大悦，不仅荣获身为艺术家的无上光采，也赢得娇妻黛女，又得一处可携家人共居，带美丽庭院的小宅邸，可谓是数喜临门，过了一段如梦似幻般的生活。但没过多久渐渐趋于平淡，吴察觉大唐的没落不可避免，凶兆妖孽频起，处处呈现天下大乱之兆。而天子不仅听不进忠言，还稍不如意就枉杀劝谏忠臣。见此，吴青秀慨然决定以自己的彩笔惊醒天子的迷梦，以期国家能稳如泰山，所以向新婚妻子表明心迹，问她是否能为此抛弃生命，而且自己也很快就会追随她而死。妻子高兴地回答说‘若为夫君，妾身乐意’。”

“太令人感动了。”

“这是纯粹中国式的描写手法。接下来，吴青秀就私下雇用木匠和泥水匠，在距离帝都长安数十里的山中建起一画房，也就是画室。但其构造特异，窗户极高，无法从外窥看内部，正中央摆一张覆盖白布的卧床，购买薪炭菜肉、防寒御蝇之物，完成准备之后，和妻子一起秘密迁入其中。同年十一月某日，夫妻誓约在冥界重逢，尽离别之杯，洒哀伤之泪，然后斋戒沐浴。重整妆容的黛夫人，在香烟袅绕之中，身穿白衣躺于卧床上，吴青秀跨坐其上勒杀之，随后让尸体赤裸，调整肢体，撒香花、烧神符、祛尸鬼，接着吴青秀展纸配丹青，灌注毕生心血开始极尽色彩能事地作画。”

“哇，越来越恐怖了，和《缘起》中描述的完全不同。”

“……吴青秀计划每隔十天便画出妻子的形貌，到化为白骨为止总共完成约二十幅绘卷，呈献给玄宗皇帝，凭借其逼真的笔力，让唐玄宗亲见人类肉体的虚无及人生的无常而引以为戒。但是，毕竟当时是没有防腐剂之类物品的时代，虽是冬天，尸体的腐烂速度却逐渐加快，从一幅画开始至结束，形貌已然大为不同。终于在尚未完成一半时，尸体已只剩白骨和毛发。或许是因为缺乏科学知识，估算时参照的是土葬的尸体腐烂速度吧……无论如何，都是惊人的耐力！”

“会不会是天气太冷，生火取暖的缘故？”

“啊，确实，取暖设备啊……我居然没考虑到这点。若是零下几度，画笔会冻结的……反正，尽管吴是抱持忠义之心，却没有预料到会发生如此误算，足可想见他的狼狈和惊愕，毕竟他不惜牺牲新婚妻子也要完成的计划眼看就要化为乌有，就算嚎啕痛泣也无济于事……这时，他忽然发狂‘我已一度逾越天下伦常，又何须在乎其他’，于是打算到附近村里搜寻美女，引至一旁佯装要替对方画像，再诱回山中勒杀之后当做模特儿……”

“呃……这忠君爱国也太残忍了吧？”

“嗯，日本人就不会有如此深的执念。但如今，吴青秀的风采已然大变，两颊凹陷、鼻梁尖凸，目光似鬼，再加上蓬发垢衣，骨瘦如柴。被他拉住衣袖的女人都惊吓而逃。这样经年累月下来，他的足迹扩及远近，传闻也广为散播，不管他走到哪座村庄，人们只要见到他就立刻驱赶，所幸无人知道他在山中的住处，勉强保住性命。然吴青秀的忠志不退，愈挫愈勇，终于落得个淫仙的诨名，也就是西洋所谓的色情狂〔60〕。”

“这样啊，不过被称作淫仙也很可怜啊。”

“然而这位淫仙本人却毫不在乎，开始改变方针，寻找新葬的妇女，趁着夜间掘墓，拉出尸体，打算运往山中。但俗话说，扛一个死人需要三个人的力气，因为僵硬的尸体没有重心，很难扛得起来。虽然拼尽了全力，但吴青秀毕竟只是一介画师，手无缚鸡之力，又必须尽可能不伤到尸体，所以非常辛苦。只见他担了这头，又落了那脚，气喘吁吁抱着尸体前行之际，很快天色就大亮了，于是村民们发现了他。早就听过淫仙传闻的他们大惊失色，以为吴青秀企图奸尸，真是十恶不赦，便立刻大叫着追赶在后。不得已，吴只好抛下尸体逃入山中。尽管当时已是初春，他却无法忘掉背上扛着尸体的寒意，连续两三天不管再怎么烤火，牙齿都冷得直打颤。”

“居然没有病倒？”

“不，也许他是感冒了。但是，钻牛角尖的人身体常会爆发超自然的抵抗力，更何况吴青秀的忠志比冰雪还坚硬。他在画房里待了四五天，重新振作起来，决心尝试第二次冒险，于是悄悄下山，前往和上次相反方向的村庄偷了一把圆锹，潜至某个阴暗处的坟墓，却意外见到一位女性站在新月照射下的一座坟前，手上拿着鲜花。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便悄悄接近，发现这女人似乎是从远方妓院逃出来的妓女，春装凌乱地趴在坟头，诉说着‘你为什么要抛下我而死呢’，大概是在埋怨相思男人之死。忠义的吴青秀听对方泣诉虽也动了些许恻隐之心，但旋即着魔似的潜至女人背后，用手上的圆锹击碎少女头骨，以事先准备的绳子绑住其手脚，背在背后，丢掉圆锹想要逃走。这时身后的森林里传来人声，看来是妓院派出的人追了上来，几个男人大声咒骂‘是淫仙’、‘是杀人狂’、‘是夺尸鬼’，前后左右包围了他，打算制服他。吴青秀怒上心头，抛下尸体，大喝一声‘想妨碍我的天业吗’，展现出百倍的狂暴气力，推倒扑来的两三人，拾起圆锹，击散余下众人，趁机再度背起妓女尸体逃向山中。好不容易回到画房后，洗净尸体代替黛夫人置于床上，供香花、祛尸鬼，生火，待其腐烂。但过了两三天，画房外忽然飘来了很多烟，一下子响起了很多人的叫声，他惊讶地探出窗户往外看，发现画房四周薪柴堆积如山，外围则围满村民和官吏。应该是有人跟踪他，发现画房之后，回去带人前来，利用火攻想要将他赶出来。这时吴青秀随身带着未完成的绘卷、妻子佩带的夜明珠以及青琅玉和水晶管等几样东西拼命逃进森林，千辛万苦地逃避追捕数月后，终于在一年后的十一月某日抵达都城，踉踉跄跄地潜入自家。此时的他已超越生死，有如作梦一般恍惚，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回家。”

“啊，他实在很可怜……”

“嗯，简直就像活着的灵魂。结果他进家门一看，这里已是北风枯梢抛寒庭，柱倾瓦落伤流萤。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别说妻子身影，连乌鸦的影子都不见，锦绣帐里洒枯叶，珊瑚枕头呼不应。吴青秀泪眼滂沱，百感交集，长恨悲泣不已，随后取下蚊帐系绳挂于栏杆间，怀揣妻子遗物，打算上吊自杀。说时迟那时快，从另一个房间突然跑出一位身着红衣的美少女，口中叫着‘哎呀，住手’，将他抱住。”

“啊，那到底是谁？”

“仔细一看，那是自己亲手勒死、已化为白骨的黛夫人，且是新婚时期的浓妆艳抹。”

“哈……他不是杀死黛夫人了吗？”

“你别插嘴听我说，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所以，吴青秀完全被搞糊涂了，感到阵阵头晕目眩，不过在黛夫人幽灵的照顾下终于回过神来，这次他再冷静细看之后，更吃惊了，刚才穿着新婚时期火红衣服的黛女已恢复昔日宫女时代的容貌，换上洁白衣裳，鬓鬟如云，清新似花，是个看起来最多只有十六七岁模样的天真无邪的少女。”

“真是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是啊，吴青秀也与你同感，因此差点再度晕厥，不久慢慢回过神来，他抱住对方问‘你怎会在这里’，同时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少女，这才确定对方是黛夫人的双胞胎妹妹芬小姐。”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确实有趣，好像演戏……”

“反正这些都是中国式的描述手法。明白情况后，吴青秀放下芬女，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双手扶在他膝上的芬小姐脸红耳赤地哽咽着开口：‘对不起，你一定吓了一跳吧？我这就把一切告诉你。我从很久以前就独自住进这里，穿姐姐留下的衣服，把自己当成姐姐，模拟每天侍候姐夫的工作。告诉别人说，我丈夫吴青秀最近每天都待在房里画画，并且每天都计算、购买两人份的食物，有时还去采购颜料和画笔。所以邻居们都很佩服，说是在这样天下大乱之际，还能如此镇定地作画，真是一位伟大的人物。我就这样忍耐着看家，每天都盼望着你们能回来。就这样过了一年。今天也刚刚外出购物回来，听到这间房里有声音，又有人大声哭泣，我觉得奇怪就过来一看，发现是姐夫你想自杀，所以慌忙抱住了你。在照顾晕厥过去的你时，又看到你怀中掉出一卷密封的绘卷，以及姐姐最喜欢的珠宝发饰，并听见你半梦半醒，边哭泣边梦呓‘黛啊，原谅我，我不该杀死你……’这才知道姐姐已死在你手中，而你误以为我是姐姐的幽灵，为了消除姐夫的困惑，我赶快换回自己的衣服。姐夫，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死黛姐姐？而且到今日为止，这一年以来的漫长岁月里，你又是在哪里？做些什么事呢？’”

“啊……但是，先前这位芬妹妹为什么要穿上她姐姐的衣服，模拟侍候吴青秀的行为呢？”

“嗯，你会有这样的疑问是理所当然，吴青秀应该也是同感吧。只因为还无法开口，所以没有回答，依然默默低头望着芬小姐的脸。不久，芬小姐拭干眼泪，点了几下头，再度开口：‘没错，只是这么说，你一定心存疑惑，那么我从头开始说明好了。事情要回溯到去年岁暮，姐姐离开宫中以后，举目无亲的我独自一人非常寂寞，只是徒然度日。不久，在去年这个月的今天，又听说姐夫带着姐姐，连我都没告诉就突然失踪，当时我不知道是何等震惊，何等悲伤，整夜失眠痛哭到天亮。思前想后，我暂向杨贵妃告假，打算外出寻访你们的行踪，所以来到了这个家。请送我前来的两位宦官回去，并遣走看家的仆人后，我独自一人在家中仔细调查，发现姐姐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离家的。她把结婚时所用的最宝贵的饰梳折成两半，用白纸包住，放在梳妆台最内侧，但姐夫不仅没有同样的打算，还带走了所有的绘画工具。我寻思着其中缘由，决定就在这里安顿下来。接下来就如我方才所说的，乔装成姐姐的模样，尽可能让人以为是和姐夫一起回来的。并且我曾听说你从孩提时代起，只要一开始作画，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不见任何人，甚至连吃饭都不正常。这点恰好可以用来瞒住邻居和访客。但我之所以会这么做，最主要是希望就算我不四处走访，也能顺利继续寻找你们两人的行踪。由于你们两人是非常出名的一对夫妻，我这样做的话，万一有人见到你们，一定会马上怀疑我，这样一来我自然就会知道你们的行踪，到时侯我只要循线追踪就可以了。毕竟，一个女人要到陌生地方四处搜寻是很困难的。’”

“嘿，这位妹妹倒是相当厉害的名侦探嘛！”

“嗯……妹妹和姐姐不同，略带点侠气。她继续说：‘但是，我这项计划并不太顺利，因为我来到这个家还不到十天，天下就已经开始兵荒马乱，使我无法随意出门。不仅如此，房子荒废了，钱也没有了，不得已我只好睡在厨房，自己身上的东西当然不必说，连姐姐和姐夫的家具财物或衣服之类，都开始陆续卖掉以维持生活，最后只剩姐姐新婚时期所穿的一套红衣，和我自己穿着的这套宫女服。其中，红衣是外出时为了让别人以为我是姐姐而穿，宫女服则是为了纪念我难忘的回忆而留下的。但因为是杨贵妃时代的款式，如果随便穿着它外出，有可能被误以为是反叛者的下人，所以当成睡衣使用了。在这漫长的一年里，我如此苦苦等待你们回来……可是，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死姐姐？又为什么回到这儿？你这个样子又是怎么一回事？既然你连姐姐都杀害了，那请把我也杀死吧！’说完，她放声痛哭。”

“真是个非常依恋姐姐的妹妹。”

“不，她从以前就暗恋吴青秀了。”

“啊，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她的举动本来就很奇怪，不是吗？明明是未婚少女，却模拟有丈夫的人的行为，而且在如此荒废的房子里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要不是非常看重情义或爱管闲事，一般人哪能做得到。其中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期待和快乐……更何况，穿着姐姐新婚时代的红衣四处走动，怎么看都是彻头彻尾的变态性欲嘛，或许是受到唐玄宗时代空闺暗泣的众多宫女的感染吧！”

“可是，她自己不会这样想吧？”

“当然，以她的年纪还不具备这样的自省能力，尤其是女人，经常会随心所欲地找出哪怕一点点令自己认同的理由，任性地陷入自我陶醉。清纯、脑筋聪明的人，其变态心理通常很难分辨，不过只要我们的眼光够犀利，从天真无邪的婴儿、释迦牟尼、孔子、耶稣基督身上都能找出各种变态心理。”

“太让人吃惊了，真的是这样吗？”

“刚才的故事里还有更让人吃惊的呢！不过稍后再作说明。长话短说，芬小姐追根究底问出一切原委后，又打开绘卷，亲眼见到描绘着酷似自己的姐姐尸体的画像，十分伤心、惊骇、颤栗，久久不能自已。但最终为姐姐和姐夫的忠勇义烈感动恸哭，大叫：‘苍天啊苍天，你为何如此无情！’，同时劝说：‘你不知道，在你开始描绘姐姐尸体的去年十一月，也正是安禄山叛乱之时，天宝的年号便已没有了，现在则是安禄山篡国的至德元年，天子和杨贵妃已在今年六月被杀于马嵬〔61〕，你难得的忠义已化为泡影，还是和我一同逃走吧。’”

“真是没有见识的女人，也许会死在他手中……”

“不，这次不会。因为……吴青秀听了芬女的话，才知道自己投入一切的工作根本是白费功夫，所以就像是失去美洲的哥伦布一样颓然坐倒在地，怅然若失，陷入了神志不清的状态，永远无法开口说话了。用旧术语来说，他是由于心理遽变而引发了自我障碍。见到这种情形，芬女更同情他，她向上苍诅咒安禄山的奸恶，祈求唐玄宗和杨贵妃的冥福〔62〕，决心一辈子守护这位忠贞的姐夫。真是一段马力十足的爱情故事啊。”

“怎么可能……”

“绝不会错！这点我稍后说明……于是她卖掉吴青秀怀中姐姐遗留的珠宝，只保存绘卷，牵着形同妖怪的吴青秀四处流浪。这年岁暮，也不知要去哪里，只是乘舟顺江而下，泛于海上，却遭遇了暴风雨。数日后，存活下来的两人漂流在海上十几天，终于盼到天气转晴，发现遥远的东方海平线上有一艘美轮美奂的大船正展旗南下，于是挥手呼救，被救上船后受到亲切照顾。这艘船正是途经日本唐津航向难波之津的渤海使所搭乘的船只。”

“怎么变成童话故事了？”

“嗯，中国式的描述总是多少带有梦幻情境。听了芬女泪眼模糊地诉说一切后，船上的人们，包括渤海使在内都寄以满腔同情。他们觉得失去了生存价值的吴十分可怜，更同情芬夫人的遭遇。于是尽心照顾两人，并送他们前往日本，但是，船行途中，在众人熟睡、月华似水的某天深夜，吴青秀也不知是落海还是升天，以二十八岁的年纪就这样从世间消失。芬夫人当时十九岁，她哀痛欲绝，企图一同殉死，但当时已怀有吴青秀的孩子，且即将临盆，所以在众人一番尽力劝阻下勉强苟活，不久在船上生下一个白玉般的儿子。”

“总算有值得庆贺的事了。”

“嗯，船上也因为出了人命，大家情绪低落，所以一听说芬夫人生产都很高兴，纷纷赠她各种礼物，身为渤海使的那位学者更亲自替孩子赐名为吴忠雄，举行了盛大的赐名仪式，祝福其前途无量。然后将两人送上唐津，托付当地豪族松浦某某，同时芬夫人将一切由来记于这卷绘卷上以流传子孙……故事圆满结束，实乃可喜可贺。”

“这么说，那篇名文是芬夫人所写？”

“不！虽是女性的笔迹没错，可是文章气势万钧，实在不像是女性所写。内容上处处有押韵，汉字使用也与日本用法有异，所以我认为是替孩子赐名的渤海使感念芬夫人的事迹，在船上挥笔所写，然后由芬夫人所誊写的。因为字迹神似刻在弥勒佛像底部的文字，若林认为是胜空和尚将自己所听说的故事与古籍对照所撰写的，但手写和雕刻的字迹大有不同，因此不足采信。”

“但是，芬夫人的事迹在唐津港应该被广为流传吧？”

“那当然，我想吸引了很多人的同情，毕竟这是日本人最喜欢的忠勇义烈故事嘛。”

“是啊……还有，我刚才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位胜空和尚把绘卷藏入弥勒佛像后，曾说凡是男人都不得接近，理由何在？”

“这……这就是重点所在，也是此有趣故事的着眼点，更是触及在今日所发生的侄之滨案件的根本问题。简言之，就是那位胜空和尚在距今一千多年前的古代，就知道所谓心理遗传的存在。”

“啊？那么久以前就有心理遗传的学问……”

“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太多了。宇宙间一切物质都是与各自的心理遗传不停对抗而进化为植物、动物、人类的，越受心理遗传所束缚，则越会成为无法自由行动的低等生物存在。所以，耶稣基督勇敢教导新生的人们要敢于超越心理遗传以获得解放，成为无限之人。孔子则将这种观念用面粉包裹丢给群众，释迦牟尼更做成可口的点心，大量装饰后，再叫卖兜售给群众。然而窃取这些人的优点，以‘心理遗传’的名义在现今世界享有相当名气，搜刮百分之百剩余价值的人则是我，哈哈哈。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看胜空这个称号，应该是属于天台宗〔63〕，可能是因为读过《法华经》而顿悟了这个道理吧！

“只要看过这绘卷一眼，几乎马上就能明白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因果因缘。但吴青秀的子孙看了却会受到心理遗传的刺激，开始模仿祖先的行为，危险危险……实在是可悲至极。雕刻据说世界末日之后会出现的弥勒菩萨佛像，将绘卷封藏其中，规定‘男人不可窥看’……但是，愈被禁止却愈是想看，这是自‘安达之原’传说〔64〕以来的人情之常，所以吴青秀的子孙之中出现了切断弥勒佛像颈项，取出绘卷偷看的家伙。结果每个人都变成了疯子。这时出现的是虹汀美登利屋的吴坪太郎，这家伙借禅学或某种力量识穿了这种心理作用，毅然打算烧毁绘卷，却不知何故又觉得可惜，表面上假装烧毁，实际上却保持原状，藏回佛像内供奉起来，欺骗外人。却没料到绘卷又出现在现代这个物质万能的世界，引发恐怖的悲剧……”

“嗯……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但是，为何只有男人见到才会变成疯子？”

“唔，厉害，真是厉害，你这个问题太好了。”

说着，正木博士突然用力一拍桌面。我吓了一跳，重新坐正，不知为什么心跳加速。

不过，正木博士并未说明原因，接着说：“实在佩服！坦白说，这桩案件的趣味高潮就在这里。你简直可以成为心理遗传学的专家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要你打开绘卷一看，马上就能解开所有的疑问。不过，如果你真是吴一郎，你是否会开始吴青秀子孙特有的心理遗传性梦游；或者是否会想起自己是谁，完全恢复自己为何与这桩案件有关的记忆；或者能否想起‘以前在什么地方、是谁曾经拿这卷绘卷给我看’从而牵出这桩案件的幕后黑手……而若林和我到底谁胜谁负，还有未来你会在何种因果机缘之下，不得不和那位美丽少女共筑爱巢……种种几乎让人窒息的重大问题，在你看过绘卷的同时，也许都能够霎时迎刃而解，哈哈哈哈！”

正木博士一口气说到这里，露出满口洁白的假牙，大笑出声。他用一只手拉过眼前的报纸包，随手翻找后，从里面拿出长方形的白木箱，很慎重地打开盖子，取出一个用深蓝棉布包住，宽三寸长六寸左右的包裹，放在箱子一端，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在之前稍微放松的全部神经，在正木博士大笑的时候很快又完全紧绷起来。

——是在讽刺我吗？威胁我吗？或者是给我某种暗示？还是……在安心之余开我玩笑？看着他那完全莫名其妙的笑容，我更觉得他是世上最恐怖、最令人战栗的魔法师，但同时……

——什么嘛！可恶，区区一卷绘卷，怎么可能会让男人发狂，不管是多有名的人所绘，不管多可怕的画，还不就是色彩和线条的搭配。既然我已有所觉悟，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好……

我无法抑制这种反抗心理的高涨。

于是我极力保持着镇静拉过箱子，解开包裹的棉布，用力压抑着紧张的感情，首先仔细观察了绘卷的外侧。

卷轴是以绿色的漂亮石头磨成的八角形，十分美丽，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抚摸。裱装的布料乍看似乎是丝织物，可拿近眼前细看，发现是以隐约可见的细彩线或金银线慢慢在薄绢上缝成一寸大小的狮子群，每一只狮子颜色都不同，而且彼此间毫无缝隙，绝对是非常昂贵的物品。虽然已是千年之前的古物，看起来居然还像新的，应该是很谨慎收藏的缘故吧！绘卷一隅贴着短册型的小小金纸，没有写过任何字样的痕迹。

“这就是之前说过的‘溃缝’刺绣手法，吴一郎的母亲千世子一定是利用这个学会的。”正木博士淡淡说明后，转脸开始抽起雪茄。

我正好也有这样的联想，所以并未特别惊讶。

我解开系着象牙坠子的暗褐色绳子，稍稍拉开绘卷，只见紫黑色纸上用金色颜料从右上至左下绘出波状的流水，笔触非常优雅。我被那浮现在暗蓝色平面上如梦似幻的细烟和柔和的美丽金线漩涡所吸引，不由自主地由右至左摊开绘卷……不久，眼前出现了五寸左右的白纸，我不由得惊呼出声。

但声音在还没有冲出喉咙之前，一瞬间又缩了回去。我双手捏住绘卷无法动弹，胸中悸动不已，几乎快要窒息了。

躺在床上的裸体妇人的脸……那细致的眉毛、长睫毛、优雅的白皙鼻子、小小的朱唇、清纯的两腮，不就是六号房里那位疯狂美少女熟睡时的脸庞吗？绑成花瓣状的头发如云般层层重叠，鬓角和额际的轮廓怎么看也只能认为是六号房的少女……

但是，这时我并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因为我被那看似熟睡的表情下，透过微妙色彩与线条变化所显出的死人的美丽容貌——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魅力——吸走了全部魂魄，全部神经都被“会不会下一秒就睁开眼？会不会又像先前一样的叫着大哥向我扑来？”这些不可能的预感牢牢揪住，无法眨眼，连咽口唾液都做不到，只是把视线从那胭脂色的脸颊缓缓移到泛着蓝色光影的珊瑚色嘴唇上。

“哈哈哈，你的身体怎么僵硬了？喂，怎么样，吴青秀的笔力不简单吧？”正木博士从绘卷对面轻松地对我说。

但我依然全身无法动弹，只是好不容易才勉强开口——用与方才不同的沙哑声音说道：“这张脸……和刚才的吴真代子……”

“一模一样吧？”正木博士立刻接口。

这时，我终于能把视线从绘卷上移开，望着正木博士。发现他脸上浮现出一抹不知是同情、称赞还是讽刺的笑意。

“如何，很有意思吧！心理遗传很可怕，肉体遗传也同样可怕！侄之滨一户农家的女儿吴真代子的五官轮廓，居然会酷似距今一千一百年前在唐玄宗的华清宫中享有盛名的双蝶姐妹，连造化之神都不敢相信。”

“……”

