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_____

纳兰容若，

满族正黄旗人，

生于顺治十一年（1655年），

卒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

时年三十一岁。

这许多年来，纳兰词始终是为我遮风避雨的另一个世界，是我心底最后退守的忠贞信仰，是让每一个与我相识或不相识的同类们得以远离现实的精神蜗居。

——苏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纳兰词全编笺注／（清）纳兰容若著；苏缨注译．—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7

ISBN 978-7-5404-4978-0

Ⅰ．①纳…　Ⅱ．①纳…②苏…　Ⅲ．①词（文学）—作品集—中国—清代　Ⅳ．①I222.8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93572号

上架建议：诗词鉴赏

纳兰词全编笺注

作　　者：　纳兰容若

注　　译：　苏　缨

出  版  人：　刘清华

责任编辑：　丁丽丹　刘诗哲

监　　制：　伍　志

营销支持：　布　狄

装帧设计：　利　锐

出版发行：湖南文艺出版社

（长沙市雨花区东二环一段508号　邮编：410014）

网　　址：www.hnwy.net

印　　刷：北京京都六环印刷厂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787×1092　1/16

字　　数：350千字

印　　张：26.5

版　　次：2011年7月第1版

印　　次：2011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04-4978-0

定　　价：38.80元

（若有质量问题，请直接与本社出版科联系调换）

序之　一

纳兰词名世逾三百年矣，犹弦歌如缕，剞劂常新。推其家家争唱之权舆，殆微斯人则断无斯恨，因其文而得行其远也。故纵有杜郎俊赏，熟读之亦每如初见；若与重光一晤，心会之定细认前身。诚知观堂不谬，顾曲何妨千载一人；叹息朱王非匹，题名但落长卿二字。莫伤早逝，雏凤即推只手；何须画壁，旗亭唯诩双鬟。唱和浙西阳羡，广囤博见之粮；心期林下闺房，本具贯一之药。造语工乎，却得擿玉毁珠之妙，照烛赤子之心；绝尘夐矣，尚有攀龙讬凤之徒，自致属车之盛。

待红楼灯灺，可辨暗香如昨；庾岭梅开，转忆罗浮旧梦。不恋人间富贵，却道冷处偏佳；轻掷续断鸾胶，一任青衫湿遍。欲挽罗衣，难结连理；空言解佩，何处闻琴。过蓝桥而浆非易乞，寄红笺而约总难凭。慈云高处，慢道有情皆满愿；重九来时，已无红豆慰相思。才读得青陵台上，腐衣顿作蛱蝶；却只见双林寺里，名花瘗于冷雨。神女无恙否，谁唤玉燕钗飞空；断带依然也，谁持博山香相待。

奈何。守考父兹恭之义，怀素履幽人之想。性恒真素，职非伐辐。京华坻堮，难为凭虚公子；梭龙衰草，不属安处先生。屈云岫偃仰之心，忍缴道磬折之冗。效秦成许少之劳，毕期门佽飞之事。然斗筲之役，未足羁縻丈夫；舂容大雅，岂可牢笼词客。入金马如空门，访飞琼于瑶台；撰回文于乌丝，采石榴而谁贻。想侧帽来时，兰成憔悴；玉箫去后，奉倩神伤。但赢得梁溪高士，弹指相知；楝亭旧友，登高为赋。饮水词工，心期独得于言外；草堂梦杳，分携岂不在料中。

终向泥犁去也，共秦七黄九而三；亦与玉楼事焉，及杜二苏大为伍。谓诗言志也，不为词之本；词言情也，不为诗之余。故黄泉碧落，两无碍也。成君容若以自伤情多故极于词，极于词故妨于命。是则温韦之后，纵无匹也；归全之道，终有憾焉。其绍述花间，方驾屈宋，恣八叉之才，迈三变之妙，而块垒未便尽销，致情深不寿也。我辈之幸，诚成君之不幸也。

予素慕渌水亭之雅集，爱夜合花之销忿，畏通志堂之大观，悼皂荚屯之清寂。虽率土之滨，皆歌饮水；挈缾之知，敢作郑笺。但竭鄙诚，周旋前贤之间耳。当今世而守古道，常怀弗克负荷之忧；绝子孔而斥良止，宁去不媚不信之诫。虽非哿矣能言，但求信而有徵。役病不敢请藩，循本无非穮蓘。傅略广爨桐之音，小传柯亭之响云尔。唯恐心怀裁玉之志而手无昆刀之锐，殆大方之家摩厉以须，以俟予之出焉。予必降服以谢，中心惙惙焉。

庚寅中秋月，平江后学苏缨拜撰。

序之　二

为纳兰性德的全集作注的想法在几年之前就已经有了，只是一直怯于动笔，是因为性德虽然在三十一岁便过早地辞世，著述却相当丰富——除了人们熟悉的词作之外，尚有大量的诗文、序跋，广涉经史，而现有的注本却仅限于诗词，可供参考的材料着实有限。但宏愿已发，终于开始着手这件耗时耗力的工作，至今刚刚把词集注完，编辑的意见是先单行推出，余者再慢慢雕琢。

纳兰性德以词名世，词集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已经有过若干注本，前期注本虽有筚路蓝缕之功，但较为粗陋，错讹极多，直至赵秀亭、冯统一两位先生的《饮水词笺校》（以下简称《笺校》）始成规模。这部书“在前人的基础上，重新对纳兰性德的词作全面整理”（《笺校》前言），可以说是纳兰词研究的集大成之作，也是迄今为止最好的纳兰词校注本。

我用这部书已有经年，受益与钦慕之余，也每每发现一些问题，及至积少成多，便不免生出重作笺注的念头，以期站在前辈巨人的肩膀上将纳兰词的研究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故此以《笺校》（中华书局，2005年修订本）为底本，完成了当下这本新注的纳兰词。

《笺校》的前言有这样一段文字：“笺注是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的，但若没有相当分量的修改和增补，则不足以称为是一个新的注本”。诚哉斯言，这实在是对一切注本均通行的标准。那么，本书所谓新注，也当符合这一标准才是。

本书新注之新，主要有如下之体现：

（一）查漏补缺，将一些当注而《笺校》未注的地方注释出来，其中既有文字训诂，亦有对极易失察的典故运用的标示。譬如《沁园春》（试望阴山）“碎叶城荒，拂云堆远，雕外寒烟惨不开”，句中“雕”为何物，《笺校》未注，应是以此“雕”为猛禽之雕而觉得没有注释的必要（确有注本注作猛禽之雕），但猛禽之雕如何言“外”？查《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依山居止，累石为室，高者至十余丈，为邛笼”，李贤注：“今彼土夷人呼为‘雕’也。”故而“雕”同“碉”，“雕外寒烟”即“碉外寒烟”，词意由是而贯通。

在这个例子里，当注而未注的地方只是训诂小节而已，无关宏旨，然而还有一些地方，因其当注而未注，致使对全篇主题的理解都发生了偏离。譬如《金缕曲》（疏影临书卷）：

疏影临书卷。带霜华、高高下下，粉脂都遣。别是幽情嫌妩媚，红烛啼痕休泫。趁皓月、光浮冰茧。恰与花神供写照，任泼来、淡墨无深浅。持素障，夜中展。残缸掩过看逾显。相对处、芙蓉玉绽，鹤翎银扁。但得白衣时慰藉，一任浮云苍犬。尘土隔、软红偷免。帘幙西风人不寐，恁清光、肯惜鹴裘典。休便把，落英剪。

这首词，《笺校》“说明”谓：“此为秋夜赏菊词。苑中白花盛开，空中皓月朗照，于花月交映之际，帘幕低垂之时，清赏无寐，自是雅人高致。性德友人徐倬有同调‘翦’字韵‘灯下菊影’词，时和者甚众，疑容若此阕亦和徐氏之作。”实则这首词当为秉烛赏画之作，《笺校》所未注出的“持素障，夜中展”一句正是解读的关键。

所谓素障，即素白的绢帛软障，是古代的一种屏风画，本身没有骨架，一般张挂在屏风上以便赏玩，故而“持素障，夜中展”是指夜晚展障观画。词中形容“光浮冰茧”，便是描绘月光照在屏风画之上的样子，“冰茧”比喻洁白光泽的丝织物，即秉烛所赏玩的屏风画。《笺校》未释出屏风画之意，连带着便误释“冰茧”为“喻纸洁白”。

另有查考背景出处之补缺。如性德有《金缕曲·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

酒涴青衫卷。尽从前、风流京兆，闲情未遣。江左知名今廿载，枯树泪痕休泫。摇落尽、玉蛾金茧。多少殷勤红叶句，御沟深、不似天河浅。空省识，画图展。高才自古难通显。枉教他、堵墙落笔，凌云书扁。入洛游梁重到处，骇看村庄吠犬。独憔悴、斯人不免。衮衮门前题凤客，竟居然、润色朝家典。凭触忌，舌难剪。

检顾贞观《弹指词》，有《金缕曲·纪檗子徵君话旧有感》，亦用秋水轩韵：

皂冒缁尘卷。任相猜、杜陵野老，伤心顿遣。倦眼摩挲双阙望，铅泪铜盘偷泫。辇毂下、一窝如茧。乘兴偶然迷出处，泛虚舟、试狎蓬莱浅。供醉吐，锦茵展。身终隐矣那须显。数升平、白门标榜，纷纷阔扁。及至时危钩党密，麐凤并遭鹰犬。羡此际、冥鸿独免。阅尽宫邻金虎局，更何人、痛哭三朝典。天宝话，舍频剪。

观其词意，性德之《金缕曲》当是顾词的和作，性德所谓“用秋水轩旧韵”，实为步韵和顾贞观，性德词中的古事今典，便可在顾词当中寻找着落。

再如《于中好》（冷露无声夜欲阑）：

冷露无声夜欲阑。栖鸦不定朔风寒。生憎画鼓楼头急，不放征人梦里还。秋澹澹，月弯弯。无人起向月中看。明朝匹马相思处，如隔千山与万山。

这首词是性德塞上思家之作。“生憎画鼓楼头急”，“画鼓”似是平常字眼，实则却与性德的侍卫生涯及此词的背景很有关系。宋人吴自牧《梦粱录》记载南宋都城临安风貌，谓丽正门外设有警夜守鼓的卫士，名为武严兵士，有二百只画鼓、画角，其角皆束有彩帛，如同小旗一般。兵士皆戴小帽、黄绣抹额、黄绣宽衫、青窄衬衫，于申时及三更时吹角击鼓。每一次先吹角二声，然后有一名军校手执一根软藤条号令击鼓。这根藤条上系着朱拂子，众鼓手看着拂子的指挥来击鼓，随其高低，以拂子应其鼓声高下。皇帝宿太庙、宿郊坛青城行宫，都以此来警夜戒严。性德身为侍卫，常常扈从在外，少不得诸般警场经历。“画鼓楼头急”的现实与“征人梦里还”的心曲正是这首词里最纠结痛楚的地方。

再如《南乡子》（何处淬吴钩）：

何处淬吴钩。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当年龙战地，飕飕。塞草霜风满地秋。霸业等闲休。跃马横戈总白头。莫把韶华轻换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废丘。

词的末句“多少英雄只废丘”《笺校》未注，所谓废丘，看似是说荒废的坟丘或山丘，故而极易失察，实则废丘为一实存之地名，周代名为犬丘，懿王曾建都于此，秦欲废之，故名废丘。秦楚之际，项羽封秦朝降将章邯为雍王，建都废丘，其后刘邦出汉中与项羽争天下，引水灌废丘，迫使章邯自杀，废丘随后被更名为槐里。胡曾《咏史诗·废丘山》有“此水虽非禹凿开，废丘山下重萦回。莫言只解东流去，曾使章邯自杀来”，《咏史诗·咸阳》有“一朝阎乐统群凶，二世朝廷扫地空。唯有渭川流不尽，至今犹绕望夷宫”，性德词中亦是以名将章邯的遭遇说明“莫把韶华轻换了，封侯”，不解废丘之典则无以明之。

（二）订正《笺校》误注，既包括对基本知识点、典故释义的纠谬，也含有对整体词作主题的重新考订。譬如《梦江南》（江南好，佳丽数维扬）：

江南好，佳丽数维扬。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谁与话清凉。

词中所谓“金粉”当指琼花的花蕊之粉，而《笺校》注金粉为菊，其证据一是欧阳修《渔家傲》词“惟有东篱黄菊盛，遗金粉”，二是柳永《甘草子》词“叶剪红绡，砌菊遗金粉”，实则“金粉”泛指花蕊之粉，并不特指菊花花粉，如李白《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轻如松花落金粉”，是松花之金粉，韩琮《牡丹》“嫩蕊包金粉”，是牡丹之金粉，再者以“金粉”为菊花是无法贯通上下文意的。

宋人周密《齐东野语》载，扬州后土祠琼花，天下只此一株，样子很像一种叫做聚八仙的花，颜色微黄，后来被宦者陈源命园丁嫁接在聚八仙的根上，虽然活了下来，但色彩与香气都减弱了不少。后土祠的琼花已经死掉了，人间存留的只有当时聚八仙的嫁接品种而已。由此，词中“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两句分明同是在描写琼花，用《齐东野语》掌故，上合“佳丽数维扬”（菊花则无法与琼花并称为扬州佳丽），下合“谁与话清凉”（琼花至元代而绝种）。

再如《忆王孙》（暗怜双緤郁金香）：

暗怜双緤郁金香。欲梦天涯思转长。几夜东风昨夜霜。减容光。莫为繁花又断肠。

词中所谓郁金香，《笺校》以为是“袜上彩绣花样”，这是诗词注本中极常见的错误。此郁金香是指郁金的香气，非指郁金香花（tulip）。郁金香花传入中国尚不足百年的历史，历代典籍、诗词里所谓的郁金香多指一种香料，如李白《客中行》“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卢照邻《长安古意》“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帏翠被郁金香”，白居易《卢侍御小妓乞诗，座上留赠》“郁金香汗裛歌巾，山石榴花染舞裙”，晏几道《浪淘沙》“藕丝衫袖郁金香”。这里所称的郁金香，即Saffron Crocus Sativus，汉译佛经译之为茶矩摩，由于茶矩摩稀有而昂贵，人们常以红花、郁金等代替，在名称上便发生了混淆。至于郁金，是一种姜科植物，被用作香料和药物。

再如《点绛唇·黄花城早望》：

五夜光寒，照来积雪平于栈。西风何限。自起披衣看。对此茫茫，不觉成长叹。何时旦。晓星欲散。飞起平沙雁。

首句“五夜光寒”，何为五夜？《笺校》注为：“五夜：五更。《文选》陆倕《新刻漏铭》：‘六日不辨，五夜不分。’李善注引卫宏《汉旧仪》：‘昼夜漏起，省中用火，中黄门持五夜。五夜者，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也。’”

此注前后矛盾，若依《汉旧仪》之说，“五夜”实为整夜，这就与下片“何时旦，晓星欲散，飞起平沙雁”的清晓景象相矛盾。实则《新刻漏铭》及《汉旧仪》所谓“五夜”是五更的合称，性德词中的“五夜”则是特指第五更。词中所谓“何时旦，晓星欲散”，五更时分，马上天就亮了。五更时分历来是大臣上朝的时间，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有“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钱起《送员外侍御入朝》有“含香五夜客，持赋十年兄”，沈佺期《和中书侍郎杨再思春夜宿直》有“千庐宵驾合，五夜晓钟稀”，前两例为早朝事，后一例为宿值事。

再如《临江仙·谢饷樱桃》（绿叶成阴春尽也）：

绿叶成阴春尽也，守宫偏护星星。留将颜色慰多情。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独卧文园方病渴，强拈红豆酬卿。感卿珍重报流莺。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

康熙十一年壬子，性德中顺天乡试举人；康熙十二年癸丑二月，通过礼部会试，三月忽然患病，以至于误了廷试之期，大为抱憾。座师徐乾学赠樱桃以示宽慰，性德作此词以答。“绿叶成阴春尽也”，典出杜牧《叹花》诗：“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诗有本事，据计有功《唐诗纪事》载，杜牧在湖州为僚属时遇一个垂髫少女，十四年后，杜牧做了湖州刺史，见当年少女已经嫁人生子了，便怅然为诗云云。性德用此典，取意“误期”，叹息自己因病而错过了廷试。“绿叶成阴”另有表层意义，启下句“守宫偏护星星”，指守宫槐浓密的枝叶护住了星星点点的樱桃。

“守宫偏护星星”一句中，守宫，当指守宫槐，而非守宫砂。据《尔雅·释木》及郭璞注，守宫槐的树叶颇奇特：白天聚合，到了晚上才舒展打开。故而“绿叶成阴春尽也，守宫偏护星星”的表层意思便是：春天已尽，花儿谢了果实结，绿叶成荫，浓密的枝叶护住了星星点点的樱桃。隐含之义则为误期。《笺校》注“守宫”为“蜥蜴类动物。张华《博物志》（四）《戏术》云：‘蜥蜴或名蝘蜒，以器养之，食以朱砂，体尽赤。所食满七斤，治捣万杵，点女人肢体，终身不灭。唯房事则灭，故号守宫。’此以守宫言樱桃红若朱砂”；《笺校》注“星星”为“喻樱桃小而晶明。又，同‘猩猩’，指猩猩之血，浓红色，喻樱桃之色泽。皮日休《重题蔷薇》诗‘浓似猩猩初染就’”。按，若依此解，无论是樱桃之朱红色“偏护”樱桃之小而晶明的外观，还是樱桃之朱红色“偏护”樱桃之猩红色，皆无法贯通句意。“守宫”当取守宫槐之解为佳。

再如《百字令》（绿杨飞絮）：

绿杨飞絮，叹沉沉院落，春归何许。尽日缁尘吹绮陌，迷却梦游归路。世事悠悠，生涯未是，醉眼斜阳暮。伤心怕问，断魂何处金鼓。夜来月色如银，和衣独拥，花影疏窗度。脉脉此情谁得识，又道故人别去。细数落花，更阑未睡，别是闲情绪。闻余长叹，西廊惟有鹦鹉。

上片末句“断魂何处金鼓”，《笺校》注谓：“金鼓：战鼓。此指战事”，并推断“此为送友词。‘金鼓’句，当指三藩之乱。词应作于三藩战乱方炽之际。康熙十五年四月严绳孙回南，词之作期，可据以参考”。但金鼓并非仅有战鼓之义，沈约《齐明帝哀策文》有“伐金鼓以清道，扬悲笳而启路”，梅尧臣《送王道粹学士知亳州》有“金鼓鸣两旁，壶浆拥通逵”。所谓金鼓：原指四金六鼓，四金即、镯、铙、铎，六鼓即雷鼓、灵鼓、路鼓、鼖鼓、鼛鼓、晋鼓。后来金鼓泛指金属打击乐器和鼓，或用于军旅，或用于仪仗。金鼓亦是钲的别名。《汉书·司马相如传》有“摐金鼓，吹鸣籁”。颜师古注：“金鼓谓钲也。”王先谦《汉书补注》：“钲，铙也。其形似鼓，故名金鼓。”因此，若谓“伤心怕问，断魂何处金鼓”是性德对志向难酬的自伤，联系上下文“尽日缁尘吹绮陌，迷却梦游归路”云云及性德身世，语义更见顺畅。此词的主基调为词人自伤，所谓“又道故人别去”，只是在自伤之中的雪上加霜之一项，全词并非为送友而作。

再有一些问题，属于史料本身即有讹误，《笺校》引述时未加辨别，如《金缕曲·寄梁汾》（木落吴江矣）：

木落吴江矣。正萧条、西风南雁，碧云千里。落魄江湖还载酒，一种悲凉滋味。重回首、莫弹酸泪。不是天公教弃置，是南华、误却方城尉。漂泊处，谁相慰。别来我亦伤孤寄。更那堪、冰霜摧折，壮怀都废。天远难穷劳望眼，欲上高楼还已。君莫恨、埋愁无地。秋雨秋花关塞冷，且殷勤、好作加餐计。人岂得，长无谓。

上片所谓“不是天公教弃置，是南华、误却方城尉”，南华，即《南华经》，唐代尊崇道教，升格道家经典，于天宝元年改称《庄子》为《南华真经》。南华误却方城尉，据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二，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五十四，令狐绹曾以旧事相询于温庭筠，温庭筠答道：“此事见于《南华经》。《南华经》并不是冷门书，相国公事之余也应该看一点古书。”令狐绹与温庭筠积怨已久，因此而益发气愤，便上奏说温庭筠有才无行，温庭筠终未进士登第。

另据孙光宪《北梦琐言》卷四，唐宣宗喜欢微服出游，有一次在旅店里遇到了已经做了官的温庭筠。温庭筠不识龙颜，出口不逊道：“你也就是个司马、长史之流吧？”（按，司马和长史一般是市级官员的助手，这种位置经常被用来安置闲人，白居易就被贬过江州司马，即《琵琶行》所谓“江州司马青衫湿”。）唐宣宗说：“不是。”温庭筠又道：“那你就是六参、簿、尉之类了？”（按，这些职位已是县级以下的小吏。）唐宣宗回去之后，下了一道诏书，说孔门以德行为先，文章为末，你温庭筠品德这么差，文章再好又有什么用？结果把温庭筠贬为方城县尉，竟致流落而死。

另据辛文房《唐才子传·温庭筠》：温庭筠考进士屡屡落第，出入于令狐绹相国书馆中，令狐绹询问玉条脱为何物，温庭筠回答说出自《南华经》，并且讥讽道：“《南华经》并不是冷门书，相国公事之余也应该看一点古书。”令狐绹自此疏远了温庭筠，温庭筠为此而自伤道：“因知此恨人多积，悔读南华第二篇。”后来温庭筠被贬谪为方城尉，赴任之前，文士诗人争相赋诗饯别，只有纪唐夫说：“凤凰诏下虽沾命，鹦鹉才高却累身。”温庭筠的仕途终结于国子助教，最后流落而死。

性德词中“不是天公教弃置，是南华、误却方城尉”所涉典故是以上温庭筠故事集合而来。《笺校》仅以辛文房《唐才子传·温庭筠》作解，并不准确，况且《唐才子传》的记载本有失误，《北梦琐言》所谓令狐绹询温庭筠之“旧事”，于《唐才子传》径作“玉条脱事”，实则玉条脱是温庭筠另外一则掌故，于此无关，《庄子》全书于“玉条脱”亦一语未及。

以上这些问题或嫌细碎，另有一些误注则直接影响到对词作主题的理解，如《采桑子》（谢家庭院残更立）：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笺校》“说明”谓：“元稹《杂忆》诗，乃悼亡妻之作。李商隐《锦瑟》诗，虽多聚讼，论者亦大半作悼亡视之（性德文友朱彝尊亦持是解）。此阕多用元、李成句，又有‘零落鸳鸯’词，则为悼亡词无疑。”实则元稹《杂忆》五首并非悼亡之作，而是回忆早年的一段偷情经历，即《莺莺传》之本事，李商隐《锦瑟》“论者亦大半作悼亡视之”也不合事实（我在《唐诗的唯美主义》一书中有专文论《锦瑟》，可参看）。两个论据皆不成立，自然不足以说明“则为悼亡词无疑”这个结论。从词意来看，当是怀念十一年前的一场短暂的情事，断非悼亡之作。词中“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这样的句子若作为悼亡词则嫌轻薄了。至于“谢家庭院”，有其作为诗歌套语的固定用法，不会被用来指称自家的。

再如《青衫湿遍·悼亡》（青衫湿遍）：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在银缸。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怕幽泉还为我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

《笺校》谓“此阕作于卢氏初逝时，时为康熙十六年”。此词历来皆被断为悼亡之作，词题即有“悼亡”二字，似无任何可疑之处，然而细品词意，可断定此词绝非为卢氏而作，词题或为原编者误加（《草堂嗣响》于此词并无词题）。

关键性的证据，便是下片的起始之句“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玉钩斜，《笺校》注为“在扬州，隋炀帝葬宫人处。此借指墓地”，辅助性证据是结尾处“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笺校》于此未注。

实则“咫尺玉钩斜路”用“玉钩斜”隋炀帝葬宫人之典，绝不合卢氏身份，故不能将“玉钩斜”理解为对墓地的泛指，甚或借指卢氏墓地。“玉钩斜”确是扬州地名，在今扬州蜀冈西峰。隋炀帝下扬州时，强征吴越的民间少女在运河两岸为龙舟拉纤，死者枕藉，在船队到了扬州之后，少女们的尸体被葬在了附近的一处坡地上。因为这里是一处斜坡，从此便被称为“宫人斜”。入唐之后，李夷简镇守扬州，在这里观赏如钩新月，便修了一座玉钩亭，皇甫湜为之作《玉钩亭记》，此后宫人斜便改称玉钩斜。性德《浣溪沙·红桥怀古，和王阮亭韵》有“玉钩斜路近迷楼”，可见性德熟知玉钩斜之古典。

性德亦知玉钩斜之近典，他在《渌水亭杂识》卷二亲笔记载，古时埋葬宫女的地方叫做宫人斜，京城阜成门外五里左右有静乐堂，宫人病逝便送到这里，火葬于墖井之中。嘉靖末年，有贵嫔买下了几亩民田，从此若有宫人不愿让自己火葬后的骨灰留在墖井里的，便可以把骨灰入土安葬。（按，据王国维《蒙古札记》和陈垣《汤若望与木陈忞》的考证，满洲在入关之初还保留着火葬习俗。）

玉钩斜既在扬州，于性德何谈“咫尺”，静乐堂却当真是“咫尺玉钩斜路”。性德《渌水亭杂识》从隋炀帝下扬州之事引入京城火葬宫女的静乐堂，言之凿凿，自己断无可能用玉钩斜之典来借指卢氏的墓地，其所悼念之死者必定为宫中女子无疑。

至于《笺校》未注的“重圆密誓”之典，是说陈国末代皇帝陈叔宝的妹妹乐昌公主嫁给了徐德言，两人非常恩爱。当时天下动荡，徐德言预料到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国破家亡的大祸发生，那时候难免夫妻被拆散。于是他取来一面圆形的铜镜，一破为二，和妻子分别保管，并约定说：“如果夫妻被迫分离，你就在每年正月十五那天托人将这半面镜子拿到市场去卖。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去探听消息，以我的半面镜子为凭，与你团聚。”后来，隋朝灭亡了陈国，徐德言逃亡，乐昌公主则被赏赐给功臣杨素为妾。徐德言打探到了消息，便赶到了隋都长安，打探妻子的下落，终于在正月十五那天在市场上看到一个老人高价出售半面铜镜，细看之下，果然就是妻子的那块。徐德言于是写了一首诗，托那位卖镜子的老人带回去。杨素得知此事后大受感动，把乐昌公主还给了徐德言，让他们夫妻重聚，“破镜重圆”即由此而来。

此典所指之事是：夫妻的分别是被迫的，妻子落到了权贵人物手里，丈夫几乎无能为力。而在与性德有关系的所有女子中，唯一符合上述条件的就是所谓“宫中表妹”或“宫中女子”，两人的恋情发生于性德迎娶卢氏之前，随即该女子被选入宫，死在宫中。现代研究者普遍倾向于否定“宫中表妹”的存在，《笺校》前言讲到“清末产生的关于性德曾眷一‘宫中女子’的传说，民国时即有人视为信实，指性德的某些词为佐证。其实这种传说于史无证，作为佐证的词也多为郢书燕说的误解”，然而就《青衫湿遍》一词来说，绝非郢书燕说之误，《渌水亭杂识》卷二所载静乐堂之事便是一则久被忽略的史料，与《青衫湿遍》一词结合便可证实“宫中女子”之说。

《笺校》因为拒绝采信“宫中女子”之说，对相涉之词作难免作出一些过于迂曲的解释，譬如《河渎神》（风紧雁行高）：

风紧雁行高。无边落木萧萧。楚天魂梦与香消。青山暮暮朝朝。断续凉云来一缕。飘堕几丝灵雨。今夜冷红浦溆。鸳鸯栖向何处。

《笺校》谓“此词用语多及湘楚，殆为寄张见阳词。见阳任江华令，因有‘灵雨’之词。‘鸳鸯’云云，则颇涉调侃。词当作于康熙十八年秋见阳南行后不久”，注“灵雨”为“据《后汉书·郑弘传》，郑弘为淮阳太守，政宽人和，致行春天旱，有灵雨随车而降。后遂以灵雨为称颂地方官典故”。

这首词通篇气氛抑郁而绮丽，楚天魂梦、青山朝暮云云直指男女情事，“鸳鸯”一语亦非调侃。《笺校》于“灵雨”一词释得过于迂曲，若举唐诗中的例子，柳宗元《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有“惠风仍偃草，灵雨会随车”，确用郑弘灵雨随车之典，而杨巨源《春日奉献圣寿无疆词》十首之一有“灵雨含双阙，雷霆肃万方”，所谓灵雨只是泛言好雨而已。单称灵雨，语出《诗经·鄘风·定之方中》“灵雨既零”，《笺》：“灵，善也。”《广雅》：“灵，福也。”灵雨即良雨、好雨。性德词中“飘堕几丝灵雨”，不言“随车”，词之主题当与张见阳任江华令无关。

再如《满江红》（代北燕南）：

代北燕南，应不隔、月明千里。谁相念、胭脂山下，悲哉秋气。小立乍惊清露湿，孤眠最惜浓香腻。况夜鸟、啼绝四更头，边声起。销不尽，悲歌意。匀不尽，相思泪。想故园今夜，玉阑谁倚。青海不来如意梦，红笺暂写违心字。道别来、浑是不关心，东堂桂。

《笺校》谓“康熙二十二年九月十一至十月初九，性德随扈往山西五台山，此词当为是行之作”，然词中多用边塞意象，如胭脂山、边声、青海，似为塞上之作。考之行程，康熙二十二年一年之中，康熙帝两次出行五台山，走的都是过龙泉关、长城岭的南路，并未经过代北之地，故而性德此词之代北燕南之行，秋气边声之叹，或属觇梭龙之旅，或属西使蒙古之行。

再者，此词结句“道别来、浑是不关心，东堂桂”，《笺校》谓“东堂桂”典出李商隐《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认为“全词只是思念家中，无他意。‘东堂桂’另有喻科举及第意，与此词无涉”，然而李商隐诗之“桂堂东”是指桂堂之东，“东堂桂”是指东堂之桂，意思迥然有别。

“东堂桂”典出《晋书·郤诜传》，郤诜升任雍州刺史，晋武帝在东堂聚会为他送行，问郤洗说：“卿自以为如何？”郤诜答道：“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武帝发笑，侍中奏请罢免郤洗的官职，武帝道：“我和他开玩笑罢了，不能怪他。”后人便以东堂桂、郤诜丹桂、郤桂或郤洗枝比喻科举及第，如李咸用《投所知》有“手欠东堂桂一枝，家书不敢便言归”。性德此词用“东堂桂”之典，或是指思家、思所爱之心切，对功名浑不挂心。

种种对前人成说的辩驳之处，正文中虽屡有所及，但为方便阅读故，并未尽数注明。当然，我之所谓辩驳，丝毫没有贬低前辈的意思。事实上我于《笺校》受益良多，饱含感激之情，只是文史一道，所谓完美的注本向来都只存在于人们的理想之中，后人永远都有不断完善的余地。本书的笺注，无论是沿袭前人的传统，还是悉心阐发的一家之言，也同样开放给后来的学人，以期对纳兰词的理解始终随岁月而深化。

本书附录选取了与纳兰词极相关的几篇文献，顾贞观《饮水词序》、吴绮《饮水词序》、鲁超《今词初集题辞》，读者可以借此一窥性德其时的文坛风貌。这几篇文字尚无人笺注，在此一并注出。

最后一点，也是无关学术的一点：为方便普通读者，本书采用简体横排，对注释中引用的古代文献除少量极简明或极必要者之外，一律出以白话释文，同一释文数处出现也是为方便阅读，且对生僻字一律以汉语拼音加注。如此虽或有蛇足之讥，但笺注工作本非伊挚言鼎、轮扁语斤，我还是希望这样的努力使更多的初学者能够更加便捷地进入纳兰词的优美世界。

纳兰性德，满洲正黄旗人，生于顺治十一年（1655），卒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时年三十一岁。

纳兰氏的始祖是蒙古土默特人，他们消灭了呼伦河流域的女真纳喇部落，举族移居到纳喇故地，改姓纳喇，后来又迁徙到叶赫河流域，称为叶赫部。如同汉人习惯把郡望放在姓名之前，当时的女真人以及清代的满人亦习惯将地名或部名系于姓氏之前，纳喇一族便开始被称为叶赫纳喇氏。纳喇是汉语音译，也译作那拉、纳腊、纳兰。

建州女真兴起的时候，叶赫部与建州首领努尔哈赤既联姻亲，又结血仇。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努尔哈赤建立金国政权（史称后金），设天命年号。天命四年（1619），努尔哈赤亲率大军讨伐叶赫部，缢杀叶赫部首领金台石、布扬古，将降众尽数迁至建州，并分别编入满洲各旗，不许聚族而居，烜赫一时的叶赫部自此灭亡。

在叶赫部的降众之中，就有金台石的儿子尼雅哈（又译尼雅汉、倪迓韩）。顺治元年（1644），尼雅哈“从龙入关”，循例被授予骑都尉的四品世职，于顺治三年病故。尼雅哈共有四个儿子，次子（一说三子）明珠崛起于仕途，成为康熙朝权倾一时的宰辅重臣。

顺治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纳兰性德，明珠的长子，在北京出生。性德原名成德，当是满语的汉译，取汉语中谐音而美好的词，满语原文如今已不可考。康熙十四年（1675），康熙帝立保成为太子，成德为了避讳便改名“性德”，翌年，保成改名胤礽，“性德”又恢复为“成德”，所以“性德”这个名字其实只用了一年而已。性德自己署名，通常也作“成德”，或者效法汉人的称谓，以“成”为姓，另取“容若”为字，署作“成容若”，他的汉人朋友们也往往用“成容若”这个名字来称呼他。故此，纳兰性德当称纳兰成德为是，只是性德一名久已约定俗成，本书也就沿袭相用了。

性德自幼极好学，长而博通经史，于康熙十五年考中二甲第七名进士，康熙十七年授乾清门三等侍卫，后循迁至一等侍卫，多次扈从康熙帝出巡，并北上觇梭龙，侦察边境情况。

性德的妻室，有嫡妻卢氏、续弦官氏、侧室颜氏、外室沈宛。卢氏是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汉军镶白旗人，康熙十三年嫁与性德为妻，康熙十四年四月生子海亮，产后患病，卒于五月三十日。性德与卢氏感情至笃，卢氏之死对性德打击极大，于是“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官氏，姓官尔佳（或译瓜尔佳），其父颇尔喷（或译颇尔盆、朴尔普），世袭一等公，顺治十六年任内大臣，康熙二十二年升任领侍卫内大臣，是性德入仕之后的顶头上司。颜氏，家世不详，应是袭人一类的角色，归性德或早于卢氏。沈宛，字御蝉，乌程（今湖州）人，本为江南歌伎，擅填词，有词集《选梦词》，康熙二十三年为性德外室。

性德的子嗣情况有些不甚明朗之处，大体而言，长子福哥（或译富格、傅哥）为颜氏所生，成年后入宫充任侍卫，未几病逝，年仅二十六岁。性德次子富尔敦（或译傅尔敦、福尔敦），生母不详，康熙三十九年及进士第。性德三子福森生平不明，卢氏所生之子海亮或幼年夭折，并未序齿排行。性德另有四女，长女嫁与清代著名循吏高其倬，因早卒而未及见到夫君的发达；次女嫁年羹尧，亦因早卒而未及见到夫君的败亡；三女、四女生平不详。

性德著述甚丰，广涉文学经史。康熙三十年，性德座师徐乾学主持辑刻性德诗文，即今存之《通志堂集》，有赋一卷，诗四卷，词四卷，《经解》序跋三卷，序、记、书一卷，杂文一卷，笔记《渌水亭杂识》四卷。性德还另外编刻有《通志堂经解》、《大易集义粹言》、《词韵正略》、《今词初集》等书。

性德以词名世。大约在康熙十五年，性德刊刻了自己的第一部词集《侧帽词》。侧帽一语出自《周书·独孤信传》：独孤信在秦州时，一次外出打猎，日暮时分方才驰马入城，不经意间帽子略略歪斜，至第二天，吏员凡戴帽之人皆因钦慕独孤信而把帽子微侧。康熙十七年，顾贞观受性德委托，在吴中刊刻了性德的第二部词集《饮水词》，饮水一语取自禅宗话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惜乎两部词集于今皆已不传。

性德殁后，平生师友为之裒辑生前文字，《通志堂集》录词四卷，共三百首，皆为顾贞观手订，张纯修同年于扬州亦编刻有《饮水诗词集》。其后纳兰词迭有刊刻，校勘日精，今日可定之纳兰词共三百四十八首。

清代是词的中兴时代，填词水平之高，规模之大，可谓一代壮观。康熙年间，丁炜为徐釚编撰的《词苑丛谈》作序，慨叹“词肇于唐，盛于宋、元，熄于明；迄我昭代，彬彬大振”，而纳兰词的出现，正在这“彬彬大振”之时。

中兴并非翻版，清代词风大异宋时。宋代的词是歌女的词，清代的词是文人的词。技术上的问题是造成这一差异的重要原因：词的出身不高，本来只是付与歌女按谱入乐的言情小调，不登大雅之堂，后来词乐失传，填词渐渐变成了与写诗近似的事情，不在歌女之间传唱，而在文人士大夫之间赠答了，词的内容由是而可以像诗一样深刻起来。尽管词始终没能取得诗的地位，但有清一代，两者之间的壁垒确是在不断被打破中的。

但壁垒之打破并不意味着诗与词之混同无别。清代顺康年间的文人批评明代的词人，往往责怪他们不顾词律，填词而不顾词的特点。纳兰词便在传统的诗道与传统的词道之间取得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既未流于歌宴娱兴之俚俗，亦未浸淫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中庸之道，只是在“自伤情多”的叹息中以高贵而真挚的语言固执地以词言情，无论恋情还是友情，都是那么刻骨地真，这当是纳兰词三百年来流传不衰的一个主因吧。

故此，为纳兰词笺注自是一项极享受的工作。只是，虽则中心喜之，中心好之，仍难免一些惴惴之情，生怕学力未逮，致有唐突之失。利钝得失，还望就正于方家。

苏缨

2011年3月

目录　Contents

序之　一

序之　二

·卷一

梦江南（江南好，建业旧长安）

又（江南好，城阙尚嵯峨）

又（江南好，怀古意谁传）

又（江南好，虎阜晚秋天）

又（江南好，真个到梁溪）

又（江南好，水是二泉清）

又（江南好，佳丽数维扬）

又（江南好，铁瓮古南徐）

又（江南好，一片妙高云）

又（江南好，何处异京华）

又（昏鸦尽，小立恨因谁）

又（新来好，唱得虎头词）

江城子　咏史（湿云全压数峰低）

如梦令（正是辘轳金井）

又（黄叶青苔归路）

又（纤月黄昏庭院）

采桑子（彤霞久绝飞琼字）

又（谁翻乐府凄凉曲）

又（严宵拥絮频惊起）

又（那能寂寞芳菲节）

又（冷香萦遍红桥梦）

又　九日（深秋绝塞谁相忆）

又　咏春雨（嫩烟分染鹅儿柳）

又　塞上咏雪花（非关癖爱轻模样）

又（桃花羞作无情死）

又（海天谁放冰轮满）

又（明月多情应笑我）

又（拨灯书尽红笺也）

又（凉生露气湘弦润）

又（土花曾染湘娥黛）

又（白衣裳凭朱阑立）

又（谢家庭院残更立）

又（而今才道当时错）

台城路　洗妆台怀古（六宫佳丽谁曾见）

又　上元（阑珊火树鱼龙舞）

又　塞外七夕（白狼河北秋偏早）

玉连环影（何处）

洛阳春　雪（密洒征鞍无数）

谒金门（风丝袅）

四和香（麦浪翻晴风飐柳）

海棠月　瓶梅（重檐淡月浑如水）

金菊对芙蓉　上元（金鸭消香）

点绛唇（一种蛾眉）

又　咏风兰（别样幽芬）

又　寄南海梁药亭（一帽征尘）

又　黄花城早望（五夜光寒）

又（小院新凉）

浣溪沙（消息谁传到拒霜）

又（雨歇梧桐泪乍收）

又（欲问江梅瘦几分）

又（泪浥红笺第几行）

又（残雪凝辉冷画屏）

又（睡起惺忪强自支）

又（十里湖光载酒游）

又（脂粉塘空遍绿苔）

又（五月江南麦已稀）

又　西郊冯氏园看海棠，因忆香岩词有感（谁道飘零不可怜）

又　咏五更，和湘真韵（微晕娇花湿欲流）

又（伏雨朝寒愁不胜）

又（五字诗中目乍成）

又（欲寄愁心朔雁边）

又（记绾长条欲别难）

又（谁念西风独自凉）

又（十八年来堕世间）

又（莲漏三声烛半条）

又（身向云山那畔行）

又　大觉寺（燕垒空梁画壁寒）

又　古北口（杨柳千条送马蹄）

又（凤髻抛残秋草生）

又（败叶填溪水已冰）

又　庚申除夜（收取闲心冷处浓）

又（万里阴山万里沙）

又（肠断斑雅去未还）

又（容易浓香近画屏）

又（抛却无端恨转长）

又　小兀喇（桦屋鱼衣柳作城）

又　姜女祠（海色残阳影断霓）

又（旋拂轻容写洛神）

又（十二红帘窣地深）

又　红桥怀古，和王阮亭韵（无恙年年汴水流）

风流子　秋郊即事（平原草枯矣）

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

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

又（眼底风光留不住）

又　散花楼送客（城上清笳城下杵）

又（准拟春来消寂寞）

又（又到绿杨曾折处）

又（萧瑟兰成看老去）

又（露下庭柯蝉响歇）

又　出塞（今古河山无定据）

又（尽日惊风吹木叶）

河传（春残）

河渎神（凉月转雕阑）

又（风紧雁行高）

落花时（夕阳谁唤下楼梯）

·卷二

金缕曲　赠梁汾（德也狂生耳）

又　姜西溟言别，赋此赠之（谁复留君住）

又　简梁汾（洒尽无端泪）

又　寄梁汾（木落吴江矣）

又　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酒涴青衫卷）

又（生怕芳樽满）

又　慰西溟（何事添凄咽）

又　亡妇忌日有感（此恨何时已）

又（疏影临书卷）

踏莎美人　清明（拾翠归迟）

红窗月（燕归花谢）

南歌子（翠袖凝寒薄）

又（暖护樱桃蕊）

又　古戍（古戍饥乌集）

一络索（过尽遥山如画）

又（野火拂云微绿）

赤枣子（惊晓漏）

眼儿媚（林下闺房世罕俦）

又　咏红姑娘（骚屑西风弄晚寒）

又　中元夜有感（手写香台金字经）

又　咏梅（莫把琼花比澹妆）

又（独倚春寒掩夕扉）

又（重见星娥碧海槎）

荷叶杯（帘卷落花如雪）

又（知己一人谁是）

梅梢雪　元夜月蚀（星毬映彻）

木兰花令　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

长相思（山一程）

朝中措（蜀弦秦柱不关情）

寻芳草　萧寺记梦（客夜怎生过）

遐方怨（欹角枕）

秋千索　渌水亭春望（垆边唤酒双鬟亚）

又（药阑携手销魂侣）

又（游丝断续东风弱）

茶瓶儿（杨花糁径樱桃落）

好事近（帘外五更风）

又（何路向家园）

又（马首望青山）

太常引　自题小照（西风乍起峭寒生）

又（晚来风起撼花铃）

转应曲（明月）

山花子（林下荒苔道韫家）

又（昨夜浓香分外宜）

又（风絮飘残已化萍）

又（欲话心情梦已阑）

又（小立红桥柳半垂）

菩萨蛮（窗前桃蕊娇如倦）

又（朔风吹散三更雪）

又（问君何事轻离别）

又　为陈其年题照（乌丝曲倩红儿谱）

又　宿滦河（玉绳斜转疑清晓）

又（荒鸡再咽天难晓）

又（新寒中酒敲窗雨）

又（白日惊飙冬已半）

又（萧萧几叶风兼雨）

又　回文（雾窗寒对遥天暮）

又（催花未歇花奴鼓）

又（惜春春去惊新燠）

又（榛荆满眼山城路）

又（春云吹散湘帘雨）

又（晓寒瘦着西南月）

又（为春憔悴留春住）

又（隔花才歇廉纤雨）

又（黄云紫塞三千里）

又（飘蓬只逐惊飙转）

又（晶帘一片伤心白）

又　寄梁汾苕中（知君此际情萧索）

又　回文（客中愁损催寒夕）

又　回文（砑笺银粉残煤画）

又（乌丝画作回纹纸）

又（阑风伏雨催寒食）

醉桃源（斜风细雨正霏霏）

昭君怨（深禁好春谁惜）

·卷三

琵琶仙　中秋（碧海年年）

清平乐（凄凄切切）

又　上元月蚀（瑶华映阙）

又（烟轻雨小）

又（孤花片叶）

又（麝烟深漾）

又（将愁不去）

又（青陵蝶梦）

又（风鬟雨鬓）

又　弹琴峡题壁（泠泠彻夜）

又　忆梁汾（才听夜雨）

又（塞鸿去矣）

一丛花　咏并蒂莲（阑珊玉佩罢霓裳）

菊花新　用韵送张见阳令江华（愁绝行人天易暮）

淡黄柳　咏柳（三眠未歇）

满宫花（盼天涯）

洞仙歌　咏黄葵（铅华不御）

唐多令　雨夜（丝雨织红茵）

秋水　听雨（谁道破愁须仗酒）

虞美人（峰高独石当头起）

又（黄昏又听城头角）

又　为梁汾赋（凭君料理花间课）

又（绿阴帘外梧桐影）

又（风灭炉烟残灺冷）

又（春情只到梨花薄）

又（曲阑深处重相见）

又（彩云易向秋空散）

又（银床浙沥青梧老）

潇湘雨　送西溟归慈溪（长安一夜雨）

雨中花　送徐艺初归昆山（天外孤帆云外树）

临江仙（丝雨如尘云着水）

又（长记碧纱窗外语）

又　塞上得家报云秋海棠开矣，赋此（六曲阑干三夜雨）

又　谢饷樱桃（绿叶成阴春尽也）

又　卢龙大树（雨打风吹都似此）

又　寒柳（飞絮飞花何处是）

又（夜来带得些儿雪）

又　寄严荪友（别后闲情何所寄）

又　永平道中（独客单衾谁念我）

又（点滴芭蕉心欲碎）

鬓云松令（枕函香）

又　咏浴（鬓云松）

于中好（独背斜阳上小楼）

又（雁帖寒云次第飞）

又（别绪如丝睡不成）

又（谁道阴山行路难）

又（小构园林寂不哗）

又　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尘满疏帘素带飘）

又（冷露无声夜欲阑）

又　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握手西风泪不干）

南乡子　捣衣（鸳瓦已新霜）

又　为亡妇题照（泪咽却无声）

又（飞絮晚悠飏）

又　柳沟晓发（灯影伴鸣梭）

又（何处淬吴钩）

又（烟暖雨初收）

鹊桥仙（月华如水）

踏莎行（春水鸭头）

又　寄见阳（倚柳题笺）

翦湘云　送友（险韵慵拈）

鹊桥仙　七夕（乞巧楼空）

御带花　重九夜（晚秋却胜春天好）

疏影　芭蕉（湘帘卷处）

添字采桑子（闲愁似与斜阳约）

望江南　宿双林禅院有感（挑灯坐）

木兰花慢　立秋夜雨，送梁汾南行（盼银河迢递）

·卷四

百字令　废园有感（片红飞减）

又　宿汉儿村（无情野火）

又（绿杨飞絮）

又（人生能几）

沁园春　代悼亡（梦冷蘅芜）

又（试望阴山）

又（瞬息浮生）

东风齐着力（电急流光）

摸鱼儿　送座主德清蔡先生（问人生）

又　午日雨眺（涨痕添）

相见欢（微云一抹遥峰）

锦堂春　秋海棠（帘际一痕轻绿）

忆秦蛾　龙潭口（山重叠）

又（春深浅）

减字木兰花（烛花摇影）

又（相逢不语）

又（从教铁石）

又（断魂无据）

又　新月（晚妆欲罢）

海棠春（落红片片浑如雾）

少年游（算来好景只如斯）

大酺　寄梁汾（只一炉烟）

满庭芳　题元人《芦洲聚雁图》（似有猿啼）

又（堠雪翻鸦）

忆王孙（暗怜双緤郁金香）

又（西风一夜翦芭蕉）

又（刺桐花底是儿家）

卜算子　塞梦（塞草晚才青）

又　五日（村静午鸡啼）

又　咏柳（娇软不胜垂）

金人捧露盘　净业寺观莲，有怀荪友（藕风轻）

青玉案　人日（东风七日蚕芽软）

又　宿乌龙江（东风卷地飘榆荚）

月上海棠　中元塞外（原头野火烧残碣）

雨霖铃　种柳（横塘如练）

满江红　茅屋新成却赋（问我何心）

又（代北燕南）

又（为问封姨）

诉衷情（冷落绣衾谁与伴）

水调歌头　题《西山秋爽图》（空山梵呗静）

又　题《岳阳楼图》（落日与湖水）

天仙子　渌水亭秋夜（水浴凉蟾风入袂）

又（梦里蘼芜青一翦）

又（好在软绡红泪积）

浪淘沙（紫玉拨寒灰）

又（野宿近荒城）

又　望海（蜃阙半模糊）

又（夜雨做成秋）

又（红影湿幽窗）

又（眉谱待全删）

又（闷自剔残灯）

又（双燕又飞还）

又（清镜上朝云）

南楼令（金液镇心惊）

又　塞外重九（古木向人秋）

生查子（短焰剔残花）

又（惆怅彩云飞）

又（东风不解愁）

又（鞭影落春隄）

又（散帙坐凝尘）

忆桃源慢（斜倚熏笼）

青衫湿遍　悼亡（青衫湿遍）

酒泉子（谢却荼？）

凤凰台上忆吹箫　守岁（锦瑟何年）

又　除夕得梁汾闽中信，因赋（荔粉初装）

翦梧桐　自度曲（新睡觉）

·卷五

浣溪沙　寄严荪友（藕荡桥边理钓筩）

渔父（收却纶竿落照红）

明月棹孤舟　海淀（一片亭亭空凝伫）

东风第一枝　桃花（薄劣东风）

望海潮　宝珠洞（汉陵风雨）

瑞鹤仙　丙辰生日自寿，起用《弹指词》句，并呈见阳（马齿加长矣）

菩萨蛮　过张见阳山居，赋赠（车尘马迹纷如织）

于中好　咏史（马上吟成鸭绿江）

满江红　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亭在金陵署中（籍甚平阳）

南乡子　秋莫村居（红叶满寒溪）

雨中花　纪梦（楼上疏烟楼下路）

浣溪沙（一半残阳下小楼）

菩萨蛮（梦回酒醒三通鼓）

摊破浣溪沙（一霎灯前醉不醒）

水龙吟　再送荪友南还（人生南北真如梦）

相见欢（落花如梦凄迷）

昭君怨（暮雨丝丝吹湿）

霜天晓角（重来对酒）

减字木兰花（花丛冷眼）

忆秦娥（长飘泊）

青衫湿　悼亡（近来无限伤心事）

忆江南　宿双林禅院有感（心灰尽）

鹊桥仙（倦收缃帙）

又（梦来双倚）

临江仙　孤雁（霜冷离鸿惊失伴）

水龙吟　题文姬图（须知名士倾城）

金缕曲（未得长无谓）

望江南　咏弦月（初八月）

鹧鸪天　离恨（背立盈盈故作羞）

临江仙　无题（昨夜个人曾有约）

忆江南（江南忆）

又（春去也）

赤枣子（风淅淅）

玉连环影（才睡）

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

天仙子（月落城乌啼未了）

浣溪沙（锦样年华水样流）

又（肯把离情容易看）

又（已惯天涯莫浪愁）

采桑子　居庸关（巂周声里严关峙）

清平乐　发汉儿村题壁（参横月落）

又（角声哀咽）

又（画屏无睡）

秋千索（锦帷初卷蝉云绕）

浪淘沙　秋思（霜讯下银塘）

虞美人　秋夕信步（愁痕满地无人省）

浣溪沙　郊游联句（出郭寻春春已阑）

罗敷媚　赠蒋京少（如君清庙明堂器）

附录

《饮水词》序（顾贞观　撰）

《饮水词》序（吴绮　撰）

《今词初集》题词（鲁超　撰）

·卷一

梦江南

江南好，建业旧长安①。紫盖忽临双鹢渡，翠华争拥六龙看②。雄丽却高寒③。

【说明】

《梦江南》从这首以下共十首是一组联章组诗，写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秋，其时性德以侍卫的身份扈从康熙帝第一次巡幸江南。性德经江宁（南京）时作此词，同时亦作有《金陵》诗：“胜绝江南望，依然画图中。六朝几兴废，灭没但归鸿。王气倏云尽，霸图谁复雄。尚疑钟隐在，回首月明空。”又作《秣陵怀古》诗：“山色江声共寂寥，十三陵树晚萧萧。中原事业如江左，芳草何须怨六朝。”又作《江南杂诗》，其一谓：“紫盖黄旗异昔年，乌衣朱雀总荒烟。谁怜建业风流地，燕子归来二月天。”

