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平原

胡安·鲁尔福

内容简介

据委内瑞拉阿亚古乔图书出版社1977年版、墨西哥时代出版社1980年版译出:国家“八五”重点图书:书名原文:Obras completas:收胡安·鲁尔福《我们分到了土地》、《教母坡》、《那个人》、《清晨》等短篇小说17篇及其它作品3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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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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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我们分到了土地

·教母坡

·都是由于我们穷

·马卡利奥

·那个人

·清晨

·塔尔巴

·烈火平原

·请你告诉他们，不要杀我！

·卢维那

·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的夜晚

·你该记得吧

·你没有听到狗叫吗？

·北方行

·安纳克菜托·蒙罗纳斯

·天崩地裂的一天

·玛蒂尔特·阿尔康赫尔的遗产

l00

我们分到了土地

经过这么多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既见不到任何树影，也见不到任何树的种子和树皮草根，终于听到了犬吠声。

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人们有时会认为，走完了这条路后，也就是在那土地龟裂，河水干涸的高原的另一端是不会有什么东西的。然而，情况并不是这样，那儿有一个村庄。人们听到狗在吠叫，还在空气中闻到了炊烟味。闻到这种炊烟味儿仿佛是一种希望。

然而村庄离那儿还远着呢，是风使人们感到它就在近处。

我们从大清早起就上路了，眼下大概是下午四时光景。有人抬头看了看天，目光注视着高悬空中的大阳，说：

“现在大约是下午四点钟。”

这个人是梅利顿，与他一起的还有福斯地诺、埃斯特凡和我。我们一行4人。我数了一下：前面两人，还有两人在后边。我再朝后看了一眼，已见不到任何人了。于是，我自言自语地说：“我们是四个人。”不久前，大约在上午十一时左右，我们还有二十来个人呢。后来，三三两两地边走边溜，现在只剩下我们这几个人了。

福斯地诺说：

“天可能要下雨。”

我们抬起头来，看见一片黑沉沉的乌云从我们头上飘过。我们想：“可能是要下雨了。”

我们没有说出心里想的事。我们早就不想说话了。天热，我们都已精疲力尽。一个平时十分健谈的人到这里也开不得口。在这里说起话来，炎热的天气会使词语本身在口中发热，弄得你口干舌燥，最后只好直喘粗气。这里的情况便是这样，因此，谁也不想开口。

这时，落下一滴又大又肥的雨点，在地上打了一个洞，出现了一团泥浆，像是吐了一口唾沫。雨就只下了这么一滴。我们都希望再下，便放眼四望寻找雨点，然而，连一滴也没有了，天不再下雨。此时若再看看天空，便会看到那片载雨的乌云正在飞速地向远处飘去。从村庄里吹来的这阵风将乌云朝那些蓝色山峦的背阴处刮去。刚才这滴错下的雨早已被土地喝掉以解其渴了。

这么大的一块平原是哪个鬼家伙造出来的？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又继续上路了。刚才我们停下来是想看下雨的，但雨没有下，我们又赶路了。我觉得我们今天走的路比过去走的总和还要多。这是我的着法。刚才如果下了雨，那我就可能不这么认为了。不管怎么说，我明白，从我小时起我从来没有在平原上见到过能称之为雨的雨。

不，这平原不是有用的土地。这儿既无兔子也无鸟类，这儿一无所有。要不是还有那么几棵三叶草和草叶子己晒卷了的几小块枯草地，这儿真的是一无所有。

我们就在这儿走着，4人徒步行走。开始出发时我们还骑着马，斜背着一支卡宾枪，现在连枪也不带了。

我一直认为有人夺走了我们卡宾枪这件事做得对，因为在这一带携带武器十分危险。人们要是见到你成天背着一支有皮带的“30”型卡宾枪，可以连招呼也不打一下就把你给干掉。然而，马却是另一回事了。我们要是骑了马来，此时早就喝到了碧绿的河水了，并在那座村庄的街道上蹓跶了，以便让食物消化掉。我们要是还拥有我们出发时骑的这几匹马，我们就能做到上面说的这一点了。可是，在夺去卡宾枪的时候他们把我们的几匹马也夺走了。

我极目四望，注视着这块平原。这么大的一块土地寸草不生，在我们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竟没有任何物体阻挡住我们的视线，使我们一览无造。只有几条小蜥蜴在它们的洞口探出脑袋来，一遇到烈日的烘烤，便赶紧躲到石头底下纳凉去了。然而，我们呢？我们将来必须在这儿干活，却又怎能躲避烈日呢？因为正是政府把这块沙淇般的不毛之地分给了我们，让我们耕种。

他们对我们说：

“从村庄到这儿这一块土地是你们的了。”

我们问道：

“是那块平原么？”

“是的，是平原，整个格朗德平原都给称们。”

我们想告诉他们，我们不要这平原，我们要河边那块土地，要从河边到那长有卡苏何里那树和巴拉内拉树那一带的好地，我们不要这块名为“平地”的硬牛皮。

但当局没有让我们说出我们的想法。那个代表不是来和我们谈判的。他把几张土地证交给我们后，对我们说：

“你们可别给吓坏了，光你们这么几个人就分得了这么大一片土地。”

“代表先生，但是这平原……”

“它的价值相当于成千上万对牲口。”

“可是这儿没有水，连润润口的水也没有。”

“不是有雨季么？谁也没有告诉过你们将会给你们水浇地。那儿只要一下雨，玉米就会像往上拔一样快地长起来。”

“但是，代表先生，表土被冲刷光了。土地板结得厉害，我们认为犁头根本插不进这块像石板那么硬的土地。看来只好拿锄头挖几个坑，把种子播在坑内。即使这么干也不见得会长出什么东西来，玉米长不起来，别的庄稼更不行。”

“这方面的意见你们可以书面提。现在你们走吧。你们应该加以攻击的是大庄园制，而不是分土地给你们的政府。”

“请等一等，代表先生，我们可没有说过任何反对中央政府的话。我们说的话都是针对这块地的。不能反对的事我们是不会反对的。这就是刚才我们说的意思……请等一等，让我们来跟你解释一下。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

但是，他不想听我们说下去。

就这样我们分到了土地。当局要我们在这只灼热的烤盘上种庄稼，看看能不能发芽生长。但是，这儿种什么也长不起来，连秃鹰都不会飞到这里来。人们常常见到那些秃鹰在高空疾飞，试图尽快地逃离这片白茫茫的龟板地。这儿的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人在上面走好像在往后退一样。

梅利顿说：

“这就是他们分给我们的土地上！”

福斯地诺说：

“你说什么？”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想：梅利顿的脑子不管用了，一定是天气太热使他说出这样的话来。烈日晒穿他的草帽，使他头脑发烧。否则，他怎么会说出刚才说的话？梅利顿，他们给了我们什么土地？这儿压根儿就没有土，连旋风也刮不起土来。

“总会有点用处的，哪怕用来遛遛马也好嘛。”梅利顿又说。

“遛什么马？”埃斯特凡问道。

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埃斯特凡。这次他说了话，我当然注意起他来了。他身穿一件长仅及肚脐的大衣，在这件短大衣的下面露出仿佛是一只母鸡的鸡头。

不错，他大衣里面确实藏着一只花斑母鸡。这只鸡睡眼朦胧，张着嘴好像是在打呵欠。

“喂，特凡，从哪儿搞来的这只母鸡？”我问他。

“是我自己的。”他说。

“出发时你没有带来，你在哪儿买来的？”

“不是买的，是自家鸡窝里的。”

“这么说，你是带来吃的，是吗？”

“不，是带来养的。家里只剩下空房子，没人喂它，我就带来了。我每次出远门总是带着它的。”

“藏在这里面会给闷死的，最好让它出来透透空气。”

于是，他将它挟在胳膊下，对它吹了一口热气，然后说：

“我们快到平原的边缘了。”

埃斯特凡还在说些什么，但我没有听见。我们排成一行，走下土坡。埃斯特凡远远地走在前面。只见他提着母鸡的两条腿，不时地往上提一提，免得让它的脑袋碰撞在石头上。

我们越往下走，土地的本质越来越好。我们像一群骡子一样，走下山坡时扬起一片尘土。尽管我们身上沾满了尘土，心里很高兴，确实很高兴。我们在坚硬的平原上走了整整11个小时，此时置身于向我们迎面扑来的散发着泥土芳香的土地上，该是多么的偷快！

在河流的上空，在一丛丛绿茵茵的卡苏阿里那树的树冠上，成群的绿色的却却拉卡鸟在飞翔，这也使我们心情欢畅。

此时我们又听到了犬吠声，就在我们身边。这是由于村子里吹来的风被土坡所阻，以致使整个平原的边缘充满了狗叫声。

当我们走近前面几幢房子时，埃斯特凡又抱起了他的母鸡。他解开绳子，松开它的双脚，接着他便与他的母鸡一起消失在几棵德姆皮斯克树的后面了。

“我就从这儿走了。”埃斯特凡对我们说。

我们继续前进，向村子里走去。

然而，当局分给我们的土地却在那上面。

l01

教母坡

已经作古的多利戈兄弟俩生前一向是我的挚交。也许在萨巴特兰人们并不喜欢他们，但是他们直到临终前一刻，一直是我的好朋友。眼下萨巴特兰的那些人不喜欢他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他们对我也一样不喜欢。我明白，萨巴特兰人对我们教母坡人从来没有拿好眼相看过。这事由来已久。

另一方面，就在教母坡，多利戈兄弟也并不是和所有的人相处得很好，他们过去有过口角。如果说得不过分的话，他们是那里土地的主人，在这些土地上建造的房屋也归他们所有。后来分土地时，教母坡的大部分土地都进行平均分配，分给了我们住在那儿的六十个人，而对多利戈兄弟却只分给他们一小块长有龙舌兰的山地。不过，所有的房屋都建造在这块山地上。虽说是分了土地，教母坡仍然是多利戈兄弟的，我耕种的这块已经平整好了的上地也是多利戈一家的，也就是说，是属于奥迪龙·多利戈和莱米西奥·多利戈兄弟俩的。那山坡下面远处十来块绿油油的丘陵地也是他们的。这事用不到进行寻根问底，反正大家都明自这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从那个时候起到今天，教母坡的人烟却日见稀少，不时地有人迁居他乡。他们越过竖立着长杆的护畜沟，隐没在橡树林中，从此便再也不露面了。人们就这样迁走了。这就是全部情况。

要不是由于我喜爱这坡上的一小块土地，要不是我与多利戈家兄弟是好朋友，我也很想离开此地，去看看山后究竟有些什么东西，以致使去那儿的人没有一个人回来。

我每年都在我的那块土地上种玉米，收点玉米棒子，还种点儿菜豆。这块土地在山坡的上面，也是块坡地，从上面往下倾斜，下面是一处叫牛首崖的断崖。

这个地方倒不坏，但是，天一下雨，泥土便变得黏糊糊的。下面是坚硬的石层，像一根根树干，随着岁月的流逝，正在不断增高。尽管这样，这儿的玉米长得还不孬，结出的玉米棒子味道特别甜。多利戈一家在吃任何东西时都要撒点盐厂但吃我种的玉米却不必这样做，他们从来没有想到，也没有说起过在我的玉米棒子里撒盐，这就是在牛首崖上长的玉米。

虽说有这样那样的好的方面，尽管下面那些绿油油的丘陵地土质非常好，但人丁还是越来越不兴旺了。离去的人并未去萨巴特兰那一边，他们是朝另一个方向走的。从这个方向不时地飘来阵阵橡树的气味，传来山林的呼啸声。这些人都是默默无言地走的，既不说话也不吵架。可以肯定，他们是很想和多利戈兄弟俩好好地干一仗的，以清算这一家子给他们干下的桩桩坏事。然而，他们已没有了这样的勇气，情况肯定是这样的。

问题是多利戈兄弟俩去世后，仍没有一人回来居住。我一直等候着他们回来，谁也没有这样做。起初，我替走的人照看房子，修补屋漏，还在墙洞里放上一些树枝给补起来。但后来见到这些人迟迟不回，便听之任之了。

只有每年年中的雷暴雨和二月份刮的那种时常掀掉屋顶的大风是从来也不会不来的。有时还飞来一群乌鸦，像是到了无人居住的地方，掠地低飞，聒噪鸣叫。

这类事情在多利戈兄弟俩去世后仍时有发生。

以往，从我现在坐着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见萨巴特兰。无论在白天还是夜晚的任何时光，都可以在远处看到萨巴特兰那白茫茫的一片。但是，眼下长起了极为茂盛的灌木丛，不管风将这些小树刮得怎样东倒西歪，仍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此时我想起了当年的情景。那时，多利戈兄弟俩也常来这里坐坐。他们蹲在地上，一蹲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天黑也不觉得疲倦。他们目不转睛地瞧着那个地方，仿佛这不地方会激起他们的思绪，会引起他们到萨巴特兰去走走的兴致。只是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们的想法并非如此。他们只是看看这条道路而已。那是一条宽阔的沙石路，这条路可以从头看可它消隐在“半月庄”的松林中。

我从来没有见到有比莱米希奥·多利戈的眼力更好的人。他是个独眼，可是他这仅有的一只半睁半闭的黑眼睛能将万物拉近，它们仿佛就在他的手边。他站在那里能分毫不差地看清在远处路上移动着的物体。就这样，要是他的这只独眼对谁生了兴趣，目光落到了谁的身上，那他们俩便从了望处姑立起来。于是，教母坡便会有好几天见不到他们的行踪。

遇上这些日子，我们的一切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人们把自家的家畜从山洞里赶出来，关进畜栏里，这其中有小羊羔，还有火鸡。还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堆堆的玉米和黄橙橙的南瓜，一大早就晒在自家的院子里。越过层层山峦到来的风比平时更觉寒冷。然而，不知为什么，那儿的人们都说天气很好。这时，人们能在清晨听到公鸡在和任何一个宁静的地方一样啼鸣。这一切使人们以为教母坡从来就是平静的。

接着，多利戈兄弟俩回来了。在他们抵达之前人们就知道他们要来，因为他家的几条狗飞跑出门，使劲地吠叫，一直叫到遇见了它们的主人。根据犬吠声，人们估计得到他们俩离庄还有多远，他们将从什么方向进庄。于是，人们再次将自己的财物收藏起来。

这就是已经去世的多利戈兄弟俩每次回到教母坡时给人们带来的恐惧。

然而，我可从来也未曾惧怕过他们。我是他们兄弟俩的挚友，有时我竟然希望自己变得年轻一些，以便能和他们一起干他们的事。但是，我现在已不太中用了。那天晚上，我帮助他们抢劫一名马车夫时我便发现了这一点。当时我自己感到已缺少点什么，因为我的生命力已经消耗殆尽，再也经不起折腾。这点我是感觉到了的。

时值雨季中期，多利戈兄弟俩请我去帮他们扛几包白糖。我有点害怕，因为此时正下着滂沱大雨，大得流水直往人们的脚底冲。再则，我又不知到什么地方去扛糖包。不管怎么说，当时我已感觉到自己已经不是干这种冒险事情的人了。

多利戈兄弟俩告诉我，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并不太远。“有那么一刻钟就到了，”他们说。但是，等我们到达去半月庄这条道时，天已黑下来了。赶到马车夫所在的这个地方已是深夜。

马车夫并没有停下来瞧瞧来人是谁。我想他一定在等待着多利戈兄弟俩，因此，我们的到来并未引起他的惊恐。我是这样想的。而我们在搬运糖包时，那车夫仍然很安闲地躺在饲料堆中。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多利戈兄弟俩，我说：

“那个躺在那儿的人好像已经死了，若不死也离死不远了。”

“不，他只是睡着了。”他们对我说，“我们让他在这儿照看东西，但他一定是等得累了，睡着了。”

我走过去在他的腰部踢了一脚，想把他弄醒，但这个人还是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他完全死了，”我又对他们说。

“哪儿的话，别这样认为，他只是昏过去了，因为奥迪龙用一片劈柴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不过，一会儿他就会站起来的。你将会看到，太阳一出来，他身上一觉得热，便会很快地起来回家的。你把那包糖扛走，我们回家吧！”这就是他们对我说的那番言词。

我最后又在死者身上踢了一脚，发出了如踢在枯树干上一样的声音。尔后，我扛起糖包，在前面走着，多利戈兄弟俩跟在后面。我听见他们一路上唱了好一会儿歌，一直到黎明。天亮后就听不见他俩的歌声了。此时晨风吹散了他们直着嗓门叫嚷着的歌声，因此，我不清楚他们是不是还跟在我的后面。后来听到他们那几条在奔驰着的狗的吠叫声，我才知道他们仍在后面。

这样，我才明白多利戈兄弟俩每天下午坐在教母坡我家的旁边到底在探测着什么。

我把莱来希奥·多利戈杀死了。

那时，留在村庄里的人已不多。人们先是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到最后几乎是成群结队地走了。他们收了庄稼，便利用冰冻到来之机走了。往常年月，冰冻期一到，一夜之何便将庄稼全给毁了。今年的情况也一样，所以他们都走了。他们可能认为来年的情况也会和今年一样。看来人们再也不能忍受一年一度的天灾和多利戈兄弟俩随时会制造的人祸了。

此事发生在十月份。我记得那晚的月亮又大又明亮，我坐在屋门外借着月色修补满是破洞的麻袋。这当儿多利戈来了。

那时他一定是喝多了。他站立在我的面前，摇来晃去的老是挡住了我非常需要的月光。

“说话最好不要拐弯抹角，”他站了许久后对我说，“我喜欢直来直去。你若是不喜欢这么干，我就让你学着这样干，我正是来这儿矫正你这个毛病的。”

我继续补我的麻袋。我全神贯注地缝补着麻袋上的破洞。有了皎洁的月光，一针一线活儿干得十分顺畅。正因为这样，他以为我没有理会他说的话：

“我在跟你说话呢，”他对我嚷嚷道，此时他真的生气了，“你很明白我是来干什么的。”

他走到我的身边，几乎是冲着我的脸大叫大嚷着，这使我有些害怕起来。然而，我试图瞧瞧他的脸色，看看他的火气到底有多大。我凝视着他，好像在问他来这儿的目的。

这一看起了作用。他平静了一些，坦率地对我说，对付我这样的人就要出其不意地搞突然袭击。

“在你干了那件事后再跟你说，真是白费口舌。”他对我说，“然而，我弟弟和我的关系跟你和我的关系一样好，只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才来这儿找你的，我是想了解一下你对奥迪龙之死作何解释。”

这一下我听清了他的语意。我放下口袋，专心致志地听他说话。

我知道他是如何将杀害他弟弟的责任归咎于我的。但这件事并不是我干的。我知道这是谁干的：我本来想把这一情况告诉他，但看样子他根本不让我有机会把事情的真相和他说清楚。

“奥迪龙和我曾多次争吵过，”他继续说，“他这个人脾气有点犟，喜欢跟人顶嘴，但也就顶顶嘴而已。你只要揍他几下，他就会冷静下来。我想从你这儿了解的是，当时他说了你什么，还是想抢走你什么，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情况。也可能是他想打你，而你先下手为强。我想一定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我摇了摇脑袋，意思是说情况并非如此，此事与我毫无关系……

“听着，”他打断我说，“那天奥迪龙的衬衣口袭里装了14个比索。我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时，摸了摸他的口袋，这14个比索不见了。昨天我听说你买了一条毛毯。”

这是事实，我确实是买了一条毛毯口眼看天气马上要变冷，我的短大衣又破得成了碎条条，因此，我去萨巴特兰买了条毯子。然而，为买这条毛毯，我卖掉了两只山羊，我不是用奥迪龙的那14个比索买的。他当时可以看到，我那只麻袋全是破洞，原因是那只小山羊未能如我希望的那样跑得快，我就将它装进麻袋里背走的，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不管是谁杀死了奥迪龙，我都要为他报仇。我知道是谁杀死他的。”我听到他几乎是在我头顶上对我说的。

“这么说，是我干的了？”我问他。

“还会是谁？奥迪龙和我是无耻之徒，或随你怎么说都可以。我也不是说我们从来未曾开过杀戒。不过，为这么点钱我们可从来没有杀过人，这点就是我要对你说的。”

十月的满月高悬在畜栏的上空，使莱米希奥长长的影子落在了我家屋墙上。我见他朝一棵梅树走去，抓住我放在那里的总是上了子弹的枪。然后，他提着枪走回来。

在他从我面前走过的那一会儿，月光照耀得我插在麻袋上的那根针闪闪发光。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对那根针产生了极大的希望。为此，当莱米希奥·多利戈走到我身边时，我拔下针，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肚脐，一直将针插到底，然后才放手。

他立即像发了绞肠痧一样缩成一团，全身抽搐，弯着身子，一直弯到了膝盖上，最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全身没有一点力气，那只独眼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初时，他仿佛打算站起身来，给我一枪托。然而，他可能是后悔了，还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却松开枪，重又缩成一团，接着就不动弹了。

这时，我见他神情越来越悲伤，好像是生了病，我已许久没有见到过这么忧伤的神色，不免产生了点恻隐之心。于是，我赶紧从他肚脐中拔出针来，又从稍靠上面的部位插了进去，我想那儿可能是他的心脏。不错，心脏就在那里，因为他这时就像成了脑袋的公鸡那样只挣扎了几下，就一动也不动了。

他可能已经死了。我对他说：

“莱米希奥啊，你别怪我。我确实没有杀死奥迪龙。这是阿尔卡拉塞家里的人干的。奥迪龙咽气的时候，我正好在那儿。他不是我杀的，这点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他们干的，是阿尔卡拉塞全家干的。他们一家人都朝他扑过去，我看到时，奥迪龙已奄奄一息了。你知道为了什么吗？这事还得从奥迪龙根本不应到萨巴特兰去说起。他去那儿你是知道的。萨巴特兰这个村庄里有那么多人都认识他，他到那儿后早晚也得出事。阿尔卡拉塞一家人也讨厌他。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法弄清楚他为什么偏要与这家人纠缠不清。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我刚刚买好了毯子，走出商店，见你弟弟往阿尔卡拉塞家的一个人脸上喷了一口酒。他是闹着玩儿的，看得出来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寻点刺徽，因为这一来确实弄得大伙儿都哈哈大笑。但是，那时无论是奥迪龙还是阿尔卡拉塞一家人，还是所有在场的人都喝多了。他们立即向奥迪龙扑过去，拔出刀来，将他团团围住，砍得他血肉模糊。他就这样咽气了。

“正如你听到的那样，不是我杀害他的。我希望你完全明白，此事与我毫不相干。”

我对已死的莱米希奥说了这番话。

我提着盛玉米的空篮子回到教母坡的时候，月亮已退隐到了橡树的另一边。我先将篮子在小河边洗荡了一下，洗去了上面的血迹，再将它收藏起来。我不久就需要这只篮子，却不愿意老是看到莱米西奥的血迹。

我记得此事大约发生在十月份，正是萨巴特兰过节的日子。我说我记得是在那几天，是由于这几天萨巴特兰爆竹声阵阵。在我丢弃莱米希奥尸体的那个地方，每出现一阵爆竹声便飞起一大群秃鹰来。

我记得的就是这些。

l02

都是由于我们穷

这里的一切每况愈下。上星期我婶婶哈辛塔去世了。这星期六我们将她安葬好，内心的哀伤开始减轻的时候，天又下起了前所未见的大雨来。这使我爸爸焦急万分，因为才收割回来的大麦全都堆放在晒场里晒着。这雷阵雨来得突然，大雨倾盆，我们根本来不及将麦子给盖起来，一捆也没有来得及盖上。我们全家人没奈何只好站在屋塘下，眼睁睁地看着天上降下的冰凉的雨水，把刚刚收割回来的黄灿灿的麦子毁掉。

就在昨天，在我姐姐达恰刚满十二周岁的那一天，我们获悉我爸爸在她命名日送给她的那头母牛让河水冲走了。

三天前的黎明时分，河水开始上涨。当时我还在酣睡，滚滚河水发出的咆哮声使我立即惊醒，一跃从床上起来，手中还抓着被子，我仿佛以为我家的屋顶在往下倾倒。后来我又进入梦乡，因为我听出这是河水的响声，而这声音又很单调，使我再次沉沉入睡。

我起身时，清晨的天空乌云密布，看来大雨一直没有停过。河水的咆哮声更大了，更近了，还闻到了一阵像烧糊了什么东西一样的浑浊河水的腐臭眯。

我出去观看时，发现河岸已被淹没，河水渐次上涨，涌向村庄的那条主干道，急急地流进绰号叫“拉唐婆拉”（译者注：原意为“鼓”。）的那个女人的家里。河水冲进畜栏，又从门口流出，发出了劈劈拍拍的声音。“拉唐婆拉”在“河”中东奔西跑，把她家的母鸡往外赶，让它们躲到洪水到不了的地方去。

在另一边，在河的拐弯处，不知在什么时候河水已将我哈辛塔婶婶家院子里的那棵罗望子树给冲走了。现在看不见任何罗望子树了，因为这是唯一的一棵。凭这一点人们就发现，这次河水泛滥是历年来最大的一次。

下午，我和姐姐又去看洪水。水越来越大，越来越浑浊，水位已大大高出了桥面。我们在那儿待了一小时又一小时，不知疲倦地看着泛滥的河水。然后我们爬上了一座小山，想听听人们在说些什么，因为在山下水声太大，只见到许多人的嘴在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事，却一句话也听不清。为此，我们爬上小山，这儿也有人在观看洪水，还在谈论着这次河水泛滥造成的损失。就在这儿我们知道河水已将“拉塞尔奔蒂娜”（译者注：原意为“小蛇”。）卷走，这是我姐姐达恰的一条母牛，是我爸爸送给她作生日礼物的。这条牛的耳朵一只红一只白，眼睛也长得很好看。

我弄不明白，这母牛明知这条河已不是它平时熟悉的那条河了，却为什么还要过去.它可从来没有该么冒失过。情况很可能是这样，它一定是睡着来到这儿的，结果白白地送了命。过去我打开畜栏门时，有好多次都必须将它叫醒，因为若不这样做，由着它的性子，它可以闭着眼睛整天地睡觉。和别的母牛睡着时会叹气一样，它也会叹气。

这次它一定又是睡着了。也许等它感到激流在冲击它的两肋时，它也想醒来；也可能这时它害怕了，想返回家里，然而当它回过头来时，遇到了像泥石流般的浑浊而激烈的河水，它慌乱了，全身抽搐起来。也许它还哞哞地吼叫起来，向人们求救。它怎么叫的，这只有上帝知晓。

我跟一位亲眼目睹河水卷走母牛的先生打听，当时在母牛身边是不是还有一头小牛犊。他也说不准是否看到过。他只是告诉我那全身脏污的母牛四脚朝天地从他近处漂过，在那儿翻了个身，之后便连牛角，四肢和母牛的任何踪迹都见不到了。当时河水里漂浮着许多树木，有的是整棵的树木，还带着树根。当时这位先生正在忙于捞木柴，因此，他也没有注意被水冲走的是牲口还是树木。

凭这一点，我们还不知道这小牛犊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跟母牛一起被冲向河的下游。如果真的如此，愿上帝保佑它们俩。