“人们常说历史会重演，但人类的肉体和精神也同样反复重演而进步。当然，如此相像的也算其中的特例了……从吴真代子在梦游中重演芬夫人心理的同时，也一并重演其姐黛夫人欣然被丈夫吴青秀勒杀的心理形迹看来，两人的祖先中或许有彻底受虐狂的女性，而其血统在两人身上表现了出来。而芬恋慕吴青秀的热情，也可以在她羡慕被所爱的男人杀害的姐姐身上达到高潮。不过，没必要深入追究到如此程度，只凭这卷绘卷也能轻易看出吴青秀与黛芬姐妹间夫妻之爱的极致，反正你翻开到最后面的部分看看，那才是真正表露吴一郎心理遗传的真相所在。”

我依言将绘卷朝左摊开。

接下来依次出现在白纸上的是极尽色彩之能事的图画，若只用逼真两个字形容，而不加任何夸饰地说明的话，就是头朝右方、双手左右摆放、斜向这边躺卧的已死美女的裸画，全长约一尺三寸，四周留白，因此看来宛如飘浮在空中。每隔三四寸依序排列，总共六幅，几乎全是相同的姿势，不同的只是外貌从第一幅到最后一幅的改变。

出现在卷头，让我震惊的第一幅画是死后不久的雪白肌肤，两颊和耳朵浮现胭脂色泽，长长的凤眼和浓密的睫毛紧闭，擦着口红的嘴唇轻闭，凝视其温柔的神情时，会发现那上面溢满为丈夫而死的喜色。

但到了第二幅，肌肤已经稍呈红紫色，整体感觉有些许浮肿，眼睛四周泛着暗影，嘴唇稍稍泛黑，整体感觉逐渐转为沉重的阴森。

接下来的第三幅，脸上、额头和耳背、腹部的皮肤处处呈现红色，也开始腐烂了，眼皮微张，能见到少许洁白牙齿，全身带着暗紫色，腹部肿胀如鼓，泛着黑光。

第四幅，全身已经变成可用青黑来形容的暗沉色泽，腐烂夹杂着茶褐色与蛋白色，有脓液流出，肋骨苍白露出，腰部从下侧腰骨附近破裂，可见到一部分钻色的内脏，眼球全部露出，嘴唇流脓，牙齿暴露，表情看来极像鬼，掉落的头发中散落着美丽的梳子和珠饰之类的物品。

到了第五幅情况更为严重，眼球已经溃缩，牙齿全部裂开至耳根，表情有如正在冷笑。而内脏与肚皮相黏，缩成黑色，肋骨和趾骨白森森地露出，只见到黏着阴毛的耻骨较高，已然无法分辨是男是女了。

到了最后的第六幅，只剩下蓝褐色的骨架上黏着海藻般的黑肉，与遇难船只一样仅剩一副空架，倾落到这边的头骨分辨不出是人类还是猿猴，只有牙齿还是洁白无垢。

我无法做虚假的记录。虽然事后回想起来感到羞耻不已，但我仍然把绘卷迅速拉开直到最后的部分。

当然，拉开这卷绘卷之初，我还保有着一种反抗心理和冷静态度，但死亡美人的画出现后不久，这种心情已消逝无踪，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拉动绘卷的速度愈来愈快，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即使这样，我还是拼命凝神静气，不想被眼前这位正木博士讥笑，尽量做好心理准备再看，可是最后实在无法忍耐，第六幅画几乎仅仅在眼前一闪而过。然而从画面涌出的无尽鬼气，带着来自神经的恶臭感却令我几乎窒息。好不容易拉开到最后，看到了《由来记》开头部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接着形式上浏览了一下四五尺长写满汉文的部分，马上移至结尾位置的文字。

大倭朝天平宝宇三年已亥五月于西海火国末罗泻法麻杀几车站

大唐翰林学士芳九携次女芬　记

我反复看了两三遍，等心情稍微平静之后，把绘卷卷好，置于箱旁。然后靠着椅背，用双手紧紧掩脸，闭上眼睛定神。

“怎么样，很震惊？哈哈哈哈哈！你能理解就算这种程度，吴青秀仍旧不满足的心理吗？”

“……”

“从常识分析，为了让天子震骇，只需要已画好的六幅死亡美人像就够了。正常人只要看到一半就倒足胃口，但吴青秀却依然要寻找新的女人尸体，这是他陷入病态心理的证据。他受到自己描绘的死亡美人的腐烂画像所诅咒，导致精神异常。你了解这样的心理吗？”

我用耳膜承受着这些话，双眼紧闭，双手紧按住眼睑，在一片淡红暗光中，刚刚看过的死亡美人第一幅画像带着白光缓缓出现，然后是第二幅、第三幅由左至右开始滑动，到了第五幅显现死后第五十天形貌的白褐色笑脸处，忽然在眼前静止了。

我不禁发抖。一下子睁开眼，和不知何时已旋转椅子、面朝这边、抱臂而坐的正木博士视线交会。瞬间，博士泛黑唇间的假牙闪过一丝光亮，他笑了，颊边的红色薄耳朝上动了动。我又忍不住恐惧地闭上眼睛。

“呵呵呵呵呵呵，害怕吧？嘻嘻嘻嘻嘻，理应毛骨悚然啊。吴一郎最初见到时，一定也和你同样颤栗不已。正如远古时代的生物遗骸化为石油残留地底一般，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祖先的执念在见到绘卷，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被点燃，转眼间熊熊燃烧，化为足以消灭一切现实意识的大火球。过去、现在、未来，甚至日月星辰的光亮都被这大火湮没，在其化为与吴青秀同样的心理之前持续颤栗，直到彻底化身为吴青秀为止……他在侄之滨石头切割工厂的鲜红夕阳下站起身，一面把这幅绘卷卷好放入怀中，一面轻轻叹息，凝视着西方天空，此时的吴一郎已非原来的吴一郎，他全身充满被唤醒的吴青秀的狂热欲求，成了一具残存着记忆力、判断力和习惯性的青年尸骸。可以完美地作出以下论断——吴一郎发狂以来到今日为止，是以和吴青秀同样的心理在生活着的。《由来记》中所述的吴青秀心理变化，与吴一郎到今日为止的精神病状态过程完全一致。不，若从精神病理学上观察出现在两人行为上的心理变化，吴一郎绝对就是一千年前的吴青秀。”

我感到另一种恐惧，再度重新坐好。

“要理解这种诡异奇怪的现象，首先必须从解明吴一郎与吴青秀是以何种顺序互换的精神病理阶段开始。坦白说，不论成绩如何优秀，自中学毕业之后就未再学习汉文的吴一郎，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否有能力阅读这密密麻麻将近四五尺长的纯汉文所写的《由来记》内容，而且理解到陷入发狂的深刻程度。如何，你明白其中的理由吗？”

我凝视着正木博士闪闪发亮的眼眸，将唾液咽到干燥的咽喉里，很震惊自己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点……

“看不懂吧？应该不可能看懂……如果说吴一郎是以自己的能力阅读了这篇《由来记》，任谁都会怀疑的。”

“这么说是……是有人读给他听……”

话还没说完，我就愕然地颤栗起来。

——有人、有某人在吴一郎身旁，向他说明我刚才所听到的内容……那家伙究竟是……究竟是谁？

这样想着，一度剧烈的心脏鼓动忽然静止，同时看到正木博士的严肃目光逐渐转为柔和，紧抿的嘴唇也慢慢放松，换成仿佛在怜悯我一般的微笑。

突然，他又轻松地和雪茄烟雾同时吐出一句话来。

“你知道‘狐凭，祛之则文采净失’这句川柳〔65〕吗？”

我一愣，感觉似乎突然给人扇了一耳光，眨了好一会儿眼睛。

“不……不知道。”

“嗯，不知道这句的话，不能说懂川柳啊。这可是《柳樽》〔66〕中的名吟。”说着，正木博士面露得意之色，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抱起单膝放上椅子。

“那又如何？”

“不是如不如何的问题。如果不了解这句川柳显现的心理遗传原则，就算歇洛克·福尔摩斯或亚森·罗宾〔67〕那样的名侦探来了，也解不开这个疑问。”

正木博士冷冷说完，口中吐出一个小烟圈，飞向我的头上，消失了。

我再度眨眼，在心里反复念着“狐凭，祛之……祛之则……文采净失……”，

但不懂的东西想破了脑袋还是不懂。

“若林医生知道其中道理吗？”

“我对他解释了，他很感激。”

“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就像这样，你听好。”正木博士靠着椅背，伸直双腿，“这句川柳很清楚地说明了所谓狐凭（狐狸附身）正是心理遗传的发作。狐凭者在严重发作时，会表现出如野兽般的奇异动作，比如头钻入饭桶内，想爬进床底睡觉，眼珠往上吊等，所以才会被冠上这种名称。事实上，狐凭除了上述特质，通常还能发挥前几代祖先的记忆力和学习力。不识字的文盲在狐凭时能流畅阅读、书写，发挥祖先的各种才华与知识，让人震惊。这样的事例多得是，甚至写进了这句川柳。”

“啊，能够如此细腻呈现祖先的记录……”

“就是因为可以呈现才被称为心理遗传。文盲老百姓一旦遭狐凭，就变得既会咏歌又会作诗，还能模仿医生治愈不治之疾。虽然不可思议，但若对照心理遗传原则却并不稀奇，是理所当然的……尤其是这卷绘卷，因为画已存在，吴一郎观看的时候非常亢奋，转为吴青秀的心情，对于自己的历代祖先深入研读乃至数度发狂的《由来记》也恢复了记忆。以范阳进士吴青秀的学识程度，这就好比背诵一遍自己的经历，又重看一遍。就算是给他一张白纸，他也同样能看懂。”

“原来如此，太令人惊讶了。”

“这就是第一阶段的暗示，接下来让吴一郎昏迷的第二阶段暗示则是灌注在六幅死亡美人画像中的思想。”

“你说思想……是吴青秀的……”

“不错！这项心理遗传本来就是始于吴青秀的忠君爱国，并止于其自杀。但这只是《由来记》的表面事实，若深入探求其背后，就会发现吴青秀的忠勇义烈不知何时己经产生变化，渐渐成为纯粹的变态性欲，如同木材蒸馏变成酒精一样。”

“……”

“不过若要说明这种过程，实非一两年的课程所能解说清楚的，但若只挑选我本想用于昨夜烧毁的《心理遗传论》最后附录的架构腹案来概述，就是这样的……吴青秀产生进行此项工作的动机如方才所言，表面上是为了天下万民，有着神圣无比的忠诚心，可是这只是表相的观察，从后来的经过推测研究，会发现在这神圣无比的忠诚之中，混杂着艺术家特有的强烈变态心理，这点连吴青秀本人都未察觉……如果不这么认为，就无法解释关于这卷绘卷存在意义的各种不合理现象。”

“这幅绘卷的存在意义……”

“没错。仔细比较研究绘卷的画像和《由来记》所写的事实，会发现绘卷存在的根本意义很可疑。也就是说，这卷绘卷只要画出那六幅画像，就已充分达到谏天子的目的。只要借这六幅腐烂女人的画像，足以让天子醒悟女人的肉体美是何等虚幻、世事变换又是何等迅速无常。证据胜于理论！刚才你只是看了一眼，不是就觉得毛骨悚然了吗。”

“是这样没错……”

“对吧。只要在第六幅的恐怖形貌后，再加上一具白骨之类的画像，绘卷应该就能算充分地完成了。然后在空白处写上谏文或谈谈自己的苦心呈献给皇帝，自己则在事后自杀，应该能起到十分、甚至十二分震慑懦弱的文化天子的效果。但他没这么做，而是不知厌腻地继续寻找没有必要的新牺牲品，原因何在？只要静静等待黛夫人的遗骸化为白骨，就可顺利完成的绘卷，为何要保持未完成的状态留传给后代，成为诅咒吴家万世的恐怖心理遗传的暗示材料？而在一千一百年后的今天，绘卷成为我们学术研究的贵重材料的因缘，又是为何？”

我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为正木博士话中涌出的妖异气氛所吸引，感觉疯子般的奇异疑惑正在逐渐高涨……

“怎么样，很不可思议吧？乍看似乎是小问题，其实却是相当重大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越想越不懂，哈哈哈哈哈！所以我才会说，想解开这个问题，必须重回吴青秀想画此绘卷当时的心理要素加以观察，必须解剖吴青秀当时的心理状态，探究出产生如此矛盾的因素，而且这样做并不困难。”

“……”

“也就是，先剥开包裹吴青秀当时心理要素的‘忠君爱国观念’这项表面要素，发现其下最先出现的是强烈的名誉欲，接下来是饥渴的艺术欲望，最底层则是突破沸点的爱欲兼性欲，这四项欲望彻底融合为一，产生超人性的高热，最后就会清楚发现吴青秀高贵的忠君爱国精神只不过是极其下流的变态性欲。”

我不禁用手帕摸着鼻尖，觉得像是自己的心理正在受到解剖……

“我想，如果具体说明应该是这样……眼见李太白为阿谀谄媚唐玄宗的淫荡与荣耀而作的诗为他博得三千宠爱，成为闻名天下的大诗人，吴青秀心想：‘好吧，我就从换个角度以求名垂丹青竹帛。’他企图借自己的一支画笔绘出前所未闻的怪画震惊后世……这是年轻且具有才气的艺术家中常出现的强烈名誉欲。另外，吴青秀自身的风采与名副其实的天才画艺，让新婚妻子心甘情愿奉献出身心。感到已达到幸福顶点的吴青秀，在接下来的每个晚上都产生如何利用极度残忍的方法虐待这位美丽的妻子，以获得更强烈高潮的欲望，这也是天才青年，尤其是头脑优异的艺术家身上最容易出现的超自然爱欲兼性欲。而且，美好至极会想要破坏，彻底暴露其丑怪内容并冷静观察的这种艺术欲望，使这四种欲望形成白热化焦点，集中体现于这项计划。然而，对于这种强烈欲望，吴青秀却错以为是对纯粹忠诚的欲求！最能彻底说明吴青秀这种心理状态背后欲求的，还是这卷绘卷上的画像，逐渐腐烂的美人画像。”

我眼前仿佛又浮现先前死亡美人的幻觉，忍不住用双手揉起眼睛，同时视线落在面前的绘卷上，紧紧盯着裱装上发光的一只金黄色狮子，似乎在说：“你可千万不要出来……”

“吴青秀在一笔一笔仔细画着死亡美人腐烂的形貌的时候，开始感受到无法形容的快感，这点从画像开始至画像结束的过程中，逐渐细腻的笔触也能够窥知。所谓人体最极致的自然美——纯粹表现色彩与形状近乎透明的完美调和——美人裸体，一点一滴慢慢失去明亮度，转为灰暗、阴沉，最终腐烂破裂成恐怖凄惨的样貌，这中间所表现出的色彩和形状的无穷变化和转移，绝对是难以形容的惊异景观。而眺望着眼前千变万化的‘美丽灭亡’交响曲，静静描绘在纸上的心情，是记录一国盛衰的历史学家所无法比拟的。吴青秀在投入其忠义、爱欲、性欲、艺术欲等一切的专注心境中，一定是以细腻笔触无止尽地领略着这种快感与美感。而等见到残骸已腐烂至只剩白骨再也不会变化时，他毅然投笔而起，所有灵魂都迷失于再次品尝这种快感、美感的强烈愿望中。而且，在吴青秀这样的心理背面，一定有着受到长期禁欲生活压抑的性欲所产生的近乎疼痛的强烈刺激。这种刺激因极端疲劳清醒的神经而产生曲折、变形、游离，让吴青秀全身都陷入极其敏锐的变态性兴奋之中，导致全身所有细胞都充满这种扭曲狂乱的性欲变态习性与无法形容的痛苦剧烈记忆。”

这时，正木博士带着寂寞沉痛与凄怆的声音中断了。

虽然眼前的狮子刺绣由于视力疲劳而显得朦胧，我仍旧百看不厌地凝视着它。不知何故，我被模糊色彩中唯一浮现的草绿色影像所吸引着，继续听博士说下去。

“如此，吴青秀超越了忠君、爱国、名誉、艺术、夫妇之爱等所有一切，仅仅受到极度异样变态性欲的刺激而活。在一年后迷惘地回到自己家中，又受到同样被某种变态性欲束缚的处女妻妹芬女的冲击，终于彻底脱离了那种强烈深刻的刺激。直到最后支撑着他意识的烈火般的变态性欲和其燃料一起消失，陷入四大皆空的痴呆状态。然后将其长期以来深入习性的变态扭曲性欲，和贯穿其中的所有可怕记忆留给自己后代而死去了。而他的后代历经轮回转世，直到吴一郎这一代，终于又抓住了觉醒的机会。即潜藏在吴一郎全身细胞意识底层的心理遗传——从祖先吴青秀以来，每一代都反复体验的变态性欲和相关记忆——都由于那六幅死亡美人画像而鲜活苏醒。换句话说，看过绘卷之后的吴一郎虽有吴一郎的外形，却是吴青秀的内在，一千年前吴青秀的欲求和记忆，与现在吴一郎的现实意识重叠，就成为梦游以后的吴一郎，这是唯一可以以科学说明‘附身’和‘转移’这种精神病理事实的状态。”

“……”

“面对这种极端深刻强烈的变态性欲刺激，属于吴一郎自身的一切记忆和意识都形同毫无价值的影子。在此之前支配吴一郎的现代理智和良心，被一千年前天才青年的超级无稽、强烈奔放的欲求所取代，于是在他的记忆中鲜明浮现了美丽的真代子——一千年前牺牲的黛夫人——唯一的身影。”

“……”

“一千年后出现的吴青秀变态性欲的幽灵，就这样借着现代青年的判断力和记忆、习惯，开始漫无条理地活跃起来。他飞快地冲出侄之滨的石头切割工厂，回家后和真代子商量某件事。可能是要她事先从内侧打开正房遮雨窗的扣锁，以及事先准备好仓库钥匙和蜡烛之类吧。之后，吴一郎等家人们都熟睡后，潜入正房，悄悄叫醒真代子。当然，此时的真代子并不知道吴一郎如此要求的真正意义！不必说，吴一郎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实话，而是以高压态度命令强迫，因此真代子不知道对方怀着如此恐怖的计划，只理解为理所当然，觉得非常害羞而踌躇，这点从户仓仙五郎所述的前后状况也可以推知。但是，真代子因为个性温柔且唯唯诺诺，结果被表面为吴一郎的吴青秀借着烛光诱至仓库二楼……接下来请看有关现场调查的纪录。”

“……”

“对了，就是那个部分。蜡烛从楼下开始滴着……和准新郎在烛光前面对面坐下，真代子一定是第一次接过吴一郎递给她的绘卷，同时被狂热要求为了完成绘卷而死。但是，她见到绘卷内容，面对从五官轮廓到年龄都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赤裸少女腐烂的画像，绝对难以忍受并颤栗不已终至晕厥，陷入假死状态。这项事实从调查纪录中有‘无抵抗、挣扎形迹’和‘丧失意识后遭勒杀’等内容，便能够想象。

“不仅如此，对照日后真代子在六号房呈现的，程度虽浅却属于自己同姓祖先——华清宫双蝶姐妹的心理遗传事实，她在仓库二楼陷入假死状态的瞬间，由于吴一郎表现出一千年前吴青秀心理遗传的姿态，也就是她被唤醒承受祖先黛芬姐妹的受虐变态心理的欲望和记忆的刹那。

“这么说你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在心理遗传发作与消失前后，伴随着假死状态、丧失意识、昏睡状态出现的事例，自古以来就有很多记录和传说，所以从专业的研究观点来看，丝毫没有不可思议之处，以前是将这些称为‘神凭’（神明附身）、‘神气’或‘神上’的。如果情况非常严重，假死期间太长，有的会被认为真正死亡而被入葬，结果在坟墓中复苏等等，这都不足为奇。能乐‘歌占’之曲的主角、伊势的神官渡会某，因在土中痛苦挣扎三日方才爬出，导致头发悉数变白，就是此类传说中最有名的。

“如果以精神科学方式说明，这正如电力开关由一方转为另一方的刹那所产生的黑暗状态。当然，因情绪变化强弱，以及该人的体质和个性不同等等，会出现时间长短的差异。但通常情况是，像突然受到惊吓而晕倒，紧接着身心功能完全停止，不久醒来后，行为举止判若两人，也就是开始了心理遗传的梦游。另外，这类发作的人在经过同样的黑暗状态后，又会恢复正常。因此，前述的所谓‘狐凭’之类，只是因为梦游发作的程度特别轻，陷入无意识状态的时间也较短而已。还有，关于在这种假死状态期间的营养作用及新陈代谢等的研究，相信若林已借这位吴真代子完成了充分研究，我当然也多少了解一些，不过与此无直接关联，所以略过不提。不管如何，吴真代子陷入假死状态的直接原因，根据若林完成的调查报告内容即可推测，应该是来自吴一郎梦游的暗示，对此，我也不得不举双手赞成。

“另外，这是我自己的猜测。以前，吴家并未留下关于像吴真代子这样，表现为受女性祖先黛芬两人心理遗传的记录，而且处处戒备不让人见到这卷绘卷的胜空和尚，甚至吴家中兴之祖虹汀也都没有注意这点。但这是因为他们只知这卷绘卷所显现的变态心理暗示仅对男性有效，而无法想象受其刺激后男性的心理遗传发作，会影响女性的心理遗传。

“不过这次情况完全不同，重点就在于他们彼此并非外人，只能称之为千载难逢的奇迹中的奇迹。由于真代子与绘卷中的主角一模一样，因此吴一郎的心理遗传也是史无前例，几乎近于完全为暗示所支配，一言一行和一举一动都与当时的吴青秀完全相同，所以诱发了真代子的心理遗传。这种猜测虽然是过度的巧合，却并非全无来由的想象，是有相当的根据的。很简单，正如调查报告所述，吴一郎是故意用西式手帕勒住突然像死人般倒地的真代子颈部的，所以能认为他变态性欲的目的并非只在于杀死这个女人，而是抱着即使让女人死亡也没关系的念头，想要体会勒住女人脖子的特异快感。如何，存在于一千年前的一个男人身上的变态性欲的心理遗传，竟能这样正确无误的遗传下来，岂不是很有趣的研究材料！”

“……”

“接下来……发作结束后，吴一郎打算利用尸体当模特儿，静待其腐烂，所以当姨妈八代子从仓库窗外窥看时，他才会若无其事的说‘很快就会腐烂了’。我们听到这句话会觉得其中存在着一千年、一千里的时间与空间的矛盾，但对吴一郎自己而言，一切都是发生在现在、眼前的事情。从真代子经过检查并未发现性交的痕迹也可明白，他勒杀真代子的目的只是为了满足远古祖先吴青秀的超自然心理。”

一口气持续下来的恐怖说明在这时好不容易暂时中断了。我缓缓地深呼吸一下，抬起头来。

对于正木博士，我又恢复了最初的尊敬，确定他果然是伟大的精神科学家，同时也感到安心，不过却发觉自己全身不断冒出冷汗。

我再次呼出一口气，问：“但是……吴一郎的头脑能治愈吗？”

“吴一郎的头脑吗？当然能够治愈。”正木博士说着，露出讽刺的表情笑了笑，用灰暗的眼神凝视我，“我想，吴一郎的头脑恢复正常的时间应该和你是同时的。”

我又像是收到了自己就是吴一郎的暗示，心跳加快。而正木博士说我们两人头脑的毛病会以完全相同的过程痊愈时，其口吻更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

但是，我仍装成若无其事地用手帕擦脸，问：“可是，应该相当困难吧？”

“简单！既然发作原因和过程如我方才所述，在精神病理学上已了如指掌，当然就知道治疗方法，特别是像吴一郎这样原因清楚的精神异常，我如果无法治愈，那么我的精神病理学就等于是书桌上的空洞理论了。”

“啊……那么，用什么方法治疗呢？”

“随机应变，使用所谓适当暗示的药物治疗，而不是术法或祈祷之类非科学性的方法。正如目前为止我所叙述的，吴一郎并不是因为受霉菌或结核之类肉体疾病影响导致神经错乱，而是因为纯粹的精神性暗示发狂的，也就是说，看过这卷绘卷以后，吴一郎已不知道所谓的时间、空间，甚至谁是吴一郎，谁是吴青秀，哪里是中国，哪里是日本，只是靠着极端深刻的变态性欲刺激和环绕于其上的错觉、幻觉等倒错观念而活，其变态性欲则是按照一千年前吴青秀经历的变化顺序，最终成为‘只想看女性尸体’这种单纯且率直的欲望。在吴一郎的遗传性杀人妄想狂、早发性痴呆兼变态性欲——即一千年前吴青秀的怨灵——的眼中，全世界的泥土下都藏匿着女性尸体，因此他只要见到泥土就会想要圆锹，然后每天用圆锹拼命挖掘泥土。