这一组《梦江南》极尽点染盛世风光，在历史背景之下别有一番滋味。康熙帝巡幸江南之时，江南一地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似乎已经记忆模糊，想顺治初年，江南才女徐灿途经南京、扬州等地，尚能写出《青玉案·吊古》这样的佳作：“伤心误到芜城路。携血泪，无挥处。半月模糊霜几树。紫箫低远，翠翘明灭，隐隐羊车度。鲸波碧浸横江锁。故垒萧萧芦笛浦。烟水不知人事错。戈船千里，降帆一片，莫怨莲花步。”正是“烟水不知人事错”，几十年来物是人非，终于在“紫盖忽临双鹢渡，翠华争拥六龙看”的喧哗场面里，鼎革之事不仅发生在政坛，也同样地发生在词坛。

【笺注】

①建业旧长安：谓江宁（南京）为六朝故都。语出李白《金陵》三首之三“晋家南渡日，此地旧长安。地即帝王宅，山为龙虎盘”。建业，今江苏南京，汉代为秣陵县，《三国志·吴主传》载，建安十六年，孙权将治所迁至秣陵，翌年修筑石头城，改称秣陵为建业。

建业于历代屡易其名，以金陵一名最著，至清代为江苏江宁府。

长安，今陕西西安，为汉唐故都，后代诗人常以长安代指都城。

②“紫盖”二句：紫盖即紫色的伞盖，帝王仪仗之一种。双鹢（yì）即鹢首，船的代称。《淮南子·本经》有“龙舟鹢首，浮吹以娱”，高诱注称鹢是一种大鸟，将它的形象画在船头可以抵御水患。《汉书·司马相如传》有“西驰宣曲，濯鹢牛首”，颜师古注：“鹢即鹢首之舟也。”据《方言》郭璞注，鹢为鸟名，晋代江东豪贵船头所画的青雀图像即是鹢鸟。明人徐应秋《玉芝堂谈荟》卷二十八载，鹢首，是在船头画鹢鸟的样子以震慑水怪。《饮水词笺校》注引《韵集》谓：“鹢首，天子舟也。”实则“鹢首”常用来泛指舟船，并不限于天子之舟。陈维崧《望江南》有“红板闸喧停画鹢”。

翠华，以翠羽作装饰的旗幡，和紫盖一样都是帝王的仪仗。六龙，按照古代的礼制，天子的车驾用六匹马，故称六龙。这两句是描写康熙帝巡游江南时的盛况。“翠华争拥六龙看”，倒装句，语义当作“争拥翠华六龙看”。

③雄丽却高寒：张孝祥《水调歌头·金山观月》有“江山自雄丽，风露与高寒”，性德化用了这两句词，把意思变化了一下，指帝王仪仗的雄丽消退了江山秋光的高寒。却，在这里并非表示转折的连词，而是退却、止住的意思。

又

江南好，城阙尚嵯峨①。故物陵前惟石马②，遗踪陌上有铜驼③。玉树夜深歌④。

【笺注】

①嵯峨：高峻。

②故物陵前惟石马：陵即南京孝陵，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孝陵原本规模极大，陵丘上曾有梅花鹿群放养，多时达数千头，每头鹿的脖颈上都挂有银牌以示标记，凡捕杀者以死罪论处。至明清易代之际，建筑被损毁殆尽，苑内鹿群亦已无人看管，遭到当地人的随意捕杀，鹿颈银牌也失去了原先的权威，纷纷散落在捕杀者的手中。顺治十年，诗人吴伟业（梅村）来到南京拜谒两江总督马国柱，见到孝陵景象，作诗谓“无端射取原头鹿，收得长生苑内牌”。到性德来时，已仅存石人石马。

③遗踪陌上有铜驼：晋代文学家陆机在《洛阳记》里记述洛阳有一条铜驼街，在街上宫门以西的地方有汉代铸造的三座铜驼。当时有俗语说“金马门外集众贤，铜驼陌上集少年”，可见这里是一处繁华热闹的所在。又，《晋书·索靖传》记载，索靖预见到天下将乱，指着洛阳宫门口的铜驼叹息说：“将来要在荆棘丛中见到你了。”

故物二句，是说前明遗迹依稀尚在，让人从中想见当日里的繁华风流。

④玉树夜深歌：玉树，即陈后主所作的《玉树后庭花》，历史上最著名的靡靡之音。性德以改朝换代之后一介新贵的视角抚今追昔地看待前明故都，从孝陵遗迹想到当时的繁华，在想象的繁华风流之中想象《玉树后庭花》的淫靡哀切的歌声，隐隐然批评着明朝的亡国之因在于自身的荒淫无道。

又

江南好，怀古意谁传。燕子矶头红蓼月①，乌衣巷口绿杨烟②。风景忆当年。

【笺注】

①燕子矶头红蓼月：燕子矶，南京城外的一处名胜，状如飞燕，俯临长江。红蓼，生长在水边湿地的一种高草，样子有些像芦苇，秋天会长出红穗。

②乌衣巷口绿杨烟：乌衣巷，南京城内秦淮河畔的一条巷子，是晋宋时代王、谢两家名门的聚居之地。最使乌衣巷著名的是刘禹锡的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杨烟”，这两句词构成一组绝佳的对仗：上联是城外的风景，下联是城里的风景；上联是自然的风景，下联是人世的风景；上联是永恒的风景，下联是短暂的风景。

又

江南好，虎阜①晚秋天。山水总归诗格②秀，笙箫恰称语音圆③。谁在木兰船④？

【说明】

康熙帝此次南巡，于十月二十六日抵达苏州，翌日游览虎丘，对这里的风土人情观感不佳，认为苏州人士崇尚虚荣，安于逸乐，人情浇薄。政治家的眼光与诗人的眼光总归不同。性德同时亦作有《虎阜》诗：“孤峰一片石，却疑谁家园。烟林晚愈密，草花冬尚繁。人因警跸静，地从歌吹喧。一泓剑池水，可以清心魂。金虎既销灭，玉燕已飞翻。美人与死士，中夜相为言。”

【笺注】

①虎阜：虎丘，苏州名胜。《吴越春秋》载，春秋时代的吴王阖闾葬于此地，三日之后，金精化为白虎盘踞其上，故而得名虎丘。宋人朱长文认为虎丘是因地形而得名，因为它的形状就像一只蹲伏的老虎。性德《渌水亭杂识》卷一对虎丘的文物历史有详细的记述与考据。

②山水总归诗格秀：诗格，诗的风格。本句写苏州山水美丽如诗。

③笙箫恰称语音圆：语音圆，苏州方言素有吴侬软语之称，圆润柔美。本句写苏州乐声悠扬，恰与吴侬软语相称。

④木兰船：南朝梁人任昉《述异记》载，浔阳江中有一座木兰洲，洲中多生木兰树，这里的木兰树原本是吴王阖闾为了修建宫殿而栽种的。鲁班曾以木兰树作舟，这只木兰舟至今仍在木兰洲中。另，前秦王嘉《拾遗记》卷六载，汉昭帝终日在水上游宴，土人进贡了一只巨槽，汉昭帝认为桂楫松舟尚嫌粗重，何况这只巨槽。于是命人以文梓为船，木兰为桨，船头雕刻飞鸾翔鹢，乘此船随风轻漾，通夜忘归。

木兰，又名辛夷。王维有名诗《辛夷坞》，读者读来感受到的是一番悠然的山居野趣，而另一方面，辛夷坞是王维自家庄园里的一处很能获利的地方，因为辛夷（木兰）的树干非常坚韧细密，还带有天然的香气，天然便防虫蛀，在古代便是一种高档木料。

木兰船或木兰舟是诗歌习语，在唐代以后常常成为诗人笔下的舟船的代称，泛指而已，所以纳兰词的各家注本在此常常不加注释，殊不知性德这句“谁在木兰船”却写得更有深意，当真用上了《述异记》里的典故，妥帖地切合了全词所写的苏州一地，让读者多了几分抚今追昔的联想。

又

江南好，真个到梁溪①。一幅云林高士画②，数行泉石故人题③。还似梦游非。

【笺注】

①真个到梁溪：梁溪是无锡以西的一道河水，原本河道狭窄，梁朝时得到疏浚，故称梁溪。梁溪既在无锡以西，有时也被用作无锡的代称，而无锡正是容若的至交好友顾贞观的家乡。扈从途中竟然到了知交的故乡，所以才有“真个到梁溪”的感叹。

②一幅云林高士画：云林，双关语，既指梁溪云林仿佛出自高手的画笔，又指元末画家倪瓒。倪瓒号云林居士，擅绘山水，人有超然出世之态，世称高士，本句赞美无锡风景有如倪瓒画境。因为“云林”双关，本句在语义上便有两种断句方式，一是“一幅｜云林高士画”，二是“一幅云林｜高士画”。

③数行泉石故人题：性德的好友多是江浙一带的汉人名士，本句是说旅途所见的无锡风景多有故人的题咏。

又

江南好，水是二泉①清。味永出山那得浊②，名高有锡更谁争③。何必让中泠④。

【说明】

康熙帝南巡，康熙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七日夜抵达无锡，翌日游览惠山。《康熙起居注》载，二十七日起程往江宁府，驻跸无锡县南门。二十八日庚申，康熙帝游览惠山。

性德另有《江南杂咏》诗记载此行：“九龙一带晚连霞，十里湖光载酒家。何处清凉堪沁骨，惠山泉试虎丘茶。”诗中所谓九龙是惠山的别称，登惠山可以远眺太湖。吴绮《募修香界庵疏》记载，其时顾贞观正在当地，便邀性德同游惠山。秦瀛《梁溪杂咏》、赵函《纳兰词序》及刘石香《忍草庵志》均记载性德在扈驾南巡途中曾留宿无锡惠山忍草庵，与顾贞观同登贯华阁赏月。性德同时亦有《病中过锡山》诗，述游山烹茶之乐，其一为：“润州山尽路漫漫，天入蓉湖漾碧澜。彩鹢（yì）风樯连塔影，飞鸿云阵度峰峦。泉烹绿茗徐蠲（juān）渴，酒泛青瓷渐却寒。久爱虎头三绝誉，今来仍向画中看。”其二为：“棹女红妆映茜（qiàn）衣，吴歌清切傍斜晖。林花刺眼篷窗入，药裹关心蜡屐（jī）违。藕荡波光思澹永，碧山岚气望霏微。细莎斜竹吟还倦，绣岭停云有梦依。”

【笺注】

①二泉：无锡惠山泉，茶圣陆羽评之为“天下第二泉”，故此也称“二泉”，二胡名曲《二泉映月》说的就是这个地方。

②味永出山那得浊：语出杜甫《佳人》“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本句字面意思是说二泉之水清澈隽永，虽出山而味道不改，而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很容易让读者联想到一层引申义，即性德的汉人好友们多是前明遗少，亦多为江南人士，性德认为他们虽然“出山”仕清，名节并不因此而变“浊”。

③名高有锡更谁争：有锡即无锡的旧称。无锡近处有一座山峰，在周秦时代盛产铅锡，故此得名锡山；及至汉代，锡山之锡渐被采尽，所以山边之县便得名无锡；待到新莽时代，锡山锡矿复出，传为奇迹，故此县名改为有锡；及至东汉光武年间，锡矿再次枯竭，顺帝时便改有锡县为无锡县。

本句字面是说二泉闻名于无锡，更无第二处泉水在它之上，但联系上句的引申义，便双关着赞誉性德的那些江南好友。

④中泠：中泠泉，在镇江金山之下，唐人认为此泉点茶最佳，称之为天下第一泉，如今已被流沙埋没。尉迟偓《中朝故事》载，李德裕在朝为官的时候，有人出使京口（今镇江），李德裕托付他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把金山下扬子江中泠水取一壶来。”此人回程的时候，喝醉了酒，忘记了这件事情，等船到了石头城下方才想了起来，便即从江中汲了一壶水，回来之后献给李德裕。李德裕喝过之后，非常惊讶，说水的味道与当年不同，像是建业石头城下的江水。取水之人这才交代了事情的原委，向李德裕道歉。

又

江南好，佳丽数维扬①。自是琼花②偏得月③，那应金粉④不兼香⑤。谁与话清凉。

【说明】

康熙帝南巡，十月二十二日在扬州停留半日。

【笺注】

①佳丽数维扬：佳丽，这里指美丽的花。维扬，扬州的别称，语出《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古文“惟”、“维”互通。

②琼花：扬州名花。宋人周密《齐东野语》载，扬州后土祠琼花，天下只此一株，样子很像一种叫做聚八仙的花，颜色微黄，后来被宦者陈源命园丁嫁接在聚八仙的根上，虽然活了下来，但色彩与香气都减弱了不少。后土祠的琼花已经死掉了，人间存留的只有当时聚八仙的嫁接品种而已。

宋人韩琦《后土祠琼花》称“维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洪武郡志》载，至元十三年（1276）花朽，道士金丙瑞以聚八仙在原地补植，琼花自此绝种。

③偏得月：扬州的月色向来著名，徐凝《忆扬州》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④金粉：当指琼花的花蕊之粉。《饮水词笺校》注金粉为菊，证据一是欧阳修《渔家傲》词“惟有东篱黄菊盛，遗金粉”，二是柳永《甘草子》词“叶剪红绡，砌菊遗金粉”，但金粉泛指花蕊之粉，并不特指菊花花粉，如李白《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轻如松花落金粉”，韩琮《牡丹》“嫩蕊包金粉”，再者以金粉为菊花无法贯通上下文。“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应是同在描写琼花，用《齐东野语》的掌故，如此则上能合“佳丽数维扬”（菊花无法与琼花并称为扬州佳丽），下能合“谁与话清凉”（琼花至元代而绝种），特此辨正。

⑤兼香：香气之馥郁倍于群芳。兼，这里是“倍”的意思。马王堆汉墓帛书《称》：“利不兼，赏不倍”，《文选》张衡《西京赋》“鬻者兼赢”，薛综注：“兼，倍也”。

又

江南好，铁瓮古南徐①。立马江山千里目，射蛟风雨百灵趋②。北顾更踌躇③。

【说明】

康熙帝南巡，乘船往镇江金山寺，途中遇风。性德有《金山赋》记载此行，称自己比拟司马相如和扬雄扈从帝王于上林、甘泉，“因逡巡匍匐于帐殿之下，谨再拜手稽首而献颂”。全词从“铁瓮古南徐”开始，孙权建城、汉武帝射蛟、圣天子百灵相佑、梁武帝登山北顾，无一不切合帝王身份，很见作者的用心。

【笺注】

①铁瓮古南徐：铁瓮即铁瓮城，是镇江北固山（又名北顾山）前的一座古城，三国时孙权所建。南徐，镇江旧称。

②“立马”二句：康熙帝其时泛舟长江，登临镇江金山。射蛟，《汉书·武帝纪》载，汉武帝于元封五年冬天南巡，在长江中射蛟，性德以此典比喻康熙帝的武威。百灵：诸方神灵。这两句既是用典，又是写实，《康熙起居注》四十五年十月初六载，康熙帝其时回忆这次南巡，说自己在江宁上船前往镇江金山寺，途径黄天荡的时候狂风大作，众人急忙降下船帆，只有自己悠然无畏，下令满帆前进，还站在船头射杀江豚。

③北顾更踌躇：北顾：北顾山，一名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市北。梁武帝曾经登临此山，谓为京口壮观，所以改名“北顾”。句中“北顾”一语双关，既指北顾山，又指向北眺望。

踌躇，思量或得意的样子。《饮水词笺校》注“踌躇”为“状留连难舍之词”，与上下文不合。在“踌躇”的全部义项当中，“得意”是最贴切的，总括全文显出康熙帝志得意满的姿态；“思量”也能讲通。

又

江南好，一片妙高云①。砚北峰峦米外史②，屏间楼阁李将军③。金碧矗斜曛。

【笺注】

①妙高云：佛家慈云。妙高即金山极顶妙高峰。金山多佛寺，妙高峰上有宋代僧人了元所建的晒经台，名为妙高台，是镇江名胜。性德同时亦有诗作，《圣驾临江恭赋》谓：“黄幄临大江，山川借颜色。鲸鲵久已尽，不待天弧射。按图识要汛，怀古讨遗迹。帆樯擒虎渡，营垒佛狸壁。时清非恃险，何事限南北。却上妙高台，悠悠天水碧。”《江南杂诗》亦有：“妙高云级试孤攀，一片长江去不还。最是销魂难别处，扬州风月润州山。”

②砚北峰峦米外史：砚北峰峦，《悦生随钞》及《明一统志》载，南唐后主李煜有一方砚台，其大逾尺，四周雕刻有三十六座山峰，故称砚山。入宋之后，这方砚台落到了书画名家米芾之手，米芾用它在镇江换了一片宅地，地在镇江甘露寺下临江之处。到了南宋，这座宅子归了岳飞的孙子岳珂，岳珂在此修建园林，因为这段渊源而名之为砚山园。砚北即砚山园之北。米外史即米芾，别号海岳外史。

③屏间楼阁李将军：屏间楼阁，透过屏风所见的金山佛寺建筑。《饮水词笺校》认为“屏间楼阁”可有两种解释，一种如上，一种是指屏间所绘的楼阁，但从修辞手法上看，这两句词都应当是以画境比喻实景，若是后一种解释成立，便是以画境比喻画境了，略嫌不妥。李将军，唐代宗室画家有两位李将军，一是李思训，曾官左武卫大将军，称大李将军，绘画擅用青绿金碧重色，气象富丽，世称金碧山水；一是其子李昭道，称小李将军，也擅绘青绿山水。砚北二句是以米芾与二李的绘画比喻金山的自然山水与佛寺建筑。

又

江南好，何处异京华。香散翠帘多在水①，绿残红叶胜于花。无事②避风沙。

【笺注】

①香散翠帘多在水：语出白居易《阶下莲》“花开香散入帘风”。

②无事：无须。

又

昏鸦①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②梅，心字已成灰③。

【笺注】

①昏鸦：黄昏时的乌鸦群。

②胆瓶：一种形似悬胆的花瓶，细颈，削肩，圆腹，始烧于唐代，盛行于宋代。性德《四时无题诗》有：“菊香细细扑重帘，日压雕檐起未忺（xiān）。端的为花憔悴损，一枝还向胆瓶添。”

③心字已成灰：心字即心字形的熏香，烧完之后灰烬落在地上也呈一个心字。明代杨慎《词品·心字香》转述南宋范成大《骏莺录》：番禺人用半开的素馨茉莉装在洁净的容器里，以沉香木的薄片层层相间，然后密封起来，每天不等花蔫就用新鲜的茉莉花全部换过一遍，待花期过后，心香这才熏成。顾贞观《浣溪沙》有“拟烧心字试沉香”。

又

新来①好，唱得虎头②词。一片冷香唯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③。标格④早梅知。

【笺注】

①新来：近来。

②虎头：晋代画家顾恺之小字虎头，这里借指性德的好友顾贞观。顾贞观与顾恺之不仅同姓，还同是无锡人。

③一片冷香唯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这两句直接援引顾贞观的《浣溪沙·梅》：“物外幽情世外姿。冻云深护最高枝。小楼风月独醒时。一片冷香唯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待他移影说相思。”顾词作于康熙十七年（或十八年）冬，除夕寄达性德，性德为赋《梦江南》（新来好）。冷香，梅花的清香。

④标格：风格，风度。以梅花比喻诗词的风格，见陈善《扪虱新话》：“诗有格有韵，格高似梅花，韵胜似海棠花。”

江城子　咏史①

湿云②全压数峰低。影凄迷，望中疑③。非雾非烟，神女欲来时④。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⑤。

【笺注】

①词题“咏史”，但全词本于宋玉《高唐赋》，看不出和史事的关联，当是汉乐府旧题《巫山高》一类的题材。袁刻本和汪刻本并无词题。性德《效齐梁乐府》十首有《巫山高》：“江声送客帆，巫峡望巉岩。秋夜猿啼树，霜朝鹤唳岩。花红神女颊，草绿美人衫。阳台不可见，风雨暗松杉。”

②湿云：湿度大的云。李贺《乐府杂曲·鼓吹曲辞·巫山高》“古祠近月蟾桂寒，椒花坠红湿云间”，崔橹《华清宫》三首之三有“红叶下山寒寂寂，湿云如梦雨如尘”。

③影凄迷，望中疑：语出杜甫《咏怀古迹》“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④非雾非烟，神女欲来时：语出宋玉《高唐赋》序言（一说这是汉代赋家的伪托之作），大意是说宋玉陪着楚襄王去云梦泽游玩，望见高唐之观上有一种特殊的云气，楚襄王很好奇，宋玉解释说：“这就是所谓的朝云。当年我们楚国的先王也曾来高唐游玩，疲倦之后白日入梦，梦见一个女子自称巫山之女，自荐枕席，先王便宠幸了她。女子告别的时候，说自己就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先王在第二天清早向山上望去，果然见到一种奇特的云气，便给那女子立了庙，号为朝云。”

⑤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语出李商隐《无题》“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如梦令

正是辘轳金井①。满砌②落花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③。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④。

【笺注】

①辘轳金井：辘轳，井口的汲水装置。金井，一说是井栏有雕饰的井，一说即普通石井，“金”不过形容其坚固。辘轳金井是一种已定型的诗歌意象，如李煜《采桑子》“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晁冲之《如梦令》“墙外辘轳金井。惊梦瞢腾初省”。

②砌：台阶。

③心事眼波难定：心猿意马的样子。《饮水词笺校》释这一句为“谓难晓对方有情与否”，不确。定，是游移不定之定。从整首词来看，这是描写井边的一次相逢，便为对方心猿意马，无法自拔，从此之后更陷入“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相思。

④从此簟纹灯影：从此相思不绝，辗转难眠。簟纹，竹席上的纹络。性德《浣溪沙·咏五更，和湘真韵》有“簟纹灯影一生愁”。

又

黄叶青苔归路。屟粉衣香①何处。消息竟沉沉②，今夜相思几许。秋雨。秋雨。一半因风吹去③。

【笺注】

①屟粉衣香：屟（xiè），古代鞋子的木底。屟粉，女鞋里衬的香粉。屟粉、衣香，都是借指所思念的女子。

②沉沉：杳无音讯。

③秋雨。秋雨。一半因风吹去：性德这里是借用好友朱彝尊《转应曲·安丘客舍对雨》的成句：“秋雨。秋雨。一半回风吹去。”

又

纤月黄昏庭院。语密翻教醉浅①。知否那人心？旧恨新欢相半。谁见？谁见？珊枕泪痕红泫②。

【笺注】

①语密翻教醉浅：缠绵不尽的情话反而驱散了醉意。

②珊枕泪痕红泫：枕头上满是泪水。珊枕，即珊瑚枕，女子所用的一种枕头。泪痕红泫，用红泪之典：王嘉《拾遗记》载，魏文帝曹丕迎娶美女薛灵芸，薛灵芸不忍远离父母，伤心欲绝，等到登车起程以后，薛灵芸仍然止不住哭泣，眼泪流在玉唾壶里，待车队到了京城，壶中已经泪凝如血。

采桑子

彤霞久绝飞琼字①，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②眠不眠。香消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③到下弦。

【笺注】

①彤霞久绝飞琼字：彤霞，代指仙境。飞琼，许飞琼，传说中一名瑶台仙女的名字，代指仙女。

②玉清：有两说，一是道家三清之一，一是一名仙女的名字，两说皆可通。

所谓三清之玉清，道家诸天界，最高为大罗，大罗生三气，化为三清天，也就是说，大罗天生出了玄、元、始三气，分别化为玉清、上清、太清三般天界，是为三清天。

作为仙女名，据陈士元《名疑》卷四引《独异志》，玉清本姓梁，是织女星的侍女，在秦始皇的时代里，太白星携着梁玉清偷偷出奔，逃到了一个小仙洞里，一连十六天也没有出来。天帝大怒，便不让梁玉清再做织女星的侍女，把她贬谪到了北斗之下。

虽然以上两说于词意皆可通，但以第一种解释更佳，如此则上阕的大意是说，诗人许久没有收到情人的书信，不知道她现在哪里，不知道她现在在仙界一般的住所里可也像自己一样的无眠。若取第二种解释，玉清和飞琼便重复了。

③心期：心愿。

又

谁翻乐府①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②。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③。

【笺注】

①翻乐府：翻，演奏，演唱。乐府，这里是泛指一切入乐的诗歌。

②瘦尽灯花又一宵：语出曹溶《采桑子》“落尽灯花又一宵”，吴绮《南乡子》“瘦尽灯花红不语”，是说烛火一点点地烧尽，好像一个人渐渐消瘦的样子，暗示着诗人彻夜未眠。灯花，古时的蜡烛一般是用羊油做成，烛芯烧着烧着有时就会小小地爆裂一下，如花。

③谢桥：古人用“谢娘”来指代心仪的女子，谢桥和谢家便都是由谢娘衍生出来的词汇，指代“谢娘”所在的地方，一说六朝时代真有一座桥叫做谢娘桥。晏几道《鹧鸪天》有“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又

严宵①拥絮频惊起，扑面霜空。斜汉②朦胧。冷逼毡帷火不红③。香篝④翠被浑闲事，回首西风。何处疏钟⑤。一穟⑥灯花似梦中。

【说明】

本词《瑶华集》有词题“丁零词”。《饮水词笺校》认为“所记则当为塞北较遥远处，非近边可拟。性德秋日向北远行仅一次，即康熙二十一年觇梭龙（今黑龙江一带），词即作于是役”。从上片看，“毡帷”云云确是塞外帐幕生活，但下片“香篝翠被”、“何处疏钟”云云却不似塞外。

【笺注】

①严宵：寒夜。

②斜汉：银河。

③冷逼毡帷火不红：语出杨万里《霰》“冷气袭人火失红”。

④香篝：熏笼。

⑤疏钟：稀疏的钟声。

⑥穟：同“穗”。

又

那能寂寞芳菲节①，欲话生平。夜已三更。一阕悲歌泪暗零。须知秋叶春花促②，点鬓星星③。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④。

【笺注】

①芳菲节：草木芳菲的时节。

②秋叶春花促：岁月催人老之意。

③点鬓星星：鬓边白发杂生。语出左思《白发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

④千秋万岁名：语出杜甫《梦李白》之二“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又

冷香萦遍红桥梦①，梦觉城笳②。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箜篌别后谁能鼓③，肠断天涯。暗损韶华④。一缕茶烟透碧纱⑤。

【笺注】

①冷香萦遍红桥梦：冷香，清冷的花香。红桥，当指有雕饰的桥，或仅仅是对桥的雅称，如姜夔《侧犯·咏芍药》有“恨春易去。甚春却向扬州住。……红桥二十四，总是行云处”。扬州二十四桥在这里被称为“红桥二十四”。

②梦觉城笳：城头传来的胡笳声。城头吹笳似有报时的作用，在清晨吹奏，如唐代窦庠《四皓驿听琴送王师简归湖南使幕》有“城笳三奏晓，别鹤一声遥”，所以“梦觉城笳”当指梦被城笳唤醒，时间已是清晨。

③箜篌别后谁能鼓：倒装句，即别后谁能鼓箜篌。箜篌，古代一种拨弦乐器，在诗歌当中作为套语有思念的象征意义。鼓，泛指弹奏音乐。

④暗损韶华：指美好的年华暗暗消损。

⑤碧纱：窗纱。

又　九日

深秋绝塞谁相忆，木叶萧萧。乡路迢迢。六曲屏山和梦遥①。佳时倍惜风光别，不为登高。只觉魂销。南雁归时更寂寥。

【说明】

词题九日即九月九日重阳节，民俗逢此日当登高饮菊花酒，插茱萸，与亲人团聚，而性德此时正出使塞外，不能南归与家人团聚。推测此词当作于康熙二十一年觇梭龙之时。

【笺注】

①六曲屏山和梦遥：六曲屏山即六扇屏风。《纳兰词笺注》谓六曲屏山代指家园，不确，应当代指所思之闺阁女子，如赵孟坚《花心动》有“兰幌玉人睡起，情脉脉、无言暗敛双眉。斗帐半褰，六曲屏山，憔悴似不胜衣”，仇远《木兰花慢》有“远钟消断梦，又霜信、到纹窗。有六曲屏山，四垂斗帐，重锦方床。轻寒画眉尚懒，想留连、一线枕痕香。无语因谁悒怏，何心重理丝簧”。

又　咏春雨

嫩烟分染鹅儿柳①，一样风丝。似整如欹②。才着春寒瘦不支。凉侵晓梦轻蝉腻③，约略红肥④。不惜葳蕤⑤。碾取名香作地衣⑥。

【笺注】

①嫩烟分染鹅儿柳：嫩烟，比喻蒙蒙雨雾。鹅儿柳，鹅黄色的嫩柳。

②似整如欹：似直似斜。欹（qī），倾斜。

③蝉腻：当是蝉鬓、腻云的省称。蝉鬓，女子的一种发式。腻云，比喻光泽的发髻。

④红肥：比喻花朵盛开。李清照《如梦令》有“应是绿肥红瘦”，明末清初的才女李因《长相思·春闺》有“桃花飞，李花飞，阵阵随风逐马蹄，红稀绿渐肥”，性德于此反用其意。

⑤葳蕤：草木茂盛、枝叶下垂的样子。

⑥碾取名香作地衣：语出陆游《感昔》“尊前不展鸳鸯锦，只就残红作地衣”。名香，可有两解，一指名花，一指大花。地衣，地毯。吴月娥《南乡子·落花》有“帘外雨霏霏，天要胭脂做地衣”。

又　塞上咏雪花

非关癖爱轻模样①，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②。谢娘别后谁能惜③，漂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④沙。

【说明】

此词当作于康熙二十一年扈从东巡途中或同年觇梭龙途中。

【笺注】

①轻模样：形容雪花的轻盈姿态，语出孙道绚（一作赵彦端）《清平乐·雪》“悠悠飏飏，做尽轻模样”。

②富贵花：语出周敦颐《爱莲说》“牡丹，花之富贵者也”。

③谢娘别后谁能惜：严绳孙《杨柳枝》有“道韫别来谁解惜，年年风雪在天涯”。谢娘：谢道韫。《晋书·列女传》载，王凝之的妻子谢道韫聪慧有才辩，曾在一次阖家赏雪的时候，叔父谢安问说这雪与何物相似，谢安哥哥的儿子谢朗比之作向天撒盐，谢道韫答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大悦。

④瀚海：沙漠。瀚海一词原指北方的大湖，或即贝加尔湖，唐代多是指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北及西至今准噶尔盆地一带广大地区的泛称，明代以来多指戈壁沙漠。

又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闲窗伴懊侬①。谁怜辛苦东阳瘦②，也为春慵③。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④。

【说明】

康熙十二年三月是科举殿试之期，性德因病未与，心绪不佳，此词即缘此而作。

【笺注】

①懊侬：烦闷，这里借指烦闷之人，性德自指。

②东阳瘦：南朝沈约曾做东阳守，故称沈东阳。沈约在一次书信中谈到自己日渐清减，腰围瘦损，此事便成为了一个典故，习见的用法是“沈腰”或“沈郎腰”——前者如李后主的名句“沈腰潘鬓消磨”，后者如许庭“东君特地、付与沈郎腰”。沈约的腰肢消瘦本来是愁病所损，但一来因为六朝时代特殊的审美品位，二来因为沈约素来有美男子之称，故而沈腰一瘦，时人却许之为风流姿容。

③春慵：因伤春而生慵懒。

④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芙蓉即荷花，不能如梅花一般开在冷处，所以这里的“芙蓉”应当是用“芙蓉镜”的典故。芙蓉镜，字面意思就是形似芙蓉的镜子。传说唐代李固在考试落第之后游览蜀地，遇到一位老妇，预言他第二年会在芙蓉镜下科举及第，再过二十年还有拜相之命。李固第二年再次参加考试，果然如言及第，而榜上恰有“人镜芙蓉”一语，正应了那老妇的“芙蓉镜下及第”的预言。二十年过去，李固也果然如言拜相。这一典故，在蒙学读本《龙文鞭影》里便被写为“李固芙蓉”，所以，容若这句“不及芙蓉”的芙蓉并不是芙蓉花，却是事关科举的“李固芙蓉”。于是，下启“一片幽情冷处浓”，正是抒写自家在殿试希望落空之后的懊恼之“幽情”——尤其，是在友人高中、一派欢天喜地的时候，自己却病榻独卧，倦看春归，只有一朵偶然被东风送入窗口的桃花为伴。

本句化自明末王彦泓《寒词》“个人真与梅花似，一日幽香冷处浓”。纳兰词中极多地化用、套用王彦泓的诗句，显示性德在填词一道上受王彦泓《疑雨集》的影响极大。王彦泓的诗常有格调不高的毛病，性德的化用与套用常为他增色不少。

王彦泓，字次回，出身于明代金坛王氏旺族，祖上一连三代都是先举进士，后任要职，晚年荣归故里，又有经史著作传世，可谓立德、立言、立功三者皆备，但传至王彦泓而彻底败落。据《王氏宗谱》的记载，王彦泓的父亲王楙锟在天启年间因为秉公执法，得罪了权贵，惨遭陷害，虽然到崇祯帝登基的时候得到了赦免，但家族元气难复，王彦泓终生为此忿忿。王彦泓终生亦未中举做官，其生活以作诗和恋爱为主，直到崇祯十五年在家乡病逝，时年五十岁。两年之后便是“甲申之变”，明清易代。

王彦泓的诗，被友人编辑为《疑雨集》，后来还有人伪造了一部《疑云集》，假托是王彦泓的作品，这说明《疑雨集》很受欢迎。贺裳《皱水轩词筌》谓王彦泓《疑雨集》二卷“见者沁人肝脾，里俗为之一变”。

《疑雨集》先后风靡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明末清初，第二次是在清末民初，我们现在还能在张恨水的《春明外史》里、冰心的柔情散文里，还有郁达夫的书信里、沈从文的小说里不断瞥见王彦泓的影子。《疑雨集》能在这两个时代里风靡一时，有其社会背景的：无论是明末清初还是清末民初，都是所谓“王纲解纽”的时期，社会秩序乱了，旧观念的话语霸权没有那么牢固了，权利者们忙于许多更要紧的问题，以至于一时顾不上清理这类“伤风败俗、蛊惑人心”的作品。纲常松弛了，爱情就开始萌芽了。但松弛不等于消失，于是，王彦泓的诗处境颇为尴尬，有情人趋之若鹜，爱之者击节深爱，恨之者切齿痛恨。在明末清初，《疑雨集》如同爱情圣经。其词句旖旎艳丽，冲破禁忌，以至于后来被日本作家永井荷风比作波德莱尔的《恶之花》而盛赞其“倦怠颓唐之美”，哈佛大学的韩南教授干脆直接把王彦泓称为“中国的波德莱尔”。

但至少从文学史的地位上说，波德莱尔毕竟是整个西方文学史上划分古典与现代的一座里程碑，而王彦泓只在本土有两度流光一闪。现在的中国文学史上，即便没有完全忽略掉他，也只是用半句话的篇幅一带而过，正如我们现在都知道李商隐是位毋庸置疑的大诗人，而传统上的主流观念一直晚到清代才作出了这样的认同。

永井荷风和韩南把王彦泓与波德莱尔并置，应该不是因为他们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而是因为他们的题材、手法、风格，还有各自对自己所处的时代的世道人心的那种激荡。波德莱尔不能为正统社会所容，王彦泓也是一样。在他去世之后甚至传出了这样的奇闻，说他是在一次如厕的过程中失足跌进粪坑里淹死的。传闻反映的不一定是真实的事实，却往往反映了真实的人心。在正人君子们的期待里，这个龌龊的诗人就应该是这个龌龊的死法。

王彦泓的女儿王朗词名颇著，有《古香亭词钞》。王朗与顾贞观之姐顾贞立唱酬频繁，王朗的儿子秦松龄（对岩）则是性德的好友。

又

海天谁放冰轮满①，惆怅离情。莫说离情。但值良宵总泪零。只应碧落②重相见，那是③今生。可奈④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

【说明】

从“只应碧落重相见”一语推断，此词当为悼亡之作。性德的妻子卢氏死于康熙十六年五月。

【笺注】

①冰轮满：谓月圆。冰轮，月亮。张元干《水调歌头·癸酉虎丘中秋》有“万里冰轮满，千丈玉盘浮”。

②碧落：天空。白居易《长恨歌》有“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③那是：哪是。

④可奈：怎奈。

又

明月多情应笑我①，笑我如今②。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③。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④。

【笺注】

①明月多情应笑我：化自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②笑我如今：化自晏几道《采桑子》“莺花见尽当时事，应笑如今”。

③结遍兰襟：套用晏几道《采桑子》“别来长记西楼事，结遍兰襟”。兰襟，芬芳的衣襟。结兰襟可比喻知己好友的结交。在晏几道的原句里，“结遍兰襟”当指男女之情，而在性德这首词里，却无法判断词的主题是友情还是恋情。

④“月浅灯深”二句：化用晏几道《清平乐》“梦云归处难寻。微凉暗入香襟。犹恨那回庭院，依前月浅灯深”。

又

拨灯书尽红笺①也，依旧无聊。玉漏迢迢②。梦里寒花隔玉箫③。几竿修竹三更雨，叶叶萧萧。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⑤。

【笺注】

①红笺：红色信纸，原指薛涛笺，为唐代才女薛涛所创。其时薛涛住在成都浣花溪，和当时的许多文人名士如白居易、元稹、杜牧等多有诗歌唱和。这种诗歌唱和，多是一张纸上写一首律诗或绝句，但当时的纸张尺寸较大，以大纸写小诗，不够精美。薛涛便让造纸工匠特地改小尺寸，做成小笺，自己又发明了新奇的染色技法，能染出深红、粉红、明黄等十种颜色，这就是所谓的“十样变笺”，不是普通的信笺，而是专门的诗笺。朱彝尊《玉抱肚》有“便成都、染尽笺十样，也写不尽相思苦”。

在这十样变笺之中，薛涛独爱深红色，而且除染色之外，还以花瓣点缀，更添情趣。韦庄专门写过一首《乞彩笺歌》，把它比作出自神仙之手的天上烟霞，“人间无处买烟霞，须知得自神仙手”，但这种纸也贵重得很，贵重到“也知价重连城璧，一纸万金犹不惜”。

②玉漏迢迢：套用秦观《南歌子》“玉漏迢迢尽，银河淡淡横”。玉漏：古代计时用的漏壶。漏壶罕有玉质，所谓玉漏，不过如金井、铁笛之类的词汇一般，是一种气质上的形容罢了。所以在诗歌语言中，同一种漏壶，可以叫做玉漏、银漏、更漏、铜漏、春漏、寒漏，就像同一种笛子可以根据不同的需要写作玉笛、铁笛、竹笛。在诗歌套语里，更漏一般都带有长夜漫漫、斯人寂寥的意象。

③梦里寒花隔玉箫：寒花，寒冷时节所开的花，多指菊花。这里所谓玉箫，当是唐代范摅（shū）《云溪友议》所载的唐代韦皋的一段情事。韦皋年轻时游历江夏，住在姜使君那里教书，姜家有个小婢女，名叫玉箫，刚刚十岁，经常也来服侍韦皋。就这样过了两年，姜使君离家求官，韦皋便离开姜家，住在了一座寺庙里，玉箫还是经常去寺庙照顾韦皋，终于日久生情。后来韦皋因事离开，和玉箫约定：少则五年，多则七年，一定回来接走玉箫，还留下了一枚玉指环和一首诗作为信物。

五年过去了，韦皋没有回来，玉箫总是在鹦鹉洲上默默祈祷等待，就这样又过了两年，到了第八年的春天，玉箫绝望了，绝食而死。姜家人怜悯玉箫，就把韦皋留下的玉指环戴在了玉箫的中指上，把她下葬。

韦皋做官回来，正巧坐镇蜀州，听说玉箫之死，凄怆叹惋，便日复一日地抄写佛经、修建佛像，终于感动了一位方士。方士施法术使韦皋见到了玉箫的魂魄。玉箫说：“多亏你的礼佛之力，我马上就会托生人家，十二年后定当再到你的身边，做你的侍妾。”

后来，韦皋一直坐镇蜀地，多年之后，有人送来一名歌姬，年纪小小，也叫玉箫，相貌也和当年的玉箫一样，再看她的中指，隐隐有一个环形的凸起，正是当年那个玉指环的形状。

⑤“分付秋潮”二句：秋潮，秋天的潮水。潮水在诗歌套语里有往来有信的含义。双鱼，代指书信，典出《古乐府》“尺素如残雪，结成双鲤鱼。要知心中事，看取腹中书”。性德《效江醴陵杂拟古体诗》二十首之《曹子建七哀》有“幸有双鲤鱼，拟为君寄辞。终日不成章，含泪自封题。君若得鲤鱼，剖鱼开素书。但看书中字，一一与泪俱”。谢桥即谢娘桥，借指情人所居之处。

“分付秋潮”二句从字面上看，是把双鱼交付给了秋潮，让秋潮千万要准时把双鱼送到谢桥，不可耽搁。潮、鱼、桥，全是水中的意象，潮水把鱼儿送到某一座桥下，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在字面之外的实际意义上，秋潮、双鱼、谢桥，却没一个真正和水有关，全都是诗人的典故和比喻而已。

又

凉生露气湘弦①润，暗滴花梢。帘影谁摇。燕蹴风丝上柳条。舞鹍镜匣②开频掩，檀粉③慵调。朝泪如潮。昨夜香衾④觉梦遥。

【笺注】

①湘弦：湘瑟，湘妃所弹之瑟，代指琴瑟。

②舞鹍（kūn）镜匣：有鹍鸡舞蹈图案装饰的镜匣。鹍鸡，外形像鹤的一种山鸡。后人多以山鸡的图案镌为镜背的装饰。据刘敬叔《异苑》，有一种山鸡迷恋自己的羽毛，只要看到自己的倒影就会跳舞。魏武帝时南方献来这种山鸡，公子苍舒命人把一面大镜子放在山鸡面前，山鸡看到自己镜中的影像便开始跳舞，一跳起来就不停歇，直到累死。

③檀粉：女子化妆用的香粉。

④衾（qīn）：被子。

又

土花曾染湘娥黛①，铅泪②难消。清韵谁敲。不是犀椎是凤翘③。只应长伴端溪紫④，割取秋潮⑤。鹦鹉偷教。方响⑥前头见玉箫。

【说明】

咏物之作，所咏之物不详，疑为金属质地的打击乐器，古物。

【笺注】

①土花曾染湘娥黛：土花，金属器皿表面受泥土的长期剥蚀而留下的斑痕。

②铅泪：这里指金属器皿的斑渍，语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③不是犀椎是凤翘：犀椎，犀角制的小槌。凤翘，一种凤形的首饰。

④端溪紫：紫石端砚，一种名贵的砚台。

⑤割取秋潮：比喻所咏之物颜色如秋水。语出李商隐《房中曲》“枕是龙宫石，割得秋波色”。

⑥方响：打击乐器，铜制，上圆下方。

又

白衣裳凭朱阑立①，凉月趖②西。点鬓霜微。岁晏③知君归不归。残更目断传书雁，尺素④还稀。一味相思。准拟⑤相看似旧时。

【笺注】

①白衣裳凭朱阑立：语出王彦泓《寒词》“白衣裳凭赤阑干”。

②趖（suō）：缓行。

③岁晏：岁末。

④尺素：代指书信。在纸张流行之前，古人用木板或帛做成大约一尺见方的版面来写字。用木板的叫做尺牍，用帛的叫做尺素。

⑤准拟：希望，料想。

又

谢家①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②。此情已自成追忆③，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说明】

《饮水词笺校》认为“元稹《杂忆》诗，乃悼亡妻之作。李商隐《锦瑟》诗，虽多聚讼，论者亦大半作悼亡视之（性德文友朱彝尊亦持是解）。此阕多用元、李成句，又有‘零落鸳鸯’词，则为悼亡词无疑”。按，元稹《杂忆》五首并非悼亡之作，而是回忆早年的一段偷情经历，即《莺莺传》之本事，李商隐《锦瑟》“论者亦大半作悼亡视之”也不合事实。两个论据皆不成立，自然不足以说明“则为悼亡词无疑”这个结论。从词意来看，当是怀念十一年前的一场短暂的情事。“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这样的句子若作为悼亡词则嫌轻薄了。至于“谢家庭院”，有其作为诗歌套语的固定用法，不会被用来指称自家的。

【笺注】

①谢家：代指女子居所。张泌《寄人》：“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②不辨花丛那辨香：套用元稹《杂忆》“寒轻夜浅绕回廊，不辨花丛暗辨香”。王彦泓《和孝仪看灯》：“欲换明妆自忖量，莫教难认暗衣裳。忽然省得钟情句，不辨花丛却辨香。”性德有《和元微之杂忆诗》三首，其一：“卸头才罢晚风回，茉莉吹香过曲阶。忆得水晶帘畔立，泥人花底拾金钗。”其二：“春葱背痒不禁爬，十指掺掺（xiān）剥嫩芽。忆得染将红爪甲，夜深偷捣（dǎo）凤仙花。”其三：“花灯小盏聚流萤，光走琉璃贮不成。忆得纱橱和影睡，暂回身处妒分明。”

③此情已自成追忆：化用李商隐《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又

而今才道当时错①，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笺注】

①而今才道当时错：化用刘克庄《忆秦娥》“古来成败难描模，而今却悔当时错”。

台城路　洗妆台①怀古

六宫佳丽谁曾见，层台尚临芳渚。露脚斜飞，虹腰欲断，荷叶未收残雨②。添妆何处。试问取雕笼，雪衣分付③。一镜④空濛，鸳鸯拂破白萍去。

相传内家结束⑤，有帕装孤稳，靴缝女古⑥。冷艳全消，苍苔玉匣，翻出十眉遗谱⑦。人间朝暮。看胭粉亭西，几堆尘土。只有花铃⑧，绾⑨风深夜语。

【笺注】

①洗妆台：北京名胜，一直被讹传为辽代萧皇后的梳妆楼，但实为金章宗为李宸妃所建，旧址在今天北海公园的琼华岛上。性德及其同时代的文人吟咏洗妆台，往往明知讹传之误，却仍写辽代萧皇后的事情。