由于我姐姐达恰已一无所有，我家里人担心的那件事可能会随时发生。我爸爸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了“拉塞尔奔蒂蜂”（当时它还只是一头小牛犊）。他把它送给姐姐，让她有那么一点“私房钱”，免得她像我另外两个姐姐那样放荡不羁。

听爸爸说，由于我家很穷，两个大姐早就堕落了。她们脾气不好，从小就爱发牢骚。刚一长大，便和那些坏男人勾搭上了。他们教唆她们干坏事，她们也很快地学会了。深更半夜只要他们一吹口哨，她们便立即明白他们的意思。后来连大白天都出去厮混。她们常常去河边打水。人们稍不注意，她们就来到畜栏边，光着身体，每个人抱着一个男人，在地上打滚。

因而，我父亲将她们俩逐出家门。开始时，父亲还竭力忍让着她俩的所作所为。然而，到了后来，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就把地们赶出去了。她们跑到了阿约特拉，或者跑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反正是当上了烟花女。

为此，我爸爸这次为达恰感到难过，他不希望她由于失去母牛觉得自己变成了穷人，由于感到自己已失去了可以度日消遣的母牛，而落到另外两个姐姐同样的下场。她也长大了，原本她可以嫁给一个好的男人，一个永远爱她的男人。现在这样做已很困难。若有那头母牛在，情况就不一样，因为光是为了弄到那头漂亮的母牛，也少不了男人来娶她。

眼下唯一的希望是那头牛犊还活着，但愿它没有和它妈妈一起过河。如果真的如此，我姐姐达恰还有希望不致堕入烟花。妈妈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我妈妈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要如此惩罚她，给了她几个这样的女儿。她娘家打从她奶奶开始，从来没有出过坏人。他们从小就敬畏上帝，非常驯顺，从未对任何人失过礼。她家族人都是这样的。天知道她这一对女儿是跟谁学的坏榜样，她回忆不起来。她一桩桩地回忆往事，但弄不清她干了什么坏事，或者作了什么孽而让她一个接一个地生下了有同样恶习的女儿。她实在回想不起来。每当她想起她们，她总是流着泪，说：

“愿上帝保佑她们俩。”

然而我爸爸却认为这一切已无可挽救。眼下危险的是留在身边的这个达恰。她像杉树一样一个劲地往上长，越长越高，那对乳房也开始突起了，很可能长得和她两个姐姐一样：又尖又高，鼓鼓的十分显眼。

“是啊，”他说，“无论在什么地方，谁见到了都会给迷上的，结果一定不会好。就像我正在看到的那样，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就是我爸爸的痛苦所在。

达恰感到她的母牛不会回来了，因为河水把它给淹死了，她哭了。她穿着玫瑰红的上衣，站在我身旁，从山上眺望着河流，不停地哭泣着。脸上哗哗地淌着肮脏的泪水，仿佛这河水已流进了她的体内。我拥抱着她，竭力安慰她，然而，她并不理解我，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她嘴里发出像河水拍击两岸一样的哗啦哗啦的声音，使她全身都摇晃抖动起来。此时河水还在上涨，河边很来的那腐烂的气味直往达恰那潮湿的脸庞扑来。她那两只小小的乳房在上下不停地抖动，仿佛突然开始发胀，为她的堕落出力。

l03

马卡利奥

我坐在水沟旁，等待着青蛙跳出来。昨天夜里吃晚饭的时候，开始一阵蛙鸣，蛙声一直到黎明到来时才停止。我继母也说，蛙鸣声吵得使她难以入眠，所以，她现在正想好好地唾一觉。为此，她让我坐在水坑边，手握一块木板，要我把跳出来的青蛙统统用木板打死……青蛙除了肚皮外，全身呈绿色，而蛤蟆是黑色的，我继母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青蛙味美，可供食用，蛤蟆则不行。蛤蟆虽不能吃，我还是吃了，味道和青蛙一样。菲利巴说，吃蛤蟆不好。她那双眼睛像猫眼一样发绿。每到吃饭的时候，总是由她在厨房里给我饭吃。她不让我伤害青蛙，然而，上面说的这件事是我继母叫我干的……我比爱继母更爱菲利巴。不过，一日三餐还得由继母掏钱，由菲利巴去采购。菲利巴只是在时房里负责做三个人的饭食。自从我认识她后，她没有干过别的活儿。洗刷餐具的事由我来干，抱柴烧火的事也是我干的。做好饭，由继母分给我们饭菜。她先进食后，用双手将余下的食物分成两份，一份给菲利巴，另一份给我。然而，有时菲利巴胃口不佳，这么一来，两份饭食全归我享用了。为此，我喜欢非利巴，因为我这个人堆以填饱肚子，我从米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即使吃了菲利巴那一份也饱不了。尽管俗话说，食而后知足，我却很明白，就是把人们给我吃的东西全吃了也吃不饱……菲利巴也知道这个情况。外面有人说我是个疯子，因为我总是肌肠辘辘。我继母听人们这样说过，我倒并没有听说过。继母不让我独自一人外出。只有带我上教堂去听弥撒时才带我出去，在街上转一圈。一到教堂，她叫我紧挨她的身边待着，还用她斗蓬上的带子捆住我的双手。我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干，她说是因为听人说我会发起疯来。一天，人们无中生有地说我杀了人，说我平白无故地掐住一位太太的脖子。我可是记不起来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说我干了这件事的人毕竟是我的继母，而她是从来不说谎的。她叫我吃饭，总把我的一份饭菜给我，可不像别的人，说是请我去吃饭，我去了，他们便向我扔石头，弄得我只好拔腿逃跑，什么也没有吃到。我继母可不是这样，她对我还是不错的，为此，住在她家我很愉快，再说菲利巴也住在这里，她对我非常好，因此，我也喜欢她……菲利巴的奶像奥贝利斯科花那样甜。我饮过山羊的奶，也喝过刚生过崽子的母猪的奶，但都不如菲利毋的奶质好……她已好久不让我吮吸她胸口的那两个大玩意儿了。这玩意儿我们也有，是长在两边肋骨上部的，人们，就从这儿挤出奶来。她很会挤，这奶比我继母在星期天的午餐上给我们喝的奶要好……以往菲利巴每天夜里都到我睡觉的房间里来，紧挨着我，有时躺在我身上，有时睡在我身旁。然后她解开胸衣，让我吮吸她那又甜又热的源源顺着我的舌尖流入口中的奶汁……为了充饥，我曾多次吃过奥贝利斯科花。菲利巴的奶就是这个味道，只是我更喜欢喝她的奶，因为我一边在大口大口地吮吸她的奶，她却一边在我身上呵痒。接着，她几乎总是睡在我的身旁，一直睡到天明。这样做对我颇有好处，因为倘使我在某一夜晚在那儿孤寂地死去，我不必害怕寒冷，也用不到担心会被罚入地狱……有时我并不怎样害怕地狱，但有时又觉得害怕。后来，我倒喜欢用“我在这几天中随时可能下地狱”这样的话来吓唬自己了，因为我有一个坚硬的脑袋，遇到什么东西我都喜欢拿脑袋去碰撞。后来菲利巴来了，驱散了我的恐俱。她善于用两手呵痒，她使我摆脱对我会死去的恐俱，有时我甚至忘记了……菲利巴说，她想跟我在一起，她说她将告诉上帝我的全部罪孽。她说她将很快赴天庭与上帝面谈，请他宽宥我那从上到下已浸透我全身的全部恶行。她将对上帝说，请他原谅我，免得我为此而忧心忡忡。为此，她每天都进行忏悔，这倒不是因为她行为不端，而是由子我全身都附上了魔鬼。她要进行忏悔，以帮助我驱邪。每个白昼，每个夜晚，她都为我祈祷，她一辈子替我做好事。这都是菲利巴说的，为此，我非常喜欢她……然而，长有一个坚硬的脑袭倒是一件大事。我可以接连几个小时拿脑袋碰撞走廊上的柱子，而头脑完全经受得住，一点事儿也没有。我也拿脑袋往地上撞，开始时慢慢地撞，后来越撞越重，地板给撞得像击鼓一样咚咚地响，就像对上帝进行祈祷时用鼓槌敲打的声音。而此时我在教堂里，被捆绑在继母身边，耳中听到外面敲打的咚咚鼓声……继母对我说，我房间里有臭虫、蜂螂和蝎子，这是因为我将要去地狱受焚，如果我维续固执地拿自己的脑袋去撞击地板的话。但是，我喜欢听鼓声，这点她理应知道。我喜欢听鼓声，就是在教堂里也想很快出去，看看那鼓声为什么能在远处就能听到，为什么能压过神父的说教声，传到了教堂的深处……“行善之道，光辉灿烂，作恶之路，黑暗无光。”神父先生如是说……我从床上起来，走出房间，这时天还是黑的。我把街道打扫干净，趁黎明到来之前，我又躲进房间。在街上常常会出事，有人会向你扔石头，你却连人影也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多的是。大块大块锋利的石头像雨点般地落下来。这样一来，衣服砸破了得缝补，脸上和膝盖上的伤口要过好多天才能愈合。你还得再忍受一次捆住双手的滋味，因为如不把两只手缚住，它们便会抓破伤口，血流如注。不过，血的滋味并不坏，尽管它不同于菲利巴的奶味。这点是肯定的……为了不挨石击，我天天在家里待着。一吃过饭，我就将自己关进房间里，插好门，免得让罪孽看到房间里黑洞洞的，来和我纠缠。我连点燃一根松明，看看蟑螂是从什么地方往我身上爬也不敢。眼下我相当平静。我侧身而卧，一感到蟑螂那粗糙的脚爪在我脖子上爬，我就一巴掌将它打死。我不点然松明，这样，罪孽就不会因为我点着松明在寻找那些钻到我的被窝来的蟑螂而认为我失去了警惕性……蟑螂被压扁时会发出像压死硬壳虫那样的很大的响声。我不知道蟋蟀是不是也会发出这样的响声，我从来不杀害蟋蟀。菲利巴对我说，蟋蟀总是在不停地鸣叫，连喘气时也不停止，那是为了不让人们听到在炼狱里受罪的鬼魂的呼叫声。若有一天蟋蟀不再鸣叫，那人世间便会到处是亡魂的叫声，我们大家便会被吓得四处奔跑。再说，我挺喜欢侧耳倾听蟋蟀的鸣叫。我房间里有许多蟋蟀，可能比蜂螂还多，就在我睡觉的床板的夹缝里。蝎子也有，它们随时会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我得屏住呼吸，让它们通过我的身躯，爬到地板上。因为如果我一抬我的胳膊，或全身的骨头发起抖来，马上就会被蜇上一口，伤口热辣辣地痛。一次，菲利巴的屁股被咬了一口，她哭了，还平静地大声呼唤圣母，祈求她保佑自己，别让烂掉了屁股。我给她涂上唾沫，那天夜里我给她涂了整整一夜，还和她一起作了祈祷。有一阵子我发现，我虽然也尽我一切力量帮她哭泣，也未能减轻她的痛苦……不管怎么说，与其到外面招引那些喜欢打架的人来打我，倒不如留在房间里为好。在房间里谁也不会动我一根毫毛。我继母不会因为我吃了她的奥贝利斯科花、桃金娘花或石榴花而责骂我。她知道我食欲旺盛，每时每刻想吃东西。她知道，我就是每时每刻去搜寻食物，也难以填饱我那辘辘饥肠。她不知道，我用浸泡过的喂肥猪的雏豆和喂瘦猪的干玉米充饥。因此，她很清楚，我每天从早到晚是如何饿着肚子过日子的。只要在这个家里有东西吃，我就会待下去。因为我以为，等到了没有东西下肚的那一天，我就会死去。到那时我肯定会直奔地狱。到了那儿就谁也不能将我给救出来，菲利巴救不了我，虽说她对我很好。我继母送给我的现在佩戴在我脖子上的神符也救不了我……现在我在水沟旁，等待青蛙跳出来。在我说着话的这段时何里它们却一只也没有跳出来。青蛙若再不跳出来，我就会睡着了，这样我就无法打死青蛙了。这样一来，我继母就会被它们的鸣叫声吵得难以合眼，她就会发火，就会去祈求摆在她房间里的那一长列仙人中的一位，派魔鬼来将我拖走，一直拖到地狱深处，连炼狱也无须经过。这样一来，我就连在炼狱中的爸爸妈妈都见不上一眼……我还是继续往下讲吧……我最喜欢干的一件事是再能尝尝菲利巴的奶。那奶又好又甜，犹如奥贝利斯科花瓣中流出来的蜜糖。

l04

那个人

那个人的双脚踩进沙里，留下不成形的足迹，像是兽蹄印似的。他在岩石上爬着。上陡坡时，便弓着腰往上走，寻找着山巅。

“是个平脚板，”跟踪他的人说，“还少了个脚趾，左脚没有大拇指。这样的人并不太多，因此，找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一条小道直通山顶，道旁野草遍地，荆棘丛生，路面狭窄得像是一条蚂蚁爬的小道。这条笔直的小径直刺蓝天，在那儿消失后，又在更远的天边出现。

足迹不偏不倚地沿着小道而上。那个人靠自己长着老茧的脚后跟着地往前走去，他有时用脚趾紧扣着石壁，两臂攀着悬崖。每往上爬一段距离便停下来，看看有没有爬到山顶。“这不是我的，是他的，”他说着，回过头去看看刚才是谁在说这话。

连一点儿风也没有，只有他折断残枝时发出的声音的回声。他由于得摸索着前进，己精疲力尽。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屏住呼吸。“我走到哪里算哪里。”他又说。他知道，说话的人是他本人。

“他是从这里往上爬的，边爬边清理道路，”追踪他的人说。“他用砍刀砍去了树枝。可以看得出来，他走得非常焦急。心一着急便会留下蛛丝马迹，这就毁了他了。”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过了一山又一山，他爬的这座山简直没有个尽头，他开始泄气了。他抽出砍刀，砍断那些硬得像树根一样的枝条，连根拔去野草。他咯了一口痰，怒气冲冲地吐到地上，吮吸了一下牙齿，又碎了一口。天空静谧安宁，阳光照透了隐在光秃秃的槐树枝条下的云彩。这不是枝茂叶盛的季节。这个时节天气干燥，连山上的荆棘和杂草也枯干了。他心急似焚地拿砍刀在灌木丛中乱砍一阵。“就这么一点小事也会把你给累死的，倒不知不要管这些玩意儿为好。”

他在身后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

“他发火了，正好暴露了自己。”跟踪者说，“他已经说出了他是谁，眼下只需了解他在什么地方了。他从哪儿上，会也从哪儿上，他从何处下我也从何处下。我要紧紧地跟随着他，直到他精疲力尽。我在哪儿停下来，他一定在那里。他将跪下来求饶，我就在他后脑勺给他一枪……等我抓到了你，就这么干。”

他终于爬到顶了。夜幕笼罩着灰暗但很洁净的天空，大地落到了另一边。他对面前那所房子看了一眼，屋里飘出炭火的最后一缕青烟。他站在不久前才翻耕过的松软的土地上，不情愿地用刀柄敲了一下门。出来一只狗，舐了舐他的两只膝盖，另一只狗摇着尾巴在他周围跑动着。于是，他推开了那扇只在夜间关闭的门。

跟踪他的那个人说，“他这一手干得不错，竟连里面的人也没有被吵醒。他一定是一时左右到这几的，这正是人们沉沉入睡的时候，正是人们在道了‘晚安’之后进入梦乡的时候，正是人们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黑夜的时候，正是人们身躯的劳累拨断猜疑之弦的时候。”

“我不该将他们统统杀死，”那个人说：“至少不该杀光。”他说了上面这番话。

灰暗的黎明寒气袭人。他一跌一滑地通过草料场，朝坡下走去。寒冷冻僵了他的双手，他丢下一直紧握着的那把砍刀，丢在干草堆里的那把砍刀像一段死蛇一样闪着寒光。

那个人在山上开辟一条新的通道，朝山下走去，在寻找河流。

在遥远的山脚下，翻腾着泡沫，滚滚而来的河水默默地穿过盛开着花朵的桧树向前流去。这条河蜿蜒曲折，宛如盘绕在绿色原野上的一条蛇。没有任何嘈杂声，人们可以睡在河边，可以听到这个人的呼吸声，但却听不到河流的呼吸声。长青藤从检树梢上垂落下来，沉入水中，相互缠绕，在河水中形成永远也摆脱不了的藤网。

那个人只是凭着黄色的桧树才找到了河流。他没有听见河流的声音，只看见河流在树荫下弯弯曲曲地流过。他看见却却拉卡鸟迎面飞来，它们前一天下午曾迎着落日的余辉成群地飞去。现在太阳就要升起，它们又飞回来了。

他划了三次十字，对他们说：“请您们原谅我。”说完，便动起手来。当他砍倒第三个人时，眼泪滚滚而下。这也许是汗水吧。杀人也很费劲，因为人皮很坚韧，虽说对方引颈受诛，也多少会反抗一下。砍刀的刀口卷起来了。“您们务必要宽恕我，”他又对他们说。

“他在沙滩上坐过，”这是追踪者说的，“他就坐在这里，许久没有动弹，等待着云散雾开。然而，那天没有出太阳，次日也没有出来。我记起来了，那是个星期天，我那新生婴儿天亡了，我们去安葬他。我们并不感到悲伤。我只记得天是灰色的，我们手中拿的鲜花已失去色彩，已经枯萎，仿佛它们也感到缺乏阳光。”

“此人在这儿待过，在等候着什么。那边就是他留下的印记：他在灌木丛中搭的窝棚；还有身上的余热，在潮湿的泥土上留下一个坑。”

“我不该离开那条羊肠小道，”那个人想道，“若从那条小路走，现在早就到了。不过，走在人们都走的那条路是很危险的，尤其是我背着这样的包袱走路。这个包袱任柯人投我一瞥就能看出来。它像是个罕见的肿物，我自己就是这样感觉到的。我感到我的一个大脚趾给砍去了，别人看到了，我却到后来才看到。因此，虽说我并不愿意，我也只好带着这个印记了。真是一件憾事。也许这包袱大重了，也许体力消耗太大了，我觉得很累。”继而，他又说：“我不应该将他们折尽杀绝，我原意只想杀死我必须杀的那个人；然而，当时天很黑，人影看起来郡差不多……不管怎么说，这么多人埋葬在一起开销反倒省了不少。”

“你将会比我先感觉到疲劳，我将先于你到达你要去的地方，”走在那个人的后面的人说。“对你的意图，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将先于你到达。”

“不是这个地方，”那个人见到河后说，“我将在这儿过河，接着又在那儿过河，也许最后到达原来的河岸。我应该到河的对岸去，那里我从未去过，也没有人认识我，谁也不知道我的情况。然后，我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目的地，到那儿后谁也不会把我给抓起来了。”

又飞来大群大群的却却拉卡鸟，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声。

“我要往下游走，这儿河道错综，可能会让我返回我不愿去的地方。”

“谁也不会加害于你，永远不会，孩子。我在这里保护你，因此，我出生得比你早，我的骨骼也硬化得比你早。”

他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这声音慢条斯理地从嘴里吐出。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像是由一件虚假的无意义的物体中发出。

为什么他说了那样的话？现在他的儿子也许在嘲笑他。也许没有这样做。“兴许由于我们在最后的一刻甩下了他而对我满怀怨恨。这也是我的最后时刻，也只是我的最后时刻。他是冲我而来的，他不是为寻找你们来的，显然，我是他这次旅程的最终目标。他梦想见到我那张死人的脸，浸泡在污泥浊水里，被踩被踏得面目全非，就像我对他兄弟干的那样。但我当时是面对面干的，何塞·阿尔冈西亚，我是当着他，也当着你的面干的。你当时只是哭，害怕得发抖。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也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等了你一个月。日日夜夜都睁着眼。我知道你会匍伏着身躯，像毒蛇一样东躲西闪地前来。你来晚了，我也来晚了，我是在你之后到的。埋葬那新生婴儿耽误了时间。现在我懂了，我现在明白我手里的花为什么会枯萎。”

“我当时不该将他们全都杀死，”那个人一边走一边想，“背一个如此沉重的包袱真不值得。死人比活人更重，他们都要把我给压垮了。我本当在黑暗中一个人一个人地摸，最后总会摸到他的。凭他的八字胡就可以辨认出来，虽然那时漆黑一团，但在他站立起来之前我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不管怎么说，这样倒更好。谁也不会为他们哭泣了，我也得到了安宁。现在的问题是要在夜晚到来之前找到出口，离开此地。”

下午，那个人进入河谷。太阳整天都没有露面，但从云层中透露出来的阳光照出了模糊不清的影子，因此，他明白已过了中午。

“你已跑不了啦。”跟在他后面的人说。他现在坐在河边。“你已进了死胡同了，你先是干了坏事，现在你正走向坟墓走向你自己的墓穴。我现在没有必要跟踪你到那儿。你一旦发现自己已无路可走时，你就会回来。我在此地等候你。我要利用这段时间把枪瞄得准准的，好弄清楚这一枚子弹该射到你身上的什么部位。我有耐心，你没有，这就是我的优势。我的心脏带着它自己的鲜血在滑动，在旋转，而你的心脏呢，它却已堕落、变质、腐烂，这也是我的优势。明天你就会死去，也许在后天，也可能在8天之后。时间长短我不在乎，我有耐心。”

那个人见到河流在两边高高的石壁中延伸，就止了步。“我得住回走。”他说。

这一段河流又宽又深，没有任何礁石。河水好像在一条涂着污秽的浓油的河床中滑动。它不时地卷起漩涡，吞噬着树枝，但没有发出任何咆哮声。

“孩子，”坐在那里等候的那个人说，“用不到我来告诉你，那个将你杀害的人从现在起他就死了。难道我这样做就赚到什么了？问题是当初我没有和你待在一起，现在来解释又有什么用处。当时没同你在一起，这就是全部情况。当时既没有与她、也没有与他在一起，没有跟任何人在一起。这新生婴儿没有在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

那个人朝河的上游走了一大段路。

他感到头脑中热血在沸腾。“我当时以为那第一个人临死发出的惨叫声会把其他的人吵醒的，因此，我就加快了速度。”“我太鲁莽了，务请你们原谅，”他对他们说。然后，他觉得这河水的汩汩声和睡着的人们的鼾声一样。为此，当他来到外面，遇到乌云密布的寒意袭袭的黑夜时，他变得镇定自若了。

看样子他是逃来的，裤腿上满是污泥，连裤子是什么颜色也分不清了。

他一跳进河里我就看见他了。他挺着胸，任凭河水将他冲向下游，连手都不划一下，犹如踩着河床往前走去。然后，他靠了岸，脱下衣服晾干。我见他冷得发抖。当时正刮着风，天空乌云密布。

我在东家叫我看管羊羔的院墙的缝隙里注视着他。我看着他，而他并未猜疑到有人在监视他。

他双手支撑着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松弛一下身躯，让风吹干他的身体，然后穿上满是破洞的衬衣和裤子。我见他既没有带砍刀，也没有带任何别的武器，只有一个空刀鞘抽在膜间。

他向四周望了又望，然后就走了。正当我要站起身来，松开拴羊羔的绳子时，却见他仍旧带着迷惑的神色回来了。

回来后，他又涉身于河中。

“这家伙来拿什么东西的？”我自问道。

他什么也没有拿，又一头扎进水中，像一支箭一样在水中受水浪的冲击，差点给淹没。他拼命地划着水，最后仍未能游过河，只好在下游上岸，大口大口地吐着水，仿佛要把胃都翻过来。

他又一次脱光衣服晒干，然后，沿河向上游即朝他来的方向走去。

你们现在就把他交给我吧。要是我早知道他干的这一切，我早就用石头将他给砸烂了，而且决不会感到内疚。

我已说过，他是个亡命之徒，只要看一看他的脸就知道了。然而，律师先生，我不是个算命的，我不过是个牧羊人。遇到那种场合，连您也会胆怯的。诚然，如您说的那样，我完全可以出其不意地抓住他，拿块石头在他脑袋上敲一下，就可以让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了。你说的话很对，谁也否定不了。

您跟我讲的关于他欠下的种种血债和刚刚犯下的杀人罪，我决不会原谅他的。我喜欢杀掉这些杀人凶手，请相信我。虽说不上是一种习惯，但帮助上帝处决这些孽种倒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问题是事情并未完全就此了结。我见他第二天又来了，但那时我仍对此事一无所知。若事先知道就好了！

他这次来我见他比前次更瘦了，瘦得骨头都露出来了，衬衣破烂不堪。我不相信此人就是他，我都认不出他来了。

我是从他那没精打采的眼神中认出他来的。那是一双既凶狠却又叫人可怜的眼睛。我见他喝了一口水，然后又吐出来，像是在漱口。然而，问题是他已吞下了不少四脚蛇，因为他喝水的水坑很浅，里面爬满了四脚蛇。他一定是饿极了。

我看了看他的两只眼睛，它们像是两个黑洞。

他走到我身边，问我；“这些羊是你的吗？”我对他说不是我的。“它们属于生养它们者。”我这样说。

我这样说并没有使他发笑，他连牙齿也没有露一露。他走近我那些母羊中的最大的一只，用钳子般的双手抓住单腿，随即吮吸起它的奶来。这畜生那咩咩的叫声传得很远。但他并没有松手，一直吮吸着，一直到不想吃才罢手。不瞒你说，当时我不得不在羊的奶头上擦上药水，给它们消毒，免得此人在羊奶头上留下的齿印发起炎来。

您不是说他杀了乌尔基迪一家人吗？我要是早知道，一定会拦住他，拿劈柴揍他。

但我实在太闭塞了，我困居山中，成天跟羊打交道，而这些羊又不知道这些奇闻佚事。

那天他又出现了，我到达时他也到了。我们甚至还交上了朋友。

他对我说他不是这一带的人，他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由于两腿不听使唤，他不能走了。“我走着走着，还是在原地。我两腿发软，而我家乡还远着呢，在那些山的另一边。”他说这两天来他完全拿野草充饥。他对我说了这些话。

您说，他杀死乌尔基迪一家人时没有一点侧隐之心？我要是早知道这一点，那当他张口吃我那只母牛的奶时，他就会受到制裁。

不过，他看起来并不像坏人。他跟我谈起他的妻子儿女，说她们离他很远。他谈起她们时，还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他又消瘦又憔悴，还是在前一天才吃了一块被雷电劈死的野兽的肉。这块肉的一部分肯定在天亮时让蚂蚁给吃掉了，他把剩余的那部分在我用来烤玉米薄饼的炭火上烤了又烤，然后吃个精光，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第2章

“这只畜生是病死的。”我对他说。

但是他像没有听见我的话一样，将肉全都吞进肚里。他确实饿了。

可您说他结果了这些人的性命。我要早点知道就好了。无知和轻信带来这么大的危害：我只不过是个牧羊人，除了放羊，一无所知。不瞒您说，我还让他分享我的薄饼，弄脏了我的盆子呢。

这么说，我现在来告诉您我了解的情况，反倒成了包庇坏人的人了？就算是吧。还说由于我窝藏过这个人要将我投入监狱！我又不是杀害那一家人的凶手，我只不过是来向您报告在那水潭里有具尸体，而您却要我说出此人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还要我说出死人的样子。我跟您讲了这些情况后，又成了窝藏犯。好吧，就算是个窝藏犯吧。