“像这样，穿越时空而来的变态性欲幽灵就像刚才说的，每天漫无目的地持续劳动，终至精疲力尽。提高人类性欲刺激的燃料荷尔蒙，即俗称‘精力’的内分泌，在持续剧烈劳动时会消耗殆尽，于是逐渐感觉不到那种性欲的刺激，而疲劳过度的神经会浮现一种惰性，陷入一种只是随着对女性尸体的幻觉而气喘吁吁持续挥动圆锹的状态。由于到目前为止压倒一切精神作用的变态性欲怨灵几近消失，其底下‘啊，好痛苦，好累，我为什么要这样持续劳动呢’这种接近正常的意识会逐渐浮起，所以会时而停下圆锹茫然环顾四周，时而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继续工作。我只要掐好时机，配合其眼中浮现精疲力竭意识和我眼中的理智的时候，问他：‘那女人的尸体是什么时候埋在土里的呢？’他则回答：‘这……不知道。’这样，到目前为止他完全忘记的‘时间观念’因为‘什么时候’这几个字的暗示而反射般复活，随之而起的‘呀，这里到底是哪里’的空间观念也开始启动，不可思议地开始环顾四周，同时‘啊，奇怪，自己之前究竟在做些什么呢’的自我意识也跟着抬头，心中感到一股莫名的寂寞、哀伤，紧握住的圆锹无力放下，悄然回到自己房间。这正是遗书上所说明的吴一郎的治疗顺序！所谓的疯子治疗，就是像这样观察病患在自由行动中所显现的心理状态，边了解病况边给予适当的暗示进行治疗。

“当然，尝试这样的治疗方法需要相当的头脑。至少，如果像截至到目前为止那种随便指出一个病名，就应用肤浅的外科或内科疗法治疗，无效时就予以捆绑、囚禁等原始时代医疗手法的那种低级头脑就绝对不行。今后即将盛行的所谓正确精神病治疗方法绝不会如此暧昧不清，也就是说，必须要有能理解所谓精神解剖、生理、病理原则，对照心理遗传，同时借由被解放病患的自由奔放的一举一动，彻底识穿其心理遗传的梦游发作是如何推移变化，在适当时机予以适当暗示，一步步引导其走向正确时间与空间观念的敏锐头脑才行。啊哈哈哈哈，讲到自己的本行又忍不住偏离主题了……

“对了，回到正题。接下来的一个月，吴一郎再也没有来过解放治疗场，一直待在七号房里，所以可以认为他在这段期间恢复了各种各样的意识，即时间意识、空间意识、认同自我存在的意识等等。这些意识都因为我的暗示而逐渐如同天亮般开始苏醒，他会思索‘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的名字是什么？’或者是‘我到底是为什么被关在这种地方？’之类，随着这种思索，又会产生各种疑问和迷惑，然后再思索，也更加迷惑。对此，我命令医务人员每天都必须巨细靡遗地在病床日志上记录吴一郎的言行举止，如果据此观察，就能对其迷惑的状况了如指掌。若林先前让你阅读的阿呆发愣博士的街头演讲之类，也是我摘取当时所发生的实例，向新闻记者作出说明。到了最近，一切疑惑已在吴一郎脑海里逐渐统一为一个焦点，应该到了相当接近恢复正常的时机。也就是说，他开始有一种接近死心的安心感，认为‘虽然想也得不出结果，不过不久应该会明白吧’。这是因为一个月前他丢掉圆锹，蛰居自己的房内时，陷入了相当严重的忧郁状态，食欲减退，排泄情况也很恶劣，体重也大幅减轻，不过后来逐渐恢复，依病床日志的记录，他还比以前更胖。所以眼前营养状况极佳，精神状态也颇开朗，可以如此面带笑容。

“到昨天为止待在房里的人为何会像突然想起似的来到治疗场，究竟是意识秩序的恢复已告一段落呢？或是因为营养不错，再次抬头的性欲刺激又达到以前的高潮，导致又想挥动圆锹呢？如果没有观察一段时间是无法明白的。但从刚才我就有着一种预感，认为吴一郎精神状态的恢复在此又会有转机，哈哈哈。”

我听着这些话和笑声，同时也听到在窗户下方唱着什么的舞蹈狂少女的声音，可是眼睛却依旧凝视着大桌上宛如燃烧般的绿色，在脑海中反刍正木博士的话。

——不论何等厉害的名侦探前来，也无法追查的应用精神科学犯罪……你自己化身名侦探，试着查明这桩案件的真相……

就在此时，耳边忽然听到喀嚓一声，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发现那是正木博士头顶上挂着的电钟指针从十点五十六分移至五十七分的声音。

“如何，很愉快的内容，对不对？见过这个例子，你应该就可以了解以前精神病学家的治疗方法是完全错误的，同时也知道我这种解放治疗的实验是何等完美，可谓学界空前……”

“请等一等。”我举起右手，打断正木博士正欲瀑布般再度倾泄而出的话，仰头望着他那得意洋洋、如同尸骸的脸孔，重新在转椅上坐好身体，“请你等一下。你进行这样的治疗实验纯粹是基于学术研究目的吗？或者……”

“当然纯粹是以学术研究为目的。让全世界的烂学者知道，所谓精神病的治疗应该是这样。”

“且慢，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我问的是……”

“是什么？”正木博士不悦地把眼睛眯了眯，动了动肩膀，仰靠椅背。

“我想问的是，让吴一郎发狂的暗示是这卷绘卷的事，还没有人知道吧？”

“啊……我还没有提到这个。当然谁都不知道，司法当局也不知道，因为他们不认为这是问题。”正木博士摸着脸颊，扶好鼻梁上的眼镜，“如我一开始所说，这卷绘卷是吴一郎的姨妈八代子从仓库二楼取得后藏起来的，若林则是由她手上拿来，直接交给我的，所以除了若林和我，没有人看过。法院和警方人员因为八代子在现场桌上放的绘卷上盖上了自己的手巾，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所以当时报纸的编辑舆论专栏中，还嘲笑‘号称解谜高手的若林博士因为无法说明案件真相，居然搞出迷信言论’。反倒是从仙五郎口中得知绘卷之事的村人，曾经讲过什么‘一郎在梦中获得启示，前往石头切害工厂一看，见到绘卷放在高岩后面’，或是‘当时正好是日暮天黑的逢魔时刻’之类的话。另外，认为是迷信的警方当局，似乎认定是迷恋真代子的某人，为了报复这段无法达成的恋情，从古老传说中获得灵感，才刻意对一郎采取这种恶作剧行为……”

“啊！”我突然大叫，站起身，双手用力抓住大桌子桌缘，紧盯着正木博士。

正木博士好像也因为我的大叫而震惊，口中吐出烟雾，双眼圆睁。

我呼吸急促，心跳剧烈，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明白啦！正木博士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我的脑海中掠过似乎是案件真相的灵光。

——记录上虽未出现，但我绝对是继承吴青秀血统，和吴一郎容貌酷似的青年。

——两位博士因为解剖千世子的尸体，结果证明她只生育过一个孩子，所以否认这项事实的存在。但是，也有可能是为了对我进行这项实验的诡计。事实上，我和吴一郎就是双胞胎，只不过在幼年时代由于某种原因而分开了。

——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回到故乡，却爱上真代子，更甚者或许是利用与吴一郎酷似之点，在真正的吴一郎未察觉下，偷偷和真代子搭上关系，巧妙扮演两人一角的爱情剧。不久，得知吴家流传的奇异事件后，企图利用吴一郎举行婚礼的前夜进行残酷的尝试……

——不过因为我自己也继承了吴青秀的心理遗传，而与吴一郎同时或先后一起发狂，进而替代了真正吴一郎的身份，连两人都分辨不出谁是谁。

——正木和若林两位博士因为想要分辨我们两人，所以费尽苦心地鉴别加害者与被害者。

——没错，这样分析的话，所有疑问就都解决了，是的，一定就是这样！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办法解释这一切。

——啊，我果然是这桩案件的神秘幕后人物吗？

——啊，我……

正木博士依然仰靠椅背，微笑地望着在脑海中思索这些事情的我，而且，等看到我的呼吸平静下来后，他还故意惊讶地问：“怎么回事？突然紧张地站起来。”

我一边喘着气一边回答：“拿这卷绘卷给吴一郎看的……会不会就是我？”

“啊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正木博士才听我说到一半，立刻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是加害者，吴一郎是被害者吗？有意思，如果是侦探小说的话，这可是震烁古今的名诡计呢！我也猜到，你最后应该会这么想，啊哈哈哈。但是，如果事实正好相反又如何？”

“什么，正好相反？”

“哈哈哈，你没必要那样在意去承担受憎恨的加害者角色。要知道，你和吴一郎完全一模一样，只要我稍微动一下手脚，你想成为加害者或是被害者都可以。既然如此，你还是当被害者吧，事件会比较容易处理，如何？哈哈哈哈！”

我颓然坐下，一切又完全茫然了……

“像这样为了一点点小事就沮丧可不行……所以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不是吗？这桩案件如果不冷静地研究，中途有陷入严重错觉之虞。我在侄之滨浦山的祭神鹑〔68〕之尾权现面前发誓！你和这桩案件的关联绝非如此肤浅，而具有更重大的意义……”

“可是……比这还更重大的意义？”

“你一定想说那不可能，对吧？就是因为可能才显得很奇特。感觉好像我很唠叨，不过我还是要再说一次，你若不谨记我们所居住的这个世界并非只受到现代所说的唯物科学所支配，同时也受到唯心科学，也就是精神科学所支配，那么将无从了解此案件的真相。简单地说，以纯客观唯物科学观点来看，这个世界不过是由长、宽、高围绕而成的三度空间。可是，纯主观精神科学所感受的世界，却还要加入‘认识’或‘时间’，形成四度，甚至五度空间的世界，而这才是我们现在所居住的世界。在如此多度空间中运行的精神世界法则，可以说与唯物世界的法则正好相反，其不可思议的活跃状态，单是从你到目前为止在这个房间里所听所闻的事上，就应该已经充分了解才对。你只要从其中找出解决事件的关键就行了，不，甚至事件的关键之钥早已放在你口袋里。我非常确定已经把钥匙交到了你手中。”

“那是什么样的钥匙？”

“关于离魂病的话题。”

“离魂病……离魂病又如何？”

“哈哈哈哈，看样子你还不明白呢！”

“不明白……”

“你要知道，在这桩案件中，最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还有另外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存在。正因为有这么一个人，事情才会乱成一团。但是，那完全来自你的离魂病，这点刚刚我不是解释过了吗。”

“可是……可是，哪有这种奇怪的蠢事呢？”

“哈哈哈哈，看样子你还不相信离魂病。也难怪，因为每个人最相信的还是自己的头脑！毕竟这样比较安全，故事情节也会更有趣，所以没必要仓促地下结论。问题是，对于让吴一郎发狂的凶手，最好从是所有人里面的一个人、吴一郎自己、及绘卷自己从弥勒佛像逃出这三项前提来慢慢分析，然后冷静地回想你的过去，这样会比较快得到结果。”

“但是，这样不可思议、神秘的事实……”说到这儿，我无法继续思考，中断了话语。

“所以我说过不要慌，因为你很快就不会再认为神秘了。”

“可是……很快……又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绝不可能是今天。为了让你恢复记忆力，我从刚才就在谈话中对你施加相当强烈的精神科学实验，不过你却还是无法回想起过去的记忆，不得已只好终止今天的实验，也就是说，你的头脑尚未恢复至那种程度，继续实验也是白费工夫……”

“但是，这么说，先前你答应的……”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与其浪费时间，不如现在让你休息一下，然后再重新实验。”

“等一下！这么说，医生你……已经知道神秘内幕的真相了？”

“没错，就是因为知道，才会说和你有关。”

“那么……请你告诉我。”

“不行！”正木博士坚定地说着，横叼雪茄，交抱双臂，上半身后仰，冷笑地看着我有点生气的脸，“你可以好好想想原因。要揭开这桩事件的神秘幕后真相，一定要说出让吴一郎发狂的人的名字，对吧？可是，关于那位凶手的名字，若非你或吴一郎两人之中有谁在恢复记忆的同时想起来，就不能当做真相。即便法医学家若林博士掌握了何等不可撼摇的证据，或是我确认了凶手与凶行的情况，一旦你或吴一郎在恢复记忆时否认该凶手，一切岂非徒劳无功？只要你们两人之一坚称‘在侄之滨的石头切割工厂拿绘卷给我看的不是这个人’，一切不就白费？这就是这桩案件与一般犯罪案件的不同之处。所以，对如此没有价值的事我也不想饶舌。”

我不自觉地长叹一口气，感到自己的判断力迅速陷入迷惘之中……

“你还不明白吗？那我再说说另一项事实吧！在这桩案件中，无论如何必须负责追查出那位奇特凶手真面目的人，怎么说都是法医学家若林。就算警方当局认为这纯粹是因吴一郎发狂所引发的事件而放弃，做为一个研究应用精神科学犯罪的学者，在已深入研究到这种程度后，却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放弃，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也就是说，站在若林的立场，不管他愿不愿意，都无法任由这桩案件在查不出真凶的状况下画上句号。而我的立场则不一定。对于若林的努力和苦心，我没有身为助手的责任，只要尽到职责上的商量义务即可。知道吗，我专业上必须全力担负的责任反而是让你或吴一郎的‘头脑痊愈’。就算这样，我也完全没有必须让你们想起凶手名字或长相的责任。这是因为，站在我身为精神病学家的立场，只要能判明发作原因和过程，就算写下让病人发狂的凶手‘目前不明’几个字，在研究上也不会有丝毫影响。因为吴一郎的发作状态与这卷绘卷的关系，根据心理遗传学的立足点已能完整说明，并具备学术发表的充分价值。只不过因为若林硬出头，表示无论如何都要找出凶手，所以我才被卷入麻烦……反正我并不在乎什么凶手，哈哈哈。”

正木博士说到这里，悠然地在椅子上伸开双肘，厌烦似的低头看着我，吹出雪茄烟圈。

对他这种自恃为学者的冷漠态度，我有种莫名的反感。不仅如此，对他那种愚弄别人之后又置之不理的态度，更感到无法忍受的不快，不禁重新坐正，轻咳一声。“这样太不像话了，医生，就算身为学者专家，这样也未免太冷淡了吧？”

“冷淡也没办法！就算我全力帮若林找出凶手，有法律能将那家伙绳之以法吗？”

我感到眼眶忽然阵阵发热，觉得没办法一口气说出所有心里想说的话……

“法律……管他什么法律不法律的，如果不查出凶手将其大卸八块，死去的人会死不瞑目的，不是吗？八代子、真代子、吴一郎，甚至连我都被牵连，没犯下任何罪行就遭到杀害或受到凌虐。”

“啊，还有呢？”正木博士冷冷说道，陶醉地凝视自己所吹的烟雾。

“还有，如果我的灵魂能够脱离这个身体，我现在就会转移到某人身上，大声说出留在他记忆中的姓名，在白昼的马路上公然疾呼，紧跟凶手直到死为止，进行比杀死他还更残酷的报复。”

“嘿，如果能那样就更有趣啦！但是，你要转移到谁身上？”

“谁？应该很清楚吧！当然是直接见过凶手面孔的吴一郎。”

“哈哈哈，有意思，那你就不必顾虑，快转移吧！不过，如果你真能顺利完成转移，也不是一件值得喝彩的事，因为我的精神科学研究只好重来一遍。因为我的学说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是灵魂‘转移’、‘附身’或‘转生’的事实来自本人的‘心理遗传作用’。”

“这我了解。但就算凶手对你毫无用处，对若林医生应该会有用处吧？若林医生把这些调查报告交给你，最终目的难道不也是希望能够从吴一郎的过去记忆中找出凶手？”

“那当然，我非常清楚。从今天清晨开始，我和若林会把你带到这个房间来，尝试进行各种实验，说白了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但是，我已不想再深入追究这桩案件的真相了，至于理由……当你知道凶手名字的同时就会知道。”正木博士又吹出长长的烟雾说道。

我盯着他的下颚，交抱双臂。“那么，我自己找出凶手也无所谓？”

“当然，随便你，那是你的自由。”

“谢谢。那么很对不起，请你让我离开这里，我想要外出一趟。”说着，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缘上说道。

但正木博士显得非常冷淡，靠着椅背，用力将雪茄烟雾吹得更高。“外出？你要去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我还没有想到，不过回来之后我一定会让你看到这桩案件的真相。”

“哼，你知道真相后可别吓破胆。”

“什么？”

“我们最好彼此都不要去破坏这卷绘卷的神秘。”

“……”我不由呆立当场。

正木博士这么说时，语气中充满让我无法动弹的力量。那种面对旷古烁今的大事业，空前的强敌，绝后的怪事的样子，不知是真是假的自杀决心，却又企图模糊一切的可怕气度压倒了我，让我不自觉地缓缓坐回椅子上，同时改变打算抗拒这种力量的念头。“好，那我就不要外出，但相对的，直到找出凶手为止，我会坐在这儿一动也不动，在我的头脑痊愈，能够看透这卷绘卷的神秘内幕之前，我都不会离开这张椅子，可以吗，医生？”

正木博士没有回答。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上半身向前缩坐在椅子里，把变短的雪茄丢进烟灰缸。他那驼着背，双肘拄在桌上盯着我的狡猾眼神，两颊浮现的冷笑，以及抿成一字型的嘴唇，感觉好像都隐藏着某种重要的秘密。

我忍不住将上身向前挪，全身皮肤发烫，像是被火热的异常亢奋所包围一样。

“医生，你要知道，相对的，万一我发现凶手，我一定会不分时地宣布其姓名，替包括吴一郎在内的真代子、八代子、千世子报仇。当然，如果因为这样而受到报应，我也毫不在乎，不管凶手是何等人物，我都不在乎。因为这种残忍可恶之人，让我陷入了这样的疯子地狱，必须一辈子靠人喂食，随时可能被杀，我……实在无法忍受。”

“嗯，你可以试试看。”正木博士不置可否地说着，恍如傀儡般闭上眼睛，脸颊上残留一抹异样的冷笑。

我再次坐正身体，由于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情不自禁地生气。“医生，我会试着自己分析的。首先，假定凶手不是我……因为我应该不可能像村民们所说的，独自从弥勒佛像里面偷出这卷绘卷交给吴一郎，对吧？”

“嗯……”

“还有，大姨八代子和母亲千世子都深爱吴一郎，想要靠他传承家业，也应该不会将如此可怕的绘卷拿给吴一郎看；雇用的仙五郎老人感觉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寺院的和尚是为祈求吴家的幸福而受托担任住持的，倘若知道绘卷存在，应该会藏起来才对。这样一来，嫌犯应该是尚未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意外人物。”

“嗯，当然是那样。”正木博士以含混不清的语气说道，睁眼望着我，瞳孔里泛着与脸颊的冷笑完全无关的苍白残忍神色，不久又再度闭上眼。

我焦急地说：“若林博士在他的调查报告中，并未对可能的嫌犯进行各种深入的调查，对不对？”

“好像是没有。”

“什么，完全没有？”

“嗯……”

“那么，其他方面都慎重调查了吗？”

“嗯……”

“为什么？”

“嗯……”正木博士带着笑，似乎正在打盹。

看着他的脸，我哑然了。“那不是很奇怪吗，医生？不理会最重要的凶手，却只专注其他事情，根本就是打马虎眼嘛！”

“……”

“医生，无论是不是恶作剧，这种残忍且惨无人道的巧妙犯罪，应该找不到第二桩了吧？如果受害者没有发狂，当然不算是犯罪；就算万一发狂，一切同样无人知晓。而假设凶手被逮捕，别说是法律，连道德上的罪行或许都能推诿掉，应该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残酷的恶作剧了吧？”

“嗯……嗯……”

“把丝毫末触及根本的调查报告交给你，再怎么分析岂非都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嗯……是奇怪……”

“想要揭穿这桩案件的真凶，唯一的方法应该是让吴一郎或我的头脑痊愈，直接指出凶手……但是，像医生这么伟大的人物，要主治两位精神病患……”

“办不到……”正木博士的口气像是在拒绝乞丐般不耐烦，眼睛仍像极困倦似的紧闭着。

“让吴一郎看这卷绘卷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嗯……嗯……”

“是出自真正的亲切心？还是恶作剧？爱情的怨恨？某种企图？或者、或者……”说到这儿，我心中一震，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快，盯着正木博士的脸。

博士脸颊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同时睁开眼睛望着我，然后转头静静凝视房间的入口。不久，他再度转过头来，面对着我，在椅子上重新坐正身体。

他的黑瞳里失去了原有的锐利光芒，带着难以形容的柔和安静，先前给人的蛮横傲慢感觉也消失了，展现出高贵的气质和难以言喻的寂寞、哀伤。看到这种态度，我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不自觉地低下头。

“凶手是我……”博士用空洞的声音，喃喃自语地说。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仰望着唇际漾着柔弱、哀伤微笑的博士，但立刻又低头了。我的眼前一片灰暗，全身皮肤上的毛孔好像一一开始关闭。我轻轻闭上眼，用颤抖的手指按住额头，心跳急促，额头却冷汗淋漓。正木博士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幽幽响起：

“既然你的判断力已经恢复至这种程度，那也没办法了，就把一切坦白告诉你吧！”

“……”

“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从一开始就清楚知道，这些调查报告的内容全都明白地指出我就是这桩案件的凶手，但我却视若无睹。”

“……”

“调查报告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说‘就是你！就是你！除了你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第一次在直方发生的惨剧，是具备高等常识、思虑周密的人，为湮灭所有犯罪形迹，让案件陷入迷宫而故意选择吴一郎回家时，巧妙使用麻醉剂所进行的犯罪，绝非吴一郎梦游中所为……”

说到这里，正木博士轻咳一声，又令我吓了一跳。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抬起脸来，仿佛被正木博士所吐出的每个字压得死死的……

“凶手的目的无非是为了让吴一郎与母亲千世子分开，由大姨八代子带到侄之滨，进而与真代子接近……真代子是被誉为‘侄之滨小町’的美人，恋慕她的人一定很多，同时侄之滨又是绘卷原来的藏放处，大部分居民或多或少知道相关传说。而且，吴一郎和真代子的婚事百分之九十九能够顺利进行，所以在尝试进行这项实验时，要隐蔽行踪的话，没有比侄之滨更合适的地方。”

“……”

“因此，第二桩侄之滨案件也丝毫不足为奇。一定是依照直方事件以来的计划，某人在石头切割工厂附近埋伏，等吴一郎回来后，把绘卷交给他……也就是说，直方和侄之滨这两桩案件，是出于某种目的，由同一个人的头脑所计划的。此人对绘卷的相关传说有非常深入的了解和兴趣，企图掌握实验的最适当时机，也就是被害者吴一郎对某种重大幸福充满期待的最高潮，预期他会完全发狂，从而进行这个旷古绝今的学术实验。所以，除了我以外，还会有谁？”

“有！”我突然站起来，脸像着火般泛红，全身骨头和肌肉都充满无限力气，盯着愕然呆立的正木博士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若林……”

“笨蛋！”正木博士发出一声大喝，同时用乌黑凹陷的眼眸瞪着我。

那强烈的眼神，那仿佛神俯瞰罪人一般的肃穆神情，那有如盛怒猛兽般的严厉态度，让原本怒发冲冠的我完全畏缩了。我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视线完全被对方所吸引……

“笨蛋！”

我感到自己的耳朵火辣辣的，颓然低下头。

“你怎么能如此没有思考能力！”

声音像大磐石般从我的头顶往下压，先前的寂寞温柔态度完全消失，声音里透着父亲般的威严。

不知何故，我胸口一紧，只能看着正木博士青筋暴起的手压住桌缘，用力地说出每一句话。

“能够深入到这种程度进行如此可怕的实验之人，如果不是我，任谁都想得到只有另外一个人。既然如此，当然也应该马上考虑到不能够随便说出其姓名，你未免太轻率了。”

“……”