萧皇后，辽道宗懿德皇后萧观音，契丹著名才女。契丹人其时汉化很快，北宋名相富弼在《河北守御十二策》就说过辽与西夏“役中国人力，称中国位号，仿中国官属，任中国贤才，读中国书籍，用中国车服，行中国法令”，在这一新的夷夏之辨中，华夏的文明优势夷狄已应有尽有，而夷狄的劲兵骁将又为华夏所不及。辽国发展到辽道宗耶律洪基的时候，汉化程度已经相当之深，辽道宗本人便能写一手不错的汉文格律诗。

辽道宗这位才子皇帝与出身皇后世家的萧观音本是青梅竹马，后来辽道宗沉迷田猎，萧观音撰文劝谏，两人从此便有了隔阂。萧观音为了使丈夫回心转意，写过一组《回心院》联章体组诗：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扫深殿，待君宴。

拂象床，凭梦借高唐。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拂象床，待君王。

换香枕，一半无云锦。为是秋来展转多，更有双双泪痕渗。换香枕，待君寝。

铺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袂。铺翠被，待君睡。

装绣帐，金钩未敢上。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装绣帐，待君贶。

叠锦茵，重重空自陈。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叠锦茵，待君临。

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瑶席，待君息。

剔银灯，须知一样明。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剔银灯，待君行。

爇熏炉，能将孤闷苏。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爇熏炉，待君娱。

张鸣筝，恰恰语娇莺。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张鸣筝，待君听。

这组词颇著名，清代叶申芗《本事词》称其“皆情致缠绵，怨而不怒焉”。萧观音还写过一首《咏史》七绝，亦佳，但正是这首诗给她惹来了杀身之祸：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

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

咏史咏的是汉宫赵飞燕的故事，肇祸的缘由是因为这首诗里暗藏了“赵”、“惟”、“一”三个字，合起来就是“赵惟一”。赵惟一是宫廷乐师，传闻其与萧观音有私情，后来凿实二人私情的则是据称亦出自萧皇后手笔的一组《十香词》：

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妆。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

蝤蛴哪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夜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暧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风靴抛含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暧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无非噉沉水，生得满身香。

《十香词》据称是萧皇后写给赵惟一的，一一描述了女人身体从头到脚的十种香气，实为权臣耶律乙辛陷害。辽道宗为之大怒，赵惟一被满门抄斩，萧皇后被赐白绫自尽。临死之前，萧皇后以离骚体写就了一首《绝命词》：

嗟薄福兮多幸，羌作俪兮皇家。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华。托后钩兮凝位，忽前星兮启耀。虽衅累兮黄床，庶无罪兮宗庙。欲贯鱼兮上进，乘阳德兮天飞。岂祸生兮无联，蒙秽恶兮宫闱。将剖心兮自陈，冀回照兮白日。宁庶女兮多渐，遏飞霜兮下击。顾子女兮哀顿，对左右兮摧伤。其西曜兮将坠，忽吾去兮椒房。呼天地兮惨悴，恨今古兮安极。知吾生兮必死，又焉爱兮旦夕！

注家有以为这首《绝命词》就是萧皇后的自供状，根据是词中一句“虽衅累兮黄床”，表示自己确有私情。这里需要澄清一下。通篇来看这首《绝命词》，分明是在给自己鸣冤叫屈；以离骚体写就，大有把自身遭遇比作屈原受谗的意思。至于“黄床”一词，实无关于男女之事，其典出自扬雄的《太玄》的“邪其内主，迂彼黄床”，虽无确解，但可以肯定的是，《太玄》这一部分的内容是以妻子主内为主题的，所以《绝命词》之“黄床”当可理解为后宫。

萧观音死后，其亲生的太子也未能幸免，直到萧观音的孙子即位，冤情才被洗雪，当年进谗构陷的奸臣也被剖棺戮尸。

②露脚斜飞，虹腰欲断，荷叶未收残雨：字面上是描绘洗妆台的景致，暗含着点出了这里的三处景点：金露亭、玉虹亭和荷叶殿。露脚斜飞，语出李贺《李凭箜篌引》“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露脚，露滴。

③试问取雕笼，雪衣分付：雪衣，白色鹦鹉，典出郑处晦《明皇杂录》：唐明皇时，岭南进献了一种白色鹦鹉，擅学人言，就连诗歌教过几遍之后也能背诵，唐明皇与杨贵妃皆称它为雪衣女。顾贞观《金明池·茉莉》有“早素月流光，雪衣眠醒，教念鬘华新偈”。

④一镜：谓太液池，以镜面比喻水面。

⑤内家结束：宫廷妆扮。托名萧皇后的《十香词》有“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妆”。顾贞观《虞美人》有“内家结束庄严相，不是慵来样”，见得这是宫廷中一种很正式的打扮。

⑥帕装孤稳，靴缝女古：孤稳，玉；女古，金。两者都是契丹语的音译。周春《辽诗话》引王鼎《焚椒录》：皇后姿容端丽，为萧氏之首，宫中说“孤稳压帕女古鞾，菩萨唤作耨斡么”，大约以玉饰首，以金饰足，以观音作皇后。

⑦十眉遗谱：唐明皇曾令画工画过所谓“十眉图”，描眉有十种式样：一为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二为小山眉，又名远山眉；三为五岳眉；四为三峰眉；五为垂珠眉，六为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为分梢眉；八为逐烟眉；九为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为倒晕眉。

⑧花铃：护花铃。《开元天宝遗事》载，唐代天宝年间，每到春天，宁王就派人在花园里系上红丝，密密地缀上铃铛，系在花梢上，以惊吓鸟雀。

⑨绾（wǎn）：将物件穿上洞挂起来。

又　上元①

阑珊火树鱼龙舞②，望中宝钗楼③远。靺鞨余红，琉璃剩碧④，待嘱花归缓缓⑤。寒轻漏浅。正乍敛烟霏，陨星⑥如箭。旧事惊心，一双莲影藕丝断。

莫恨流年逝水，恨销残蝶粉⑦，韶光忒贱⑧。细语吹香，暗尘笼鬓，都逐晓风零乱。阑干敲遍。问帘底纤纤⑨，甚时重见。不解相思，月华今夜满。

【笺注】

①上元：正月十五，元宵节，灯节。

②阑珊火树鱼龙舞：阑珊，残，将尽。火树，花灯高叠如树。鱼龙舞，舞鱼灯或龙灯。

③宝钗楼：代指歌楼酒肆。宝钗楼原是唐宋年间一处咸阳酒楼的名字。宋代邵博《闻见后录》记述一个秋日在咸阳宝钗楼宴客，在夕阳之中看汉代陵墓，有人唱起李白的《忆秦娥》，满座无不凄凉感叹。陆游《对酒》有“但恨宝钗楼，胡沙隔咸阳”，自注：“宝钗楼，咸阳旗亭也。”按，旗亭即酒肆，原指市楼，《史记·三代世表》“与方士会旗亭下”，《集解》引薛注，谓旗亭即市楼，楼在集市之中，插旗子作为标志，故称旗亭。

④靺鞨余红，琉璃剩碧：靺鞨（mòhé），红靺鞨，红宝石的一种，相传产于靺鞨国，因此得名。琉璃，玻璃。玻璃在中国古已有之，只是杂色较多，多用来制作小饰品。本句是以靺鞨和琉璃来比喻上元夜晚闪耀的花灯。

⑤待嘱花归缓缓：典出苏轼《陌上花》诗引：游九仙山，听到乡里小孩子唱《陌上花》，当地父老说：当年吴越王妃每年春天必回临安，吴越王写信给王妃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地之人便把这段话谱为歌谣。

⑥陨星：比喻烟火。语出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⑦蝶粉：唐代的一种宫妆。

⑧韶光忒贱：语出汤显祖《牡丹亭·惊梦》“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忒（tuī），太，过于。

⑨帘底纤纤：代指美女。原指帘子底下所见的女子纤足。

又　塞外七夕

白狼河①北秋偏早，星桥又迎河鼓②。清漏频移③，微云欲湿，正是金风玉露④。两眉愁聚。待归踏榆花，那时才诉⑤。只恐重逢，明明相视更无语。

人间别离无数，向瓜果筵⑥前，碧天凝伫。连理千花，相思一叶，毕竟随风何处。羁栖良苦。算未抵空房，冷香啼曙。今夜天孙，笑人愁似许⑦。

【说明】

约作于康熙二十二年，其时性德扈从康熙帝往古北口外避暑。

【笺注】

①白狼河，今辽宁省大凌河，此处泛指塞外。

②星桥又迎河鼓：星桥即鹊桥。河鼓，河鼓星即牵牛星，此谓牛郎。

③清漏频移：谓时光流逝。漏，漏壶，古代计时器。

④金风玉露：借指秋天。金风，秋风。玉露，白露。

⑤待归踏榆花，那时才诉：语出曹唐《织女怀牵牛》“欲将心向仙郎说，借问榆花早晚秋”。

⑥瓜果筵：据《荆楚岁时记》，每逢七夕，妇女们结彩缕，穿七孔针，在庭院里陈列瓜果向织女乞巧。

⑦今夜天孙，笑人愁似许：七夕时分，牵牛织女在天上团圆，诗人却孤身行旅在外，所以被织女所笑。天孙，织女星。织女是天帝的孙女，故名天孙。性德《垂丝海棠》诗有“天孙剪绮系赪丝，似睡微醒困不支”。

玉连环影

何处？几叶萧萧雨。湿尽檐花，花底人无语。掩屏山①。玉炉②寒。谁见两眉愁聚倚阑干。

【笺注】

①屏山：屏风。

②玉炉：玉熏炉。

洛阳春　雪

密洒征鞍无数。冥迷远树。乱山重叠杳难分，似五里、蒙蒙雾。惆怅琐窗①深处。湿花轻絮。当时悠飏得人怜，也都是、浓香助②。

【笺注】

①琐窗：窗棂上刻有连锁花纹的窗户。

②当时悠飏得人怜，也都是、浓香助：化自罗虬《比红儿诗》“浓艳浓香雪压枝，袅烟和露晓风吹”。

谒金门

风丝袅，水浸碧天清晓①。一镜湿云青未了。雨晴春草草②。梦里轻螺③谁扫。帘外落花红小。独睡起来情悄悄。寄愁何处好。

【笺注】

①水浸碧天清晓：化自孙浩然《离亭燕》“水浸碧天何处断，霁色冷光相射”，欧阳修《蝶恋花》“水浸碧天风皱浪”，米芾《蝶恋花·海岱玩月作》“水浸碧天天似水”。

②春草草：化自仇远《更漏子》“春草草，草离离。离人归未归”。草草：匆促。

③轻螺：轻轻的螺黛。螺黛是古代女子画眉之墨。

四和香

麦浪翻晴风飐①柳。已过伤春候②。因甚为他成僝僽③。毕竟是春迤逗④。红药阑边携素手⑤。暖语浓于酒。盼到园花铺似绣。却更比春前瘦。

【笺注】

①飐（zhǎn）：拂动。

②候：时候，时节。

③僝僽（chán zhòu）：愁闷。

④迤（yǐ）逗：引逗。

⑤红药阑边携素手：化自赵长卿《长相思》“药阑东，药阑西，记得当时素手携，弯弯月似眉”，蔡伸《浪淘沙》“曾共玉人携素手，同倚阑干”。红药，芍药。

海棠月　瓶梅

重檐淡月浑如水。浸寒香①、一片小窗里。双鱼冻合②，似曾伴，个人无寐。横眸处，索笑③而今己矣。与谁更拥灯前髻④。乍横斜、疏影疑飞坠⑤。铜瓶小注，休教近，麝炉烟气⑥。酬伊也，几点夜深清泪。

【笺注】

①寒香：代指梅花。

②双鱼冻合：双鱼，或是某种形制的砚台，叶越《端溪砚谱》记载砚台的形制有风字、凤池、合欢、玉台、双鱼，或是指双鱼洗，刻有双鱼图案的洗手器，张元干《夜游宫》有“半吐寒梅未诉，双鱼洗，冰渐初结”，杨慎注：“双鱼洗，盥手之器。”冻合，结冰。

③索笑：取笑。

④与谁更拥灯前髻：典出《飞燕外传》附《伶玄自叙》：“以手拥髻，凄然泣下”，后指手捧发髻，话旧生哀。明代徐渭《燕子楼》有“昨泪几行因拥髻，当年一顾本倾城”。

⑤乍横斜、疏影疑飞坠：语出林逋《山园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逋这一名联是从五代诗人江为的“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改来的，仅仅把“竹”改成了“疏”，把“桂”改成了“暗”。但江为的诗并未道出竹与桂的独一无二之处，林逋却写出了梅花的独到，大见写物之工，故而“疏影横斜”云云传为咏梅之典。

⑥休教近，麝炉烟气：古来有麝香不宜于花的说法，故而瓶中的梅花要避开熏炉中的麝香烟气。

金菊对芙蓉　上元

金鸭消香①，银虬②泻水，谁家夜笛飞声。正上林③雪霁，鸳甃④晶莹。鱼龙舞⑤罢香车杳，剩尊前、袖掩吴绫⑥。狂游似梦，而今空记，密约烧灯⑦。

追念往事难凭。叹火树星桥，回首飘零。但九逵⑧烟月，依旧笼明。楚天一带惊烽火⑨，问今宵、可照江城⑩。小窗残酒，阑珊灯灺⑪，别自关情。

【说明】

康熙十八年秋，性德的好友张纯修离京赴任湖南江华县，其时三藩之乱未息。此词原作于康熙十九年正月，《瑶华集》存其初稿，“楚天”以下数句作“锦江烽火连三月，与蟾光、同照神京”，及至同年四月二十一日，性德作书寄张纯修，并寄此词，改动了若干字句，以切合寄友之旨。张纯修在江华颇闲雅，作《菩萨蛮·江华署中》记官署生活道：“山深不为西风冷。云留雨过潇湘景。密竹下残阳。萧萧箨（tuò）粉香。湿痕街藓厚。鹤影如人瘦。舞近石阑干。相依耐岁寒。”又谓官署为“冷署”，作《浣溪沙·寄容若》道：“薄宦天涯冷署中。相思人隔万山重。泪痕和叶一林红。鹿鹿半生浑逝水，飘飘两袖自清风。浮云遮莫蔽寒空。”

性德同时亦有《送张见阳令江华》诗：“楚国连烽火，深知作吏难。吾怜张仲蔚，临别劝加餐。避俗诗能寄，趋时术恐殚。好名无不可，聊欲砥狂澜。”

【笺注】

①金鸭消香：宋代圆悟克勤禅师悟道诗有“金鸭香消锦绣帷，笙歌丛里醉扶归”。金鸭，鸭形的铜香炉。性德《四时无题诗》之二：“金鸭香轻护绮棂，春衫一色飏蜻蜓。偶因失睡娇无力，斜倚熏笼看花屏。”

②银虬：银漏壶。漏壶是古代计时器，壶中有箭，箭上有计时的刻度，而箭上刻有虬纹，所以银虬可以代指漏壶。

③上林：上林苑，汉代皇家苑囿，这里代指清代皇家苑囿。

④鸳甃：鸳瓦砌成的井壁。甃（zhòu），原指井壁，可代指井。

⑤鱼龙舞：舞鱼灯或龙灯。

⑥吴绫：吴中出产的薄绫，当时极高档的丝织品。

⑦烧灯：点灯。王建《宫词》有“院院烧灯如白日，沉香火底坐吹笙”。

⑧九逵：四通八达的都城大道。九逵之“九”只是虚言其多，并非实指。清人汪中《述学·释三九》专门分析古代文献里“三”和“九”这两个数字的用法，结论是：这两个数字经常是被当做虚数来用，表示“好几个”、“很多个”这样的意思，而不是切实地表达字面意思。刘师培《古书疑义举例补·虚数不可实指之例》又深化了汪中的研究，认为古代文献当中不仅“三”和“九”常作虚数，就连和这两个字有关的一些数字也常作虚数，比如三百、三千、三十六、七十二。

⑨楚天一带惊烽火：指“三藩之乱”。性德作此词时，“三藩之乱”尚未平息。

⑩江城：湖南江华县城。时性德好友张纯修赴任江华县，性德以此词相寄。

⑪灯灺（xiè）：灯烛的余烬。

点绛唇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①。庾郎未老。何事伤心早②？素壁斜辉，竹影横窗扫。空房悄。乌啼欲晓。又下西楼了。

【笺注】

①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蛾眉即蛾眉月。上弦的蛾眉月即新月，下弦的蛾眉月即残月。同样是蛾眉月，但残月不如新月，是因为新月迫近满月的缘故。

②庾郎未老，何事伤心早：庾郎，南朝梁代的诗人庚信。庾信出使西魏，未及回国而梁为西魏所灭，于是留在西魏，后来又出仕北周，常常愁思故国，暮年时作《愁赋》、《伤心赋》等以抒发愁怀。本句是诗人以庾信自比，慨叹自己虽未老去，却过早地伤心了。

又　咏风兰①

别样幽芬，更无浓艳催开处。凌波②欲去。且为东风住。忒煞③萧疏，争奈秋如许。还留取。冷香半缕。第一湘江雨④。

【说明】

此词张刻本有副题《题见阳画兰》。见阳，性德的好友张纯修，字子敏，号见阳。张纯修有和作《点绛唇·咏兰，和容若韵》：“弱影疏香，乍开犹带湘江雨。随风拂处，似共骚人语。九畹亲移，倩作琴书侣。清如许。纫来几缕。结佩相朝暮。”曹寅《墨兰歌》序称“见阳每画兰，必书容若词”。

【笺注】

①风兰：据徐坷《清稗类钞·植物类·风兰》，风兰，寄生在深山树干上，叶子似兰而短，有厚剑脊，夏天开小白花，有一二瓣曲而下垂，微香，没有土也可以生长。

②凌波：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③忒（tuī）煞：太，过分。

④第一湘江雨：张纯修其时正在湖南江华县做官，正是沅湘之地，这一句是对张纯修所画风兰的赞誉。

又　寄南海梁药亭①

一帽征尘，留君不住从君去。片帆何处。南浦沉香雨②。回首风流，紫竹村边住③。孤鸿语④。三生定许。可是梁鸿侣⑤？

【说明】

此词大约作于康熙二十年（1681），其时梁佩兰（号药亭）离京返粤，性德作此词寄赠。

【笺注】

①梁药亭：梁佩兰，字芝五，号药亭，别号柴翁，晚更号郁洲，广东南海人，清初著名诗人，与屈大钧、陈恭尹并称为“岭南三大家”，有《六莹堂集》。

②南浦沉香雨：南浦，南面的水边，泛指送别之地。典出江淹《别赋》“春草碧丝，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沉香，沉香浦，在今广东南海琵琶洲。《晋书·良吏传》载，广州刺史吴隐之发现妻子刘氏藏了一斤沉香，便把沉香投进水中，此地因此得名为沉香浦，这里代指梁药亭的家乡。

③回首风流，紫竹村边住：倒装句，意为回顾紫竹村边住时的风流。紫竹村，或为梁药亭的家乡地名。

④孤鸿语：苏轼《卜算子》：“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⑤可是梁鸿侣：梁鸿，东汉隐士，在霸陵山中以耕田、织布为生，咏诗书、弹琴以自娱。梁药亭与梁鸿同姓，这是诗人用典的传统手法。这两句是说梁药亭恐怕前生就是梁鸿一样的人物。

又　黄花城①早望

五夜②光寒，照来积雪平于栈③。西风何限。自起披衣看。对此茫茫，不觉成长叹④。何时旦。晓星欲散。飞起平沙雁⑤。

【笺注】

①黄花城：古代关口，在今北京怀柔县北长城内侧。

②五夜：第五更。《饮水词笺校》注为：“五夜：五更。《文选》陆倕《新刻漏铭》：‘六日不辨，五夜不分。’李善注引卫宏《汉旧仪》：‘昼夜漏起，省中用火，中黄门持五夜。五夜者，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也。’”，此注前后矛盾，若依《汉旧仪》之说，“五夜”实为整夜，这就与下片“何时旦，晓星欲散，飞起平沙雁”的清晓景象相矛盾。实则《新刻漏铭》及《汉旧仪》所谓“五夜”是五更的合称，性德词中的“五夜”则是特指第五更。词中所谓“何时旦，晓星欲散”，五更时分，马上天就亮了。五更时分历来是大臣上朝的时间，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有“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钱起《送员外侍御入朝》有“含香五夜客，持赋十年兄”，沈佺期《和中书侍郎杨再思春夜宿直》有“千庐宵驾合，五夜晓钟稀”，前两例为早朝事，后一例为宿值事。

③栈：木栅栏。

④对此茫茫，不觉成长叹：化自《世说新语·言语》“见此茫茫，不觉百端交集”。

⑤平沙雁：广漠沙原上的大雁。

又

小院新凉，晚来顿觉罗衫薄。不成孤酌。形影空酬酢。萧寺①怜君，别绪应萧索。西风恶。夕阳吹角②。一阵槐花落。

【说明】

此词当为姜宸英而作。姜宸英，字西溟，浙江慈溪人，进京应考博学鸿词科落榜，生活困顿，性德将他安置在德胜门北千佛寺。性德有《柬西溟》诗：“廿载疏狂世未容，重来依旧寺门钟。晓衾何处还家梦，惟有凉飚起古松。”诗中所谓“重来依旧寺门钟”当指姜宸英重来京城时仍然寄寓于千佛寺内。

【笺注】

①萧寺：佛寺。梁武帝萧衍崇信佛教，兴建佛寺冠以自己的姓氏，曾命萧子云书飞白大字“萧寺”，后人便以萧寺代称佛寺，这里指姜宸英寄居的千佛寺。

②夕阳吹角：夕阳下吹响的号角。套用陆游《浣沙溪·和无咎韵》“夕阳吹角最关情”。

浣溪沙

消息谁传到拒霜①。两行斜雁碧天长。晚秋风景倍凄凉。银蒜②押帘人寂寂，玉钗敲竹信茫茫③。黄花开也近重阳。

【笺注】

①拒霜：木芙蓉的异名，因为八月开花，耐寒不落，所以叫做拒霜。

②银蒜：银质的坠子，用来压帘。

③玉钗敲竹信茫茫：化用王彦泓《即事》“玉钗敲竹立旁皇，孤负楼心几夜凉”。

又

雨歇梧桐泪乍收。遣怀翻自忆从头。摘花销恨①旧风流。帘影碧桃人已去，屧痕②苍藓径空留。两眉何处月如钩？

【笺注】

①摘花销恨：典出《开元天宝遗事·销恨花》：唐明皇禁苑之中有千树桃花盛开，明皇与杨贵妃每天都在树下欢宴，明皇说：“不独萱草忘忧，此花亦能销恨。”

②屧痕：鞋痕。屧（xiè），原指鞋的木底，泛指鞋。

又

欲问江梅①瘦几分。只看愁损翠罗裙。麝篝衾冷惜余熏②。可耐暮寒长倚竹③，便教④春好不开门。枇杷花底校书人⑤。

【说明】

从末句“枇杷花底校书人”推断，本词当为江南才女沈宛而作，详见注⑤。

【笺注】

①江梅：范成大《梅谱》详列各个梅花品种，说江梅也叫野梅，花朵较小，清瘦有韵致，香气最清。

②麝篝衾冷惜余熏：麝篝，燃烧麝香的熏笼。余熏，余热。

③可耐暮寒长倚竹：可耐，可奈，无奈。暮寒长倚竹，语出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④便教：纵然。

⑤枇杷花底校书人：校书，即校书郎的简称，是一种官职，通常由有学问的人担任，负责校对皇家藏书。女校书原本特指唐代才女薛涛，因韦皋坐镇蜀地时使薛涛侍酒赋诗，戏称之为女校书。又因薛涛本属歌伎，女校书一词后来便演变成为歌伎的雅称。

又

泪浥红笺第几行。唤人娇鸟怕开窗。那能闲过好时光。屏障厌看金碧画①，罗衣不奈水沉香②。遍翻眉谱③只寻常。

【笺注】

①金碧画：金碧山水画，以泥金、石青、石绿三色为主，多用于屏风装饰。

②水沉香：又称沉水香，沉香。《本草纲目·木一》载，沉香木的芯节置于水中便会沉底，所以叫做沉水，也叫水沉。《云仙杂记》载，沉水香可以用来染衣。

③眉谱：女子画眉的图样。

又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①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②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③里忆平生。

【笺注】

①落梅：《落梅花》，笛子古曲。

②更无人处：绝无人处。

③断肠声：谓“落梅横笛已三更”的笛声。

又

睡起惺忪强自支。绿倾蝉鬓①下帘时。夜来②愁损小腰肢。远信不归空伫望，幽期细数却参差③。更兼何事耐寻思。

【笺注】

①绿倾蝉鬓：乌黑发亮的鬓发垂了下来。绿，指颜色深暗，如杜牧《阿房宫赋》“绿云扰扰”，绿云即指女子的乌发，再如苏轼《少年游》“绿鬓苍颜同一醉”，以“绿鬓”和“苍颜”对举，代指少年和老者。

②夜来：双关语，既有字面上的意思，也是一位美女的名字。魏文帝宠妃薛灵芸又名夜来，身体娇柔，这里以夜来代指美女。王嘉《拾遗记》载，薛灵芸是常山人，父亲名叫薛邺，任酂乡亭长，母亲陈氏，随丈夫住在亭旁。薛家相当贫困，每到夜晚，便聚集邻家的女子们一同纺织，点燃麻蒿照亮。薛灵芸长到十五岁时，容貌绝世，邻近的少年夜间来偷窥她，但始终不曾窥见。咸熙元年，谷习任常山郡守，听说治下有亭长薛邺，女儿甚美而家境甚贫。时值魏文帝曹丕在民间选美以充实后宫，谷习便以千金聘走了薛灵芸，将她献给魏文帝。

魏文帝以彩车十辆迎接薛灵芸，车子镶金戴玉，缀满宝石。驾车的青色牛是尸涂国进献的，蹄子与马蹄一样，可以日行三百里。路边烧着腹题国进献的石叶之香，石叶层层叠叠，状如云母，发出的香气可以辟除恶疾。在距离京城还有数十里的时候，膏烛之光连续不灭，车队荡起的尘土遮蔽了星月，时人称为“尘宵”。魏文帝又筑土为台，台基高达三十丈，台下盛列膏烛，称为“烛台”，远望如群星坠地。大路两旁，每隔一里立一铜表，高五尺，以标志里数。于是有路人歌曰：“青槐夹道多尘埃，龙楼凤阙望崔嵬，清风细雨杂香来，土上出金火照台。”最后七个字是妖词。当时以铜表标志里数置于道旁，是为土上出金的意思。而膏烛在土的下面，是为火在土下，在当时五德终始的理论中，汉为火德，魏为土德，火伏而土兴，土上出金，意味着魏灭而晋兴。

薛灵芸行至京师外十里之处，魏文帝乘坐雕玉的车辇远远眺望，叹息说：“古人云‘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今非云非雨，非朝非暮。”因此为薛灵芸改名为夜来。

薛灵芸入宫之后，备受宠爱。其时有外国进献火珠龙鸾之钗，魏文帝以薛灵芸身体娇弱的缘故，说：“明珠翠羽她都不胜其重，何况这沉重的龙鸾钗呢。”薛灵芸擅长缝纫，即便在深帷之内，不用点灯也可以便利地缝制衣物，宫中称之为“针神”。凡不是薛灵芸缝制的衣服，魏文帝一概不穿。

③参差：蹉跎。

又

十里湖光载酒游。青帘低映白苹洲①。西风听彻采菱讴②。沙岸有时双袖拥，画船何处一竿收。归来无语晚妆楼。

【说明】

当作于康熙二十三年扈从江南之时，写江南风物。

【笺注】

①白苹洲：泛指长满白色苹花的沙洲。温庭筠《梦江南》“斜晖脉脉水悠悠，断肠白苹洲”。

②采菱讴：泛指江南民歌。《楚辞·招魂》王逸注：“采菱，楚人歌曲也。”

又

脂粉塘①空遍绿苔。掠泥营垒②燕相催。妒他飞去却飞回。一骑近从梅里③过，片帆遥自藕溪来。博山炉④烬末全灰。

【说明】

当作于康熙二十三年扈从江南之时，写江南风物。

【笺注】

①脂粉塘：江南地名，也叫香水溪，传说是西施沐浴的地方。吴王宫中的女子们都去香水溪的源头处洗妆，所以这里的溪水有一种特殊的香气。

②营垒：营建巢穴。

③梅里：江南地名，传说为吴国始祖太伯的居处。

④博山炉：豪华香炉的代称。《西京杂记》载，长安曾有一位名叫丁缓的巧匠能制作九层博山香炉，炉子上雕刻有千奇百怪的鸟兽，极尽精妙之能事。

又

五月江南麦已稀。黄梅时节雨霏微。闲看燕子教雏飞。一水浓阴如罨画①，数峰无恙又晴晖。湔裙谁独上渔矶②。

【笺注】

①罨（yǎn）画：一种色彩鲜明的绘画。

②湔裙谁独上渔矶：湔（jiān）裙，洗裙。旧日风俗，三月三日上巳节，女人们相约一同到水边洗衣，以为这样可以除掉晦气。上巳节和清明节隔得不远，所以穆修有诗说“改火清明度，湔衫上巳连”，这种户外聚众的日子往往提供给了男男女女们以堂而皇之的约会的机会。朱彝尊《菩萨蛮》有“鹧鸪啼绿湘南草，人家处处湔裙早”，《鹊桥仙·无题》有“湔裙休去，踏青休去，招手再三来么”，亦可见时令。

又　西郊冯氏园看海棠①，因忆香岩词②有感

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今年③。一片晕红才着雨，几丝柔绿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

【笺注】

①西郊冯氏园看海棠：西郊冯氏园，原是明朝万历年间大太监冯保的园子，清代起以海棠花知名，是文人雅士们常去玩赏的地方。

②香岩词：香岩即龚鼎孳，龚氏寓所有香岩斋，龚氏词集初题为《香岩词》。明清之际，龚鼎孳与钱谦益、吴伟业合称“江左三大家”，清初为文坛宗主。龚鼎孳在康熙十二年做过会试的主考官，性德便出自他的门下。

性德所忆的香岩词应该是龚鼎孳在冯氏园看海棠而写的词作，检龚氏《定山堂集》共得四首：

《菩萨蛮·上巳前一日西郊冯氏园看海棠》

春花春月年年客。伤春又怕春离别。只为晓风愁。催花扑玉钩。娟娟双蛱蝶。宛转飞花侧。花底一声歌。疼花花奈何。

《菩萨蛮·同韶九西郊冯氏园看海棠》

年年岁岁花间坐。今来却向花间卧。卧倚璧人肩。人花并可怜。轻阴风日好。蕊吐红珠小。醉插帽檐斜。更怜人胜花。

《罗敷媚·朱右军司马招集西郊冯氏园看海棠》之一

锦香阵阵催春急。旧花又是新相识。纨扇一声歌。流莺争不多。紫丝围黄屧。小立朱楼侧。廉外斗腰肢。垂杨软学人。

《罗敷媚·朱右军司马招集西郊冯氏园看海棠》之二

今年又向花间醉，薄病深深。火齐才匀。恰是盈盈十五身。青苔过雨风帘定，天判芳辰。莺燕休嗔。白首看花更几人。

③断肠人去自今年：谓龚鼎孳之死。龚氏死于康熙十二年九月，享年五十九。

又　咏五更，和湘真韵①

微晕娇花湿欲流。簟纹灯影②一生愁。梦回疑在远山楼③。残月暗窥金屈戍④，软风徐荡玉帘钩。待听邻女唤梳头。

【笺注】

①咏五更，和湘真韵：湘真，陈子龙，字卧子，号大樽、轶符，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明末几社领袖，文坛名士，于易代之际抗清被俘，投水殉难，有《湘真阁存稿》一卷。清代顺康年间的词人往往鄙薄明代词作，明代词人对之尚有较大影响力的不过数人而已，其中便以陈子龙为首，其他则有刘基、杨慎、王世贞等，而以陈子龙为宗师的云间词派在清初依然存在，庄师洛在《陈忠裕公全集·凡例》当中则推崇陈子龙的词“为填词家正宗”，邹袛谟、王士祯合编的《倚声初集》亦盛赞陈子龙，认为他的词只有长调慢词略嫌不足这一小小的缺憾而已。同治、光绪年间的常州派名宿谭献回顾词坛历史，在《复堂日记》里称“有明以来，词家断推《湘真》第一，《饮水》次之”，陈子龙的词名至此尚在性德之上。谭献又引嘉庆、道光年间的填词名家周之奇（稚圭）的话，论性德、欧阳修、晏殊之流无法与李后主相提并论，李后主之后身只有陈子龙足以当之。陈子龙“直接唐人，为天才”。

陈子龙在清初的这种影响力，性德自然浸润其间。性德与顾贞观合编的《今词初集》，选陈子龙词作二十九首，居诸家之冠，可见尊崇之意。

陈子龙于词推崇五代、北宋风尚，工于小令，性德的这首步韵之作和的便是陈子龙小令中的佳作，《涴溪沙·五更》：“半枕轻寒泪暗流。愁时如梦梦时愁。角声初到小红楼。风动残灯摇绣幕，花笼微月淡帘钩。陡然旧恨上心头。”

②簟纹灯影：簟纹，席子上的纹络。簟（diàn），芦苇编织的席子。性德《如梦令》（正是辘轳金井）有“从此簟纹灯影”。

③远山楼：王彦泓《梦游》组诗第十二首中有“绣被鄂君仍眺赏，篷窗新署远山楼”，是说携美游船，兴之所至，把船舱题名为远山楼。汤显祖《紫钗记》里，女子在远山楼上思念在外做官的丈夫，“则他远山楼上费精神，旧模样直恁翠眉颦”。

④屈戍：亦称屈戌，即门上的搭环。

又

伏雨①朝寒愁不胜。那能还傍杏花行。去年高摘斗轻盈②。漫惹炉烟双袖紫，空将酒晕一衫青。人间何处问多情。

【笺注】

①伏雨：浓阴而未落下的雨。《饮水词笺校》注为：“连绵雨。杜甫《秋雨叹》诗‘阑风伏雨秋纷纷’句，仇注引赵子栎曰：‘阑珊之风，沉伏之雨，言其风雨不已也’。”这里，赵子栎注伏雨为沉伏之雨，这是没错的，但沉伏之雨不等于连绵不断的雨。阑珊之风，风已将吹尽；沉伏之雨，雨沉伏而不发，所以阑风、伏雨并举。伏，是潜伏、隐匿的意思，如《老子》通行本第五十八章“福兮祸之所伏”。

一说伏即伏天、三伏之伏，亦误，因为接下来的两句“那能还傍杏花行，去年高摘斗轻盈”，说的是杏花开放的时节，而杏花开放是在公历三四月，入伏却要到公历七月了。

②去年高摘斗轻盈：化自吴伟业《浣溪沙》“摘花高处赌身轻”。

又

五字诗中目乍成①。尽教残福折书生②。手挼裙带那时情③。别后心期和梦杳，年来憔悴与愁并。夕阳依旧小窗明。

【笺注】

①五字诗中目乍成：套用王彦泓《有赠》“矜严时已逗风情，五字诗中目乍成”。五字诗，五言诗。许浑《赠闲师》“东林共许三乘学，南国争传五字诗”。目乍成，以眉目定情。《楚辞·九歌·少司命》有“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②尽教残福折书生：化自王彦泓《梦游》“相对只消香共茗，半宵残福折书生”。残福，残留的薄福，引申为短暂的幸福。

③手挼裙带那时情：化自曹唐《小游仙诗》“玉女暗来花下立，手挼裙带问昭王”。挼（ruó），握。

又

欲寄愁心朔雁①边。西风浊酒惨离颜②。黄花时节碧云天③。古戍烽烟迷斥堠④，夕阳村落解鞍鞯。不知征战几人还⑤。

【笺注】

①朔雁：北方边塞的大雁。

②惨离颜：离别宴席上的凄苦之态。

③黄花时节碧云天：语出王实甫《西厢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范仲淹《苏幕遮》“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④斥堠（hòu）：侦察敌情的岗哨，泛指边关哨所。

⑤不知征战几人还：化用王翰《凉州词》“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又

记绾长条欲别难①。盈盈自此隔银湾②。便无风雪也摧残。青雀几时裁锦字③，玉虫连夜翦春幡④。不禁辛苦况相关。

【笺注】

①记绾长条欲别难：长条，柳条。古人有折柳送别的风俗。

②盈盈自此隔银湾：语出《古诗十九首》之十“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银湾，银河。

③青雀几时裁锦字：青雀，青鸟。据《汉武故事》，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诗人常在这个意象上使用青鸟一词。锦字，信笺。

④玉虫连夜翦春幡：玉虫，灯花。陆游《燕堂东偏一室夜读书其间戏作》有“油减玉虫暗，灰深红兽低”。春幡，古代风俗，在立春之日，女子把缯绢剪成小幡，或簪在家人的头上，或缀在树上，称为春幡，以示迎春之意。本句是说连夜挑灯裁减春幡。翦，同“剪”。

又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①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②。当时只道是寻常。

【说明】

当为悼亡之作。

【笺注】

①被酒：醉酒。

②赌书消得泼茶香：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载自己与赵明诚的夫妻生活，说每次饭后都在归来堂烹茶，指着堆积的书卷，互相考较某事在某书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以胜负决定饮茶次序。答中的人每每举杯大笑，甚至把茶水倾在怀里，反而喝不到了。

又

十八年来堕世间①。吹花嚼蕊弄冰弦②。多情情寄阿谁边。紫玉钗③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④。相看好处却无言。

【说明】

此词用典极切沈宛身份，似为沈宛而作。

【笺注】

①十八年来堕世间：套用李商隐《曼倩辞》“十八年来堕世间，瑶池归梦碧桃闲。如何汉殿穿针夜，又向窗中觑阿环”。曼倩即东方朔。传说东方朔曾说：“天底下知道我底细的人只有太王公。”等东方朔死后，汉武帝想起这句话，派人找来太王公，询问东方朔的底细，太王公却说：“我只是个星象家，连东方朔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汉武帝又问：“你既然是个星象家，你可知道天上的星星都还好吧？”太王公回答说：“都还好，只是岁星在十八年前突然不见了，最近才又重新露面了。”汉武帝屈指一算，东方朔陪伴自己的时间正好十八年，这才知道东方朔原来就是天上的岁星下凡，想到自己整整十八年却当面错过神仙，不禁惨然不乐。

李商隐写东方朔这个故事，因为他很喜欢以东方朔自比。在李商隐的时代，风气开化、宫闱不肃，李商隐和宫中女子大约是有过一些暧昧往来的。诗中以汉代唐，汉殿即是唐殿，这是唐人的习惯说法；穿针夜就是七夕乞巧节；阿环是杨贵妃的小名。李商隐的意思就是：在七夕之夜，自己偷入禁苑，隔着窗户缝看见了杨贵妃。——这里，阿环也许是实指，也许是泛泛代指宫中女子，也许是特指宫中的某位女子，这些事都难确定，但他入宫偷窥这件事总该是成立的。性德套用李商隐的这句诗，或有一些相关的暗示。

②吹花嚼蕊弄冰弦：吹花嚼蕊，典出李商隐《柳枝诗序》，洛阳有个女孩子名叫柳枝，父亲本是位有钱的商人，但不幸遭遇风波而死。柳枝十七岁时，本该是喜欢梳妆打扮的年纪了，但她对这些事总是缺少耐心，倒喜欢“吹叶嚼蕊”，弄片树叶吹吹曲子，她还擅长丝竹管弦，能作“天风海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

性德曾托好友顾贞观寻访“天风海涛之人”，于是有了和江南才女沈宛的一段因缘。性德致顾贞观书信中提到：“又闻琴川沈姓有女颇佳，亦望吾哥略为留意。”

冰弦，据《太真外传》，是域外的冰蚕丝做的琴弦。

③紫玉钗：典出蒋防传奇《霍小玉传》，汤显祖后来把《霍小玉传》改编为戏剧，便以故事中的紫玉钗作了剧题，这就是“临川四梦”中的《紫钗记》。剧中主人公李益和霍小玉的身份、经历非常切合性德与沈宛。

④红绵粉冷枕函偏：红绵，是女子擦粉用的粉扑。枕函，代指枕头。古时候的枕头有木质、瓷质的，中空可以装物，是为枕函。

又

莲漏①三声烛半条。杏花微雨湿红绡②。那将红豆记无聊③，春色己看浓似酒，归期安得信如潮④。离魂入夜倩谁招⑤。

【笺注】

①莲漏：莲花漏，是一种雅致的时钟。李肇《国史补》载，惠远和尚因为山中不知更漏，所以用铜片做成莲花形的容器，底下有孔，放在水盆里，水从底孔里慢慢渗入，渗到一半的时候容器就会沉下去。一昼夜会沉十二次，是为十二个时辰。性德《眼儿媚·中元夜有感》有“莲花漏转，杨枝露滴，想鉴微诚”。

②红绡：代指红色的花朵。

③那将红豆记无聊：古时女子有拈红豆而思念远人之事，韩偓《玉合》有“罗囊绣两凤凰，玉合雕双鸂鶒（xī chì）。中有兰膏渍红豆，每回拈着长相忆。长相忆，经几春。人怅望，香氤氲。开缄不见新书迹，带粉犹残旧泪痕”。

④归期安得信如潮：化自王彦泓《错认》“秋期只愿信如潮”。潮水来去皆有定时，故称潮信。闺怨题材的诗歌常以潮信来对比远人没有确定的归期。李益《相和歌辞·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白居易《杂曲歌辞·浪淘沙》：“借问江湖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⑤离魂入夜倩谁招：典出唐传奇《离魂记》，倩娘与王宙相爱，王宙远行，倩娘的魂魄在半夜离开身体，与王宙同行。

又

身向云山那畔行。北风吹断马嘶声。深秋远塞若为情①。一抹晚烟荒戍垒，半竿斜旧关城。古今幽恨几时平。

【说明】

当为康熙二十一年（1682）八月性德在觇梭龙行程中所作。

【笺注】

①若为情：情何以堪。

又　大觉寺①

燕垒空梁画壁寒②。诸天花雨散幽关③。篆香清梵有无间④。蛱蝶乍从帘影度，樱桃半是鸟街残。此时相对一忘言。

【笺注】

①大觉寺：北京及河北有多处叫做大觉寺的寺院，很难确定性德这里的具体所指。一说今河北省滦县北横山上有大觉寺（又名横山寺），是性德扈从出关的必经之地，本词题咏有可能就是此寺。

②燕垒空梁画壁寒：燕垒空梁，语出薛道衡《昔昔盐》“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画壁，寺院的墙壁上有佛教主题的壁画。

③诸天花雨散幽关：诸天花雨，《仁王经·序品》载，佛祖说法，诸天赞叹他的功德，散花如雨。本句双关，诸天花雨实指野花盛开。诸天，佛教术语，指护法众神。幽关，寺院地处偏僻，故称幽关。

④篆香清梵有无间：篆香，弯曲盘绕的香，或呈篆字形状。清梵，诵经之声。

又　古北口①

杨柳千条送马蹄。北来征雁旧南飞②。客中谁与换春衣。终古闲情归落照，一春幽梦逐游丝③。信回刚道别多时。

【说明】

性德充任御前侍卫曾司马曹，负责口外牧马，此词或为这一时期的作品。姜宸英在为性德撰写墓表的时候，把养马的这段经历作为他的一项政绩来说，说他“尝司天闲牧政，马大蕃息”，把马养得很好。性德《西苑杂咏》也记这段经历说：“马曹今日承恩数，也逐清班许钓鱼。”

当时曹寅正在京城，与性德交好。内务府设有养狗处，曹寅以蓝翎侍卫充任养狗处头领，后来曹寅回忆这段经历，作诗说“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马曹狗监共嘲难，而今触痛伤枯槁”。

【笺注】

①古北口：长城的重要关口之一，地势险峻，在今北京密云县境，是北京与东北往来的必经之路。性德有《古北口》诗：“乱山如戟拥孤城，一线人争鸟道行。地险东西分障塞，云开南北望神京。新图已入三关志，往事休论十路兵。都护近来长不调，年年烽火报昇平。”

②北来征雁旧南飞：今天的北飞之雁正是当年的南飞之雁。

③游丝：飘荡在空中的蛛丝，在诗歌套语里有春残的意象。

又

凤髻抛残秋草生①。高梧湿月冷无声②。当时七夕记深盟③。信得羽衣传钿合④，悔教罗袜葬倾城⑤。人间空唱雨淋铃⑥。

【说明】

此词通篇用唐明皇、杨玉环事。

【笺注】

①凤髻抛残秋草生：凤髻，女子的一种发髻。秋草生，语出白居易《长恨歌》“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②高梧湿月冷无声：语出白居易《长恨歌》“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

③当时七夕记深盟：《太真外传》载天宝十年秋七月，唐明皇与杨贵妃在骊山宫仰望牵牛、织女星，秘密誓约“愿世世为夫妇”。《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④信得羽衣传钿合：羽衣，代指道士。陈鸿《长恨歌传》载，唐明皇在和杨玉环的定情之夜曾送她金钗钿合。及至马嵬坡事件之后，有一位来自蜀中的道士知道唐明皇思念杨贵妃，用方术寻访杨贵妃的魂魄。已在天界的杨贵妃取出当年定情的金钗钿合，分作两半，把其中一半委托道士交给唐明皇。白居易《长恨歌》：“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裴回，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⑤悔教罗袜葬倾城：《太真外传》载，杨贵妃死去的那天，马嵬坡的一位老妇人拾到了一双罗袜，相传路过的人花费百钱可以玩赏一次，老妇人因此发家。

⑥人间空唱雨淋铃：郑处晦《明皇杂录补遗》载，马嵬坡事过，唐明皇入蜀，正值雨季，唐明皇夜晚于栈道雨中闻铃，百感交集，依此音作《雨霖铃》的曲调以寄托幽思。雨淋铃即《雨霖铃》。

又

败叶填溪水已冰。夕阳犹照短长亭。何年废寺失题名。倚马客①临碑上字，斗鸡人②拨佛前灯。净消尘土礼金经③。

【笺注】

①倚马客：典出《世说新语·文学》，袁虎跟随桓温北伐，因事受到处分，被免了官。正巧桓温急需一篇檄文，便叫来袁虎，命他倚靠在战马旁边草拟。袁虎手不辍笔，很迅速地就写完了七张纸，写得很好。当时东亭侯王珣正在旁边，非常叹服袁虎的文才。

②斗鸡人：典出陈鸿《东城父老传》，唐玄宗宠爱一个叫做贾昌的斗鸡小孩，给了他极其尊贵的待遇，而且恩宠达几十年之久。贾昌所受的待遇让文人们很看不惯，文人们便少不了写诗讽刺。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逃亡蜀地，贾昌没了靠山，只好隐姓埋名寄居于一所寺院，家里的巨额财富全被乱兵所劫。等时局稳定下来之后，贾昌便出家为僧。

③金经：佛经。秦松龄《浣溪沙·偶赋》有“读得金经解得愁”，严绳孙《满庭芳·佛手柑》有“相对展金经”。佛经之所以被称为金经，因为抄写佛经却往往在墨里掺入金粉。史学家们曾对中国历史上大量黄金的消失感到难以理解，后来作出推论，认为黄金的大量耗损和佛教的流行有关：一是以金粉抄写佛经，二是反复地给佛像重塑金身。

下片三句，“倚马客”表示一流的才干，“斗鸡人”表示荣耀与地位，而这些在一座荒废的寺院之中却完完全全地匍匐了下来，所谓“净消尘土”既写实（拂去衣服上的征尘），也是写虚（忘掉尘世的纷扰），最后的归宿只有这寂寥的佛前，由此而表达出了一种刺骨的消沉。

又　庚申除夜①

收取闲心冷处浓②。舞裙犹忆柘枝红③。谁家刻烛④待春风？竹叶樽空翻彩燕⑤，九枝灯灺颤金虫⑥。风流端合倚天公⑦。

【笺注】

①庚申除夜：康熙十九年（1681）除夕之夜。

②收取闲心冷处浓：语出王彦泓《寒词》“一日幽香冷处浓”。

③舞裙犹忆柘枝红：柘（zhè）枝，柘枝舞，唐代由西域传入中原。

④刻烛：古人在蜡烛上标记刻度，用以计时。《南史·王僧孺传》载，竟陵王夜集学士，在蜡烛烧完一寸刻度的时间内要求完成一首四韵诗。

⑤竹叶樽空翻采燕：竹叶，酒名。彩燕，古代风俗，在立春那天把彩色绸缎剪为燕子形戴在头上。

⑥九枝灯灺颤金虫：九枝灯，古代灯具，一干九枝，每一枝上各托一个灯盏。灺（xiè），熄灭。金虫，原指一种首饰，以金做成蝴蝶、蜻蜓的形状缀在发钗上，这里当是比喻灯花。

⑦风流端合倚天公：意谓风流韵致自然天成。《饮水词笺校》注为：“天公，南卓《羯鼓录》载，春日，唐明皇击羯鼓催开柳杏之花，‘笑谓嫔御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是句似云富贵风流皆为皇恩赋予。”此解似乎求之过深，且备一说。

又

万里阴山①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②。年来强半③在天涯。魂梦不离金屈戍④，画图亲展玉鸦叉⑤。生怜瘦减一分花⑥。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性德自梭龙归，请人绘《楞伽出塞图》（性德号楞伽山人）。此词下片有“画图亲展”，当是题画之作。

【笺注】

①阴山：泛指塞外。

②谁将绿鬓斗霜华：绿鬓，乌黑油亮的鬓发。绿，指颜色深暗，如杜牧《阿房宫赋》“绿云扰扰”，绿云即指女子的乌发，再如苏轼《少年游》“绿鬓苍颜同一醉”，以“绿鬓”和“苍颜”对举，代指少年和老者。斗，即斗取，对着。“绿鬓斗霜华”即“绿鬓对霜华”。