请您相信我，律师先生，当时如果我确实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一定有办法结果他的性命。然而，对他我又知道些什么呢？我又不能未卜先知，他只是向我讨点吃的，还泪流满面地跟我谈起他孩子们的情况。

现在他已经死了。我还以为他在河边的石头上晒衣服呢，但是那个脸朝下浮在水里的人就是他，完全是他，那张脸已淹入水中。开始时我还以为他在河里站起身来的时候，跌倒了，再也抬不起头来，呛了水。但后来我见到他嘴里流出已凝固了的血块，还看到他那好像被钻过孔一般的满是小洞的后脑勺，我才明白了真情。我并不想去打听这些事，我只是来告诉您发生的事，既不增加也不减少任何细节。我是个牧羊人，别的事我可不懂。

l05

清晨

圣加夫列尔已从湿淋淋的晨雾中显露出来，地上满是朝露。夜晚的云彩为寻找人体的温暖在这个村子的上空入睡。现在太阳就要出来，晨雾卷起了它的帷幕，缓缓地散开，在屋顶上留下一串串白色的露珠。一层灰蒙蒙的蒸汽依稀可见，它从树梢，从潮湿的土地上冉冉升起，飘向天空，成了云雾，但旋即又飘散开来。随后，一缕缕黑色的炊烟徐徐升起，散发出一股烧焦的橡树味，天空中弥漫着灰烟。

远处的山丘仍然笼罩在黑影之中。

一只飞燕穿过街道，不久，传来了黎明的第一声钟响。

村庄的灯光熄灭了，这时，一层土褐色的灰雾又笼罩着全村。村子里的人在晨曦的催眠下还酣睡了一会儿。

通向希基尔潘的路旁长满杂草。埃斯特凡老人骑着一头母牛，赶着一群奶牛走来。他不久前才骑上母牛，以避开朝他脸上扑来的飞蚊。他拿帽子驱赶着蚊子，还不时地用他那已掉光了牙的嘴吹起一阵阵口哨，不使那些母牛落在后面。那些母牛边走边咀嚼着青草，嘴边沾满了青草上的露水。天色越来越亮。老人听到圣加夫列尔教堂的钟声，于是，他从牛背上下来，跪在地上，伸展开双臂，划着十字。

一只在树洞里的猫头鹰咕咕地叫了起来。子是，他再次跳上牛背，脱去衬衣，让空气吹走他身上的恐俱，继续走去。

“一只、两只……十只，”在牛群走过村口的护畜墙时他数着。他抓住一头母牛的耳朵，让它停下来，还拧了拧它的鼻子，说：“你的小牛犊快与你分开了，秃毛牛，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这是你最后一天见到你的牛崽了。”那母牛两眼平静地看了看他，甩了甩尾巴，朝前走去。

最后一阵晨钟正在敲着。

人们不知那些燕子来自希基尔潘还是来自圣加夫列尔。只知道飞燕曲曲弯弯地飞来飞去，时而飞到地面，拿水塘里的泥水沾湿了自己的胸脯，继续飞去。有几只燕子嘴里衔着东西，用它们那长长的尾羽沾了点泥水，又离开大道，远远地飞去，消失在阴暗的天际。

云层已飘浮到远处的群山上，像是在那些蓝色的山坡上挂着一块块灰色的布条。

埃斯特凡老人望着天空中像巨蛇一样飞舞着的五彩云朵：有红色的，有橙黄色的，有黄色的。星光渐渐变成白色，最后它消失了。这时，太阳出来了，整个儿地冉冉上升，使青草地上增添了晶莹的露珠。

“我提心吊胆地将它牵到外面。我已记不起是什么原因了，我到达畜栏门口时，没有人给我开门。我拿石块敲门，石块都敲碎了，也没有人出来开门。当时我认为东家堂胡斯多一定是睡着了。我对奶牛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对它们解释什么，便离开了它们。我没有让它们看到我走，免得它们跟着我。我找到一处围墙稍低的地方，由那儿攀登上墙，跌倒在围墙内，跌在小牛群中。正当我准备拉开畜栏天门的门栓时，我见到东家堂胡斯多正从竹幔里走出来，怀里抱着沉沉入睡的姑娘玛格丽达。他穿过畜栏，却没有见到我。我赶紧在境根趴下躲了起来。他当时肯定没有见到我，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埃斯特凡老人一边挤着奶，一边让一条条奶牛进入畜栏。最后进来的是那头要与小牛崽分开的母牛，它在那里不停地哞哞地叫着。他纯然出于怜悯，也让它进去了。“这可是最后一次了，”他对它说，“好好地瞧瞧你的小牛崽，跟它说几句话，再看看它，仿佛它就要死去了。你都快生小牛了，却还对这头长这么大的牛犊这样溺爱。”他又对小牛犊说：“再尝尝母牛的奶吧，马上就吃不到了。你就会发现，这奶真鲜美，像是给新生下来的牛崽吃的。”然而，当他看到那牛犊在吮吸母牛的四只奶头时，就踢了它几脚，说道：“小崽子，我砸烂你的嘴巴。”

“要不是这当儿东家堂胡斯多在那里出现，他给我踢了几脚，让我平静下来的话，我可能会打烂这牛犊的嘴巴。随后，东家的棍棒像雨点般落下，直打得我在石头堆中昏死过去，骨头痛得像散了架。我还记得我直挺挺地躺了一整天，全身肿得难以动弹，全身阵阵剧痛至今还未消失。

“以后情况怎样了？我就不清楚了。我不再替他干活了。不光是我，别的人也都不替他干了，因为就在当天他死了。您还不知道这件事？是有人来我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那时我正躺在单人床上，老伴在一边给我洗涤伤口、敷药。他们来把这个情况告诉我，有人还说是我将东家杀死的，真是一派胡言。当然也不排斥这个可能，不过，我已想不起来了。您不认为杀死一个人总会留下点痕迹吗？会留下的，尤其是被杀者是个顶头上司。打从他们将我投入狱中这一时刻起，我认为总是事出有因吧，您不这样认为？您瞧，我打小牛之前的那一刻以及东家后来向我扑过来的那一会儿发生的事，我都能清清楚楚地想得起来，也记得很清楚。后来发生的事我就模糊不清了。我觉得当时我一下子睡着了。我醒来时，发现已在这张床上，我老伴就在一边问我痛不痛，叫我忍住疼痛，我就像是一个孩子一样，而不是一个遍体鳞伤的老头儿。甚至我还对她说了一句‘别说了！’我说过这话，这我记得一清二楚。杀了人这样的事我怎么会记不起来呢？可是，有人说我杀死了堂胡斯多。他们说我拿什么东西杀死他的？有人说用石块，是么？妈的，还不算太糟，因为要是有人说我用刀子干的，那就太无耻了，因为我从年轻时起从不带刀子，我已多年不带刀子了。”

胡斯多·布拉姆比拉将他的外甥女玛格丽达放在床上，竭力不发出一点声音来。隔壁房间的床上睡着他的妹妹，她已经瘫痪两年了，身体像一块破布做的一样一动不动。然而，她总是难以入眠，只是在清晨时才合了一会儿眼，一睡就像死去一样睡得很沉。

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当胡斯多·布拉姆比拉将沉沉入睡的玛格丽达的身体放在床上时，他妹妹开始张开眼睛。她听到她女儿的呼吸声，便问道：“昨晚你上哪儿去了，玛格丽达？”在她的大声说话声惊醒玛格丽达之前，胡斯多·布拉姆比拉便默默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这是清晨六时。

他到畜栏去给埃斯特凡老汉开门。他也曾想到进竹幔里把他和玛格丽达过夜的那张床拆掉。“如果神父先生同意的话，我就和她结婚。不过，我若向他提出这个要求，必会闹得满城风雨。他一定会说这是乱伦，还会将我们俩开除出教会。看来还是这样暗中往来为好。”他正在这么考虑的时候，他见到埃斯特凡在打那小牛。老汉一双手像铁丝一般拴住牛鼻子和牛嘴，用脚踢着牛头。那牛犊看来已受了伤，蹄子在地上磨来磨去，就是伸不直，站不起来。

他跑过去抓住老汉的脖子，拿他脑袋往石头上撞，还用脚踢他，对着他大喊大叫，说出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难听的话。后来，老汉感到一阵头晕，就一头栽倒在畜栏的石头上。他试图站起来，却又跌倒了。第三次想站起来，但这次跌倒后就一动不动了。他想睁开眼睛，但眼前黑糊糊的一片。他没有觉得疼痛，只在头脑里觉得一片漆黑，最后使他陷入完全的黑暗中。

埃斯特凡老汉起来时，太阳已很高了。他摸摸索索地往前走，边走边呻吟。不知当时他是如何打开畜栏的门，又是如何走到街上的，更不知他是如何闭着眼睛走到家里的。一路上留下了他的斑斑血迹。他一回到家，便躺倒在宋上，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玛格丽达走进畜栏找胡斯多·布拉姆比拉时，大约是上午11时。她哭着，因为她母亲狠狠地训了她一顿，骂她是婊子。

她发现胡斯多·布拉姆比拉已经死了。

“说我杀了他，也可能是吧，但也可能是他自己气死的。他这个人牌气很坏。他看什么都不顺眼：牲口槽太脏啦，水池里没有水啦，母牛养瘦啦。在他眼中什么都不好。连我长得太瘦他也不喜欢。我连饭都吃不饱，怎么会不搜呢？每天我得赶着牛群去希基尔潘，这段路很长。早先他在那儿买了一块牧场。我等着母牛吃饱了肚子，然后把它们始赶回来，到家已是次日清晨。这来来去去的路简直是没有个完。

“现在您看，他们将我投入狱中。下星期他们便要以杀害堂胡斯多的罪名审判我了。这事我记不起来了，但也有这个可能。也许当时我们俩已瞎了眼清，根本没有发觉我们在自相残杀。也可能是我干的。像我这把年纪的人记忆力往往是不可靠的。因此，我感谢上帝，因为他们若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失却什么，反正我也只是半条命了。至于我的灵魂，我要在那里托付给上帝。”

浓雾再次在圣加夫列尔上空降临，太阳仍然照耀在蓝色的群山上。村子上笼罩着一片尘土，接着，夜幕拉开了。这天夜里因为有丧事，人们没有点灯，因为堂胡斯多是管电的主人，狗一直吠到天明。在烛光的映照下，教堂的彩色玻璃也是亮堂堂的，一直亮到天明。女人们在给死者的遗体守灵时，用她们在夜间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声音唱着：“出来吧，受苦受难的灵魂，出来吧，出来吧。”丧钟整夜在夜空中荡漾，直到黎明之时才被晨钟打断。

l06

塔尔巴

娜塔丽娅扑到她母亲的怀里，吞声饮泣地痛哭了许久。她早想痛哭一场，但一直忍着，一直忍到我们回到辛松特拉后她见到了她母亲，开始感到需要痛哭一场的时候。

然而，在过去那些艰难的日子里，我们不得不把丹尼罗埋葬在塔尔巴的一个土井里。当时没有任何人帮忙，她与我俩齐心协力，徒手扒开泥土，建成一座坟墓——我们想尽快将丹尼罗理在土里，免得尸体腐烂，臭气熏人。那时她并没有哭。

后来在回家的路上，她也没有哭。那时节我们火急火燎马不停蹄地赶着夜路。睡眼朦胧，踉踉跄跄，步履沉重，每走一步都仿佛是捶打在丹尼罗的坟墓上。在这段时间里，娜塔丽娅像是铁了心，她好像把自已的心脏紧紧地压住，不让它在自己的胸中翻腾。她的眼中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只是来到了此地，在自己母亲的身边，她才放声痛哭。她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她母亲知道，她当初是多么伤心，让她母亲也感到难过，同时，使我们也感到悲痛。她的哭声也触动了我的内心，仿佛我们的罪孽在压抑着我们。

我们这么伤心的原因是娜塔丽娅和我杀死了丹尼罗·圣多斯。我们将他带到塔尔巴，让他死在那里。他真的死了，我们知道他走不了这么远的路，但我们明知故犯，还是带他去了。我们俩硬是推着他往前走，心想以此永远结束他的生命。我们是这样干的。

到塔尔巴去的想法是我弟弟丹尼罗提出来的，他比谁都先想到这一点。几年来他一直请求我们带他去。几年前的一天，他早上醒来，胳膊和腿上长了几个紫疱。后来，这些紫泡变成了烂疮，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树胶一般的黄色的东西，还淌着粘液。从这时起我记得很清楚，他对我们说，他非常害怕，怕无药可治这种病症。为此，他很想去朝拜塔尔巴的圣母，让她的慧眼治愈他的烂疮。他明知塔尔巴路途遥远，去那里我们必须白天头顶骄阳，夜间冒着三月天气的寒冷。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去。圣母一定会给他药物，让他减轻那永远也流不尽脓血的毒疮的痛苦。她会这样做的：给他洗涤疮口，让疮口长出新肉，就像才下了雨的庄稼一样。一到那里，就在圣母的面前，他的所有烂疮都会消失。这样，他就不会疼痛了，往后也不会疼痛了。他是这样想的。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娜塔丽娅和我决定陪他去塔尔巴。我必须陪他去，因为他是我弟弟。娜塔丽娅也得去，因为不管怎么说，她是他的妻子。她得一路上照料他，有时要扶着他，有时还得背着他，去的时候是这样，回来时也可能是这样，只要他还没有失去信心。

我早就明白娜塔丽娅心里在想些什么，对她我还是有所了解的。比如说，我清楚，她那两条像正午时分阳光下的石头那样热烘烘的浑圆坚实的大腿，很久以来一直是孤单单的。这一点我早知道。我俩曾多次在一起，但是，丹尼罗的影子总是将我俩拆散。我们觉得他那双长着紫疤的手伸到我们中间，拉走娜塔丽娅，让她去照料他。只要他还活着，事情总得是这个样子。

现在我知道娜塔丽娅对发生的事情感到后悔了，我也是一样。但是，这样做总不能消除我们的内疚，并且，再也不会让我们的内心得到安宁。我们知道，丹尼罗总归要死的，因为他的死期已到，去如此遥远的塔尔巴也无济于事，因为几乎可以肯定，他无论去那儿，即使是留在这儿，他一样得死。也许留在这儿还会多活几天，因为他去那儿路途劳累，流了更多的血，有时还生了不必要生的气，等，这一切加起来加速了他的死亡。我们虽明知这些，但也难以使我们的心情平静下来。更糟糕的是，当丹尼罗觉得去也无用。不想往前走的时候，在他要我们陪他回来的情况下，我们却硬推着他走。我们当时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继续往前走。我们对他说，我们已不能走回头路了。

“现在塔尔巴已比辛松特拉更近了。”我们这样对他说。但当时塔尔巴还远着呢，还有好多天的路程。

我们希望他死。还要说明一下，早在我们离开辛松特拉之前，以及在去塔尔巴一路上度过的每一个夜晚，我们都怀着这样的希望。这一点眼下我们已无法理解，但当时确是我们的愿望。这点我记得一清二楚。

我还清楚地记得一路上度过的这几个夜晚。我们在夜幕开始拉开时，用松明照明。后来，就让炭灰积起来，使灯光变得暗淡。接着，娜塔丽娅和我便去寻个天上的星星或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躲起来。我们就这样来到丹尼尔目力不能及的孤寂的田野里，消失在黑夜中。那万籁俱寂的环境促使我俩偎依得更紧。我将娜塔丽娅的身子紧抱在自己的怀里，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安慰。她觉得这样好像得到了休息，忘记了许多事情。接着，她便全身放松地睡着了。

我们每次睡的土地总是热烘烘的。我弟弟的妻子娜塔丽娅的身躯很快被热烘烘的土地烤热。这两种热气合并在一起热得烫人，使我从梦中醒来。子是，我开始在她背部抚摸起来，在她那炭火般的身躯来回抚摸，先是轻轻地摸，后来就使劲地捏挤，仿佛打算把她压出血来。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一夜又一夜地过去，每次直到清晨的来临，冷风吹灭了我们身上的火焰为止。这就是我们带丹尼罗去朝拜圣母，让圣母为他治病时，我和娜塔丽娅在塔尔巴路边干的事情。

现在这一切都已过去了。丹尼罗倒是轻松了，轻松得连命也丢了，再也不会抱怨他活着的困苦了。那时，他的全身好像中了毒，里面全是脓水，从两臂和两脚的裂口淌个不停。身上有几个很大的浓疮，它们缓慢地、十分缓慢地破裂，之后散发出一阵阵像物体变质发出的气味那样的臭味，这使找们都感到极为惊恐。

现在他既已不在人世，就得从另一角度看问题了。眼下娜塔丽娅为他哭泣。目的也许是为了让他从目前所在的地方看到她灵魂深处遭受的痛苦。她说，她这几天看到了丹尼罗的面孔。对她来说，他的这张脸是他唯一的有价值的东西。丹尼罗的这张脸由于忍受了剧痛而汗流满面。她觉得这张脸在向她的嘴靠近，埋藏在她的头发中，用凄楚的声音请求她帮助他。丹尼罗对她说，他终于治好了自己的病，他已不再感到任何疼痛了。“现在我能和你在一起了，娜塔丽娅。请帮助我这样做。”她说，他对她说了这番话。

我们将丹尼罗掩埋在我们挖的像很深的地沟一样的洞穴里后，便离开了塔尔巴。

从那时起，娜塔丽娅便把我给忘了。我知道早先她那一双眼眼犹如明月照耀下的潭水，闪闪发光，但随后便失去了光彩，那很有精神的眼神也像被理在地下了。她仿佛什么也看不见。对她来说，她的丹尼罗的存在就是她的一切。他活着的时候，她照料他，他死去后，她埋葬了他。

我们花了二十天时间才找到了去塔尔巴的主干道。在这以前，我们三个人孤单单地走着。到了主干道后，我们便和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会合在一起。这些人也和我们一样，汇集到这一条大道上来，它宽阔得像条大河。这么多人走在一起，你推我拥，你拖我拉，仿佛有一条绳子将我们捆绑在一起一样。由于人多，玉米粉一样的白色尘土冲天而起，然后又落到了地上。人们走路时双脚又将尘土掀起，飘到空中。这样一来，这滚滚黄尘每时每刻总是在我们的身上身下飞扬。在尘土之上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虽有尘土，但它难以挡住烈日，没有任何荫凉的地方。

为了躲避烈日，逃过旅途中那耀眼的白光，我们盼望着黑夜的来临。

后来，白天越来越长了。我们是在二月中旬离开辛松特拉的，而现在已是三月初了。天亮得很早。天黑时我们才合上眼，便被那仿佛刚刚下山，马上又升起来的太阳照得醒过来。

与这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一起，我们觉得日子从来没有过得这么慢，也从来没有这么艰辛。我们好像是在太阳下挤成一团的蠕虫，在黑糊糊的尘土中扭曲翻滚。这灰尘将我们圈困在同一条道路上，胁裹着我们前进。我们两眼注视着尘土，它们像是某种不可逾越的障碍物一样，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它像一团灰色的沉重的物体从上面向我们每个人压下来。只是在我们穿越某一条河流时，尘土才飞得高一些，天也明净了一些。我们将沾满尘土的发热的脑袋浸入绿色的河水，转眼间就从我们每个人的头上冒出一阵蓝色的烟雾，宛如冷天从嘴里呼出的水气。然而，过不了多久，我们又必须重新隐没在尘土之中。人影互相遮挡住太阳，遮挡住太阳晒在我们大家身上的热气。

黑夜总有一天会降临的，我们当时这样想。黑夜将会到来，我们将要开始休息。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要穿越白天，挨过了白天也就是躲过了炎热和阳光，然后我们将停止前进。这以后，我们又必须夹杂在我们前后行走着的人群中努力加快步伐。问题就在这里。看来，只有等我们死了时才能好好地休息休息。

当我们像宗教游行队伍似地行走在塔尔巴的大道上时，娜塔丽娅和我，也许还有丹尼罗都是这么想的。我们希望在圣母创造的奇迹结束之前第一批到达圣母那里。

但是，丹尼罗的情况变得更槽了。有一阵子他都不想再往前走了。他两只脚上的肉裂了口子，里面流出鲜血来。我们一直照料他，后来他的伤口好了，但是他还是不肯走。

“我待在这里，坐上一两天，然后我再回辛松特拉。”他说。

但娜塔丽娅和我不同意。当时我们之间有某种东西，促使我们丝毫也不可怜丹尼罗。我们愿意和他一起到塔尔巴，这是因为当时他还有一定的生命力。为此，娜塔丽娅一方面给他用白酒擦脚消肿，一面给他鼓劲，她告诉他，只有塔尔巴的圣母才能治好他的病，只有她才能使他永远地减轻痛苦。除了她别的圣母都不行，圣母有许许多多，但只有塔尔巴的圣母最灵。娜塔丽娅这样对他说。

于是，丹尼罗哭了，泪水直往下流，在汗涔涔的睑上留下一道道痕迹。继而，他又咒骂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坏念头。娜塔丽娅用头巾替他擦去泪水，然后，她和我又把他扶起来，让他在天黑之前又走一程。

我们就这样连拖带拉地与他一起到了塔尔巴。

在最后几天，我们也感到非常疲劳。娜塔丽娅和我觉得腰越来越直不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阻挡我们前进，有什么重物压着我们似的。丹尼罗跌跤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们得把他给扶起来，有时还得背着他走。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这么疲劳：我们觉得全身松软，行走时懒于举步。然而，与我们走在一起的人迫使我们走得更快一点。

到了夜里，那乱哄哄的情景才平静下来。分布在四面八方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朝圣的信徒们围着髯火，仰望着塔尔巴的天空，双臂划着十字，嘴里念着《玫瑰经》。这种嗡嗡声被风吹来吹去，最后变成了一阵野兽的吼声。不久，一切都沉寂了下来。半夜时分，我们听到远处有人在唱歌。之后，人们合上眼睛，但没有人睡，他们在等待着黎明的来临。我们唱着赞美诗进入塔尔巴。

我们于2月中旬出发，到三月底才到塔尔巴。这时许多人已经往回走了。这都是因为丹尼罗进行了忏悔给耽误的。他看到周围的人们身上都挂着仙人掌，作法衣穿，他也想这样干。他用衬衣袖子系住自己的两只脚，好使自己的步履显得更为艰难。后来，他又想头戴荆冠，又用布蒙住了自己的两只眼睛。到后来，在最后一段路程他竟跪倒在地，倒背着双手，用膝头行走。我的弟弟舟尼罗·圣多斯便以这个样子来到了塔尔巴。那时，他全身都涂满了消炎膏，身上流着一滩滩黑血，他走过的地方，天空中散发出一阵阵死牲口般的酸臭味。

我们稍不注意，他又钻到人群中跳舞去了，我们发觉时，他已在那里了。他手摇银铃，用他那双呈青紫色的赤脚狠狠地跺着地面，仿沸在宣泄已在心中积储多时的忿懑，也好像是为了能再活一阵子而作的最后挣扎。

当时他可能见到人们在跳舞时，回忆起了他每年在耶稣受难九日祭期间去多里曼的情景。在那里，他整宿地跳舞，直跳到了全身骨头都散了架也不觉得疲倦。也许他回想起了这段经历。还想重温一下当年的充沛精力。

娜塔丽娅和我看他这样跳了一会儿舞。突然我们见他举起双臂，全身扑倒在地，溅满鲜血的双手却仍紧握着还在作响的银铃。为使他不遭到正在跳舞的人们的踩踏，我们将他从人们急促飞舞的脚下拖了出来。那一双双脚在石板上滚动着、跳跃着，撞击着地面，却不知在它们中间已有什么东西跌倒了。

我们将他送进教堂时，他两脚叉开，像瘫了一样。娜塔丽娅让他跪在自已的身旁，就在那个小小的塔尔巴圣母金像的前面。丹尼罗开始进行祈祷，来自他心灵深处的一颗巨大的泪珠跃落下来，浇灭了娜塔丽娅放在他手中的蜡烛。然而，他并未发觉。教堂中点着这么多蜡烛，这使他难以发现自己这支蜡烛已经熄灭。有了这支蜡烛，人们才能发现周围发生的事。他仍然拿着熄灭了的蜡烛进行着祈祷，为了让人听到他在祈祷，他声音大得像是在叫喊。

但这一切都没有起作用，他最后还是死去了。

“……从我们内心一致向圣母发出充满痛苦的哀求，多少悲叹声中包含着希望。面对我们的悲叹和眼泪，她那慈样的心不会无动于衷，因为她与我们一样感到痛苦。她能洗刷污点，让心灵变得慈样纯正，以接受她的怜悯和慈爱。圣母啊，我们约母亲！她不愿看到我们的罪孽，她自己承担了我们的罪责。愿意搀扶我们一把，不让生活伤害我们的圣母和我们在一起，她减轻了我们的劳累困倦，减少我们灵魂的病痛，减少我们那受了伤的恳求神灵保佑的肉体遭受到的病痛。她知道我们由于将信仰建立在牺牲的基础上，使信仰显得越来越虔诚……”

这是神父在他的讲道台上讲的一番话。他的话音刚落，人们便异口同声地开始祈祷起来，这声音就像一群被烟熏得飞起来的黄蜂发出来的一样。

可是，丹尼罗已经听不到神父说的这番言词了。他已显得非常安静，脑袋垂落在膝盖上。当娜塔丽娅推了他一把想让他站起来时，发现他已经死了。

教堂外面舞蹈声，鼓笛声和钟声同时交鸣，混杂成一片。正在这时，我感到难过起来。看到这么多活生生的事情，看到圣母就在我们面前，向我们微笑着；与此同时却又看到丹尼罗的样子，他已仿佛成为一个累赘。我感到伤心。

我们陪他上那儿去，却是为了让他死在那儿，这点我是忘怀不了的。

现在我们俩已回到了辛松特拉。我们回来了，他却没有回来。娜塔丽娅的母亲什么也没有询问我，她既没有问我我的弟弟丹尼罗怎么样了，也没有问别的任何事情。娜塔丽娅趴在母亲的肩头上哭了起来，她就这样向她母亲讲述了发生的事情。

我开始感到我们好像还未到达目的地，我觉得我们只是途经此地，进行休息，接下去我们还得继续赶路，但我不知该到哪儿去。不过，我们必须继续朝前走，因为身在此地，我们非常内疚，也非常怀念丹尼罗。

也许我们还会开始互相害怕对方。自从离开塔尔巴的那时起，我们之间没有交谈过一句话，这可能意味着这一点。也许我们对丹尼罗的尸体仍记忆犹新，它包在一张席子里，里里外外叮满了蓝色的苍蝇。这些苍蝇发出的嗡嗡声听起来像是他鼻子里发出的鼾声。他的嘴一直张开着，娜塔丽娅和我虽然花了很大的劲，也无法使它合拢。他似乎还想进行呼吸，却又吸不到一点空气。这个丹尼罗已不知疼痛了，却还是很痛苦的样子。他踡曲着四肢，两服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看着白己的死亡。他全身的烂疮还在一滴一滴地流淌着黄水，散发着到处都能闻到的那种臭味。他的口中好像在品尝着一种浓浓的苦蜜，随着吸进去的一口口空气，这种苦蜜融化在他的血液中。