“这些调查报告是何等恐怖，其中隐藏的隐匿犯罪心理和自白心理又是具有何等深刻、眩惑、连水滴都无法穿透的魔力，逼着我承认这项罪行。我接下来将说明理由……”

我感到全身肌肉在瞬间变得冰冷、僵硬，两眼的视线被眼前展开的绿色罗纱桌布吸引，无法移动。

这时，正木博士轻咳一声说道：“假设某个人犯下一项罪行，尽管在他人眼中看来无罪，在自己的‘记忆之镜’里却会留下身为罪人的自己那卑鄙的身影，永远无法抹杀，这是只要具有记忆力就一定会存在的现象，每个人都能理解，却总是将其忽视。但举例来说，却会发现这其实相当难以忽略，映现在这面记忆之镜上的自己的罪孽身影，通常会同时显现名侦探缜密的恫吓力和共犯绝对逃不掉的胁迫力，成为一切犯罪共同且唯一的绝对弱点，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紧紧纠缠住不为人知的罪犯。而且，要在被这种名侦探和共犯的追逼中获救，只有‘自杀’和‘发狂’两条路，无比恐怖。世俗所谓‘良心苛责’其实就是像这样受到自己记忆的胁迫的。因此，想要从这种胁迫观念中得到救赎，唯一的方法就是抹杀自己的记忆。

“所以，一切罪犯只要头脑越好，就越会努力隐匿、警戒这项弱点。但这种隐匿手段十个人十个人一样，一百个一百个人相同，最终都会回归到那种唯一又绝对的方法上，也就是在自己内心深处建立一间密室，尝试将自己的‘罪孽影像’和‘记忆之镜’一起密封在黑暗之中，连自己都无法看见。但很不巧，这种所谓的‘记忆之镜’却具有越黑暗看起来越亮，越不想去看就越想看的反作用与深不可测的吸引力，所以经过近乎疯狂的忍耐，最后还是会回头去看这面记忆之镜。如此一来，映现镜中自己的罪孽影像也会回望自己，双方视线必然会完全重叠，自己会毛骨悚然地伏首于自己的罪孽影像前。这样的情形一旦反复多次，终究会忍无可忍地敲破这个密室，暴露在众人面前，让众人看到映现在记忆之镜上的自己的罪孽影像，在光天化日之下自白‘凶手是我，你们看看这罪孽的影像’。这样一来，自己的罪孽影像就会因为镜子的反射作用而消失，终于恢复独自一人的清静。

“另外，把关于自己的罪孽记忆做成记录，等自己死后再公开，也是避免苛责的一个方法。这样做时，当自己回头看着记忆之镜，镜中的‘自己的罪孽影像’也会按照该记录回看自己，就能略为放心地寂寞一笑，然后‘自己的罪孽影像’也会望着自己报以怜悯的苦笑。见到苦笑时，心情自然会稍微冷静下来。这就是我所谓的自白心理，明白吗？

“现在还有另外一种情形，同样为头脑非常好、拥有地位或信用的人所使用。假设他想把自己的犯罪事实置于绝对安全的秘密地带，最理想的方法是应用刚才所说的自白心理，也就是将自己的犯罪形迹、证据亲自调查清楚，同时将自己为什么必须是凶手的理由全部写在一张纸上，再把调查结果交给自己最害怕的人，也就是很可能最先看穿自己罪行的人。如此一来，在对方心理上，由于自然人情与理论焦点的不平衡，就会产生极端细微、却又具有‘无限大’和‘零’差异的眩惑性错觉，而不会认为面前的人就是罪犯。在这瞬间，犯罪者逆转先前的危险立场，几乎能置身于绝对安全地带。一旦变成这样，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因为一旦此种错觉成立，很难再恢复旧态，越让事实明朗化，对方的错觉也越深；越主张自己是凶手，凶手所站的安全地带的绝对值也越高。此外，对方的脑筋越明晰，陷入错觉的程度也越深……

“这种最深刻的‘犯罪自白心理’和最高级的‘隐匿犯罪心理’都出现在这些调查报告中，可以说它是超越我遗书的前所未闻的犯罪学研究资料。而且……”

说到这儿，正木博士停下来，忽然身轻如燕地跳下转椅，仿佛在践踏自己的思维般，双手交握在背后，一步一步很用力地开始在大桌子和大暖炉之间的狭窄地板上来回踱着。

我还是瑟缩在转椅上，凝视眼前绿色罗纱的平面。在眩目的绿色中，我看到刚刚发现的一个约图钉大小的黑色烧焦痕迹逐渐变成一张小黑人脸，咧着大嘴，似乎正在哈哈大笑。我专注地盯着它。

“而且更可怕的是，出现在报告中的自白和犯罪隐匿手段，紧紧压制住我。如果把这些调查报告公开，或交给司法当局，那么第二天早上，所有相关单位都将视我为嫌犯。不仅如此，万一我需要站上法庭，就算我有文殊〔69〕的智慧、富楼那〔70〕的辩才，调查报告上的诡计也会让我无法辩驳。接下来我就说明这诡计的可怕之处，也就是我为何要说明进行这项令人战栗的恐怖学术实验的理由。”

说话之间，正木博士在大桌子北端停下脚步，双手如同被绑住一般紧紧交握在背后，回头看着我冷笑。一瞬间，他眼镜上的两片玻璃正面收到南侧窗外射入的蓝天光线，和他露出的洁白假牙一起反射出阴森的亮光。我不自觉地移开视线，望着眼前的黑色烧焦痕迹，但原本的黑人脸已经消失，同时我也发觉自己的双颊、脖颈和侧腹一带起了鸡皮疙瘩。

正木博士默默走向北侧窗边，看了窗外一眼，又立刻回到大桌子前，态度比方才更随性，似乎依然不在乎一样，充满嘲弄意味地继续说道：“重点就在这里！你现在必须有自己是审判长的念头，严正、公平地审理这桩前所未闻的，应用精神科学犯罪的案件，而我则是身兼检察官和被告两个角色，举发这桩事件的最终嫌犯，说明‘W’和‘M’行动的所有秘密，并同时自白一切……所以，你既是双方的律师，同时也是审判长，更是精通精神科学原理原则的名侦探，你做得到吗？”

站在我身旁的正木博士从房间北侧踱到南侧来回走着，咳了几声。

“首先从吴一郎看到对方拿给他的绘卷，陷入精神病发作当时开始……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日，吴一郎和真代子的婚礼前夕，‘W’和‘M’确实都在离侄之滨不远的福冈市内。M因为刚到九州帝国大学赴任不久，还没有找到栖身之处，因此投宿于博多车站前一家兼营火车候车处的名叫蓬莱馆的旅馆。蓬莱馆规模相当大，房间很多，客人进出频繁，加上博多一贯简陋的待客习惯，只要付了钱，每餐露面吃饭，就算半天或一整夜不见人也没人在意，是很难取得不在场证明的地方。相对的，W总是在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的法医学教室埋头研究，忙碌时还会锁上房门，一切事情完全以电话联系，就算钥匙插在钥匙孔里，也绝不可以敲门，这是法医学院相关人员的规则和习惯。而且，W的神经质，别说工友和朋友了，连新闻记者都非常清楚，所以这些习惯非常便于制造不在场证明。

“另一方面，吴一郎在婚礼前一天出席的福冈高等学校英语演讲会的日期和时间，只要留意报纸的报道就一定能知道。吴一郎沿铁轨步行回家的习惯也很容易得知，只要事先调查，马上就可以知道。接下来就是……让在石头切割工厂工作的切石男一家人服用某种难以检测出来的毒物，包括当天在内休息两三天甚至一个星期，乘机执行计划。侄之滨这个小渔村由于是福冈市的鲜鱼供应地，一向被认为是霍乱或赤痢之类流行病的病源地，所以要使用这类病源菌相当方便。不过这种病菌有时会因个人体质或当时的健康状况而失效，使用上有点麻烦，九州帝国大学的法医学教室和卫生、细菌学教室在同一楼层，时刻都在进行细菌和毒物的研究，要利用这种手法非常方便。反正，这桩事件的特征就是，全部过程环环相扣，没有出现任何误差。

“接下来，假设当天吴一郎从福冈市郊的今川桥步行约一里回到侄之滨，依户仓仙五郎所说的，无论如何都必须经过石头切割工厂面前那条两旁是山麓和田地的国道——这一点只要实地勘查就能知道。田里麦穗已经长得相当高，只要戴着深色帽子和有色眼镜，围上领巾，戴着口罩，穿上夏季披风，静静坐在靠近道路的石头上，就能够让脸部轮廓和身材看起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然后叫住回来的吴一郎，巧妙地施以诱惑，比如说‘我是你已故母亲的朋友，在你还不懂事的幼年时期，她曾秘密拜托我一件事，我答应了她，所以现在为了完成诺言，才来到这儿等你出现。’

“只要像这样编个谎言，就算吴一郎再怎么聪明应该也会上钩。之后拿出绘卷给他，同时说：‘这是你们吴家的宝物，令堂说放在家中会影响孩子的教育，所以托我暂时保管。因为你明天就要成为一家之主，所以前来送还。这是你和真代子成婚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先看过才行的东西，其中描绘了你的远祖夫妇间无上的忠义和极致的爱情，虽然关于这卷绘卷有各种恐怖的传说，也严禁给心情不冷静的人看，不过那完全是迷信，事实上里面是非常完美的名画和名文，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就在这里观看，假如不喜欢，再交回给我保管也无所谓。如果在那块高岩后面看，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如果是我，这么说是最能激起我的好奇心的！反正不管如何，吴一郎上钩了，依言在岩后展开绘卷，凶手则趁此时逃离，这并不困难。

“接下来是两年前的案件，也就是大正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发生的直方案件。当天晚上，W和M也确实都在福冈市。这是因为前一天的二十五日，M很难得地去了九州帝国大学，见过当时仍在世上的精神病学教授斋藤博士和一干旧识后，求见校长，提出论文，并取回自毕业以来就寄在校方的银制手表。住宿处仍在蓬莱馆。另外，W当时已住在现在的春吉六番町家中，过着单身生活，家里只有一位帮忙煮饭的老婆婆。所以要趁天黑以后悄悄离家，直到天亮才回来而不被人察觉是相当容易的。也就是说，两人的不在场证明都很不明确……当天晚上九点左右，一辆崭新的箱型计程车在阴霾夜空下离开福冈向东疾驰。车上的人用一副靠煤矿致富的土财主的模样说：‘已经没有往直方的火车了，但是我忽然有急事前往，请你全速赶往直方。’……”

“什么……那么，吴一郎的梦游症……”

正木博士踱过我面前，回头冷笑说：“那是骗人的，完全是谎言。”

“……”我的脑髓就像电扇一般开始旋转起来，身体倾向一侧，差点倒下，勉强抓住椅子扶手才撑住。

“如果有那样的梦游存在，我也不会再有脸见你。首先，顶住厨房后门的支棒掉落的解释相当含糊，如果说有人戴着手套伸入门缝，试图用手指夹住支棒，却导致它掉落，这还算合理；或是顺利拿开支棒，后来故意布置成自然掉落的状态，也能讲得通。但……算了，别管这些了，反正只要听了我的说明就能明白，也同时能明白我当初为何断定这是梦游症的理由……”

我脑髓里的旋转逐渐静止，不久完全停止。同时我也咬紧牙根，忍耐着头皮发毛的感觉闭上眼。

“审判长，你必须保持冷静，因为接下来将有更多难解的恐怖事情呢！哈哈哈。”

“……”

“那么……第二，仔细研读这些调查报告，会发现两点奇怪的地方。其一是刚刚你提到的疑点，调查凶手的方法仅仅是等待吴一郎的记忆恢复，完全放弃其他的调查方法。另一项则是——请注意吴一郎的出生日期。

“关于吴一郎的年龄，这些调查报告中插入过一则新闻报道的剪报当做参考，但根据这则报道，吴一郎的母亲千世子从明治三十八年左右离家后，约一年的时间里是在福冈市外水茶屋的一家名字很难记的裁缝补习学校补习，而她在这段期间并未生育孩子。所以假设她当时真的未生育，那么可以推测吴一郎的出生应该是在明治三十九年下半年至明治四十年之间。只不过，像这种用以推定年龄的剪报，依常识来分析，也许是因为吴一郎是私生子，为求慎重起见才特别插入的。另外也可能是由于新闻记者认为在当时造成话题的这桩‘美丽寡妇命案——迷宫事件’的真相与其昔日的情欲关系有关，所以才找出这项资料的。也有可能是因为在该报道中提及她因吴虹汀之名而取了虹野三际这个名宇，所以才把这则消息纳入这些调查报告里的。但在我眼中，它却包含了意义更为深远的另一种暗示，也就是说，能够推定出疑似是吴一郎出生年龄的明治四十年十二月，是九州帝国大学前身的福冈医科大学产生第一届毕业生的同一年，明白了吗？”

“……”

“当然，如果以局外人的观点来看，或许会认为证据过于薄弱，令人怀疑。但事实上绝非如此。当时的大学生里确实有可疑之人，而这些调查报告就是想指出那家伙就是这桩案件的始作俑者，直方案件的真正凶手。这就是我所谓的自白心理，是‘做贼心虚’这句千古不变的格言的具体体现。因为知道吴一郎真正出生时日和地点的人，除了M和W以外，只有他的母亲千世子一个人。”

我用力扭动肩膀，虽然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时，正木博士也暂时沉默了，但他的沉默却仿佛让我陷入了无底深渊。

正木博士又继续开口说：“注意到这点时，我全身颤栗不已，忍不住咒骂出声，但却没有辩驳的余地，更何况检查吴一郎的血液、决定他是谁的儿子的权力掌握在法医鉴定学的世界权威W手中。”

正木博士在南侧窗畔忽然停住，悄然低头，咽下一口唾液。

我用颤抖的手再度摸着额头，极力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一手紧抓住膝头。

不久，正木博士深深叹息一声，好像害怕看到窗外一般猛然转身面向我这边，默默低垂着脸，似乎正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他隔着大桌子走过我面前，在北侧窗前转个直角，开始在窗畔来回踱步。每当他那微微低着头的身体经过耀眼的窗前时，闪动的光影就会掠过我面前的大桌子边缘。

正木博士又轻咳几声说：“这是距今二十多年前，福冈县立医院改组为医科大学，在松原这里重建时的事……该大学第一届入学的青年学生中有W和M两人，W读的是法医学，M则念精神病学，都有志于在当时医学界尚末得到充分发展的领域一展身手，彼此互争第一名。但可能是出生于结核病家族的缘故，W在当时的学生里是那种属一属二的美男子，个性务实，是非常神经质的人；另一方面，M却是身材矮胖的丑男，喜欢幻想，行事率性，属于天才型的人物，两人各自拥有相反的特征。也正因如此，彼此总在学业上相互争霸。

“如前所述，W专攻法医学，M专攻精神病学，两人目标不同，但对于当时尚未普及的精神科学方面的研究兴趣——可能是一种宿命吧——居然完全一致。或许是因为彼此头脑正好相反的缘故，才导致这样偶然的一致吧。因此，两人都接受当时属于这方面权威的斋藤博士指导，且对一些与专门医学并无多大关联的迷信或暗示之类的研究热情更是几乎突破了沸点。当然，这是因为深受在东洋哲学方面造诣极深的斋藤博士的影响。因此两人同时被距离福冈不远某地非常有名的恐怖传说所吸引，可以说是一种必然。

“尽管两人到目前为止互有敌对心理，可在着眼于这项传说的同时，却忘记一切仇恨，握手言和，彼此交换意见，拟定针对问题的研究方法与策略的结果，决定W从‘迷信、传说的起源与精神异常’的实际层面着手，M则从‘根据W的研究结果分析佛教的因果报应论’或‘包括印度、埃及各宗教在内的轮回转世论点的科学研究’等较广泛的题目入手进行研究。这是表里互有关联的两个研究主题，目的是希望能够揭穿该传说的真相，由此也可想象两人当时是何等自傲了。事实上，两人都下定决心，随时准备抛弃所谓的人情、良心，也不惜践踏神佛。西洋人之中，也有一些为了开拓科学新领域而不择手段的研究者，特别是医学方面的专家中，为了学术研究而抹杀良心，极端残忍地杀人的例子可谓数不胜数，其中有些当然受到了舆论谴责，本人却仍以‘为学术或为人类文化’的名义，毅然进行那些惨无人道的研究工作。所以W和M也互相约定要不顾一切，彻底进行这项研究实验。

“就这样，两人抱着比互相争夺第一名还强烈的热情，同心协力开始调查这项传说。正好吴家长女Y子已达妙龄，正在寻找对象，但因乡下地方的习惯，吴家具有精神病血统的传闻早已四处皆知，无人愿与吴家结亲。用尽各种手段找寻后，总算找到当时在福冈篑子町经营京染屋的一个三十岁的外来人士G。也因此，中断一时的吴家血统传说再度复活，这一点对于两人的研究可以说是非常有利。

“W和M同样深入研究这个传说，在W借着调查古迹为名，找到如月寺的和尚，设法偷偷誊写《缘起文》之时，M也同样取得和尚的信任，偷偷切断弥勒佛像的颈部，发现意料之外的事实，即在如月寺的《缘起文》中述及已被吴虹汀烧毁的绘卷其实还存在，不久前还存放于佛像内，直到最近才被某人发现，悄悄拿走。

“对于本来只要查明吴家家谱与其中的传说史实就觉得满足的两人来说，这既是出乎意料的发现，同时也带来莫大的失望。不过，失望只是短暂的，两位年轻人很快又恢复比先前多出数倍的勇气，更紧密地合作，从各方追查绘卷行踪。综合判断，认为偷窃者应该是Y子的妹妹、美丽的女学生T子。于是事情开始复杂了起来……你既是审判长，应该已经多少猜透了一些内情吧？哈哈哈。”

“……”

“不过，W和M两人的合作到这里又完全中断。问题在于绘卷掌握在T子手上！‘与藏在佛像腹内不同，是由活生生的人保管，想要偷出来并不容易，因此暂时中止这项研究吧。’‘嗯，就这么办，改天再说。’两人很干脆地分道扬镳，可彼此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双方都下定了比先前强烈好几倍的决心，企图继续这个实验。当然，无可否认，两人的这种决心也反映在T子的美貌上。问题在于，他们和吴青秀的忠志不同，W和M的诚意仅止于完成这个实验，明白吧？”

“……”

“当时，福冈附近正是刚开始流行方帽子的时期，即被艺妓们歌颂为‘最后会是博士或院长呢’的大学生最受欢迎的时期，即使是一般家庭也都抱着‘只要是学士就把女儿嫁给你’的观念，因此尾崎红叶〔71〕的《金色夜叉》和小杉天外〔72〕的《魔风恋风》才会广为流传。W和M互相争夺T子，但若问结果如何，很遗憾，两人各自的特性发挥得非常彻底。

“最初是W胜利，毕竟W在当时所有戴方帽子的人当中也算是特别俊俏的人物，而且又是优秀人才，再加上亲切、诚恳等各种绝佳条件，实非M所能敌，互相激烈竞争的结果，M终于死了心，放弃学业和一切逃到荒山野外，一面找寻化石之类，一面治疗内心的创伤。

“另一方面，W绝非那种会沉醉在成功美酒中的单纯男人，等驯服T子之后，他就按原定计划，为取得绘卷而开始巧妙地说服她，比如‘听说你家有一卷和家谱有关的邪恶绘卷，你不想趁现在仔细调查看看吗？否则，如果我们之间生下儿子，就必须替他担忧’。可T子也不是寻常女子，似乎不愿放手，‘我不知道有那种东西’，硬是不拿出来。W不知道绘卷的藏放处，只好改变手段，企图带着T子前往福冈。不必说，他在内心盘算着，只要能带她离开，她一定会带上这卷绘卷。

“巧的是，T子的姐夫G——那位京染屋老板是个无可救药的好色之徒，进吴家不久就开始接近小姨子T子，一心企图染指。所以一经劝诱，T子就二话不说跟着W离家，在福冈偷偷与他同居了。姐姐Y子好像也很清楚这件事，所以并未积极寻找。问题是，关键的绘卷依旧下落不明，即使以W的眼力，还是没办法识穿T子是否携带着绘卷。

“但W并未失望，继续在T子身边等待机会，同时搁下学校一切工作，监视着T子的行动。也难怪W会这么做，T子为了不让姐姐和如月寺住持以外的人察觉，化名为虹野三际，种种行为背后的动机都逃不过详知绘卷来历的W的眼睛，他理所当然会推断T子一定是将绘卷藏在某处了。

“然而，聪明伶俐的T子从W的态度里，应该也察觉到了某些事情。她虽然不很确定，却知道W接近自己的目的并不单纯，搞不好目的就在绘卷，他想拥有绘卷……她很小心地不让自己的怀疑形之于色，所以W也只能够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不但如此，W不久后又受到更严重的打击，不得已只好含泪退场。他不断变换手法搏取欢心，并视其为找出绘卷唯一线索的T子，竟然在他无法抵抗的要害上予以意料之外的重击。

“这重击不是别的，正如我刚才所说，T子略微察觉到对方的爱情是以自利主义为中心的，而且，她当时才第一次得知W的家族有严重的肺病遗传倾向，可W却完全隐瞒了这项事实。另外，这是题外话……如果对照此事实，也就会了解到T子为何有了后来的浪荡行为。总之，并非像一般人所说的那样不守妇道，也不能责怪其薄情。因为其行为的背后有承续吴家血统的悲痛、沉重的观念在推动着，从一个弱女子的立场来看，自然有希望尽可能留下血统健康的子孙的心情。对照离家当时，附近人们冷嘲‘反正如果留在家里找男人，顶多也只是找到像G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的事实，应该也能明白T子的这种心情，更能理解T子兼备着何等理智和纯情的聪明玲珑个性。从这种角度来看，可以说T子天生就是不幸的薄命女性。

“还有一点我必须在此告白，你或许已经察觉到了，那就是有关W家血统及其健康状态的秘密的泄露，把这些利用书信告诉T子的人就是M。原因在于他仍深爱T子，对这项研究也不死心。M与W分别采取行动之后，考虑到也许另有他人藏起绘卷，在进行各种搜索的时候，从之前村民们的谣传中推测到了T子的心理，因此实施了这种反间密告。他果然做对了。当然这种行为很卑鄙，更何况M还借这封信再度接近了T子。但是，但是……如果回顾当时直到今日，M也因此必须持续被要求偿还恐怖代价的事实，实在是毛骨悚然。有志于研究‘因果报应’的人却受到因果报应所苦，导致下定自杀的决心，让他连笑谈命运的力气都没有……

“话虽如此，当时M又如何能预知未来呢。他只是受到这项传说所包含的精神科学魅力和T子的美貌所吸引，同时更抱着只要是为了学术研究，一切都可以不在乎的意志而盲目前进。不到半年，M就和T子同居了。没多久，T子怀孕的征兆就明显呈现出来。那一年进入暑假后不久，就已经可以感受到清晰的胎动了。而这个胎动是在日后长达二十年的岁月中，彻底掌握W和M两人命运的命运魔神般的胎动，是焦躁地想要取出W和M两人心脏玩耍的胎儿暴动，更是让在这出以精神研究为中心，超越血泪、义理、人情的妖邪剧里担任主角的所有演员全部陷入死亡结局的命运魔神的捉弄。问题是，这出戏开幕时丢给观众的疑问‘我是谁的儿子’……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所得到的回答全都是否定的。

“当然，W和M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们的回答是否就是不可摇撼的事实呢？就算后来成为‘血型鉴定亲子关系法’专家的W也同样无法进行调查。因为他不能随意采取自己和M的血液。不仅如此，比任何人更能说出这项事实的胎儿母亲T子，在尚未接受调查前就已‘死无对证’，也未留下丝毫证据。若她生前留下写着胎儿父亲姓氏之类的讯息，事情就能迎刃而解，只是很遗憾，她什么也没有留下，申报户籍时也只是简单写上‘父不详——吴一郎’几个字，因此W和M可以任意肯定或否定与T子的关系。更何况，T子是否曾与W和M以外的男人扯上关系，除了她自己的良心之外，没人知道。这表示，关于T子腹中胎儿的父亲是谁这个问题，除了T子复活，或写下某个确凿如山的答案，否则永远无法解答。