③强半：大半、过半。

④屈戍：门窗上的搭扣，也作“屈戌”，这里代指家园。

⑤玉鸦叉：又作玉丫叉，玉质的叉子，用来张挂书画或展开屏障。李商隐《病中闻河东公乐营置酒口占寄上》有“锁门金了鸟，展幛玉鸦叉”，玉鸦叉用以展幛，金了鸟用以锁门，两相对举，玉鸦叉自当是展开屏障的用具。朱彝尊《意难忘》有“须记取，画蝉纱，展挂玉鸦叉”，《绮罗香》有“画轴展、玉丫叉重”，皆描写以玉鸦叉张挂屏风画或画轴。

⑥生怜瘦减一分花：化用《牡丹亭·写真》“晓寒瘦减一分花”。生，最。

又

肠断斑骓去未还①。绣屏深锁凤箫②寒。一春幽梦有无间。逗雨疏花浓淡改，关心芳草③浅深难。不成④风月转摧残。

【说明】

闺怨主题。

【笺注】

①肠断斑骓去未还：语出李商隐《对雪》“关河冻合东西路，肠断斑骓送陆郎”。斑骓，杂色马。

②凤箫：排箫，竹管连缀而成，形状参差如凤翼。这两句是说丈夫远行未归，思妇绣屏紧锁，凤箫也闲置了起来。

③芳草：芳草作为诗歌套语有远行、送别的意象，源自《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芳草生兮萋萋”。

④不成：难道。

又

容易浓香近画屏。繁枝影着半窗横。风波狭路倍怜卿①。未接语言犹怅望②，才通商略已懵腾③。只嫌今夜月偏明。

【笺注】

①风波狭路倍怜卿：化自王彦泓《代所思别后》“风波狭路惊团扇，风月空庭泣浣衣”。

②未接语言犹怅望：化自王彦泓《和端己韵》“未接语言当面笑，暂同行坐夙生缘”。

③才通商略已懵腾：化自王彦泓《赋得别梦依依到谢家》“今日眼波微动处，半通商略半矜持”。商略，商量。懵腾，迷糊，这里形容意乱情迷之态。

又

抛却无端①恨转长。慈云稽首返生香②。妙莲花③说试推详。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着思量④。篆烟⑤残烛并回肠。

【说明】

悼亡之作，多涉佛语。性德于佛教颇倾心，有自号为楞伽山人，“楞伽”在佛教信仰里真有其山，佛陀进楞伽山讲说佛法，于是有了著名的《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即《楞伽经》，成为中土禅宗的早期经典。达摩把这部经书传给慧可，开启了中土佛教“楞伽师”的时代，此后传到弘忍和慧能，经典与核心义理才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中土禅宗才算真正定型。

《楞伽经》带来的是禅定的方法。达摩所谓壁观、面壁，其实就是坐禅，也就是修炼瑜伽。达摩时代的禅和禅宗意义上的禅并不相同。禅，在达摩那里只是一种印度古传的静坐冥想的修炼方法，早在佛教诞生之前便已经存在。达摩所修的教义只有一部经书，即四卷本的《楞伽经》。达摩教诲：别的经都不必念，只专心念这部《楞伽经》就好。

达摩带来的禅定法门后来被慧能大加挞伐，后来提出了“禅不能坐”的革命性口号，引发了一场意义深远的宗教改革。但坐禅的法门并没有就此废掉，到了清代仍然是佛教里相当流行的一种修行方法。以性德的性情与遭遇，结《楞伽经》的因缘较易。白居易《见元九悼亡诗因此以寄》有“夜泪暗销明月幌，春肠遥断牡丹庭。人间此病治无药，惟有楞伽四卷经”，李贺《赠陈商》有“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楞伽堆案前，楚辞系肘后”，性德自号楞伽山人，或也是这一般的心态。梁佩兰《挽诗》谓：“佛说楞伽好，年来自署名。几曾忘夙慧，早已悟他生”，正是对性德以楞伽自号的一番颇具诗意的解说。

【笺注】

①无端：这里指无端的烦恼。

②慈云稽首返生香：慈云，佛教术语，佛家称佛的慈悲如大云覆盖世界，这里代指佛祖。稽（qĭ）首，跪拜礼的一种，头至手，手至地。返生香，题为东方朔著作的《海内十洲记》载，聚窟洲有一座神鸟山，山上有返魂树，如果砍下这种树的树根和树心，在玉釜里煮成汁、煎成丸，就是所谓的惊精香，也叫返生香。埋在地下的死者一闻到它的香气就会复活，复活之后就再也不会死去了。

首二句大意是，不管怎样想抛却烦恼，烦恼只是越斩越多，便只有祈求佛祖慈悲，把返生香赐给自己，好让亡妻能够复生。

③妙莲花：《妙法莲华经》，简称《法华经》。妙莲花之“花”就是“华”，汉字里本来没有“花”字，“花”是后起的俗字，后来约定俗成，才在“花”这个义项上取代了“华”。《法华经》属于大乘佛教，本是天台宗的主要经典，卷帙浩繁，理论体系也比较复杂。《法华经》真正对大众发生影响的只是其中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这是中土佛教中观世音信仰的主要源头。

《法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无尽意菩萨向释迦牟尼请教，观世音菩萨为什么名为观世音，释迦牟尼作了一番非常详细的说明：“如果有无量百千万亿那么多的众生，他们遭受到种种苦恼，现在听说过观世音菩萨之后，只要一心称念他的名号，观世音菩萨就会立即观察到这音声，使那些身处苦恼的人都得到解脱。如果有人奉持称诵观世音菩萨的名号，那么即使他不幸陷入大火之中，大火也不能将其烧着，这是因为此菩萨有大威力大神力的缘故。假如有人不幸被大水卷走，只要他有称念观世音菩萨的名号，他就能很快到达浅处。假如有百千万亿那么多的众生，为了寻求金、银、琉璃、砗磲（chēqú）、玛瑙、珊瑚、琥珀，珍珠等宝物，乘船进入大海，即使正好碰上狂风，将其船只吹到罗刹鬼国，如果其中有人，甚至仅仅一人，称念观世音菩萨的名号，那么所遇难的人都能从鬼国中解脱出来。因为这种因缘，所以就称其为观世音菩萨……”

《法华经》里的这位观世音菩萨最得世人的喜爱，因为你不管遇到什么苦难，不管遭受着多大的烦恼，只要念诵观世音的名号，观世音菩萨就会到你身边，立刻为你解决问题。此即性德《杂诗》七首之七所谓之“称名弹指到，百劫慈云侧”。性德词中所谓“妙莲花说试推详”，应当就是在推详《法华经》中关于观世音菩萨的这段内容，证据就在下片的两句对仗：“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着思量”。

④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着思量：化自王彦泓《和于氏诸子秋词》“但是有情皆满愿，妙莲花说不荒唐”。“有情皆满愿”语带双关，原意是一切众生都能如愿，引申义反而用了字面上的含义，是说有情人只要许愿，总能如愿。有情，佛教术语，指一切众生，也译作众生。人类、诸天护法、恶鬼、畜生、阿修罗等有情识的生物都称有情，草木金石、山河大地等则称无情。

⑤篆烟：是说香火燃烧，烟在空气中抖动，有如画出了篆字，也可以理解为香火烧尽时香灰的形状如同篆字。

又　小兀喇①

桦屋鱼衣柳作城②。蛟龙鳞动浪花腥。飞扬应逐海东青③。犹记当年军垒迹，不知何处梵钟声。莫将兴废话分明④。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1682），三藩之乱已告平定，康熙帝东巡祭祖，并至兀喇兴围，性德扈从。小兀喇原是性德祖先叶赫部的领地。此行性德亦作《柳条边》诗：“是处垣篱防绝塞，角端西来画疆界。汉使今行虎落中，秦城合筑龙荒外。龙荒虎落两依然，护得当时饮马泉。若使春风知别苦，不应吹到柳条边。”题下有注：“边墙也以柳为之，在塞外。”

【笺注】

①小兀喇：吉林兀喇，在今吉林市松花江畔。满语吉林的意思是“沿”，兀喇的意思是“江”，吉林兀喇即“沿江”。

②桦屋鱼衣柳作城：桦屋鱼衣，当地风俗，房屋多以桦木建成，衣服多以鱼皮制作。柳作城，当地传统，种植成排的柳树作为屏障，外掘壕沟，也称柳边或柳条边，明清两代多用作边防。性德有《柳条边》诗，自注：“边墙也以柳为之，在塞外。”杨宾《柳边纪略》载，古来边塞多种榆树，故称榆关，今（清代）辽东皆插柳为边，高者三四尺，低者一二尺，在外沿挖掘壕沟，称为柳条边，也叫条子边。

③海东青：雕的一种，产于黑龙江一带，性情凶猛，北方民族常常驯养海东青以为狩猎之用。

④莫将兴废话分明：小兀喇一带原是性德祖先叶赫部的领地，若从姓氏上追溯，纳兰氏的始祖是蒙古土默特人，他们消灭了呼伦河流域的女真纳喇部落，举族移居到纳喇故地，改姓纳喇，后来又迁徙到叶赫河流域，称为叶赫部。如同汉人习惯把郡望放在姓名之前，当时的女真人以及清代的满人亦习惯将地名或部名系于姓氏之前，纳喇一族便开始被称为叶赫纳喇氏。纳喇是汉语音译，也译作那拉、纳腊、纳兰。

建州女真兴起的时候，叶赫部与建州首领努尔哈赤既联姻亲，又结血仇。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努尔哈赤建立金国政权（史称后金），设天命年号。天命四年（1619），努尔哈赤亲率大军讨伐叶赫部，缢杀叶赫部首领金台石、布扬古，将降众尽数迁至建州，并分别编入满洲各旗，不许聚族而居，烜赫一时的叶赫部自此灭亡。

又　姜女祠①

海色残阳影断霓②。寒涛日夜女郎祠。翠钿尘网上蛛丝③。澄海楼④高空极目，望夫石⑤在且留题。六王如梦祖龙非⑥。

【说明】

当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扈驾东巡途中。

【笺注】

①姜女祠：孟姜女的祠堂，在山海关欢喜岭以东凤凰山上，至今犹存。据《临榆县志》，祠堂始建于宋代，明万历二十二年兵部分司主事张栋重修，并作《贞女祠记》（姜女祠匾额为贞女祠）。《清一统志·永平府》记载，姜女祠前有一座土丘，即姜女坟，旁边有望夫石，民间传说姜女是杞梁的妻子，秦始皇时代因为悲哭亡夫而哭崩了长城。

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源出《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齐庄公袭击莒国，齐国大夫杞梁战死，齐庄公在回国途中于郊外遇见了杞梁的妻子，便派人向她吊唁，但杞梁的妻子说：“杞梁如果有罪，就不敢劳烦君王派人吊唁；如果杞梁无罪，则先人的房舍尚在，我不能在郊外接受您的吊唁。”齐庄公听后，便到杞梁家中吊唁。

依照当时的礼制，吊大夫于郊外是非礼的行为，杞梁的妻子因为守礼而受到君子的赞许。《孟子·告子下》载淳于髡之语：“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仍是说守礼对一国风俗的影响。时至汉代，杞梁之妻的哭夫才与城墙崩塌联系在了一起，但时代与故事的背景仍未脱《左传·襄公二十三年》之所记，及至唐代末年，才演变为今人所熟悉的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诗僧贯休《杞梁妻》谓：“秦之无道兮四海枯，筑长城兮遮北胡。筑人筑土一万里，杞梁贞妇啼呜呜。上无父兮中无夫，下无子兮孤复孤。一号城崩塞色苦，再号杞梁骨出土。疲魂饥魄相逐归，陌上少年莫相非。”

②霓：副虹，虹的外环，颜色比虹暗淡，是大气中有时与虹同时出现的一种光学现象，形成的原因和虹相同，只是光线在水珠中的反射比形成虹时多了一次，彩带排列的顺序和虹相反，红色在内，紫色在外。古人将霓虹分为雌雄，虹为雄，霓为雌。

③翠钿尘网上蛛丝：当指姜女祠中的孟姜女塑像乏人打扫。钿（diàn），用金嵌成花状的首饰。

④澄海楼：据《清一统志·永平府》，澄海楼在临榆县南的宁海城上，明兵部主事王致中所建。

⑤望夫石：姜女祠内有一座巨石，刻有“望夫石”三字，相传为孟姜女望夫之处。

⑥六王如梦祖龙非：六王，指战国燕、赵、韩、魏、齐、楚六国的国君。祖龙，指秦始皇。《史记·秦始皇本纪》“今年祖龙死”，《集解》作注：“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此句是说战国七雄争霸中的胜利者和失败者都已成过眼烟云。

又

旋拂轻容写洛神①。须知浅笑是深颦。十分天与可怜春。掩抑薄寒施软幛②，抱持纤影藉芳茵③。未能无意下香尘④。

【说明】

咏美人图之作。

【笺注】

①旋拂轻容写洛神：轻容，一种素色的薄纱，这里指绘画用的素绢。王建《宫词》有“缣罗不着索轻容”，李贺《恼公》有“蜀烟飞重锦，峡雨溅轻容”。洛神，宓妃，洛水女神，因为曹植的《洛神赋》而成为一个文学意象，指代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女，这里代指所绘的女子。

②掩抑薄寒施软幛：掩抑，阻隔。软幛，屏风画，本身没有骨架，一般张挂在屏风上。

③藉芳茵：以芳茵为藉，坐在满地的落花之上。王绰《游天台山赋》“藉萋萋之纤草”注：“以草荐地而坐曰藉。”藉，这里是“以……为席”的意思，是从“席”的义项上引申来的，《饮水词笺校》注“藉”为“践，立”，把全句释作“美人立落花中”，不确。

④下香尘：挟香尘而下。香尘，女子经过时所荡起的芳香之尘。前秦王嘉《拾遗记·晋时事》载，石祟把沉水香碾成粉末，撒在象床上，使心爱的女子在床上践踏。

又

十二红帘窣地深①。才移刬袜②又沉吟。晚睛天气惜轻阴。珠衱佩囊三合字③，宝钗拢髻两分心④。定缘何事湿兰襟。

【说明】

闺怨主题。

【笺注】

①十二红帘窣地深：窣（sū），下垂。十二红帘，语出吴文英《喜迁莺》“万顷素云遮断，十二红帘钩处”。一说十二红是太平鸟的别称，十二红帘即绘有太平鸟的帘子，明代杨基《十二红图》有“何处飞来十二红，万年枝上立东风”。金鱼也有“十二红”这个品种。

“十二”是中国传统上的一个特殊数字，《左传·哀公七年》记载子服景伯的话说：周朝称王天下，制定礼制，其中规定了上等物品的数目不超过十二。这话的背景是鲁哀公和吴国人的一次外交活动，当时吴国人提出的送礼数额是牛、羊、猪各一百头，子服景伯认为凡事都该按规矩（礼）来，送礼送多少，周礼都有详细规定，而周礼对上等物品数量的最高定额就是十二，因为这个数字是“天之大数”。

《左传》杜注是：“天有十二次，故制礼象之。”也就是说，礼制的仪程是效仿天文的“十二次”。“十二次”是古代天文术语，古人认为岁星（木星）十二年绕天一周，每年所在的位置叫做“一次”，所以周天共有“十二次”。古人在现实生活中对“十二”这个“天之大数”的效法极常见，譬如《礼记·深衣》记载古代的深衣制作标准，从天子祭天之服，贵族闲居之服，到庶人的礼服，都要在十二这个数目字上做文章，这便是法天之数。

②刬（chăn）袜，只穿着袜子行走。李煜《菩萨蛮》有“刻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

③珠衱佩囊三合字：衱（jié），裙带。三合字，情侣各自佩戴的一对香囊上各绣三个半边字，合在一起就组成了三个完整的字。

④宝钗拢髻两分心：古代风俗，未出嫁少女的发型梳成双髻，即从中间向左右两分。

又　红桥怀古，和王阮亭韵①

无恙年年汴水②流。一声水调③短亭秋。旧时明月照扬州。曾是长堤牵锦缆，绿杨清瘦至今愁④。玉钩斜路近迷楼⑤。

【说明】

本词作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十月，其时性德扈驾南巡，经过扬州红桥，根据王士祯（号阮亭）吟咏红桥的一首《浣溪沙》步韵写下的和作。性德对步韵诗向来反感，他在《渌水亭杂识》里专有一条评论说，当今诗词的大害莫过于写步韵诗，如果人们不戒除写步韵诗的毛病，则必然不会有好诗出现。

对步韵诗词的态度其实反映着诗词在审美追求与社会功能之间的纠结。元好问《论诗绝句》第二十一便旗帜鲜明地站在审美立场上对此表过态：“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酬无复见前贤。纵横正有凌云笔，俯仰随人亦可怜。”只是话虽如此，道理虽也易晓，诗词在交际上所发挥的社会功能却随着时代的演进而日渐显著了，完全忽视之显然也不现实。而且步韵诗词很有逞才较技的意义，这应该也是知识分子们难以抗拒的一点吧。

所以性德本人也未能免俗，只是步韵诗词极少罢了，这首《浣溪沙·红桥怀古，和王阮亭韵》便也算弥足珍贵。王士祯的原词作于康熙元年，共有三首，为性德步韵的是第一首：“北郭青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淡烟芳草旧迷楼。”上片写在红桥所见的扬州景物，下片咏怀古迹，慨叹隋炀帝荒淫无道的一段史事。

王士祯《红桥游记》载“援笔成小词二章”的经过：

出镇淮门，循小秦淮而北，破岸起伏多态，竹木蓊郁，清流映带。人家多因水为园，亭榭溪塘，幽窈而明瑟，颇尽四时之美。挈小舟循河西北行，林木尽处有桥，宛然如垂虹下饮于涧，又如丽人靓妆袨服，流照明镜中，所谓红桥也。游人登平山堂，率至法海寺舍舟而陆，径必出红桥下。桥四面皆人家荷塘。六七月间，菡萏作花，香闻数里，青帘白舫，络绎如织，良谓胜游矣。予数往来北郭，必过红桥，顾而乐之。登桥四望，忽复徘徊感叹。当哀乐之交乘于中，往往不能自喻其故。王、谢冶城之语，景、晏牛山之悲，今之视昔，亦有然耶？壬寅季夏之望，与箨庵、茶村、伯矶诸子偶然漾舟，酒阑兴极，援笔成小词二章，诸子倚而和之。箨庵继成一章，予亦属和。暖乎！丝竹陶写，何必中年；山水清音，自成佳话。予与诸子聚散不恒，良会未易遘，而红桥之名，或反因诸子而得传千后世，增怀古凭吊者之徘徊感叹，如予今日，未可知也。

顺治十七年，王士祯赴任扬州，“日了公事，夜接词人”，兴起填词之盛况，红桥唱和便是其中极著名的一件事情。《词苑丛谈》卷九载，红桥在平山堂法海寺之侧，王士祯日日与诸名士于此游宴，间或小有唱酬，江南江北颇为流传，于是经过扬州的人多会游访红桥。性德此词，便有追慕前贤胜迹之意。

至于怀古，性德曾在《渌水亭杂识》里提出了咏史诗的一个创作理念：咏史诗不能搞议论，因为一有议论就不再成其为诗词，而变成史评了。这首《浣溪沙》正很好地体现着这个创作理念。

【笺注】

①红桥怀古，和王阮亭韵：红桥，在扬州城西，诗人多吟咏，如性德好友朱彝尊《菩萨蛮》有“通波亭带红桥路，天涯倦旅愁延伫”，以及《长相思·红桥寻歌者沈西》、《徵招·红桥书所见》等。顾衡《临江仙·邗沟泛舟自红桥至蜀冈》描写其地风光：“绕郭芳堤摇碧柳，红桥画阁临流。满湖箫管日悠悠。约来女伴，都上木兰舟。谁道江南山色好，不如此地淹留。三分明月是扬州。玉钩斜处，指点蜀冈头。”

王阮亭，王士祯，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山东新城人，于顺治十七年至康熙三年任扬州推官。王士祯文名极盛，袁枚把王士祯和桐城派宗主方苞并称，常州词派的大将谭献更誉王士祯为清代第一诗人。王士祯于文学倡“神韵”说，主盟诗坛多年。

王士祯“神韵”之说在康熙年间影响极大，故略述之。王士祯之论上承南宋严羽的《沧浪诗话》，后者论述“盛唐诸公，惟在兴趣”，并用了一套禅宗的说法作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王士祯所标举的“神韵”便由此滥觞而来，所谓神韵，通俗来讲就是朦胧美，即诗歌要含蓄，要做到意在言外，意义指向不明确但要耐人琢磨，亦即诗歌要营造一个丰富的歧义空间。

王士祯举了两个例子来解释《沧浪诗话》里“羚羊挂角”那段议论，第一例是李白的《夜泊牛渚怀古》：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

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

这首诗题下有个小注：“此地即谢尚闻袁宠咏史处”，是说自己怀的这段古是晋朝时在此地发生的一则佳话：袁宏在年轻的时候很穷，以运租为业，镇西将军谢尚镇守牛渚，秋夜乘月微服泛江，偶然听到袁宏在运租船上诵诗，一下子被吸引住了，随后派人去问，知道这是袁宏在吟咏自己的咏史诗，为之激赏，便邀袁宏到自己的船上，聊了一整夜，袁宏由此声名大噪，后来成为一代文宗。

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李白到了牛渚，想起先贤佳话，感而赋诗。这首诗其实并不朦胧，意思明确得很：“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是说又是一个有月色的秋夜，但谢尚还能再有吗？一个“空”字点明了自己的心态，接下来“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意即我也有袁宏之才，如今也到了袁宏改变命运的地点，但有谁来了解我、提拔我呢？想到这里，顿生寞落，于是“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明天还是离开这个地方吧。

王士祯举的第二个例子是孟浩然的《晚泊浔阳望庐山》：

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

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

尝读远公传，永怀尘外踪。

东林精舍近，日暮但闻钟。

前四句说自己一路扬帆，走了几千里也没遇到名山，直到泊在浔阳才见到了传说中的香炉峰。后四句说：想起自己曾读过东晋高僧慧远的生平，他就安身在这一带的东林精舍里钻研佛法，现在我离东林精舍这么近了，但慧远前辈早已作古，只有那寺院中的钟声还在日暮时分飘荡。

王士祯举了这两首诗作例子，说明《沧浪诗话》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是怎么回事，同时还说明了司空图《诗品》所谓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实则这两首诗的意思都相当明确，要说朦胧、含蓄，有余味，不着痕迹，其实主要体现在结尾：一个是“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一个是“东林精舍近，日暮空闻钟”。简单讲来，就是以景结情的手法。

王士祯按照自己的诗歌主张编选过多部诗集，著名的有一部《唐贤三昧集》，“三昧”是佛家语，仍然是以禅说诗的路子。该书序言一开篇就引述了严羽“盛唐诸公，惟在兴趣”那段话，还引了司空图的“妙在酸咸之外”，说自己读开元、天宝时期的诗歌，对两位诗论前辈的名言别有会心之处，于是编了这个唐诗选本，取王维以下四十二家诗，却不选李杜。钱锺书《谈艺录》说严羽独以神韵标榜李杜，王士祯编选《唐贤三昧集》却弃李杜而仅知王维、韦应物，尽失严羽原意。但钱锺书此说实误，因为《唐贤三昧集》自序里说过不选李杜是“仿王介甫百家例也”——王安石编过一部《唐百家诗选》，不收李杜之类的大名家，为的是开拓读者的视野。（不收李杜并非特例，元好问编过一部很有名的选本《唐诗鼓吹》，也没收李杜的诗。）

选择即判断，判断即主观。当时有人向王士祯请教《沧浪诗话》“羚羊挂角”云云到底是什么意思，王士祯说：去看我编的《唐贤三昧集》就明白了。（按，《唐贤三昧集》只作选编，不作注释和评论。）但即便把这书看完了，也还有一个问题难以解释：王士祯这个“神韵”的说法用于抒情诗倒也合适，却怎么解释叙事性和议论性的诗歌呢？

当时也有人问过这个问题，王士祯的回答是：叙事和议论的诗另成一体，所以诗歌分为两种，写田园丘壑的应该去学陶渊明、韦应物，写铺叙感慨就该去学杜甫《北征》那样的作品。

②汴水：汴河，大运河的一段，连接黄河与泗水、淮河，为隋炀帝所开凿，在北宋年间成为首都开封最重要的粮食供应渠道。及至南宋，宋高宗为了防止金兵从水路南下，下诏毁坏境内的汴水水道，南北水运自此断绝。今天只在泗县仍可找到一段汴水断渠，而在开封一带，汴水或已成为市中心的街道，或已成为国道的基址。

③水调：曲调名，相传为隋炀帝开凿汴河时所创。

④曾是长堤牵锦缆，绿杨清瘦至今愁：长堤，隋堤。隋炀帝大业元年，开凿通济渠，在渠旁修建御道，御道两旁种植杨柳，后人谓之隋堤。绿杨，即御道两旁的杨柳。《开河记》载，隋炀帝乘龙舟沿淮水下扬州，强征吴越一带十五六岁的民间少女五百人在运河两岸为龙舟拉纤，谓之殿脚女。每船用彩缆十条，每条彩缆由十名殿脚女和十只小羊来拉。而据颜师古《大业拾遗记》，隋炀帝的龙舟锦帆彩缆，穷极侈靡，更为每一条龙舟挑选一千名美丽的长白女子，让她们来划动雕板镂金的船桨，号为殿脚女。锦帆过处，香闻十里。

⑤玉钩斜路近迷楼：玉钩斜，传说拉纤少女的埋葬之地。《饮水词笺校》注为“在扬州西，传说为隋炀帝葬宫女之处”，不确。若是“葬宫女之处”，则与上文“曾是长堤牵锦缆，绿杨清瘦至今愁”缺乏必要的关联。

传说在隋炀帝下扬州时，拉纤的少女死亡枕藉，在船队到了扬州之后，把尸体都葬在了附近的一处坡地上。因为这里是一处斜坡，从此便被称为“宫人斜”。这个名称勉强也算对死难者的一种追认了，因为严格来说，她们还称不上宫人。

到了唐代，李夷简镇守扬州，在这里观赏如钩新月，便修了一座玉钩亭，皇甫湜为此还写了一篇《玉钩亭记》，此后宫人斜便改称玉钩斜，名声越来越大，为之吟咏的名家也越来越多。

玉钩斜这个地方现在还在，在扬州的蜀冈西峰，现在是蜀冈西峰生态公园，但它并不是一个旅游景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土丘。当地人说这个土丘就是玉钩斜，专家也很难确定，只能说大致应该是在这个地方。这里有一座新修的玉钩亭，据说是在古代遗址上重建的。

迷楼，隋炀帝在扬州西北郊营建的宫室。据《南部烟花记》，为了修建迷楼，隋炀帝征发了几万民工，耗费多年才告建成。隋炀帝游览之时，见宫室建筑回环往复，便对左右说：“就算神仙来到这里也会迷路的。”故而名之为迷楼。

风流子　秋郊即事

平原草枯矣，重阳后，黄叶树骚骚①。记玉勒青丝②，落花时节，曾逢拾翠③，忽忆吹箫。今来是、烧痕④残碧尽，霜影乱红凋。秋水映空，寒烟如织，皂雕⑤飞处，天惨⑥云高。人生须行乐，君知否，容易两鬓萧萧。自与东君⑦作别，刬地⑧无聊。算功名何许，此身博得，短衣射虎⑨，沽酒西郊。便向夕阳影里，倚马挥毫⑩。

【说明】

行猎词，属早期作品。

【笺注】

①骚骚：大风之声。张衡《思玄赋》有“寒风凄其永至兮，拂穹岫之骚骚”。

②玉勒青丝：马勒及缰绳，此处代指骑马游春。

③拾翠：拾取翠鸟的羽毛当做首饰，后多代指女子游春，这里代指游春的女子。

④烧痕：火烧过平原后留下的痕迹。

⑤皂雕：黑色的雕，大型猛禽。

⑥天惨：天色惨淡。

⑦东君：司掌春天的神仙。

⑧刬（chăn）地：只是，依旧。

⑨短衣射虎：化自杜甫《曲江》“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史记·李将军列传》载，李广听说所居之郡有虎，亲往射杀之。严绳孙《百字令·题震修小照，次韵》有“短衣射虎，怜渠未是侯骨”。

⑩倚马挥毫：典出《世说新语·文学》，袁虎跟随桓温北伐，因事受到了处分，被免了官。正巧桓温急需一篇檄文，便叫来袁虎，命他倚靠在战马旁边草拟。袁虎手不辍笔，很迅速地就写完了七张纸，写得很好。当时东亭侯王珣正在旁边，非常叹服袁虎的文才。

画堂春

一生一代一双人①。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②。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③，药成碧海难奔④。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⑤。

【说明】

本词或为一段无望的爱情而作，或为悼亡而作。

【笺注】

①一生一代一双人：化自骆宾王《代女道士王灵非赠道士李荣》“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②相思相望不相亲：化自王勃《寒夜怀友杂体》“故人故情怀故宴，相望相思不相见”，白居易《三年别》“悠悠一别已三年，相望相思明月天”，李白《相和歌辞·相逢行》“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崔仲容《赠所思》“所居幸接邻，相见不相亲”。

③浆向蓝桥易乞：倒装句，实为“向蓝桥乞浆易”，典出裴硎《传奇·裴航》，裴航在回京途中与樊夫人同舟，赠诗以致情意，樊夫人却答以一首离奇的小诗：“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裴航见了此诗，不知何意，后来行到蓝桥驿，因口渴求水，偶遇一位名叫云英的女子，一见倾心。此时此刻，裴航念及樊夫人的小诗，恍惚之间若有所悟，便以重金向云英的母亲求聘云英。云英的母亲给裴航出了一个难题：“想娶我的女儿可以，但你得给我找来一件叫做玉杵臼的宝贝。我这里有一些神仙灵药，非要玉杵臼才能捣得。”裴航得言而去，终于找来了玉杵臼，又以玉杵臼捣药百日，这才得到云英母亲的应允。后来裴航与云英双双仙去，非复人间平凡夫妻。

④药成碧海难奔：化自李商隐《嫦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淮南子·览冥训》载，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之药，嫦娥把药偷走，奔往月宫。高诱注：嫦娥是羿的妻子，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之药，还没有来得及服用便被嫦娥偷偷吃掉，嫦娥因此成仙，奔入月宫，是为月精。性德引用此典，大意是说纵然有不死之药，也无法飞入月宫。似是以月宫比喻所恋女子的居所，慨叹有情人无法相见。据此，本词或为一段无望的爱情而作，或为悼亡而作。

⑤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晋人张华《博物志》载，大海尽处即是天河，每年八月，海边有浮槎（chá）往返于天河与人间，从不失期。于是有人立志利用这个机会探访天河，便在槎上搭起了飞阁，阁中储满了粮食，向天河而去。一日豁然见到城郭和屋舍，举目遥望，见女人们都在织布机前忙碌，却有一名男子在水滨饮牛。问那男子这里是什么地方，男子回答：“你回到蜀郡一问严君平便知道了。”这人回到人间之后便去拜访蜀郡的著名神算严君平，严君平道：“某年某月，有客星犯牵牛宿。”算来这个时间正是他到达天河的日子，那位在水滨饮牛的男子自然就是天河之滨的牛郎了。

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①。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②。无那③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④。唱罢秋坟愁未歇⑤。春丛认取双栖蝶⑥。

【说明】

悼亡之作。

【笺注】

①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昔，同夕。玦（jué），环形而有缺口的佩玉。

②不辞冰雪为卿热：典出《世说新语·惑溺》，荀奉倩和妻子的感情极笃，有一次妻子患病，身体发热，体温总是降不下来，当时正值隆冬，荀奉倩情急之下，脱掉衣服，赤身跑到庭院里，让风雪冻冷自己的身体，再回来贴到妻子的身上给她降温。如是者不知多少次。

③无那：无奈。顾贞观《菩萨蛮》有“密约誓他生，此生无那情”。

④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化自李贺《贾公闾贵壻曲》“燕语踏帘钩，日虹屏中碧”。

⑤唱罢秋坟愁未歇：语出李贺《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⑥春丛认取双栖蝶：《山堂肆考》载，民间传说大蝴蝶必定成双，是梁山伯、祝英台的魂魄所化，一说是韩凭夫妇的魂魄所化。李冗《独异志》载，宋康王夺走了韩凭（又作韩朋）的妻子，派韩凭修筑青陵台，然后杀死了他。韩凭的妻子请求临丧，跳下青陵台自尽身亡。《太平寰宇记》对此事也有记载，说韩凭的妻子事先把衣服作了腐化处理，在青陵台上突然投身下跳，左右的人急忙拉住她的衣角，谁知衣服触手即碎，化作片片蝴蝶。宋康王愤恨不已，把韩凭夫妻分别埋葬，结果两座坟墓上分别生出了两棵大树，枝条互相接近，终于缠绕在一起，是为连理枝。或说韩凭夫妇化为蛱蝶，如李商隐有《青陵台》：“青陵台畔日光斜，万古贞魂倚暮霞。莫讶韩凭为蛱蝶，等闲飞上别枝花。”性德有《有感》诗：“帐中人去影澄澄，重对年时芳苡灯。惆怅月斜香骑散，人间何处觅韩凭。”

又

眼底风光留不住①。和暖和香，又上雕鞍去②。欲倩烟丝遮别路。垂杨那是相思树。惆怅玉颜成闲阻③。何事东风，不作繁华④主。断带依然留乞句⑤。斑骓一系无寻处。

【笺注】

①眼底风光留不住：套用辛弃疾《蝶恋花·继杨济翁韵饯范南伯知县归京口》成句。

②和暖和香，又上雕鞍去：化用王彦泓《骊歌二叠》“和暖和香上马鞍”。

③闲阻：间阻，阻碍。闲，本是会意字，表示门中有木，是栅栏之类的意思，引申为阻隔、边界。

④繁华：繁花。汉字里本来没有“花”字，“花”是后起的俗字，后来约定俗成，才在“花”这个义项上取代了“华”。

⑤断带依然留乞句：李商隐的堂兄李让山是柳枝的邻居，一天，李让山吟咏李商隐的《燕台诗》，柳枝突然跑了出来，吃惊地问：“这诗是谁写的呀？”李让山说：“是我一个亲戚小哥写的。”柳枝当即便要李让山代自己向这个“亲戚小哥”去求诗，大概还怕李让山不经心，特地扯断衣带系在了他的身上以为提醒。

又　散花楼送客

城上清笳城下杵①。秋尽离人，此际心偏苦。刀尺②又催天又暮。一声吹冷蒹葭浦③。把酒留君君不住。莫被寒云，遮断君行处。行宿黄茅山店④路。夕阳村社迎神鼓⑤。

【说明】

送别之作。张刻本词题作《送见阳南行》，即为张纯修送行而作。散花楼，不详何地，或是京城里的一处酒楼。

【笺注】

①城上清笳城下杵：清笳，凄清的胡笳声。杵，捶衣用的棒槌，这里指捣衣之声。捣衣多在秋天，这里用杵声点明时令，并以杵声和胡笳声显示出秋天萧瑟的气氛。

②刀尺：剪刀和尺子，引申为服装的制作。

③蒹葭浦：长满芦苇的水边。

④黄茅山店：引申为荒郊野店。

⑤夕阳村社迎神鼓：村社，村中社日，这里指秋社之日，一般在秋分前后，农家收获已毕，立社以祀土地神。

又

准拟①春来消寂寞。愁雨愁风，翻把春担阁②。不为伤春情绪恶。为怜镜里颜非昨。毕竟春光谁领略。九陌缁尘③，抵死遮云壑④。若得寻春终遂约。不成长负东君⑤诺。

【笺注】

①准拟：打算。

②翻把春担阁：翻，反而。担阁，耽搁。

③九陌缁尘：九陌，《三辅黄图·长安八街九陌》引《三辅旧事》：“长安城中八街、九陌。”九陌指汉代长安城中的九条大道，引申为都城大路。缁尘，黑色尘土，比喻世俗的污垢，语出谢朓《酬王晋安》有“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

④抵死遮云壑：抵死，总是。云壑，云雾遮覆的山谷，引申为僻静的隐居之所。

⑤东君：司掌春天的神仙。

又

又到绿杨曾折处①。不语垂鞭，踏遍清秋路②。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③去。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明日客程还几许。沾衣况是新寒雨。

【笺注】

①又到绿杨曾折处：又到当初别离的地方。绿杨曾折，旧俗以折柳送别。

②不语垂鞭，踏遍清秋路：化自温庭筠《赠知音》“不语垂鞭上柳堤”，李贺《马诗》“快走踏清秋”。

③萧关：西北边关之名，代指边塞。

又

萧瑟兰成看老去①。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阁泪②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③。休说生生④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

【说明】

悼亡之作。谭献《箧中词》论此词“势纵语咽，凄淡无聊，延巳、六一而后，仅见湘真”。延巳即五代时期的词坛名家冯延巳，六一即北宋欧阳修，湘真是明清之际的陈子龙。性德之词，于古人追步五代、北宋风格，于近人尤其推崇陈子龙的作品。陈子龙是明末几社领袖，抗清而死，填词于他而言虽只是小道末节，却能宗主云间一派，而云间派在入清之后成为唯一尚存实质影响力的明代词派。性德与顾贞观合编的《今词初集》，选陈子龙词作二十九首，居诸家之冠，可见尊崇之意。陈子龙长于小令，慢词不佳，这本是追慕五代、北宋词风难免的结果，性德的慢词却不在其小令之下，不减南宋名家之致。

【笺注】

①萧瑟兰成看老去：兰成，庚信的小字，性德这里以庾信自比，谓如庾信一般少年俊逸的自己已渐衰老。

庾信自幼便随父亲出入于南方梁朝的宫廷，后来担任了东宫学士，成为当时首屈一指的文学家。时值政局变动，发生了侯景之乱，庾信于是逃亡，辅佐梁元帝，后来出使西魏。就在出使期间，梁朝被西魏所灭，庾信便没有祖国可归了。庾信因为文名很盛，被西魏留在北方不放，再后来北周代魏，对庾信更加器重，封他以高官显爵。

当时的南方政权，梁国已灭，陈国代兴。北周和陈国关系不错，双方达成了一个的协议，准许流寓北方的南国人士重回故土。但这政策还有两个特例：谁都能回乡，唯有庾信和王褒不能，因为庾信是一面文化大旗，太有影响力。

庾信的文学创作，在被留西魏之前，是典型的宫廷式样，文采华丽，此后则既有思乡怀国之苦，又有出仕敌国的屈辱，风格转为沉郁，所以杜甫说他“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建笔意纵横”，“庾信文章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性德这里所谓“萧瑟兰成”就是化自这句杜诗。

②阁泪：含着眼泪。阁，同“搁”，“搁着眼泪”即“含泪”。

③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袖口香寒，语出晏几道《西江月》“醉帽檐头风细。征衫袖口香寒”，高观国《夜行船》“袖口香寒，歌喉春暖，不管雁边寒紧”。心比秋莲苦，语出高观国《喜迁莺》“空见说，香锁雾扃，心似秋莲苦”。

④生生：世世代代。

又

露下庭柯①蝉响歇。纱碧如烟，烟里玲珑月。并着香肩无可说②。樱桃暗解丁香结③。笑卷轻衫鱼子缬④。试扑流萤，惊起双栖蝶。瘦断玉腰⑤沾粉叶。人生那不相思绝。

【笺注】

①庭柯：庭院里的树。

②并着香肩无可说：一对恋人肩膀挨在一起，默默无言。

③樱桃暗解丁香结：樱桃，比喻女子的樱桃小口，如白居易“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丁香结，丁香的花蕾，古人常以呈紧密包裹状的丁香花蕾比喻愁肠郁结，如李商隐《代赠》“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而丁香花蕾还有一个特点：到了成熟的时候，只要轻轻一碰，就会顺着纹理绽裂开来，恰是“暗解丁香结”。本句象征着恋人和自己并肩紧挨着，虽然并不说话，但仅仅是她的存在便已经开解了自己心头的郁结。

④鱼子缬（xié）：一种特殊的纺织扎染纹样。

⑤玉腰：蝴蝶，语出温庭筠的一副对联：“蜜官金翼使，花贼玉腰奴”。

又　出塞

今古河山无定据①。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②。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笺注】

①今古河山无定据：意味自古以来政局不断变化，江山没有确定的归属。

②青冢黄昏路：语出杜甫《咏怀古迹》“独留青冢向黄昏”。青冢，王昭君的坟茔。

又

尽日惊风吹木叶。极目嵯峨①，一丈天山雪②。去去丁零愁不绝③。那堪客里还伤别。若道客愁容易辍。除是朱颜，不共春销歇。一纸乡书和泪摺。红闺此夜团圞月。

【说明】

此词《瑶华集》题作“十月望日与经岩叔别”。经岩叔，名经纶，性德觇（chān）梭龙时经纶随行。推测此词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十月十五日，是时经纶于觇梭龙途中先行返京。性德有诗《唆龙与经岩叔夜话》：“绝域当长宵，欲言冰在齿。生不赴边庭，苦寒宁识此。草白霜气空，沙黄月色死。哀鸿失其群，冻翮飞不起。谁持《花间集》，一灯毡帐里。”又有《与经生夜话》：“率意元无咎，经心始自疑。昔人犹有恨，今我竟何期。客与齐书帙，人来问画师。若无心赏在，愁绝更从谁。”

【笺注】

①峨：山势高峻。

②一丈天山雪：这里的天山应代指塞外高山，因为性德从未到过新疆。朱彝尊《采桑子·云州书感》有“去年一丈天山雪”。

③去去丁零愁不绝：去去：越走越远。丁零，汉代匈奴属国，在匈奴之北。性德写作此词正在觇梭龙途中，即侦察中俄边境的情况，以备对抗俄罗斯的入侵，清人误以为俄罗斯是丁零的后裔。

河传

春残，红怨①，掩双环②。微雨花间昼闲。无言暗将红泪弹。阑珊。香销轻梦还③。斜倚画屏思往事。皆不是④。空作相思字。记当时。垂柳丝，花枝，满庭胡蝶儿⑤。

【笺注】

①红怨：因春残花落而生的伤感之情。

②双环：门环，代指门。

③香销轻梦还：语出李清照《念奴娇》“被冷香销新梦觉”。还，恢复。

④皆不是：都不顺心。

⑤胡蝶儿：蝴蝶。

河渎神

凉月转雕阑①。萧萧木叶声干②。银灯飘落琐窗闲③。枕屏④几叠秋山。朔风吹透青缣被⑤。药炉火暖初沸。清漏⑥沉沉无寐。为伊判得憔悴⑦。

【笺注】

①雕阑：雕栏，有华丽装饰的栏杆。

②萧萧木叶声干：化自柳永《倾杯》“空阶下、木叶飘零，飒飒声干”。干，形容声音干涩嘶哑。

③琐窗闲：琐窗紧闭。琐窗，镂刻有连锁图案的窗棂。闲，本是会意字，表示门中有木，是栅栏之类的意思，这里指用销子销住。

④枕屏：枕前的屏风，放在床前用来挡风。

⑤青缣（jiān）被：青色的双丝织绢的被子。

⑥清漏：漏壶（古代的一种计时器）滴水的清冷声音。

⑦为伊判得憔悴：化自柳永《凤栖梧》“为伊消得人憔悴”。判得，拼得。

又

风紧雁行高。无边落木萧萧①。楚天魂梦与香消②。青山暮暮朝朝。断续凉云来一缕。飘堕几丝灵雨③。今夜冷红浦溆④。鸳鸯栖向何处？

【笺注】

①无边落木萧萧：化用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②楚天魂梦与香消：典出《高唐赋序》，为指代男女情事的诗歌常典。

③灵雨：好雨。语出《诗经·鄘风·定之方中》“灵雨既零”，《笺》：“灵，善也。”《广雅》：“灵，福也。”灵雨即良雨、好雨。《饮水词笺校》释为：“据《后汉书·郑弘传》，郑弘为淮阳太守，政宽人和，致行春天旱，有灵雨随车而降。后遂以灵雨为称颂地方官典故。……此词用语多及湘楚，殆为寄张见阳词。见阳任江华令，因有‘灵雨’之词。‘鸳鸯’云云，则颇涉调侃。词当作于康熙十八年秋见阳南行后不久。”按，《饮水词笺校》因为误释“灵雨”之典，故而求之过深，错会了本词的主题。本词当为爱情主题。

④冷红浦溆：冷红，红草，亦称荭草，生于路边或水边湿地。《饮水词笺校》注为“秋花”，不确。浦溆，水滨。

落花时

夕阳谁唤下楼梯。一握香荑①。回头忍笑阶前立，总无语，也依依。笺书直恁无凭据②，休说相思。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

【笺注】

①香荑（tí）：女子柔嫩的手指，语出《诗经·卫风·硕人》“手如柔荑”。

②直恁无凭据：直恁（nèn），竟然如此。无凭据，不能凭信。

·卷二

金缕曲　赠梁汾①

德也狂生耳②。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③。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④？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⑤，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⑥，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⑦，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⑧重，君须记。

【说明】

本词作于康熙十五年，是性德的成名之作。其时性德初识顾贞观，作此《金缕曲》为顾题照。顾贞观有一首和作，附跋记载了与性德的结交与诗词来往的这段经过：“岁丙辰，容若年二十有二，乃一见即恨识余之晚，阅数日，填此曲为余题照。极感其意，而私讶他生再结殊不祥，何意为乙丑五月之谶也。”

顾贞观的和作为《金缕曲·酬容若见赠次原韵》：“且住为佳耳。任相猜、驰笺紫阁，曳裙朱第。不是世人皆欲杀，争显怜才真意。容易得、一人知己。惭愧王孙图报薄，只千金、当洒平生泪。曾不直，一杯水。歌残击筑心愈醉。忆当年、侯生垂老，始逢无忌。亲在许身犹未得，侠烈今生矣已。但结记、来生休悔。俄顷重投胶在漆，似旧曾、相识屠沽里。名预籍，石函记。”

【笺注】

①梁汾：顾贞观，字华峰（一作华封），号梁汾，无锡人，康熙五年举顺天乡试，擢内国史院典籍，康熙十年退归乡里，康熙十五年再度进京，结识性德，著有《积书岩集》及《弹指词》。

②德也狂生耳：德，作者自指。性德以“德”称名，是仿效汉人的习惯，仿佛姓成名德，字容若，有时也以“成生”自谓，朋友们书信往来，常常也以“成容若”称之，而不用纳兰（那拉）这个姓氏。

③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缁尘，黑色尘土，比喻世俗的污垢，语出谢朓《酬王晋安》：“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京国，京城。乌衣门第，比喻家世显贵。乌衣巷是南京城内秦淮河畔的一条巷子，是晋宋时代王、谢两家名门的聚居之地。

④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套用李贺《浩歌》“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唯浇赵州土”。平原君是赵国贵族，“战国四君子”之一，喜好交游，无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只要性情投合，就会倾盖如故。本句意思是仰慕平原君的为人。性德《效江醴陵杂拟古体诗》二十首之《左太冲咏史》有“吾闻赵公子，好客垺（póu）三君。能令千载后，买丝绣其真”。

成生，性德自指。性德原名成德，当是满语的汉译，取汉语中谐音而美好的词，满语原文如今已不可考。康熙十四年（1675），康熙帝立保成为太子，成德为了避讳便改名“性德”，翌年，保成改名胤礽，“性德”又恢复为“成德”，“性德”这个名字其实只用了一年而已。性德自己署名，通常也作“成德”，或者效法汉人的称谓，以“成”为姓，另取“容若”为字，署作“成容若”，他的汉人朋友们也往往用“成容若”这个名字来称呼他。故此，性德当称纳兰成德为是，只是性德一名久已约定俗成，本书也就沿袭相用了。

⑤青眼高歌俱未老：化用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青眼，据《晋书·阮籍传》，阮籍放浪形骸，不受礼俗拘束，看到俗人就以白眼视之，看到同道中人就会青眼相加。青眼，黑眼珠。“青”有“黑”的意思，如青衣人，是指身穿黑衣的差役；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所骑之牛即黑牛。俱未老，是年性德二十二岁，顾贞观四十岁。

⑥蛾眉谣诼：造谣中伤。语出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饮水词笺校》注“性德与梁汾交，时有讥忌之者。梁汾和作《金缕曲·酬容若见赠次原韵》词云：‘且住为佳耳。任相猜、驰笺紫阁，曳裙朱第。不是世人皆欲杀，争显怜才真意。’可略见其情实”。按，作此《金缕曲·赠梁汾》及《金缕曲·酬容若见赠次原韵》时，性德与顾贞观仅为初识，所谓“蛾眉谣诼”及顾贞观和作中的“任相猜”云云，当是指顾贞观在康熙十年因为受到同僚排挤而从内国史院典籍的任上退归故里一事。

⑦一日心期千劫在：心期，以心相许。劫，佛教术语，不同的佛经有不同的解释，一说人类的寿命曾经是八万四千岁，每一百年减少一岁，减至只有十岁的时候开始逆转，每一百年增加一岁，直到增至原先的八万四千岁，这一减一增的过程就是一个小劫。二十个小劫构成一个中劫，四个中劫构成一个大劫。又谓譬如有一座石山，长一由甸（一由甸大约相当于十一公里），宽一由甸，高一由甸。这座山非常坚实，没有丝毫的裂缝或空隙。有人每隔一百年就用一块丝绸在这座山的岩石上轻轻擦拭一下，而直到这座石山被彻底地擦拭成平地，一劫的时间也还没有过完。

⑧然诺：承诺。然、诺，原本分别是古人的应答词语。

又　姜西溟言别，赋此赠之①

谁复留君住。叹人生、几翻离合，便成迟暮。最忆西窗同剪烛，却话家山夜雨②。不道只、暂时相聚。滚滚长江萧萧木③，送遥天、白雁哀鸣去。黄叶下，秋如许。曰归因甚添愁绪。料强如、冷烟寒月，栖迟梵宇④。一事伤心君落魄⑤，两鬓飘萧未遇⑥。有解忆、长安儿女⑦。裘敝入门空太息⑧，信古来、才命真相负⑨。身世恨，共谁语。