也许此地最容易勾起我们回忆的是那个被我们埋葬在塔尔巴公墓里的丹尼罗。为了不让山上的野兽扒开泥土，拖出尸体，娜塔丽娅和我在他身上压了泥土和石块。

l07

烈火平原

母狗已诛

犹存狗崽……

（民谣）

“佩德劳尼洛·弗洛莱斯万岁！”

在山谷间回荡着的呼叫声一直传到我们的耳际，接着便消散了。

有一会儿山下吹来的风带来了一阵阵喧哗声，它好像是上涨的潮水撞击在石头上发出来的声音。紧接着，在同一个地方又传来一阵叫喊声，它被弯弯曲曲的山谷折回，接着又在岩璧中回荡，这样，到达我们耳边时便更响了。

“佩德劳尼洛·弗洛莱斯将军万岁！”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贝拉”（译者注：原意为“母狗”。）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将卡宾枪中的弹夹取出来放进衬衣口袋里，接着，他来到“四兄弟”面前，对他们说：“小伙子们，跟我走，我们去瞧瞧他们是龙还是虫！”贝那维特斯家兄弟4人弯着腰跟在他后面。只有“贝拉”直着身子走，骨瘦如柴的上半身露在寨墙的上面。

我们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像蜥蜴一样仰面躺在寨墙跟上晒太阳。

石砌的寨墙蜿蜒在起伏的山梁上，“贝拉”和“四兄弟”们高一脚低一脚地迤逦而行，仿佛脚上带着镣铐。就这样我们一直看着他们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我们又回过头来朝山上望，看着那些为我们遮荫的阿莫尔树的低矮的枝条。

在阳光烤热的树荫下，人们闻到了腐烂的阿莫尔树的气味。

中午，人们都感到困倦。

从山脚传来的声音不时地穿过山谷，使我们全身都摇晃起来，令我们难以入眠。虽然我们伸长了脖子侧耳细听，传到我们耳边的也仅仅是一种熙熙攘攘的嘈杂声，就像是马车走在远处胡同的石板路上发出的辚辚声。

突然，传来一声枪声，山谷里立时响起了一声像倒塌了什么东西的回声。这使万物都惊醒了：我们原来往视着的在阿莫尔树上戏耍的红色小鸟全都飞走了，紧接着，正在午睡的蝉儿也被惊醒。子是，大地上出现一片“知了，知了”的叫声。

“怎么回事？”午睡未醒睡眼惺松的佩德罗·萨莫拉问。

于是，基乌义拉站立起来，像拖一块木柴一样拖着他的卡宾枪，跟在那些已经走了的人的后面走去。

“我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完，他像其他一些人一样消失了。

蝉儿的鸣叫越来越响，把我们的耳朵都吵聋了，以至我们都没有发现他们是何时出现的。在我们不注意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在那儿出现了，就站立在我们的面前，人人都摘去了武器，好像不是专程而来，是为了其他急事顺便路过的一般。

我们转了一个身，通过射击孔紧紧地盯视着他们。

第一批人走过去了，接着，走过第二批人。一批一批的人过去了，他们的身子前倾，困倦得都弯着腰。脸上的汗珠闪闪发光，好像在过河时将脑袋在河水里浸泡过一样。

他们在继续通过。

传来了信号：一阵长长的口哨声。远处，在“贝拉”去的方向响起了一阵枪声。接着，这边也跟着响了起来。

事情干得毫不费劲。他们的上半身近得几乎堵住了射击孔，因此，这次战斗就像他们顶着枪口让你开枪一样，他们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儿，便给打发到阴曹地府里去了。

这次战斗历时极短。也许只射了一两梭子弹，射击孔前便空无一人了。有人伸出脑袋一看，只见他们都扭曲着躺在路中间，像是有人将他们扔在那儿似的。活着的人都跑了。

一会儿，他们又出现了，但很快又不在那儿了。

我们只好等待着进行下一次射击。

我们中间有人喊道：“佩德罗·萨莫拉万岁！”

在另外一边有人悄声地说：“救救我，守护神！救救我。阿特恰的圣婴，救救我的命！”

鸟儿横空飞过，几群画眉掠过我们的上空向群山飞去。

第三次射击却来自我们的身后，是从他们那边突然发出的。这次射击迫使我们跳到了寨墙的另一边，一直退到了被我们打死的那些人的身边。

接着，我们便在灌木丛中奔跑起来。我们觉得子弹就像飞蝗一般向我们射来，它们就在我们脚后跟乒乒地炸开。我们的人不时地被击中，而且越来越频繁，他们被打断骨头，倒了下去。

我们跑着，跑着，一直跑到悬崖上，于是，便顺势往山下滚了下去。

他们继续射击着。当我们像被烈火惊吓了的獾一样爬到了山谷的另一边时，他们还在射击。

“佩德劳尼洛·弗洛莱斯将军万岁！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他们再一次朝我们喊着。这喊声就像是暴风雨中的雷声一样在山崖下轰鸣着。

我们躲在几块圆形的大石头后面，刚才一阵猛跑，现在仍在喘着粗气。我们只是望着佩德罗·萨莫拉，用眼神询问他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也在注视着我们，一言不发。这时人们都似乎失去了说话的功能，舌头犹如鹦鹉舌头一样成了只圆球，说起话来非常费劲似的。

佩德罗·萨莫拉继续注视着我们，他在用目光清点着人数。他的两只眼睛通红，好像一直是在熬夜。他一个一个地数着我们的人数。他早已知道我们在那儿有多少人，但好像还不放心，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清点着我们的人数。

少了好几个人。不算“贝拉”和基乌义拉以及跟他俩去的几个人，还少了十一、二个。基乌义拉很可能躲在某一裸阿莫尔树上，持着他那支单发的步枪等待着联邦军撤走。

“贝拉”那两个都名叫何塞的儿子首先拾起了头，接着又站起了身躯，他们终于从这边走到了那一边，等候着佩德罗·萨莫拉对他们说些什么。他开口了：

“他们要是再来一次突然袭击，咱们可就完了。”

接着，他咽了一口口水，仿佛给自己增添了一点勇气。然后，朝着何塞兄弟俩大声地说：“我知道这儿少了你们的父亲，但是，你们得沉住气。忍耐一下，忍耐一下吧，我们就去找他！”

一声枪响，惊飞了栖息在山谷对面山坡上的一群小鸟。它们落在了山谷里，然后又飞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落下。看到我们后，它们大吃一惊，转了半个圈子，朝太阳光飞去，又停在对面山坡的树上，吱吱喳喳的声音马上布满了树梢。

何塞兄弟俩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一声不吭地蹲了下来。

整个下午我们便是这样度过的。夜幕降临的时候，基乌义拉和“四兄弟”中的一人回来了。他们说，他们是从山谷下的毕特拉丽沙来的，但是他们不知道联邦军是不是已经撤走。不过，周围的一切显得非常平静，只是不时地听到了狼嗥声。

“比乔恩，你过来！”佩德罗·萨莫拉对我说，“我委派你和何塞兄弟俩到毕特拉丽沙去了解一下‘贝拉’的情况。如果他己死了，你们就将他给埋掉吧，把其他死去的人也埋掉吧。要是有人受伤，就将他们放在显眼的地方，让那些兔崽子们便于发现他们。可一个人也不能将他们抬回来。”

“我们一定照办。”

我们出发了。

我们来到原来用来拴马的马厩时，狼嗥声听起来更近了。马厩里已没有马，只有一头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在那里的瘦骨嶙峋的驴子。可以肯定，联邦军将马给抢走了。

在几棵小树的后面我们发现了“四兄弟”中的另外3人。他们一个压着一个地躺在那里，好像有人将他们给堆放在那儿似的。我们捧起他们的脑袋，轻轻地摇晃着，看看他们中间是不是还有人活着。没有，他们全都死了。我们又在饮马池边发现了一个自己人，他的肋骨外露，像是被人砍了一刀。我们在整个地区走了一遭，发现我们的人这儿一个，那儿一个地躺在地上，几乎每个人的脸都是黑糊糊的。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在受伤后给杀害的，”何塞兄弟俩中的一个说。

我们开始寻找“贝拉”，全力以赴地寻找我们要找到的“贝拉”。

我们没有发现他。

“他一定给抓走了，”我们想，“他们一定将他带走交给政府了。”心里虽然这样想，我们还是继续在四处寻找他，在那些己经收割了庄稼的土地里搜寻。狼还在嗥叫。

狼的嗥叫声持续了整个夜晚。

几天后，我们在阿梅里亚河河边准备渡河时，又与佩德劳尼洛·弗洛莱斯的人马遭遇上了。我们赶紧往后撤退，但却为时已晚。他们仿佛在对我们执行枪决似地朝我们射击。佩德罗·萨莫拉鞭策他那匹棕白色的矮小公马在头里疾驰，这是我见到过的最好的马。我们都匍伏在马颈上一窝蜂似地跟在他后面。尽管这样，这次的伤亡仍很大。但在当时我没有发觉这一点，因为我被那匹死马压在底下沉入水中，河水将我和那匹马冲出去很远，一直冲到了满是泥沙的浅滩上。

这是我们与佩德劳尼洛·弗洛莱斯的军队最后一次遭遇。之后，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交过锋。更确切地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再打仗，只是东躲西藏，避开敌人。我们决定将残留下来的人马汇集起来，进入深山，以避开敌人对我们的追击。结果，我们成了几支谁也不害怕的奇怪的军队。谁也不会再见了我们就跑，也不会有人高喊：“萨莫拉的人来了！”

格朗德平原又恢复了平静。

但是，这种平静历时很短。

我们在一个叫托辛的山洞里躲了八个月。阿梅里亚河流经托辛时，河床变窄，河水流了数小时后才流入大海。我们的愿望是躲过几年后，当大家都将我们忘记的时候再东山再起。我们开始养鸡，还时常上山打鹿。我们一共只有五个人，实际上只能算四个人，因为何塞兄弟俩中的一个腿上得了坏疽病，那是敌人在向我们扫射时，一粒子弹击中他臀部的下部引起的。

我们待在那里，连我们自己也开始感到，我们已无所作为。当时我们若不知道我们去自首会把我们全都给绞死的话，我们就去自首了。

正在这时，来了一个名叫阿尔玛西奥·阿尔加拉的人，此人当年常给佩德罗·萨莫拉传送信件和便条。

那天大清早，我们正在屠宰一只母牛，听到牛角号声，这声音来自十分遥远的平原。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了这种声音。很像是公牛的吼叫声，起先声音很刺耳，后来变得沉闷，接着又显得刺耳。它的回声在山间萦回，越来越近，最后被河水的咆哮声淹没。

太阳快要出来的时候，那个叫阿尔加拉的人从沙皮诺树林中露面了。两条“44”型步枪子弹带交叉背在身上，一捆步枪像一只手提箱一样横放在马的臀部上。

他从公马上下来后，给我们分发了枪支，然后，又将剩下的枪捆成一捆。

“倘使你们今明两天没有什么紧急的事，就请你们作好准备，去圣布埃纳文图拉走一趟。佩德罗·萨莫拉在那里等候你们。我再往山下走走，找找萨内德斯兄弟几个，然后，我再回来。”

第二天下午天快黑时他回来了。萨内德斯兄弟几个也跟他来了。暮色中我看到他们都绷着脸。另外，还来了3个我不认识的人。

“在路上我们可以搞到马。”他对我们说，于是，我们跟他们走了。

在离圣布埃纳文图拉还很远的地方，我们发现几处农庄的房屋在燃烧。庄园的谷仓上空火光冲天，烈焰飞腾，宛若一池松节油在燃烧。飞舞着的火星在夜空中冉冉上升，形成了灿烂的云彩。

圣布埃纳文图拉的火光的指引下，我们继续朝前走去。这仿佛在告诉我们，我们的使命就在那里，我们要去干尚未完成的事。

然而，我们尚未到达目的地，便遇到了第一批骑马缓缓而行的人。他们的马鞍上拴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些人，他们中有的人还能爬行，有的则双手下垂，耷拉着脑袋都快咽气了。

我们瞧着他们走过。接着，佩德罗·萨莫拉来了，还过来许多骑马人。人数多得空前，这使我们很高兴。

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再次像我们全盛时期那样通过格朗德平原，真使人感到高兴。这情景和我们初次起义时十分相似。当时我们颇像被风吹得到处飞舞的成熟了的蒲公英，使平原的四周充满一片恐怖。这种情况延续了一个时期，现在这个时期好像又回来了。

离开那里后，我们又朝圣佩德罗进发。到了那里，我们放了一把火，火势又朝佩塔尔卜曼延。这时，正是收割玉米的时候，干燥的玉米秆被平原地区刮来的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火焰在田野中奔腾，整个平原在烈火中熊熊燃烧，浓烟在空中缭绕，散发出香蒲和蜜糖的气味，因为火焰也吞没了甘蔗田。这情景看起来颇为壮观。

我们像驱赶鸟雀的稻草人一样从烟幕中走出来，脸被熏得漆黑，左拦右堵地将那些牲口赶到一起，集中在一个地方，宰了后再剥它们的皮。眼下买卖畜皮已成为我们的一桩买卖了。

我们这样做的原因是，佩德罗·萨莫拉对我们说过：“我们要拿财主的钱来搞这场革命。我们搞这场革命的费用要由他们来出，武器的钱也由他们支付。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一面为之战斗的旗帜，但是，我们应赶快积累钱财，等政府军来，便能看到我们实力强大。”

但当政府军到来时，他们对我们进行了一场和上次一样的屠杀，虽说干得并不那么容易。眼下从几西班牙里之外进行观察，他们有些惧怕我们了。

可是，我们也害怕他们。每当我们埋伏在路边对他们打伏击时，只要听到他们的先头部队在路上通过时的马具的碰撞声和马蹄撞击在石头上发出的响声，我就会紧张得喉咙口给堵住似的喘不过气来。相反，我们看到他们过去时，觉得他们对我们只是斜眼相看，好像在对我们说：“我们已经发现你们了，眼下只是装作没有看见而已。”

情况好像确实如此。因为这时他们全都突然卧倒在地，以马作掩护对我们进行还击。他们另一些人则一步一步地对我们包抄过来，给我们来个瓮中捉鳖。从那时起，我们明白，我们人数虽不少，若这样干下去定然难以持久。

因为这次作战对像已不是当年一开始时将我们赶走的乌尔瓦诺将军的人了。那时候，只要我们一叫喊，他们就惊慌失措了。那些士兵是从农村中强拉来同我们作战的，只有见到我们人数很少时才敢进攻我们。那些人早完蛋了。后来，又来了一批士兵，这些人更糟。现在的指挥官叫什么奥拉切亚，带了一批骁勇善战吃苦耐劳的士兵。他们是从台奥加底切招募来的山里人，其中还混杂着台佩乌安的印第安人。他们习惯子好几天不吃东西，还能连续几小时眼睛霎也不霎地注视着一个目标，只要我们的人一探身，就用一发长长的“30-30”号子弹把他的脊梁骨像摧毁朽木枯枝般打得粉碎。

毋庸置疑，袭击几个农庄比伏击政府军要容易得多。于是，我们便化整为零，东打一拳，西踢一脚，打了之后，就像野驴一样溜之大吉，这倒给政府军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损失，

就这样，当位于火山山脚的茉莉花村的房屋在熊熊燃烧的时候，我们的一部分人突然从山上往山下敌人几个支队扑过去。我们在地上拖着乌萨切树的枝条，掀起滚滚黄尘，还发出阵阵呐喊声，让敌人以为我们人数很多。

政府军最好是保持镇定，等待着发生新的情况。但他们有一段时间都东奔西跑，一会儿向前进，一会儿朝后撤，仿佛给搞得晕头转向了。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山上一堆一堆的大火，像是在烧山开荒，也可以看到军营和农庄在日夜燃烧。有时像多萨米尔帕和萨帕蒂郎这样的较大的市镇也起了火，火焰映红了夜空。这时，奥拉切亚的人马便急行军赶到这些地方。但是，当他们到达那儿时，在他们后面的路途遥远的多多利米斯帕也开始燃烧起来了。

这情景看起来确实很有意思。当政府军想找我们交战时，我们突然大清早离开台贝梅斯基脱斯。我们见到他们穿越被群山环抱的空旷的平原，眼前一个敌人也没有发现，仿佛一下子沉入了深邃无底的水中一样。

我们焚烧了瓜斯脱科马脱，并在那里观看了斗牛。佩德罗·萨莫拉很喜欢斗牛。

联邦军早已朝阿脱兰进发，他们上那儿去寻找一个叫拉玻利非卡兴的地方。他们认为，那儿是匪徒的老巢，我们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他们走了，瓜斯脱科马脱就只剩下我们这些人了。

我们留在那里，正好玩斗牛。联邦军走后，还留下了8名士兵，此外，还有庄园的总管和监工。斗牛共斗了两天。

我们筑起了一个像拴羊的羊圈这样的圆圆的栅栏，作为斗牛场。我们坐在栅栏的横木上，不让那些斗牛士逃出来。当他们发现佩德罗·萨莫拉想让牛挑死自己时，便没命地奔跑起来。

八个士兵斗了一个下午便报销了。那总管和监工也斗了一个下午。使公牛感到最费劲的是那个长得像刺牛棒一样又高又瘦的监工，他总是从牛边略一闪身便躲开了。那个总管正好相反，一上场便完蛋了。他长得矮胖胖，圆滚滚，没有任何躲闪便让公牛给挑死了。他一声不吭地死了，几乎连动弹也没有动弹一下，似乎是他本人愿意让牛给挑死的。但是，挑死那个监工却化了不少力气。

在斗牛前，佩德罗·萨莫拉给每个斗牛士发了一条床单。正由于这个原因——至少是那个监工靠了这条又厚又重的床单进行了自卫。有了它，他便有所依靠了。他一个劲儿地向他冲过来的公牛挥舞着床单，牛便让他从自己身边跑过去。他便这样一个劲儿地朝牛挥舞着床单，使佩德罗·萨莫拉都感到烦腻了。那条公牛显然跟监工斗累了，除了轻微地触动他几下外，压根儿也挑不死他。佩德罗·萨莫拉失去了耐心。他一面还是继续这样斗下去，一面却突然改变斗法：他不让公牛像平时斗牛一样往前冲，却让它冲向监工的侧面，往他的两肋刺去。监工好像没有发现这一情况，他仍像驱赶黄蜂似地在上下挥舞着床单。只是当他发现血从腰部涌出来时，他才停止挥动。他害怕了，试图用手捂住肋部的那个血流如注的伤口。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接着，他便跌倒在斗牛场的中间，眼睛还望着我们。他这样躺了一会儿后，我们便将他绞死。否则，他得过好一会儿才会死去。

从那时起，只要有条件，佩德罗·萨莫拉便更加频繁地玩起斗牛来了。

当时，从佩德罗·萨莫拉到我们这些普通士兵都是从海边来的。后来，又有其他地方的人加入到我们队伍中来，其中有桑戈阿尔科的印第安人，面色如乳酪，性格忠厚老实；还有一些人来自寒土地带，据说是玛萨米脱拉人。他们终年披着斗篷，仿佛老天每天在下雨雪。这些人天一热就不知饥饿，于是，佩德罗·萨莫拉便派他们去镇守火山港，那个地方地势更高，只有砂土和遭暴风侵蚀的岩石。那些性格憨厚的印第安人很快地和佩德罗·萨莫拉搞好了关系，他们都亲热得不想离开他。他们和他形影相随，他让他们干什么，他们都乐意从命。有时，他们甚至到附近村镇去将那些漂亮的姑娘抢来，供他玩乐。

这一切我都记忆犹新。我记得在山上度过的夜晚。在政府军的紧追下，我们静悄悄地走着，困倦得连眼皮也张不开。我现在似乎还看到他身上披着一条紫红色的毯子，在招呼着大家，不让一个人掉队。

“喂，你，毕达西奥，刺一刺马！你，莱森第斯，别睡着了，我要跟你聊聊。”

是这样，他一直在关照我们。夜半三更行军，困得我们眼皮直打架，头脑里糊里糊涂。但是，他了解我们每个人，常常和我们说上几句话，让我们抬起头来。我们觉得他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从不困倦，而且已习惯于在夜间看东西，还能在黑暗中认出我们来。他像人们数钱一样，一个一个地数着我们。之后，他在我们身边走着。我们听到他的马蹄声，知道他的眼睛一直在警觉地看着。为此，我们既不抱怨天冷，也不怕困倦，大家默默无言跟着他走，仿佛都成了盲人了。

但是，自从在萨约拉山坡上发生火车出轨后，这一切便全完了。如果不发生这件事，也许佩德罗·萨莫拉还活着，那“中国佬”阿里雅斯、基乌义拉和其他许多人也会活着，起义军也许还会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然而，佩德罗·萨莫拉使萨约拉的火车出轨后，这一下可惹恼了政府了。

至今我仍能看到当年堆放尸体的地方燃起的熊熊火焰。人们用铁锹将尸体堆成一堆，或者像滚木头一样将它们从上坡滚到坡下。堆成一大堆后，便在上面浇上汽油，点上火。尸体焚烧后的焦臭味随风飘到很远的地方，许多天后，仍能闻到烧焦的死人味。

在此之前，我们对即将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我们在很长的一段铁路路轨上铺上了牛皮，还堆了一些牛骨，又怕这样还不够，我们还在列车进入弯道的地方扒开了铁轨。一切就绪后，我们就等待着。

晨曦开始照亮了万物，我们几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趴在车厢顶上的那些人，还听到有人在唱歌，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他们在我们面前驶过，虽然天还没有大亮，却能看到乘车人是一些士兵，还看到了军队的番号。我们等待着。火车没有停。

当时我们要想开火，早就可以这样做了，因为火车速度很低，呼哧呼哧地直喘着粗气，艰难地爬着坡。如果我们愿意的话，还可以和他们聊上一会儿天呢。但是，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当车厢之间像有人在摇晃似地互相碰撞，并一节节地开始重迭起来时，他们才开始觉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接着，火车头被挤满人的沉重的车厢往后拖，出了轨。火车头发出几声嘶哑的惨厉的长鸣，但是，谁也没有援救它。它继续被一长列一眼看不到头的车厢施着往下滑去，一直滑到山坡的边缘，接着就滚下了深谷。子是，车厢也一个跟着一个飞快地随着火车头滚了下去，倒在山谷下。之后，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仿佛所有的人，包括我们自己都已死去了似的。

这件事的经过使是这样。

当那些幸存者从破裂的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我们吓得慌忙离开了那里。

我们躲藏了几天。但是，政府军又把我们从躲藏的地方赶了出来。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让我们过安生日子了，甚至连安安稳稳地嚼一块干腌肉都办不到。他们搅得我们连睡觉和吃饭的时间也没有，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都是如此。我们打算到托辛山洞去，但是，政府军却抢在我们前面了。于是，我们绕过火山口，爬上了最高的那座山。到了那里，就在那个叫“上帝之路”的地方，又一次碰到政府军，他们大开杀戒。我们觉得子弹连续不断地朝我们射来，将我们周围的空气也烧灼热了，甚至连我们用来进行掩护的那些石头也被打得粉碎，像是一堆堆泥土。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向我们射击的枪是机关枪，人被打中就像筛子一样千疮百孔。但当时我们还以为他们只是人多，有几千人呢。我们的全部愿望是逃离他们。

我们能跑的全跑了，基乌义拉却留在“上帝之路”了。他蜷曲在一丛草莓树后，脖子上围着一条毯子，仿佛以此来御寒。当我们各自寻找生路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眼睁睁地望着我们每一个人，咧着嘴，露出他那满是鲜血的牙齿，像是在嘲笑我们。

我们的这次分散行动，对多数人是有好处的，但少数人却遭了殃。沿途的每一根木杆上都有两脚朝天倒吊着的我们的人。这些尸体一直被吊到烂去血肉，只剩下一张没有硝过的人皮。秃鹰吃去他们的内脏，只剩下一具空洞洞的尸体。由于被吊得很高，它们随风摇晃许多天，有时候甚至几个月。有时候只剩下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裤子，像是有人晒在那里一样。看到这种情景，人们真的感到局面已无可挽回了。

我们这几个人逃到了格朗德山，像蛇一样蛰伏着，时常朝着平原方向观望，这山下面的土地是我们出生和生活过的地方，而现在却有人等着杀我们。有时，甚至天上的云彩投下的阴影也使我们感到害怕。

我们真想去对人们说，我们现在不想与政府作对了，让我们过几天安生日子吧。但是，由于我们给他们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人们都变得冷酷无情了。我们唯一的收获是结了许多冤家，就连山上的印第安人也不喜欢我们了，他们说我们杀死了他们的牲口。现在，他们手执政府发给他们的武器，并传话给我们说，一遇见我们就杀。

“我们不想见到你们，若见到你们就要你们的命。”他们派人捎来了这一番话。

就这样我们的地盘逐渐丧失了，几乎死无葬身之地了。于是，我们仅存的这几个人决定分散行动，各奔东西。

我跟随佩德罗·萨莫拉有五年光景了，好好歹歹地总算过了五年了。后来，我再他没有见到过他。有人说他跟一个女人走了，上墨西哥城去了，他在那儿被杀害了。但我们这几个人还期待着他回来，盼望他有朝一日还能再来领导我们搞武装起义，但我们已等得不耐烦了，而他却还没有回来。后来知道他被杀害了，这是和我一起坐过牢的一个人告诉我的。

三年前我获释出狱。我因犯了许多罪，在狱中受到了惩罚。但这不是因为我曾和佩德罗·萨莫拉在一起待过。这个情况他们并不知道。逮捕我是由于其他的事情，其中之一是我有抢掳姑娘的恶习。现在我同被我抢来的一个姑娘生活在一起，她也许是世界上所有女人中最好最美的女人。她在监牢外等待着我出狱，谁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候的。

“比乔恩，我在等着你，”她对我说，“我等了你很长很长时间了。”

当时我还以为她等我是为了杀我。我在狱中像做梦一般回忆起她是谁了。我仿佛又一次感到冷雨淋身的情景。那天夜里，我们冲进脱尔卡帕纳村，大雨滂沱，我们把村庄全夷平了。我几乎可以肯定，她的父亲就是我们正要离开村庄时遇见的那个老头儿。我们的人在他的脑门上打了一枪，与此同时，我将他女儿抱上马，并在她的头上重重地拍了几下，好让她平静下来，不再咬我。那时，她是个年方十四岁左右的小姑娘，长有一对美丽的眼睛。她闹得很厉害，我费好大的劲才让她变得服服贴贴的。

“我给你生了个儿子，”她说，“就在那儿”。她用手指了指有着一双惶惑不安的眼睛的高个子少年。

“把帽子拿下来，让你爸爸好好看看。”

那个少年

第3章

取下帽子。他长得和我几乎一样，眼睛里闪着狡黠的目光。这一定是从他父亲那儿遗传下来的。

“大家也叫他比乔恩，”那女人又说话了。她现在是我妻子了。“但是他既不是强盗，也不是杀人犯，他是好人。”