“命运的魔神——胎儿出生后，是个如珠玉一般的男孩。他于明治四十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出生于两人秘密同居的福冈市外松园一位皮革商人家中的别院。听到男孩的啼哭声后不久，一直忍耐着的M首次问T子：‘听说有一卷会诅咒吴家男子的绘卷存在……’这时，T子似乎也被为人母亲的爱心打动，终于道出实情：

“‘我从小喜欢读书和绘卷甚于三餐，所以懂事后就经常独自前往寺院，观赏或临摹据说是虹汀先祖亲绘的纸门图画和亲自雕刻在栏杆上的仙人画像。来参拜的村人们不知道我在场，总是会谈及各种有关寺院缘起的事迹，我听了非常感动。而且从他们的谈话里得知了有一篇详细写明寺院缘起的文章，是由和尚慎重保管的……我很想看，最后趁无人之际，假装观赏绘画四处搜寻，果然在和尚房间的书箱里找到了《缘起》。

“‘看过以后，我觉得那卷被烧毁的绘卷未免太可惜了，就前往大殿捧起佛像摇动，却发现里面好像有疑似绘卷的物品碰撞的声响，由于事情出乎意料，我当时吓了一跳，心跳急促。

“‘但当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和尚时，却被训了一顿。因此过了大约一个星期，趁着放学回家，我假装到大殿上香，拔下佛像颈部，取出了绘卷。

“‘然而，带绘卷到无人的仓库二楼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尽是意料不到的恐怖、恶心的画像，我再度吓了一跳，马上想送回寺院。但这时忽然见到绘卷裱装非常漂亮，觉得送回去未免可惜。所以后来每当自己一个人在家时，我就会一点一点撕下裱装背面的纸，利用坏了的幻灯镜头观看丝线的排列，并描绘在红色绢布上。不过若被人发现就糟了，因此制作好以后就全部烧毁，倒入室见川。

“‘等终于学会那种刺绣方法以后，我把撕下来的纸修补回原来的样子，把绘卷送回佛像腹内，当时比偷出来的时候更害怕……然后没过多久我就来到福冈，所以绘卷应该还在如月寺的弥勒佛像腹内。

“‘可是，如今在儿子出生后，我才真正了解绘卷的可怕！我想，姐姐Y子如果也像我一样生下儿子，又知道那卷绘卷的存在，应该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我开始怨恨虹汀先祖为什么没有将绘卷烧毁了。

“‘话虽如此，没有人知道绘卷的存在，只有我。所以我诚恳拜托你，那卷绘卷就给你当做研究学问的材料，不过请你用科学的力量，破除继承我血统的儿子受到绘卷魔力诅咒的命运。’

“她含泪哽咽道。

“M愣住了，同时也高兴不已。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怎么都找不到！我们的搜寻方针和绘卷的藏放处刚好是南辕北辙，找的尽是没有绘卷的地方，想凭一己之力追寻当然找不到了。M独自窃笑，瞒着T子来到侄之滨，偷偷潜入如月寺，拿下佛像头部一看……

“接下来我就不说明了，因为没必要说明。一切由审判长自行判断。”

“……”

“除了借W和M后来的行动，不，应该是借今天在这个模拟法庭上，我这位检察官的辩护与M这位被告的陈述来推断绘卷的行踪以外，别无他法。”

“……”

“M默默回到刮着寒风的福冈市。终有一天会受到绘卷魔力——六幅腐烂美人画像——诅咒，背负挂上学术名义的实验十字架的可爱男孩脸庞一直在他眼前打转……同时，他不停思索着将来这对母子的大悲剧降临的时候，自己应该怎么做的方针与觉悟。”

“……”

“当他若无其事地回到松园家中时，面对正在替儿子喂乳的T子，立刻瞎编了一番话。说绘卷不知被和尚或是什么人取出，已经不在弥勒佛像里，可自己又不能向和尚索取，只好失望归来。不过终有一天自己获得学士学位以后，如果能在大学里任职，届时再以大学的权威要求提供为学术研究材料也不迟，所以绘卷的事只好就此告一段落。但自己必须在今年岁暮之前回故乡处理财产，所以现在就得赶回去，同时也顺便解决他们母子的户籍问题。如果有任何事情，可以写信寄到某某地址给他……等T子不太情愿地同意后，第三天他便连大学的毕业典礼都没参加直接前往东京，也没有回故乡而将户籍转至东京，迅速办妥护照后出国了。这是因为当时在M的心中已经开始进行应对将来悲剧的第一项准备，这也是只有W能够明白的宣战公告。”

“……”

“但W对此的态度相当冷静。他穿上了白色研究服留在母校的研究室，虽然洞察了一切，却若无其事地利用显微镜进行研究工作。”

“……”

“W和M的不同个性之后仍持续发挥着。M游学于欧美各大学之间，一方面继续研究心理学和遗传学，以及当时兴起的精神分析学等等，另一方面则通过内地的官方报道和新闻注意W的动静，等待时机来临。他不想让那男孩冠上自己的姓，也想逃避T子的追踪。拥有女人之中罕见头脑的T子，倘若把M的失踪和如月寺绘卷的失踪联想在一起，迟早会产生可怕的怀疑，寻思W和M为何都想得到那卷绘卷，万一凭女人的敏感和母爱而归纳出两人真正的用心，一定会四处追踪M，说不定连出国都不在乎。M十分了解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然而，也不知W是否也知道这点，他依然轻松自在，不仅公然暴露自己的姓名和行动，还陆续发表《犯罪心理》、《双重人格》和《心证与物证》之类著名研究心得，名声远播海外。但这也是W惯用且擅长的手法。他认为，只要能被公认为这方面的专家，那么即使将来进行如此恐怖的精神科学实验，也能拥有不会受到世间怀疑的一种所谓‘精神性不在场证明’，而且更加拥有在事件一发生就赶到现场的理由。不管如何，其大胆且细腻的行动，后来在他将恐怖的实验结果报告丢给对手时，终于被对方察觉了。

“就这样，十年的岁月飞逝。到了大正六年，在英国留学已两三年的W回国。知道这件事后，M也马上紧跟着回了国。不过，W的留学与回国时机对M来说是相当重大的问题。原因何在？很简单，T子母子被M遗弃后，十之八九应该会搬离松园躲藏在某处，但不管上天或下地，W绝不可能忽略其行踪，同时，W会出国留学，就表示他确实掌握了T子母子的行踪。换句话说，W因为能明确知道T子母子定居的地点，且短期内不会迁移，才会安心留学。如此一来，若抱着怀疑的眼光看待W的回国，难道不能肯定这意味着W存有某种担心，或者打算发动某种计划的时机来临了吗？再换一种角度来看，M就是认为可以借W的这种行动轻松找出T子母子的行踪，在国外留学期间，才会随时注意内地新闻和官方公报。

“但W当然不是那种莽撞行事的男人。回国后，除了偶尔出差以外，几乎没离开过福冈，每天都留在大学里面。没过多久就从助理教授升为教授，陆续解决各种难案，名气愈来愈响，中间也穿插着气喘发作，可以说过得相当忙碌……不过其态度依然悠闲，仿佛把一切当做昔日之梦，从早到晚面对着试管和血液。

“另一方面，M也不觉得困惑。他从W回国后的态度已得知，T子母子居住在以福冈市为中心的一日路程之内的地方。不仅这样，T子的年龄应该尚未满三十岁，假定她美貌如昔，无论居住在哪里，一定多少会有风声传闻。而且，如果其子I也在不知父亲是谁的情况下在母亲膝下成长，除非发生特别的事，否则就会如M所计划的那样冠上母姓，虽然因为是私生子，有可能延后申报户籍，不过现在应该正在读小学三四年级，只要有耐性，一定可以查出眉目。于是，他将W以福冈为中心的出差地点列为第一目标，进行地毯式调查。果然回国不到半年，在直方小学的七夕发表会展示室的五年级成绩优秀学生名单中发现了I的姓名。不过，当时M也因为一时疏忽，没有留意到I是因为成绩卓越，以十一岁的年龄跳级为五年级学生的，所以还怀疑不是同一个人。

“但可能是天意使然吧，不久，一位进入展示室的学生偶然回头，视线与M交会。这时的M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逃跑似的出了校门，双手掩面，诅咒自己身为科学研究者的一生。那位学生和他母亲长得一模一样，五官轮廓没有半点疑似W，同时也丝毫不像M。对此，M虽然安心吁了一口气，却又立刻痛恨起自己的安心。再过不久即将背负学术实验的十字架，陷入悲惨境地的这个孩子，容貌是那样可爱、清秀，其完美的发育、天真无邪和温柔的举止神态……这也许可以称为所谓的菩提心吧？那孩子的澄亮眼神一直在M的眼前晃动，无法挥去。所以M只好唱着那孩子将来一定会被送进去的‘疯子地狱’之歌，站立在大马路上，不惧众人讥笑地敲着木鱼，企图弥补自己的罪孽。

“那孩子就是如此清秀、俊俏。

“W在九州帝国大学法医学教室里，一定隔着玻璃窗看穿了M的这种行动，苍白的脸上露出他一贯的冷笑。他很清楚M逃到国外的心理，也知道在I到达思春期之前，M必定会回日本，并回到九州，而且绝对已经完成与这项实验相关的各种研究，准备好一切在等待。

“因为，W深知M是彻头彻尾的学术奴隶，其视为一生研究目标的‘因果报应’和‘轮回转世’的科学原理——也就是‘心理遗传’——的结论中，那种迫切想得到实验成果的狂热，并不逊于W倾注心血的名著《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与其证迹》希望以绘卷魔力的影响作为实例的狂热。换句话说，W对绘卷具有这样的研究价值和魅力深信不疑。

“可是……可是，M日后又会如何一再体验深刻的烦闷与苦恼呢？他开始明白下定决心为了学术而牺牲良心，目睹一位无辜的可怜少年成为行尸走肉，自己却对其进行研究，心满意足地发表实验结果是何等困难。更发现他大学毕业后十几年间几近疯狂的研究，只是为了忘记这种良心苛责，是与为了忘记身为死刑见证人的痛苦而专注于磨利断头刀相同的悲惨心理的体现。他以这项学术研究——断然放弃磨利断头刀——向母校提出的学位论文的根本主张又是什么？那就是《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

“……”

“然而，M个人的烦闷终于输给了学术研究的欲望，他恢复了想借自己学说的力量打破‘疯子的黑暗时代’和即将蔓延的‘疯子地狱’而忘掉一切的最初意志，并以或许不输于W的冷静和残忍，计算着I的年龄。”

“……”

“T子的命运恰似风中残烛。那时，T子应该也已完全看透昔日与M和W的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丝毫不再怀疑当时两人对自己的热情纯粹只是为了绘卷的魔力和自己肉体的魅力。更确信夺走绘卷的人不是向自己问出绘卷藏处的M，就是因为失恋而怀恨的W。她也明白两人都是不惜持刀对付纤弱女子的可怕对手，所以拼命抱紧自己的儿子颤栗不已。

“因此，在T子的内心深处一定经常描绘着这样的情景——万一绘卷魔力的实验有朝一日真的针对I展开，那么凶手绝对就是M或W……

“因此，T子的死亡是准备这项空前绝后实验的第一要件。”

“啊，医生，等一下，请不要再说下去了。这样恐怖的事……”我忍不住尖叫出声，趴在大桌子上。我的脑海在沸腾，额头却是冰冷的，手掌则有如火烤一般灼热，胸膛深处激喘不已。

“什么？你说什么？我是因为你的追问才说的，不是吗？”正木博士的声音带着不可抵抗的力量压在我头上，但随即又改变声调，训示般地接着说，“你怎么如此懦弱？会有人答应听事关别人一生浮沉的重大秘密，却在对方叙述中途要求停止的吗？你站在对抗这件事的我的立场看看，试着体会我克服所有不利立场的痛苦……接下来还将出现更多可怕的事情！”

“……”

“明白了吗？T子应该也察觉到了自己是这件事的第一必要条件。这点从她对I所说的‘等你大学毕业后，如果我还平安无事，就把一切告诉你’就可以知道。T子因为疼爱儿子，费尽心思终于觉察了这件事。这段期间，T子的生活一定随时有生命危险，一方面极力让I远离诅咒，在I能够了解诅咒的真相，也有足够的智慧加以警戒之前，什么都不告诉他，不让他受到绘卷或故事诱惑，静静等待着；另一方面，她则必须继续暗地里搜寻M的行踪，确定绘卷的有无，希望凭自己的力量与智慧，接触W和M，让他们坦白一切，解开这项恐怖的学术研究与爱欲纠葛。如果可能，她甚至希望亲手毁掉绘卷。这就是时时缠绕在她脑海里的凄怆母爱。

“但T子的昔日情人W和M两人二十年来一直是宿命的敌人，人情世界的仇敌，学术界的竞争对手，而且中间还夹着T子母子。到了这时，彼此互相诅咒再诅咒，结果两人都已经化身为无可救赎的学术之鬼。除了在精神方面彼此厮杀以外，没有其他生存之道。而且两人都用尽一切积极和消极力量诅咒对方，一心一意磨利獠牙，企图在应是两人其中之一的儿子I的身上尝试绘卷的魔力，将在学术界公开这项结果视为自己的名誉，同时利用不人道的罪责缠勒对方的脖子。牺牲的到底是谁的儿子？两人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两人脑海中所想的只是，只要那孩子的确是延续吴家血统的男孩即可。”

这回，我全身真的涌现出完全无法忍耐的颤栗，用力抱着头，趴倒在绿色罗纱上，所有神经都受到正木博士解剖刀般凄怆的声音的威胁……

“结果终于来了，而且就落在M二十年前所预测的位置上。他受到恶魔般不可抵抗的力量所左右，不得不重新站立在他曾惊恐、颤栗、疯狂挣扎着想逃避的可怕的决胜起点上！二十年前驱动M的毕业论文《胎儿之梦》，现在借着看不见的宿命力量，硬生生将他拉回原点。”

我很想从椅子上跳起来逃出房间，但我的身体却很不可思议地紧贴在椅上不停颤抖，就连想掩住耳朵都没办法。正木博士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楚地传入耳中。

“就这样，关于这项实验进行的第一个障碍——T子的生命——完全除去了，能够连结M、W和I之间过去的唯一证人，能明确证言I是谁的儿子，同时只凭一句话就可指证谁是这项恐怖科学实验的发起人的‘活证据’T子，按照预定计划，在一切仍深陷迷宫之时就已经从世间消逝。接下来的问题是，这项实验的第二个必要条件……即M要坐上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精神病科教室教授的椅子。换句话说，当实验结果万一遭到追究时，为了掩饰主谋者的行踪，为了完全保护彼此的秘密和绝对安全，也为了在适当时机将凶行推到对方身上，需要谨慎再谨慎进行的必要条件。”

先前一直踱步的正木博士说到这里时，突然停住脚步。虽然我趴在桌上，却很清楚他的位置正好是在挂在东侧墙壁上的斋藤博士肖像画和“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的日历前。而正木博士的脚步声突然停止的同时，声音也一起中断了，房里忽然笼罩着意料之外的静寂，让原本凝神静听的我感觉正木博士仿佛突然消失了。

我这样想着，仔细听了约两三秒钟的时间吧，马上深深理解到了这种静寂的可怕意义。

——我脑海里又重新掠过今天早上以来的所有疑问，情不自禁地用双手紧紧揪住头发，好像站立在针尖上一般，惶恐地等待正木博士继续开口。

——十月十九日的秘密……

——当天被发现的斋藤博士离奇死亡的尸体的秘密……

——由于斋藤博士离奇死亡，正木博士就任精神科教授的幕后秘密……

——以及，一周年后同月同日的昨天，迫使正木博士决心自杀的命运魔手的秘密……

——若林博士明言正木博士已于一个月前自杀的意识浑沌心理状态的秘密……

——切完全都是由一个人所安排的……

——是M呢？或是W？

——关于这件事，只要靠接下来正木博士说出的一句话，就能够如电光般闪亮透彻。但在他未说之前，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恐怖、黑暗、沉默、静寂……

不过没多久，正木博士又若无其事般开始踱步。仅仅用短暂的沉默略过了我所恐惧的说明，接着说：“像这样，M继任斋藤博士职位到九州帝国大学上任后不久，立刻决定进行此学术界空前绝后的实验，并且将实验结果全部丢到我面前。”

“……”

“所以，目前M和W是共犯，就算不是共犯，也没有证据可以推卸责任。”

“……”

“因此我有了觉悟，打算借着方才你所阅读的心理遗传附录的草案，连直方案件也完全隐瞒，牵扯出辘轳首和尸鬼，希望即使当做学术研究的参考材料公布，也不会被判有罪。”

“……”

“将背后的内幕视为两人之间的绝对秘密埋葬，忘掉所有怨恨和猜忌，为了学术，也为了人类……”

“……”

“但或许也能说是菩提心吧！见到吴一郎狂乱的身影，我竟无法忍受……”

说到这儿，正木博士的声音突然带着哽咽，走到趴在桌上的我的正前方。接着，我听到他坐在转椅上的声音，不久，他拿下眼镜放在桌缘，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好像正在擦拭眼泪。

然而就在这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全身的颤栗忽然完全静止了，反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不快正随着正木博士的哽咽声从腹内涌起。尽管还是维持着原来趴伏的姿势，内心里却很想大叫“别讲那么多了，要哭就哭吧，反正完全与我无关，我只是负责听而已”。日后我回想起来，发觉这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心理变化。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我却还是一动也没动，所以正木博士应该不会察觉到我有这样的心理变化。

正木博士像是轻咳般哼了一声，转用极严肃的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只不过，在此有一个人……也就是你……”

“……”

“你被我和若林挑选成为这项事业的继承者。坦白说，若林和我并没有资格向社会公布这项事业的最后成果，但你却是被挑选来为承担这项神圣使命而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唯一至高无上的天使。只是，你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天命何在，是个真正的纯真少年。”

“……”

“老实说，我和若林也不希望亲自公布虚伪的事情真相，而希望能在我们两人死后，由第三者以真实的方式公布。这是我们两人毕生的愿望，是拿出至诚无欺的学者良心的希望。所以若林和我默默地同心协力，全力设法想让与这件事有重大关系的你恢复正常。如果现在你能恢复自己的记忆，拥有以前的意识状态，应该可以了解到这项工作的继承者非你莫属。你在惊人的错愕和感激之后，绝对会担负起公布这项空前绝后大研究的重任，震惊全人类，并借此一举照亮从太古以来疯子的黑暗时代，彻底颠覆全世界的疯子地狱，把唯物科学万能的漆黑世界拉回精神文化的光明世界。同时，不仅将防范于未然，制止绝对会来临的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横流，也可以不让那位可怜少年吴一郎和其他人的牺牲变成无谓的牺牲，也是给全人类的感谢和吊慰。最后……也能确认我们两人死后留在唇际、如同永远不会溶化的极地寒冰般的‘冷笑’。把我们所剩无几的生命努力缩短到一刹那。”

“……”

“话虽如此，以你现在的头脑来思考，或许会认为这是极不合理也难以理解的要求，也或许会误会我和若林是利用容貌与吴一郎酷似的你，来完成虚伪的学术研究，又企图以虚伪的方法公诸于世。但是、但是，我可以向天地之灵发誓，尽管我们私人间的竞争包含各种各样的虚伪，但所进行的学术实验，以及由此证明的学理、原则，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当然，和内容毫无关系的公布方式混杂着不得已的虚伪，但是刚才已经把真实形态向你报告了。

“所以，希望你能完全信任我们。你是必须毫不怀疑地以真实形态公布这项实验经过的唯一人选。我和若林都相信，只要你恢复记忆，一定可以了解自己是把我的遗书和若林的调查报告整理成完整结论后，向学术界公布的不二人选。不，不只是我和若林，一般社会大众一旦知道你的名字——已在前述谈话里多次出现，世人都应该会相当有印象，只要听到这个名字，马上会认定除了你以外，绝对无人适合这项工作。也因此，我才在得知你即将恢复正常精神状态的同时，安心写下这封遗书。

“不过，我决心自杀另有其他理由。并不是因为昨天正午解放治疗场内爆发重大惨案，导致我受到责任感的刺激，也不是由于这一天刚好是斋藤教授的忌日，令我产生一种天意无常的感觉。坦白说，是因为我讨厌再当人类，无处运用头脑的人类世界的肤浅、低级实在让我无法忍受。

“如果是像如何利用新发明的火药让这个残缺世界爆炸，或研究让青蛙卵孵化出人类那种研究课题还差强人意，但只为了证明心理遗传这种连三岁小儿都明白的简单明了的原则，却得历经双腿有如木棒、脑浆变成石头的多重辛劳，甚至还犯下罪恶的行径，几乎坠落地狱深渊。虽然后来好不容易证明真理，可是，报酬呢？别说不能在妻儿环绕下享受余生，甚至在获得结果的同时，也就是生命幻灭，而且被认为是无法无天的家伙，受人们拳打脚踢、吐口水的时候，不是吗？”

“……”

“我直到今日为止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所以实在无法忍受自己的愚蠢，只希望不要再当人类或所谓的学者专家，回归到伊甸园的亚当，可以肆无忌惮地击溃一切对手……”

“……”

“我现在的心情自然一定和若林完全相反。若林无论如何都固执地想借这项实验来和我彻底分出高下，尤其他身患肺结核症，自知时日不多，所以今晨得知应最终负责继承公布此项实验结果的你可能恢复正常的精神状态时，马上焦躁地做出让你理发、换上大学生的制服、带你与她见面等等行动，尽可能想让你赶快承认自己是吴一郎，成为他的帮手，依他的意思公布结果。不，甚至现在都还在你我四周布下看不见的天罗地网，企图让一切能随他所欲。

“但是，我本来就认为自己没必要随他起舞。反正我打算化为电子或其他什么的游离在彗星旁边，虽然没有多少财产，也打算把它们连同印章和文件资料等全都交给他，并在你恢复记忆后，当做公布实验结果的谢礼转交给你。并且告诉他，只要公布的内容与心理遗传相符，那么附录实例中出现的案件凶手是谁，我完全不在乎……

“可是，应该称之为前世冤孽吧，眼见先前若林用他一贯的手法给予你催眠术般的暗示，企图诱导你的脑筋转向对他有利的方向的那种态度，我的牛脾气又被惹出来了，这才决定反击而来到这里。

“不过在这样和你谈话之际，我的心情又有所改变，觉得一切都很麻烦，反正这是得不偿失的工作，日后变成如何又有什么关系，以至于很想一举毁掉一切。因此……

“我决定今天就让你和真代子离开病房，同时烧毁所有文件和资料。

“我敢肯定，六号房的少女真代子绝对不该成为站在解放治疗场一隅的那位青年的妻子！不论从法律或道德上来说，她都是命中注定该成为你未来妻子的女性。我可以用自己和若林的名誉保证，即使从科学的立场来说，楚楚可怜的她都应该成为你的另一半。

“同时站在我的立场上，我要再下一个断言：如果你不这么做，没有和真代子展开婚姻生活，不管若林和我如何努力，如何费尽苦心，你终究无法脱离‘自我忘失症’这一障碍。根据先前各种实验的结果，已经可以确定那是真代子和你得救的唯一的最后的手段。我这样说绝不是强迫你。为了让你因坚守童贞导致的‘自我忘失症’痊愈，这是最有效也是最后的精神科学治疗法。关于这种治疗法的原理原则，精神分析专家弗洛伊德和性科学专家史泰纳哈〔73〕也和我有完全相同的论点。

“你不久就会知道，这种最后治疗手段的效果的准确性超过二加二等于四。证据重于理论，我所说的话绝非虚构的证据，就在你和她进入幸福婚姻生活的同时所恢复的记忆力中。你一定会想起各种各样的事，从而发现目前为止所遭遇的神秘怪异的事件，与那位站在解放治疗场角落微笑、容貌和你完全一模一样的美少年毫无关联，而是直接与你本身相关。一切就和扭亮电灯开关同样明确，原因何在？这是因为你和那位小姐进入新婚生活的同时，现在累积在你脑海中，造成自我障碍的生理原因将会得到解放，目前为止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所有记忆都将恢复，也能看穿此刻让你迷惑、怀疑、苦恼的所有真相……当你进入物质上和精神上都真正幸福的家庭生活，即使不受他人之托，也能够站在自己理智的公平立场，将观察这件事所得的真实记录向学术界公布，让我和若林辛苦努力的实况诉诸正义的审判，同时成为改变现代邪恶文化的一大转机。我以专家的立场下此论断……为了你和真代子的名誉与幸福……”