【说明】

康熙十八年秋，姜宸英奔母丧南归，性德予以资助，并填此词相赠。

【笺注】

①姜西溟言别，赋此赠之：姜西溟，姜宸英，字西溟，浙江慈溪人，明末清初的书法家、史学家。姜宸英多年逗留京城以寻取功名，郁郁不得志，到七十岁时（康熙三十六年）才考中进士，翌年充任顺天乡试副主考官，舆情论其不公，被劾下狱，待平反时已在狱中自尽。

姜宸英与性德结识于康熙十二年，不久便南归，康熙十七年再度来京，性德把他安置在千佛寺居住，并帮他安排生计。康熙十八年，姜宸英为奔母丧再度南归，本词即写于姜宸英此次南归之前。

②最忆西窗同剪烛，却话家山夜雨：化自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③滚滚长江萧萧木：化用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箫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④栖迟梵宇：栖迟，徘徊逗留。梵宇，佛寺，这里指千佛寺，即性德为姜宸英安排的临时住处。

⑤一事伤心君落魄：倒装句，即伤心君落魄一事，为姜宸英的落魄而伤心。

⑥两鬓飘萧未遇：未遇，不得志。其时姜宸英已年过半百。

⑦有解忆、长安儿女：化自杜甫《月夜》“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反用其意。

⑧裘敝入门空太息：典出《战国策·秦策一》：苏秦游说秦王，屡屡上书而始终不被重视，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生活费就快断了，只好离开秦国。

⑨信古来、才命真相负：化用李商隐《有感》“古来才命两相妨”。性德《金缕曲·慰西溟》亦有“须知道、福因才折”。

又　简梁汾

洒尽无端泪。莫因他、琼楼寂寞，误来人世①。信道痴儿多厚福，谁遣偏生明慧。莫更着、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断梗②，只那将、声影供群吠③。天欲问，且休矣。情深我自判憔悴④。转丁宁、香怜易爇⑤，玉怜轻碎。羡杀软红尘里客⑥，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绝塞生还吴季子⑦，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

【说明】

此词作于顾贞观（梁汾）寄吴兆骞《金缕曲》二首之后，约在康熙十五年岁末或新年之初。汪刻本词题作《简梁汾，时方为吴汉槎作归计》。性德向顾贞观作出许诺，誓必把流放东北多年的吴兆骞营救回来。

吴兆骞，字汉槎，江苏吴江人，出身于一个著名的书香门第，兄弟几个在当时都大有文名。吴兆骞正是众兄弟中最出众的一个，从神童成长为才子，年纪轻轻便载誉江南。当时的江南，文人们流行着结社的风气，这还是从明朝形成的传统。明代结社，著名者如东林、复社，并非如通常史书所谓的民间结党，并非是人们在有意识地形成一种政治力量，开民主党派之先河。探究原委，党社其实主要为了应付科举考试、针对科举的特点而形成的文人集团，明代如此，清初亦然。何况儒家素来有“君子群而不党”的传统，虽然没有政党概念，却对朋党非常厌恶，君子以天下为己任，以正道为圭臬，认为本不该有所谓党派利益。所以凡结党必属营私，是为儒家伦理所不容的。

吴氏兄弟加入了江南的慎交社，很快便成为社团里的骨干力量。慎交社名宿辈出，其中就有徐乾学和顾贞观，两人后来分别成为性德的老师和好友。

在慎交社里，吴兆骞是最出风头的人物，只是恃才傲物，为人不喜。关于吴兆骞的高傲，清人笔记里不乏记载，有一则是说汪琬曾来吴江，吴兆骞引了一段古语对他说：“江东无我，卿当独步。”但是，到了顺治十四年，一切突然改变。

这一年发生了著名的“丁酉科场案”，案件的起因是有人弹劾这次科场存在舞弊现象，但事情的背景相当复杂，既有确实的舞弊发生，激起民愤，又掺杂着党争以及清政府要在江南立威的政治意图，结果惩治极严。吴兆骞偏偏就是这一届的考生，以他的水平与名望，自然用不着舞弊行贿，但不幸也被牵连进去了。有人便推测这是吴兆骞平时目空一切、结怨太多所致。《研堂见闻杂记》以为告发吴兆骞的是其仇人章在兹、王长发，吴兆骞《归来草堂尺牍》亦称这次冤狱是因为“仇人一纸谤书”，《感怀诗八首呈家大人》其三则谓“谤书何事腾三箧，壮士由来泣二桃”。

案发之后，顺治帝安排中举考生到中南海瀛台复试，每个考生身边都有两个武士持刀而立。今天较流行的看法，吴兆骞禁受不起这种恐怖气氛，交了白卷，或受不了这种侮辱，义愤之下交了白卷，以致被判流放（《吉林通志》卷一百十五《寓贤传》）。此说并非无据，但详考史料，吴兆骞其实并没有获得这个复试的机会，而是在此之前就被判定为舞弊而身在牢狱了，这在《研堂见闻杂记》与吴兆骞自己的诗文里可以互证。

在吴兆骞的《秋笳集》里，有《戊戌三月九日自礼部被逮赴刑部口占二律》：

其一

仓黄荷索出春官，扑目风沙掩泪看。

自许文章堪报主，那知罗网已摧肝。

冤如精卫悲难尽，哀比啼鹃血未干。

若道叩心天变色，应教六月见霜寒。

其二

庭树萧萧暮景昏，那堪缧绁赴圜门。

衔冤已分关三木，无罪何人叫九阍。

肠断难收广武哭，心酸空诉鹄亭魂。

应知圣泽如天大，白日还能照覆盆。

这两首诗，《归来草堂尺牍》题为《自礼部被逮即口占二诗以志怨愤，索纸不得，即厉声哀诵以当庶女之告天云》。吴兆骞被逮入刑部审讯，确实获得了辩白的机会，被要求作七律一首，命题限韵。吴兆骞片刻便已写就，此即《四月四日就讯刑部江南司命题限韵立成》：

自古无辜系鵊鸠，丹心欲诉泪先流。

才名夙昔高江左，谣诼于今泣楚囚。

阙下鸣鸡应痛哭，市中成虎自堪愁。

圣朝雨露知无限，愿使冤人遂首丘。

这首诗所谓“命题限韵”，也是古代写诗填词的一种形式，有点像考试或者较技，拟出一个题目，并且限定韵脚，让人在这个框框里搞创作，非常考验诗人的才能。吴兆骞既然“立成”，可见其才思之敏捷。主审官员明白吴兆骞的冤情，也曾把他“立成”的诗上呈御览，但最后的判决结果是：吴兆骞受杖责四十，家产籍没入官，父母兄弟妻子一同流放东北宁古塔。

徐釚《续本事诗》载，吴兆骞在流放路上，曾托名金陵女子王倩孃题诗于驿站墙壁，以自寓哀怨：“忆昔雕窗锁玉人，盘龙明镜画眉新。如今流落关山道，红粉空娇塞上春。”“毡帐沉沉夜气寒，满庭霜月浸阑干。明朝又向渔阳去，白草黄沙马上看。”词意凄凉，两河三辅一带多有唱和。故而计改亭《甫草》诗谓：“最是倩娘题壁句，吴郎绝塞不胜情。”

吴兆骞的遭遇在当时的知识分子当中影响很大，为他写诗撰文表示同情的人不在少数，其中有三篇最为流传，一是吴伟业的《悲歌赠吴季子》，另外则是顾贞观的两首《金缕曲》。尤其是顾贞观，他和吴兆骞同为慎交社的同学，更是知心好友，在吴兆骞流放临行前作出承诺，无论拼上多少艰难、多少时日，也要想方设法营救好友南还。

当时，已经被判流放的吴兆骞在临行前与顾贞观握手道别，顾贞观说：“你如今年方而立，如果有幸挨到知命之年，那么这二十年中，我一定摩顶放踵，想方设法把你救回中原。”

而转眼就是十八年，年号已经从顺治换作了康熙，顾贞观虽然从没有放弃过努力，但他毕竟人微力薄，始终没能成事。顾贞观于是想走权臣明珠的路子，因此主动结交明珠的长子性德，性德时年二十二岁。

徐釚《孝廉汉槎吴君墓志铭》载，顾贞观在与性德接触时常常吟咏吴兆骞平日所作的诗赋，引发了性德的怜才之心。就在这一年的冬天，顾贞观在千佛寺以词代书，写下两首《金缕曲》准备寄给北方苦寒之地的吴兆骞，并把这两首词抄录给性德一份。其词为：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金缕曲·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性德读之而泣下，以为“河梁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得此而三矣”。（河梁生别之诗，即苏武与李陵的酬唱之诗，诗有“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山阳死友之传，常被误解为向秀《思旧赋》，实为《搜神记》卷十一所载之范巨卿与张元伯生死之交的故事，范巨卿为汉代山阳郡人，《搜神记》该篇原题为《范巨卿张元伯》，后改题为《山阳死友传》。）性德并许诺“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当以身任之，不候兄再嘱也”。顾贞观以十年之期太久，再次恳求，性德改许以五年之期，必将吴兆骞救还，并作此词以答顾贞观。按，吴兆骞殁后，性德《祭汉槎》一文亦提及旧事：“自我昔年，邂逅梁溪，子有死友，非此而谁。金缕一章，声与泣随，我誓返子，实由此词。”

袁枚《随园诗话》记有一则故事，说顾贞观请托之时，明珠正在宴客，手持巨觥对顾贞观道：“你若满饮这觥酒，我便为你营救吴汉槎。”顾贞观素不沾酒，却一饮而尽。明珠笑道：“我方才只是开玩笑罢了，你就算不饮这觥酒，我也会去救吴汉槎的。虽是如此，你的所为何其壮也。”袁枚于此评论道：“工子能文，良朋爱友，太傅怜才，真一时佳话。”

这一件匪夷所思的营救之举后来轰动京城，谢章铤在《赌棋山庄词话》里讲道：“今之人，总角之友，长大忘之。贫贱之友，富贵忘之。相勋以道义，而相失以世情，相怜以文章，而相妒以功利。吾友吾且负之矣，能爱友人之友如容若哉！”在性德等人的努力下，吴兆骞终于在康熙二十年纳资赎归。

吴兆骞之子吴桭臣（生于宁古塔）写过一部《宁古塔纪略》，谈到全家被赦还乡的情况时说：“赐还之事，因同社诸公如宋右之相国、徐健庵司寇、徐立斋相国、梁汾舍人、成容若侍御不忘故旧之德，而其中足趼舌敝，以成兹举者，则大冯三兄之力居多。”列举一众奔走营救的父辈朋友，最后才提到容若，而他以为出力最多的人则是“大冯三兄”。

这位“大冯三兄”到底是谁，却早已无考。叶廷琯《吹网录》说：“大冯三兄，桭臣但言壬子拔贡，在京考选教司，迄未详其里籍名字也。”吴桭臣《宁古塔纪略》又载，自从献上了《长白赋》，皇帝为之嗟叹，颁下诏书，准许回乡。

所谓《长白赋》，据王菼《明故湖广永州推官燕勤吴公墓志铭》，吴兆骞是“被诬遣戍，献《长白山赋》赦归”。徐釚《孝廉汉槎吴君墓志铭》载，康熙二十一年，御驾祭长白山，吴兆骞作《长白山赋》数千言，词极瑰丽，托使臣献给天子，天子为之动容，但有人从中作梗，吴兆骞未能遇赦召唤。而性德等人不断使财，终使吴兆骞“循例放归”。

【笺注】

①莫因他、琼楼寂寞，误来人世：大意是说，不要因为仙界寂寞就来到这个不该来的人世。这句当是比喻顾贞观才识超卓却在仕途上遭人排挤，突出了顾贞观的清高。琼楼，指仙境。《饮水词笺校》注为：“琼楼，此特指雪后寺观。据顾贞观寄吴兆骞《金缕曲·以词代柬》词题注：‘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按，照此理解“琼楼”一语则无法贯通上下文。《纳兰词笺注》注为：“琼楼寂寞：谓仕宦不利，命多乖蹇，未得朝廷重用。琼楼，琼楼玉宇，代指月中宫殿，这里借指朝廷。苏轼《水调歌头·中秋》：‘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按，照此理解，也无法贯通上下文。

②断梗：典出《战国策·齐策》，苏代对孟尝君说：“我路过淄上的时候，见到有土偶人与桃梗对话。桃梗对土偶说：‘你虽具人形，不过是西岸之土塑成的，淄水一旦冲刷过来，你就会残缺不全了。’土偶回应道：‘我本来就是西岸之土，就算淄水冲来，土也无非复归西岸，而你是东国的桃梗，纵然刻削成人形，待淄水冲刷而来，把你冲走，谁知道你会漂到哪里呢？’”

③声影供群吠：语出汉代王符《潜夫论·贤难》“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也作“一犬吠影，百犬吠声”，一只狗看到形影叫了起来，百十只狗便跟着乱叫，比喻庸人不了解真相而随声附和。

④判憔悴：拼憔悴，纵然憔悴也心甘情愿。

⑤爇（ruò）：烧。

⑥软红尘里客：比喻繁华都市里追名逐利的人。软红尘，飞扬的尘土，比喻繁华热闹的地方。

⑦吴季子：春秋时吴国贤公子季札，亦称延陵季子，这里代指而并非直指吴兆骞。吴兆骞在兄弟八人中排行第四，依古人的称谓习惯，排行用“伯、仲、叔、季”或“孟、仲、叔、季”，表示从老大到老幺。一家之中，男孩和女孩分别排行，即《礼记·曲礼》所谓“男女异长（zhǎng）”。表示排行的“伯（孟）、仲、叔、季”通常会被用在“字”里，比如孔子是家中次子，所以字“仲尼”。据《孔子家语》，孔子有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名叫孟皮，字伯尼，“孟”和“伯”都说明他是家里的长子。如果一家有四个男孩或女孩，名字分别冠以伯（孟）、仲、叔、季，这也规矩，但是，如果一家只有三个男孩或女孩，或者有五个以上，称谓方式便稍有变化。在第一种情况下：长子为伯（孟），次子为仲，三子为季；在第二种情况下：长子为伯（孟），次子为仲，从三子直到倒数第二个孩子都叫叔，老幺为季。

又　寄梁汾

木落吴江①矣。正萧条、西风南雁，碧云千里。落魄江湖还载酒②，一种悲凉滋味。重回首、莫弹酸泪。不是天公教弃置，是南华、误却方城尉③。飘泊处，谁相慰。别来我亦伤孤寄④。更那堪、冰霜摧折，壮怀都废。天远难穷劳望眼，欲上高楼还已⑤。君莫恨、埋愁无地⑥。秋雨秋花关塞冷，且殷勤、好作加餐计⑦。人岂得，长无谓⑧。

【说明】

寄顾贞观之作，慰藉其才高招妒。

【笺注】

①吴江：吴淞江，代指顾贞观（梁汾）的家乡无锡。

②落魄江湖还载酒：化用杜牧《遣怀》“落魄江湖载酒行”。

③不是天公教弃置，是南华、误却方城尉：南华，即《南华经》。唐代尊崇道教，升格道家经典，于天宝元年改称《庄子》为《南华真经》。南华误却方城尉，据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二，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五十四，令狐绹曾以旧事相询于温庭筠，温庭筠答道：“此事见于《南华经》。《南华经》并不是冷门书，相国公事之余也应该看一点古书。”令狐绹与温庭筠积怨已久，因此而益发气愤，便上奏说温庭筠有才无行，温庭筠终未进士登第。

另据孙光宪《北梦琐言》卷四，唐宣宗喜欢微服出游，有一次在旅店里遇到了已经做了官的温庭筠。温庭筠不识龙颜，出口不逊道：“你也就是个司马、长史之流吧？”（按，司马和长史一般是市级官员的助手，这种位置经常被用来安置闲人，白居易就被贬过江州司马，即《琵琶行》所谓“江州司马青衫湿”。）唐宣宗说：“不是。”温庭筠又道：“那你就是六参、簿、尉之类了？”（按，这些职位已是县级以下的小吏。）温庭筠因此被贬为方城县尉。

另据辛文房《唐才子传·温庭筠》：温庭筠考进士屡屡落第，出入于令狐绹相国书馆中，令狐绹询问玉条脱为何物，温庭筠回答说出自《南华经》，并且讥讽道：“《南华经》并不是冷门书，相国公事之余也应该看一点古书。”令狐绹自此疏远了温庭筠，温庭筠为此而自伤道：“因知此恨人多积，悔读南华第二篇。”后来温庭筠被贬谪为方城尉，赴任之前，文士诗人争相赋诗饯别，只有纪唐夫说：“凤凰诏下虽沾命，鹦鹉才高却累身。”温庭筠的仕途终结于国子助教，最后流落而死。

性德词中“不是天公教弃置，是南华、误却方城尉”所涉典故是以上温庭筠故事集合而来。《饮水词笺校》仅引述辛文房《唐才子传·温庭筠》，并不准确，况且《唐才子传》的记载本有失误，《北梦琐言》所谓令狐绹询温庭筠之“旧事”，于《唐才子传》径作“玉条脱事”，实则玉条脱是温庭筠另外一则掌故，于此无关，《庄子》全书于“玉条脱”亦一语未及。

另，唐宣宗喜欢微服出游遇温庭筠之事并不可靠，夏承焘《温飞卿系年》有详细辨析。“因知此恨人多积，悔读南华第二篇”，此诗出处亦有疑点，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九考订此诗为温庭筠为悼念亡友而作。

④孤寄：孤身寄居。

⑤天远难穷劳望眼，欲上高楼还已：化自辛弃疾《满江红》“天远难穷休久望，楼高欲下还重倚”。

⑥埋愁无地：《后汉书·仲长统传》载，仲长统生性倜傥，不拘小节，是个著名的狂生，政府征召他做官，他却称病推辞，过着逍遥隐逸的生活，乃至以仙道自期。仲长统作过一首四言诗，其中有“寄愁天上，埋忧地下”。

⑦好作加餐计：劝人保重之意。加餐，谓多吃些饭。语出《古诗十九首》“长跪读素书，其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⑧人岂得，长无谓：谓当有所作为。语出李商隐《无题》“人生岂得长无谓，怀故思乡共白头”。

又　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①

酒涴②青衫卷。尽从前、风流京兆③，闲情未遣。江左知名今廿载④，枯树泪痕休泫⑤。摇落尽、玉蛾金茧⑥。多少殷勤红叶句，御沟深、不似天河浅⑦。空省识，画图展⑧。高才自古难通显。枉教他、堵墙落笔⑨，凌云书扁⑩。入洛游梁⑪重到处，骇看村庄吠犬。独憔悴⑫、斯人不免。衮衮门前题凤客⑬，竟居然、润色朝家典⑭。凭触忌，舌难剪⑮。

【说明】

作于康熙十六年春顾贞观南归之前，慨叹其才高不遇，又遭小人排挤。

顾贞观有《金缕曲·纪檗子徵君话旧有感》，亦用秋水轩韵，观其词意，性德这首《金缕曲》当是顾词的和作。性德所谓“用秋水轩旧韵”，实为步韵和顾贞观。顾词如下：“皂冒缁尘卷。任相猜、杜陵野老，伤心顿遣。倦眼摩挲双阙望，铅泪铜盘偷泫。辇毂下、一窝如茧。乘兴偶然迷出处，泛虚舟、试狎蓬莱浅。供醉吐，锦茵展。身终隐矣那须显。数升平、白门标榜，纷纷阔扁。及至时危钩党密，麐凤并遭鹰犬。羡此际、冥鸿独免。阅尽宫邻金虎局，更何人、痛哭三朝典。天宝话，舍频剪。”

【笺注】

①秋水轩旧韵：秋水轩是孙承泽的别墅，在京城西南，风景绝佳，常有文人聚集。康熙十年，雅擅填词的周在浚来到京城，住进世交孙承泽的秋水轩别墅，引来了许多名流造访。时值酷暑，来客之一的曹尔堪想在别墅里找个地方纳凉，见到一处墙壁上题写了许多酬唱的诗词，技痒之下便填了一首《贺新凉》题在墙壁的空处。

这本来是一个很偶然的举动，而恰好秋水轩这时正是名士云集，兴致便一下子传染开来，周在浚、龚鼎孳等文坛巨擘纷纷唱和，全用《贺新凉》这个词牌，且步曹尔堪的韵脚。于是词作越和越多，影响力远远超出京城，甚至于大江南北的文人骚客们纷纷投书寄简加入唱和，成为清初词坛的一大盛事，史称“秋水轩唱和”。顾贞观《金缕曲》（四壁秋花卷）词前小序称“秋水轩词，一韵累百”。而京城文士填词多学辛弃疾，故称“稼轩风”，结果这一次偶然而来的秋水轩唱和把“稼轩风”推向了全国，整个康熙初年的文坛风气为之一变。

性德并未参与秋水轩唱和，这里仅用其词牌与韵脚字，故称“用秋水轩旧韵”。

②涴（wò）：浸渍，染脏。

③风流京兆：《汉书·张敞传》载，张敞为人缺乏威仪，任京兆尹时为妻子画眉，京城传说张敞画出来的眉毛非常妩媚，有司以此弹劾张敞。皇帝问及，张敞答道：“臣听说闺房之内、夫妇的私情，还有超过画眉的。”性德这里以“风流京兆”比喻顾贞观。

④江左知名今廿载：顾贞观名闻江南已经二十年。江左，江东，江南，长江下游南岸地区。古人以东为左，以西为右，而长江在安徽境内向东北方向斜行，以此江段为标准确定东西与左右，但地理范围可大可小。

⑤枯树泪痕休泫：典出庾信《枯树赋》：“桓大司马闻而叹曰：‘昔年移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据《世说新语·言语》，桓温北伐经过金城，见到自己先前担任琅琊内史时所种的柳树已经有十围粗细了，不禁感慨说：“树木尚且如此，人怎能禁得起岁月的消磨呢。”于是攀住柳树的枝条泫然流泪。

⑥玉蛾金茧：比喻柳絮，套用吴绮《柳含烟·咏柳》“玉蛾金茧只菲菲，挂斜晖”。

⑦多少殷勤红叶句，御沟深、不似天河浅：《云溪友议》载，舍人卢渥进京赶考，偶然从皇宫向外排水的御沟里拾到一片红叶，叶子上是宫女题的一首绝句。后来唐宣宗放一些宫女出宫嫁人，卢渥娶到的恰好就是当年红叶题诗之人。性德反用其意，慨叹御沟比天河更深，故而再多、再真切的红叶题诗也不会被人看到。这是比喻顾贞观在京城短暂而偃蹇的仕途经历。

⑧空省识，画图展：化自杜甫《咏怀古迹》“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据《西京杂记》，王嬙不肯贿赂画工，致使得不到汉元帝的召见，后来匈奴入朝，求美人为妻，汉元帝从图画中选择了王嫱，待发现王嫱的容貌竟是后宫第一时已经追悔不及。性德用此典比喻朝廷不能真正认识顾贞观的才学。

⑨堵墙落笔：语出杜甫《莫相疑行》“忆献三赋蓬莱宫，自怪一日声辉赫。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其时杜甫献三大礼赋，唐玄宗安排宰相在集贤院试他的文章。杜甫应试时，集贤院的学士们围着观看，对杜甫的文章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但即便如此，朝廷并未重用他，而是把他列入了候补的名册。

⑩凌云书扁：扁即匾。“扁”的本义就是在门户上题字。《晋书·王献之传》载，太元年间，新建太极殿，谢安想请王献之题写匾额，却不好开口，便试探着说：“魏时凌云殿的匾额还没有题写就被工匠误钉了上去，摘不下来，只好请韦仲将在吊起来的凳子上去书写。等到写完之后，韦仲将的胡须鬓角都白了，只剩下一口气，回来对子弟说再不可这么做。”王献之揣摩到了谢安的意思，严肃地说：“韦仲将是魏国大臣，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如果这是真事，可见魏国为什么国运不长了。”谢安便不再强迫王献之题写匾额了。

另据《世说新语·方正》，太极殿落成时，谢安派人把空白的匾额送到王献之那里请他题写。王献之露出不满的神色，让来人把匾额扔到门外。谢安后来见到王献之，说道：“题匾有何不可呢，当初魏国韦诞（字仲将）等人也这么做过。”王献之答道：“这就是魏国国祚不长的原因。”谢安认为他说的是至理名言。

⑪入洛游梁：入洛，《晋书·陆机传》载，陆机、陆云兄弟于晋太康末年自吴入洛，得到司徒张华的欣赏，由是而发迹。游梁，《汉书·枚乘传》载，枚乘再游梁国时，梁王门客皆擅辞赋，而以枚乘的造诣最高。顾贞观素有入洛游梁之叹，其《梅影》词有“入洛愁余，游梁倦极，可惜逢卿憔悴”，《凤凰台上忆吹箫》有“其奈近来消渴，依然是、少日游梁”。

⑫独憔悴：语出杜甫《梦李白》“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⑬题凤客：典出《世说新语·简傲》，嵇康和吕安交好，吕安每次思念嵇康，不远千里也要驾车去会面。有一次吕安来时正巧嵇康不在，嵇康的哥哥嵇喜出门接他。吕安见是嵇喜，便没有进门，在门上写了一个“凤”字就走了。嵇喜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吕安心情好才这么做的，殊不知“凤（鳯）”字拆开是“凡鸟”，吕安以此来讥讽嵇喜是个不值得交往的碌碌之辈。

⑭润色朝家典：朝廷的典册文书。顾贞观曾任内国史院典籍，负责的正是“朝家典”，却被同僚排挤而去官。顾贞观有一首《定风波》，极言猜嫌处境：“只觉微词分外尖。计疏容易惹猜嫌。蟢子故悬丝网待。无奈。落花飞絮一时黏。冷处须防妒眼。重见。那回风格定矜严。正是背人成独语。尔汝。又谁偷窥水晶帘。”

⑮凭触忌，舌难剪：《广异记》载，道士王法朗舌头比一般人长，所以发音不正，于是每天诵读《道德经》。后来梦见太上老君剪下了自己的一截舌头，醒来之后发音便正确了。这两句是说纵然触犯朝廷禁忌，也不会改变直言的本性。

又

生怕芳樽①满。到更深、迷离醉影，残灯相伴。依旧回廊新月在，不定竹声撩乱。问愁与、春宵长短。人比疏花还寂寞，任红蕤②、落尽应难管。向梦里，闻低唤③。此情拟倩东风浣。奈吹来、余香病酒④，旋添一半。惜别江郎⑤浑易瘦，更着轻寒轻暖⑥。忆絮语、纵横茗椀⑦。滴滴西窗红蜡泪，那时肠、早为而今断。任角枕⑧，欹⑨孤馆。

【说明】

此词初刻于《今词初集》，字句与《通志堂集》本多异，后者当为改订之作。据《今词初集》本被删改掉的“燕子楼空弦索冷”、“谁领略、真真唤”诸句。此词当为悼亡之作，作于康熙十七年春，其时卢氏去世尚不满一年。

【笺注】

①芳樽：精致的酒杯。

②红蕤（ruí）：花蕊，代指花朵。

③向梦里，闻低唤：语出王彦泓《满江红》“无端梦觉低声唤”。

④余香病酒：语出蔡松年《尉迟杯》“觉情随、晓马东风，病酒余香相伴”。

⑤惜别江郎：江郎，江淹，南朝著名文学家，以《别赋》著名，这里为性德自谓。

⑥轻寒轻暖：王诜《玉楼春·海棠》“轻寒轻暖夹衣天，乍雨乍晴寒食路”，陈亮《水龙吟·春恨》“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万俟咏《三台·清明应制》“正轻寒轻暖漏永，半阴半晴云暮”。

⑦椀（wǎn）：碗。

⑧角枕：角质或有角质装饰的枕头。《诗经·唐风·葛生》有“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⑨欹（qī）：倾斜。《饮水词笺校》作“倚”，据《通志堂集》校改。

又　慰西溟①

何事添凄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②。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称屈。须知道、福因才折。独卧藜床看北斗③，背高城④、玉笛吹成血。听谯鼓，二更彻。丈夫未肯因人热⑤。且乘闲、五湖料理，扁舟一叶⑥。泪似秋霖挥不尽，洒向野田黄蝶。须不羡、承明班列⑦。马迹车尘忙未了，任西风、吹冷长安⑧月。又萧寺⑨，花如雪。

【说明】

此词作于康熙十八年，其时姜宸英（西溟）落选博学鸿儒科，性德以词相慰。

康熙十七年正月，御诏开设博学鸿儒科。从历史沿革上看，早在唐代就有了博学宏词科这个名目，是在进士及第的读书人当中再作精选，考中者就等于是进士中的进士、状元中的状元。到了宋代，博学宏词科虽然也延续了下来，但因为太过难考，所以关注的人并不太多。及至元明两代，基本就是进士科一统天下的局面了。

康熙十七年，沿用历代的博学宏词科这一名目，改易两字而称博学鸿儒科，但用意并非“精选”，而是网罗那些有一定知名度的在野的汉族知识分子，尤其是前明的遗老遗少。所以博学鸿儒科的应考有一定的强迫性质，地方官有推荐考生的义务，于是才有顾炎武、黄宗羲等宁死不赴考的抗争，最具传奇色彩的则是傅山（青主），被人强行抬到了北京，但宁死也不参加考试，后来虽被免试授官，但傅山拒不接受。

也有些人表现得不那么强烈，比如严绳孙，考试虽然参加，但不完卷便退场，故意不想考中，但没想到还是考中了。还有一些人如姜宸英，渴望借着这次机会考中做官，搏一个富贵前程，却居然落选。据全祖望《姜先生宸英墓表》，姜宸英这次落选是因为他的推荐人叶方蔼因事被宣召入宫，整月未出，耽误了姜宸英的应考手续。

对姜宸英的落榜，朋友们的宽慰之语颇有几分复杂。秦松龄《金缕曲·和容若韵，简西溟，时西溟寓于千佛寺》有“弹绝朱弦休再续”之语，而秦松龄恰在本年博学鸿儒科中试授官。严绳孙有《金缕曲·赠西溟，次容若韵》，用李贺不得考进士的事情来宽慰姜宸英：“多少青蝇相吊罢，鲍家诗、碧溅秋坟血。听鬼唱，几时彻。”

严绳孙有一首《菩萨蛮·托兴》，表面写皇家选宫女之事，背后“托兴”之意尤深，或有暗讽博学鸿儒之旨：“君恩自古如流水。梨园又选良家子。都作六宫愁。传言放杜秋。倾城争一顾。那用论缣素。几个定横陈。丹青不误人。”在新朝的“君恩”面前，汉人旧友们各有各的心事。

【笺注】

①慰西溟：西溟，姜宸英。其时姜宸英落选博学鸿儒科，性德作此词相慰。

②磨涅：比喻挫折。语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大意是说真正坚硬的东西磨是磨不薄的，真正洁白的东西染是染不黑的。

③独卧藜床看北斗：藜床，简陋的坐具。北斗，双关语，明指北斗星，暗指朝廷。古人以北斗代指中央政权，如《论语·为政》有“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联系下句，本句当指姜宸英在京城北城墙外千佛寺的临时落脚之地对朝廷充满期待。

④背高城：姜宸英到京城时衣食无着，得性德帮助，暂住在京城北城墙外的千佛寺，是为背高城。

⑤丈夫未肯因人热：因人热，比喻借助别人的力量。典出《东观汉记·梁鸿传》，梁鸿的邻舍有一天先做了饭，然后招呼梁鸿趁着灶台还热赶紧做饭，而梁鸿说自己不是个“因人热”的人，即不会借着别人烧热的灶台来给自己做饭，于是把灶台灭掉，重新生火。顾贞立（顾贞观之姐）《忆秦娥》序有“鸡肋虽存，懒从人热”。

⑥五湖料理，扁舟一叶：传说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灭吴之后悄然隐退，和西施一起泛舟五湖。五湖于是成为隐逸的常典。

⑦承明班列：承明，承明庐，汉代承明殿旁供侍臣值宿的房间，入承明引申为入朝为官。班列，上朝时所排的位次。

⑧长安：代指京城。

⑨萧寺：佛寺，这里指姜宸英寄居的千佛寺。

又　亡妇忌日有感

此恨何时已①。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②。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③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④。钗钿约⑤，竟抛弃。重泉若有双鱼寄⑥。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⑦。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⑧、剩月零风⑨里。清泪尽，纸灰⑩起。

【说明】

悼亡之作，作于康熙十九年五月三十日，是为卢氏三周年忌日。据叶崇舒《纳腊室卢氏墓志铭》，卢氏十八岁嫁给性德，二十一岁故去，时为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

【笺注】

①此恨何时已：套用李之仪《卜算子》“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②葬花天气：双关语，卢氏忌日为五月三十日，正是落花时节。

③夜台：坟墓。坟墓因为把死者长埋地下，不见光明，所以被称做夜台。

④埋愁地：《后汉书·仲长统传》载，仲长统生性倜傥，不拘小节，是个著名的狂生，政府征召他做官，他却称病推辞，过着逍遥隐逸的生活，乃至以仙道自期。仲长统作过一首四言诗，其中有“寄愁天上，埋忧地下”。

⑤钗钿约：陈鸿《长恨歌传》载，唐明皇在和杨玉环的定情之夜曾送她金钗钿合。及至马嵬坡事件之后，有一位来自蜀中的道士知道唐明皇思念杨贵妃，用方术寻访杨贵妃的魂魄。已在天界的杨贵妃取出当年定情的金钗钿合，分作两半，把其中一半委托道士交给唐明皇。

⑥重泉若有双鱼寄：重泉，九泉，阴间。

⑦忍听湘弦重理：湘弦，楚辞《远游》有“使湘灵鼓瑟兮，命海若舞冯夷”之句，此后诗词多以湘弦代指琴弦或弹琴。另一方面，妻子去世称为断弦，续娶称为续弦，“湘弦重理”暗示着当时有让性德续弦的提议。忍，即不忍，怎忍，古汉语之反训。

⑧悭（qiān）：阻滞。

⑨剩月零风：顾贞观《唐多令》有“双泪滴花丛，一身惊断蓬，尽当年、剩月零风”。

⑩纸灰：纸钱焚烧的灰烬。

又

疏影临书卷。带霜华、高高下下，粉脂都遣。别是幽情嫌妩媚，红烛啼痕休泫。趁皓月、光浮冰茧①。恰与花神②供写照，任泼来、淡墨无深浅。持素障，夜中展③。残缸掩过看逾显④。相对处、芙蓉玉绽，鹤翎银扁⑤。但得白衣时慰藉⑥，一任浮云苍犬⑦。尘土隔、软红⑧偷免。帘幙西风人不寐，恁清光、肯惜鹴裘典⑨。休便把，落英剪。

【说明】

秉烛赏画词，用秋水轩唱和之韵。（参见《金缕曲·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注①）《饮水词笺注》释作：“此为秋夜赏菊词。苑中白花盛开，空中皓月朗照，于花月交映之际，帘幕低垂之时，清赏无寐，自是雅人高致。性德友人徐倬有同调‘翦’字韵‘灯下菊影’词，时和者甚众，疑容若此阕亦和徐氏之作。”按，从词中“光浮冰茧”及“持素障，夜中展”等句来看，当为秉烛赏画之作，为《饮水词笺校》所未注的“持素障，夜中展”一句正是解读之关键。

【笺注】

①冰茧：比喻洁白光泽的丝织物。薛涛《试新服裁制初成》“霜兔毳寒冰茧净，嫦娥笑指织星桥”。这里比喻秉烛所欣赏的画卷。

②花神：花的神韵。

③持素障，夜中展：素障，素白的绢帛软障，是古代的一种屏风画，本身没有骨架，一般张挂在屏风上以便赏玩。本句谓展障观画。

④残缸掩过看逾显：掩住残灯而画卷更加明艳。缸，同（gāng），油灯。

⑤芙蓉玉绽，鹤翎银扁：绽开的鲜花洁白如玉，到处是银色的花瓣。鹤翎，鹤的翎毛，比喻白色的花瓣。王建《于主簿厅看花》：“小叶稠枝粉压摧，暖风吹动鹤翎开”。扁，薄。

⑥但得白衣时慰藉：白衣，代指酒。典出《续晋阳秋》，重阳之日陶潜无酒，怅望远处，见有白衣人到来，原来是王弘派来给自己送酒的人。陶潜当即便喝了起来，喝醉之后方才回家。

⑦浮云苍犬：比喻世事无常。语出杜甫《可叹》“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忽变如苍狗”。

⑧软红：软红尘，飞扬的尘土，比喻繁华热闹的地方。

⑨鹴裘典：《西京杂记》载，司马相如刚刚与卓文君回到成都的时候，穷愁潦倒，便把身上穿的鹔鹴（sùshuāng）裘衣到市场上换了酒与卓文君对饮。

踏莎美人　清明

拾翠①归迟，踏青期近。香笺小叠邻姬讯②。樱桃花谢已清明。何事绿鬟斜亸③、宝钗横。浅黛④双弯，柔肠几寸。不堪更惹其他恨。晓窗窥梦有流莺。也觉个侬⑤憔悴、可怜生⑥。

【笺注】

①拾翠：拾取翠鸟的羽毛当做首饰，后多代指女子游春，这里代指游春的女子。

②香笺小叠邻姬讯：香笺小叠，女子所寄的书信。朱淑真《约游春不去》：“邻姬约我踏青游。”

③斜亸（duǒ）：斜斜地下垂。

④浅黛：女子浅浅描过的眉毛。

⑤个侬：那人，古代口语。

⑥生：语助词，无实义。

红窗月

燕归花谢，早因循、又过清明。是一般风景，两样心情。犹记碧桃影里、誓三生①。乌丝阑纸娇红篆②，历历春星③。道休孤密约，鉴取深盟④。语罢一丝香露、湿银屏。

【笺注】

①犹记碧桃影里、誓三生：《续青琐高议》载，鲁敢与一位名叫西真的女子走进一座洞中，见那里碧桃艳杏，香气凝聚如雾气。西真说：“希望他日与君从人间归来，双栖于此。”

②乌丝阑纸娇红篆：红色的篆字写在乌丝阑纸上。乌丝阑纸，有黑色线格的纸笺或绢帛。

③历历春星：历历，清晰。《古诗十九首·明月皎夜光》：“众星何历历。”

④道休孤密约，鉴取深盟：说道不要辜负你我的密约，这乌丝阑纸上的深盟是我们深情的凭证。孤，通“辜”，辜负。鉴取，了解。

南歌子

翠袖凝寒薄①，帘衣入夜空②。病容扶起月明中。惹得一丝残篆、旧熏笼③。暗觉欢期过，遥知别恨同。疏花已是不禁风，那更夜深清露、湿愁红④。

【笺注】

①翠袖凝寒薄：语出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②帘衣入夜空：帘衣，帘幕。陆龟蒙《寄远》有“画扇红弦相掩映，独看斜月下帘衣”。

③惹得一丝残篆、旧熏笼：熏笼当中篆字形的香将要烧尽。

④愁红：惨绿愁红，指残花败叶。

又

暖护樱桃蕊，寒翻蛱蝶翎。东风吹绿渐冥冥①。不信一生憔悴、伴啼莺。素影②飘残月，香丝拂绮棂③。百花迢递玉钗声。索向绿窗寻梦、寄余生。

【说明】

从词意推测，以上两首《南歌子》或作于卢氏去世之时。

【笺注】

①冥冥：形容幽深。

②素影：月影。

③香丝拂绮棂：香丝，柳丝。绮棂，琐窗，窗棂上刻有连锁花纹的窗户。

又　古戍

古戍①饥乌集，荒城野雉飞。何年劫火②剩残灰。试看英雄碧血、满龙堆③。玉帐④空分垒，金笳⑤己罢吹。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⑥。

【笺注】

①古戍：古代戍边的营垒。

②劫火：兵火。慧皎《高僧传·竺法兰》载，汉武帝挖掘昆明池，在池底挖得黑灰，问东方朔。东方朔不知，请汉武帝去问西域胡人。后来竺法兰来到中原，众人追问武帝旧事，竺法兰答道：“世界终尽，劫火洞烧，此灰是也。”后人以劫火代指兵火。

③龙堆：原指白龙堆，汉代西域地名，后来一般代指塞外。

④玉帐：帅帐。明代焦坊《焦氏笔乘续集·玉帐》载，玉帐是兵家按照奇门遁甲选定的可以克敌制胜的方位，主将若在这个方位上设置军帐，则如玉石一般坚不可犯。依《黄帝遁甲》，月建的前三位就是玉帐的方位，例如正月建寅，则巳位为玉帐。按，所谓月建、建寅，是中国古代历法术语，《礼记·月令》“仲冬之月”郑玄注谓：“仲冬者，日月会于星纪，而斗建子之辰也。”斗，即北斗星，北斗七星像一个大勺子围绕着北极星转圈，一年转一圈，古人以此记时，于是有“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的说法。那么，如果按照岁星运行“天有十二次”，或者按现代天文观念设想黄道十二宫，把斗柄所指向的方位分成十二区，每一区以一个地支表示（比如“子”或“丑”），代表一个月，斗柄的指向就叫做“建”，如果斗柄指向“子”，就叫“建子”。传统认为周历就是以“建子”作为一年当中的第一个月，一旦改朝换代，“建子”便改为“建丑”、“建寅”，是为改正朔。——这是古代的一种主流解释，异议也是有的，比如，祖冲之就很怀疑这种说法，孙星衍《问字堂集》卷二“斗建辨”有详细辨析。

⑤金笳：胡笳。

⑥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国语·晋语》载范成子语：“国之存亡，天命也。”

一络索

过尽遥山如画。短衣匹马①。萧萧落木②不胜秋，莫回首、针阳下。别是柔肠萦挂。待归才罢。却愁拥髻向灯前③，说不尽、离人话。

【笺注】

①短衣匹马：语出杜甫《曲江》“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

②萧萧落木：语出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③却愁拥髻向灯前：典出《飞燕外传》附《伶玄自叙》：“以手拥髻，凄然泣下”，后指手捧发髻，话旧生哀。明代徐渭《燕子楼》有“昨泪几行因拥髻，当年一顾本倾城”。

又

野火拂云微绿①。西风夜哭。苍茫雁翅列秋空，忆写向、屏山曲②。山海几经翻覆。女墙③斜矗。看来费尽祖龙④心，毕竟为、谁家筑。

【说明】

长城怀古。汪刻本有词题《长城》。

【笺注】

①野火拂云微绿：鬼火闪着微微的绿光，好像上连浮云。野火，鬼火即磷火。《列子·天瑞》载，人血化为野火。

②屏山曲：曲折如山形的屏风，这里指如屏山曲折的山势。

③女墙：城墙上部有垛口的短墙，这里指长城。

④祖龙：指秦始皇。《史记·秦始皇本纪》“今年祖龙死”，《集解》谓：“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赤枣子

惊晓漏，护春眠①。格外娇慵只自怜。寄语酿花②风日好，绿窗来与上琴弦。

【说明】

写少女的春愁。

【笺注】

①惊晓漏，护春眠：被清晨的漏声惊醒了，却仍然不愿起床。

②酿花：催花开放。

眼儿媚

林下闺房世罕俦。偕隐足风流①。今来忍见②，鹤孤华表③，人远罗浮④。中年定不禁哀乐⑤，其奈忆曾游。浣花微雨，采菱斜日，欲去还留。

【说明】

悼亡之作。从“其奈忆曾游”、“欲去还留”诸句推断，性德当时正在与卢氏的旧游之地，触景伤情。

【笺注】

①林下闺房二句：《世说新语·贤媛》载，谢遏推崇自己的姐姐，张玄常夸自己的妹妹。有一位女尼和谢、张两家都有交往，有人请她品评两位女子的高下，女尼说道：“王夫人（谢遏的姐姐谢道韫）神态闲适，有林下之风；顾家媳妇（张玄的妹妹）心清如玉，有大家闺秀之态。”

所谓林下之风，是说魏晋竹林名士的气度。“林下闺房”两句是说，无论是谢遏之姐的林下之风，还是张玄之妹的闺秀之态，都是无与伦比的，若能与这样的女子一同隐居，真是莫大的风流快事。顾贞立（顾贞观之姐）《忆秦娥》有“闺房林下，清神秀色”。

②忍见：不忍见，怎忍见，古汉语之反训。

③鹤孤华表：字面是说仙鹤孤独地站在华表上，引申为人已去世。典出《后搜神记》：汉朝有个叫丁令威的辽东人上灵山学道，学成之后化为仙鹤飞回故里，停在华表之上，用人的声音念了一首诗：“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④人远罗浮：罗浮，罗浮山，广东名山，晋代名人葛洪曾经在此修道。另据柳宗元《龙城录》，隋朝赵世雄在罗浮的时候，一天黄昏在松林之中休息，见到一名女子，淡妆素服，体香芬芳。两人饮酒对谈，越谈越是投机，赵世雄不知不觉就醉倒了。醒来之后，那女子已经不见，只有一株梅树盛开在自己身边，不觉惆怅。所以罗浮之典也常被用来咏梅，但在这里是强调一名投契的女子已经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

⑤中年定不禁哀乐：《世说新语·言语》载：太傅谢安对右将军王羲之说：“中年伤于哀乐，每与亲友分别，总会难过许多天。”哀乐，偏义复词，偏重哀义。严绳孙《满江红》有“世事茫茫，伤不了、中年哀乐”。

又　咏红姑娘①

骚屑②西风弄晚寒。翠袖③倚阑干。霞绡④裹处，樱唇微绽，靺鞨⑤红殷。故宫⑥事往凭谁问，无恙是朱颜。玉墀⑦争采，玉钗争插，至正年间⑧。

【说明】

怀古之作。性德与好友严绳孙皆有《眼儿媚·咏红姑娘》，且同为咏元故宫事。严绳孙词下有自注：“《元故宫遗录》：金殿前有此果。”

【笺注】

①红姑娘：学名酸浆草，高一二尺，开白花，果实为圆形，大如算珠，黄色或红色，果实笼有薄翅，元代棕搁殿前曾广为种植。

②骚屑：风声。刘向《九议·思古》“风骚屑以摇木兮”。

③翠袖：比喻红姑娘的绿叶。

④霞绡：比喻红姑娘果实外侧的薄翅。

⑤靺鞨（mòhé），红靺鞨，红宝石的一种，相传产于靺鞨国，因此得名。

⑥故宫：元故宫。

⑦玉墀（chí）：宫殿前的石头台阶。

⑧至正年间：至正是元朝末代皇帝元顺帝的年号，元朝至此而亡。

又　中元夜①有感

手写香台金字经②。惟愿结来生。莲花漏转③，杨枝露滴④，想鉴微诚。欲知奉倩神伤极⑤，凭诉与秋擎⑥。西风不管，一池萍水⑦，几点荷灯⑧。

【说明】

悼亡之作。

【笺注】

①中元夜：旧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之夜，民俗有祭祀亲人亡灵的活动。原本是道教节日，后来中土佛教于是日举办盂兰盆会，故后来反而以佛教节日而知名。

据《佛说盂兰盆经》，佛陀的大弟子中有一位目莲尊者，有一天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母亲，于是运起神通仔细察看，见到母亲投生在饿鬼道里，饱受饥饿之苦。目莲尊者心中悲痛，便再运神通，盛满一钵米饭送到饿鬼道去给母亲充饥。母亲见了米饭，急不可耐地拿来要吃，可突然之间，那满满一钵米饭却变成了焦炭一样，根本无法下口。目莲尊者无计之下去求佛陀，佛陀便让目莲尊者在七月十五日那天开设大斋供养十方众僧，以本身的功德加上十方众僧之力一起解救目莲尊者的母亲。目莲尊者按照佛陀的指示去做，终于获得了成功。佛陀也因着这个缘故，讲了一部《孟兰盆经》，而孟兰盆会也就这么地流传下来。

《佛说盂兰盆经》一向被怀疑为中土撰著，因为印度既无此经，历法也和中国不同，更没有可以代人赎罪的说法。但这种能够干涉别人的业力因缘而代人赎罪的办法无疑是受人喜爱的，有了人性的群众基础，也就非常容易传播了。目莲救母的故事也被改编成戏曲，使这样一种相当中土化的佛法广为传播了下去。

②手写香台金字经：香台，佛殿里烧香的台子，代指佛殿。金字经，用金泥抄写的佛经。满洲贵族有为亡人书写金字佛经的风俗。

③莲花漏转：莲花漏，是一种雅致的时钟。李肇《国史补》载，惠远和尚因为山中不知更漏，所以用铜片做成莲花形的容器，底下有孔，放在水盆里，水从底孔里慢慢渗入，渗到一半的时候容器就会沉下去。一昼夜会沉十二次，是为十二个时辰。

④杨枝露滴：杨枝，杨柳枝，杨枝之水是佛教传说中可以起死回生甘露，观音菩萨的一个常见形象就是手持净瓶，瓶中插着一枝杨柳枝。《晋书·佛图澄传》载，石勒的爱子石斌暴病而死，石勒请来高僧佛图澄，佛图澄用杨柳枝蘸了些水，洒在石斌身上，又念了一段咒语，然后便一拉石斌的手让他起来，死去的石斌果然依言而起。

⑤欲知奉倩神伤极：奉倩，荀奉倩。《世说新语·惑溺》载，荀奉倩和妻子的感情极笃，有一次妻子患病，身体发热，体温总是降不下来，当时正值隆冬，荀奉倩情急之下，脱掉衣服，赤身跑到庭院里，让风雪冻冷自己的身体，再回来贴到妻子的身上给她降温。如是者不知多少次，但深情并没有感动上天，妻子还是死了。荀奉倩的妻子死后，大家前去吊唁，只见荀奉倩“不哭而神伤”。