我垂下了头。

l08

请你告诉他们，不要杀我！

“胡斯蒂诺，请你告诉他们，不要杀我！快，快去对他们说。叫他们发发善心吧，你就这样对他们说。叫他们发发善心，不要杀我。”

“我不能去说，那边有个军曹，他压根儿不想听有关你的事情。”

“你要想办法让他听你说话。你得使点心眼。你就说，若为了吓唬吓唬我，这样做够了嘛。你对他们说，放了我也是替上帝行善。”

“这可不是吓唬吓唬你，看来他们是真想杀你。我不想再去说了。”

“再去一次吧，就这一次，看看能不能达到目的。”

“不，我不想去了。我不去的理由是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如果我老是去找他们，他们就会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他们会把我给枪毙的。最好还是听其自然吧。”

“去吧，胡斯蒂诺，告诉他们，可怜可怜我吧。你就对他们说这么一句话。”

胡斯蒂诺咬了咬牙，又摇了摇头说：

“我不去。”

说完，他还摇了好一会儿头。

“你去告诉军曹，让他放你去见上校。你告诉上校，我已年迈，不中用了，杀了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毫无好处。不管怎么说，他总也该有灵魂吧。你去告诉他，为了使他的灵魂得救，不要杀我。”

胡斯蒂诺从坐着的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畜栏的门口，回过头来说；

“好吧，我去。可是，要是弄得不好，把我也给枪毙了，谁来照顾我的妻儿？”

“上帝，胡斯蒂诺，上帝会照顾他们的。你只管去，看看能为我做点什么，这是当务之急！”

他是在清晨被带来的，现在已是晌午了。他仍然在那儿，被捆缚在一根树叉上等候发落。他的心总是安定不下来。他本想打个盹来定定神，但却一点倦意也没有。他也不觉得饥饿。他没有任何别的愿望，只希望活下去。现在，当他清楚地知道他们要杀害他的时候，求生的欲望就更加强烈了，这种欲望只有死而复生的人才有。

当时，又有谁能告诉他，那件他以为已老掉牙的早已在记忆中被埋葬掉的事还会给重新翻出来呢？这就是他当时不得不杀死堂罗贝的那件事。事情完全不是如阿里玛村的人们说的那样。他当时这样做，有他的理由的。他回忆起了那件事。

堂罗贝·台莱洛斯是石门庄园的主人，也是他的教父。但是，作为他的教父和石门庄园的庄园主，却不让他在牧场上放养牲口，因此，他胡凡西奥·纳瓦就不得不杀死他了。

开始时，由于对方是自己的教父，他还忍耐着。后来，天遇大旱，他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牲口一头一头地饿死，而他的教父堂罗贝却仍旧不让他的牲畜在牧场上吃草。于是，他便砸开栅栏，把他那些骨瘦如柴的牲畜赶到草场上去吃个够。这件事使堂罗贝很不高兴，他命人修补好栅栏，而他，胡凡西奥·纳瓦却又将栅栏砸了一个大洞。就这样，这个洞白天补，晚上砸。他那些以往只能闻到牧草的芳香，从来没有尝一尝的牲口这时总是在夜里等候在栅栏边上。

他与堂罗贝屡次争执，却未能取得一致。

直到有一次堂罗贝对他说：

“你听着，胡凡西奥，如果再有一头牲口走进我的牧场，我就将它宰了。”

他回答说：

“您也听着，堂罗贝。牲口是不懂人事的。它们去找草吃，这与我无干。如果你想打死它们，你就看着办吧。”

“他宰了我一头小牛。”

“这件事发生在35年前，大概是在三月份吧，因为那年四月我为了逃避通缉，已躲到山上去了。我为了不进牢房，给了法官十头牛，还典当了房产，但这全都无济于事。后来，为了不使他们追捕我，把家里剩余的东西全都变卖了。但是，他们还是通缉我了。因此，我便和我儿子来到这块我拥有的名叫‘鹿棒’的土地上。我儿子长大成人，与媳妇伊纳西娅结了婚，生有八个儿女。所以，说起来这件事早已过去了，看来早就该忘记了。但是，情况并非如此。

“我当时估计，花上一百来个比索，事情可以完全了结。那死去的堂罗贝是个无亲无友的人，家中当时只有他妻子和两个刚学步的孩子。他的遗孀很快就死了，听说是悲伤死的。孩子被送到远方的亲戚家里去了。因此，对他们根本用不到害怕。

“但是，人们总是说我是个被通缉的逃犯，他们吓唬我，敲我的竹杠。只要有人进村，他们就来对我说：

“‘胡凡西奥，那边来了几个陌生人。’

“于是，我常常逃到山上，躲在草莓树丛中，只靠吃马齿苋度日。有时不得不像被狗追赶一样，半夜三更逃出家门。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这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整整一辈子啊。”

后来他认为不会再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了，他相信人们早已将此事弃诸脑后。然而，当局又找上门来了。他当时还以为这样一来他至少可以安安稳稳地度他的晚年了。他想：“我老了，他们会放过我的，这样总能做到吧。”

他是满怀着这样的希望的。以往，他为了摆脱死亡而作了这么多年斗争；他担惊受怕，东奔西蹿，让青春白白地消逝。而当他的身体由于东躲西藏，久经风霜，只剩下一把老骨头的时候，他却突然这样死去，这对他来说，真是难以想象的。

要是他当时不让他自己的妻子出走，情况又会怎样呢？那天一大早，他获悉他妻子跑掉的消息，他头脑中连去找一找她的念头都没有。他让她出走，至于她跟什么人走，到什么地方去，他都没有进行查讯，反正只要他自己不下山就行。他妻子的出走就像其他的财物散失掉一样，他没有过问。他唯一关心的是自己的生命，对自己的生命他是不借一切代价要加以保护的。他不能让他们杀死自己，不能，尤其是现在，更不能。

然而，人们将他从鹿棒庄园抓来此地，就是要他的命。当时他们用不到捆绑他，他就跟他们来了。是他自己走来的，恐怖已束缚住了他的手脚。他们发现，他那老态龙钟的样子，想跑也跑不了，他那两条像干枯的绳索一样的腿早已被死亡吓瘫了。因为他是来赴死刑的，是来死的，这点他们已早告诉他了。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这一点了。他开始感到胃在抽搐，每当他感到死亡即将来临，他很快便有这个感觉。这时，他眼睛里流露出求生的渴望，嘴里泛着酸水，这酸水他又不由白主地咽入肚中。同时，他还觉得双脚十分沉重，脑袋则轻飘飘的，心脏在靠近肋骨的部位使劲地跳着。不，他无法习惯他将被杀死这样的念头。

事情应该还会有点儿希望。在某一方面可能还会有希望。也许他们搞错了吧，也可能他们要追捕的是另一个胡凡西奥·纳瓦，而不是他。

他垂着双手默默地走在那几个人中间。黎明前一刻天色昏暗，天上没有星星。一阵微风过后，卷走了一些干土，却吹来了更多的泥土，这些泥土充满了像路边的尘土那样的尿味。

尽管天黑，他那一双由于岁月的流逝而变小了的眼睛却一直注视着他脚下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上他度过了自己的大半辈子，在这块上地上他度过了六十个年头，他曾把这块土地上的泥土攥在手中，像品肉味一样地品尝过它。他两只眼睛长时间地瞧肴这块土地，有滋有味地观察着每一小块土地，似乎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块土地了。他几乎已经知道，这就是他看到的最后一块土地了。

接着，也看了看和他一起走的人，好像要和他们说些什么。他是想对他们说，放了他吧，放他走吧：“小伙子们，我可没有伤害过什么人。”他想这么说，但是他没有说出口。“过一会儿再对他们说吧。”他想。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们。他甚至可以将他们想象成自己的朋友，但他又没有这样做，因为他们不是他的朋友。他不了解这些人，不知他们是什么人，他看着他们在他身边走着，他们不时地弯下身子看看该往哪条道路走。

他第一次见到这些人是在前一天暮色降临的时候。那时，天已漆黑一团，他们踩着嫩绿的玉米苗，翻过地垅走来。他走下山去，对他们说，那儿的玉米才破土出苗呢。但是，这些来人并没有止步。

他及时地发现了他们。他总是有运气及时发现一切。他满可以在山上躲起来，或者在山上转悠上几个小时，等来人走后再下来。反正玉米是没有什么收成了。这个时候本是雨季，但今年没有下雨，嫩玉米苗已给晒得枯萎了。过不了多久，玉米便会全枯干了。

所以，他刚才走下山来，像跌进一个永远也爬不出来的深洞似地落到这帮人的手中，真不值得。

现在，他和这些人走在一起，强压着想对他们说一说请他们释放自己的愿望。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一会儿靠近他，一会儿离开他的几个人影。因此，他开始讲话，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清。他说：

“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说了这句话，但情况没有丝毫变化。看来，没有一个黑影听到了他的话，没有一张脸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他们仍像先前一样朝前走着，他们仿佛都睡着了。

子是，他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得在别的地方寻找希望了。他又一次垂下了双手，夹在那4个被夜色弄模糊的人影中间，走进村子里的头几间房子里去。

“我的上校，人已带到了。”

他们停在大门的门洞前。他毕恭毕敬地将帽子脱下拿在手里，等待着有人出来。但是，传出来的只是人声：

“什么人？”里面的人间道。

“是鹿捧庄园的那一个，我的上校，就是您命令我们去抓来的这个人。”

“你问他在阿里玛住过没有？”里面的那个人又说。

“喂，你听着，你在阿里玛待过没有？”站在他面前的军曹重复着这个问题。

“待过。请告诉上校，我就是那儿人。我直到最近一直居住在那儿。”

“问他认识不认识瓜达罗贝，台莱洛斯。”

“你认识不认识瓜达罗贝·台莱洛斯？”

“是堂罗贝吗？我认识。请告诉少校，我认识堂罗贝，他已经死了。”

这时，里面的人改变了说话的腔调：

“我知道他死了。”

接着，那个人好像在用香蒲隔离的另一个房间里与另一个人在说话。

“瓜达罗贝·台莱洛斯是家父。我长大后去找他，但人们对我说他已经死了。在知道赖以扎根的东西已经死去的情况下长大成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后来，我知道是有人用刀把他砍死的，还用一根长矛插进他的胃部。听说他失踪了两天多，找到他时，他躺在河滩上，还没有完全断气，还恳求别人照顾他家庭呢。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事似乎被人们遗忘了。我也确实想忘掉它。但是，当你知道干这件事的人还活着，还幻想长生不老以满足他那腐朽的灵魂时，这件事就难以忘怀了。虽说我不认识这家伙，但是我不能宽恕他。当我获悉他在什么地方时，我产生了要结果也的性命的勇气。我不能饶恕他，让他活下去，他压根儿就不该出生。”

在门外可以清楚地听到他这番言论。接着，他又下令：

“把他带走！先将他捆绑一会儿，让他吃点苦头，然后再枪毙他。”

“请你看我一眼，上校，”他请求着，“我已经不中用了。你不杀我，用不了多久我也会老死的。请别杀我……！”

“把他带走！”里面那个人又说。

“……上校啊，我已经付出代价了，我已付出许多代价了。我已失去了一切，我受到各种惩罚。近40年来，我像得了瘟疫一样一直藏匿着还老是提心吊胆，生怕随时都会被杀死。我不能这样死去，上校。至少得让我祈求上帝，请他宽恕我。请你别杀我里也请你告诉他们不要杀死我。”

他仿佛遭到拷打一般，拿帽子捶打着地面大声地叫喊着。

里面那个人立刻回答说：

“把他给捆起来，再让他喝点酒，让他喝醉了，子弹打在身上就不痛了。”

现在他终于平静下来了。他被遗弃在那棵树的树杈下，他儿子胡斯蒂诺早先来过后走了，又回去了，这次他又来了。

他儿子将他的尸体议在驴背上，紧紧地捆绑在牲口的坐垫上，免得在路上掉下来。他将他的脑袋塞迸一只麻袋里，免得别人看了他的样子害怕。然后，他在驴身上抽了几鞭上路了。为了能早点赶回鹿棒庄园为死者安排守灵，他走得很快。

“你儿媳和孙子们见到你都会大吃一惊的。”他边走边说，“他们见到你的脸，一定不相信这就是你。这些人胡作非为，在你脸上打了那么多枪，打了那么多洞，他们看到了后，还会以为你是让狼给咬死的呢。

l09

卢维那

在南部的诸多高山中，卢维那的山最高，岩石最多。那里漫山遍野都是人们用来烧制石灰的灰色石头。但是，卢维那没有人拿这种石头烧石灰，也没作他用。当地人们称这种石头为生石头，而通向卢维那的那座山岭便称为生石岭。风和太阳将山岩剥蚀成了粉末状，因此，当地的土就像被浇上了晨露一样又白又亮，虽说这仅仅是一种比方而已，因为卢维那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均十分寒冷，露水在到达地面之前早已凝结成霜了。

……当地的地势很陡，到处都是悬崖峭壁，深不见底。卢维那的人说，只有梦幻才能爬上那些悬崖。然而，我见到的能爬上山顶的只是阵阵旋风，这风好像是有人拿香蒲管直往山上吹似的。这种风使杜卡马拉草也生长不起来。这种凄凉的野草原本只要沾上一点土，就能攀附在悬崖上生长。在山上，偶尔在阴凉的地方，石缝里会长出一枝婴粟，开出它那白花，但很快便枯萎了。狂风吹到带刺的罂粟枝干上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刀在磨刀石磨时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您将会见到卢维那刮的风。它是暗黑色的，据说这是因为它夹带老火山灰的缘故。不过，它确实是一股黑风。您很快会见到的。这风停留在卢维那，它抓住万物，仿佛要将它们给咬碎一般。风有时还像吹走草帽一样掀走整个的屋顶，只剩下光秃秃的四壁，这样的日子并非绝无仅有。接着，这风还像长了指甲一样到处乱抓，您可以听到它从早刮到晚，整小时整小时地刮着，一点儿也不停顿。它刮倒院墙，将德卡达草连根拔起，还像一把锋利的铁铲一样从门槛下面捅进来。有时风甚至会到进人们的肚子里，五脏翻腾，全身的骨架子和关节都被刮得摇晃起来。这情景您一定会见到的。”

说话的这个人停顿了一会儿，眼睛望着门外。

泛滥的河水流过卡米钦树的树枝发出的哗哗的水声，轻轻地吹拂着扁桃树枝的风声，以及在从店内洒出的一小块光亮中玩耍的孩子们的叫喊声，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成群的白蚁飞进门来，扑打着煤油灯，带着烧焦了的翅磅掉在地上。外面仍然是漫漫黑夜。

“听着，卡米洛，再给我们来两杯啤酒，”那个人又开口了。接着，他说：

“还有一点，先生，您在卢维那永远见不到蓝天。那儿整个地平线都是灰濛濛的，笼罩着一层永不消退的灰暗的浓雾。卢维那整个山脊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木，连一点赏心悦目的绿色都没有，一切全被一层灰色的烟雾所笼罩。您还将看到这样的情景：那几座死火山真像是死了一样，而在卢维那的山簸上有一个白色的村落，像是一顶死人的帽子……”

小孩子的叫喊声越来越近，一直传到了店堂里，使那个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孩子们说；

“走远点，别吵得我们话也说不下去！玩儿去吧，可不许大吵大闹！”

说完，他又回到桌子边，坐下来说：

“情况就像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样。那儿雨水稀少，每年年中下几场暴雨，冲刷着泥土，冲走表土，只剩下一堆乱石在光秃秃的土地上滚来滚去。乌云飘来飘去，像吹胀了的猪尿泡一样在山峦上翻腾，又宛若在悬崖上撞碎了一般发出雷鸣般的隆隆声。看看这种情景倒也别有风味。但在10天到12天后，乌云便飘走了，到第二年才回来。但有时也有几年不回的。

“……是的，雨下得很少，少得几乎没有雨，少得土地都干缩得像一张老牛皮，遍地龟裂，土地硬得像光石头，人在上面走会感到土地像长了刺一样地扎脚，真像这样。”

他喝光了啤酒，瓶子里只剩下了啤酒的泡沫。接着他又说：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卢维那是个非常凄凉的地方，您要上那儿去，一定会发现这一点。我会说，那是个凄凉栖息的地方。那儿见不到微笑，人们的脸仿佛上了夹板一样。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可以随时看到这种凄凉的情景。那儿刮的风使这种凄凉的面貌更显凌乱，但却始终没有能将它刮走。这凄凉的面貌就像在那儿土生土长一样，一直待在那儿，人们甚至可以尝到它的滋味，感受到它，因为它一直在人们的头上，紧压着人们，它像迷魂药似地压抑着活生生的心脏。

“当地的人说，每当月圆之夜他们见到这风具有人形，在街上奔驰，后面拖着一块黑色的床单。但是，我在卢维那月夜见到的是一片凄楚的形象……永远如此。

“您喝啤酒嘛，我看您一口也没有喝。喝吧。也许这种不冷不热的啤酒您不爱喝吧。可是，这儿就只有这种啤酒。我知道这啤酒的味道不佳，有点像驴尿的味道，但这儿的人们喝惯了。我可以肯定地说，在卢维那连这种啤酒也搞不到。您到了那儿，便会想念它了。那里只有龙舌兰酒，是用一种叫‘奥尔塞’的草做的，您只要喝上几口，就会像晕船那样觉得头昏目眩。您把啤酒喝了吧，我说的话我心里明白。”

外面人们继续可以听到河水在咆哮，也可以听到风声和孩子的嬉闹声。看来时间还早，还没有到深夜。

那个人又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回来说道：

“从这儿看问题会更容易些，因为这些事都来自记忆，而在记忆中没有雷同的事物。我可以毫不费劲地把我知道的卢维那的情况告诉您，我在那儿待过，在那儿生活了半辈子。我带着彻头彻尾的幻想到了那里，但回到这儿来时已年老力衰。现在您要上那里去……很好。我好像回忆起了初到那里的情况。我现在来设身处地地替您想一想……您听我说，当我第一次到卢维那时……不过，您得先允许我把您的啤酒喝掉，可以吗？我看您连碰也没有碰一碰。而它对我却是很有用的，它能使我感到轻松些，好像拿樟脑油洗刷了头脑一样……闲话少说，我刚才说到，我第一次到达卢维那时，送我们去的那个马车夫甚至都不愿意让他的牲口休息一下，我们的脚一着地；他就转过身来，对我们说：

“‘我要回去了。’

“‘等一会走吧，你不让你的牲口歇一会儿么？它们都累坏了。’

“‘在这里它们会感到更厌倦的，’他对我们说，‘我还是回去的好。’

“他驱赶着他的马匹，像离开一个闹鬼的地方一样顺着生石岭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和我的妻子、还有3个孩子，怀抱着行李、家什，站立在广场的中间，站在那个只能听见风声的地方……

“这是个孤零零的广场，上面连一棵用来挡风的草也没有。我们就在那儿停下来了。

“这时，我问妻子：

“‘阿格里比娜，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阿格里比娜耸了耸肩膀。

“‘好吧，如果你不在乎的活，你去找一个有东西吃，可以过夜的地方。我们在这里等你。’我对她说。

“她手里拉着最小的儿子走了，但是，后来一直没有回来。

“傍晚，残阳还留在山顶的时候，我们找她去了。我们在卢维那的大街小巷走来走去，后来终于在一座教堂里找到了她：她一个人坐在那座孤单单的教堂里，孩子已经在她膝头上睡着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阿格里比娜？’

“‘我是进来祈祷的。’她对我们说。

“‘为什么祈祷？’我问她。

“她耸了耸肩膀。

“这里没有神明可以祈祷。这是一座空荡荡的破教堂，没有门，只有几个一无遮挡的洞和裂了缝的屋顶，风从裂缝中像透过筛子一样钻进来。

“‘旅店在哪里？’

“‘一个旅店也没有。’

“‘客栈呢？’

“‘一个客栈也没有。’

“‘你见到什么人了码？这儿有人住吗？’我问她。

“‘有，就在对面……有几个女人……我在这里还能看到她们。你瞧，透过门缝，我可以看到她们那双发亮的眼睛在瞧着我们。……她们正在朝这边探头探脑……你瞧她们，我都看见了她们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珠……不过，她们没有东西给我们吃。刚才她们头也不露地对我说，这个地方没有东西吃……于是，我便走进教堂，祈求上帝保佑我们。’

“‘你为什么不回去呢？我在那儿等着你呢。’

“‘我是进来祈祷的，还没有祈祷完呢。’

“‘阿格里比娜，这是什么地方？’

“她又耸了耸肩膀。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教堂里倒塌了的祭坛后面的一个角落里过了夜。风也能刮到那里，虽然并不那么厉害。我们听到风嚎叫着从我们头上刮过。我们还听到风从门洞中进进出出，用它的双手敲击着十字架。这是几个用橡木制成的又大又硬的十字架，用铁丝挂在教堂四周角墙上，风一吹就发出像咬牙齿一般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由于害怕难以入眠的孩子们哭着。我的妻子竭力拢住几个孩子，将他们搂在自己的怀里。我自己在那里却不知如何是好。

“天亮前不久，风停了，但后来又刮起来了。拂晓时有一阵子万籁俱寂，此时好像天地已经合拢，一切喧闹声都被苍天给压住了……这时，只听到已经入睡的孩子们的呼吸声，还听到妻子在我身边喘气：

“‘这是什么？’她问。

“‘你问的什么？’我问她。

“‘声音，那种喧闹声。’

“‘不是很宁静么。睡吧，休息吧，那怕是睡一会儿呢。天快亮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我也听到了这种声音。它离我们很近，像是在黑暗中的蝙蝠拍击着翅膀，这是属于那种擦地而飞的长着巨大的翅膀的蝙蝠。我站起身来，这种翅膀的拍击声更响了，仿佛是一大群蝙蝠受了惊，向着门洞飞去。于是，我踮着脚尖走到门边，感到在我面前有一种沉闷的嗡嗡声。我站在门口，见到了她们。我看到了卢维那所有的妇女，她们头上披着面纱，肩上扛着一只瓦罐，在夜色中显露出她们黑色的身影。

“‘你们想干什么？’我问她们，‘这个时候你们在寻找什么？’

“其中的一个妇女回答说：

“‘我们去打水。’

“我见到她们站立在我的面前，注视着我。接着，她们像影子一般肩扛黑色瓦罐向街道的另一端走去。

“不，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在卢维那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您认为为此不值得再干一杯吗？哪怕仅仅是为了去掉我刚才的回忆引起的苦味。”

“我记得您曾问起我在卢维那待了多少年，是吧？……说句实在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自从发了高烧后，我头脑昏昏，失去了时间观念。不过，应该是待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因为那儿的时间总是很长的。谁也不去计算过去了多少个钟头，更没有人去关心自己已有多大的年岁。白昼开始又结束，夜晚来临。只有日日夜夜，直到死日的来临。死亡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希望。

“您一定在想，我这是在同一个观念上转圈子。您想对了，先生，是这样的……每天坐在门槛上，眼看着太阳升起、下山，脑袋时而抬起，时而低下，直到后来弹簧松弛了，一切也就平静了，没有时间的概念，就好像生活在永恒之中。那里的老年人就是这样生活的。

“正如有人说的那样，卢维那只有纯粹的老人和那些还未出生的人……还有那些没有力气的瘦得像浓缩了似的女人。在那儿出生的孩子都走了……转眼间他们都长大成人了。正如有人说的那样，他们从母亲怀里一下子便跳到了锄头柄上。接着，便从卢维那消失了。那里的情况便是这样。

“因此，只留下一些地道的老年人和单身女人，有的女人虽有丈夫，但只有上帝知道在什么地方……他们像我刚才对您讲到的暴风雨那样偶然也会回来。他们回来时，全村都能听到窃窃私语声；当他们走时，又可以听到像猪嚎一样的叫鸣声……他们给老人留下几口袋粮食，在他们妻子的肚子里又‘种’下一个小孩。之后，不到翌年便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了，有时永远也不知道了。……这已成为一个习惯。那儿有人说这是个规律，其实是一回事。做儿子的为父母干活，就像他们为他们的父母干活一样，也就像他们的后代根据这个规律为他们干活一样……

“在此期间，老人们垂着双手坐在门口，期待着儿子回来，等待着死期的来临。他们活着除了儿子们给他们报以养育之恩外，没有任何其他偷快的事情……他们就这样孤单单地生活着，生活在卢维那的孤寂之中。

“一天，我试图劝他们到另外一个土地土质好的地方去。‘我们离开这儿吧，’我对他们说。‘我们总可以找到个安身的地方的，政府会帮助我们的。’

“他们眼也不眨地听我说，眼睛一直注视着我，只是在他们眼睛的深处露出一丝光亮。

“‘老师，您说政府会帮助我们？您了解政府吗？’

“我对他们说我了解。

“‘巧得很，我们也了解政府。只是对政府的母亲我们不了解。’

“我对他们说，政府的母亲就是祖国。他们摇摇头说不是，接着又笑了。这是我见到卢维那人的唯一的一次微笑。他们露出稀疏的牙齿对我说，政府没有母亲。

“他们说对了，您知道吗？只有卢维那的某一个孩子在山下干了坏事时，这位先生才想到他们。于是，便派人将他押回卢维那，并将他杀死。从此以后，人们就不知道那些人的存在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得离开卢维那，因为在你看来，这种不必要的挨饿挨够了，’他们对我说。‘但是，如果我们离开的话，谁会带走我们的死人呢？他们住在这里，我们不能撇下他们走啊。’

“于是，他们继续住在那里。您到那里后，会见到他们的。他们口中咀嚼着干橡子，连同自己的口水吞进肚里，以填饱肚子。您将会看到这些人像影子一样紧贴着墙根走过，几乎是被风卷着走的。

“‘你们没有听到这风声吗？’我对他们说。‘这风会要了你们的命的。’

“‘它该刮多长时间就让它刮多长时间吧，这是上帝的旨意。’他们回答我说，‘不刮风事情就糟了。风一停下来，太阳似乎更靠近卢维那，它会吸干我们的血和我们体内的一点儿水分。风能使太阳处在更高的位置，这样更好一些。’

“我再也没有对他们说些什么。我离开了卢维那，我再也没有回去过，也不想回去了。

“……您瞧世上的事儿该多有意思。现在您就要上那儿去了，就在几小时后。当年有人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您就要到圣胡安卢维那去了。’这句话说过大概已有15年了。

“当年我精力旺盛，不乏理想……您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有理想。人们总是带着尚未成形的理想到各地去实现它。但是，在卢维那我的理想没有实现。我作了试验，但失败了……

“圣胡安卢维那，这个名称我听起来像是天堂里的名字，但实际上这是个炼狱。这是个行将就木的地方，那儿连狗也死绝了，在寂静中连狗吠声也听不到。要是一个人习惯了当地刮的那种大风，便只觉得异常宁静，这是极端孤寂中的宁静。这会使人垮掉的。您瞧瞧我的样子，我就给毁了。您到那儿去后很快便会明白我对您说的意思……

“请这位先生给我们来一点米斯卡尔（译者注：一种烈性酒名。）好吗？喝啤酒老是得起来上厕所，使谈话常常中断。听着，卡米洛，给我们来点米斯卡尔。

“对，就像我刚才跟您说的那样……”