“不行！”我突然以非比寻常的力量跳起来，火烧般的激愤令我全身不住发抖。我低头望着正木博士呆呆张大嘴巴的脸，咬牙切齿，嘴唇颤动着说：“不要……我不要，绝对拒绝！”

“……”

我将刚才就极力忍住的所有不愉快脱口而出，停都停不下来。“我或许是个精神病人，或许是痴呆，可是我还有自尊心，还有良心。就算对方美若天仙，就算为了治疗病症，我也绝对不会和不知是谁的恋人的女性在一起。即使知道在法律上、道德上和学术上都没有问题，我的良心还是无法同意。纵然那女人认同我为理所当然的丈夫，渴望获得爱情也一样！只要我自己没有那样的记忆……只要那样的记忆没有恢复，我又怎能做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事情！更何况……更何况要公布如此污秽的研究成果……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且慢……”正木博士坐着不动，脸色苍白，举起双手，“但为了学术研究……”

“不行，绝对不行！”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于是，正木博士的脸和房间里的景象看起来一片模糊，但我却不想擦拭，继续大叫：“学术研究算什么？西洋的科学家又如何？我或许是疯子没错，但却是日本人，知道自己体内流着日本民族的血，就算宁死也不愿从事那样残忍、不知羞耻的西洋式学术研究和实验！如果必须为了所谓的学术研究，做出如此污秽、不知羞耻的事，又与这样的研究脱不了关系，我宁可把这颗头和过去的记忆一起打破，现在就……”

“不是这样的，其实你就是……吴一郎……”说着说着，正木博士的态度眨眼间崩溃，我一直以为泰山崩于前也无动于衷的他，那浅黑的脸色霎时转为赤红，又变成铁青。他半站起身子，伸出双手似乎想打断我的话。那种狼狈态度在我新涌出的泪水中晃动，但我完全不想听他说话。

“不要！不管我是吴一郎的什么人……亲戚也是一样，反正罪恶就是罪恶。”

“……”

“医生们要进行什么学术研究，要怎么随意处置人的生死，那都是你们的自由。但是，被你们当成学术研究玩具的吴家人……吴家的人曾经伤害过你们吗？不只是这样，他们都是在相信、尊敬、仰慕、信赖你们的时候被你们所骗，变成疯子，不是吗？甚至你们还让吴家生下了儿子，目的却是为了进行世上罕见的恐怖实验！他们难以罄数的怨恨，你们又该如何偿还？刻骨相爱的亲子、恋人却被你们强制分开，承受比地狱更痛苦的折磨，你们又如何能够恢复原貌？难道只要是为了学术研究，真的就可不顾一切、胡作非为？

“就算不是你亲自下手也一样！难道你以为让别人公布罪恶的告白，就可以抵销一切？就能够只受到良心的苛责，却洗净所有罪孽？

“太过分了……太惨无人道了！”

“……”

“医生……”我叫着，突然感到头晕眼花，忍不住双手撑在大桌子上，眼睛因为新涌出的泪水而模糊，呼吸急促，“事到如今，请你接受惩罚吧，设法让那些可怜人们的牺牲不至于白费……然后我会乐意答应公布研究实验结果。”

“……”

“首先，我拉若林博士来当面向你道歉，自白所做过的一切可怕罪行……

“然后你和若林博士两人一起向被害者们谢罪，在斋藤教授的肖像前、在遇害于直方的千世子坟前、在真代子与八代子和发狂的吴一郎面前一一忏悔，坦白是为了学术研究而做出这种事，由衷向他们道歉。”

“……”

“我向你请求的只是这样，请……我求你……”

“……”

“这样的话，我自己就算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手脚或生命都可以奉献出来。就算你要我承接这项研究工作，就算承受一切罪名，我……”我无法忍受，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不停流下，“这样残酷、冷血的罪恶，啊……我的头……”

我整个人趴在大桌子上，虽然极力不想出声，却没办法制止双手底下的哽咽。“对不起，请让我……替大家报仇。”

“……”

“请让这项研究……成为真正神圣的研究。”

“……”

叩叩叩……叩叩叩，有人敲门。

我忽然注意到这点，慌忙从口袋掏出手帕，一面擦拭被泪水湿透的脸，一面抬头望着正木博士。瞬间，我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足以让我攀升到亢奋顶峰的感情霎时间萎缩下来的模样，是如同厉鬼般极端恐怖的形貌！他那像瓷器一样毫无血色的脸上布满苍白的汗珠，额头皱纹倒吊，青筋暴窜，两眼紧闭，假牙咬紧，双手用力抓住椅子扶手，头、胳膊肘和膝盖各自朝不同方向颤抖。

叩叩叩……叩叩叩，是有人敲门的声音。

我颓然地坐在转椅上。

仿佛在宣告什么，也好像是来自地狱的讯息，又像是世界末日，我瞪着似乎直接触及我心脏的敲门声，如聋哑人般挣扎着，努力想透视站立门外的人的身影，想呼救却又发不出声音……

叩叩叩……叩叩叩。

终于，正木博士似乎压制住了全身的颤栗，但紧跟着又出现更剧烈的颤栗，然后又开始更努力地抑制。他上身微微仰起，充血的眼睛无力睁开，灰色的嘴唇发抖，回过头似乎想回答，却像被痰哽住，喉头上下动了两三下后，声音就消失了。同时，他低垂着头，仿佛死人般倒在椅子上。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这时，我并不觉得自己发出了声音，只是感觉到不知从哪里响起既不像鸟又不像兽的奇妙声音，在室内回荡，同时觉得头发一根根往上窜。而上窜的感觉还没有消失的时候，房门半开，转动的合金门把手侧面出现一颗红褐色的圆形物体——是先前送蛋糕进来的老工友的秃头。

“嘿嘿，对不起，茶应该冷了吧？不好意思，这么慢才来换热茶，嘿嘿嘿。”

说着，他把还冒着热气的新茶壶置于大桌子上。然后，原本就佝偻的腰弯得更低了，眨着泛白的眼睛，伸直满是皱纹的脖子，怯怯地望着正木博士。

“嘿嘿嘿，来得有点太晚了……昨天晚上起，其他工友都休假了，今天早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

老工友的话还没说完，正木博士似乎靠着最后的微弱气力，从椅子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死人般无力的表情回头望着我，牵动嘴皮似乎要说些什么。然后轻轻摇头，泪水沿着两腮潸然而下，点点头，又再度低垂着头，抓住工友打开的房门门框，步履不稳地走出门外。他脚步踉跄，差点倒下，慌忙扶住门柱，好不容易才在走廊木板地面上站稳，随即用力关紧房门，门板发出似乎要开裂般的声响，室内的玻璃窗同时产生共鸣，有如哄然大笑般一同震动、鸣响、颤抖着。

老工友回头看着他，不久又怯怯地转过脸来，愣愣地望着我。“医生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也鼓起几乎是最后的力气，勉强挤出哭一样的笑声。“哈哈哈哈，没事，只不过刚刚我们吵了一架，所以他很生气。别担心，很快就好啦！”

正说着，我感觉两边腋下有冰冷的水滴滴落。我完全不知道说谎居然如此难过！

“嘿，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我是第一次看到医生那样的脸色……请慢慢喝茶，只剩下我一个人，难免服务不周到。医生他真是好人呢！虽然常常骂人，不过平时很亲切，昨天那个解放治疗场发生严重事故，另外一位工友因为脚部扭伤而休息……医生也很可怜的。嘿嘿，请慢用……”

秃头工友提着冷掉的茶壶，弯着腰蹒跚走出门外。我则像望着来吞噬自己灵魂的恶鬼离开一般目送他的背影。

工友关上房门后，我又再度茫然地从腹部深处缓缓吐出颤抖的呼吸，把双肘拄在大桌子上，用双手的手掌掩住脸，指尖用力按住两颗眼球。我的头脑似乎完全干涸了，在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疲劳的同时，用力按住的眼球前浮现出种种幻像，其中充满好像电光般纵横驰骋的问号，这些问号仿佛深入脑中一样令我产生了焦躁。

——解放治疗场的白砂亮光？

——正中央挂满枯叶的梧桐树？

——伫立在对面的吴一郎身影？

——砖墙上方屋顶上的两根大烟囱？

——大烟囱吐出的袅袅的黑色煤烟，还有蓝天？

——趴在白色床铺上啜泣、穿白色病患衣服的少女？

——若林博士摊开在绿色桌面上忘记带走的调查报告？

——紫色漩涡的雪茄烟雾？

——若林博士的奇妙微笑？

——正木博士眼镜镜片的反光？

——？……？……？……？？？？

——？……

我用力摇摇头。想着想着，我觉得自己成为了学术研究的饵食，于是紧闭眼睛挥动双手，似乎想把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因果之网完全拂拭掉。

以疯子的黑暗时代为背景，操纵着蛛网捕捉我的人，正是栖息于学术界的两只大毒蛛——旷古绝今的精神科学家M以及举世无双的法医学家W。其中，M所丢出的蛛网最为可怕，我到目前为止全力抵抗，全身血液逆流，绞尽一切冷汗热泪而战斗，感觉似乎总算给予重击而驱逐了它。但与此同时，我也精疲力竭，别说没有能力判断自己行为的善恶，连离开这张大桌子一步的力气都没有，甚至不知道精神和肉体上是否有重新振作的勇气。

可是、可是，我背后却还有另一个强敌！这个强敌W或许已经预见到这样的结果，正在冷笑。他是如此毫无破绽，张开结实牢固的网等着我陷落，驾驭着别说是我、就连正木博士也未察觉的巧妙、缜密、伟大的智慧力量，将我牢牢控制住，以期能让我成为借着污秽和虚伪完成的学术研究的牺牲品。

如果被他那只毛茸茸的大手抓住，我宁愿不去反抗正木博士。也不知道为什么，以若林博士和正木博士两人而论，我比较喜欢正木博士，尽管两人都是想把我当做饵食的学术界毒蛛，我却觉得正木博士亲切而容易接近。假如他此刻回来，对我说一声“我错了”，我可能会非常高兴地忘掉一切，成为他的奴隶，举发若林博士卑劣的行为，公布同情正木博士的记录。目的只是不想让若林博士那双苍白的手抓住我的心脏……

然而，四周一片静悄悄，没有听到正木博士回来的声音。我虽然失去了与命运对抗的力量，却还是只能等待命运！

啊，怎么办？

我又再度呼吸急促，快要透不过气来。

不久，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我的身体恍如一个空洞，只有耳洞里似乎正在雷鸣……

黑色、黑色，乌黑……

只要吃了乌黑的眼眸，

白色、白色、洁白……

洁白的眼珠就会跳出。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白色的眼珠很可爱呢！

从口中跳出，

从筷子尖端逃走，

不停滚动，

看不见逃去了什么地方。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白色的眼珠很可爱呢！

黑色的眼珠很可爱呢！

真正的眼珠很可爱呢！

可爱呢、可爱呢、可爱呢！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可爱呀！可爱呀！

之前那个舞蹈狂少女澄亮的声音正从南侧的玻璃窗传入室内。

突然，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奇妙的念头，纠缠在我头脑中的无数问号霎时间消失无踪了。我像机器人般机械地把双手离开脸部，重新在转椅上坐正身体，望着正木博士刚才走出的房门，望着正面墙壁上挂着的金黄色和黑色两幅匾额，环顾散落眼前的各类文件资料。秋天接近正午的阳光让弥漫在空中的雪茄烟雾看起来蓝白透明，让一切东西都清楚反射着亮光。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哈……”

我用双手紧紧按住两侧腹部，极力抑制忍不住的笑意，不断放声大笑。

白痴、白痴、白痴，真是最大的白痴，啊哈哈哈哈哈……

若林博士和正木博士也是一样，不，甚至是比我更严重的大白痴！我们三个人彼此都互相误解了，这是何等可笑的错误呀！这……

是谁杀害千世子？是谁把绘卷交给吴一郎？谁是吴一郎真正的父亲？是W呢？还是M呢？或者另有他人？这些谜团连一个都未解开，说不定只是第三者随性所为的。不，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任何凶手，事件的内容完全只是偶然，只不过是几个原因不明的意外事故的重叠。千世子的缢死，斋藤博士的溺死，吴一郎的发狂，或许都是独立发生的意外，不应该是这么神秘难解、深不可测的事。

只不过是两位博士判断错误，硬将其重叠在一起，想让它成为一个焦点，互相害怕对方夺走自己宝贵的研究资料，戴上有色眼镜看对手，认为一切都是对方所为。

很可怜，因为自己过度的错觉，不，是因为两颗古今无双的脑髓迄今一直未能找到棋鼓相当的对手，在此棋逢对手而开始发挥本能的战斗欲，全力对抗，最终导致彼此都无法动弹。

哈哈，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愚蠢荒唐的竞争吗？两位博士的研究与争斗比事情本身更严肃、更深刻、更可怕！或许所谓的学者都是如此，经常为了这样无聊的事认真竞争也未可知。

但仔细想想，也难怪会如此吧。吴一郎和我酷似双胞胎，再加上吴真代子和绘卷中的死亡美人画像简直一模一样，在此会发现如此难得的双重偶然，而且凝结在同一血统中，任谁都会大吃一惊。进而认为其中绝对隐藏着某种深刻原因，所以才导致一开始就戴上有色眼镜去研究。证据是，如果将组合成这次事件的各种事情分开观察，就算两位博士没有插手，它们还是可能自由随机发生。只是因为两位博士彼此认定是对方所为，看起来才会变成一种重叠。假定没有两位博士唠叨的说明，也只不过是两宗单纯的离奇死亡案件和一桩发狂事件而己，不是吗？

对了、对了，一定是这样，是这样没错！一切只是毫无根据的事件的重叠，却因我未注意到而饱受骚扰、自寻烦恼，白痴、白痴、白痴，真是愚蠢的大白痴！我们三个人都是……

搞不好这件事的凶手是我呢！

“啊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自己的笑声在室内回荡，我忽然噤口了。同时发现，不知不觉间双手托腮的我的视线已经被滚在眼前绿色桌面上的绘卷所吸引了。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灵感吧！

我心跳加速，又在转椅上重新坐正，全身充满前所未有的神圣心情，伸手拿起绘卷仔细观看。

最后剩下的就是这卷绘卷的魔力！其他一切都能否定，唯独这卷绘卷的魔力直到最后仍旧无法被否定。

这件事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出自于无知，可以认为只是几桩无聊小事件的组合，只不过因为正木和若林两位博士相互勾心斗角，试图把这卷绘卷的魔力当做中心成就奇怪的事业，才导致整体呈现出有非常意义的颤栗紧张气息。但退一步，从事件的反面来看，两位博士其实都是被绘卷左右了行动，抛弃自己拥有的智慧、胸襟、学问、地位、名誉和生命，在绘卷的魔力前三跪九叩。万一正木博士的话属实，其他人的生死、流离、烦闷，应该同样都是由绘卷所引起的，结果，支配一切不可思议的中心魔力都出自于这卷绘卷。就算所有的事实与一切科学说明都能予以无知化，但这卷绘卷的魔力却是任何人都无法予以无知化的。

所以……倘若这卷绘卷有灵，绝对会知道一切。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经历，也应该完全清楚自己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又是如何落入吴一郎手中的。同时也知道让两位博士苦恼，甚至令我饱受折磨的内幕。

这卷绘卷到目前为止，已经让很多人狂乱、迷惑、互相伤害。但它自己却视若无睹。同样，今天它也故作不知地落入我的手中，但是……

距今一千一百多年前，唐玄宗的淫乱因为青年绅士吴青秀的忠志，体现在六幅腐烂美人的画像中。而艺术家笼罩在诡异画像中的奇怪执念，即使在远渡日本以后，依然与吴家血统纠缠不清，把恐怖的因果循环一直延续了几十代。到了相隔十几个世纪的今日，落在没有血缘关系的正木和若林博士手上，虽然受到科学知识无上光明的照射，非但未丧失魔力，反而增加了怪异的作用，从各方面蹂躏、嘲弄了两位博士的一生。甚至今天，它身处于现代文化权威的九州帝国大学里也一样，才刚接近我的指尖，马上就伸出看不见的魔手，一把掐住我的心脏，带给我几乎绞尽脑汁的痛苦，通过难解的因缘攀附着我，将我吸入不可思议的命运漩涡，朝事实真相不断喷出白色烟雾，用烟雾将我玩弄于股掌间，企图让我想起想不起来的事，思考无法思考的事，看见看不见的东西，并要求我记起消失的记忆，想起并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拼命追寻并不存在的真相，让我迷惘、狂乱、哭泣、大笑，在比疯子地狱更恐怖的疯子地狱中打转。

啊，多么可怕的魔力呀！

我凝视眼前的空间，那里再度浮现出死亡后五十天的黛夫人露出冷笑的幻影。

可恶，看我如何对付你！

想到这里，我预感我能发现足以一举打破所有神秘难解的恐怖秘密的关键，便用力咬紧了下唇。那东西足以一举揭发折磨两位博士与我的魔力的真相。恐怕其他尚未被发现的意料之外的东西也都潜藏在绘卷某处吧。我怀着这样一种灵感，迅速解开绘卷的绳子。趁这个时候顺便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正好是十一点五十分，正面的电钟指针则指着十一点四十九分，或许是长针正好要移动的时候吧！

在看到绘卷卷轴的绿石时，我呼了一口气。一看之下，似乎有许多不知身份的指纹重叠在上面，但我马上就发觉那是自己刚刚把玩过的痕迹。我不禁苦笑，重新拿起绘卷，同时暗骂自己：不能这样大惊小怪……

裱装的刺绣和内部深蓝色纸上黏贴着无数细小、隐隐发光的纤维，应该是以前用棉花或某种东西包裹绘卷的痕迹吧。我把绘卷拿起放在鼻前闻了一下，在一股霉臭味和轻微的、像是樟脑香气混合的味道中，仿佛还有某种更深刻的气味，不过仔细重新闻过之下，我确定那是很淡的高级香水的味道。

有意思！照这样下去，应该还能发现各种各样的东西吧！这种霉臭味与类似樟脑的木头香气应该是在弥勒佛像内被渗透而留下的，这是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得到的事，但香水气味可能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定是暗示着绘卷先前的主人是女性。

太好了，如果能再找到未曾被发现的什么线索，就算是一根头发，一丝烟灰也好，就能成为确定凶手的有利证据了。

我一面想象自己成为名侦探，一面更积极地将绘卷从头开始逆卷到《由来记》的文章结束部分，仔细地观看正面和背面，却发现方才无法正视的死亡美人腐烂画像上只能见到颜料的排列，这让我非常吃惊。那绝对不是光线的原因！我特别仔细地看着从黛夫人腐烂的嘴唇上可透见的美丽牙齿的部分，以及内脏被气体包覆膨胀泛光的部分，但怎么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不由得为人类神经作用的盲目而咋舌。

但是，继续注意看之后，发现刚开始的地方，纸张质地有几分粗糙，越接近《由来记》结束的部分越光滑。这也是正常的事，对最初执笔的吴青秀而言，越开头的部分绝对是越常打开又卷起的部分，后来观看绘卷的吴家后代一定也是一样，这点说是人之常情也无可厚非。绘卷背面全部涂满某种闪闪发亮的淡褐色液体，上面处处留有疑似指痕的白色圆点。但因为不太平滑的纸下浮现出不规则粗纹，所以很难分辨是什么痕迹。最终，从绘卷上，我只发现了先前所述的高级香水味道。

我再度把绘卷移近自己的脸，反复不断地深吸着那像是要告诉我什么的香水味道，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名称的香水，却发觉那不仅是真正高级、洁净的香气，更含着某种勾起我记忆深处值得怀念的无奈回忆的气味。当然，那是属于女性所散发的气味，但感觉不像我昔日的恋人或是母亲、姐姐的气味……为求慎重起见，我站起身，从入口门边拿来自己的方帽子，闻嗅着比较两者的气味，发现我的帽子内侧只有新布料、人造皮以及淡淡的霉臭味，不能作为证据证明那和绘卷使用的香水一样。

我把帽子放置在一旁，轻轻地叹口气，正想将绘卷卷回时，忽然停止动作，忍不住凝视着面前的空间……

因为，我脑海中灵光一闪，掠过了出乎意料的暗示。

在侄之滨的石头切割工厂，吴家的老佃农户仓仙五郎发现吴一郎的时候，见到吴一郎凝视的只是绘卷的空白处。现在，我已经明白这不可思议的事实的真正含义了。

说起来很简单！

这卷绘卷，一直到最后面汉文所写的《由来记》为止，一定经常被人用手拉开、卷回，所以在这将近一丈长短的卷幅中，有可能掉落上观看者身上的某种东西。但是，如果一万个人之中有一位拉开到接下来的白纸部分观看，则此人的头脑必定和一般人有相当大的不同，甚至可以说，这样的人绝无仅有。话虽如此，假设真的出现这种凭常识无法想象的情形，或者脑筋构造与一般人不同的人，将《由来记》后面的白纸部分拉开到最后面观看，情况又是如何呢？简单地说，此人一定是认为绘卷的画者吴青秀绝对会将黛夫人的形貌一直画到只剩白骨为止。当然，包括黛夫人的妹妹芬在内，吴家历代后人和正木博士应该都认定绘卷上只有六幅死人画像。但是，如果有人能够看穿这卷绘卷具有令人发狂的魔力，并把绘卷展开至最后面的话，情况又会如何？若是这样，能说这一部分不会有什么东西吗？而且如果掉落着某种东西，无论何等细微，应该都具有重大的意义，或许凭此就能找出利用绘卷引发这桩案件的凶手的真正身份。至少，如果没有调查到那样的程度的话，又怎么能说无法在此绘卷中有所发现呢？

吴一郎在侄之滨的石头切割工厂专注凝视绘卷的空白处，能够推定当时他的心情已经一半是自己，一半是吴青秀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抱着何种心情这么做的，但看他总是看着绘卷最后的空白处，可以推定他在这个部分发现了掉落的某样东西。

证据是，吴一郎告诉仙五郎老人说：“我知道交给我绘卷的人的真正身份。”

为什么？我为什么到目前为止都未曾注意到这点呢？

这样想着的瞬间，我脑海里又掠过被某人紧追般的感觉。我瞄了一眼手表和电钟，两边都是差四分钟十二点。

我的手再度反射般地拿起绘卷，拉开到空白处。在最初的约莫一分钟内，我极力抱持着冷静调查的念头来看，可是怎么看都是无止尽的白纸。没多久，我就产生了好像在无涯的白色沙漠里独自旅行般的焦躁与愚蠢的感觉，对自己急于当名侦探的心思感到可笑。

这时，我开始怀疑吴青秀确实只画了那六幅画像。

假定即使吴青秀陷入痴呆状态，应该也是在听了小姨子芬的说明，想到自己是古今罕有的大白痴，为了毫无用处的忠义而害死最深爱的妻子的那一刹那，整个人茫然若失以后的事情吧！这么一来，在那数分钟，不，数秒钟之前，他应该还是正常的，如果没有忘，一定会说明自己最后是画到什么内容。而芬夫人也是一样，一面看着自己恋慕的男人牺牲最宝贵的姐姐所完成的伟大事业，一面绝对不可能没注意到绘卷上出现的事物……想到这儿，我整颗心都凉了。

不过，一种类似习惯性尽义务的心情混杂着疲倦一起在我心里涌现出来，我变得昏昏欲睡，用双手一口气拉开大约还有一丈长的空白部分，聚精会神地看着，好不容易到达约莫三丈左右的绘卷空白部分的最后，意外发现有像是黑渍般的东西沾在上面，我不禁瞠目。

仔细一看，那是在最后位置的深蓝色的纸上、离用金色颜料画有波纹的稍远的位置上，写着五行纤细、娟秀的女子字迹，应该是属于小野鹅堂流的字迹。

照亮思子之心暗影，

开放世间智慧光明。

明治四十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正木一郎之母　千世子

正木敬之阁下

我头发倒竖，慌忙将绘卷往回卷，但是双手发抖，绘卷因而掉落……

绘卷像是有生命般自行展开，从大桌子上滑落地板，逐渐伸展开来。我头皮发麻，也不知道怎么开的门，更不记得是何时跑过走廊，冲下楼梯，从玄关跑到外面的。

突然，身后一声轰然巨响，好像在追赶着我一般，响彻九州帝国大学校园内的松林。

是午炮的声音！

我只能认为那是一项奇迹，恰似某种眼睛见不到的伟大力量，从空中伸手拖着我旋转一样地不可思议！

我跑出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院正门后，完全记不得自己绕过什么地方，也丝毫不知道为了何种目的又回到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教室的。