⑥秋擎：秋灯。擎，同“檠”（qing），灯柱，灯台。

⑦一池萍水：语出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⑧荷灯：荷花形的河灯，中元节的夜晚浮之于水面以祭祀亡灵。性德《西苑杂咏和荪友韵》有“烟柳千行宿鸟多，虹梁曲曲水萤过。新凉却爱中元节，万点荷灯散玉河”。同是中元节的荷灯，作诗时是当做风景来看，作词时却在悼念亡妻，正所谓物是人非。

又　咏梅

莫把琼花比澹妆①。谁似白霓裳②。别样清幽，自然标格③，莫近东墙④。冰肌玉骨天分付⑤，兼付与凄凉。可怜遥夜，冷烟和月，疏影横窗。

【笺注】

①莫把琼花比澹妆：不要把琼花与梅花相比。澹妆，代指梅花，语出欧阳修《渔家傲》“仙格澹妆天与丽，谁可比”。

②白霓裳：白色云霓裁减之裳，比喻梅花的色泽姿态。裳（cháng），古人穿的遮蔽下体的衣裙，男女都穿，是裙的一种。古人上衣下裳，合称衣裳。《楚辞·九歌·东君》：“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③自然标格：语出柳永《满江红》“就中有、天真妖丽，自然标格”，曾觌（dí）《忆秦娥》“浅红转黛，自然标格”。标格，风度。

④莫近东墙：比喻谨防有人窥探。语出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宋玉的东邻女子登墙窥探宋玉达三年，后人有“东墙窥宋”之成语。

⑤冰肌玉骨天分付：语出孟昶《洞仙歌》“冰肌玉骨清无汗”。

又

独倚春寒掩夕扉。清露泣铢衣①。玉箫吹梦，金钗划影，悔不同携。刻残红烛②曾相待，旧事总依稀。料应遗恨，月中教去，花底催归。

【说明】

当是追悔一段早年情事而作。从“悔不同携”来看，有情人未成眷属。

【笺注】

①铢衣：极轻的仙衣，代指极薄极轻的衣衫。《长阿含经》载：“忉利天衣重六铢，炎魔天衣重三铢，兜率天衣重三铢半，化乐天衣重一铢，他化自在天衣重半铢。”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一两约合今天的半两。

②刻残红烛：指夜深。古人在蜡烛上刻度，用以计时，刻度被烧得所剩不多的时候也就是夜深的时候。

又

重见星娥碧海槎①。忍笑却盘鸦②。寻常多少，月明风细，今夜偏佳。休笼彩笔闲书字③，街鼓已三挝④。烟丝欲袅，露光微泫，春在桃花。

【笺注】

①重见星娥碧海槎：星娥，织女。槎（chá），木筏。

②盘鸦：女子盘梳的发髻。

③休笼彩笔闲书字：化用赵光远《咏手》“慢笼彩笔闲书字”。

④街鼓已三挝：街上的更鼓已经敲过了三更。街鼓，更鼓，多设于谯（qiáo）楼（城门上的望楼）。挝（zhuā），敲击。

荷叶杯

帘卷落花如雪。烟月。谁在小红亭。玉钗敲竹①乍闻声。风影略分明。化作彩云飞去。何处。不隔枕函②边。一声将息③晓寒天。肠断又今年。

【说明】

悼亡之作，当作于康熙十七年。

【笺注】

①玉钗敲竹：语出王彦泓《即事》“玉钗敲竹立旁皇，孤负楼心几夜凉”。

②枕函，代指枕头。古时的枕头有木质、瓷质的，中空可以装物，是为枕函。

③将息：珍重、保重。

又

知己一人谁是①。已矣。赢得误他生。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莫道芳时②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为伊指点再来缘③，疏雨洗遗钿。

【说明】

悼亡之作，当作于康熙十七年。

【笺注】

①知己一人谁是：叶舒崇《卢氏墓志铭》载卢氏亡后，性德“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

②芳时：花开时节，引申为美好的时光。

③再来缘：来生的缘分。《饮水词笺校》注此语为“用玉箫事”，恐求之过深。所谓玉箫事即前文所注的唐代韦皋的一段情事。

梅梢雪　元夜月蚀

星毬映彻①。一痕微褪梅梢雪②。紫姑③待话经年别。窃药心灰、慵把菱花揭④。踏歌才起清钲歇⑤。扇纨⑥仍似秋期洁。天公毕竟风流绝。教看蛾眉⑦、特放些时⑧缺。

【说明】

作于康熙二十年元宵之夜，其时京城月蚀。词牌本作《一斛珠》。

【笺注】

①星毬映彻：指京城的元宵之夜到处都是花灯和焰火。星毬，灯球或焰火。顾贞观《传言玉女·上元》有“星毬高揭，是星娥手缀”。

②一痕微褪梅梢雪：梅梢的积雪微微地融化了一些。

③紫姑：《荆楚岁时记》载，正月十五之夜，民间有迎紫姑的风俗，以此占卜来年的蚕桑情况及其他事情。刘敬叔《异苑》载，古来相传，紫姑神原本是某人家中的一名妾室，被正室夫人所妒，在正月十五日那天愤愤而死，于是世人在每年的正月十五日画出紫姑的形象，夜间在厕所或猪栏旁边迎她。

④窃药心灰、慵把菱花揭：用嫦娥窃药奔月事。紫姑两句的大意是说，紫姑神正欲与人诉说多年的离情别绪，嫦娥却正在懊悔着当初偷了仙药独上月宫，不愿揭开镜面见人（所以月华被深深地掩住了）。紫姑之典切合元夜，嫦娥之典切合月蚀。菱花，指菱花镜，镜子多呈六角形，或背面刻有菱花。性德《四时无题诗》有“却对菱花泪暗流，谁将风月印绸缪。生来悔识相思字，判与齐纨共早秋”。揭，举起。

⑤踏歌才起清钲歇：踏歌，众人手拉手唱歌，以脚踏地作为节拍。钲，锣的一种。民俗于月蚀之时敲击铜锣以吓走天狗。

⑥扇纨：比喻月亮圆满而皎洁。扇，团扇。纨，素绢。

⑦蛾眉：比喻月牙。

⑧些时：短暂的时间。

木兰花令　拟古决绝词①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②。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③。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④。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⑥。

【说明】

与友人绝交之词。友人为谁，不详。汪刻本词题为《拟古决绝词，柬友》。

【笺注】

①拟古决绝词：拟古是诗人常见的写法，一般是模拟古乐府来作新的创作。这首拟古所拟的“决绝词”便可见于《宋书·乐志》所引的《白头吟》：“晴如山上云，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不过是以男女之情隐喻友情。

②何事秋风悲画扇：汉成帝时，班婕妤受到冷落，凄凉境下以团扇自喻，写下了一首《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团扇材质精良，如霜似雪，形如满月，兼具皎洁与团圆两重意象，“出入君怀袖”自是形影不离，但秋天总要到的，等秋风一起，扇子再好也要被扔在一边。

性德另写有《仿江醴陵杂拟古体诗》二十首，其一为《班婕妤怨歌》：“团团望舒月，皜皜冰蚕绢。欲却炎天暑，比月裁成扇。望舒圆易缺，金风换炎节。风凉秋气寒，匣扇复谁看。扇弃何足道，感妾伤怀抱。对月泪如丝，君恩异旧时。”

另，《怨歌行》究竟是否为班婕妤的作品，历来多有质疑。刘勰《文心雕龙·明诗》认为李陵、班婕妤的诗“见疑于后代”，严羽《沧浪诗话·考证》谓“班婕妤《怨歌行》，《文选》直作班姬之名，《乐府》以为颜延年作”。

③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故心人，语出谢脁《同王主簿怨情》“掖庭聘绝国，长门失欢宴。相逢咏茶，辞宠悲团扇。花丛乱数蝶，风帘人双燕。徒使春带赊，坐惜红颜变。平生一顾重，宿昔千金贱。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谢脁这首诗，也是借闺怨来抒怀，也用到“悲团扇”的典故，当是此词上阕所本。

④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用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骊山指骊山华清宫长生殿，唐明皇与杨贵妃曾在此秘誓相约。白居易《长恨歌》有“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后来马嵬坡事过，唐明皇入蜀。正值雨季，唐明皇夜晚于栈道雨中闻铃，百感交集，依此音作《雨霖铃》的曲调以寄托幽思。

⑥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薄幸锦衣郎，唐明皇。白居易《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①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②碎乡心梦不成。故园③无此声。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1682）二月十五日，性德随从康熙帝诣永陵、福陵、昭陵告祭，二十三日出山海关，此词当作于此行之中。此词之著名，在现代是因为王国维《人间词话》第五十一节以之为例，论美学所谓之“崇高”：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澄江静如练”、“山气日夕佳”、“落日照大旗”、“中天悬明月”、“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这里王国维所谓的“千古壮观”并颇能贴合于他的西方美学的思想渊源。在柏克划分了“优美”与“崇高”这一对范畴之后，康德又进一步作出研究，把“崇高”细分为“数量的崇高”与“力量的崇高”。“夜深千帐灯”、“澄江静如练”就近于前者，“大江流日夜”、“落日照大旗”就近于后者。在惊涛骇浪、雷鸣电闪的面前，我们刹那间便会沮丧于自己的渺小，但只要我们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便会欣然欣赏这些东西，这就是王国维所谓的一个“由动之静”的过程。还可以借用被尊为理学祖师的周敦颐的一句名言“无欲故静”，摆脱欲念正是“由动之静”的方法，正与康德、叔本华美学暗合。

而这些让我们“动”、让我们为之震慑的东西，越是骇人，也就越是吸引人，我们便会把它们看做“崇高”的东西。这是康德在《判断力批判》里表达的意思，尽管康德也说过“崇高”与道德感密切相关，但这个词毕竟是美学概念而非伦理学概念。基于这个原因，称之为“壮美”或“宏壮”也许更好一些。（在现代美学作品中，对这个概念，大陆多作“崇高”，港台多作“雄浑”，后者作为美学术语来自唐代诗论家司空图。）

【笺注】

①榆关：山海关，古名榆关，明代改称山海关。性德此行亦作《山海关》诗：“雄关阻塞戴灵鳌，控制卢龙胜百牢。山界万重横翠黛，海当三面涌银涛。哀笳带月传声切，早雁迎秋度影高。旧是六师开险处，待陪巡幸扈星旄。”

②聒（guō）：吵闹之声。

③故园：这里指京城，性德出生及成长之地。

朝中措

蜀弦秦柱①不关情，尽日掩云屏②。己惜轻翎退粉③，更嫌弱絮为萍④。东风多事，余寒吹散，烘暖微酲⑤。看尽一帘红雨⑥，为谁亲系花铃。

【说明】

《瑶华集》有词题为《春暮》，当为伤春怀人之作。

【笺注】

①蜀弦秦柱：字面上是说蜀地的琴和秦地的筝，泛指乐器。弦和柱都是乐器上的部件，以偏可以赅全。

②云屏：云母屏风。李商隐《嫦娥》有“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云母在古代还有一层仙家含义：何仙姑在尚未列入“八仙”之前就住在云母溪边，有仙人给她吃云母粉，她便身轻而可以飞升。

③轻翎退粉：《道藏经》载，蝴蝶在交尾之后，身上的粉会退去。李商隐《赠子直花下》：“池光忽隐墙，花气乱侵房。屏缘蝶留粉，窗沿蜂印黄。官书推小吏，侍史从清郎。并马更吟去，寻思有底忙。”这首诗也是写春光的，颔联“屏缘蝶留粉，窗沿蜂印黄”，互文见义，是说屏风的和窗子的边缘留下了蜂儿的黄，即用《道藏经》之典，是说蝴蝶交尾之后，身上的粉会退去；蜜蜂交尾之后，身上的黄色会退去。而诗句在写出了蝴蝶和蜜蜂在人的居室留痕这一春天景象之外，暗含着又带出了交配的意思。严绳孙《浣溪沙》有“腻粉无端退蝶翎。赤僧偷眼是蜻蜓。春光先过短长亭”，亦以轻翎退粉写春意。明末清初的才女李因《浣溪沙·送春》有“黄褪游蜂蝶粉消，一庭新绿展芭蕉”。

④弱絮为萍：古人看见杨花柳絮和浮萍有相似的地方，就认为后者就是前者入水之后变来的。《群芳谱》载，浮萍是杨花入水所化。

⑤酲（chéng）：酒醒后神志不清有如患病的感觉。

⑥红雨：比喻落花。

寻芳草　萧寺①记梦

客夜怎生过。梦相伴、绮窗吟和。薄嗔佯笑道，若不是恁②凄凉，肯来么。来去苦匆匆，准拟③待、晓钟敲破。乍偎人、一闪灯花堕，却对着琉璃火④。

【说明】

悼亡之作。其时依照风俗，卢氏的灵柩暂时安置在双林禅院，即词题所谓之萧寺。

【笺注】

①萧寺：佛寺，这里指卢氏灵柩所停放的双林禅院。

②恁（nèn）：这样，如此。

③准拟：准备，打算。

④琉璃火：寺院里供佛所用的琉璃灯盏。琉璃，巴利语veluriya或梵文俗语verulia的音译，是用铝和钠的硅酸化合物烧制成的釉料，常见的有绿色和金黄色两种。

遐方怨

欹角枕①，掩红窗。梦到江南，伊家博山沉水香②。浣裙③归晚坐思量。轻烟笼浅黛④，月茫茫。

【笺注】

①角枕：角制或有角制装饰的枕头。《诗经·唐风·葛生》有“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②博山沉水香：博山，博山炉，高档香炉的代称。《西京杂记》载，长安曾有一位名叫丁缓的巧匠能制作九层博山香炉，炉子上雕刻有千奇百怪的鸟兽，极尽精妙之能事。沉水香，也叫水沉。《乐府诗集·杨叛儿》有“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欢，指称所爱之人。）

③浣裙：湔（jiān）裙，洗裙。旧日风俗，三月三日上巳节，女人们相约一同到水边洗衣，以为这样可以除掉晦气。上巳节和清明节隔得不远，所以穆修有诗说“改火清明度，湔衫上巳连”。这种户外聚众的日子往往提供给了男男女女们以堂而皇之的约会的机会。

④浅黛：甩黛螺淡画的眉毛，此处代指远山之色。

秋千索　渌水亭①春望

垆边唤酒双鬟亚②。春已到、卖花帘下。一道香尘碎绿萍，看白袷③、亲调马④。烟丝宛宛愁萦挂。剩几笔、晚晴图画。半枕芙蕖⑤压浪眠，教费尽、莺儿话⑥。

【说明】

此词当作于康熙二十四年，有孙致弥的和作《拨香灰·容若侍中索和楞伽山人韵》，似是写性德纳沈宛之后的情景：“流莺并坐花枝亚。帘影动、合欢窗下。绿绣笙囊紫玉箫，称鹿爪，调弦马。宣和宫裱崔徽挂，恰侧畔、有人如画。几许伤春梦雨愁，都付与、鹦哥话。”

【笺注】

①渌水亭：建在明珠府的西花园里，是性德与友人吟诗作赋的雅集之所，今为宋庆龄纪念馆，紧邻后海。《南史·庾杲之传》载，庾杲之（字景行）是一位世家子弟，自幼就以孝行著称，做官之后一向以清贫自守，是所有江汉人士的期望，终于被王俭委以重任。安陆侯萧缅知道了消息，马上给王俭写了一封贺信，信里说：“盛府元僚，实难其选。庾景行泛渌水、依芙蓉，何其丽也。”当时的人们把王俭的幕府比作莲花池，所以萧缅才用“泛渌水、依芙蓉”来赞美庾景行。性德有《渌水亭》诗：“野色湖光两不分，碧云万顷变黄云。分明一幅江村画，着个闲亭挂夕曛。”朱彝尊《台城路·夏日，同对岩、荪友、西溟、其年、舟次、见阳，饮容若渌水亭》记此盛况：“一湾裂帛湖流远，沙堤恰环门径。岸划青秧，桥连皂荚，惯得游骢相并。林渊锦镜。爱压水虚亭，翠螺遥映。几日温风，藕花开遍鹭鸶顶。不知何者是客，醉眠无不可，有底心性。砑粉长笺，翻香小曲，比似江南风景。看来也胜。只少片夭斜，树头帆影。分我鱼矶，浅莎吟到暝。”

②垆边唤酒双鬟亚：垆，酒垆，酒家。双鬟，古代少女的发型，代指少女。亚，低垂，这里指少女为客人斟酒时双鬟低垂。《饮水词笺校》注为：“亚，通‘压’，将熟酒从酒槽中压出之意，罗隐《江南诗》：‘水国多愁又有情，夜槽压酒银船满。’此指为客人斟酒。李白《金陵酒肆留别》：‘吴姬压酒劝客尝。’”按，“双鬟亚”即“双鬟低垂”，此意较直接。

③白袷（jiá）：白色夹衣。

④调马：驯马。

⑤芙蕖：荷花。

⑥教费尽、莺儿话：化用王安石《清平乐》“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

又

药阑①携手销魂侣。争不记、看承②人处。除向东风诉此情，奈③竟日、春无语。悠扬扑尽风前絮。又百五④、韶光难住。满地梨花似去年，却多了、廉纤雨⑤。

【笺注】

①药阑：芍药花栏，代指花栏。

②看承：照顾。

③奈：无奈、怎奈。

④百五：清明。从冬至到清明共一百零五日，故称清明为百五。

⑤廉纤雨：帘纤雨，细雨。

又

游丝①断续东风弱。浑无语、半垂帘幙。茜袖②谁招曲槛边，弄一缕、秋千索。惜花人共残春薄。春欲尽、纤腰如削。新月才堪照独愁，却又照、梨花落。

【笺注】

①游丝：飘荡在空中的蛛丝，在诗歌套语里有春残的意象。

②茜（qiàn）袖：绛红色的袖子。

茶瓶儿

杨花糁径①樱桃落。绿阴下、晴波②燕掠。好景成担阁③。秋千背倚，风态④宛如昨。可惜春来总萧索。人瘦损、纸鸢⑤风恶。多少芳笺约。青鸾⑥去也，谁与劝孤酌？

【笺注】

①杨花糁径：杨花洒落在小路上。语出杜甫《绝句漫兴》“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糁（sǎn），洒落。

②晴波：阳光下的水波。

③担阁：耽搁。

④风态：风姿。

⑤纸鸢：纸扎的鸢子，代指风筝。陈沂《询刍录》载，纸鸢又名风鸢，当初五代汉李邺在宫中制作纸鸢玩耍，牵线乘风放飞，后来又在纸鸢的头部附上竹笛，风吹则发声，仿佛筝鸣，俗呼风筝。

⑥青鸾：代指女子。柳永《木兰花》：“坐中少年暗消魂，争问青鸾家远近。”《饮水词笺校》注为：“青鸾：李白《凤凰曲》诗‘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按，李白诗中的青鸾是指凤凰，神仙的坐骑，本词中的青鸾则是女子的代称。

好事近

帘外五更风①，消受晓寒时节。刚剩秋衾一半，拥透帘残月。争②教清泪不成冰？好处便轻别。拟把伤离情绪，待晓寒重说。

【笺注】

①帘外五更风：套用宋无名氏《浪淘沙》“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

②争：怎。

又

何路向家园，历历残山剩水。都把一春冷淡，到麦秋天气①。料应重发隔年花，莫问花前事。纵使东风依旧，怕红颜不似②。

【笺注】

①麦秋天气：农历四五月的麦熟时节。

②“料应重发”四句：马令《南唐书·昭惠周后传》载，李后主曾经与周后在瑶光殿之西移栽梅花，到了花开时节，周后却已故去，李后主因此作诗：“失却烟花主，东风自不知。清香更何用，犹发去年枝。”隔年花：去年的花。

又

马首望青山，零落繁华如此。再向断烟衰草，认藓碑题字。休寻折戟话当年①，只洒悲秋泪。斜日十三陵下，过新丰猎骑②。

【说明】

记十三陵围场行猎之作。

【笺注】

①休寻折戟话当年：语出杜牧《赤壁》“折戟沈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②斜日十三陵下，过新丰猎骑：十三陵在北京昌平天寿山一带，为明代皇陵，清代在那里建有围场。新丰猎骑，语出王维《观猎》“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汉高帝把故乡丰邑居民迁徙至长安附近，称新丰。

太常引　自题小照

西风乍起峭寒生。惊雁避移营①。千里暮云平②。休回首、长亭短亭。无穷山色，无边往事，一例冷清清。试倩玉箫声，唤千古、英雄梦醒。

【说明】

词题《自题小照》，所题之小照当为《楞伽出塞图》，绘性德出塞图景，作者不详。

【笺注】

①惊雁避移营：大雁因为人类转移营地而惊飞相避。

②千里暮云平：套用王维《观猎》“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又

晚来风起撼花铃①。人在碧山亭。愁里不堪听。那更杂、泉声雨声。无凭踪迹，无聊心绪，谁说与多情。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

【笺注】

①花铃：即护花铃。典出《开元天宝遗事》，唐代天宝年间，每到春天，宁王就派人在花园里系上红丝，密密地缀上铃铛，系在花梢上，以惊吓鸟雀。

转应曲

明月。明月。曾照个人离别。①玉壶红泪相偎，还似当年夜来②。来夜。来夜。肯把清辉重借。

【笺注】

①“明月”三句：化用冯延巳《三台令》“明月。明月。照得离人愁绝”。

②“玉壶”二句：王嘉《拾遗记》载，薛灵芸是常山人，父亲名叫薛邺，任酂乡亭长，母亲陈氏，随丈夫住在亭旁。薛家相当贫困，每到夜晚，便聚集邻家的女子们一同纺织，点燃麻蒿照亮。薛灵芸长到十五岁时，容貌绝世，邻近的少年夜间来偷窥她，但始终不曾窥见。咸熙元年，谷习任常山郡守，听说治下有亭长薛邺，女儿甚美而家境甚贫。时值魏文帝曹丕在民间选美以充实后宫，谷习便以千金聘走了薛灵芸，将她献给魏文帝。薛灵芸不忍远离父母，伤心欲绝，等到登车起程以后，薛灵芸仍然止不住哭泣，眼泪流在玉唾壶里，待车队到了京城，壶中已经泪凝如血。

山花子

林下荒苔道韫家①。生②怜玉骨委尘沙。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③。魂似柳绵吹欲碎，绕天涯④。

【笺注】

①林下荒苔道韫家：《世说新语·贤媛》载，谢遏推崇自己的姐姐，张玄常夸自己的妹妹。有一位女尼和谢、张两家都有交往，有人请她品评两位女子的高下，女尼说道：“王夫人（谢遏的姐姐谢道韫）神态闲适，有林下之风；顾家媳妇（张玄的妹妹）心清如玉，有大家闺秀之态。”（所谓林下之风，是说魏晋竹林名士的气度。）

②生：非常。

③一宵冷雨葬名花：葬花之意象，王国维认为始出于性德，实则五代词即有无名氏《伤春曲》：“一旦碎花魄，葬花骨，蜂兮蝶兮何不知，空使雕阑对明月”。自五代之后，葬花之语亦屡见于诗词。

④魂似柳绵吹欲碎，绕天涯：化用顾夐（xiòng）《虞美人》“教人魂梦逐杨花、绕天涯”。

又

昨夜浓香分外宜。天将妍暖护双栖。桦烛影微红玉软①，燕钗②垂。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央及莲花清漏滴③，莫相催。

【说明】

似为回忆新婚情景之作。

【笺注】

①桦烛影微红玉软：桦烛，以桦木皮卷裹的蜡烛。《本草集解》载，桦木生于辽东及西北，树皮厚而轻柔，用树皮卷蜡可以照明。红玉：比喻美人的肌肤，典出《西京杂记》：赵飞燕和赵合德姐妹“色如红玉”。

②燕钗：有燕形装饰的发钗，古代女子新婚有簪燕钗以求生育的风俗。据郭宪《洞冥记》，神女把玉钗赠给汉成帝，后来玉钗化为白燕飞去，宫人便仿照这种玉钗的样式制作发钗，称为玉燕钗。据《述异记》，汉武帝元鼎元年，修建招灵阁，有神女将一枚玉钗留赠武帝，武帝将之赐予赵婕妤。至汉昭帝元凤年间，宫人见此玉钗光莹有异，商量着要砸碎它。第二天去看钗匣，只见有白色的燕子升空而去。于是宫人制作玉钗，名为玉燕钗。

③央及莲花清漏滴：央及，央告。莲花清漏，即莲花漏，是一种雅致的时钟。李肇《国史补》载，惠远和尚因为山中不知更漏，所以用铜片做成莲花形的容器，底下有孔，放在水盆里，水从底孔里慢慢渗入，渗到一半的时候容器就会沉下去。一昼夜会沉十二次，是为十二个时辰。严绳孙《临江仙》有“夜寒莲漏永，清影在回廊”。

又

风絮飘残已化萍①，泥莲刚倩藕丝萦②。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③。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④。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说明】

悼亡之作。

【笺注】

①风絮飘残已化萍：《群芳谱》载，浮萍是杨花入水所化。

②泥莲刚倩藕丝萦：泥莲，指池塘中的莲花。倩，请。

③记前生：《晋书·王坦之传》载，王坦之与竺法师交情甚厚，常在一起谈论因果报应的事情，约定两人当中先死的那个要向后死的那个报知自己死后的事情。过了一年，竺法师突然来说：“我已经死了，知道了因果报应分毫不爽。应该勤修道德以升天成为神明。”说完人就不见了。过了不久，王坦之也去世了，时年四十六岁。

④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性德有闲章，镌“自伤情多”四字。性德同调词（一霎灯前醉不醒）有“人道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

又

欲话心情梦已阑①，镜中依约见春山②。方悔从前真草草③，等闲看。环佩只应归月下④，钿钗何意寄人间⑤。多少滴残红蜡泪，几时干⑥。

【说明】

悼亡之作。

【笺注】

①欲话心情梦已阑：化用辛弃疾《南乡子·舟中记梦》“别后两眉尖，欲说还休梦已阑”。

②春山：形容美人的眉毛，代指美人。刘歆《西京杂记》称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

③方悔从前真草草：化用彭孙遹“草草百年身，悔杀从前错”。

④环佩只应归月下：化用杜甫《咏怀古迹》“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本是过昭君村而吟咏昭君之作。

⑤钿钗何意寄人间：化用白居易《长恨歌》“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谓杨贵妃死后，方士为之招魂，“上穷碧落下黄泉”，终于得见，杨贵妃取金钿钗合，合拆其半，让方士转交唐明皇以念旧好。环佩与钿钗二典皆切悼亡。

⑥多少滴残红蜡泪，几时干：语出李商隐《无题》“蜡炬成灰泪始干”。

又

小立红桥柳半垂。越罗裙飏缕金衣①。采得石榴双叶子②，欲贻谁？便是有情当落日，只应无伴送斜晖。寄语东风休着力，不禁吹。

【笺注】

①越罗裙飏缕金衣：越罗，越地的丝绸，向以华美精致著称，这里代指华美的衣着。缕金衣，绣有金丝的衣服，也称金缕衣，代指华美的衣着。

②采得石榴双叶子：语出王彦泓《无绪》“空寄石榴双叶子，隔帘消息正沉沉”。双叶，成双成对的叶子，进而可以由叶子的成双联想到人的成双。在诗歌套语里，双叶通常是情侣相思的意象，陈师道《西江月·咏榴花》有“凭将双叶寄相思”，晏几道《浣溪沙》有“欲寻双叶寄情难”。不只石榴才长双叶，但似乎有一种石榴是特定地生长双叶的，大约又因为石榴之“榴”与“留”谐音，所以“双叶”常常会和“石榴”连在一起，比如黄庭坚《江城子·忆别》有“寻得石榴双叶子，恁寄与、插云鬟”，晁元礼《江城子》有“石榴双叶忆同寻”，韩元吉《谒金门·重午》有“双叶石榴红半吐，倩君聊寄与”。

菩萨蛮

窗前桃蕊娇如倦，东风泪洗胭脂面。人在小红楼①。离情唱《石州》②。夜来双燕宿，灯背屏腰绿③。香尽雨阑珊，薄衾寒不寒。

【笺注】

①人在小红楼：套用施枢《摸鱼儿》“人在小红楼，朱帘半卷，香注玉壶露”，姜夔《满江红》“又怎知、人在小红楼，帘影间”。

②离情唱《石州》：化用李商隐《代赠》“东南日出照高楼，楼上离人唱《石州》”。《石州》，乐府商调曲名，音调凄怆哀怨。

③绿：乌黑。杜牧《阿房宫赋》有“绿云扰扰”。

又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①。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无端听画角，枕畔红冰②薄，塞马一声嘶，残星拂大旗。

【笺注】

①桃花月：温庭筠《郭处士击瓯歌》有“晴碧烟滋重叠山，罗屏半掩桃花月”，胡曾《咏史诗·成都》有“杜宇曾为蜀帝王，化禽飞去旧城荒。年年来叫桃花月，似向春风诉国亡”。

②红冰：代指泪水，典出《开元天宝遗事》，杨贵妃初入宫时，与父母相别，涕泣登车，当时正值天寒，眼泪凝结为红冰。

又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春归归不得，两桨松花①隔。旧事②逐寒潮，啼鹃③恨未消。

【说明】

此词《瑶华集》有词题《大兀喇》，当作于康熙二十一年春性德扈驾东巡时。性德途经祖先叶赫部故地，有感而作。

【笺注】

①松花：松花江。性德有《松花江》诗：“弥天塞草望逶迤，万里黄云四盖垂。最是松花江上月，五更曾照断肠时。”

②旧事：明万历四十七年，叶赫部贝勒金台石败于清太祖努尔哈赤，被努尔哈赤缢死，叶赫部遂亡。六十年后，金台石的曾孙性德扈从康熙帝东巡，祭祀满洲龙兴之地长白山，途经祖先故地，思量旧事。

③啼鹃：子规鸟，杜鹃鸟。传说古蜀国灭亡之后，国王杜宇死而化为杜鹃鸟，声声啼血。

又　为陈其年题照①

乌丝曲倩红儿谱②，萧然半壁惊秋雨。曲罢髻鬟偏。风姿真可怜。须髯浑似戟③。时作簪花剧④。背立讶卿卿⑤，知卿无那⑥情。

【说明】

作于康熙十七年，此词另有缪荃孙抄本，题为《陈其年填词图卷》，词云：“乌丝词付红儿谱。洞箫按出霓裳舞。舞罢髻鬟偏。风姿最可怜。倾城与名士。千古风流事。低语属卿卿，知卿无那情。”

【笺注】

①为陈其年题照：陈其年即陈维崧，字其年，号迦陵，阳羡（宜兴）人，江南名士，词坛阳羡派宗主，康熙十七年入京，结识性德。性德所题咏之图为《迦陵填词图》，广东著名诗僧大汕所绘，画中陈其年拈髯持笔而坐，旁边的蕉叶上坐一女郎，手按洞箫，膝横琵琶。为此图题词者不止性德一人，严绳孙有《金缕曲》（燕市悲歌者），词前有小序，讲图上“有姬人吹玉箫倚曲”，朱彝尊亦有《迈陂塘·题其年填词图》，写“擅词场、飞扬跋扈，前身可是青兕”云云，令人想见陈维崧的疏豪气质。

陈维崧是顺康年间影响力最大的词人，只有朱彝尊差堪与之颉颃，这两人所代表的正是清初词坛最盛的阳羡与浙西二派。高佑釲（sì）《湖海楼词序》说自从陈其年起于词坛，海内始知词之为道，不是学问短浅、性情浮躁的人所能把握的。谭献《箧中词》则谓嘉庆以前，词人十之八九都在这两大流派的范围之内。

陈维崧所代表之阳羡派极有地域特色。阳羡大略就是现在的江苏宜兴，在清代顺康年间，小小的阳羡境内词坛名手如云，蔚为壮观，词风以怨诽之情、不平之意著称。为什么会有这种局面，首先因为阳羡虽小，却是个政治敏感地区，明末东林、复社的骨干分子有不少都是这一带人，等到王朝鼎革，阳羡一带殉难烈士极多。汉人天下沦亡，这里便成为隐逸聚集之处，弥漫一种对清朝政府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气氛。

陈维崧出身世家，父亲是晚明“四公子”之一的陈贞慧。阳羡派词人多有凭吊故国之思，所以词作才有怨诽之情、不平之意，才有大手笔、大题目。譬如陈维崧有一首《夏初临·本意，癸丑三月十九日，用明杨孟载韵》：

中酒心情，拆绵时节，瞢腾刚送春归。一亩池塘，绿阴浓触帘衣。柳花搅乱晴晖。更画梁、玉剪交飞。贩茶船重，挑笋人忙，山市成围。蓦然却想，三十年前，铜驼积恨，金谷人稀。划残竹粉，旧愁写向阑西。惆怅移时，镇无聊、掐损蔷薇。许谁知。细柳新蒲，都付鹃啼。

这首词在平淡中倾诉哀思，浓不可化。之所以不能尽情宣泄，是因为题材敏感，正触当局忌讳。词题里的“三月十九日”，就是崇祯帝煤山自缢的那天，癸丑年是康熙十二年；词的下片“蓦然却想，三十年前”，点明这首词正是明亡三十年祭。阳羡派每多追怀故国、俯仰今昔的作品，在新朝盛世发出许多不和谐的声音。

②乌丝曲倩红儿谱：乌丝曲，陈其年的词集初名《乌丝词》。红儿，本为唐代名伎，后泛指歌女，这里指画中女子。

③须髯浑似戟：语出《南史·褚彦回传》“公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清史稿·陈维崧传》载，陈维崧“清臞多髯，海内称陈髯”。

④花剧：簪花为戏。

⑤卿卿：男女之间的亲昵称呼。

⑥无那：无限。

又　宿滦河①

玉绳②斜转疑清晓，凄凄月白渔阳③道。星影漾寒沙，微茫织浪花。金笳鸣故垒，唤起人难睡。无数紫鸳鸯④，共嫌今夜凉。

【说明】

当为康熙十七年十月性德扈从康熙帝祭遵化孝陵经过滦河时所作。

【笺注】

①滦河：在今河北省。

②玉绳：原指北斗第五星之北玉衡之北的天乙、太乙二星，代指北斗星。

③渔阳：秦、汉、唐皆设渔阳郡，辖地大约在今天的北京、天津、河北省北部一带。

④无数紫鸳鸯：套用徐延寿《南州行》“河头浣衣处，无数紫鸳鸯”。紫鸳鸯：，多紫色，体形比鸳鸯大，好雌雄并游。

又

荒鸡①再咽天难晓，星榆②落尽秋将老。毡幕绕牛羊，敲冰饮酪浆。山程兼水宿，漏点清钲续③。正是梦回时，拥衾无限思。

【笺注】

①荒鸡：三更以前就开始啼鸣的鸡被称为荒鸡，古人认为荒鸡啼鸣是战乱或不祥的预兆。令狐楚《从军词》有“荒鸡隔水啼，汗马逐风嘶。终日随征旆，何时罢鼓鼙”，温庭筠《马嵬佛寺》有“荒鸡夜唱战尘深，五鼓雕舆过上林”。

②星榆：繁星。语出《玉台新咏·古乐府·陇西行》“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刘宪《奉和圣制登骊山高顶寓目应制》有“直城如斗柄，官树似星榆”。

③漏点清钲续：漏壶声与钲声相连续，比喻行役之昼夜。钲（zhēng）古代乐器名，形如钤，有手柄。古时行军时常用钲鼓，击钲使士兵肃静，击鼓使士兵前进。

又

新寒中酒①敲窗雨，残香细袅秋情绪。才道莫伤神，青衫湿一痕。无聊成独卧，弹指②韶光③过。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

【笺注】

①中酒：醉酒。

②弹指：片刻。弹指本为佛教术语，具体动作有两种：一是拇指和食指做一个快速的摩擦；二是拇指和中指夹住食指，快速地把食指弹出去。佛家的弹指包含四种含义：一是表示虔敬欢喜；二是表示警告；三是表示许诺；四是表示一种非常短的时间单位（据《翻译名义集·时分》，十二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人们一般说起弹指，取的主要是第四种意思。

③韶光：美好的时光，春光。

又

白日惊飙①冬已半，解鞍正值昏鸦乱。冰合②大河流，茫茫一片愁。烧痕③空极望，鼓角高城上。明日近长安④，客心愁未阑。

【说明】

当作于康熙二十一年冬扈从康熙帝南巡返程时即将抵达京城的途中。

【笺注】

①惊飙（biāo）：狂风。

②冰合：冰封。

③烧痕：野火烧过后的痕迹。

④长安：代指京城。

又

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更①苦。欹枕数秋天，蟾蜍②早下弦。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③。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笺注】

①长更：长夜。

②蟾蜍：代指月亮。《淮南子·精神》：“月中有蟾蜍。”

③泪与灯花落：化自花仲胤妻《伊川令·寄外》“教奴独自守空房，泪珠与灯花共落”。

又　回文①

雾窗寒对遥天暮，暮天遥对寒窗雾。花落正啼鸦，鸦啼正落花。袖罗垂影瘦，瘦影垂罗袖。风翦②一丝红，红丝一翦风。

【笺注】

①回文：一种游戏性质的修辞手法，正亦成诵，倒亦成诵。此词为逐句倒读的回文体，每两句都是反复回文。“雾窗寒对遥天暮”，从最后一个字“暮”倒着往前读，就是下一句“暮天遥对寒窗雾”；“花落正啼鸦”，倒过来也就是下一句“鸦啼正落花”。

②风翦：风迅速吹过。翦，同“剪”，扫，挥动。

又

催花未歇花奴鼓①。酒醒已见残红舞②。不忍覆余觞③。临风泪数行。粉香④看又别。空剩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

【笺注】

①花奴鼓：花奴，唐玄宗时汝阳王李琎的小字。李琎善击羯鼓，后人便以花奴鼓代称羯鼓。南卓《羯鼓录》载，玄宗曾于二月初一的清晨，见宫中景色明丽，柳杏将吐，遂命高力士取来羯鼓，临轩纵击一曲《春光好》，曲终之后，柳杏已经开花。玄宗笑对左右说：“凭这件事，难道不该唤我作天公吗？”

②残红舞：形容花落。

③覆余觞：翻倒酒杯，谓喝掉杯中所剩的残酒。

④“粉香”四句：性德另有《菩萨蛮》（梦回酒醒三通鼓），下片为“相思何处说。空有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团圞照鬓丝”。粉香，代指所钟爱的女子。

又

惜春春去惊新燠①，粉融轻汗红绵扑②。妆罢只思眠，江南四月天。绿阴帘半揭，此景清幽绝。行度竹林风，单衫杏子红③。

【笺注】

①新燠：天气刚刚变暖。燠（yù），暖。

②粉融轻汗红绵扑：化用白居易《和梦游春》“粉汗红绵扑”。红绵扑，女子化妆所用的粉扑。

③单衫杏子红：套用古乐府《西洲曲》“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又

榛荆满眼山城路，征鸿①不为愁人住。何处是长安②，湿云吹雨寒。丝丝③心欲碎，应是悲秋泪。泪向客中多，归时又奈何。

【笺注】

①征鸿：迁徙中的大雁。

②何处是长安：套用陶明淑《望江南》“别君容易见君难，何处是长安”。长安，代指京城。

③丝丝：承上文“湿云吹雨寒”，指细雨。

又

春云吹散湘帘①雨，絮粘蝴蝶飞还住。人在玉楼中，楼高四面风。柳烟丝一把，暝色笼鸳瓦②。休近小阑干，夕阳无限山。

【笺注】

①湘帘：用湘妃竹制成的帘子。

②鸳瓦：鸳鸯瓦，成双成对的瓦。顾贞观《青玉案》有“自古有情终不化。青娥冢上，东风野火，烧出鸳鸯瓦”。

又

晓寒瘦着西南月①，丁丁漏箭②余香咽。春已十分宜，东风无是非。蜀魂③羞顾影，玉照④斜红冷。谁唱《后庭花》⑤，新年忆旧家。

【说明】

此词浑不似性德的口吻，倒像是遗老遗少缅怀前朝。《饮水词笺校》称：“此阕甚为可疑。置胜明遗老集中，恐不能辨识。”其他注本，如《纳兰词笺注》，则错解词中掌故以弥合文意。

【笺注】

①晓寒瘦着西南月：清晨天寒，西南的天边挂着一弯月牙。月谓之瘦，即指月牙。

②丁丁漏箭：叮叮的滴漏之声。叮叮，形容漏壶滴漏的声音。漏箭，漏壶上的部件，形状如箭，箭杆上刻着时辰刻度，随水浮沉，用以计时。

③蜀魂：传说古蜀国灭亡之后，国王杜宇死而化为杜鹃鸟，声声啼血。

④玉照：张镃《玉照堂品梅记》载，淳熙己巳年，在南湖之滨得到一处苑圃，圃中有古梅数十株，便从西湖北山移栽来红梅三百多株，又在这里盖了几间房子，梅花开放的时节就住在这里，只见满地都是梅花的清辉，夜晚如同对月一般，故此名之为玉照。

⑤谁唱《后庭花》：语出杜牧《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后庭花》，即陈后主所作的《玉树后庭花》，历史上最著名的靡靡之音。

又

为春憔悴留春住，那禁半霎催归雨。深巷卖樱桃，雨余①红更娇。黄昏清泪阁②，忍③便④花飘泊。消得⑤一声莺，东风三月情。

【说明】

此词今存性德手迹，是写给高士奇的。高士奇，字澹人，号瓶庐，又号江村，江南才子，工书擅画，落魄时曾被明珠聘为性德的书法教师，后来供奉内廷，仕途显达。

【笺注】

①雨余：雨后。

②清泪阁：含着眼泪。阁，含着。

③忍：不忍，怎忍。

④便：便教，便让。

⑤消得：禁受得。

又

隔花才歇廉纤雨①，一声弹指②浑无语。梁燕自双归，长条脉脉垂。小屏山色远③，妆薄铅华④浅。独自立瑶阶，透寒金缕鞋⑤。

【说明】

闺怨主题，拟思妇怀人。

【笺注】

①廉纤雨：帘纤雨，细雨。

②弹指：本为佛教术语，据《翻译名义集·时分》，十二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这里或指响指。

③小屏山色远：屏风上绘有远山的图画。

④铅华：铅粉，女子的化妆品。

⑤金缕鞋：绣织有金丝的鞋子。

又

黄云紫塞①三千里，女墙②西畔啼乌起。落日万山寒，萧萧③猎马还。笳声听不得，入夜空城黑。秋梦不归家，残灯落碎花④。

【笺注】

①黄云紫塞：代指北方边塞。黄云，北方天空多有沙尘飞扬，故称黄云。紫塞，秦长城与汉代北部边塞土色多紫，故称紫塞。

②女墙：城墙上部有垛口的短墙。

③萧萧：马嘶声。《诗经·小雅·车攻》：“萧萧马鸣，悠悠旆旌。”

④残灯落碎花：灯火已经烧尽，落下许多灯花。化自戎昱《桂州腊夜》“孤灯落碎花”。

又

飘蓬只逐惊飙①转，行人过尽烟光远。立马认河流②，茂陵③风雨秋。寂寥行殿④锁，梵呗琉璃火⑤。塞雁与宫鸦⑥，山深日易斜。

【说明】

当作于明十三陵附近。

【笺注】

①惊飙（biāo）：狂风。

②认河流：从河流的走向来辨别方位。

③茂陵：汉武帝的陵墓叫做茂陵，可代指古代帝王的陵墓；明十三陵当中，宪宗的陵墓也叫茂陵。

④行殿：行宫。

⑤梵呗琉璃火：梵呗，指僧人的唱经声。呗（bài），佛教经文中的赞偈，为梵语pāthaka（呗匿）音译之略，在印度的本义是指以短偈形式唱宗教颂歌，后来泛指赞颂佛经或诵经声。琉璃火，即琉璃灯，也就是玻璃制的油灯。

⑥塞雁与宫鸦：塞雁，大雁远渡，随季节而在江南、塞北之间往返。宫鸦，栖息在宫殿里的乌鸦。

又

晶帘①一片伤心白②，云鬟香雾③成遥隔。无语问添衣，桐阴月已西。西风鸣络纬④，不许愁人睡。只是去年秋，如何泪欲流。

【说明】

悼亡，当作于康熙十六年秋，其时卢氏方逝。

【笺注】

①晶帘：水晶帘，华贵晶莹的帘子。

②伤心白：令人伤心的白色。《饮水词笺校》注为：“伤心，极言之词，伤心白即极白。如杜甫诗‘清江锦石伤心丽’、李白词‘寒山一带伤心碧’，皆此类。”按，伤心一词并无极言的意思，以上两例皆不足以为证。检《全唐诗》，“伤心”凡二百余见，全是“忧伤”的意思。所谓杜诗之“伤心丽”，见杜甫《滕王亭子》“清江锦石伤心丽，嫩蕊浓花满目斑”，“伤心”与“满目”对举，除非这是一组无情对，否则“伤心”仍当解作常用的义项。可作参照的是元稹《酬许五康佐》一诗中的“白日伤心过，沧江满眼流”，“伤心”与“满眼”对举，前者可确定为常用义项。白居易《长恨歌》有“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青门柳》有“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以“伤心”形容颜色，意义明显，是指令人睹之而伤心的颜色，“伤心白”应当也是这种用法。更有冯延巳《抛球乐》“波摇梅蕊伤心白，风入罗衣贴体寒”，以“伤心白”和“贴体寒”对举，显然前者是指睹之而令人伤心的白色。

③云鬟香雾：代指女子。语出杜甫《月夜》“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④络纬：蟋蟀。

又　寄梁汾苕中①

知君此际情萧索，黄芦苦竹②孤舟泊。烟白酒旗青，水村鱼市晴。柁楼③今夕梦，脉脉春寒送。直过画眉桥④，钱塘江上潮。

【笺注】

①寄梁汾苕中：梁汾，顾贞观，号梁汾。苕中，浙江湖州一带，因有苕溪，故名。

②黄芦苦竹：化用白居易《琵琶行》“黄芦苦竹绕宅生”。

③柁楼：船上的操舵室，代指船上居住。柁，同“舵”。

④画眉桥：桥名。顾贞观《踏莎美人》词有“双鱼好托夜来潮，此信拆看，应傍画眉桥”，自注称：画眉桥在平望（江苏吴江县南运河边），民间传说画眉鸟若经过桥下则再也不能巧啭，所以行舟之人到了这里，若带有画眉鸟，一定会把画眉鸟带上岸。

又　回文

客中愁损①催寒夕，夕寒催损愁中客。门掩月黄昏，昏黄月掩门②。翠衾孤拥醉，醉拥孤衾翠。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

【笺注】

①愁损：极度的忧愁。

②门掩月黄昏二句：朱彝尊《菩萨蛮》有“门掩乍黄昏，昏黄乍掩门”。

又　回文

砑笺银粉残煤画①，画煤残粉银笺砑。清夜一灯明，明灯一夜清。片花惊宿燕，燕宿惊花片。亲自梦归人，人归梦自亲。

【笺注】

①砑笺银粉残煤画：砑笺，压印有图案纹饰的字笺。砑（yà），用卵形或弧形的石块碾压或摩擦皮革、布帛等，使紧实而光亮。煤，墨的别称。

又

乌丝画作回纹纸①，香煤暗蚀藏头字②。筝雁十三双，输他作一行③。相看仍似客，但道休相忆。索性不还家，落残红杏花。

【说明】

似为沈宛作。康熙二十三年，性德纳沈宛为妾，翌年沈宛欲回江南老家，性德挽留之。是年五月性德即病逝。

【笺注】

①乌丝画作回纹纸：乌丝，乌丝阑纸，有黑色线格的纸笺或绢帛。回纹纸，写有回文体的诗词的信纸。

②香煤暗蚀藏头字：香煤，一指女子的眉笔，一指点燃的香火，皆可通。藏头，一种诗体，每句的第一个字可以连读表意。此句指以眉笔或香火蚀去信笺上所书之藏头诗每行的第一个字，让收信人去猜。

③筝雁二句：筝十三弦，每根弦下边都有一个筝柱，筝柱斜向排列，好像大雁的队列，故称雁柱。此处似指女子写来的书信上字迹工整排列，最要紧的句子却是藏头诗里的藏头一句。

又

阑风伏雨催寒食①，樱桃一夜花狼藉。刚与病相宜，锁窗薰绣衣②。画眉烦③女伴，央及④流莺唤。半晌试开奁⑤，娇多直⑥自嫌。

【笺注】

①伏雨：浓阴而未落下的雨。杜甫《秋雨叹》诗“阑风伏雨秋纷纷”句，仇注引赵子栎曰：“阑珊之风，沉伏之雨，言其风雨不已也”。阑珊之风，风已将吹尽；沉伏之雨，雨沉伏而不发，所以阑风伏雨并举。伏，是潜伏、隐匿的意思，如《老子》通行本第五十八章“福兮祸之所伏”。

寒食，寒食节，在清明节之前一二日，民俗禁火三日，只吃冷食。寒食节起源甚古，已经难于考索，一说源于古代钻木取火的习俗，当时的人们随着季节的变化而换用不同的树木以钻火，是为改季改火，改火之后要换取新火，在新火未至之时则禁止生火，只吃冷食，于是形成寒食节。寒食节最初长达一个月，后来缩减为三天。一说与大火星的运行有关，古有“出火”和“内（纳）火”之俗。所谓出火，是指大火星在黄昏时初见于东方的时日；所谓内火，是指大火星隐没于日光之中的时日。天上内火，人间便相应地禁火。

禁火之俗后来又与晋文公纪念介子推的传说混淆在了一起，人们便以为寒食节是为了纪念介子推之死。穆修有诗“改火清明度，湔衫上巳连”。扫墓祭祖与踏青原本是寒食节的风俗，后来寒食节不传，这些活动便成为清明节的活动了。