但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凝视着桌子上的一块地方，那儿有几只掉了翅膀的白蚁像蚕一样地在扭动着身躯。

外面夜色越来越浓。河水撞击在卡米钦树的树干上发出哗哗声。孩子们的喧闹声离得很远了。从门缝中看到的一片小小的天空早已繁星点点。

那个看着白蚂蚁的人，身躯俯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l10

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的夜晚

“你们为什么走得这么慢？”费里西亚诺·罗埃拉斯问走在前面的人。“这样走下去我们都会睡着的，难道你们不急于想早点赶到吗？”

“明天天一亮我们准能赶到。”他们回答他说。

这是他听到前面的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最后的几个词。但是，这句话可能是以后，即次日才回忆起来的。

他们一行三人，低头注视着地面，竭力借助黑夜的一点点光亮赶路。

“还是天黑好，这样别人就看不到我们了。”他们不久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可能是在昨天晚上吧，他记不起来了，他困倦得意识也模糊不清了。

现在在爬坡，他见到困倦又来了。他觉得它正在向他袭来，在包围着他，仿佛在寻找他身上最感到疲劳的那个部位。最后，他感到困倦已到达他的身上，来到他的背上，来到他斜背着步枪的那个地方。

一到平地，他就走得快起来。可是，一上坡，他就落在了后面。他的脑袭开始慢慢地摆动起来，随着他的步伐的变小，脑袋也摆动得越来越慢。其他两人从他身边走过，现在已远远地走在前面了，而他却继续摇晃着他已入睡的脑袭。

他慢慢地掉队了。眼前的路越来越陡了，都快与他眼睛齐高了，步枪越来越沉重，困倦爬到他的背部，使他背部都驼了。

他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听惯了的蹬蹬的脚步声，此时竟然消失了。他想：“从玛格达莱纳出发，往这儿走，这是第一个夜晚；第二个夜晚又往这儿走了一段路，今天已是第三个夜晚了。没有走几个夜晚。如果我们白天能睡一会儿，那就好了。但是，他们不同意。‘人家会在我们睡着的时候抓住我们的，这样情况就更糟了。’他们这样对我说。”

“对谁来说更糟了？”

现在困倦使他说起话来。“我对他们说，让他们等一等，我们今天休息，明天再赶路。明天准时走，这样，我们走起来便更有精神也更有劲了。万一需要跑呢，也行。这种情况也是可能发生的。”

他闭着眼睛站住了。“够了，”他说，“我们这么匆匆忙忙地赶路，又赢得了什么？无非是一天的时间。这不值得，我们已经丧失了这么多天的时间了。”紧接着，他叫喊道：“你们在哪儿？”

接着，他几乎是暗暗地说：“那么，你们走吧，你们走吧。”

他靠在一棵树的树身上。那儿的土地是冰冷的。汗水也变成了冷水了。这儿该是人们对他说起过的山区了。山下的气候是温和的，而山上却是寒冷的，寒气透过他的短大衣直往他身上钻。“像是有人撩起我的衬衣，用一双冰冷的手在抚摸我的身躯。”

他慢慢地坐在苔鲜上，像打算丈量一下黑夜有多长一般地张开双臂，触到了一丛小树。他呼吸了一口带有松香味的空气。接着，他感到躯体在草地上慢慢地失去了知觉，滑进了梦乡。

清晨的寒冷将他冻醒，露水湿漉漉的。

他睁开眼睛，通过阴暗的树枝，看到那晶莹的点点繁星镶嵌在清净的苍弯。

“天还很黑。”他想。接着，他又睡着了。

他一听到呼喊声和在那干燥的山路上急促奔驰的马蹄声，立即站起身来。地平线上出现一缕黄色的亮光。

赶大车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望着他，向他致意；“早上好！”但他没有回答。

他回想起了该干的事情。已经是白天了，而他本应该在夜间走过这山区的，以便躲开岗哨。这条道看守很严，这是人们早对他说过的。

他提起那捆步枪，背在背上，离开了大道，抄山上的小道，朝太阳冉冉升起的地方走去。他时而上坡，时而下坡，翻过了几座坎坷不平的山梁。

他好像听到赶大车的人在说话：“我们在山上见到他了，他的模样是这样的，身上背着许多枪。”

他丢下了枪，离开了正路。可是，他感到轻松了一些，便开始奔跑起来，仿佛想赶在赶大车的人的前面走下山去。

他必须“爬上山顶，走过高地，再走下山坡”。他正是这样做的。愿上帝保佑。他正在做人们叫他做的事，尽管不是在被指定的同一时间里。

他来到了悬崖的边缘，眺望着远处一望无垠的灰色平原。

“他们俩一定到那儿了，正在树荫下休息，脱离了危险。”他想。

他让自己往悬崖下跌下去，时滚时跑，跑了一阵后又滚动起来。

“愿上帝保佑。”他说。在奔跑的过程中他滚动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似乎继续在听到那几个赶大车的人对他说：“早上好。”他觉得他们的目光带有欺骗性。他们准备跑到离他们最近的岗哨边，对哨兵说：“我们已在某某地方看到他了，他不久就会到这儿来了。”

他突然平静下来。

“基督啊。”他说。他刚要张口呼喊“基督王万岁！”却又忍住了。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把它安顿在衬衣里面，这样，他能感到它正紧贴着自己的皮肉。此举增添了他的勇气。他徐步来到阿瓜沙尔卡的农庄边，看着围在火堆旁喧闹着取暖的士兵。

他一直走到畜栏边上，这样，能够看得更清楚些。他认出了他们的脸，是他们，是他叔叔达尼斯和利勃拉多。在士兵们围着火堆转圈子时，他们俩却被吊在畜栏中间的那棵橡树上，全身来回摇晃着。火堆里升腾起来的浓烟熏着他们那双浑浊的眼睛，熏黑了他们的脸，而他们对此似乎并没有感觉到。

他不想再看他们了。他沿着畜栏边沿匍伏而行。然后，躲在一个角落里，想休息一下，虽然此时他感到胃部有一条蠕虫在滚动。

他听到头顶上有人在说话：

“你们还等什么？快把他们放下来！”

“我们在等待着另一个人。听说他们一共是3个人，所以，应该还有一个。他们说没有来的这个人是个年轻人。虽说是个年轻人，可伏击巴拉中尉并将他的士兵全部歼灭的事是他干的。他也会像这两个人一样落到我们的手里。这两个人年纪比较大，也比较狡猾。我的长官说，如果此人今明两天还没有来的话，我们就将这几天第一个路过这里的人干掉。这样，也算是执行了命令了。”

“我们干什么不去找那个人呢？我们闷得慌，这样也可以出去散散心。”

“没有这个必要，他一定会来的。他们都准备上哥曼哈山去同‘14人集团’的基督派会合，这是最后的几个人了。最好让他们过去，让山上的那些伙计们跟他们作战。”

“这当然不错。可不要因此把我们也派到那儿去。”

费里西亚诺·罗埃拉斯又等了一会儿，让正在翻腾着的胃部能够平静下来。他像准备潜入水底那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弯下身躯，两只手着地，匍伏着离开了那里。

到达河边时，他才直起身子，拨开收割后的玉米秸，拔腿就跑。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止步，一直跑到他认为那条河流已开始注入平原的那个地方。

于是，他停了下来，全身颤抖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l11

你该记得吧

你该记得堂乌尔瓦诺的儿子、迪马斯的孙子乌尔瓦诺·戈麦斯吧。迪马斯曾领唱过牧歌，在独裁统治时期他临死时还念诵着“沮咒万恶的天使”。这事已经有些年头了，可能是15年前的事了。但是，你应该记得他。你回想一下吧，当时我们都称呼他“老爷爷”，因为他另一个叫费登西奥·戈麦斯的儿子有两个很顽皮的女儿，一个像根灌肠似的又矮又胖，人们给她起了个浑名，叫“往上翘”。另一个则是个细高挑，长着一双天蓝色的眼睛，甚至有人说这女孩子不是他亲生的。有许多迹像表明她患有忧郁症。你该记得那次我们做弥撒时她引起的那一阵骚乱吧。正当神父举起圣杯圣饼的时候，她的忧郁症发作了，她仿佛又是在哭，又是在笑，直到将她拖到外面让她唱了点糖水后她才平静下来。这姑娘后来嫁给酒坊老板路西奥·契柯。这个酒坊以前是里勃拉多的，他住在河的上游，那里有脱奥杜洛斯家的亚麻籽磨坊。

你该记得吧，人们管他母亲叫“茄子”，因为她爱风流，每风流一次便生个孩子。听说她当年略有家财，后来把钱都花在丧葬费用上了，因为她的孩子个个都呱呱坠地不久便夭折了，但她总要请人替他们唱赞歌，并在音乐伴奏下，在侍童们赞美上帝和天堂的合唱声中送进公墓，还唱“上帝，我又给您送去一个小天使”的歌曲。这样一来，她变穷了，因为每次丧葬费用都很高，给参加守灵的来宾还得置办丰盛的酒席。她只养活两个孩子，儿子叫乌尔瓦诺，女儿叫娜塔莉娅。他们俩出世时，家境已很贫困，而她也没有见到他们长大成人，因为她在最后一次分娩时死去了。那时她已年老，都快满五十岁了。

你应该认识她，因为她好吵架，老是在集市上和卖菜的女商贩吵架，说她们卖给她的西红柿价格太贵。吵起架来，大叫大嚷，说她们在抢她的钱。后来，家境贫困了，便总见到她围着垃圾堆转，捡洋葱、变了质的豆角和一两段甘蔗，“让孩子们的嘴甜一甜。”我刚才已经说了，她有两个儿女，这是活下来的唯一的一对儿女。之后，人们就不知道她的下落了。

这个乌尔瓦诺·戈麦斯年岁与我们相仿，只比我们大几个月。小时爱跳方格子玩，也爱欺诈。你记得他卖给我们的那些石竹花吧，其实上山去采摘更方便，可我们还是买了他的。他还把从学校院子里的芒果树上偷摘来的青芒果卖给我们，把从门房那里买来的2个生太伏一只的橙子以5个生太伏一只的价格卖给我们。他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与别人吵架，口袋里常装了半口袋的东西：弹子、陀螺、木铎，甚至还有绿色的小甲虫。他在这些小甲虫的腿上拴一根线，它们就飞不走了二他跟我们每个人都作过买卖，这你应该记得。

他是那个结婚不久便变痴呆了的纳切托·里维罗的妻舅。为了养家糊口，纳切托的妻子伊纳斯在大街的岗亭边摆了一个小酒摊，而他本人则在堂雷夫西奥的理发店里用别人借给他的曼陀林弹着走了调的歌曲，以此谋生。

我们常与乌尔瓦诺去看望他的姐姐，顺便喝点特帕切酒（译者注：墨西哥的一种用龙舌兰和菠萝制成的饮料）。我们每次去总留下来喝酒，不给钱，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过钱。后来，他就没有朋友了，因为为了使他不能向我们要账，我们一见到他便绕道走。

也许从这时起，他变坏了，也可能他生下来时就是坏人。

还没有上五年级，学校便将他开除了，因为发现他与他的堂妹“往上翘”在洗衣处的干水池内玩假夫假妻的游戏。为了羞辱他，人们揪住他的耳朵，在男女孩子们排成的队伍中间通过。在大家的一片哄笑声中，他被逐出了学校的大门。可是，他在我们面前走过时却高昂着头，用拳头威胁着我们大家，好像在说：“你们会遭到报应的。”

接着，学校又开除了他的堂妹。她哭丧着脸，眼睛望着地砖，走出校门，直到大门口才放声大哭。这刺耳的哭声整个下午都萦回在人们耳际，好像狼在嗥叫一样。

只是因为你的记忆力不太好，才记不起这些事情。听说他那个开小酒铺的叔叔费登西奥用棍子狠打了他一顿，差点把他给打残废了。他一气之下便离开了村庄。

之后，我们确实没有再见到过他。后来，他当了警察又回到了这儿。他常常坐在中心广场的中间，两腿中间夹着一支卡宾枪，满怀仇恨地注视着大家。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问候任何人。若有人看他一眼，他装作没有看见，似乎根本就不认识此人。

就在这个时候他杀死了他的那个会弹曼陀林的姐夫。那天晚上八时过一点儿，纳切托想到广场上给他弹一只小夜曲。那时，教堂里正在敲晚祷钟。正在教堂里念玫瑰经的人们从教堂里跑出来，见到了他们俩：纳切托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用曼陀林进行着自卫，像疯狗一样怒气冲冲的乌尔瓦诺则用枪托在一下一下地打他，根本不理会人们的叫喊声。直到一个不知姓名的外地人走出人群，夺过枪来，在他的背上打了一枪托，打得他蜷曲着躺在公园的凳子上，他才住手。

人们便让他这样过了一宿。天亮后，他走了。听说他离开当地前，曾去教堂要求神父为他祝福，但神父没有这样做。

在半路上他被逮捕了。捕前他一拐一拐地走着，当他坐下来休息时，他被抓起来了。他没有反抗。听说是他自己将绞索套在脖子上，甚至他还选了一棵他喜欢的树让人将他吊死。

你应该记起他来，因为我们在小学里是同学，你我俩都认识他。

l12

你没有听到狗叫吗？

“伊格纳西奥，你在我背上，告诉我，你听到什么声音或者看到什么地方有灯光了？”

“我什么也没有见到。”

“我们该离目的地不远了吧。”

“是啊，可什么也没有听到。”

“你好好看看。”

“我还是一无所见。”

“你真是个可怜虫，伊格纳西奥。”

这两个人拉长了的黑色身影在小河沿岸一上一下地移动着，这黑影有时爬上了石块，有时缩小，有时增大。两人只有一个摇摇晃晃的黑影。

月亮像一团圆圆的火球，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我们该快到这个村庄了，伊格纳西奥。你的耳朵露在外面，仔细地听听有没有狗叫声。你还记得有人对我们说过，托纳亚就在山后面吗？我们从什么时侯下山的，你回想一下，伊格纳西奥。”

“是的，但我还是一无所见。”

“我男了。”

“让我下来吧。”

老汉慢慢地朝后退着，一直退到身后的一块大石头边，但他没有放下背在背上的人，而是重新驮了驮。星说他已感到两腿发软，但还是不想坐下来，因为一坐下来他便驮不起他儿子的身躯了。他儿子是几小时前在别人的帮助下才驮在他背上的。

“你觉得怎么样？”

“不好。”

他儿子的话不多，而且越来越少。有时他仿佛睡着了。有时他好像又在发冷，混身颤抖着。他知道儿子在什么时候由于他走路摇晃而抖动起来，因为儿子的两只脚像马刺一般悬挂在他臀部的两边，他的双手围着父亲的脖子，这时却像马鞭一样在他脑袋边晃动着。

为了免得咬伤舌头，他咬紧了牙关。他问：

“你痛得很厉害吗？”

“有点儿痛。”儿子回答说。

开始时，儿子曾对他说过：“放下我吧……就将我留在这里吧……你一个人走吧。明天或者等我稍微好一点几后我会赶上你的。”这几句话他几乎说了有50遍了。现在他连这几句话也不说了。

月亮正迎面高悬天空。这是一轮呈红色的大月亮，照得他们满眼生辉，使他们在地上的黑影拉得更长，显得更黑。

“我不知该往哪儿走了。”他说。

然而，没有人答理他。

在背上的那个人全身被月光照得透亮，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露出暗淡的反光。他仍在儿子的下面驮着他。

“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伊格纳西奥？我说我看不清路。”

另一个人仍然沉默着。

他继续赶路，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他时而弯下身子，时而挺直身子，还是一步一绊地走着。

“这简直不是什么路。人们对我们说，山下就是托纳亚。我们已经翻过了这座山，但托纳亚仍然看不到，就连能向我们表明它就在附近的声音也听不到。你在背上，伊格纳西奥，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你看到了什么？”

“你让我下来吧，父亲。”

“你不舒服？”

“是的。”

“不管怎样，我好歹要把你背到托纳亚。到那儿我会找人给你治疗的。听说那儿有个大夫，我带你去找他看病。我已背了你好几个小时了，我绝对不会将你丢在这里，让人将你害死的。”

他摇晃了一下，往路边跌跌撞撞地走了两三步，又挺直了身子。

“我一定要背你到托纳亚。”

“让我下来吧。”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我想躺一会儿。”

“你就在我背上睡吧，我一直把你抓得紧紧的。”

几乎呈湛蓝色的月亮慢慢地在明净的天空中升起。皎洁的月光使汗流如注的老人的脸面闪着亮光。由于他的脸袋被儿子的双手紧紧地勒住了，他低不下头来，只好眯缝起眼睛以躲避刺眼的月光。

“我做的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您（译者注：这段对话将“你”改成了“您”，意思是说话人已不将对方看成自己的儿子了），我是为了您死去的母亲，因为您是他的儿子。为此，我才这样做。如果我在遇到您的地方撒下您不管，不像我现在这样送您去就医，那她定然会责怪我的。是她在给我鼓励，而不是您，因为您给我带来的只是困难、痛苦和羞辱。”

他一面说话，一面在出汗，但夜风将他的汗吹干了，在吹干后，又淌出汗来。

“我的脊梁会被压伤，但是我一定要背您到托纳亚，让人给您治一治您身上的伤。我知道，等到伤一治好，您就又会去干你的歪门斜道。可这就不关我的事了。您只要给我滚得远远的，不再让我知道您的事就行了。只要这样就行了……因为您己经不是我的儿子了。我己经诅咒过您从我身上继承的血液，属于从我那儿继承去的那部分血液我诅咒过了。我说：‘让我给他的那部分血液在肾脏里腐烂发霉吧！’这话是我获悉您在拦路抢劫，您以窃为生，还杀了人……杀的是好人后说的。您若不承认，您的教父特兰基里诺便是一个例证。是他始您行的洗礼，也是他给您起的名字，可他也免不了遭此厄运，遇上了您。从那时起，我就说：‘他不是我的儿子。’”

“你（译者注：这儿又用“你”相称，仿佛说话人又将听话人当儿子着待了，因为西班牙语里父子间用“你”相称。）看看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或者说，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你在我背上能做到这一点，我不行，因为我觉得自己的耳朵聋了。”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你还不如我啊，伊格纳西奥。”

“我口渴。”

“你忍一下吧！我们可能快到了。问题可能是夜已很深，村子里的灯都已经灭了。但是，你至少能听到有没有狗叫声。你仔细听听。”

“给我点水喝。”

“这里没有水喝，只有石头。你忍一忍吧。即使有水，我也不会让你下来喝水。你一下来就没有人再来帮我把你背在背上了，而我一个人又无法背起你来。”

“我渴得很，也困得很。”

“我想起你生下来时侯的情形了。那时候，你就是这样的：俄了就醒，吃饱了又睡着了。你妈妈只好喂你水喝，因为你将她的奶水都吸干了。你总是吃不饱，脾气又暴躁，可我没有想到，这暴躁的脾气随着岁月的流逝都上升到你脑子里去了……不过，当时情况是这样的。你妈妈（愿她安息）希望你健壮地成长。她以为你长大后一定会使她有所依靠。她只生了你一个。她在生第二个孩子时死了。即使她这时还活着，你也会气死她的。”

他感到被他背着的这个人两只膝盖不像刚才这样夹紧了，两只脚往下垂着，在左右摆动着。他觉得被他背着的人的脑袋在晃动，像是在流泪。

“你哭啦，伊格纳西奥？是我对您母亲的回忆使您哭的吧，是吗？可是您却从来没有为她做过好事啊！我们的好心得不到好报。看来找们传给您的并不是慈爱之情，却是一肚子坏心眼。您现在总该知道了吧，人家把您给打伤了。您的朋友呢？他们全都给杀死了。不过，他们没有亲人。他们完全可以这样说；‘我们没有什么人可以可怜的。’可您呢，伊格纳西奥？”

村庄已在眼前。月光下，他见到屋顶在闪闪发亮。在最后几步路里，他感到他的腰弯得很厉害，儿子的体重都快把他压垮了。当他走到村庄第一座房子时，他斜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无力地放下他儿子，浑身上下的骨头架子也好像都散开了。

他费劲地分开儿子一直抱住他脖子的手指。当他感到如释重负的时候，他听见到处都是狗叫声。

“你刚才没有听到狗叫吗？”他说，“你连这点希望也不想给我。”

l13

北方行

“我要出远门了，父亲，为此，我来告诉您。”

“如果可以让我知道的话，你要上哪儿去呢？”

“去北边。”

“上那儿去千什么？你在这儿不是有买卖吗？你不是在贩售生猪吗？”

“那是过去的事了，眼下不干了，是干不下去了。上星期起我们就揭不开锅了，再上一个星期我们只靠野菜充饥。我们在挨饿呀，父亲，您压根儿体会不到，因为您日子过得不错。”

“你在胡扯说什么呀？”

“我是说我们在挨饿，而您体会不到。您卖花炮、爆竹和火药，日子过得挺红火。只要过节，演戏，您就有钱。我就不行，父亲。这阵子谁也不愿养猪，就是养，也只是自家吃。即使卖，开价也很高。再说，我也没有本钱购卖生猪。这个生意是做不成了，父亲。”

“那你上北边去搞什么鬼名堂？”

“挣钱去嘛。您知道，卡尔梅洛是发了财回来的，他甚至还带回来一架留声机，听一次音乐就收5个生太伏。无论是丹松舞曲还是那个叫安德森的女歌手唱的凄凄戚戚的歌曲都收一样的钱。什么音乐都有，都收一个价，可赚钱呢。为听音乐，还得排队呢。这您都看到了，只需出去走一趟就行了。所以我打算去。”

“那你打算将你媳妇和孩子安顿在哪儿？”

“正是为了这件事，我才来告诉您，我想让您来照料他们。”

“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是你的老妈子吗？你要走就走吧，上帝自然会作出安排的。我养育了你和你的姐姐（愿她安息），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养孩子了。从今以后我不想有所拖累。俗话说，钟不响是因为没有钟舌。”

“父亲，我真不知该对您说什么了，我都快认不得您了。您养育了我，我除了没命地干活，又得到了什么好处呢？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要我自己摸索着过日子。您连做花炮的手艺也没有教会我，仿佛是为了避免我与您进行竞争。您给我穿上短裤和衬衫，便让我走出家门，学会自己谋生。我几乎是空着双手让您赶出家门的。您瞧，这便是这样做的后果：我们都快饿死了。您的儿媳、您的几个孙子还有我这个儿子，也就如人们说的您的整个后代现在都快伸腿断气了。我这火气是饿出来的。您认为这样做合情合理吗？”

“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你为什么要结婚呢？你没有得到我的同意就离家走了。”

“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您一直认为特兰西多不好。每次我带她来，您总是当着我的面数落她。您应该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对您说：‘爸爸，这就是要和我结婚的姑娘。’您却连头也不抬一抬，看也不看她一眼。您还念起诗来，说您非常了解她，好像她是个不正经的女人。您当时还说了一大套连我也听不明白的话。为此，找没有再将她带到这里来。正因为这样，您不该对我怀有怨恨。眼下我只是希望您替我照应她一下，因为我真的想走。这里什么事也没有，也没有办法找事情做。”

“这些全都是废话。千活才有饭吃，吃饱饭才能活命，你得学学我的诀窍。我已老了，但不怨天尤人。我年轻时更不用说了，甚至可以随时找到女人。工作会给你一切，也会给你肉体急需的东西。问题是你这个人大傻。你可别说这是我教给你的。”

“可是您生了我。您也应该指点我走正道，不该把我像马一样放在玉米地里就不管了。”

“你离家时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难道你要我养你一辈子么？只有那种小蜥蜴到死还呆在老窝里。你应该说你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你认识了那个女人，生了几个孩子。有些人的一生中连这些都没有捞到呢。他们的日子就像河里的水一样流过，既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

“您自己会做诗，却不教会我。我若会做诗，也可以像您那样写点诗，逗人们乐一乐，挣点钱化。那天我求您教我时，您却说：‘去卖鸡蛋吧，这玩意儿挣钱更多。’我起初卖鸡蛋，后来又成为鸡贩子，再往后我又贩卖生猪。到这儿为止，情况还不太坏，如果能这

第4章

样说的话。但后来钱花完了，孩子又一个个地出世，钱就像水一样给吸光了。最后连做生意的本钱也花掉了，又没有人肯赊账。刚才我已说过，上星期我们吃的是野菜，而这个星期连野菜也吃不上了。父亲，我这次出门心里并不好受，虽说您并不相信。因为我很爱我的孩子们，我可不像您，生下孩子还未养大，就将我们赶出家门了。”

“可你得学会这一条，孩子：办什么事都要留有余地。等你老了，你就会学会过日子了。到那时你就会明白，孩子们会离开你，他们丝毫也不会感激你，甚至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您说的这些纯粹是诗。”

“也许是诗，但也是真情实况。”

“正如您看到的，我可没有忘记您嘛。”

“你这是需要我时才来找我。要是你小日子过得不错，你就会忘掉我的。打从你妈妈过世后，我感到孤苦伶仃，你姐姐去世后，我更孤单寂寞了。当年你离家后，我明白我要永远孤孤单单地过了。现在你来了，想重新唤起我的感情，但你不明白，要让一个死人复活比产生一个新生命更困难。你得学会点东西。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你得好好地进行一番自我反省，这是你该做的一件事。”

“这么说您是不想替我照看妻儿了？”

“你将他们留下吧，反正饿不死他们。”

“您得告诉我，肯不肯接受我的委托。心里不踏实，我可不想走。”

“他们有多少人？”

“就三个男孩，两个女孩，还有您儿媳，她还年轻。”

“你应该说她是个破鞋。”

“我是她第一个丈夫。结婚前她可是个姑娘，人挺老实。您应该喜欢她，父亲。”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就回来，父亲。只要攒够了钱就回来。您在他们身上花的钱我会加倍偿还您的。我只请求您能让他们吃饱肚子，这是我对您唯一的请求。”

“父亲，我们都被打死了。”

“谁被打死了？”

“我们。是在过河的时候。一排排子弹向我们射来，直到将我们全都打死为止。”

“在什么地方了？”

“就在‘北关’。我们过河时，他们用探照灯照着我们。”

“那是为什么了？”

“当时我也不清楚，父亲。您还记得埃斯达尼斯劳吗？是他怂恿我到那儿去的。他把去那儿的好处原原本本地对我说了。我们一起先到墨西哥城，又从那儿来到‘北关’。正当我们过河的时候，有人用毛瑟枪向我们射击。我退了回来，因为他对我说：‘将我背走吧，老乡，别把我丢在这里。’当时他仰面躺在地上，全身都是枪洞，打得连肌肉都没有了。我使尽平生之力拖着他，竭力躲开向我们照射过来的探照灯灯光。我对他说：‘你还活着。’他回答我说：‘老乡，请带我撤离此地。’过一会儿他又对我说：‘我中弹了。’我的一条膀子让子弹给打断了，骨头从肘部露了出来。为此，我用一只好手抓住他，并对他说：‘请你使劲地抓住这里。’到达河边时，他死了。河的对面有一个叫奥西纳格的地方，闪耀着灯光。河的这边灯芯草梳理着河水，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将他推上河岸，问他：‘你还活着吗？’他没有回答我。天亮前我一直在作出努力，想让埃斯达尼斯劳死而复生。我给他作按摩，又对着他的肺部吹气，想让他恢复呼吸。但是，他连嗯也没有嗯一声。