背后传来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在眼前急刹车的电车呼啸声，脚踏车铃声的聒噪声，也听到叱骂的人声和狗叫声。我见到团团转的太阳，吹向前后左右的风，还有仿佛战争般相互追逐的沙尘；见到云中垂下的电线杆；见到檐下的图画招牌；眺望地平线对面透明山峦绵延的宽阔平原；迷失于不知几千、几万、几亿的红砖堆里；看见在紫色阴影中伸出手脚挣扎的婴儿幻影；仰望澄蓝色天空中闪动黄色光影而逝的飞机……之后，看见六幅排列整齐、只剩白色轮廓的死亡美人裸体画像。

恍若人头，又似眼睛，也像鼻子、嘴唇等各种形状的白色流云、黑云、黄云，云缝间是犹如药水般苦涩澄清的蓝天……我胡乱抓扯底下包覆着清醒神经和散乱感情的头发，时而前额感到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的痛楚，不停搓揉因刺眼光线和沙尘飞入而疼痛的眼睛，也不知道要去何处，只是踉跄前行。

河川、桥梁、铁道、寺院红色的山门，站立在山门左右两侧的正木博士和若林博士……我极力抑制想要狂奔的冲动往前走。

一切都是真实，并非虚伪的学术研究，也不是捏造的告白，并且从头到尾都是正木博士一个人自导自演，亲自执行的。

若林博士什么也没有做，他从一开始就毫无所知地被利用来完成正木博士的研究。在受到正木博士极其奇怪巧妙的犯罪所魅惑，主动进行调查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接受了搜集研究材料的工作，并提供给正木博士发表。他掉入正木博士布置好的陷阱，被耍得团团转。

但是，从结论来说，若林博士却发现了千世子留在绘卷最后部分的笔迹，和我一样历经重重疑问，发现了最后的唯一焦点，也和我同样在瞬间解决一切，明白这全部都是正木博士所为。

但是，若林博士采取的态度却非常可贵！若林博士在识破事件真相核心的同时，决定基于同乡同学的立场，对正木博士传达身为学者的无限同情与敬意。只解开事件内容的重点，而把正确的调查报告交给正木博士，不管是烧毁或丢弃皆随其自由；又故意派人送茶点进来，不动声色地点明“我已经离开得很远，别担心，请随意自由地说吧”。他之所以会说“正木博士已经在一个月前自杀”，同样是带着此种意义的亲切心理，避免正在一旁偷听的正木博士在那种情况下出来，陷入那样痛苦的局面。当然，这同时也是为了防止我即将恢复记忆的头脑又陷入无法挽回的混乱。反正，就算日后我知道是谎言也无所谓……

若林博士采取的实在是男人最值得尊敬、弥足珍贵的绅士态度。

相反的，正木博士为了这项实验，牺牲其全部灵魂与一生。他从最初就对这个传说产生兴趣，欺骗千世子的感情，让她生下孩子之后，顺利取得绘卷，然后不顾一切地进行此项计划。

然而，正木博士却做梦也想不到，千世子在拿出绘卷的同时，会在绘卷的最后面写上那首和歌，以及年月日和孩子的姓名、出生地点，埋下意义深远的一根钉子。他无从想象怀着世上最深刻的母爱，以及天赋才智的千世子哀伤的头脑会缜密到这样的程度，导致在他大胆、眩惑、天才般的事业计划中，出现唯一且致命的疏漏。所以他会在自认为为了学术、为了人类，冷笑着抛弃血泪、蹂躏神佛时，不管清醒还是在睡梦中，都饱受接踵而来的良心苛责与人情无奈，都逃不掉被死人紧紧掐住心脏的命运！

这就是正木博士的一生，极端污秽的同时也极端洁净，既令人哀伤，也令人痛楚……

但是，当正木博士那受诅咒的研究终于进入最后阶段的同时，他见到若林博士提出的调查报告也不禁吓破了胆。当他了解到对方那恐怖剔透的脑髓正迂回着、毫无间隙地紧密环绕住自己的时候，在无法忍受陷入重重包围的痛苦中，再度尝试以极其卑鄙且彻底讽刺巧妙的手段进行反击。那便是从手边的病患里挑选出我这位第三者，向我告白一切，企图由我进行冒险的实验发布。

其实，他的告白自始至终都是自己一手计划、亲自实行的。他分别利用M与W这两个角色，采取这种一人二角的方式，用大胆巧妙、企图超脱作茧自缚命运的手法绝对是举世罕见的，只不过，结果还是陷入原先的作茧自缚，实在可悲又愚蠢。

“危险……”

“混蛋！”

“啊……”

我背后传来各种各样的怒叫声，同时紧跟着响起“哗啦啦啦”、“碰碰”的剧烈碰撞的声音。

我一回头，发现所有站着的人们全都瞪着我，而在我背后停着一辆蓝色的巨大卡车和一辆弯成“＜”字型的脚踏车，我的脚下则散落着破碎的空瓶，褐色的酱油流满一地。卡车上跳下一位穿浅黄色作业服的高大男人，把手伸入轮胎底下，拉出一个脸色苍白如纸、身穿商店背心的小伙子来到刺眼的阳光下。人群立即往那边涌去。

我迈开步子，继续边走边想。

真的太可怕了，非常可怕的秘密！一千年前死亡的吴青秀的恶灵，和生于现代的正木博士的科学知识争斗得正酣。

而且，正木博士矢志研究的最初一瞬间，良心的要害就已经被吴青秀的恶灵紧抓住，被抹杀掉人性中最伟大宝贵的亲子之情与夫妻之爱，但他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坚持不论发生任何事，自己都绝对不会受吴青秀的恶灵所诅咒。可是其受诅咒的心理状态却化为各种论文、谈话、歌曲，一一地被公开了。另一方面，他毅然让千世子、吴一郎、真代子、八代子陆续牺牲，勇敢地一次又一次跨越这些障碍，确信科学绝对获胜，并专注于斩杀吴青秀的恶灵……这是何等凄惨冷酷、执念深沉的争斗呀！我仿佛闻到了从灵魂深处滴落的血腥与汗臭味……

然而……思索到此，我停住脚步，望着热闹的街道，环视表情不可思议地回头看我的来往行人。我抬头看着在高高的广告塔顶端旋转的灯光漩涡，凝视横亘其上，如同鲜肉般的晚霞云朵。

然而……

然而……

仔细一想，我还没有从中想起关于自己过去的丝毫记忆，我还是处于可怜的健忘状态中，仍然无法给出自己“我到底是谁”的答案。现在的我和今天清晨在七号房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完全相同，依然只是独自在宇宙间浮游的一粒悲伤、寂寞的无名沙尘。

——我是谁？

——啊，如果能够想起来，我应该马上可以从吴青秀的诅咒中清醒过来，脱离绘卷的魔力束缚。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留下这点唯一的疑问。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我的过去和这件事具有什么样的因果联系？

——我反复搜寻今天的记忆，反复思考，加快步伐，又放缓脚步缓慢地走着。飘渺的钟声、汽车引擎的吼声、孩童的哭声、织布机的响声、不知何处工厂冒出的汽笛声……一切都在无意识中进入耳内，左曲右转。不久，我突然踩着泥土，站住，缩着脖子，心跳急促得像是即将要窒息一般。

——糟糕，竟然把绘卷就这样放着。绘卷最后那部分千世子所留的字迹不能够被任何人见到！

——正木博士如果看到，不是会发疯，就是真的自杀……

——糟糕！

我不由自主地跳起来，紧接着瞬间猛然转身，沿着不知道是何处的漆黑乡间道路往前跑。

不久，我跑进灯火明亮的街区，然后穿过又暗又脏的巷子，来到能听见七弦琴和大鼓声的耀眼大马路。我见到有并排的路灯亮着的防波堤，另外三边都是大海，我吃了一惊，慌忙往回跑。各种商店的商品、电车、汽车和人群有如走马灯般不停地滑向身后，我拼命揉着被水和汗渗透的眼睛，往方才过来的道路跑着，头晕眼花、呼吸急促，眼前忽暗忽亮，好像有无数灰色的鸟狂飞后消失。不知不觉地，我在马路上跌倒，被人扶起后又甩开对方继续向前跑。

在反复经历这种情况的过程中，我终于丧失记忆了。不知道为何而跑，也没想到要跑向哪个方向，所见所闻都恍若在半梦半醒间发生，最后连半梦半醒的感觉也消失，只是恍惚着踉跄前行。

那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几小时，过了多少天……

我忽然觉得全身发冷，恢复意识后一看，不知何时，我已经回到先前的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的教授研究室，坐在先前坐着的转椅上，身体趴在大桌子上的绿色罗纱桌垫上。

一时之间，我怀疑自己是否正在做梦，怀疑先前——正午时刻冲出这儿之后，跑了很多地方，所见所闻的一切事情，以及所思考的一切不可思议的问题，还有其间所感受到的难以忍受的恐怖和痛苦，怀疑这些都只是昏倒在这里时所做的一场梦。

我怯怯地望着自己全身，外套、衬衫、脚上所穿的鞋子都因沾满汗水和灰尘而变白，两边手肘和膝头也全部磨破，满是泥泞，钮扣掉了两颗，衣领裂开垂至右肩，看起来就像是酒鬼和乞丐的混合体。左手指甲上黏着黑色血污，可能是身上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吧！虽然不觉得痛，不过眼里和嘴里大概都是沙尘，眼睑刺痛，牙齿之间沙沙的感觉非常难受。

我再度趴到桌上，静静回想前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何要回到这儿来。我凝视着放在桌缘的新方帽，努力想记起当时的心情。但很奇怪，我的想象力在这时候竟然变得异常单薄，只觉得是回来拿遗忘在这儿的某种非常重要的物件，但……我慢慢抬头环视前后左右，发现头顶上方亮着炽热的大灯泡。

入口的房门半开。

但是，大桌子上的文件资料不知道是谁收拾的，已经像原来一样整齐放置好了，和今天早上与若林博士一起进来时所见到的完全相同，丝毫没有被人碰过的痕迹。就连放在一旁的红色达摩造型烟灰缸，也是如今早最初见到的方向那样摆放着，永远保持着打呵欠的模样。

当然，仔细一看，其中用厚纸板装订的《疯子地狱邪道祭文》和《胎儿之梦》的论文的确有最近被人碰触过的痕迹，摆放得稍微有些交错重叠。不过今天上午，正木博士当着我的面掸过灰尘的蓝色绢布包袱上，也与初见时一样地布满灰色细尘，显示出已经很久没有被碰触的迹象。此外，大桌子上既无喝过茶，也无吃过东西的痕迹。为求慎重起见，我看着烟灰缸内，里面连一丝雪茄烟灰都没有，只有达摩用他那金黄色和黑色的眼瞳瞪视着我。

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大部分是做梦？我确实看过包袱里面的东西，可是才只经过很短的时间，不可能积上那样多的灰尘……

我颤抖地站起来，膝头酸软，仿佛要散架一般。我双手扶住大桌子边缘，勉强撑住犹如棉花般的身体，用发抖的手指抓住包袱拉过来一看，包袱底下留有清楚的方形灰尘痕迹。我重新细看掉落在打结处的尘痕，怎么看都不像是最近有人触摸过。而且解开后，所有尘痕完全消失了。

我哑然失色，凝视眼前的空间，再度在脑海中重复今天清晨迄今的记忆。但是，正木博士拿给我看的包袱中的东西以及所做的可怕说明的记忆，和这打结处的尘痕是绝对不可能并存的事实，是完全矛盾的两件事情。

我咬紧牙根忍住全身的颤抖，继续以痉挛的手指打开蓝色包袱，发现先前见过的报纸包和若林博士的调查报告原文都与之前见过的一样，整齐地叠着。不仅如此，从包袱巾缝隙掉落的灰尘也淡淡覆盖在调查报告封面的黑色硬纸板上。解开包裹绘卷的报纸，同样留有长方形的尘痕。

我再度哑然，由于过度惊异而茫然若失。怀着想确定自己精神是否正常的心情，首先缓缓拆开绘卷的报纸包，详细检查报纸的折叠痕迹、箱盖的接合状态、绘卷的卷合情形甚至绳子的系法，但似乎是由相当细心的人所做的，一切都非常整齐，没有发现双重或是歪斜的折痕。拉开绘卷，似乎是杀虫剂似的散发着强烈气味的白粉纷纷洒落在桌上。接着打开的调查报告里虽然没有使用杀虫剂，可是翻阅之间，灰尘霉味触鼻，可以确定最近无人碰触过。

为求慎重起见，接下来我翻开正木博士装订好的遗书，反复看着最后的两三页。但是，今晨为止仍可见到的墨水未干的蓝黑笔痕现在却已完全乌黑，而且行与行之间似乎还附着黄霉，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三天前所写的。

我越来越被不可思议的景象所吸引，于是如先前正木博士所做的一样，把调查资料抱出包袱外，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资料底下垫着一张发黄的报纸号外。先前正木博士掸干净包袱巾时的确没有这东西。

我两眼圆睁，环顾四周。只能认为室内某处躲着透明的魔术师，正在运用魔术，否则就是我的精神又出现毛病，陷入某种幻觉。我怯怯地拿起那张号外，见到折成八折的一页右上角的特大铅字标题的时候，忍不住大叫出声，撞到背后的转椅，差一点就踉跄倒地。

那是大正十五年十月二十日，也就是正面墙壁上的日历显示的斋藤博士死亡之日的翌日，若林博士说是正木博士自杀的当天，由福冈市的西海报社所出刊的号外，左上端登出正木博士眼镜反光，假牙露出，正在微笑的约莫五寸大小的粗糙照片。

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学教授正木博士跳海自杀

同时暴露解放治疗场内爆发的罕见残杀事件

今天（二十日）下午五点左右，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学教授、医学博士正木敬之溺死的尸体被人发现漂流至该大学医学院后方、马出滨的水族馆附近海岸。该大学内部此刻非常混乱，但也因为这件事，暴露出之前十九日（昨天）正午，该博士独创特设的“疯子解放治疗场”内发生了一位疯狂少年残杀一位疯狂少女，紧接着造成场内几位疯子当场死亡或受伤，连企图制止的监护者也身受重伤的事件。不仅大学当局，连有关当局都狼狈失措，目前正极秘密地进行调查。

*　　*　　*

疯狂少年挥舞圆锹杀伤五位男女，治疗场内到处鲜血！

昨天十九日（星期二）正午时分，事件发生当时，该科主任教授正木博士正在午睡。解放治疗场内，十位病患和平常一样的各自散开演出各自的狂态。当时在一隅耕作的足立仪作（编号六○）在午炮响起的同时，听到护士告知吃午餐的声音，立即丢掉所使用的圆锹走向病房。这时，先前就注意着仪作动静的疯狂少年——在福冈县早良郡侄之滨一五八五番地务农的吴八代子的养子，也是其外甥——吴一郎（编号二七），突然拾起圆锹，狂击在一旁植草的疯狂少女浅田志乃（编号一七）的后脑部，被害者在血沫飞溅中当场死亡。该治疗场的监护者、柔道四段的甘粕藤太马上紧急通报并赶入场内，但已经来不及了，场内的政治狂某某和拜神狂某某两人为了救援少女志乃，前者的脸颊和后者的前额被吴一郎的锹刀砍中，血流满地地昏倒在砂地上。这时，甘粕趁隙从背后抱住吴一郎，打算一举将其制伏，却没想到吴一郎的力气非常大，丢下圆锹后，抓住体重七十七点五公斤的甘粕双臂，如转动水车般地上下纵横甩动。甘粕拼命想甩开对方时，吴一郎不小心踩到疯狂女人所挖掘的坑中，身体倒地，甘粕闪避不及，肋骨撞击到大楼屋檐下铺着的石板，当场昏迷，不省人事。此时在治疗场入口听到甘粕叫声的几位男护士、工友和医务人员赶到。他们其中虽然也有学习柔道者，但目睹站立在治疗场中央的吴一郎拾起圆锹，溅满血污的脸孔苍白，睥睨四周，怒叫“谁敢妨碍我的事业”的情景时，吓得没有一个人敢进入。这中间，吴一郎的眼神转向场内一隅，脸色马上恢复原来的红润，开始微笑，他重新握好沾血的圆锹，朝着伫立在场中的两位女人逼近。首先是舞蹈狂的少女某某被追至田边，眉间受到重击；接下来他走近先前扮成女王，仍旧在场内逍遥游荡的胖女人，但是女人厉声一喝“无礼，不知道我是谁吗”，同时双眼怒瞪，吴一郎愕然止住圆锹，叫“啊，你是杨贵妃”，随即便跪在砂地上。此时，勉强恢复意识的甘粕忍住痛苦站起身，打开治疗场的入口大门让疯子们逃出，然后再次昏倒。之后，吴一郎也单手拿着圆锹，轻松抱起第一位牺牲者浅田志乃的尸体，向扮成女王的疯女人施了一礼，走出血流满地的场内，悠然走向自己的病房——七号房。其他人只是手足无措地颤栗着远远旁观。

疯狂少年自杀，正木博士无动于衷

这时闻讯赶到的正木博士，以极其平淡的态度指挥医务人员，从狂暴的吴一郎手中夺下尸体和圆锹，让他穿上控制疯子专用的无袖衬衫，带上脚镣，监禁于七号房。另一方面，对于包括被害者志乃在内的其他四位男女病患施以急救。其中两位男性虽非致命伤，但仍然无法判断生死。可是两位少女却头盖骨碎裂，明显不治，于是周围人慌忙通知其亲友。同时，正木博士折回七号房，察看被监禁的吴一郎，却发现他用头撞击病房墙壁，人已经昏倒。博士赶忙找来医务人员急救。等一切骚乱告一段落，所有问题都处理完毕之后，正木博士走出精神病科学教室。到了下午二点半左右，医务员山田（学生）想向他报告“吴一郎有恢复迹象”时，在精神病科教室和医院内却都找不到正木博士的踪影。

正木博士预言：解放治疗将获得如预期的巨大成功

在这段时间，正木博士前往大学校长室，求见松原校长，大声讨论事情。讨论的详细内容虽然不清楚，却听他反复说着“疯子的解放治疗实验，借这次发生的事件，已经获得如预期的巨大成功”，以及“我已经命令该解放治疗场在今天之内封闭。抱歉长时间给你带来困扰，不过也托你的福，终于能够完成实验，内心非常感激（该治疗场是正木博士得到校长允许之后以私费设立的，附属于治疗场的雇员等人的薪水也是由正木博士所发的）。还有，我明天会提出辞呈，后事完全委托若林博士处理”云云，哈哈大笑地推门而出，不知去向。据说，在校长室隔壁房间听着的职员们都互相对望发抖，怀疑该教授已经发狂。

酣声如雷醉倒后行踪不明

正木博士出了校长室以后，毫无责任感地将死伤病患交由医务人员照顾，径自回家，途中不知在哪儿喝得烂醉，回到福冈市凑町的住处，酣声如雷地熟睡了两三小时。到了晚间九点左右，他表示要出去吃饭，飘然离开住处，就此行踪不明。据说，他曾偷偷回到九州帝国大学精神病科自己的办公室，通宵达旦整理文件资料。

模仿疯子的恐怖尸体

本日下午五点左右，钓完沙梭鱼回家，路过大学后面海岸的两名男子，发现漂移到岸边的一具奇怪的溺死尸体，慌忙向箱崎警局通报。万田组长与光川巡佐前往调查。根据尸体身上的名片确定是正木博士之后，这件事引起了一场骚动。福冈地方法院派出热海推事和松冈书记官，福冈警察局派出津川探长、长谷川法医及另外一名员警，大学方面则包括若林院长和川路、安乐、太田、西久保诸教授以及田中秘书等人赶到现场。经过验尸，发现该博士将帽子和雪茄置于海岸水族馆后的石墙上，穿着诊断服，手脚用对付疯子的专用手铐脚镣紧绑，趁满潮时跳海，死亡时间已超过三小时，就算急救也没有用。但是，对于上述情况，若林院长及其他相关人士皆三缄其口，企图和之前的大惨剧一起埋葬掉，还好靠着本社机敏的调查，才得以真相大白。关于正木博士的自杀原因，因为并未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所以不得而知。同时他住处的书柜、桌上等也都整理得非常整齐，未能发现丝毫异样。另外，正木博士喝得烂醉回家或是托称外出散步而未归的情况，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一两次，所以住在同处的人并不觉得奇怪。

奇怪的谜——疯狂少年的一句话

对于上述事件，该解放治疗场的监护者甘粕藤太受伤的胸口绑着绷带，在市内鸟饲村的家中接受访问，说：

“事情的发生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我很后悔，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当初就不该接下此项工作。当然，我应该也有责任，尤其是解放治疗场昨日就已封闭，所以我也向正木博士提出了辞呈。大概是所谓的疯子的力气吧，吴一郎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强大，导致我肩膀出其不意被撞到，两度陷入昏迷，实在太没有面子了。但是第二次昏迷却马上就醒过来，因此我陪同三位医务人员跑向七号病房，打算制伏一郎。可是发狂的一郎挥舞手上的圆锹，大叫：‘不可以过来，不要过来！’状况非常危险，根本没有办法接近。等到吴一郎看见随后赶来的正木医生后，却立即恢复镇静，高兴地施了一礼，指着浑身鲜血、躺在床上的志乃少女半裸的尸体，说出一句奇怪的话：‘爸爸，你能把上次在石头切割工厂借我看的绘卷再借我一次吗？我已经找到这么好的模特儿了。’听到这句话，正木医生不知为何显得很激动，脸色苍白地望了我们一眼，大喝：‘你在胡说什么？’马上扑向吴一郎，制伏对方。但他的脸色还是非常难看，直到吴一郎头部撞到墙壁晕厥后，好像才恢复常态，神采奕奕地指挥各种事宜。”

当记者告诉他吴一郎已经清醒，他说：“嘿，真的吗？我见到的时候，吴一郎满脸鲜血，加上正木医生也说吴一郎因为严重脑震荡而停止呼吸，应该已经没救……可能是手脚被铐住撞墙，所以力量没有那样大的缘故吧。”接下来记者告诉他正木博士自杀的事，问他是否知道死因。甘粕愕然，脸色霎时转为苍白，痛哭流涕，嘴唇不住颤动地说：“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必须赶快去见他最后一面。正木医生对我有救命之恩。去年我在美国流浪，于芝加哥附近患上肺炎病倒，当时是正木医生让我住院的。他还说，如果我想报恩的话，可以回国住在福冈等他，还给了我相当多的旅费，所以我回国后进入当地的英日学院担任柔道教师。等正木医生回大学任职后，马上过来负责治疗场的监护工作。正木医生一向乐观，人格也高尚，责任观念一定很强吧。”云云。

侄之滨大火，延烧至名刹如月寺——纵火女性惨遭火焚致死

本日下午六点左右，福冈市早良郡侄之滨一五八六番地的吴八代子家正房内侧房间忽然冒出火舌，人们惊恐地赶往扑救。可是由于持续多日的晴天，再加上强风肆虐，火势熊熊燃烧，包括数栋出租房子完全被大火围困。不久，火势蔓延至距离不远的如月寺大殿后方。目前正在继续蔓延，因为距离太远，市内消防队赶不及支援，只靠附近的消防人员根本无能为力。疑是纵火者的吴八代子（前记吴一郎的大姨）在众人环视下跳入大殿的烈火中惨遭烧死。据判断，该女自今年春天丧失独女后，多少呈现出精神异常；本日又听闻自己最宠爱的外甥一郎离奇死亡，终于严重精神错乱，在亢奋之下引发这场火灾。

*　　*　　*

从号外上抬起脸来，我觉得整颗头好像被人按住般的，吃力地环顾四周。

这时，我又发现摊开在眼前的蓝色包袱巾正中央，也就是刚刚的号外底下有一张类似卡片的纸片。我心想：“怎么还有这种东西？”忍不住站起来低头细看，原来是邮局发行的明信片。背面有几行曾经见过的右上斜高的笔迹，那是五六行钢笔字。