②刚与二句：天阴潮湿，于是用炉子烘烤衣物，恰恰病体也适合待在温暖干燥的环境里。薰绣衣，用香料烘烤华丽的衣物。

③烦：劳烦。

④央及：央求。

⑤奁（lián）：梳妆匣。

⑥直：只。

醉桃源

斜风细雨正霏霏，画帘拖地垂。屏山几曲篆香微，闲亭柳絮飞。新绿密，乱红稀，乳莺残日啼。余寒欲透缕金衣①，落花郎未归。

【笺注】

①缕金衣：绣有金丝的衣服，也称金缕衣，代指华美的衣着。

昭君怨

深禁①好春谁惜，薄暮瑶阶②伫立。别院管弦声，不分明。又是梨花欲谢，绣被春寒今夜。寂寞锁朱门，梦承恩③。

【说明】

宫怨主题。宫怨是诗人的一大传统主题，摹写皇宫中的女子在高墙之内寂寞地断送青春。但清代宫廷有一大改革，大量减少宫中女子的数量。据陆陇其《三鱼堂日记》，当时宫中的制度是使八旗女子轮流进宫服役，朝入夕出，所以宫中女子极少，不比前朝多蓄怨女。顺治十五年礼部奏定宫闱女官及宫女人数，总数只有一百五十三人，且多为工役人员。故而《饮水词笺校》以为“宫怨体诗歌产生之社会背景已渐消失，容若此作，只当以‘拟古’视之，并非反映清初现实情事”。

按，若论宫怨主题，顺康年间亦有怨事。历代宫中都有“对食”之风，东汉应劭说所谓对食，就是宫人自相结为夫妇。此风在明代尤甚，纪昀《熹宗懿安张皇后外传》谓，没有孩子的宫女各自选择太监作为伴侣，谓之菜户，彼此财物共用，如同一家，相爱亦如夫妇。自妃嫔以下亦颇有其事，天子不禁。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载，明万历年间，宫女几乎都有配偶，生活情形与普通夫妇无异。《国朝宫史》载，时至康熙朝，谕令严禁太监与宫女往来结识，违者处以重典。此时莫说菜户，就连宫女与太监认亲戚、叔伯、姐妹皆不可得。

【笺注】

①深禁：深宫。

②瑶阶：宫中的石阶。

③承恩：被君王宠幸。

·卷三

琵琶仙　中秋

碧海①年年，试问取、冰轮②为谁圆缺？吹到一片秋香③，清辉了④如雪。愁中看、好天良夜，争知道、尽成悲咽。只影而今，那堪重对，旧时明月。花径里、戏捉迷藏，曾惹下萧萧井梧叶。记否轻纨小扇，又几番凉热。只落得，填膺百感，总茫茫、不关离别。一任紫玉⑤无情，夜寒吹裂⑥。

【说明】

中秋悼亡。

【笺注】

①碧海：大海。《饮水词笺校》谓：“碧海，指青天。晁补之《洞仙歌·泗州中秋》词：‘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按，碧海并无青天之意，反而可与青天对举，如李商隐《嫦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晁补之《洞仙歌·泗州中秋》所谓“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是说明月从碧海上升起，“飞”是“飞出”之义。明月既可“飞”碧海，亦可“沉”碧海，如李白《哭晁卿衡》有“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②冰轮：月轮。

③秋香：秋花，多指桂花。

④了：明晰。

⑤紫玉：紫竹可以制作笛、箫，故紫玉代指笛、箫一类乐器。

⑥夜寒吹裂：辛弃疾《贺新郎》有“长夜笛，莫吹裂”。

清平乐

凄凄切切，惨淡黄花节①。梦里砧声②浑末歇，那更乱蛩③悲咽。尘生燕子空楼④，抛残弦索床头。一样晓风残月，而今触绪添愁。

【说明】

悼亡之作。

【笺注】

①黄花节：重阳节，其时菊花盛开。严绳孙《蝶恋花》有“梦里彩云留不得，西风吹过黄花节”。

②砧声：捣衣声。捣衣多在秋天。

③乱蛩（qióng）：杂乱鸣叫的蟋蟀。

④尘生燕子空楼：用关盼盼燕子楼典故。唐玄宗天宝年间，张建封管辖徐州，纳名伎关盼盼，深爱之。一日白居易来访，张建封使关盼盼歌舞相陪，待白居易离开徐州之后，张建封很快便去世了，关盼盼也不知下落，直到十年之后，张仲素告知白居易关盼盼的近况，带来三首绝句：“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销一十年。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白居易这才知道，在张建封死后，张家人扶着灵柩归葬北邙山，关盼盼从此便把自己封闭在燕子楼里，过着足不出户的日子，一转眼就是十年。这十年间，慕盼盼之才名、艳名而来的人很多，但关盼盼始终惦着张建封的情义，再不肯与人一见，偶有作答，也只是以诗明志而已。白居易感慨万千，步韵和了三首绝句：“其一：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其二：钿晕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著即潸然。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一年。其三：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白居易的三首诗传到了关盼盼手里，让关盼盼欷歔万千，但她当把这三首诗看完之后，却发现后边还附着一首七绝：“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三四枝。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盼盼边看边哭，最后说道：“我并不是不肯追随张公，只是生怕在我以死殉情之后，世人会因此而批评张公重色。张公若有从死之妾，恐怕清誉受损。”继而步韵一首，作答白居易：“自守空房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诗中说十年来自己独守空房，愁眉紧锁，当年白居易写诗形容自己如容风中牡丹，而今春去也，牡丹早已凋零，只是心中深意无人会得，不免叹息。又写一联：“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污雪毫”，笑白居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此悲哀不食，十多天后便当真追随张建封而去了。

及至宋代，苏轼任职徐州，一度夜宿燕子楼，梦到了关盼盼，于是写下那首著名的《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其中有“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传为名句。性德用燕子楼的典故，有悼亡之意。

又　上元①月蚀

瑶华②映阙，烘散蓂墀雪③。比似寻常清景④别，第一团圆时节⑤。影蛾忽泛初弦⑥，分辉借与宫莲⑦。七宝修成合璧⑧，重轮⑨岁岁中天。

【说明】

与《梅梢雪·元夜月蚀》同作于康熙二十年。

【笺注】

①上元：正月十五，元宵节，灯节。

②瑶华：美玉，代指月亮。

③蓂墀雪：生有蓂荚的宫殿台阶。蓂（mì）蓂荚，一种传说中的瑞草，据《孙氏瑞应图》，蓂荚又名历荚，生有圆形而五色的叶子，叶子共有十五片，从朔日到望日，每天生出一片叶子，生满十五片叶子之后，每天落下一片叶子，直到晦日落尽。如果赶上小月，就会有一片叶子卷而不落。如果君主圣明，蓂荚就会应运而生。《风俗通》载，古时的太平岁月里，蓂荚生长在台阶旁。墀（chí），台阶上的空地，也指台阶。张衡《两京赋》有“盖蓂荚为难莳（shì）也，故旷世而不觌（dí），惟我后能殖之，以至和平，方将数诸朝阶”，述蓂荚旷世罕见，只有我朝的皇帝才能把蓂荚种植在宫廷台阶之侧。

④清景：清光，这里是月光。

⑤第一团圆时节：一年当中的第一次月圆。

⑥影蛾忽泛初弦：影蛾，《三辅黄图·未央宫》载，汉武帝开凿影娥池以赏月。初弦，新月。

⑦宫莲：金莲花灯，帝王仪仗之一。

⑧七宝修成合璧：合璧，完璧。七宝修成合璧，段成式《酉阳杂俎·天咫》载，大和年间，郑仁本的表弟曾经与一位姓王的秀才游玩嵩山，在山上迷了路，天色已晚，不知道该怎么走。正在彷徨的时候，忽然听到树丛中传来鼾声，进去一看，见一个人穿着一身极白的衣服，枕着一个包袱，正熟睡着。两人叫醒了他，向他问路，又问他从哪里来。这人笑道：“你们知道月亮乃是由七种宝物合成的吗？月亮是弹丸的形状，其阴影就是太阳照在它的凸起处形成的。常有八万二千户修补月亮，我就是其中之一。”这人又打开了包袱，里边有凿子和玉屑饭等物。他将玉屑饭分与二人道：“吃了这些虽然不足以长生，但可以一生无病。”之后，他为二人指明路径，便突然不见了。

⑨重轮：日月轮廓之外的光圈，古代以为祥瑞。

又

烟轻雨小，望里青难了①。一缕断虹垂树杪，又是乱山残照。凭高目断征途，暮云千里平芜②。日夜河流东下，锦书应托双鱼③。

【笺注】

①青难了：语出杜甫《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②平芜：原野。

③锦书应托双鱼：锦书，据《晋书·窦滔妻苏氏传》，前秦秦州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其妻苏氏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寄窦滔，诗共八百四十字，循环往复皆可读，词意凄婉。后称书信为锦字或锦书。双鱼，代指书信，典出《古乐府》“尺素如残雪，结成双鲤鱼。要知心中事，看取腹中书”。

又

孤花片叶，断送清秋节。寂寂绣屏香篆①灭，暗里朱颜消歇。谁怜散髻②吹笙，天涯芳草关情③。懊恼隔帘幽梦④，半床花月纵横。

【笺注】

①香篆：篆香，弯曲盘绕的香，或呈篆字形状。

②散髻：解开发髻，披散头发。

③关情：牵动情怀。

④懊恼隔帘幽梦：秦观《八六子》有“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又

麝烟①深漾。人拥缑笙氅②。新恨暗随新月长。不辨眉尖心上③。六花④斜扑疏帘。地衣⑤红锦轻沾。记取暖香如梦，耐他一晌寒严⑥。

【笺注】

①烟：焚烧麝香而飘散的烟气。

②缑（gōu）笙氅：道袍式的大氅。据《列仙传》，王子乔是周灵王的太子，喜欢吹笙，发出凤凰一般的声音。他常在伊、洛之间漫游，被一个叫做浮丘公的道士引上嵩山，一去三十余年。有一天，他对来找自己的人说：“请转告我的家人，七月七日到缑山和我见面。”到了这一天，果然看到王子乔乘着白鹤飞落在缑山顶上，向大家致意。几天之后，他乘鹤飞上了云霄，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王子乔在汉朝很出名，有墓有祠，还显过灵，有蔡邕这样的名士为之树碑立传，到了唐朝，武则天还亲自册封他为升仙太子，为他立庙刻碑。

王子乔，一般都说他就是太子晋，是周灵王的儿子，这是把两个不同的传说搞混了。王子乔本来不是王子，在《楚辞》和《淮南子》里常被称做王乔或王侨，《列仙传》等书给了他王子的身份，他便渐渐和太子晋混为一谈了，后世诗人笔下的王子乔大多都沿用这个误会。

③不辨眉尖心上：范仲淹《御街行》有“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李清照《一剪梅》有“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④六花：雪花。雪花六瓣，故称六花。

⑤地衣：地毯。

⑥寒严：严寒。顾贞观《凤凰台上忆吹箫》有“愁来也，玉肌生粟，一晌寒严”。

又

将愁不去，秋色行难住。六曲屏山①深院宇，日日风风雨雨。雨晴篱菊初香，人言此日重阳。回首凉云②暮叶，黄昏无限思量。

【笺注】

①六曲屏山：曲折的屏风。

②凉云：秋天的云。凉，秋季，如凉天（秋天）、凉月（秋月）、凉沙（秋天的飞沙）、凉夜（秋夜）。

又

青陵蝶梦①，倒挂怜幺凤②。退粉收香情一种③，栖傍玉钗偷共。愔愔镜阁飞蛾，谁传锦字秋河④。莲子依然隐雾⑤，菱花暗惜横波⑥。

【笺注】

①青陵蝶梦：李冗《独异志》载，宋康王夺走了韩凭（又作韩朋）的妻子，派韩凭修筑青陵台，然后杀死了他。韩凭的妻子请求临丧，跳下青陵台自尽身亡。《太平寰宇记》对此事也有记载，说韩凭的妻子事先把衣服作了腐化处理，在青陵台上突然投身下跳，左右的人急忙拉住她的衣角，谁知衣服触手即碎，化作片片蝴蝶。宋康王愤恨不已，把韩凭夫妻分别埋葬，结果两座坟墓上分别生出了两棵大树，枝条互相接近，终于缠绕在一起，是为连理枝。李白《相和歌辞·白头吟》有“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有青陵台”，李商隐《蜂》有“青陵粉蝶休离恨，长定相逢二月中”。储嗣宗有《宋州月夜感怀》：“雁池衰草露沾衣，河水东流万事微。寂寞青陵台上月，秋风满树鹊南飞。”

②倒挂怜幺凤：化自苏轼《西江月》“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苏轼自注说，惠州梅花上有一种珍禽，叫倒挂子，样子像绿毛凤，但个头小一些。

③退粉收香情一种：或暗示着有情人已有过鱼水之欢。

④锦字秋河：锦书，代指书信，典出《晋书·窦滔妻苏氏传》。秋河，银河。

⑤莲子依然隐雾：语出《乐府·子夜歌》“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莲子”谐音“怜子”，字面是说莲子依然隐在雾里看不清，含义是恋人依然隐在雾里看不清。

⑥菱花暗惜横波：菱花，代指镜子。横波，女子目光流盼的样子。

又

风鬟雨鬓，偏是来无准。倦倚玉阑看月晕，容易语低香近①。软风吹过窗纱，心期便隔天涯。从此伤春伤别②，黄昏只对梨花③。

【笺注】

①语低香近：化用晏几道《清平乐》“勾引行人添别恨，因是语低香近”。

②伤春伤别：化用李商隐《杜司勋》“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

③黄昏只对梨花：梨，谐音为“离”。

又　弹琴峡①题壁

泠泠彻夜，谁是知音者？如梦前朝何处也②，一曲边愁难写。极天关塞云中，人随落雁西风。唤取红巾翠袖，莫教泪洒英雄③。

【笺注】

①弹琴峡：史料中有多处弹琴峡，此处不详何地，大约不出北京昌平区境内。史料中对不同的弹琴峡都有相似的描述：水流潺湲，好像琴声不绝。

②如梦前朝何处也：性德所谓前朝，应当并非确指明朝，而是表达一种客观而抽象的沧桑感，这是性德咏史作品的惯例。

③唤取红巾翠袖，莫教泪洒英雄：化自辛弃疾《水龙吟》“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又　忆梁汾①

才听夜雨，便觉秋如许。绕砌蛩螀②人不语，有梦转愁无据③。乱山千叠横江，忆君游倦何方。知否小窗红烛，照人此夜凄凉。

【笺注】

①梁汾：顾贞观，字华峰（一作华封），号梁汾。

②蛩螀：蟋蟀声和蝉声。蛩（qióng），蟋蟀。螀（jiāng），蝉。

③无据：不可靠，无所依凭。

又

塞鸿①去矣，锦字②何时寄。记得灯前佯忍泪，却问明朝行未。别来几度如珪③，飘零落叶成堆。一种晓寒残梦，凄凉毕竟因谁。

【笺注】

①塞鸿：塞雁，边塞之雁。

②锦字：书信。

③珪（guī）：古代帝王或诸侯在举行典礼时拿的一种玉器，上部为圆形或剑头形，下部为方形，这里比喻缺月，语出江淹《别赋》“秋露如珠，秋月如珪”。

一丛花　咏并蒂莲

阑珊①玉佩罢霓裳②，相对绾红妆③。藕丝风送凌波④去，又低头、软语商量。一种情深，十分心苦，脉脉背斜阳。

色香空尽转生香⑤，明月小银塘。桃根桃叶终相守⑥，伴殷勤、双宿鸳鸯。菰米漂残，沈云乍黑⑦，同梦寄潇湘⑧。

【说明】

顾贞观、严绳孙、秦松龄皆有《一丛花·咏并蒂莲》，当为同时倡和之作。三人同在京城过夏，只有康熙十九、二十年。

【笺注】

①阑珊：凌乱、歪斜。

②霓裳：指唐代的霓裳羽衣舞。唐代又有《凌波曲》，后世诗人往往混淆这两个曲子，以《霓裳》为描写水生花卉如水仙、荷花的掌故。

③相对绾红妆：形容两朵莲花盘绕联结在一起。绾（wǎn），盘绕。

④凌波：曹植《洛神赋》有“凌波微步，罗袜生尘”。郑处晦《明皇杂录》载，唐玄宗梦到凌波池中的龙女，由是制作《凌波曲》。

⑤色香空尽转生香：顾贞观《小重山》有“色香空尽转难忘”。

⑥桃根桃叶终相守：《六朝事迹类编》载，晋代王献之有爱妾名桃叶，其妹名桃根。党怀英《双头牡丹》有“水南水北何曾见，桃叶桃根本自仙”。性德好友朱彝尊《减字木兰花》有“秦淮小住，桃叶桃根家甚处”，《蝶恋花》有“何处飞来江上楫，妹是桃根，姊定名桃叶”。

⑦菰米漂残，沈云乍黑：语出杜甫《秋兴》“漂泊菰米沈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菰米，菰（gū），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浅水里，嫩茎称“茭白”，果实称“菰米”、“雕胡米”，可食用。

⑧潇湘：相传娥皇、女英姐妹同嫁大舜，舜帝南巡，死在苍梧之野，娥皇、女英南下寻夫，在悲恸之下投湘水而死，化为湘水女神，是为湘灵。这里以舜之二妃代指并蒂莲。

菊花新　用韵送张见阳令江华①

愁绝行人天易暮，行向鹧鸪声里住②。渺渺洞庭波，木叶下、楚天何处③。折残杨柳应无数④，趁离亭⑤笛声吹度。有几个征鸿⑥，相伴也、送君南去。

【笺注】

①用韵送张见阳令江华：康熙十八年秋，性德的好友张纯修（号见阳）离京赴任湖南江华县，性德作此词以送别。用韵，当为“用……之韵”，今已不详何指。汪刻本及《草堂嗣响》词题均无“用韵”二字。

②行向鹧鸪声里住：鹧鸪的叫声，古人觉得听起来像是“行不得也哥哥”。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有“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

③“渺渺”三句：语出屈原《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点明时令为秋季。

④折残杨柳应无数：古人有折柳送别的传统。

⑤离亭：送别所在的长亭。

⑥征鸿：多指南飞的大雁。

淡黄柳　咏柳

三眠①未歇，乍到秋时节。一树斜阳蝉更咽②，曾绾灞陵离别③。絮己为萍风卷叶，空凄切。长条莫轻折，苏小恨④、倩他说。尽飘零、游冶章台客⑤。红板桥⑥空，湔裙⑦人去，依旧晓风残月⑧。

【笺注】

①三眠：三眠柳即柽（chēng）柳、人柳。《三辅故事》载，汉代宫苑中有柳树状如人形，叫做人柳，一日三眠三起（三次伏倒，三次挺直）。严绳孙《蝶恋花》有“雾湿花房，杨柳三眠了”，《杨柳枝》有“东风一报三眠后，十二玉楼深更深”。

②一树斜阳蝉更咽：化自李商隐《柳》“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

③曾绾灞陵离别：灞陵，汉文帝的陵墓，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汉唐之人送别出长安多在灞陵附近的灞桥。《三辅黄图·桥》载：“霸桥（灞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送别。”李白《忆秦娥》有“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绾（wǎn），盘绕，系结。

④苏小恨：与所眷恋之人的离别之恨。苏小即苏小小，据《乐府广题》，苏小小大约是南齐时人，钱塘名伎，相传家门前有柳树成荫。白居易《杭州春望》有“柳色春藏苏小家”，温庭筠《杨柳枝》有“苏小门前柳万条”。性德《卜算子·咏柳》有“苏小门前长短条”。

⑤游冶章台客：本是战国时秦国宫殿，以宫内有章台而得名，在今长安县故城西南，秦王曾在此宫接见蔺相如献和氏璧。台下有街名章台街，汉代亦然。唐人韩翃以《章台柳》诗寻访柳氏，诗以章台借指长安，以章台柳暗喻长安柳氏。但因柳氏本娼女，故后人遂将章台街喻指娼家聚居之所。游冶，也作冶游，本指男女在春天或节日里外出游玩，后来专指流连于歌楼舞巷。

⑥红板桥：语出白居易《杂曲歌辞·杨柳枝》：“红板江桥青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时。可怜雨歇东风定，万树千条各自垂。”

⑦湔（jiān）裙，洗裙。旧日风俗，三月三日上巳节，女人们相约一同到水边洗衣，以为这样可以除掉晦气。上巳节和清明节隔得不远，所以穆修有诗说“改火清明度，湔衫上巳连”，这种户外聚众的日子往往提供给了男男女女们以堂而皇之的约会的机会。

李商隐《柳枝诗序》称，洛阳有个女孩子名叫柳枝，父亲本是位有钱的商人，但不幸遭遇风波而死。柳枝十七岁时，本该是喜欢梳妆打扮的年纪了，但她对这些事总是缺少耐心，倒喜欢“吹叶嚼蕊”，弄片树叶吹吹曲子，她还擅长丝竹管弦，能作“天风海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

李商隐的堂兄李让山是柳枝的邻居，一天，李让山吟咏李商隐的《燕台诗》，柳枝突然跑了出来，吃惊地问：“这诗是谁写的呀？”李让山说：“是我一个亲戚小哥写的。”柳枝当即便要李让山代自己向这个“亲戚小哥”去求诗，大概还怕李让山不经心，特地扯断衣带系在了他的身上以为提醒。随后，就在第二天的一次偶遇中，柳枝向李商隐发出了邀请，说三日之后，自己会“湔裙水上”，以博山香相待。

李商隐接受了柳枝的邀请，可就在这时，共赴京师的同伴搞了个恶作剧，偷偷上路，还把李商隐的行李一并带走了。诗人无奈，没法在当地停留三日，只得爽约而去。

到了冬天，李让山来找李商隐，说起柳枝已经被某显贵娶去。这场初恋，还没有开始便已经匆匆结束，只化成了《柳枝》五首，徒然惹人伤怀。严绳孙有《杨柳枝》专咏此事：“莫到燕台又咏诗。长条空解结相思。一池风约湔裙水，肠断双鬟抱立时。”

这个典故被性德多次用在自己的诗词里，譬如“断带依然留乞句，班骓一系无寻处”，“便容生受博山香，销折得狂名多少”，当是缅怀一段未果的初恋。

⑧晓风残月：语出柳永《雨霖铃》“杨柳岸、晓风残月”。

满宫花

盼天涯，芳讯①绝。莫是故情全歇。朦胧寒月影微黄，情更薄于寒月。麝烟②销，兰烬③灭，多少怨眉愁睫。芙蓉莲子待分明④，莫向暗中磨折。

【笺注】

①芳讯：恋人的音讯。

②麝烟：麝香熏香的烟气。

③兰烬：蜡烛的余烬形似兰花的花芯。

④芙蓉莲子待分明：语出《乐府·子夜歌》“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

洞仙歌　咏黄葵①

铅华②不御，看道家妆③就。问取旁人入时否。为孤情淡韵，判不宜春④，矜标格⑤、开向晚秋时候。无端轻薄雨⑥，滴损檀心⑦，小叠宫罗镇长皱⑧。何必诉凄清，为爱秋光，被几日、西风吹瘦。便零落、蜂黄也休嫌，且对倚斜阳，倦偎红袖⑨。

【笺注】

①黄葵：秋葵，一年生草本植物，每年七至十月开花，花多为淡黄色。

②铅华：用来化妆的铅粉。

③道家妆：黄色道袍，这里形容黄葵的颜色。据《拾遗记》卷六，刘向在汉成帝末年校书天禄阁，专精覃思。一夜有一位老人，身穿黄衣，手持青藜杖，登上天禄阁。他见刘向正在昏暗中独坐诵书，便吹燃了青藜杖端，借着火光和刘向说话。刘向听老人传授《洪范》五行之文，恐怕记不全，便撕裂了裳与绅，记录老人的话。老人直到天亮才走，刘向请教他的姓名，他说自己是太一之精，天帝听说金卯之子（暗示刘姓）有博学之人，所以下来看看。老人说罢，从怀中取出竹牒，有天文地图之书，授予刘向。

因《拾遗记》故事中的老人身穿黄衣，其后黄衣遂为道士的服色。

④判不宜春：拼着不合春时。判，拼。

⑤标格：风格，风度。

⑥无端轻薄雨：化自晏几道《生查子》“无端轻薄云，暗作帘纤雨”。

⑦檀心：这里指黄葵紫褐色的花芯。

⑧小叠宫罗镇长皱：范成大《菊谱》载：“叠罗黄，状如小金黄，花叶尖瘦，如剪罗縠。”镇长，经常。皱，这里指花瓣多褶皱。

⑨红袖：代指美女。

唐多令　雨夜

丝雨织红茵①，苔阶压绣纹。是年年、肠断黄昏。到眼芳菲都惹恨，那更说，塞垣②春。萧飒不堪闻，残妆拥夜分③。为梨花、深掩重门④。梦向金微山下去，才识路，又移军⑤。

【说明】

闺怨主题。

【笺注】

①丝雨织红茵：形容细雨打下一地落花，好似红色的地毯。

②塞垣：长城边塞。

③夜分：夜半。

④为梨花、深掩重门：化自戴叔伦《春怨》“金鸭香消欲断魂，梨花春雨掩重门”。

⑤梦向金微山下去，才识路，又移军：化自张仲素《秋思》二首，其一：“碧窗斜日蔼深晖，愁听寒螀泪湿衣。梦里分明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其二：“秋天一夜静无云，断续鸿声到晓闻。欲寄征衣问消息，居延城外又移军。”金微，即金微山，今天的阿尔泰山，唐贞观年间置有金微都督府。移军，军营转移。闺怨主题的唐诗常以金微代指边塞。

秋水　听雨

谁道破愁须仗酒①，酒醒后，心翻②碎。正香销翠被，隔帘惊听，那又是、点点丝丝和泪。忆翦烛、幽窗小憩③。娇梦垂成，频唤觉、一眶秋水。依旧乱蛩声里，短檠④明灭，怎教人睡。想几年踪迹，过头风浪⑤，只消受、一段横波⑥花底。向拥髻⑦、灯前提起。甚日还来，同领略、夜雨空阶滋味⑧。

【笺注】

①谁道破愁须仗酒：套用赵长卿《南乡子》“谁道破愁须仗酒，君看，酒到愁多破亦难”。

②翻：反而。

③忆翦烛、幽窗小憩：化自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更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④短檠：短柄的灯。檠（qíng），灯架，烛台，引申为灯。

⑤过头风浪：比喻生活不平静。

⑥横波：水波闪动，比喻女子目光流盼的样子。

⑦拥髻：典出《飞燕外传》附《伶玄自叙》：“以手拥髻，凄然泣下”，后指手捧发髻，话旧生哀。明代徐渭《燕子楼》有“昨泪几行因拥髻，当年一顾本倾城”。

⑧夜雨空阶滋味：语出何逊《临行与故游夜别》“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蒋捷《虞美人·听雨》：“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虞美人

峰高独石当头起，影落双溪水。马嘶人语各西东。行到断崖无路小桥通。朔鸿①过尽归期杳，人向征鞍老。又将丝泪②湿斜阳。回首十三陵③树暮云黄。

【说明】

作于明十三陵一带，《草堂嗣响》有词题《昌平道中》。

【笺注】

①朔鸿：从北方向南飞去的大雁。

②丝泪：像雨丝一样落下的眼泪。

③十三陵：明代皇陵，在北京昌平天寿山一带，清代在那里建有围场。龚自珍《说天寿山》载，天寿山之名为明成祖朱棣所赐，自永乐至天启，共有十二位帝王葬在这里，故称十二陵，唯独没有景泰帝的陵墓。崇祯十五年，田妃去世，葬于天寿山西麓，崇祯十七年，崇祯帝及周后为社稷而死，昌平民人打开田妃之墓安葬崇祯帝与周后，此地便称十三陵。

又

黄昏又听城头角，病起心情恶。药炉初沸短檠青①，无那残香半缕恼多情。多情自古原多病，清镜怜清影②。一声弹指③泪如丝，央及东风休遣玉人④知。

【说明】

或为寄顾贞观之作。

【笺注】

①短檠青：灯烛发出青色的光焰。短檠：短柄的灯。檠（檠），灯架，烛台，引申为灯。

②多情自古原多病二句：化自柳永词残句“多情到了多病”，张元干《十月桃》“有多情多病文园，醉里凭阑”。清镜，明镜。清影，清瘦的身影。

③弹指：片刻。这里或指响指，或指顾贞观的词集《弹指词》。

④玉人：风姿绰约的人。这个词常被误认为指美女，事实上它可以男女通称，尤其在唐代很常见。如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以玉人指称韩绰判官。再如卢纶《送马尚书郎君侍从归觐太原》：“玉人垂玉鞭，百骑带櫜鞬。从赏野邮静，献新秋果鲜。塞屯丰雨雪，虏帐失山川。遥想称觞后，唯当共被眠。”卢纶《偶逢姚校书凭附书达河南郄推官因以戏赠》：“寄书常切到常迟，今日凭君君莫辞。若问玉人殊易识，莲花府里最清羸。”权德舆《送卢评事婺州省觐》：“知向东阳去，晨装见彩衣。客愁青眼别，家喜玉人归。漠漠水烟晚，萧萧枫叶飞。双溪泊船处，候吏拜胡威。”这些都是以玉人指男性的例子，像美男子卫玠这样的人物便早已经有玉人之称了。所以，若上句“弹指”是指顾贞观的《弹指词》，则这句里性德以“玉人”指称顾贞观，这也是合情合理的说法。性德自己多愁多病，又感动于好友的词章，更不愿好友得知自己的这般境况而忧愁惦念，这也正符合他的挚情挚性。

又　为梁汾赋

凭君料理花间课①，莫负当初我。眼看鸡犬上天梯②，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③。瘦狂那似痴肥好④，判⑤任痴肥笑。笑他多病与长贫⑥。不及诸公衮衮⑦向风尘。

【说明】

词题《为梁汾赋》，梁汾即顾贞观，是性德的挚友与知音，而且，两个人在填词上有着共同的主张、共同的追求，创作水平也不相上下。这首词即表达填词主张及对顾贞观的惺惺相惜之感。

《饮水词笺校》谓：“康熙十五年，性德初识梁汾，共编《今词初集》。十六年，梁汾携初编稿本南归，谋镌刻。十七年，下诏举博学鸿词，有欲荐梁汾者，梁汾力辞。同年春，以严绳孙建议，梁汾欲与吴绮共编《饮水词》，性德遂以此词答之，使付剞劂。梁汾董理刻词事，终致刊成。词中‘鸡犬上天’、‘诸公衮衮’皆指钻营鸿博者。据‘眼看’句，词当作于鸿博名士齐集京师之时。”

按，此说或可商榷。词中“鸡犬上天”、“诸公衮衮”云云明显带有贬义，而性德和顾贞观共同的好友里不乏有钟情于鸿博考试的，双方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壁垒，相反倒很融洽；性德自己也曾经一心仕进，还为了错过殿试而懊恼不已；性德主编的《通志堂经解》、所著的《渌水亭杂识》，也都是正经的学问之道。所以，若把这些和填词对立起来，便很难解释得通。

从用典手法论，“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法云秀和尚斥责黄庭坚的这个典故，属于典型的断章取义传统，因为这件事还有下文的——黄庭坚后来编辑晏几道的词集，读晏词而大有感慨，说词虽然只是街头巷尾的流行歌曲，但晏几道写词用上了诗笔，这便化俗为雅了。黄庭坚由此想到自己当年填的那些狎俗小调，觉得法云秀和尚说得没错，填词还是当循小晏之途。

如此，黄庭坚等于承认自己是该入拔舌地狱的，也承认自己当初填词的风格艳俗不堪，那么，难道性德是要继承黄庭坚早年的艳俗风格而宁可下地狱吗？——显然不是，性德用这个典故，只取“以填词为志”这个意思，不及其他。

从当时的词坛风气来看，词时时受到诗的贬抑。譬如清初文坛有所谓“南朱北王”，“南朱”是朱彝尊，“北王”是王士祯。王士祯在年轻时代做了五年的扬州地方官，晚间常和词人朋友们唱和聊天，因此而带起了相当大规模的兴盛词风。但王士祯调离扬州之后，却对填词一事绝口不提了，因为他年纪大了，官位高了，对形象更加在意了，觉得填词只是少年轻狂的一段荒唐经历而已，所谓“雕虫小技，壮夫不为”。从此之后，王士祯的文学精力就全用在诗歌和古文上了，还开创了“神韵”一派，是文学史的一件大事。陈聂恒刊刻《栩园词弃稿》，卷首置顾贞观写给自己的一封信札，其中讲到王士祯以位高望重之身绝口不谈填词，致使以前有兴致填词的人往往转攻诗古文辞，而回顾《花间》、《草堂》，如同雕虫小技见耻于壮夫。

“南朱”朱彝尊却和王士祯相反，先诗而后词，曾是一代词坛盟主，后来则成为一代儒宗、学术大师。朱彝尊出身贫寒，曾与妻妹有过一段刻骨而绝望的爱情，这在他的一些小词里头，还有一首《风怀诗》长篇里都有过真情的吐露。晚年时候，朱彝尊给自己编订文集，有朋友劝他说：“你的文集里如果删去《风怀诗》，以你的学术地位，将来说不定能去配享孔子的。”朱彝尊却说“宁拼两庑冷猪肉，不删风怀二百韵”。但即便如此，从朋友的劝说当中我们还是可以看出当时的主流社会风气的。

“南朱北王”，两则逸事，一则以说明填词在一些“正统人士”眼中之地位，一则以说明言情在一些“正统人士”眼中之地位。但在性德和顾贞观的人生追求里，填词与言情不但两条全占，并且是结合在一起的。况且，当时的词坛风气也正有着向醇正清雅的“思无邪”路线上发展的趋势，拒绝性灵之词，主张儒家之词。所以，性德与顾贞观的词作如果以当时上流社会的主流眼光来看，并不可取。所以性德这首词才有一种赌气式的态度，表示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

【笺注】

①凭君料理花间课：性德与顾贞观共同编选《今词初集》，并委托顾贞观编订自己的词集《饮水词》。料理，即安排、打理。花间，《花间集》，后蜀赵承祚编选的唐五代词集，在1900年敦煌发现《云谣集》之前，《花间集》一直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部词选。《花间集》收录了晚唐至五代十八位作家的五百首词，但不是为了传世，而是作为歌伎和伶人们的标准歌本，这就意味着词作为一种文体，在初现的时候和“言志”的诗完全不在一个层面，潜心写诗的人是受人尊重的，潜心填词的人却要被世人另眼相看。整个唐代唯一的一个潜心填词的人，就是以有才无行著称的温庭筠。他的词被大量收录在《花间集》里。清朝人相当推崇《花间集》，性德即以《花间集》为师，甚至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花间草堂”，取意于《花间集》和南宋的《草堂诗余》。性德与顾贞观的填词主张是从花间传统而来的，只是破俗为雅，虽仍然提倡“情趣”，却主张性灵，主张填词要独出机杼，抒写性情。

②眼看鸡犬上天梯：葛洪《神仙传·淮南王》载，八公取鼎煮药，使淮南王服用，于是淮南王一家将近三百多人同一天升天而去。淮南王家里的鸡犬舔舐了鼎中的仙药残渣，也一同升天而去。

③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秦七即秦观，黄九即黄庭坚。秦七婉约，黄九绮艳，故而并称。朱彝尊《百字令·酬陈维云》有“新词赠我，居然黄九秦七”，而在他那首可视为填词宣言的《解佩令·自题词集》里则道：“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泥犁，佛教术语，意为地狱。佛家有一部《佛说十八泥犁经》，十八泥犁也就是俗话说的十八层地狱。到底这十八层怎么划分，佛经所说不一，有说其中一层叫做“拔舌泥犁”，如果有谁说了佛家三宝（佛、法、僧）的坏话，死后就会堕入这个拔舌泥犁；其他的口舌是非如果犯得多了，也会堕入拔舌泥犁。《苕溪渔隐丛话》引《冷斋夜话》，法云秀和尚斥责黄庭坚，说他写艳情小词撩拨世人淫念，将来要堕拔舌泥犁。

填词历来被视为艳科小道，性德则明确表态，反传统而为之，甘愿在这个“艳科小道”上与顾贞观一起执著下去。另，“眼看鸡犬上天梯，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钱锺书《秣陵杂诗》曾化用之，谓“一笑升天鸡犬事，甘随黄九堕泥犁”。

④瘦狂那似痴肥好：《南史·沈昭略传》载，沈昭略为人旷达不羁，好饮酒使气，有一次遇到王约，直视他说：“你就是王约吗，怎么又痴又肥？”王约反唇相讥道：“你就是沈昭略吗，怎么又瘦又狂？”沈昭略大笑道：“瘦比肥好，狂比痴好。”这里性德以“瘦狂”比自己与顾贞观，以“痴肥”比那些“鸡犬上天梯”的人物。

⑤判：拼着。

⑥多病与长贫：性德与顾贞观自指。性德多病，顾贞观长贫。

⑦诸公衮衮：衮衮诸公，旧时称身居高位而无所作为的官僚。衮衮，本指大水奔流不绝、旋转翻滚的样子，同“滚滚”。

又

绿阴帘外梧桐影，玉虎①牵金井。怕听啼②出帘迟，挨到年年今日两相思。凄凉满地红心草③，此恨谁知道。待将幽忆寄新词，分付④芭蕉风定月斜时。

【说明】

悼亡之作。

【笺注】

①玉虎：井上的辘轳。

②（jué）：伯劳鸟。

③红心草：沈亚之《异梦录》载，王炎梦游吴国，随侍吴王，听闻宫中出辇，说是在安葬西施。吴王悲痛不止，诏词臣来作挽歌，王炎便作了一首：“西望吴王国，云书凤字牌。连江起珠帐，择水葬金钗。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性德用此典，当为悼亡而作。

④分付：托付。

又

风灭炉烟残灺①冷，相伴惟孤影。判教狼藉醉清尊②，为问世问醒眼是何人？难逢易散花间酒，饮罢空搔首。闲愁总付醉来眠，只恐醒时依旧到尊前。

【笺注】

①残灺（xiè），烧残的烛灰。

②判教狼藉醉清尊：判，拼。清尊，酒樽，代指清醇的酒。

又

春情只到梨花薄①，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②，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银笺别记当时句，密绾同心苣③。为伊判作④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⑤。

【说明】

悼亡之作。

【笺注】

①梨花薄：梨花丛生的地方。薄，《广雅》训“草丛生为薄”。

②夕阳何事近黄昏：语出李商隐《乐游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③同心苣（jù）：同心结的一种。

④判作：拼作，甘愿作。

⑤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严绳孙《望江南》有“怀袖泪痕悲灼灼，画图身影唤真真”。杜荀鹤《松窗杂记》载，唐代进士赵颜在画工那里得到了一幅软幛，其上画着一位清丽绰约的女子。赵颜惊叹道：“世间不可能有这样的女子呀！若可令她获得生命，我愿意娶她为妻。”画工答道：“这幅画大为神异，画中的女子名叫真真，听说只要有人愿意连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她就会为精诚所感，应声作答。这个时候，只要再以百家彩灰酒灌之，真真就会走下画幅，获得生命。”赵颜依言而行，果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但是，美满的婚姻生活过不多久之后，赵颜开始疑心妻子是妖，妻子便回到了画中。赵颜怅惘不已，徒唤奈何，而数月之后，软幛上突然起了变化：真真依然明艳，只是手里牵着一个男孩。

又

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①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②。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③画罗裙。

【笺注】

①匀泪：抹泪。

②山枕檀痕涴：枕头上沾湿着泪水。山枕，古代枕头多是木头或陶瓷制成，中间凹陷，两端突出，像是山的样子，故称山枕。檀痕，浅红色的痕迹，指女子泪水浸着胭脂留在枕头上的痕迹。涴（wò），浸渍。

③折枝花样：一种花卉画法，不画全株，只画连枝折下的部分。

又

彩云易向秋空散①，燕子怜长叹②。几翻离合总无因，赢得一回僝僽③一回亲。归鸿④旧约霜前至，可寄香笺字。不如前事不思量，且枕红蕤欹侧看斜阳⑤。

【笺注】

①彩云易向秋空散：化自白居易《简简吟》“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②燕子怜长叹：化自李商隐《无题》“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

③僝僽（chán zhòu）：烦恼、愁苦。

④归鸿：归来的大雁，因有鸿雁传书之典，故归鸿比喻回信。

⑤且枕红蕤欹侧看斜阳：红蕤（ruí），红蕤枕，代指绣枕。欹（qī）侧，侧卧。

又

银床淅沥青梧老①，屟粉②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③，拾得翠翘④何恨不能言。回廊一寸相思地⑤，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⑥。

【笺注】

①银床淅沥青梧老：银床，《晋书》载淮南王于后园凿井，打水的瓶子为金质，井栏为银质。又有传说河滨打鱼的人网到一块石头，石头上刻诗道：

“雨滴空阶晓，无心换夕香。井梧花落尽，一半在银床。”银床即井栏。

②屟粉：屟（xiè），古代鞋子的木底，泛指鞋子。屟粉，女鞋里衬的香粉。

③采香行处蹙（cù）连钱：采香，范成大《吴郡志·古迹》载，香山旁边有小溪，名为采香径。吴王种香于香山，使美人在溪中泛舟采香。连钱，即连钱草，常常长在路边和水边。《饮水词笺校》注为苔痕，不确。

④翠翘寫：女子的翠玉首饰。

⑤一寸相思地：语出李商隐《无题》“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⑥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化自高观国《玉楼春》“十年春事十年心，怕说湔裙当日事”。

潇湘雨　送西溟归慈溪

长安①一夜雨，便添了、几分秋色。奈此际萧条，无端又听，渭城风笛②。咫尺层城③留不住，久相忘、到此偏相忆。依依白露丹枫，渐行渐远④，天涯南北。凄寂。黔娄⑤当日事，总名士、如何消得。只皂帽蹇驴⑥，西风残照，倦游⑦踪迹。廿载江南犹落拓，叹一人、知己终难觅⑧。君须爱酒能诗，鉴湖⑨无恙，一蓑一笠⑩。

【说明】

康熙十八年，姜宸英奔母丧南归，性德劝说他放弃对功名的追求，以风流名士的姿态终此一生。

【笺注】

①长安：代指京城。

②奈此际萧条，无端又听，渭城风笛：王维《渭城曲》“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云云历来传为送别的名句；郑谷《淮上与友人别》又有“数声风笛离亭晚”，性德合二者而为句。

③层城：代指京城。《淮南子·地形》有“层城九重”，后以层城代指大城或京城。《世说新语·言语》载，征西大将军桓温修筑江陵城，壮丽非常。完工之后，桓温会集宾客僚属出汉江渡口眺望新城。桓温说道：“有谁能够恰当地品评这座城，我有奖赏。”顾恺之当时正是座中宾客之一，便评论道：“遥望层城，丹楼如霞。”桓温当即赏给他两个婢女。

④渐行渐远：语出李煜《清平乐》“离恨恰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

⑤黔娄：代指贫穷而高洁的隐士。皇甫谧《高士传》载，齐人黔娄家贫而不仕，终生隐居不出，死时衾不蔽体。陶渊明《咏贫士》有“安贫守贱者，自古有黔娄”。王定保《唐摭言》卷十五载，唐开成年间，户部杨侍郎检校尚书出镇东川，其妹婿白居易戏代内子作诗祝贺兄嫂，其中有：“金花银碗饮兄用，罨画罗裙尽嫂裁。觅得黔娄为妹婿，可能空寄蜀茶来。”

⑥皂帽蹇驴：皂帽，黑色的帽子。《三国志·魏志·管宁传》载，高士管宁常戴皂帽。在诗歌套语里，皂帽隐喻了如管宁一般的高士气节，如杜甫《严中丞枉驾见过》有“扁舟不独如张翰，皂帽还应似管宁”。蹇（jiǎn）驴，跛脚的驴。据杜光庭《虬髯客传》，虬髯客便是“乘蹇驴而来”。苏轼《和子由渑池怀古》有“路长人困蹇驴嘶”。

⑦倦游：这里暗示姜宸英追求功名的辛苦历程。

⑧叹一人、知己终难觅：语出《三国志·虞翻传》“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

⑨鉴湖：在浙江绍兴，距离姜宸英的故乡慈溪不远。

⑩一蓑一笠：代指隐士的生活。王质《浣溪沙》有“一蓑一笠任孤舟”。

雨中花　送徐艺初①归昆山

天外孤帆云外树。看又是春随人去。水驿②灯昏，关城月落，不算凄凉处。计程应惜天涯暮。打叠起③伤心无数。中坐波涛④，眼前冷暖，多少人难语。

【笺注】

①徐艺初，徐树谷，字艺初，性德座师徐乾学长子，江苏昆山人，康熙二十四年进士。徐艺初回昆山老家不详何事，从词意仅能推断他是带着满腔心事凄凉而去的，似是受了什么难言的委屈。

②水驿：水路中的驿站。

③打叠起：收拾起。

④中坐波涛：坐中波涛，语出李贺《申胡子觱篥歌》“心事如波涛，中坐时时惊”。中坐，即座中，江淹《拟颜延之侍宴》有“中坐溢朱组”。

临江仙

丝雨如尘云着水，嫣香碎拾吴宫①。百花冷暖避东风。酷怜②娇易散，燕子学偎红。人说病宜随月减，恹恹③却与春同。可能④留蝶抱花丛。不成双梦影，翻笑杏梁⑤空。

【说明】

此词写病中之人的伤春情态。

【笺注】

①嫣香碎拾吴宫：嫣香碎拾即采香。范成大《吴郡志·古迹》载，香山旁边有小溪，名为采香径。吴王种香于香山，使美人在溪中泛舟采香。

②酷怜：极怜。“酷”如“酷似”、“酷爱”之用法。

③恹恹（yān）：倦怠的样子。

④可能：可否能够，用法同白居易《答张籍，因以代书》“今日正闲天又暖，可能扶病暂来无”。

⑤杏梁：用文杏木制成的屋梁，常作为诗歌套语用以渲染屋室的典雅华贵。王琚《美女篇》“桂楼椒阁木兰堂，绣户雕轩文杏梁”。

又

长记碧纱窗外语，秋风吹送归鸦。片帆从此寄天涯。一灯新睡觉，思梦月初斜。便是欲归归未得，不如燕子还家。春云春水带轻霞。画船①人似月，细雨落杨花。

【说明】

《饮水词笺校》以为，“此词见于《今词初集》，作期当不晚于康熙十七年。词为送人南还之作，所送何人，难以确考”，但从词意推断，“片帆从此寄天涯”当为斯人别去，“一灯新睡觉，思梦月初斜”当为词作者的思念，“画船人似月，细雨落杨花”是想象斯人（如燕子还家一般）还家后的景象，而“便是欲归归未得，不如燕子还家”表明斯人欲归乡而不得。此词当写别后相思，所谓“送人南还”之说或恐不确。

【笺注】

①画船：装饰华丽，绘有彩画之游船，为江南之意象。韦庄《菩萨蛮》有“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又　塞上得家报云秋海棠开矣，赋此

六曲阑干三夜雨，倩谁护取娇慵①。可怜寂寞粉墙东，已分裙衩绿，犹裹泪绡红②。曾记鬓边斜落下，半床凉月惺忪③。旧欢④如在梦魂中，自然肠欲断，何必更秋风⑤。

【笺注】

①词的上片皆为想象之词，性德此时正在北方边塞，接到家书，得知家中秋海棠已开，便想象那花开的场景，由思花而思家，由思家而思念所爱之人。六曲阑干，点明秋海棠的所在。三夜雨，既喜雨水催开花苞，又为花朵或会摧残而担忧。倩，请。娇慵，娇柔慵懒的秋海棠花。

②裙衩绿：女子裙衩之绿色，比喻秋海棠的绿色花萼。衩（chà），裙子正中开衩的地方。绡（xiāo）红，女子的红色丝衣，比喻秋海棠的红花。这两句形容秋海棠经雨初开，绿萼已分，红花乍放，犹含宿雨的样子仿佛带泪一般。

③下片从“曾记”转折，由想象此刻家中初开的秋海棠想到了当年这海棠花曾经在心爱女子的鬓边落下，那时她惺忪着睡眼，倚在温凉的月光里。

④旧欢：旧爱，曾经心爱的女子。欢，古时对爱人的昵称。

⑤自然肠欲断，何必更秋风：秋海棠本来就是相思断肠之花，令人睹而伤怀，哪堪秋风更添凄凉。这两句暗用典故，《琅嬛记》载，曾经有一女子因为恋人的离去而伤悲，常在北墙之下哭泣，后来在泪水抛洒的地方生出了花儿，花色甚媚，犹如那女子娇艳的脸庞，叶子正面绿色，背面红色，秋天开花，名为断肠花，又名八月春，也就是今天所谓的秋海棠。赵吉士《寄园寄所寄》引程羽父《花小名》亦谓“秋海棠曰断肠花”。《冷庐杂识》录吴雪坡诗《秋海棠》有：“谁弹粉泪染猩红，蟀蟋栏边见几丛。绝色从来多晚嫁，休将迟暮怨西风。”

另，冒襄《影梅庵忆语》记董小宛为自己调制饮食作料，说凡是有色有香的花蕊，都会在花儿初开时采撷浸渍，经年而香味、颜色不变，鲜艳得如同刚刚采来似的，而花汁融于液露之中，入口有奇香。味道最好的是秋海棠露，海棠并没有香味，只有这秋海棠花露凝香发。秋海棠因为俗名断肠草，人们都以为它无法食用，其实它的味道之鲜美冠绝于群花之上。

性德曾向友人讨要过秋海棠的种子，在他给张纯修的一封信里这样写道：“比日未奉教诲，何任思慕。前所云表贴张庆美，幸致其过荒斋。奚汇升亦遣其过我。秋色满阶，忽有迅雷，斯亦奇也，不知司天者亦有占验否？此上。不尽，不尽。九月十三日，成德顿首。《从友人乞秋葵种》一绝呈教：空庭脉脉夕阳斜，浊酒盈樽对晚鸦。添取一般秋意味，墙阴小种断肠花。”其中所谓秋葵、断肠花，皆指秋海棠。