“下午，一个移民局的人走到我身边。

“‘喂，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照看着死人。’

“‘是你打死他的吗？’

“‘不是，我的军曹。’我对他说。

“‘我可不是什么军曹。那么，是谁打死他的？’

“当时我见他穿着军服，上面还级有这样的鹰标，我想他一定是个军人，而且，还一定带着一支盒子枪。

“他继续间我：‘这么说，到底是谁于的，嗯？’他便这样审问着我，打我，揪我的头发。我由于胳膊受了伤，没有还手，不能进行自卫。

“我对他说，‘别打我了，我的一条膀子己经不行了。’

“这时，他才停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告诉我。’他对我说。

“‘是昨天晚上给击中的。当时我们正高高兴兴地朝前走着，兴致勃勃地以为自己都快到达河的对岸了。这时，我们被发现了。就在河的正中，子弹朝我们飞来。谁也未能幸免。我和他俩是唯一逃出来的人，但也只逃出了一半，因为，你瞧，他现在的身子都僵直了。’

“‘那么，是谁向你们开的枪？’

“‘谁开的枪，连我们也没有看清。他们一个劲儿地用探照灯照看我们，我们只听到叭叭的步枪射击声。后来，我感到肘部翻转过来了。同时，又听到这个人对我说：“帮我离开这条河吧，老乡。”就算当时见到了向我们开枪的人，这又有什么用呢。’

“‘那么，他们一定是阿帕切人（译者注：指居住在美国的西部和墨西哥北部的印第安人）了？’

“‘什么是阿帕切人？’

“‘就是那些住在河对岸的人。人们都这样称呼他们。’

“‘对岸不是德克萨斯州吗？’

“‘是的，不过，那儿全是阿帕切人，这点你一无所知。我去跟奥西纳格的老乡们谈谈，让他们来收留你朋友的尸体，你就准备回你老家去吧。你是什么地方人？你根本就不该从那儿出来。你有钱吗？’

“‘我从死人身上拿来这点钱，不知够不够我用的。’

“‘我这儿有笔经费，是给遣返回国的人用的。我给你路费，但是，如果我再茬这儿见到你，我就让你脑袋开花。我不喜欢两次见到同一张面孔。走吧，快离开这儿！’

“我就这样回来了，父亲，情况就是这样。”

“这就是你当初呆头呆脑轻信他人造成的结果。你到家里去看看，就会知道此行究竟得到什么好处了。”

“发生什么倒霉的事了吗？是孩子死了？”

“你那个特兰西多跟一个赶大车的人走了。你不是说她很好吗？你几个孩子都在后面房间里睡着了。你自己去找个地方安身吧，因为我已将你的房子卖了，以支付我给你垫付的开支。就这样，你还欠我三十个比索的公证费用呢！”

“好吧，父亲，我也不想说什么埋怨您的言语了。明天也许我就能找到工作，以还清我欠您的欠款。您刚才说那个赶大车的带着特兰西多往哪个方向走了？”

“大概从那边走了吧，我也没有注意。”

“那好，我一会儿就回来，我这就去找她。”

“你往哪儿去？”

“往那边，父亲，朝您刚才说的她去的方向走。”

（译者注：本文在委内瑞拉“阿亚古乔’丛书1977年出版的《胡安·鲁尔福全集》中，作者作了一些删改。）

l14

安纳克菜托·蒙罗纳斯

这些老婆子，真像是魔鬼生的，我看到她们顺着次序一个个地走来了。她们一身黑衣，像烈日照耀下的母驴那样满头大汗。从远处看去，我看见她们像一群牲口那样掀起滚滚尘埃，她们浑身都是黑的，满脸都是灰尘。她们沿着到阿穆拉去的那条道路走来，冒着酷暑，口中不停地祈祷着。脸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落在她们那巨大的黑色披肩上。

见到她们来了，我便躲藏起来，我知道她们在干些什么，也清楚她们要找什么人。因此，我一手提着裤子，急匆匆地奔到鸡舍里躲了起来，躲在最里面的地方。

但是，她们也走进鸡舍，找到了我，嘴里还念着：“圣洁的圣母玛利亚！”

当时我脱下裤子一动也不动地蹲在一块石头上，好让她们见到我这个模样，不敢走近我。但她们只是说了句“圣洁的玛利亚！”却更靠近我了。

这些不知羞耻的老太婆！她们本来应该觉得难为情的！她们却划着十字，最后竟相互紧挨着站在我的周围，把我给围了起来。她们汗流如注，头发紧紧地贴着脸部，仿佛被雨淋过一般。

“我们是来看你的，卢卡斯·卢卡特罗，我们是专程从阿穆拉来看你的。到了这儿附近，有人告诉我们，你在家里，但我们没有想到你会待得这么靠里，也没有想到会待在这么个地方，干这样的玩意儿。我们原来以为你是进来喂鸡的，因此，我们也进来了。我们是来看你的。”

这几个老东西！不但老，还像驴背那样丑！

“请告诉我，你们有何贵干？”我一面对她们说话，一面系上了裤带，她们蒙上了眼睛不看我。

“我们是受人之托。我们去过圣地亚哥和圣伊纳斯，但当地的人告诉我们，你已不在那儿居住，已经搬迁到这个庄上来了，于是，我们便找到了这里。我们是阿穆拉人。”

我早知近她们是从那儿来的，也知道她们的身分，我甚至可以一一说出她们的名字，但我却装作什么也不明白的样子。

“是这样的，卢卡斯·卢卡特罗，感谢上帝，我们终子找到你了。”

我请她们来到过道上，拿出几把椅子让她们坐下。我问她们是不是饿了，想不想喝点水，那怕是一小罐，以润润喉。

她们坐下来，拿披肩擦着汗。

“不必啦，谢谢。”她们说，“我们可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们有件事情请你帮忙。你是认识我的，卢卡斯·卢卡特罗，可不是么？”其中的一个女人问我。

“是有点儿面熟，”我回答说，“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你。也许你就是被奥蒙博诺·拉莫斯拐去的那个潘恰。弗雷戈索吧？”

“不错，我就是，不过，我可没有被任何人拐骗过，这完全是恶意中伤。当时我们俩在寻找仙人掌时迷了路。我是主教会会员，要是发生那样的情况，我压根儿也不允许……”

“不允许什么，潘恰？”

“唉，卢卡斯，你就爱往坏处想，至今你还没有改掉诬蔑人的坏习惯。不过，既然你认出了我，我就借此机会告诉你我们此行的目的。”

“你们连一罐水也不想喝吗？”我又问她们。

“你别麻烦了。不过，既然你多次请我们喝水，那就清敬不如从命了。”

我给她们拿来一罐番石榴汁，她们一下子全喝完了。我又拿来一罐，她们又喝完了，于是，我给她们提来一桶河水，放在那里备用。因为据她们说，等一会儿开始消化食物时，她们会觉得很渴的。

她们一共十人，坐成一排，身上的黑衣服溅满了泥土。她们是潘西亚诺、埃米利亚诺、克雷森西亚诺，还有酒店老板托利维奥和理发师安纳斯塔西奥的女儿。

妈的，全都是老太婆，没有一个能勉强过得去的，都是年过半百的人，像落花一样枯干憔悴。真找不出一个好的来。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我们是来看你的。”

“现在你们已见到我了。我很好，用不到为我担忧。”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到这儿来的，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没有住址，也没有人认识你。我们费了不少劲，四处打听才找到你的。”

“我并没有躲起来，我在这儿过得很自在，没有人来打搅我。如果可以让我知道的话，你们此行有什么任务？”我问她们。

“是为的这样一件事……不过，你别麻烦给我们弄吃的了，我们在托尔卡西塔家吃过了，她家给戏们每个人都吃饱了肚子。因此，请你好好思考思考，就坐在我们面前让我们看看你，听我们说说话。”

我总是难以宁静，我又想上鸡舍去。我听到母鸡在咯咯地叫着，想去捡鸡蛋，免得让兔子给吃掉。

“我捡鸡蛋去。”我对她们说。

“我们真的吃过了，别为我们费心了。”

“那儿有两只没有圈起来的兔子，它们会把鸡蛋给吃掉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于是，我便上鸡舍那儿去了。

我打算不回来了。我想从朝山那边开的那扇门出去，就将这群老弱病残的女人丢下不理了。

我望了一眼墙脚边的一堆石头，颇像一座坟。于是，我开始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东一块西一块地扔得到处都是石头。.这是一些河里的石头，圆圆的，可以扔得很远。这些死老太婆，害得我干起这样的活儿来。我不知道她们怎么会想起上这儿来的。

我放下活儿又回来了，把鸡蛋送给她们。

“你把兔子全给砸死了？我们看到你在朝它们扔石头。我们将鸡蛋放在这儿，等一会儿吃。你本来用不着费这个心的。”

“鸡蛋搁在你们胸口，会孵出小鸡来的。还是放在外面好。”

“呀，看你这个卢卡斯·卢卡特罗，总爱满口雌黄，我们身上也不会这么热呀！”

“关于这点我可一无所知，不过，外面天气确实很热。”

我当时是想撵她们走。我一面岔开她们的话题，一面想着如何将她们赶走，让她们再也不想回来。但是，我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我明白，从一月份起，也就是在安纳克莱托·蒙罗纳斯失踪后不久，她们就在到处找我了。那时节就有人对我说，阿穆拉主教会的那些老太婆在找我。她们是唯一的对安纳克莱托·蒙罗纳斯感兴趣的女人。现在，她们果真来到了这里。

我可以与她们进行闲聊，稳住她们，一直到拉开夜幕，这样，她们便只好走了。她们是不会冒险在我家里过夜的。

我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我们在闲聊时谈起过这一点。潘西亚诺的女儿说，她们想快点把事情办好，以便早点回阿穆拉去。这时，我对她们说，她们可不必急着回去，天晚了就睡在我这里，反正有的是席子，让她们睡地铺总是可以的。她们却说，这可不行，要是让他人知晓，她们在我家里过夜，而我也在家里，那会怎么说呢。这可万万使不得。

为此，现在的问题是得想办法延长聊天的时间，一直到天黑，这样便能打消充斥她们头脑中的那个念头。我问她们中间的一人：

“你男人怎么样了？”

“我没有男人，卢卡斯。难道你已忘了我曾经是你的未婚妻吗？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一直在等待着，后来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到了那时已经没有男人会娶我了。”

“我当时的情况怎样呢？当时的问题是事情太多，弄得我手忙脚乱。不过，现在还是时候嘛。”

“可是你已经结婚了，卢卡斯，而且是同圣婴的女儿。你干吗还要来和我纠缠呢？我几乎已经将你给遗忘了。”

“我却没有忘掉。你说你那会儿叫什么名字来着？”

“涅埃贝斯……眼下我还是叫这个名字。我的全名是涅埃贝斯·加西亚。你别让我流泪了，卢卡斯·卢卡特罗，一想起你那些甜言蜜语，我就生气。”

“涅埃贝斯呀，涅埃贝斯，我怎么能不记得你呢？你是永远不会使人忘记的……我记得当时你是那么温柔，至今我仍感到你在我的怀里，那么柔情脉脉，那么柔软。你出来与我会面时穿的衣服散发着樟脑味。那时你经常与我同居，你挨得我这样紧，以致我都觉得你快进入我的骨髓了。这些我都记得。”

“卢卡斯，你不要再说这些了。昨天我已忏悔过了，而现在你却又在便我产生坏念头，便我犯罪。”

“我记得我吻过你的大腿根，你总是说那儿不能吻，因为你感到痒痒。今天你的大腿根部还有酒窝吗？”

“卢卡斯·卢卜特罗，最好你别说下去了，上帝不会原谅你对我干的事情，你会得到报应的。”

“我做了什么坏事了？难道我对你不好？”

“当时我不得不摒弃这样的日子。你别让我在人们面前说这样的事。但是，你得知道，我不得不这样做。我就像丢弃一块咸肉一样摒弃这一切。你父亲只不过是个牧人，我干吗要迷恋这样的日子呢？”

“事情原来是这样？我以前不知道。你们想不想再喝点番石榴汁？我一会儿就去取来，请稍候片刻。”

我再次去鸡舍边砍番石榴树，尽可能在那么多待一会儿，好让那个女人消消气。

我回来时她己离开那里。

“她走了？”

“对，她走了。你刚才弄得她哭了。”

“其实我只是想同她聊聊天，消磨一会儿时间。你们注意到这儿好久没下雨了吗？在阿穆拉大概早下过雨了，是不是？”

“下了，前天下了一阵雷阵雨。”

“毫无疑问，那是个好地方。雨下得适时，日子就过得舒坦。我可以起誓，这里连云朵也见不到。罗甘西亚诺还在当镇长吗？”

“还在当。，

“这个罗甘西亚诺可是个好人。”

“不，他可坏呢。”

“也许你们说得对。埃德米洛的情况怎么样？他的药店还关着吗？”

“他已经去世了。他死得好，虽说这样说是不对的。他也是个坏人。他是那伙诬蔑圣要安纳克莱托的人中间的一个，他说圣婴是个流氓、巫师和骗子。他到处这样说，但人们都不听他的。上帝惩罚了他，他得狂犬症死了。”

“但愿上帝将他打入地狱。”

“但愿法官里利奥·洛佩斯也落得个同样的下场。他站在埃德米洛一边，将圣婴送进了监狱。”

现在是她们在说话了。我让她们随便说，只要不牵涉到我就行。但是，她们突然又问我道：

“你想跟我们一起去吗？”

“去哪里？”

“阿穆拉。我们正为此而来，我们是来带你上那儿去的。”

一时间我又想到鸡舍去，想从对山开着的那扇门出去，溜之大吉。这些倒霉的老太婆！

“叫我去阿穆拉干什么鬼名堂？”

“我们希望你陪我们进行祈祷。我们圣婴安纳克莱托主教会的全体女会员进行了一次九日祷，求上帝谥封安纳克莱托为圣徒。你是他的证人，我们需要你去作他的证人。神父先生嘱托我们，让我们替他找一个与安纳克莱托很亲近的人，此人应该早就认识他了，在他创奇迹扬名四海之前就熟悉他了。这个人非你莫属了，因为你在他身边生活过，而且比谁都能更清楚地说明他作的种种慈善事业。为此，我们需要你，请你在这次活动中协助我们。”

这些混帐老太婆，早该说出这些话来了。

“我不能去，”我对她们说，“没有人给我看家。”

“我们留下两个姑娘给你看家，这件事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另外，这儿还有你妻子嘛。”

“我已没有妻子了。”

“你妻子也过世了？圣婴安纳克莱托的女儿也死了？”

“她离开我走了，我将她赶走了。”

“这么做可不对啊，卢卡斯·卢卡特罗。这可怜的女人，她一定很痛苦。她可是个很好的姑娘，又年轻，又漂亮，你将她赶到哪儿去了，卢卡斯？你就是将她送进里面都是从良的烟花女的那一类修道院也可以嘛。”

“我没有将她送到任何地方去。我将她赶出去了。我可以肯定，她是不会和那些从良的妓女在一起的。她最喜欢胡闹腾，喜欢胡来，眼下她一定在那些地方，说不定正在脱裤子呢。”

“你的话我们不信，卢卡斯，一点也不信。眼下她也许就在这里，关在这家里的哪间房子里作祈祷呢。你就是爱说谎，甚至还会造谣。你该记得吧，卢卡斯，埃尔梅林多的那几个可怜的女儿，由于你制造流言蜚语，她们一上街便有人对她们唱《小白鸽之歌》，取笑她们，害得她们只好躲到埃尔格罗约去了。你的话一句也不可信，卢卜斯·卢卡特罗。”

“这么说，我去阿穆拉也就是多余的了。”

“你先要进行忏悔，这样一切问题便都解决了。从什么时候起你不再忏悔了？”

“哦，大约有15年了吧。就是从基督派打算枪毙我的那个时候开始的。他们把枪顶着我的背部，让我跪在神父面前，就在那里我连没有做过的事情也说了。这就是说，我进行了超前杆侮。”

“要不是这中间存在着你是圣婴的女婿的问题，我们是决不会来找你的，也不会来求你任何事情的。卢卡斯·卢卡特罗，你这个人向来很鬼。”

“由于某种原因，我曾经当过安纳克莱托·蒙罗纳斯的助手。他才是个真正的魔鬼呢。”

“你不要夜续神明。”

“那是由于你们不了解他的真面目。”

“我们认为他是个圣徒。”

“但是，你们却不知道他还当过行乞僧（译者注：指那些身背圣像沿街乞讨的教士）”。

“卢卡斯，你在说什么呀？”

“这件事你们不知道。但他以前确实在集市上，在教堂门口卖过圣德像的。我当时替他背着一只包，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他走在前面，我替他背着那只包，里面装满了对圣潘达菜翁、圣安布罗西奥和圣帕斯库亚尔进行九日祭的祈祷词，其重量至少有三阿罗瓦（译者注：阿罗瓦约合25磅）。

“有一天，我们遇到了几个朝圣者。安纳克莱托脆在蚂蚁案上，他教我怎样咬着舌头，便不会被蚂蚁咬的方法。这时，过来了几个朝圣者。他们见到他这个样子，出于好奇，停下来观看。他们问。‘你怎么能跪在蚂蚁窝上，蚂蚁不咬你呢？’

“子是，他便伸开双臂，合成十字，说他才从罗马回来，从那儿带来一个福音，还带来一块钉过耶稣的圣十字架上的木片。

“朝圣者们将他抱起来，用担架将他抬到了阿穆拉。到了那里，人们便跪倒在他的面前，求他赏赐奇迹。”

“这还仅是个开端。我见到他这样欺骗着成群结队去看望他的朝圣者，惊讶得瞠目结舌。”

“你真是一派胡言，你把圣徒裘读得够厉害的了。在认识他之前，你是干什么的？不只是个猪倌么。他使你富有，给了你现在拥有的东西。就为这些，你也应该替他说几句好话。你这个没良心的！”

“就这方面而言，我是该感谢他，是他让我吃饱了肚子。但是，这并不能不说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魔鬼。不管他到了什么地方，他仍然是个真正的魔鬼。”

“可他现在在天上，在天使中间，尽管你不愿意，他还是在那里。”

“我一直以为他在监狱里。”

“这是许久以前的事了。他从狱中逃出来后，便铺声匿迹。现在他的肉体和灵魂都在天上，从那儿为我们祝福。姑娘们，让我们跪下来，念‘主啊，我们是罪人’，好让圣婴为我们说情。”

老婆子们跪了下来，每念一句天主经，便对绣着安纳克莱托·蒙罗纳斯像的披肩吻一次。

时间已是下午3时了。

我利用这一空隙走进厨房，吃了几块包着菜豆的油炸玉米饼。我出来的时候，只剩下5个女人了。

“别的女人干什么去了？”我问她们。

潘恰摸了摸上唇上面长的四根去髭须，对我说：

“她们走了，她们不想跟你交往了。”

“这样更好，驴少饲料就多嘛。你们还要番石榴汁吗？”

她们中间有一个人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她名叫菲洛梅娜，外号叫“死人”。这时她朝我其中的一只花盆弯下身子，一只手指伸进嘴里，将她刚才咽下的番石榴汁连同嚼碎吞下的炸肉皮和其他食物都一古脑儿吐了出来。

“你这个亵渎神灵的人，我连你的番石榴水也不要。你的东西我都不要。”

她将我馈赠给她的鸡蛋放在椅子上，说：

“你的鸡蛋我也不要。我这就走。”

现在只剩下4个女人了.

“我也想吐，”潘恰对我说，“但我忍住了。无论怎样，我们要将你带到阿穆拉去。你是唯一的能证明圣婴是神圣的人。他会使你的心肠软下来。我们已将他的圣像安置在教堂里了，由于你的问题而将他赶出教堂是不公平的。”

“你们去找别的人吧，我不想在这次葬礼中为他守灵。”

“你几乎是他的儿子，你继承了他神圣的果实，他眼睁睁地指望着你替他传种接代，他把女儿嫁给了你。”

“不错。但是，他嫁给我的是已经传上了种的女儿。”

“上帝保佑，你胡说些什么，卢卡斯·卢卡特罗！”

“情况确是这样，他把女儿许配我的时候，她少说也有四个月的身孕了。”

“可是，她全身散发着仙气。”

“她全身臭气冲天。她一个劲儿地让所有站在她面前的人看她的肚子，目的只是让他们看到她的肚子是肉做的。她将她日益变大的肚子指给人们看，这肚子由子里面怀着孩子而肿胀得呈青紫色了。人们都笑起来，觉得实在好笑。她是个不要脸的骚货。这就是安纳克莱托·蒙罗纳斯的女儿的情况。”

“你是个不信神的人，你不配谈论这方面的事情。我们要送你一件披肩，让你用来驱赶魔鬼。”

“……她正是跟随着其中的一个魔鬼走了。听说这魔鬼爱她。他只对她说：‘我愿冒险作你孩子的父亲。’于是，她便随他走了。”

那是圣婴传的种。是个女孩。你白白地得到了她，你成了神灵赐与的这份财富的得主。”

“一笔糊涂账！”

“你说什么？”

“在安纳克莱托·蒙罗纳斯女儿的肚子里，怀着他的孙子。”

“你这是为了往她身上泼污水才制造出这一套来的。你向来爱制造谎言。”

“是这样的吗？你们其他几位对我有什么看法？他总是请求每天晚上有一个女孩子陪他度过不眠之夜。这样一来，世界上这个地区的姑娘都失去了童贞。”

“他这样做是为了使她们保持纯洁无瑕，使她们不被罪孽玷污。他想处身于童贞之中，使自己的灵魂免遭污染。”

“由于他没有叫到你们，你们才相信这种说法。”

“他是叫过我的，”一个名叫梅尔基亚德斯的女人说。“我曾陪他度过不眠之夜。”

“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是在我感到寒冷的时候，他那双创造奇迹的手搂住了我，给我御寒。对他的身体给我的温暖我表示了谢意。仅此而已。”

“那是因为你老了，他喜欢年径女人。他压得她们骨头咯吱咯吱地响，就像剥花生壳一样。”

“你是个该诅咒的无神论者，卢卡斯·卢卡特罗，是最坏的无神论者之一。”

现在讲话的是个绰号叫“孤女”的女人，总是哭丧着脸。她是这些老婆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她眼中含泪，双手颤抖不停。

“我是个孤儿，是他减轻了我孤苦伶仃的痛苦，在他身上我又见到了我的父亲和母亲。那天晚上他整夜在抚摸我，以减轻我的痛苦。”

她的眼泪滚滚而下。

“你用不着哭嘛。”我对她说。

“我哭的原因是我的父母已经去世，抛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像我这般年龄失去双亲是很难找到依托的。在圣婴安纳克莱托那亲切的怀抱中度过的夜晚是我唯一幸福的夜晚。而这时你却在诽谤他。”

“他是个圣徒。”

“是个仁慈的人。”

“我们希望你继续他的事业。你已经继承了他的一切。”

“我继承了他一大堆最恶劣的习惯，还得到了一个疯婆子。虽说还没有你们这么老，她却是非常的疯。她走了是好的，是我亲自给她开的门。”

“你这个异教徒，说的全是异端邪说。”

这时，只剩下两个老婆子了，其他的都一个一个地走了。她们一面后退，一面对我划着十字，还保证说下次回来要佩戴着镇邪符来。

“你不能对我否认圣婴安纳克莱托是创了奇迹的，”安纳斯塔西奥的女儿说，“这一点你是否定不了的。”

生孩子可不是什么奇迹，可这是他最拿手的。

“他给我丈夫治好了花柳病。”

“我不知道你有丈夫。你不是理发师安纳斯塔西奥的女儿吗？据我所知，塔乔（译者注：这是安纳斯塔西典的小名）的女儿是个单身。”

“我是单身，但我有丈夫。你知道，姑娘是一回事，单身又是一回事。我不是姑娘，却是单身。”

“你这样的年纪还干这个，米卡埃拉。”

“我只能这样做。做姑娘，我又靠什么来谋生呢？我是个女人，女人生来就要拿出上帝赐与她的东西。”

“你说的和安纳克莱托·蒙罗纳斯说的完全一样。”

“是的，是他规劝我这样干的，这样，可以治好肝炎。我就和某个男人一块儿过日子。年届五十，还是个处女，也是个罪孽。”

“这是安纳克莱托·蒙罗纳斯对你说的啰。”

“是的，是他对我说的。但是，我们这次来另有目的，就是让你跟我们去，证明他是个圣徒。”

“为什么我不是圣人呢？”

“你没有创造竹么奇迹嘛。他可治好了我丈夫的病，我很清楚这一点。难道你也替人治好过花柳病吗？”

“没有，我连这病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清楚。”

“这病有点像毒疮。他当时全身青紫，浑身上下都是烂疮，难以入眠。他说，他见到的东西都呈红色，好像探身于地狱的门口。后来，他又感到全身火辣辣的，疼得他在地上打滚。于是，我们就找圣婴安纳克莱托看病去了，他治好了我丈夫的病。他用一根燃着的香蒲烧灸他，还用唾沫涂在他的疮面上。然后，他说：去掉你的毒疮。我丈夫的病就全好了。请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奇迹。”

“你丈夫得的一定是麻疹。我小时人们也用唾液治好了我的麻疹。”

“我还是刚才说过的那句话，你是个该死的无神论者。”

“使我感到慰藉的是安纳克莱托·蒙罗纳斯比我还坏。”

“他把你当儿子看待，而你竟敢……我不想再听你说下去了。我走了，潘恰，你还待在这里么？”

“我再待一会儿，我想一个人作一次最后的努力。”

“听着，弗朗西斯卡，现在她们都走了，你想留下来跟我睡觉，是不是？”

“就是上帝命我这样干我也不干。人们会怎样想呢？我留下来的目的是想说服你。”

“那我俩就互相说服吧。跟我睡觉到头来你会失去什么呢？你已老了，谁也不会想到你了，也不会来帮你什么忙了。”

“但是，人言可畏啊，人们会对我们往坏处想的。”

“人们爱怎么样想就让他们怎么样想吧，他们又能怎么样呢？不管怎么样，你潘恰还是叫潘恰。”

“好吧，我就留下来跟你睡，但只能睡到明天天亮，而且，你得向我保证，我们将一起去阿穆拉。这样，我便可以对她们说，我整个夜晚都在请求他来阿穆拉。我如果不留下来，又怎能请求他来呢。”

“好的，不过，你得先将上唇上的那几根髭须给剪掉。我去拿剪刀。”

“卢卡斯·卢卡特罗，你干吗要这样戏弄我。你这辈子一直在注意我的短处。请你不要触动我这几根胡须，这样，她们便不会产生疑心了。”

“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办。”

天黑下来后，她帮我修理了一下鸡舍的顶棚，还将我乱扔在鸡舍里的那些石块放到原来的角落里。

她丝毫也没有猜想到安纳克莱托·蒙罗纳斯就埋在那里，也不知道他逃出监狱的当天便死了。那天他逃出来后，便来到这里，要求归还他的产业。

他一来便说：

“你把东西全都卖了吧，把钱交给我，因为我要上北方去。到那儿我再给你写信，我俩将再次在一起做生意。”