号外无力地从我手中滑落。与此同时，我觉得整个房间似乎和我的身体一起直往地底下沉。

我蹒跚地站起来，走近南侧窗边。

在对面屋顶凸出来的两根大烟囱上，圆月正在绽放明亮光华，下面映照出的疯子解放治疗场上杳无人影。到今晨为止还是一片白砂的平地，此刻却变成了高低不平、枯草蔓生的空地。中央是不知何时已凋尽枯叶的五六棵梧桐树，在星空下伸展肢体。

“太不可思议了！”我自言自语地说着，摸摸头。很奇怪，今天一早就感觉到的头痛完全消失了。

我像是在寻找头痛的痕迹般一手按头，环视黄色光影和黑色阴影形成的沉默室内，又望向白金色明亮的窗外月光。

这时，就是这时，一切真相忽然像冰块一般透明地排列在我面前！

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一点都不稀奇。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陷入了双重幻觉，也就是正木博士所说的离魂病。

距今一个月前的十月二十日，我一定有过和今天一样的梦游！

一个月前的十月二十日清晨，天色还很黑的时候，我像今天早上一样躺在七号房的床上，在和今天早上同样的状态下睁开眼睛，狼狈思索自己的姓名。之后，和若林博士见面，像今天早上一样接受恢复我过去记忆的各种实验后，被带入这个房间，也以和今天早上一样的顺序，看各种物件，听各种说明。

接下来读过遗书不久，我就和写遗书的正木博士本人见面，像今天一样大吃一惊。然后，在正木博士的带领下望向南侧窗户，见到前一天封闭的解放治疗场内的景象，同时我也陷入受到自己记忆中最近的记忆部分所支配的梦游，出现幻觉，看到窗外站着前一天正好在同一时刻观看老人耕作的自己，也无意识地伸手触摸到前一天晚上撞击墙壁留下的头部痛处，吓得跳了起来。

当时，正木博士也像今天一样对我解释离魂病，现在看来他的说明都是事实。可是，当时我因为陷于严重的幻觉而无法相信，并与正木博士激辩，最后让他沮丧之余下定自杀的决心。

可是，我并未注意这些，就那样留在这个房间内，发现千世子写在绘卷最后部分的和歌。然后像今天一样冲出房门，在福冈各大街小巷狂绕了一大圈后，想起离开后留在这儿的绘卷，又像今天一样狂奔回来。说不定……正木博士后来又回到这里，也发现绘卷最后部分千世子所写的和歌，更坚定他自杀的决心。

在一个月后的今天，我又在相同的暗示下，准确地重复同样的梦游。不，说不定是今天清晨被时钟声音吵醒时所得到的一种暗示所支配……也可能是若林博士淡淡的一句“一个月后”残留在我的潜意识中，并在一个月后的今天早上将自己唤醒……但不管如何，今天上午在我狂热阅读各种文件资料，而若林博士悄悄离去后，这个房间里应该没有其他人。正木博士、秃头工友、蛋糕、茶、绘卷、调查报告、雪茄烟雾等等，只不过是一个月前的记忆的重现，只不过是我独自一个人重复着梦游中的梦游。

我的记忆恢复到这儿之后，只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即使我不想这样，这些不可思议的无数事实与证据依然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展开，而且逐步逼近，我该如何是好？又没有其他的解决方法……

若林博士一定是为了对我的头脑进行实验，重复和一个月前同样的顺序，带我进来这个房间的，而且像一个月前所做的，躲在某处监视着我，毫无疏漏地记录我梦游中的一举一动。不不，假定若林博士说今天是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的话是谎言，那么我从更久更久以前，真正的“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以来，就已经重复不知道多少次相同的梦游状态了，而且一举一动都留下了记录。

喔，若林博士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学术化身。他同时进行精神科学的实验与法医学的研究，身兼穷凶恶极的凶手与名侦探……独自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操控玩弄正木博士、吴家的命运、福冈司法当局、九州帝国大学的名誉等和此事相关的一切，但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我开始感觉到一股莫名的颤栗如同暴风般爬遍我全身的肌肤，旋绕着。我无法停止每一颗牙齿的颤抖，整个房间仿佛就是若林博士大张的口腔……我呆立其中，凝视着自己像电扇一样正在旋转的脑海。

可是……可是，若是这样的话，我一定是吴一郎！啊，我……我就是那个吴一郎。

正木博士是我的父亲，千世子是我的母亲。而那位发狂的美少女真代子……真代子……

啊、啊，我竟然就是被赋予诅咒父母、诅咒恋人，最后更夺走几位陌生男女性命，拥有罕见命运的疯狂青年吗？是公然揭发死去父亲的罪恶、冷酷无情的精神病人吗？

“啊，爸爸、妈妈！”

我大叫，但是声音却没有传入自己耳中，只是嘲讽似的在室内到处回荡。我就这样缩紧下颚，回头望着静谧的灯光，深深叹息后，环视一片静寂的室内。意识的力量非常清晰，没有恍惚，也并非做梦，我随着眼前地板的倾斜，望着半开的门口踉跄前行，出了门外后，回头看到门上贴着写有“严禁进出”的白纸。

我心里想着：必须保持冷静！

就这样，我沿着装有玻璃窗，有白色月光射入的走廊左晃右摇地走着。一边听着如同木棒般僵硬的脚步声，一边走在玄关两旁并列的黑暗楼梯的左侧，一阶一阶往下……快到地面时，我以为已经到了尽头，结果一脚踩空，摔倒在地上翻滚，接着不知道自己怎么爬起来，更不知道要去哪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很自然地来到七号房门口，如同石像般呆立不动。

我拼命寻思某样想不起来的事，良久，才毅然开门入内。穿着鞋子爬上和今早一样的床上，仰脸躺着。头顶前方的房门自动关上，在房间内外形成闷重阴郁的回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隔着混凝土墙壁，隔壁的六号房传来断魂般尖亢的女人声音。

“大哥、大哥，请让我和大哥见面！他刚刚好像回来了，我听到关门的声音，请让我和大哥见面！不，不，我没有发狂，我不是疯子，我是大哥的妹妹，是妹妹！大哥，请回答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这应该就是胎儿之梦吧！

我睁大双眼，仰躺在床上思考。

一切全都是胎儿之梦，那位少女的叫声，眼前黑暗的天花板，窗外的阳光，不，甚至是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我还在母亲的胎盘里，做着这种恐怖的“胎儿之梦”……等到出生之时，将诅咒杀害无数人。但是，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有母亲能够感觉到我强烈的胎动。

我躺着的旁边墙壁的另一面开始响起敲打的声音。

“大哥、大哥，一郎大哥，你还没有想起我吗？是我，是我，真代子，真代子呀！请你回答，回答我……”

连续敲了两三次之后，敲打换成恸哭的声音，然后像是趴在什么地方啜泣。

我全身放松地仰躺着，仿佛死人般停止呼吸，只是双眼圆睁……

嗡、嗡、嗡、嗡……

走廊尽头传来时钟的声音。隔壁房间的哭泣声戛然而止。然后又是一声：嗡——

比先前更悠长的声音。

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嗡——

随着声音响起，我眼前浮现正木博士那戴着眼镜，冒着冷汗，尸骸般的脸，像是默默致意地低下头，然后唇际泛出无力的微笑，消失了。

嗡——

千世子浓密的头发蓬乱无比，下唇鲜血淋漓，表情苦闷地在我眼前出现。细绳仍勒在脖子上，充满血丝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我，嘴唇颤动，好像拼命地想对我说什么。不久便悲伤地闭上眼，泪水汩汩流出，紧咬住的下唇很快变成惨白，翻白的眼瞳微张后，颓然倒下。

嗡——

少女浅田志乃那发丝散乱的后脑不停吐着黑色的液体，垂了下去……

嗡——

八代子血肉模糊的脸上，眼睛上翻……

嗡——嗡——嗡——嗡——

脸颊裂开的光头，眉间碎裂的垂发少女，前额裂开的络腮胡脸孔……

我双手掩脸，跳下床，向前直冲。忽然，我的前额撞击到某样硬物，眼前一亮，紧接着又一片漆黑。

瞬间，我眼前的漆黑中浮现出与我酷似的另一张脸，须发蓬乱，凹陷的眼眸闪闪发光，与我双目相对时，他立即张开鲜红的大嘴，放声大笑。

“啊，吴青秀……”

我还来不及叫出声，那张脸已在瞬间消逝无踪。

……嗡嗡——嗡——嗡嗡嗡……

注释

〔1〕安娜·巴甫洛娃（Anna Pavlova，1881—1931），俄国女芭蕾舞演员。一八九九年毕业于圣彼得堡皇家芭蕾学校。一九○五任玛利亚剧院主要演员，主演过多部芭蕾舞剧，如《天鹅之死》、《埃及之夜》、《阿尔米达帐篷》等，表演风格严谨、细腻，富于诗意。一九一○年起自组小型芭蕾舞团，一九一四年后离开俄国，在欧美各地演出，使俄罗斯芭蕾舞学派在欧美得到广泛传播。她在芭蕾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被誉为是继M．塔利奥尼之后，二十世纪初期世界上最杰出的舞蹈家。

〔2〕史坦纳格，即法国思想家鲁道夫·史代纳（Rudolf Steiner，1861—1925）。他提倡“人智学”世界观，是广泛精神运动的创始人。

〔3〕谐音“Gentleman”，“绅士”之意。

〔4〕日本江户时代的戏曲作家泷泽马琴所著的长篇传奇小说《南总里见八犬传》中的人物，为“八犬”之一。

〔5〕日本歌舞伎剧作家鹤屋南北（1755—1829）所写的《天竺德兵卫》（一八○四年）中的主人公，这部剧由河原崎座搬上舞台，连续公演七十天而一举成名。

〔6〕儿来也，亦称自来也、儿雷也、自雷也。日本读本、绘图小说、歌舞伎等文艺作品中的人物。会使用虾蟇（蟾蜍）妖术，行踪神出鬼没。其形象来源于中国宋朝沈俶的话本《谐史》中的怪盗“我来也”。

〔7〕役行者，亦称役小角、役优资塞、神变大菩萨等。公元七八世纪在大和的葛城山中修炼咒术，据说能口吐真言将伊豆搬走，被修验道视为鼻祖。

〔8〕活跃于日本平安时代中期的阴阳师（921—1005）。他是日本历代阴阳师中最优秀、最杰出、最伟大的一个。根据《宇治拾遗物语》和《古事谈》的记载，晴明的正体是位有很高道行的高僧的转世，在修业中又获得了操控鬼神和精灵的能力。他于九六○，也就是其四十岁时成为“阴阳寮”的天文得业生，后又成为天文博士，历任大膳大夫、天文博士、主计权助、毂仓院别当、播磨守、左京权大夫，长保三年（一○○一年）任从四品下。

〔9〕法名空海（774—835），密号遍照金刚，谥号弘法大师，为唐密第八代祖师。

〔10〕真言宗，亦称“东密”。日本佛教宗派之一，因重视念诵真言（咒语），故而得名。公元八○四年由空海创立。

〔11〕友禅，一种染色的传统技术，是主要用来表现和服上的人物、花鸟等图案的印涂法。相传元禄时代的扇绘师宫崎友禅斋将流传至江户时代的染色技法作为基础，确立了“手描友禅”，而“友禅”之名也因此而来。至明治时代又加入鲜艳多彩的化学染料，由广濑治助发明了型友禅。友禅染的特点是手绘，技法自由，图案华丽，具体方法由糊防染、扎染（又称鹿子）等。著名的友禅染主要有东京的京友禅和石川的加贺友禅。

〔12〕也称逆行性遗忘（retrograde amnenia），指对意外事故发生前的事件和经历，有长短不一的记忆丧失。

〔13〕谣曲是日本古代歌舞剧“能”的剧本，或简称“谣”。《劝进帐》是歌舞剧名作十八种之一，其中最著名的片段就是弁庆棒打主人源义经。但此处“连释迦牟尼也发现不了”更广为人知的出处是歌舞伎《与话情浮名横栉》中与三郎之口。

〔14〕去世后第一个七天被称为“头七”。

〔15〕日本九州北部的工业城市，是筑丰煤田的中心。

〔16〕一张榻榻米约为一点六五平方米。

〔17〕指东京的麻布狸穴町。

〔18〕与下文出现的七赤金星同属九星占卜法。

〔19〕平安时代前期的政治家和学者，死后被祀为“天神”。

〔20〕初代市川左团次是明治时期代表性的歌舞伎演员，如今第四代还活跃在舞台上。

〔21〕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十九世纪美国诗人、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有推理之父的美名，主要作品《莫格街凶杀案》、《失窃的信》。

〔22〕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十九世纪苏格兰小说家、诗人，主要作品《金银岛》、《化身博士》。

〔23〕纳撒尼尔·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十九世纪美国小说家，主要作品《红字》。

〔24〕管理天皇家族事务的机构。

〔25〕明治时期的书法家（1862—1922），独创鹅堂流书法。

〔26〕日本传说中具有猫之魔性的妖怪，与乌云、暴风雨一起从地狱出现，在送葬途中抢走犯有罪行的人的尸体。因此火车出现就意味着死者是有罪之人。

〔27〕也称飞头蛮，指脖子可变长变短的怪物。

〔28〕因头较低平且覆有坚硬骨甲而得名，被认为是爬行类的祖先。

〔29〕日本传统的新娘发型。

〔30〕纸门下方贴的木板。

〔31〕寺庙的别称。

〔32〕寺庙的别称。

〔33〕柳生剑法，即柳生流，乃日本剑道之一派，由柳生宗严创始。又名“柳生新阴流”。

〔34〕上佐流是平安时代以来始终以大和绘为风格传统的一个画派。由室町前期的宫廷画师藤原行光开创，室町后期的上佐光信发扬光大。与尊崇汉画风格传统的“狩野派”并称“日本两大传统画派”。至今已传二十五代。

〔35〕日本的一种古典短诗，由十七字音组成。

〔36〕日本各地都有爱宕山，此处应指侄之滨室见川右边的那座，山顶有爱宕神社。

〔37〕袙即夹于内外衣之间的衣物。传说神功皇后征伐三韩归来时，曾在此处晾干外衣，因此得名。

〔38〕这里指该大名受封时领地五十五万石。

〔39〕佛语。指宇宙万物的本体，是一种永恒不变、平等无差别之物。也称为法身、佛性。

〔40〕佛语。为降生于弥陀之西方净土所进行的修行。

〔41〕即天皇。

〔42〕霜月即十一月。

〔43〕即“南无阿弥陀佛”。

〔44〕佛语。指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修罗道，人道，天道。

〔45〕三世指过去，现在，未来。

〔46〕佛语。指充满烦恼痛苦的现世。

〔47〕佛语。指色、声、香、味、触、法谓之六尘世界。

〔48〕佛语。完全抛弃迷茫开悟，达到大同境界。

〔49〕春分（三月二十一日）、秋分（九月二十三日）前后七天称“彼岸”，相当于清明节。

〔50〕一种宽度约六厘米的布条所做的简式袈裟。

〔51〕又称全跏坐、正跏坐，是各种佛像中最常见的一种坐法。姿势是以左右两脚的脚背置于左右两腿上，足心朝天。这种坐法又可细分为二种，先以右足押左腿，再以左足押右腿，双手的上下秩序也是以左上者，称之为降魔坐；反之则称为吉祥坐。

〔52〕负责在刑事审理之前进行调查性审讯的地方法官。主要工作是证据的收集和提供，证人的询问，证词的制作。

〔53〕莱姆玉，指一种给小孩玩的玻璃玩具，颜色各异，一般为球状。

〔54〕仿松尾芭蕉《笈之小文》中的一首俳句。

〔55〕典出小野小町，才貌双全的美女，在日本与杨贵妃、埃及艳后克莉奥佩特拉并称“世界三大美女”。日本所有被冠上地名的“某某小町”的女子，都代表是当地公认的美女。

〔56〕圣德太子（574—621），日本飞鸟时代政治家、改革家。自幼以聪慧闻名。

〔57〕江户时代的戏曲作家泷泽马琴所著长篇传奇小说《南总里见八犬传》，共九十八卷，一百零六册，是江户时代剧本文学的代表作，深受《水浒传》、《封神演义》等中国古典文学影响。

〔58〕上杉谦信（1530—1578）是一位活跃于日本战国时代的大名，越后国守护代长尾为景幼子，幼名“虎千代”，成年后称“长尾景虎”。育有三名养子，名为景胜、景虎和上条政繁。由于继承了关东管领上杉的姓氏，并先后得到任关东管领的上杉宪政和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的赐名，故又称上杉政虎、上杉辉虎，出家后法号“谦信”。由于他拥有很高的军事统率能力，所以被后世称为“越后之龙”，一般通称为“军神”。这里是指上杉谦信给宿敌武田玄信赠盐的事。

〔59〕此处有误。唐玄宗于天宝十五年退位，但并非死于这一年。

〔60〕此处原文为“青髯”，即蓝胡子，是十七世纪法国诗人夏尔·佩罗（Charles Perrault）的童话集《鹅妈妈的故事》中的人物形象，是个连续杀了六个妻子的狠角色。他留着蓝色髯须，据说这是他与魔鬼交易的记号。蓝胡子是“杀妻狂”的代称。

〔61〕此处表述有误，与史实不符，天子唐玄宗并非被杀于马嵬。

〔62〕此处与史实不符。

〔63〕中国佛教宗派之一。实际创始人是陈隋之际的智钑（531—579）。因常住浙江天台山，故名。天台宗以《法华经》为主要教义根据，又称“法华宗”。

〔64〕日本传说。一和尚在安达之原借宿，身为主人的老婆婆外出取柴，嘱咐其切勿偷窥隔壁房间，结果和尚忍不住看了，发现其中有数百具尸体，最后和尚也被老婆婆杀死。

〔65〕一种诗歌形式，同“俳句”一样有十七个音节，按五，七，五排列。但不像俳句要求严格，也不受“季语”的限制。内容大多是调侃社会现象。

〔66〕柄井川柳所创作的句集，“川柳”之名也来源于此。

〔67〕法国侦探作家莫里斯·勒布朗笔下的侠盗。

〔68〕一种化身为人的菩萨神，建造于飞鸟时代末期。

〔69〕指佛教中的文殊菩萨。

〔70〕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据说辩才出众，为十大弟子之首。

〔71〕尾崎红叶（1867—1903），日本小说家、俳人。本名德太郎。曾任《读本新闻》编辑，文风受井原西鹤影响，代表作为长篇小说《金色夜叉》。作品以探讨恋爱与金钱问题为主，广泛描绘了日本社会各阶层的人物形象，读者众多，曾被改编成戏剧和电影。

〔72〕小杉天外（1865—1952），日本小说家。本名为藏。文风多承袭左拉的自然主义流派，代表作为青春小说《魔风恋风》。

〔73〕左金·史泰纳哈（1861—1944），奥地利生理学家、性学家。其著名研究成果为《返老还童法》，被誉为“内分泌学的先驱”。

梦野久作年表

一八八九年（明治二十二年）

一月四日，杉山茂丸与高桥边的长男，出生于福冈市小姓町。幼名直树。由祖父三郎平、继祖母友子抚养长大。

一八九一年（明治二十四年）

开始学习四书诵读。亲生母亲与父亲离婚另嫁高桥家。

一八九二年（明治二十五年）

开始学习能乐。熟读四书，遂有神童之称。

一八九五年（明治二十八年）

进入小学就读，身体虚弱瘦小，多是由祖父教他学习。求知欲旺盛，具有绘画方面的天赋。

一八九九年（明治三十二年）

大名寻常小学毕业。进入高等小学就学。

一九○二年（明治三十五年）

三月二十日，祖父因中风并发肺炎去世。

一九○三年（明治三十六年）

三月，从高等小学毕业，四月进入福冈县立中学修猷馆就读。

一九○八年（明治四十一年）

三月，从修猷馆中学毕业。

十二月一日，以一年志愿兵身份入近卫步兵第一连队，在部队中担任小队长，颇受士兵们信赖。

一九一○年（明治四十三年）

退伍之后，进入中央大学附属补习班，准备入学考。

一九一一年（明治四十四年）

进入庆应大学文科系就读。

一九一二年（大正元年）

一月一日，同父异母之弟五郎死去。

二月二十六日，奉命成为陆军步兵少尉。

十一月八日，继祖母去世。

一九一三年（大正二年）

因为弟弟的猝死，父亲遂令其从庆应大学休学。三月时，依父亲之命前往福冈县糟屋郡香椎村唐原经营果园。

一九一五年（大正四年）

六月二十一日，于东京本乡的喜福寺剃发为僧。将直树改名为泰道。

一九一六年（大正五年）

以行脚僧身份由京都走到吉野山。

一九一七年（大正六年）

以僧名泰道还俗，继承杉山家，回到唐原的农园。

以沙门萌圆之笔名，发表《谣曲黑白谈》、《谣曲谈》。

一九一八年（大正七年）

二月二十五日，与鎌田昌一的女儿阿仓结婚。

连载《冀望日本青年》等。

一九一九年（大正八年）

长男龙丸出生。

成为九州岛日报记者，开始于家庭专栏发表童话至大正十五年。

一九二○年（大正九年）

以萌圆泰道之笔名，将《吴井娘次》改名为《蜡人偶》连载。

一九二一年（大正十年）

移居至福冈市荒户町。次男铁儿出生。

一九二二年（大正十一年）

十一月，以杉山萌圆之笔名，出版长篇童话《白发小僧》。

一九二三年（大正十二年）

九月因为关东大地震，以九州岛日报社震灾特派采访记者身份，发表《火烧后细见记》与《东京震灾素描》。

一九二四年（大正十三年）

三月，辞去九州岛日报社工作。

十月，以杉山泰道之笔名写了一篇《侏儒》，参加由博文馆举办的推理小说征选活动，获选佳作。

一九二五年（大正十四年）

四月，再度任职于九州岛日报社。

三男参绿出生。

一九二六年（昭和元年）

五月，辞去九州岛日报社工作。同月参加《新青年》的创作推理小说征选活动，以《妖鼓》荣获第二名，第一次使用梦野久作的笔名。同月，继续创作《脑髓地狱》的初稿《狂人的解放治疗》。

一九二七年（昭和二年）

二月，停笔创作《狂人的解放治疗》的初稿，创作别的稿子。着手创作短篇连载《乡村事件》。

一九二八年（昭和三年）

陆续发表《人脸》、《死后之恋》、《瓶装地狱》等。

一九二九年（昭和四年）

十二月，出版《梦野久作集》。陆续发表《押绘的奇迹》、《铁锤》、《飞翔于空中的洋伞》。

一九三○年（昭和五年）

五月，奉命担任妻子老家的福冈市黑门邮局局长。

陆续发表《复仇》、《童贞》等。

一九三一年（昭和六年）

陆续发表《椰果》、《犬神博士》、《自白心理》等。

一九三二年（昭和七年）

十二月，出版《押绘的奇迹》。

陆续发表《斜坑》、《幽灵与推进机》、《狂气地狱》等。

一九三三年（昭和八年）

一月，出版《暗黑公使》。

四月，出版《冰涯》。

五月，出版《瓶装地狱》。陆续发表《不冒烟的烟囱》、《冰涯》、《爆弹太平记》、《白菊》等。

一九三四年（昭和九年）

八月，辞去黑门邮局局长一职。

陆续发表《名君忠之》、《山羊胡编辑长》、《难船小僧》、《杀人直播》、《木魂》、《少女地狱》等。

一九三五年（昭和十年）

一月，出版《脑髓地狱》。

三月，出版《梅津只圆翁传》。

七月十九日，父亲茂丸因脑溢血猝死于曲町自宅。

十月，借帮父亲举行丧礼之便，偕妻至日本各地旅行。

十二月，出版《近世快人传》。

陆续发表《微笑哑女》、《超人胡野博士》、《二重心脏》等。

一九三六年（昭和十一年）

二月，为了处理父亲后事而上京时，遭遇“二二六”事件。

陆续发表《人肉香肠》、《恶魔祈祷书》。

三月，出版《少女地狱》。

三月十一日，与访客谈话中猝死。

【午夜文库】

《陆桥谋杀案》

《闸边足迹》

《弓区之谜》

《脑髓地狱》

《黑死馆杀人事件》

《业余神偷拉菲兹》

《十三号房》

《角落里的老人》

……

责任编辑：褚盟

统筹编辑：褚盟

责任印制：韦舰

装帧设计：主語設計·13466660482

专属网站：www.dazhentan.com

阅　读　之　前

没　有　真　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