“你为什么不把你女儿带走？”我问他。“这是我拥有的东西中唯一多余的东西，而且你还说是你的。你竟然对我也耍起花招来了。”

“等我派人告诉你们我的地址后，你们再去吧。帐我们到那里后再结吧。”

“还是现在一次算清好。这样，我们之间就清楚了。”

“眼下我没有心思干这方面的事情，”他对我说。“你把我的东西全给我吧。你存有多少钱？”

“钱是有点儿，但我现在不交给你。跟你那不要脸的女儿在一起，日子过得像该隐（译者注：据说是亚当与夏娃的长子，因妒忌杀死弟弟，受上帝的诅咒）一样。我养着你这样的女儿，你应该认为我已报答你了。”

他火气上来了，双脚蹬着地，但又急着要走……

“安纳克莱托·蒙罗纳斯，安息吧！”我在安葬他的时候这样对他说。每次从河边搬来石头压在他坟上的时候，我总是这样说：“纵然用尽你的全部计谋，你也无法离开这里。”

现在，潘恰帮助我在坟头上再次添加石头，她并不怀疑在这堆石头的下面埋着阿纳克莱托，也不怀疑我这样做正是怕他从坟墓里出来，再来同我吵架。他这个人一向诡计多端，他一定相信他有办法让自己死而复生，离开那里的。

“再往上面丢几块石头，潘恰。就将它们放在这个角落里，我不喜欢看到我的鸡舍到处都是石头。”

后来，时间已到清晨，她对我说：

“你是个笨蛋，卢卡斯·卢卡特罗。你丝毫也没有激情。你知道谁对女人情炽似火？”

“谁？”

“圣婴安纳克莱托，他才真正精于此道。”

l15

天崩地裂的一天

此事发生在九月。不是今年的九月，是去年的九月。“也许是在前年吧，梅利顿？”

“不，在去年。”

“对，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在去年的九月，是九月二十一日。听我说，梅利顿，这地震的那一天不就是九月二十一日吗？”

“还要早一点，我记得是在九月十八日。”

“你说得对。那几天我正在杜斯卡古埃斯科。我连房子倒塌的情况也看见了。这些房子像用蜜糕做的一样，就像这样给扭曲了，露出各种怪相。整块整块的外墙都倒下来了。从瓦砾堆里爬出来的人们吓得魂不附体，喊叫着径直奔向教堂。噢，等一等，听着，梅利顿，我认为杜斯卡古埃斯科压根儿就没有教堂。你记不得了吗？”

“是没有教堂，那儿只有几堵破旧不堪的墙，据说那地方在两百多年前曾经是座教堂。不过，已没有人能记起它来了，也不记得它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看起来，它倒像一座没人要的长满了野草的畜舍。”

“你说得对。如此说来，地震那一天我并不在杜斯卡古埃斯科，一定在埃尔波乔台。这是个小村庄，对吧？”

“对，当地有个小经堂，人们都叫它教堂，位于罗斯阿尔堪脱拉塞斯庄园更远一点的地方。”

“这么说来，就在那个地方我遇上了我对你们讲到的这次地震。当时那大地仿佛有人在地底下搅动一般全都扭曲了。大概地震后过了几天（因为我记得我们还在加固外墙），州长来了。他来看看他能不能提供一点帮助。你们大伙儿都明白，只要州长一出现，只要让大伙儿见到他，问题就全解决了。他来了，至少是来看看情况怎样，而不是躲在家里发号施令。他人一到，问题就都解决了。纵然房子朝他们倒下来，他们只要认识州长，心里也高兴。情况难道不是这样吗，梅利顿？”

“是这样的。”

“刚才我已讲到，去年九月，地震后不久，州长便来视察灾情。你们别以为他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地质人员和专家。喂，梅利顿，为了请州长的随行人员吃饭，我们大概花了多少钱？”

“总有四千来比索吧。”

“是这个数，这还是由子他们仅仅待了一天，天一黑，他们就走了。否则，我们不知道该花多少钱呢，尽管我们还是很高兴的，这点是肯定的。人们用劲地伸长脖子看州长，脖子都快断了，他们还议论着州长是怎样吃火鸡的，还注意他有没有吮吸骨髓，还评论他如何飞快地一个个地拿起玉米薄饼，上面涂上了花生酱等调料。大伙儿什么都注意到了。州长呢，显得镇定严肃，他不用餐纸擦手，餐纸只用来掸掸胡须上的灰，手脏了在袜子上擦。后来，石榴酒的酒劲上来了，他们便齐声唱起歌来。听着，梅利顿，他们像划了几道沟的唱片那样老是不停地重复唱着的那首歌曲叫什么名字？”

“这首歌的歌名是《服丧期间忘了魂》。”

“梅利顿，你们记性特别好，这点毫无疑问。不错，就是这首歌。州长只是笑笑，问厕所在什么地方。上完厕所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闻了闻桌子上的丁香花。他目不转睛地瞧着那几个唱歌的人，脸上露出微笑，和着他们的节拍摇晃着脑袋。他觉得很幸福，因为他的民众也很幸福，他甚至还能猜想到民众在想些什么，演说开始时，其中的一个陪同人员站起身来，抬起头，微往左偏。他讲话了。他的讲稿无疑是随身带着的。他讲到耸立在我们广场上的胡亚雷斯（译者注：墨西哥政治家，曾于1867年和1871年两度当选墨西哥总统）塑像。此时我们才知道那就是胡亚雷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们讲过纪念碑顶上的那个人是谁。我们还一直以为那可能是伊达尔戈（译者注：墨西哥神父，独立革命时期的领导人），也可能是莫雷洛斯（译者注：墨西哥神父，独立革命时期的领导人）或者是贝努斯蒂亚诺·卡兰萨（译者注：1917-1920期间任通西哥总统）呢。不管他们之中哪个人的纪念日，我们都在这座纪念碑前举行活动。直到这位爱打扮的先生来对我们说，这是贝尼托·胡亚雷斯，我们才不再这样做了。瞧他说的什么东西！可不是吗，梅利顿！你的记忆力很好，你一定还记得那位某某人像背书一样说的话。”

“我记得一清二楚，可我已重复了多少次了，我都烦了。”

“好吧，那就不必重复了。只是这几位先生被一些好事弄得昏头昏脑。不过，州长说的话你最好学一学。”

“事情的结呆是，那次访问不但不是对受伤的人和失去家园的人的一次慰问，反而变成了一次酗酒。特佩克乐队来的时候，那情景更不用说了。由于所有的汽车都用来接送州长的随行人员了，乐师们只好徒步而来，因此，迟到了。但是，他们终于来到了。他们使劲地弹着竖琴，敲着大鼓，打着银，冬锵冬锵地进了村庄。他们高高兴兴地用劲地演奏着《淋湿了的兀鹫》这只乐曲。这个场面真值得一看。这时，连州长也脱去了外套，松开了领带。事情就这样顺利地进行下去。人们又拿来了几瓶酒，还急急忙忙地烧烤了更多的鹿肉。虽然你们不相信，他们也未予以注意，其实他们吃的都是当地盛产的鹿肉。在他们连声称赞洞烤鹿肉（译者注：墨西哥人常在地上挖一洞，下面生起发火，用来烤肉）味道之精美的时候，我们禁不住笑出声来。可不是吗，梅利领？我们这儿实际上连洞烤肉是什么玩意儿也不知道呢。情况确实是这样，我们才给他们端上一道菜，他们就要下一道。真没办法，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好好地侍候他们。正如丁布雷庄园的管家里波利奥（顺便说一下，此人向来非常吝啬）说的那样：‘不管这次招待会花了我们多少钱，钱花了总不会白花的。’然后是你梅利顿说话了。当时你是镇长，你说：‘让酒像水一样流吧，接待这样的来访是值得的。’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都不认识你了。酒的的确确像流水一样哗哗淌着，连桌布都给染成红色了。那些喝酒的人像个永远灌不满的无底洞。我只是注意到这位州长坐在他的座位上既没有挪动位置，也没有伸伸胳臂踢踢腿，只是一个劲儿地吃着喝着所有端到他面前的东西。那些为了讨好他的人便拼命地往他的桌子上送来吃的喝的，将他面前的那张桌子都摆满了，连他手中拿的那个盐瓶也没有地方放了，他只好将它放在自己的衬衣口袋里了。直到我走过去问他，你不喜欢放点盐吗，我的将军？这时，他才笑着用手指了指放在他口袋里的那个盐瓶。正因为这样，我才了解上面说的这个情况。

“州长开始讲话，这是宴会最精彩的那一部分。我们都非常激动。他身子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非常非常慢，慢得我们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用脚将椅子往后踢了一下，将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然后将脑袋朝前倾一倾，作出准备飞机起飞时的动作。接下去是一声咳嗽，使我们大家都静了下来。他说了些什么呢，梅利顿？”

“‘同胞们’，梅利顿学说道，‘请回顾一下我的经历，重温一下我对待自己许下的承诺的独一无二的做法。以往我曾经以总统候选人著名度不高的随行人员的名义，或者说以一个有代表性的人物的全面合作者的身分访问过此地。这位候选人的诚实与他的政见从来都是紧密相联的。与此同时，他与民众紧密相联，休戚与共，他是民主原则的坚定解释者。他还对那些迄今从未确切地实现过的革命理论进行了严格而明确的总结。’”

“讲到这里，有人鼓掌了吧，梅利顿？”

“对，掌声震耳。接着，州长又说：

“‘同胞们，我的道路也是这样。我当候选人时也从不轻许诺言，我仅对能够兑现的事才作出保证，只对那些一旦实现后就能成为集体的，而不是一般公民家庭虚假的或片面的福利事业作出承诺。今天，由于大自然出现了这种不正常的情况，我们才来到这里。这种情况在我施政纲领中并没有预料到……’

“‘对极了，我的将军！’那边有一个人大声地说：‘说得对极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是说在大自然惩罚我们的情况下，我们来到这毁坏家园的地震中心，受到了款待。这些被毁的家园有可能是我们的，或者说就是我们的。我们是来相助的，但我们并没有怀着尼禄（译者注：古罗马的暴君）那种幸灾乐祸的态度来提供援助的，而且怀着急切的心情，不惜一切地来帮助你们重建已毁的家园，对受到死亡破坏的家庭表示我们兄弟般的慰问。几年前，当时还毫无政治抱负的我曾访问过这个地方。这块过去幸福现在遭难的地方使我感到伤心。是的，公民们，活人损失财产遭到的创伤和埋在我们面前的瓦砾堆中尚未安葬的那些死者的家属的巨大哀痛，正在撕裂着我的心。’”

“讲到这里，又鼓起掌来了，是不是，梅利顿？”

“不。这时又响起了刚才的叫喊声：‘对，州长先生，您说得对极了！’接着，靠近我这边的另一个人说：‘叫这个醉鬼闭上嘴！’

“哦，对，当时在长桌的另一端甚至好像要发生骚乱了。但当州长又开口说话时，人们又平静了下来。”

“‘杜斯卡古埃斯科的人们，我再次重申：你们的不幸我深感痛心：尽管贝尔纳尔，伟大的贝尔纳尔·迪亚斯·德尔卡斯蒂略（译者注：西班牙历史学家，曾亲自参加征服墨西哥的战争，著有《新西班牙征取正史》）说，死去了的人是订立了合同，法定要死的，但是，出于我的实体论和人道主义观念的考虑，我要说：我痛心，我像看到才发芽成长的小树惨遭摧残那样感到痛心！我要行使政府的权力来帮助你们。本州的各个机构均在它们各自岗位上呼吁对这次意想不到的灾害的受害人进行援助。这件事情不给你们办成我决不下台。另一方面，我不认为使你们受到伤害，使你们无家可归是上帝的意愿。’

“他的演说便到这里为止。他随后说的那些话我学说不上了，因为后面那几张桌子上发出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了，他后面说的那些话实在难以听清了。”

“情况确是如此，梅利顿。后来发生的情况可想而知，我只要说一点就清楚了。州长随行人员中的那位老兄又嚷了起来：‘说得对，说得对！’这尖叫声在外面街上也听到了。人们想制止他，他竟拔出手枪，朝屋顶打了一枪。接着，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吓得那些看热闹的人全都跑了。他们跌跌撞撞地掀翻了桌子，打碎了盘子和玻璃器皿。为了让那位打枪的老兄平静下来，有人向他扔酒瓶，酒瓶砸在墙上发出一片破碎声。那位老兄居然还来得及又顶上了一排子弹，接着，又放了一枪。与此同时，他左挪右腾地躲避着从四面八方向他飞来的酒瓶。

“看到州长的样子才有意思呢。他站立着，皱着眉，板着脸，盯视着这混乱的场面，仿佛试图用目光来制止这种局面继续下去。

“谁也弄不清是谁去对乐师们说，请他们演奏点什么。反正当时的情况是他们使出混身解数奏起了国歌，乐师们将吃奶的力气全用上了，长号响得差点将簧管都给吹炸了。继而在外面的街上也发生了争吵。有人进来对州长说，有几个人在外面动刀子。请注意，这个情况属实，因为连我们在里面的人也能听到几个女人的声音，她们叫喊道：‘快将他们拉开，要出人命了！’不一会儿，又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呼叫声：‘我丈夫给他们杀死了！快抓住他们！’

“州长仍站立着，一动也不动，显出……喂，梅利顿，这个词是怎么说的？”

“无动于衷。”

“对，他就显得无动于衷。由于外面吵得不可开交，里面反倒平静下来。那个大叫‘说得对’的酒鬼早已‘进入梦乡’。原来刚才一只酒瓶击中了他，他瘫倒在地不动了。州长走到这位老兄的身边，从他那只在昏迷中仍紧紧地攥着的手中取下那支手枪，交给另一个人，并对他说：‘你看好他，记下我的命令：此人不能再拥有武器了。’那人回答说：‘遵命，我的将军！’

“我也不知什么原因，那乐队还在演奏着国歌。直到刚才说开场白的那个人举起了双臂，请求大家为那些死难者默哀时，才停止演奏。喂，梅利顿，他要我们为哪些死难者默哀？”

“为地震的死难者吧。”

“对，就是为他们。接着，大家又重新就座，又摆好了桌子，继续饮酒。他们一边喝，一边唱着《服丧期间》这首歌。

“现在我想起来了。这次宴请是在9月21日，因为那天我老婆生下了我儿子梅伦西奥。那天直到深夜我才醉醺醺地回到家里。她有好几个星期没有搭理我，说我在她生孩子的时候没有陪着她。等她高兴起来的时候她才对我说，我连接生婆也没有给她请，她只能用上帝才知道的办法摆脱了困境。”

l16

玛蒂尔特·阿尔康赫尔的遗产

不久前，在科拉松德玛丽亚住着父子两人，人们称他们为爱莱米特父子俩，这是因为他们都叫爱莱米奥。父亲的全名是爱莱米奥·塞蒂约，儿子的全名也如此。其实要区分他们父子俩也不费劲，因为父亲要比儿子大整整二十五岁。

由子我主上帝的恩赐，老爱莱米奥长得身高体壮；相反，上帝让那孩子却长得又矮又瘦。有人说，连他的智力也是“瘦小”的。也许是让他长得这么瘦还不够，还让这孩子（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遭到人们的仇恨，好像身上压着一块石头。可以这么说。他的倒霉就在于他出生于这个世界上。

最厌恶他的是他的父亲，说得更确切一点，是我的干亲家，因为是我替这孩子行的洗礼。我所以要这样做，也许与他高大的身材有关。他真是个身高体壮的大个儿，高大得只要你站到他的身边，你便会增添勇气；只要瞧他一眼，便能掂出他的分量来。看到他这副长相，你一定会认为，上帝在创造你时一定很不在意，也或许是用废材料制成。在科拉松德玛丽亚这个地方，包括它周围的地区，像他这么一个劲儿往上长的人绝无仅有。这一带的人都往横里长，都是小矮个儿。甚至有人说这儿是矮胖子的发源地。这儿的人都长得矮矮胖胖，甚至生来就是这样。在座诸君万一府上在那里的，请别见怪。不过，我坚持我这方面的看法。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刚才我跟诸位讲到几位不久前在科拉松德玛丽亚居住过的居民。那个老爱莱米奥有一座混名叫“幽灵”的牧场。这座牧场由于出了许多问题（虽说其中最大的问题也只不过是管理不善而已），形势每况愈下。老爱莱米奥从来不打算将这座牧场传给他的儿子，也就是我刚才跟大家讲的我那个干儿子，这座牧场被一小块、一小块地卖了出去，换来了龙舌兰酒，全都灌进了老爱莱米奥的肚里。他这样干的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他儿子长大后，无以为生。他几乎达到了这个目的。他这个儿子还没长多高，便成了个可怜虫。多亏有几个同情他的人给他拉扯大了。他父亲压根儿就不管他。他不但不管儿子的死活，相反，一见到他便火冒三丈。

要弄清这一切的原委，还须追溯往事，要追溯到这孩子出生前很久很久，或许得追叙到爱莱米奥认识那个将成为孩子的母亲的那个女人以前。

孩子的母亲叫玛蒂尔特·阿尔康赫尔。顺带说一下，她并不是科拉松德玛丽亚人。她老家的地势还要高一些，叫恰潘德罗斯。这个地方那个叫塞蒂约的人根本没有去过。他就是知道一点，也是听别人说的。那个时候她与我很要好。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当我将塞蒂约介绍给那姑娘（我这样做，一来是乘机追求她，二来是让他决定作我们的证婚人）时，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当初的赞叹声还没有在我耳际消失，转瞬间却忘掉了一再对我申述的情意，将她这颗心交给了另一个人。这件事是我事后才知道的。

不过，我还得跟大家介绍一下玛蒂尔特，阿尔康赫尔的为人。我这就开始讲，别急，听我慢慢道来。不管怎么说，我们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是一个名叫西纳西娅太太的女儿，这位太太是恰潘德罗斯一家客栈的老板娘。正如有人说的那样，恰潘德罗斯是个黄昏时分从天上掉下来的地方，我们就在那里度过每日时光。到过那儿的每个马车夫都了解她，也能看上她一眼以饱眼福。那一阵子，也就是在她去世之前，玛蒂尔特是个像水一样地渗透到我们大家中间的小姑娘。

可是，就在人们意想不到的一天，在不知不觉中她竟成了个大姑娘。首先，她那双睡不醒的眼睛会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你身上，拔也拔不出来。其次，她那张小嘴，人们都恨不得狂吻它一阵。这姑娘出落得很漂亮。当然，各人有各人的爱美标准。

不错，我确实是和她不般配的。你们知道，我是个赶大车的。这完全出于个人爱好，因为一边赶车，一边可以跟她聊聊天。同她一起走过的路比我一生单独走过的路还要长。我甚至感觉到，我是永远也不会不爱她的。

然而，爱莱米奥却将她完全给霸占了。

有一次我赶车回来，发现她已经和“幽灵”牧场的牧场主结了婚。我想她这样做是出于贪心，也可能由于那个人个儿长得高大。这方面的理由总是不难找到的。令我感到痛心（我一难过，胸口就痛得厉害）的是她把我们这伙穷鬼给忘了。那时我们经常去看望她，共享她那热烈的目光。令我尤其痛心的是她忘却了我——你们的忠仆特拉基里诺·爱莱拉。当初她对我又是拥抱，又是亲吻，表示亲热的方法全用上了，还答应和我结婚。虽说她明知自己做得不对，但饥肠辘辘时连牲口也会逃出畜栏去觅食的。当时她确有些食不果腹，这一方面是由于我们人口多，粮食不够吃，另一方面，她总是把自己那口粮食省下来给我们吃。

后来，她怀孕了，生了个儿子。不久，她就死了，是一匹脱缰的马把她给摔死的。

这件事发生在我们给孩子行完洗礼回家的路上。她怀里抱着孩子。至于那匹马为什么会脱缰，是怎样脱的缰，我也说不详细，因为我在前头走。我只记得这是一匹黑白两色的花马，它像一片乌云一般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等我注意看时，那马早已驰过，见到的只是一阵旋风。那马背上已没有人骑着，马几乎是擦地而过。玛蒂尔特·阿尔康赫尔早已给摔倒在地，她俯伏在离我不远的一个地方，脸浸泡在一个水坑里。这张我们这么多人爱过的小脸蛋，这时竟陷在水坑里，仿佛在擦洗像喷泉一样从她还在跳动着的心脏里冒出来的血。

不过，那时节她已经不属于我们。她已经是爱莱米奥·塞蒂约的人了。他是将她据为己有进行耕耘的唯一的男子。管她这个玛蒂尔特是不是正经人呢。他不仅辛勤耕耘，翻云化雨，而且还深耕细作，终于结出硕果——让她生了个儿子。因此，她现在在我的头脑中，只留下了一点隐约而淡漠的零零碎碎的回忆而已。

不过在那个时候见不到她我又不甘心。我“毛遂自荐”，替他们的孩子行洗礼。只要能在她身边，哪怕只以干亲家的身份也甘心。

正因为这样，当年吹熄她生命之火的那一阵风，这会儿还在我身边刮过，仿佛现在还在刮着一般，也好像它就对准着我在刮。

是我替她闭上了那双浸满泥水的眼睛，弄正了那张由于痛苦而扭歪了的嘴巴。见到那畜生奔跑起来时，她心里一定非常着急，随着那马的疾驰，这种焦虑必然倍增，直到从马上跌下来为止。我则才已跟大家说过，我看到她俯伏在她孩子身上。在出事的这一短暂的过程中。她周身的血液已经流尽，全身的皮肉已开始干瘪，只剩了一个躯壳，但眼睛还张开着，注视着她的孩子。我已跟你们说过，她那时全身都浸泡在水里。她不是浸泡在泪水里，是在肮脏的泥浆里。仿佛她临死时对自己跌倒时没有压坏孩子感到高兴，因为她脸上还流露了一点喜色。我已说过，是我替她合上了那双像生前那样妩媚动人的眼睛。

我们将她埋葬了。那张那么难以企及的嘴巴慢慢地灌满了泥土。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全身被埋在土坑的底部，直到再也见不到她时为止。爱莱米奥·塞蒂约像一根木柱一样竖立在一边。当时我想；“当时他若让她待在恰潘德罗斯，不去找她的麻烦，她或许还好好地活着呢。”

“要不是由子这孩子，”他开始说了起来，“她一定还活着。”他又说，“在他们母子俩骑的那匹马失惊的时候，这孩子突然发出一声猫头鹰一样的尖叫声。”他曾经很好地提醒过孩子的母

第5章

亲，让她确信，不能让孩子怪叫。他还说：“她跌下来时本来是可以护住自己的。但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将身躯弯成弓形，给孩子留下一个空隙，免得将他给压坏。因此，千错万错，都是这孩子的过错。他学猫头鹰叫，谁听了都害怕。我干吗还要去喜欢他，他对我已一无用处。那女人若活着，还能给我添丁生子；她生多少孩子我都喜欢。可这小子，在他身上我竟连她的气味都嗅不出来。”他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说得我也弄不清他对她的死是感到悲伤还是感到愤怒。

他那儿能确切地知道的一点是他对儿子的憎恨。

我跟大伙儿一开头谈到的就是这个问题。老爱莱米奥嗜酒成性。他开始拿一小块一小块的土地换取一瓶瓶龙舌兰酒。后来，他就用能装24加仑的大桶成桶地买酒。一次，我就赶过一长串牲口，上面驮的都是运给爱莱米奥的一大桶一大桶龙舌兰酒。他将全身的劲都使在喝酒上了，还有，就是使在打我那干儿子上，一直打得他胳膊累了才住手。

这事已过去好多年了。不管怎么说，靠着几个好心人发的善心，小爱莱米奥也好歹长大成人了。他几乎是靠呼吸一出生就带来的这口气长大成人的。每大一大早起来，就被他父亲打个半死。他父亲认为他是个孬种，是个杀人凶手。他即使不想把他杀死，也想让他饿死，这样可以忘记他的存在。然而，他还是活下来了。恰恰相反，随着时间的消逝，他父亲的情况却江河日下。你们和我一样都明白，时间的分量沉重无比，它比人类能负荷的最重的重物还要重。因此，尽管老爱莱米奥仍心怀怨恨，但他的仇恨心已渐渐减弱，最后父子俩的生命合二为一，成为一个孤单的生命。

我不太去操心他们的事，我知道（因为有人对我说），他老子酒醉后睡着时，我干儿子便吹起笛子。他俩互不讲话，连看也不看一眼。但就是在黄昏后，全科拉松德玛丽亚的人还能听到笛子声。有时过了半夜还要吹上好一阵子。

好吧。不想噜噜苏苏地说得太多了。在一个像这些村庄常有的宁静的日子里，几个叛乱分子来到科拉松德玛丽亚。由于街上长满了杂草，虽说他们都骑了牲口，走起路来却一点声音也没有。有人说，那时是如此的宁静，他们走过村子时是如此的肃静，甚至连潜水鸟和蟋蟀的鸣叫声都能听到。除了潜水鸟和蟋蟀的鸣叫声外，听得最清楚的要数那笛子声了。这笛子声是当这些叛乱分子走过爱莱米奥家时，与潜水鸟和蟋蟀鸣叫声同时响起来的。笛子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

谁知道这是一些什么样的叛乱分子，谁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呢。可有一点（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是真的，那就是几天后，一支政府派来的军队，没有在村庄里歇歇脚，便很快地穿村而过。此时已体弱多病的老爱莱米奥趁机要求政府派来的军队带他走。他好像对政府军说过，他想跟他们去追捕那几个盔匪，他与其中的一人有宿怨。政府军同意了。他骑着马，手执长枪，纵马疾驰，赶上了政府军。我刚才已对大家说过，他身材非常高大，与其说他像个人，倒不如说他像骑兵拿的长矛上的装饰用的飘带。他这么高的个子，也就不必去找帽子戴了。

几天过去了，一无消息，一切平静如常。后来我也到了那里，我是从“下面”去的。“下面”也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一天，突然来了一群人，是一些庄稼汉。你们知道，这些人的一生一部分日子是在山梁上租种土地度过的。他们若下山到村镇里来，则总有所企求，也或许有什么事使他们感到不安。这次是给吓下山来的。他们说，这几天山上一直在打仗，他们是被迫离开那里的。

过了下午，仍未见有人进村。夜晚来临，我们有些人认为他们可能另择道路走了。我们等候在紧闭的门背后。教堂的钟敲过了9点、10点。几乎与钟声同时，响起了牛角号声。接着，传来马啼声。于是，我探身于门外，看看是些什么人。我看到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人骑在一匹匹瘦马上，有的淌着血，有的一定已经进入梦乡，因为他们一直在打瞌睡。他们的队伍拉得很长。

在夜色中难以看清的黑色人流行将走完的那个时候，开始听到笛子声。先是隐约可闻，继而，听得越来越清楚。不一会儿，我见到我干儿子爱莱米奥骑着我干亲家爱莱米奥·塞蒂约的那匹马过来了。他骑在马屁股上，左手拿着笛子使劲地吹着，右手按着横躺在马鞍上的一具尸体，是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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