又　谢饷①樱桃

绿叶成阴春尽也②，守宫偏护星星③。留将颜色慰多情。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④。独卧文园方病渴⑤，强拈红豆酬卿。感卿珍重报流莺⑥。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⑦。

【说明】

康熙十一年壬子，性德中顺天乡试举人；康熙十二年癸丑二月，通过礼部会试，三月忽然患病，以至于误了廷试之期，大为抱憾。座师徐乾学赠樱桃以示宽慰，性德作此词以答。

【笺注】

①饷：尊长馈赠少者为饷。据《太平御览》引《唐书》，唐太宗赐樱桃给隽公，称“奉”则太尊，称“赐”则嫌卑，询问虞监，虞监答道：“当初梁帝给齐巴陵王送东西，称‘饷’。”太宗从之。

由此看来，“饷”意味着尊长馈赠东西给晚辈，双方的关系是亲切的，而非尊卑分明的。此时此际，饷性德樱桃者自当是性德的座师徐乾学。

饷以樱桃而非他物，自有一番风俗上的渊源。从唐朝起，科举发榜的时候也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新科进士们便形成了一种以樱桃宴客的风俗，是为樱桃宴。直到明清，风俗犹存。徐乾学以樱桃饷性德，即以进士视之，表达宽慰与推许之情。

②典出杜牧《叹花》诗：“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诗有本事，据计有功《唐诗纪事》载，杜牧在湖州为僚属时遇一个垂髫少女，十四年后，杜牧作了湖州刺史，见当年少女已经嫁人生子了，便怅然为诗云云。

唐人高彦休《唐阙史》载之甚详，说杜牧自恃才名，纵情声色，自称有相人的本领，听说吴兴郡有长眉纤腰似是神仙的人，便专程前去寻访。吴兴使君久仰杜牧之名，盛情款待，宴饮旬曰。杜牧看过吴兴官伎，说“善则善矣，但见面不如闻名”，再看过吴兴使君私选的歌伎，说“美则美矣，但还达不到我心中的标准”。杜牧将要离去之前，使君请他随意提出要求，杜牧说：“我想乘坐彩舟游玩，让人们随意围观。”使君很高兴，准备了很华丽的彩舟供杜牧游玩，百姓们纷纷围观，两岸如堵，杜牧则随意泛舟游览，待到黄昏时分，忽然在曲岸上见到有里中妇人带着一个幼女。杜牧说：“这是奇色呀。”于是命人将她们接上彩舟，希望与之交谈。母女两人惶然畏惧，坐立不安。杜牧与那妇人约定，说自己离去之后，祈求会来此地为官，若十年之后自己没来，便由得这女孩子嫁人。杜牧赠与妇人罗缬一箧作为聘礼，写下约定，便辞别而去。杜牧回京之后，历时十四年方才出任湖州刺史，到任之后的第三天便命人搜访十四年前的那个女孩子，却发现那女孩子已经嫁人三载，儿子都生了两个。杜牧召来那女子的母亲与丈夫，丈夫怕妻子被杜牧抢走，便带了儿子一同前往。杜牧对女子的母亲道：“既然收了我的聘礼，为何食言？”那女子的母亲便取出十四年前杜牧写下的约定，说自己已经如约等了杜牧十年，等满十年之后才嫁了女儿，至今嫁了三年，生有二子。杜牧熟视旧约，知道人家并没有做错什么，便赠诗一首道：“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树成阴子满枝。”翌日，此事便在好事者当中传了开去。

性德用此典，取意“误期”，叹息自己因病而错过了廷试。“绿叶成阴”另有表层意义，启下句“守宫偏护星星”，指守宫槐浓密的枝叶护住了星星点点的樱桃。

③守宫：指守宫槐，明人徐树丕《识小录》记王筠诗有“霜被守宫槐，风惊护门草”。据《尔雅·释木》及郭璞注，守宫槐的树叶颇奇特：白天聚合，到了晚上才舒展打开。故而“绿叶成阴春尽也，守宫偏护星星”的表层意思便是：春天已尽，花儿谢了果实结，绿叶成阴，浓密的枝叶护住了星星点点的樱桃。隐含之义则为误期。《饮水词笺校》注“守宫”为“蜥蜴类动物。张华《博物志》四《戏术》云：‘蜥蜴或名蝘蜒，以器养之，食以朱砂，体尽赤。所食满七斤，治捣万杵，点女人肢体，终身不灭。唯房事则灭，故号守宫。’此以守宫言樱桃红若朱砂”；注“星星”为“喻樱桃小而晶明。又，同‘猩猩’，指猩猩之血，浓红色，喻樱桃之色泽。皮日休《重题蔷薇》诗‘浓似猩猩初染就’”。按，若依此解，无论是樱桃之朱红色“偏护”樱桃之小而晶明的外观，还是樱桃之朱红色“偏护”樱桃之猩红色，皆无法贯通句意。“守宫”当取守宫槐之解为佳。

④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以粒粒樱桃喻点点泪水，上承“留将颜色慰多情”，从樱桃之颜色暗示“红泪”之典：王嘉《拾遗记》载，魏文帝曹丕迎娶美女薛灵芸，薛灵芸不忍远离父母，伤心欲绝，等到登车启程以后，薛灵芸仍然止不住哭泣，眼泪流在玉唾壶里，待车队到了京城，壶中已经泪凝如血。

“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以樱桃为红泪之凝结物。“玉壶冰”出自鲍照的《代白头吟》，诗中有“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是气节风骨之象征。之后，玉壶冰便成为了诗词中常见的一个意象，每每为诗人所吟咏，最著名者如王昌龄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此中可见“玉壶冰”的第二个含义，即对友人的剖白，又如骆宾王“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

吴伟业有诗“四壁萧条酒数升，锦江新酿玉壶冰”，这里的玉壶冰是一种酒名。如此说来，“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取意便是：点点樱桃如点点泪水，这泪水积聚，情深义重，如同醇醪。

⑤独卧文园方病渴：用司马相如之典。文园，司马相如曾任孝文园令，后人便以文园称之；病渴，司马相如患有消渴症，即今之糖尿病。所以，“文园多病”、“文园独卧”这些意象便常被用来形容文士落魄、病里闲居。

⑥流莺：切樱桃之典，樱桃因为常被黄莺含在嘴里，故亦称含桃，李商隐《百果嘲樱桃》有“珠实虽先熟，琼莩纵早开。流莺犹故在，争得讳含来”。诗有本事，讥讽裴思谦巴结当权宦官仇士良强行索要状元之称，诗以“流莺”喻仇士良，以“含来”暗示裴思谦中状元完全是靠着仇士良的关节。性德这里反用其意，以仇士良对裴思谦的关照比拟老师徐乾学对自己的关照，是为“感卿珍重报流莺”，也表明了老师虽然饷樱桃以进士待己，但自己这个进士实在名不副实。

⑦“惜花”两句，答谢座师徐乾学，表面上是说春日将尽，你不要只顾惜花，实则以花儿暗喻自己，是说：感谢你这般关照于我，但你也不要把心思都用在我的身上，你自己也要多多保重才好。

又　卢龙①大树

雨打风吹都似此，将军一去谁怜②。画图曾见绿阴圆。旧时遗镞地，今日种瓜田。系马南枝③犹在否，萧萧欲下长川。九秋④黄叶五更烟。只应摇落⑤尽，不必问当年。

【笺注】

①卢龙：清直隶有卢龙县，今为河北卢龙县，在山海关西南。但诗中之卢龙未必为实指，自唐代以来，卢龙多为诗歌套语，代指北部边塞。《饮水词笺校》以为“是阕为康熙二十一年秋赴梭龙途中作，所咏‘将军’当为明清易代之际人物”。此词当为塞上怀古之作，其本事并不确知。

②暗用“大树将军”之典，据《后汉书·冯异传》，冯异将军为人谦退，每逢诸将并坐论功，自己总是独坐于大树之下，故而军中称之为大树将军。

③南枝：《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有“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南枝作为诗歌套语，有怀乡之意。如刘长卿《送从弟贬袁州》（一作皇甫冉诗，题作《送从弟豫贬远州》）：“何事成迁客，思归不见乡。游吴经万里，吊屈向三湘。水与荆巫接，山通鄢郢长。名羞黄绶系，身是白眉郎。独结南枝恨，应思北雁行。忧来沽楚酒，老鬓莫凝霜。”

④九秋：深秋。徐坚《初学记》引梁元帝《纂要》：“秋曰白藏（气白而收藏万物），亦曰收成（万物成而收敛），亦曰三秋、九秋、素秋、素商、高商。谢灵运《善哉行》：“三春懊敷，九秋萧索。”

⑤摇落：凋残。《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朱彝尊《生查子》有“摇落正逢秋，又是伤离别”。

又　寒柳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①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②后，转教人忆春山③。湔裙④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说明】

当为悼亡之作。

【笺注】

①层冰积雪：语出《楚辞·招魂》：“层冰峨峨，积雪千里”。联系《招魂》的上下文：“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层冰峨峨，积雪千里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兮。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可使人对柳絮飘离柳树产生对招魂意象的联想。

②摇落：凋残。《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朱彝尊《生查子》有“摇落正逢秋，又是伤离别”。

③春山：作为诗词中一个常见的意象，既可以实指春色中的山峦，也可以比喻为女子的眉毛，也可以用作女子的代称。“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是词人由柳叶的形态联想到娥眉的妙曼，进而联想到心爱的女子和曾经的故事。

④湔（jiān）裙：洗裙。据《北齐书·窦泰传》，窦泰的母亲怀窦泰的时候，到产期而不生产，大惧。有巫师讲：“渡河湔裙，产子必易”，窦母依言而行，果然顺利地生下了窦泰。词用“渡河湔裙”的典故，当是指发妻卢氏的难产。卢氏因难产而亡故，这亦呼应了上片的招魂意象。

又

夜来带得些儿雪，冻云①一树垂垂。东风回首不胜悲。叶干丝未尽，未死只颦眉②。可忆红泥亭子③外，纤腰舞困因谁。如今寂寞待人归。明年依旧绿，知否系斑骓④。

【说明】

此词当与上一首《临江仙·寒柳》为同时同题之作，借咏柳而悼念亡妻卢氏。

【笺注】

①冻云：严冬的阴云。这里是说柳枝挂着些许前夜的落雪，看上去如同片片寒云冻合。

②“叶干”二句，“丝未尽”谐音“思未尽”，柳叶“未死只颦眉”之状比拟词人悲伤而心死，终日颦眉不展。

③红泥亭子：红亭，驿站的亭子，古时旅人休憩或送别之所。后蜀何光远《鉴诫录》引翊圣太妃诗有“翠驿红亭近玉京，梦魂犹自在青城”。

④斑骓：杂色马，为古人习用的诗歌套语，代指游荡在外的男子。

又　寄严荪友①

别后闲情何所寄，初莺早雁②相思。如今憔悴异当时。飘零心事，残月落花知。生小不知江上路，分明却到梁溪③。匆匆刚欲话分携。香消梦冷④，窗白一声鸡。

【笺注】

①严荪友：严绳孙（1623—1702），字荪友，号藕荡渔人，江苏无锡人，工书善画，与朱彝尊、姜宸英并称“江南三布衣”，有《秋水词》。严绳孙于康熙十八年应试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之职，累官至中允，康熙二十四年四月谢病归。严绳孙于填词颇工小令，厉鹗《论词绝句》专有一首论严绳孙：“闲情何碍写云蓝，淡处翻浓我未谙。独有藕渔工小令，不教贺老占江南。”

严绳孙与性德相识于康熙十二年，结为忘年之交，在严绳孙的《秋水集》里，也收录着同样向性德表达情谊的作品，如《南乡子·再送容若》：“归语太匆匆。刚到看山落叶中。生把马蹄都衬着，猩红。应到重来更几重。今古望长空。明月山前月似弓。浇酒长城饮马窟，英雄。输与儒生骂祖龙。”另如《移寓成容若进士斋中作》：“两年风雨客金台，宛转浮生浊酒杯。画角晓听浑已惯，玉河秋别却重来。朱门月色寻常好，青镜霜华日夜催。但得新知倾盖意，不妨双屐卧莓苔。”

②初莺早雁：形容春去秋来，岁月流转。语出《南史·萧子显传》，萧子显曾作《自序》，有“若乃登高目极，临水送归，风动春朝，月明秋夜，早雁初莺，开花落叶，有来斯应，每不能已也”。

③“生小”二句：是说词人从不曾到过江南，却在梦中分明来到了忘年好友严绳孙的家乡。生小，自小。严绳孙《浣溪沙》有“生小晕眉临却月，近来书格爱簪花”。江上路，指江南路途。严绳孙是无锡人，常在家乡过着隐逸的生活。

④香消梦冷：熏香烧尽，美梦醒转。

又　永平①道中

独客单衾谁念我，晓来凉雨飕飕。椷②书欲寄又还休。个侬③憔悴，禁得更添愁。曾记年年三月病④，而今病向深秋。卢龙⑤风景白人头。药炉烟里，支枕⑥听河流。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三藩之乱”甫定，康熙帝东巡，祭告永陵、福陵、昭陵，祀长白山，性德时为一等侍卫，扈驾随行，于道中作此词。此行经过福陵时，性德写有《兴京陪祭福陵》诗：“龙盘凤翥气佳哉，东指斋宫御辇来。影入松楸仙杖远，香升俎豆晓云开。盛仪备处千宫肃，神贶（kuàng）承时万马回。豹尾叨陪须献颂，小臣惭愧展微才。”驻跸盛京时作《盛京》诗：“拔地蛟龙宅，当关虎豹城。山连长白秀，江入混同清。庙社灵风肃，豪强右族更。明明开创业，休拟作陪京。”

【笺注】

①永平：清代直隶之永平府，在今天山海关一带。

②椷（jiān）：同“缄”。

③个侬：那人。

④三月病：语出韩偓《春尽日》“把酒送春惆怅在，年年三月病恹恹”，指暮春之春愁。

⑤卢龙：清永平府治所所在，在今山海关西南一带，滦河流经此地。卢龙亦为诗歌套语中对北方边塞的代称。

⑥支枕：将枕头竖立着倚靠。

又

点滴芭蕉①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②。倦眼乍低缃帙③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说明】

悼亡主题。上片由雨打芭蕉而追忆当初的闺房之乐，下片以重笔渲染思念的刻骨与绝望。

【笺注】

①芭蕉：在文学作品中历来都有两个牢固的意象。一是“雨打芭蕉”，或是因为芭蕉宽大的叶子最容易凸显出雨水的声音，若是骤雨，那声音便急促而难挨，若是疏雨，那声音便淅沥而忧伤，所以有“疏雨听芭蕉，梦魂遥”，有“深院锁黄昏，阵阵芭蕉雨”，有“点点不离杨柳外，声声只在芭蕉里，也不管、滴破故乡心，愁人耳”；二是卷心芭蕉，芭蕉的叶子是聚拢在一起的，随着渐渐成熟而渐渐舒展开来，正像愁人心绪的舒与卷，所以有“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点滴芭蕉心欲碎”，一语双关，“心”字面上是芭蕉的心，写芭蕉在雨丝无休无止的敲击中，“心”已经快被打得碎了；“心”也是听着雨打芭蕉的词人的心，在淅沥而忧伤的点滴声中心碎。

所谓芭蕉的心，这有着佛教义理上的渊源。印度佛学讲观身之法的，一个经典的比喻便是说人的身体如同芭蕉。芭蕉有个特点，叶子是一层一层的，剥完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里边空无一物。剥尽层层，中心空空，这便是芭蕉在佛学当中的特定意象，以比喻肉身之空幻不实。

②“鸳鸯”二句，化自王彦泓《湘灵》：“戏仿曹娥把笔初，描花手法未生疏。沉吟欲作鸳鸯字，羞被郎窥不肯书。”王诗描写一位闺中女子，她想要写些情语，却怕被爱侣看见取笑，故而几多羞涩，欲书不书。性德“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系化用王彦泓的成句，而王彦泓的原句则化自欧阳修的《南歌子》：“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王诗直接取自欧词的下片，欧词描绘的也是一番闺中之乐：女子依偎着情郎，把笔管摆弄了好久却也没有写下什么，最终只是持笔笑问情郎：“双鸳鸯字、怎生书”。

③缃帙（zhì）：浅黄色的书套，代指书籍。

鬓云松令

枕函香，花径漏①。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刬地②东风，彻夜梨花瘦。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③。月似当初，人似当初否？

【笺注】

①枕函，古代陶瓷枕或木枕中空如函，可做成抽屉，存放贴身物件，是为枕函，可代指枕头。漏，泄露，这里指春光泄露，杜甫《腊日》有“侵脸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

②刬（chǎn）地：一味地，一概地。

③红豆蔻：宋代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载，红豆蔻的花朵当中，每蕊心有两瓣相并，词人视之如比目鱼、连理枝，寄寓相思之情。屈大均《广东新语》载，高良姜其根为姜，其子为红豆蔻，根与子皆可食用。所谓“蔻”，扬雄《方言》载“凡物盛多谓之蔻。”高良姜的子外形如红豆而丛生，故名红豆蔻。其花亦名红豆蔻，开于春末，先抽一茎，有大箨包裹。箨解则花见，一穗能开数十蕊，淡红色，鲜艳如桃杏。花蕊若重，则下垂如葡萄。每个蕊心有两瓣相并，颜色为红白相间。予有诗云：“心如红豆蔻，两瓣苦相连。”又云：“与郎同一身，如彼豆蔻蕊。蕊心红复红，两瓣相依倚。”红豆蔻又名山姜花，刘禹锡有诗云：“故人博罗尉，遗我山姜花。堆盘多不识，绮席乃增华。”

又　咏浴

鬓云松①，红玉莹②。早月多情，送过梨花影。半晌斜钗慵未整。晕入轻潮，刚爱微风醒。露华③清，人语静。怕被郎窥，移却青鸾镜④。罗袜凌波⑤波不定，小扇单衣，可耐星前冷。

【笺注】

①鬓云松：女子发髻松散，形容女子初醒之时的慵懒样子，是诗词习见意象，如秦观《河传》“鬓云松、罗袜刬”。鬓云，如云的鬓发。

②红玉莹：形容女子肌肤如红玉一般晶莹。柳永《红窗听》有“如削肌肤红玉莹”，张先《归朝欢》有“粉落轻妆红玉莹”。

③露华：形容清冷的月光。杜牧《寝夜》：“露华惊敝褐，灯影挂尘冠。”

④青鸾镜：镜子。据《艺文类聚》卷九十引南朝梁范泰《鸾鸟诗序》，宾王于峻祁之山捕获了一只鸾鸟，大加珍爱，但一连三年，鸾鸟不发一声。夫人说道：“听说鸟儿见到同类就会鸣叫，何不悬挂明镜使它看见自己的倒影呢？”宾王依言安排，鸾鸟看见镜子里的倒影，顿时发出悲鸣，声音响彻云霄，振翅而死，后来人们便以青鸾代指镜子。

⑤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此词吟咏女子沐浴的情景，以罗袜代指女子之足，以凌波形容女子踏入沐浴之水。

于中好

独背斜阳上小楼，谁家玉笛韵偏幽。一行白雁①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惊节序，叹沉浮。秾华②如梦水东流。人间所事③堪惆怅，莫向横塘④问旧游。

【说明】

此词或为秋日登高怀念南方友人之作。

【笺注】

①白雁：比大雁体形略小，羽毛纯白。唐代李建勋《白雁》有“东溪一白雁，毛羽何皎洁”。沈括《梦溪笔谈》卷二十二载，北方有白雁，似雁而小，白色，秋深时便会飞来。因为白雁一到则霜降，所以河北人谓之“霜信”。杜甫诗中所谓“故国霜前白雁来”，说的就是这回事。蒋一夔《尧山堂外纪》录明人顾文昱《题白雁》诗有：“万里西风吹羽仪，独传霜翰向南飞。芦花映月迷清影，江水涵秋点素辉。锦瑟夜调冰作柱，玉关晓度雪沾衣。天涯兄弟离群久，皓首江湖犹未归。”王世贞《艺苑卮言》录友人宗子相诗句有“青山移病远，白雁寄书轻”。

②秾华：这里比喻过去的美丽时光。语出《诗经·召南·何彼秾矣》：“何彼秾矣，唐棣之华。”

③所事：有两义，一为“此事”，二为“事事”，《饮水词笺校》取“事事”解，恐以“此事”之解为佳，“此事”即指“惊节序，叹沉浮，秾华如梦水东流”所谓的时光荏苒、青春易去之事。“人间”二句化自曹唐《张硕重寄杜兰香》“人间何事堪惆怅，海色西风十二楼”。

④横塘：南京和苏州都有横塘，此处或泛指江南。

又

雁帖寒云次第飞①。向南犹自怨归迟。谁能瘦马关山道，又到西风扑鬓时。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啼。凭将扫黛②窗前月，持向今宵照别离。

【笺注】

①帖：紧挨着。李钟《过梅里七首·家于无锡四十载，今敝庐数堵犹存，今列题于后·上家山》有“噪鸦啼树远，行雁帖云齐”，杜荀鹤《隽阳道中》有“四五朵山妆雨色，两三行雁帖云秋”。次第：依次。

②扫黛：描眉，李商隐《相和歌辞·江南曲》有“扫黛开宫额，裁裙约楚腰”。元人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录邵清溪咏眉之词有“扫黛嫌浓，涂铅讶浅，能画张郎不自由”。“扫黛”亦可作女子之代称，如陆游《次李季章哭夫人韵》有“遥知最是伤心处，衫袂犹沾扫黛痕”，以“扫黛”代指妻子。

又

别绪如丝睡不成①。那堪孤枕梦边城②。因听紫塞③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书郑重，恨分明④。天将愁味酿多情。起来呵手封题⑤处，偏到鸳鸯两字冰。

【说明】

塞上思家之作。

【笺注】

①别绪如丝睡不成：化自梅尧臣《送仲连》“别绪如丝乱”。

②梦边城：谓梦于边城，而非梦见边城。

③紫塞：边塞，语出鲍照《芜城赋》：“北走紫塞雁门。”紫塞原本应该实有其地，就在雁门关附近，但后来便被诗人们用来泛指边塞了。雁门关曾经是边塞之地，但在性德所处的时代，实际意义上的雁门、紫塞都已经算是内地了。崔豹《古今注》谓，边塞之所以成为紫塞，因为秦朝筑长城土色发紫，汉代关塞亦然。虞世南《琵琶赋》有“悲紫塞之昭君，泣乌孙之公主”。

④书郑重，恨分明：化用李商隐《无题》“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恨，即爱，如李白《怨情》所谓“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⑤封题：古代书札封口处的签押。

又

谁道阴山①行路难。风毛雨血万人欢②。松梢露点霑鹰绁③，芦叶溪深没马鞍。依树歇，映林看。黄羊高宴簇金盘④。萧萧一夕霜风紧，却拥貂裘怨早寒。

【说明】

从词意推测，此词当为性德扈从康熙帝塞上行猎之作。

【笺注】

①阴山：《史记·秦始皇本纪》：“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汉代与匈奴对峙，阴山以南为汉之河套，阴山以北为匈奴纵横之大漠，故阴山可为边塞之代称，王昌龄《出塞》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另据郑侨生《遵化州志》卷二：“景忠山，州东六十里，旧名阴山”，康熙帝于康熙十七年九月、十月巡行至遵化、景忠山一带，与此词情境相合。

②“阴山”二句：化自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之四“谁道君王行路难，六龙西幸万人”，谓君王巡行边塞荒蛮之地仍不觉行路之难，万众为之欢腾。风毛雨血，语出班固《两都赋》“风毛雨血，洒野蔽天”，描写打猎时毛羽杂下如雨的场面。（huān），喧哗。

③绁（xiè）：绳索。鹰绁，牵鹰所用的绳索。

④黄羊高宴簇金盘：黄羊，古时塞外常见之野羊，明人金幼孜《北征录》记载明成祖朱棣出塞北征蒙古，便有明成祖猎黄羊、赐食黄羊的记载。《北史》亦载“辽雅里一日射黄羊四十，狼二十一”。性德同时人王士祯《居易录》记载京城筵席推崇异味，王士祯于酒席中戏占绝句云：“滦鲫黄羊满玉盘，莱鸡紫蟹等闲看。不如随分闲茶饭，春韭秋菘未是难。”可见黄羊对京城人士来说属于异味，平日很难吃到。清人方式济《龙沙纪略》载北地贡物，谓以貂与珠为最贵，猎来的黄羊、野彘、雉鹿亦宜为贡物。金盘，北方民族之器皿，形状如盆，内中贮酒，众人围聚以荻管吸饮，称琐力麻酒。簇，谓围聚。

又

小构园林①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②。昼长吟罢风流子③，忽听楸枰响碧纱④。添竹石，伴烟霞。拟凭尊酒慰年华。休嗟髀里今生肉，努力春来自种花⑤。

【说明】

性德曾于自家宅邸中构筑茅屋以待好友顾贞观归来，茅屋之名取义于《花间集》和《草堂诗余》，称草堂或花间草堂，落成于康熙十七年之前。《寄梁汾并葺茅屋以招之》称：“三年此离别，作客滞何方。随意一尊酒，殷勤看夕阳。世谁容皎洁，天特任疏狂。聚首羡糜鹿，为君构草堂。”《满江红·茅屋新成却赋》称：“问我何心，却构此、三楹茅屋。可学得、海鸥无事，闲飞闲宿。百感都随流水去，一身还被浮名束。误东风、迟日杏花天，红牙曲。尘土梦，蕉中鹿。翻覆手，看棋局。且耽闲殢酒，消他薄福。雪后谁遮檐角翠，雨余好种墙阴绿。有些些、欲说向寒宵，西窗烛。”

【笺注】

①小构园林：指园林规格不大。王阳明《龙冈新构》：“谪居聊假息，荒秽亦须治，凿巘薙林条，小构自成趣。”

②山家：山野人家。

③风流子：词牌名。这里特定用《风流子》这个词牌，一是取其字面之义，显示“小构园林”生活的风流快乐，二是以词牌名代指诗词，指于此处和朋友们联诗填词的生活。

④楸（qiū）枰：棋盘。古时候的棋盘多用楸木所制，所以称之为楸枰。碧纱：碧纱窗。楸枰与碧纱都是诗词当中常用的意象，这里是说：到了晚上，从外面可以听到碧纱窗里边棋子落于楸枰的响声。

⑤“休嗟”二句：《三国志·蜀志·先主传》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载，刘备于荆州依附刘表的时候，一次如厕，见到髀肉复生，慨然流涕。回到座位之后，刘表怪而相询，刘备道：“我常常身不离鞍，所以髀肉尽消，如今很久没再骑马，髀肉便长了出来。由此想到岁月飞驰，老年将至，而功业尚未建立，故而悲从中来。”髀（bì），大腿。

又　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

尘满疏帘①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②。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③，冷雨凄风打画桥。

【说明】

悼亡之作。

【笺注】

①疏帘：编织稀疏的竹制的窗帘。

②犀奁：以犀角制作饰物的妆奁。翠翘：古代女子之首饰，即翡翠翘头。

③衰杨叶尽丝难尽：杨，即杨柳。丝难尽：柳叶落尽之后柳丝仍在，谐音“思难尽”。

又

冷露无声夜欲阑①。栖鸦不定朔风②寒。生憎画鼓楼头急③，不放征人梦里还。秋澹澹，月弯弯。无人起向月中看④。明朝匹马相思处，如隔千山与万山⑤。

【说明】

塞上思家之作。

【笺注】

①冷露无声夜欲阑：语出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阑，残，将尽。

②朔风：北风。

③生憎画鼓楼头急：生憎，最恨。“画鼓楼头急”的现实与“征人梦里还”的心曲正是这首词里最纠结痛楚的地方。

④无人起向月中看：语出卢纶《裴给事宅白牡丹》（一作裴潾诗）“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⑤如隔千山与万山：语出岑参《原头送范侍御（得山字）》“别君只有相思梦，遮莫千山与万山”，李嘉祐《夜宴南陵留别》“预愁明日相思处，匹马千山与万山”，高衢《和三乡诗》“南北千山与万山，轩车谁不思乡关”。

又　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①

握手②西风泪不干。年来多在别离间。遥知独听灯前雨，转忆同看雪后山③。凭寄语，劝加餐④。桂花时节约重还。分明小像沉香缕⑤，一片伤心欲画难⑥。

【说明】

康熙十七年正月十七日，顾贞观离京南还无锡，临行前性德以“小影”（即性德画像）相赠，此词即为题画之作。

【笺注】

①小影：即性德画像。这幅小影后来被顾贞观收藏在了无锡惠山贯华阁，在道光年间毁于火灾。

②握手：古时的握手并非社交礼节，而多是离别与重聚时的真情流露的动作。《资治通鉴》卷四十一载，马援与公孙述本是同乡，关系甚好，及至公孙述雄霸一方，马援前去拜访，以为见面之后“当握手欢如平生”。张说《南中别王陵成崇》有“握手与君别，歧路赠一言”，徐坚《送考功武员外学士使嵩山置舍利塔歌》有“共握手而相顾，各衔凄而黯然”。

③“遥知”二句：前一句是虚拟未来，后一句是回忆过去——我在京城，遥想你独对孤灯，凄凉听雨，忽然回想起当初我们一同雪后看山的快乐日子。“独听灯前雨”，化自唐代司空曙《喜外弟卢纶见宿》当中的名句“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④凭寄语，劝加餐：化自王彦泓《满江红》“欲寄语，加餐饭。难嘱咐，鱼和雁”，源出《古诗十九首》“长跪读素书，其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⑤沉香缕：沉香（沉水香）的烟缕。

小像：小影，这里指性德赠与顾贞观的画像。沉香被用作画像之典源于一个误读：李贺《答赠》有“沉香熏小像，杨柳伴啼鸦”，这个“小像”本是“小象”（elephant），象形熏炉，非指肖像。但讹误已久，也就约定俗成地成了典故。

⑥一片伤心欲画难：化自唐代高蟾《金陵晚望》“一片伤心画不成”。何物可入画，何物无法入画，这是一个古老的诗歌主题。高蟾这首《金陵晚望》是夜晚眺望金陵这座六朝金粉地，兴起沧桑兴废之慨叹：“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是说金陵之地，风景可以画得出，但历史的苍凉兴废任再好的丹青国手也是画不出的。饶有趣味的是，后来真有人画了一组金陵兴废图，偏偏画的就是高蟾所谓“一片伤心画不成”的“伤心”，于是韦庄为这组图题了一首诗，题为《金陵图》，直接反驳高蟾说：“谁谓伤心画不成，画人心逐世人情。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云满故城。”唐彦谦《秋晚高楼》则同于高蟾的论调：“松拂疏窗竹映阑，素琴幽怨不成弹。清宵霁极云离岫，紫禁风高露满盘。晚蝶飘零惊宿雨，暮鸦凌乱报秋寒。高楼瞪目归鸿远，始信嵇康欲画难。”钱锺书《题叔子夫人贺翘华女士画册》用此典颇有新意：“绝世人从绝域还，丹青妙手肯长闲。江南劫后无堪画，一片伤心剩写山。”

南乡子　捣衣①

鸳瓦②已新霜。欲寄寒衣转自伤。见说征夫容易瘦，端相③。梦里回时仔细量。支枕④怯空房。且拭清砧就月光⑤。已是深秋兼独夜，凄凉。月到西南更断肠⑥。

【说明】

此词写征人思妇的诗歌古题。据“月到西南更断肠”一句，此词当为“三藩之乱”时而作。

【笺注】

①捣衣：捣衣是古代诗歌的常见主题，秦汉以来，士兵的武器装备和粮食一般由政府统一供应，衣服则多属自备，所以每当秋风起时，家人就要准备好换季的衣服寄到前线，所以每年秋季都是女子捣衣的时间，这正是李白《子夜吴歌》之三所描写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衣服之所以要“捣”，是与其质地有关。今人对“布”的概念主要是棉布，是从棉花纺织而成的，而追溯到古代，植棉业直到宋代才开始发展起来，棉布衣服的流行要到元代才有。在此之前，棉花罕见而珍贵，海南黎族甚至把棉布当做贡品献给汉武帝。在棉花大行其道之前，中国最主要的纺织原料是葛、麻和丝，那时候人们说的“布”主要就是指葛织品。葛是在山里野生的，此即《诗经·周南·葛覃》所谓“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要把它割下来用水煮才能织成布，此即《葛覃》之“是刈是濩，为为绤”。

精加工的葛布为，粗加工的葛布为绤，因为吸汗透气，很适合夏天贴身来穿，类似于今天的纯棉内衣。孔子就是这么穿的——《论语·先进》有“当暑，袗绤，必表而出之”，这就是说孔子一到夏天就穿上和绤的衣服，但这是内衣，不能穿出去见人，所以外出时还得再罩一件单衣。《诗经·邶风·绿衣》还有“兮绤兮，凄其以风”，这是说和绤的衣服都很单薄，天冷之后就没法御寒了。

葛布和麻布不如棉布柔软，也不平整，所以穿起来并不舒服，也不便裁剪，这才需要在穿之前用杵捣得柔软、平整。衣物平放在砧板上，用杵反复捣击，于是每逢入秋，凡有征人在外者，家家户户都开始捣衣，满城砧声一片。

②鸳瓦：鸳鸯瓦，一种成双成对的瓦。白居易《长恨歌》有“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顾贞观《青玉案》有“自古有情终不化。青娥冢上，东风野火，烧出鸳鸯瓦”。

③端相（xiāng）：端详。

④支枕：将枕头竖立着倚靠。

⑤且拭清砧就月光：捣衣需用砧，以杵在砧上捣击。捣衣多在月夜，砧上洒满月光，故称清砧。

⑥月到西南更断肠：捣衣古题，征人多指北方戍边的戍卒，这里所谓“西南”，当为“三藩之乱”而发。性德另有七言绝句《记征人语》十三首，可参看。

又　为亡妇题照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①，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②。别语忒③分明。午夜鹣鹣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⑤。泣尽风檐夜雨铃⑥。

【说明】

悼亡之作，题写于卢氏画像之上。

【笺注】

①凭仗丹青重省识：凭仗，凭借。丹青，绘画，这里指亡妻卢氏的画像。省（xǐng）识，这里指看画，杜甫《咏怀古迹》有“画图省识春风面”。

②一片伤心画不成：套用高蝉《金陵晚望》“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参见《于中好·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握手西风泪不干）注⑥。

③忒（tuī）：太，过于。

④鹣鹣（jiān）：比翼鸟。《尔雅·释地》载，东方有比目鱼，非成双不行，名叫鲽（dié）；南方有比翼鸟焉，非成双不飞，名叫鹣鹣（据郭璞注，鹣鹣样子像凫，青赤色，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只翅膀，所以必须结伴才能飞行）；西方有比肩兽，叫做蹷（jué），与邛（qióng）邛（jù）虚结伴而行，平时蹷喂邛邛虚甘草吃，有危险的时候，邛邛虚就背着蹷逃跑；北方有比肩民，结伴吃饭和张望；中央有枳（zhǐ）首蛇（两头蛇）。龚自珍《己亥杂诗》有“事事相同古所难，如鹣如鲽在长安”。

⑤更更：一更又一更，谓彻夜难眠。

⑥泣尽风檐夜雨铃：化自李商隐《二月二日》“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夜雨声”。

又

飞絮晚悠飏①。斜日波纹映画梁。刺绣女儿楼上立，柔肠。爱看晴丝②百尺长。风定却闻香。吹落残红在绣床。休堕玉钗惊比翼，双双。共唼③苹花绿满塘。

【笺注】

①飞絮晚悠飏：化自曾觌《诉衷情》“几番梦回枕上，飞絮恨悠扬”。

②晴丝：柳丝，谐音“情思”。赵文《瑞鹤仙·刘氏园西湖柳》有“绿杨深似雨，西湖上、旧日晴丝恨缕，风流似张绪”。

③唼（shà）：水鸟或鱼吃食。《楚辞·九辩》有“凫雁皆唼夫粱藻兮”。

又　柳沟①晓发

灯影伴鸣梭②。织女依然怨隔河。曙色远连山色起，青螺③。回首微茫忆翠蛾④。凄切客中过。料抵秋闺一半多⑤。一世疏狂应为着，横波⑥。作个鸳鸯消得么？

【笺注】

①柳沟：在今北京延庆八达岭北，清代为宣化府延庆州四座关口之一。

②鸣梭：鸣响的梭子，代指织布。

③青螺：喻山，语出刘禹锡《望洞庭》“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④翠蛾：美丽的眉毛，代指美女。白居易《杂曲歌辞》有“正抽碧线绣红罗，忽听黄莺敛翠蛾”。词中是由横卧的远山联想到所思女子的蛾眉（女子眉样有所谓远山眉，专仿远山横卧之像）。

⑤“凄切”二句：谓年来多在客旅之中度过，与闺中女子聚少离多。

⑥横波：比喻女子眼波流转，代指美女。

又

何处淬吴钩①？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当年龙战②地，飕飕。塞草霜风满地秋。霸业等闲休。跃马横戈总白头。莫把韶华轻换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废丘③。

【说明】

塞上古战场怀古之作。

【笺注】

①吴钩：古吴地以铸剑知名，后人以吴钩泛指精良的刀剑。

②龙战：语出《周易·坤》上六爻辞“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后以比喻群雄逐鹿。胡曾《题周瑜将军庙》有“共说生前国步难，山川龙战血漫漫”，《咏史诗·荥阳》有“当时天下方龙战，谁为将军作诔文”，徐仲雅《赠齐己》有“血泼乾坤龙战时”。

③废丘：地名，周代名为犬丘，懿王建都于此，秦欲废之，故名废丘。秦楚之际，项羽封秦朝降将章邯为雍王，建都废丘，其后刘邦出汉中与项羽争天下，引水灌废丘，迫使章邯自杀，废丘随后被更名为槐里。胡曾《咏史诗·废丘山》有“此水虽非禹凿开，废丘山下重萦回。莫言只解东流去，曾使章邯自杀来”，《咏史诗·咸阳》有“一朝阎乐统群凶，二世朝廷扫地空。唯有渭川流不尽，至今犹绕望夷宫”，性德词中亦是以名将章邯的遭遇说明“莫把韶华轻换了，封侯”。

又

烟暖雨初收。落尽繁花小院幽。摘得一双红豆子，低头。说着分携①泪暗流。人去似春休。卮酒曾将酹石尤②。别自有人桃叶渡③，扁舟。一种烟波各自愁。

【说明】

《瑶华集》于此词有副题《孤舟》，颇合词意。《饮水词笺校》以此为送友人南还之词，但琢磨词意及典故、意象，主题似应为情人分别。

【笺注】

①分携：分离。携，背离，离散，《左传·僖公七年》：“招携以礼，怀远以德。”

②卮（zhī）：古代一种圆形盛酒器，容量大约四升。酹（lèi）：把酒倾倒在地，表示祭奠或立誓。石尤：石尤风，逆风。洪迈《容斋五笔》卷三载，石尤风不知何意，想来是指打头逆风，唐人写诗多爱用这个词。陈子昂《入峡苦风》云：“故乡今日友，欢会坐应同。宁知巴峡路，辛苦石尤风。”戴叔伦《送裴明州》云：“潇水连湘水，千波万浪中。知君未得去，惭愧石尤风。”司空文明《留卢秦卿》云：“知有前期在，难分此夜中。无将故人酒，不及石尤风。”

而明代詹詹外史《情史》引《江湖纪闻》讲述石尤风的来历，说传闻有石氏女子嫁入尤家，夫妻感情甚好，丈夫不听石氏劝阻，执意远行经商，结果一去不归，石氏思念成疾，一病而亡，临死之前长叹道：“只恨当初没拦住他，以至于此。从此凡有商旅远行，我当兴起大风，为天下的女人拦阻她们的丈夫。”后来人们便把行船遇到的打头风称为石尤风。此女子以丈夫之姓为名，故称石尤。近来有人自称有奇术，说是只要有人给他一百钱，他就可以止住石尤风。有人当真给了他钱，风果然止住了。后来有人说，所谓奇术，不过是秘密写下“我为石娘唤尤郎归也，须放我舟行”十四个字，沉入水中。

朱彝尊《酷相思·阻风湖口》有“向晚来、石尤君莫渡。大姑也、留人住。小姑也、留人住”。

③桃叶渡：王献之曾在南京秦淮河渡口送别爱妾桃叶，以歌声相赠，后人便把这里称做桃叶渡。

鹊桥仙

月华如水，波纹似练，几簇淡烟衰柳。塞鸿一夜尽南飞，谁与问、倚楼人瘦。韵拈风絮①，录成金石②，不是舞裙歌袖。从前负尽扫眉才③，又担阁、镜囊重绣④。

【说明】

相思之词，疑为沈宛而作。

【笺注】

①韵拈风絮：《晋书·列女传》载，王凝之的妻子谢道韫聪慧有才辩，曾在一次阖家赏雪的时候，叔父谢安问说这雪与何物相似，谢安哥哥的儿子谢朗比之作向天撒盐，谢道韫答道：未若柳絮因风起。

②录成金石：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各擅文采，爱好金石古玩，赵明诚撰有《金石录》，李清照为之作序，其《金石录后序》记有，自己长于记诵，夫妻二人每每饭后烹茶对坐，指着一室书卷，说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此角逐胜负，确定饮茶次序。说中之后，每每举杯大笑，以至于茶水倾在怀里，反而不得先饮。

③从前负尽扫眉才：唐代才女薛涛居于成都浣花溪，诗人王建为之赋诗有“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把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薛涛是歌伎身份，王建诗中的“女校书”、“扫眉才子”便被后人多用来指称风月场中的才女，如储福宗《百媚娘·梅仙校书将有所适，赋赠》“谁道此花轻嫁”云云，所谓“梅仙校书”即一位名叫梅仙的歌女。

从性德此词的下片词意来看，此词所咏之女子曾为歌伎，颇富才艺，即“从前负尽扫眉才”，嫁人之后则是谢道韫、李清照那样的女子，便“不是舞裙歌袖”，与夫君琴瑟和谐，多有艺趣。

④镜囊重绣：王建《镜听词》记一女子以镜子占卜丈夫的归期，许愿说若丈夫能在三天之内归来，必定重磨镜面，重绣镜囊。镜囊，古时女子携带贴身梳妆镜的袋子。

踏莎行

春水鸭头①，春山鹦觜②。烟丝无力风斜倚。百花时节好逢迎③，可怜人掩屏山④睡。密语移灯，闲情枕臂。从教⑤酝酿孤眠味。春鸿不解讳相思，映窗书破人人字⑥。

【说明】

闺怨主题。

【笺注】

①春水鸭头：诗词习见的比喻，形容春水碧绿，色如鸭头。刘禹锡《杂曲歌辞·浪淘沙》有“汴水东流虎眼文，清淮晓色鸭头春”，李白《杂歌谣辞·襄阳歌》有“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白居易《新春江次》有“鸭头新绿水，雁齿小红桥”。

②春山鹦觜：春山花开，如鹦嘴的颜色。觜（zuǐ），鸟喙。

③逢迎：交往。古语用“逢迎”多无贬义，如孟浩然《美人分香》“春风狭斜道，含笑待逢迎”，储光羲《田家杂兴》“孺人喜逢迎，稚子解趋走”。

④屏山：一种屏风，放在枕头附近，睡觉的时候挡风用。

⑤从教：任凭、听凭。

⑥“春鸿”二句：谓女子正自相思难耐，大雁却不知避讳，偏偏从窗前飞过，排成人字之形，仿佛提醒着对远人的思念。人人，对亲昵之人的昵称，如柳永《女冠子》“想佳期、容易成辜负。共人人、同上画楼斟香醑（xǔ）”，无名氏《绿头鸭》“有个人人，玉肌偏似，移我常封金尊”。

又　寄见阳①

倚柳题笺，当花侧帽②。赏心应比驱驰好。错教双鬓受东风，看吹绿影③成丝早。金殿寒鸦，玉阶春草。就中冷暖和谁道？小楼明月镇长④闲，人生何事缁尘老。

【说明】

此词寄给好友张纯修，抱怨公职生活的烦闷无聊，向往着吟诗作赋、自由自在的日子。

【笺注】

①见阳：张纯修，字子敏，号见阳，性德好友。

②“倚柳”二句：写风流俊赏之态。侧帽，据《周书·独孤信传》，独孤信在秦州时，一次外出打猎，日暮时分方才驰马入城，不经意间帽子略略歪斜，至第二天，吏员凡戴帽之人皆因钦慕独孤信而把帽子微侧。性德甚爱此典，以独孤信自比，刊刻的第一部词集便题为《侧帽词》。

③绿影：绿发，乌黑的头发。绿，乌黑色。杜牧《阿房宫赋》有“绿云扰扰”。

④镇长：经常。

翦湘云　送友

险韵①慵拈，新声醉倚②。尽历遍情场，懊恼曾记。不道当时肠断事，还较而今得意。向西风、约略数年华，旧心情灰矣。正是冷雨秋槐，鬓丝憔悴。又领略、愁中送客滋味。密约重逢知甚日，看取青衫和泪。梦天涯、绕遍尽由人，只尊前迢递③。

【说明】

《翦湘云》为顾贞观自创词牌。词题《送友》，所送之友或即顾贞观。

【笺注】

①险韵：韵字生僻难押的诗韵。

②新声醉倚：填词又称倚声，依词牌曲调而填词，所谓新声，是指新创制的词牌。此《翦湘云》即为顾贞观自创词牌。

③迢递：遥远。

鹊桥仙　七夕

乞巧楼①空，影娥池②冷，佳节只供愁叹。丁宁休曝旧罗衣③，忆素手、为予缝绽。莲粉飘红，菱丝翳碧，仰见明星空烂。亲持钿合④梦中来，信天上、人间非幻。

【说明】

悼亡之作，作于康熙十七年或十八年七夕。

【笺注】

①乞巧楼：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载，每到七月初六、初七的晚上，豪贵之家多会在庭院中搭建彩楼，谓之乞巧楼。据《荆楚岁时记》，每逢七夕，妇女们结彩缕、穿七孔针，在庭院里陈列瓜果向织女乞巧。

②影娥池：《三辅黄图·未央宫》载，汉武帝开凿影娥池以赏月。

③丁宁休曝旧罗衣：《初学记》引崔寔《四民月令》载，七月七日曝晒经书和衣裳，使之免遭蠹虫的损坏。

④钿合：钿盒，放置钗钿的盒子。

御带花　重九①夜

晚秋却胜春天好，情在冷香②深处。朱楼六扇小屏山③，寂寞几分尘土。虬尾④烟销，人梦觉、碎虫零杵⑤。便强说欢娱，总是无憀⑥心绪。

转忆当年，消受尽皓腕红萸，嫣然一顾⑦。如今何事，向禅榻茶烟⑧，怕歌愁舞。玉粟寒生⑨，且领略、月明清露。叹此际凄凉，何必更满城风雨⑩。

【笺注】

①重九：重阳节在九月九日，故称重九。

②冷香：秋冬时节的花香，如菊香、梅香。

③六扇小屏山：六折屏风。

④虬尾：有虬尾造型的熏炉。虬（qiú），古代传说中的有角的龙。

⑤碎虫零杵：稀疏的秋虫鸣声与捣衣的杵声。

⑥无憀（liáo）：无聊。

⑦“转忆”三句：回想当年重阳佳节有美丽的女子陪伴在身边。皓腕，洁白润滑的手腕，代指美女。红萸（yú），茱萸，民俗于重阳之日以茱萸插鬓。《敬业堂诗集·熊质均年伯五十寿》有“半百韶华九九辰（重阳前一日），红萸黄菊一畨新”，《诚斋集》有“少阳拜赐太阳旁，黄菊红茰满寿觞”。

⑧禅榻茶烟：语出杜牧《题禅院》“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李中《访龙光智谦上人》“竹影摇禅榻，茶烟上毳（cuì）袍”。

⑨玉粟寒生：王夫之《捣练子·咏霜》有“忍得寒生玉粟肥”。玉粟，皮肤因受寒而泛起的粟米状颗粒，俗称鸡皮疙瘩。

⑩满城风雨：潘大临诗《残句》“满城风雨近重阳”。

疏影　芭蕉

湘帘①卷处。甚离披②翠影，绕檐遮住。小立吹裙③，曾伴春慵④，掩映绣床金缕。芳心一束浑难展，清泪裹、隔年愁聚⑤。更夜深、细听空阶雨滴，梦回无据。正是秋来寂寞，偏声声点点，助人离绪⑥。缬被⑦初寒，宿酒⑧全醒，搅碎乱蛩双杵⑨。西风落尽庭梧叶，还剩得、绿阴如许。想玉人、和露折来，曾写断肠诗句⑩。

【说明】

此词为步韵和朱彝尊《疏影·芭蕉》之作，见于《今词初集》，为性德早期作品。

【笺注】

①湘帘：用湘妃竹（斑竹）编织的帘子。

②离披：轻轻摇荡的样子。

③小立吹裙：站立片时，风吹起了裙带。语出李端《拜新月》：“开帘见新月，便即下阶拜。细语人不闻，北风吹裙带。”

④春慵：春天的慵懒情绪。

⑤“芳心”三句：写雨打芭蕉之态。芭蕉重重卷束，是谓“芳心一束浑难展”，在雨水点滴之下，仿佛包裹着太多的愁绪，是谓“清泪裹、隔年愁聚”。

⑥“正是”三句：语出朱淑真《闷怀》：“芭蕉叶上梧桐雨，点点声声有断肠。”

⑦缬（xié）被：染有花纹的丝被。

⑧宿酒：隔夜仍使人醉而不醒的酒力。

⑨乱蛩双杵：蛩鸣声和捣衣声。双杵，杨慎《丹铅录》载，古人捣衣，两名女子对立执杵，如同舂米，曾见六朝人所画的捣衣图，图上就是这个样子。严绳孙《南乡子·捣衣》有“条脱旋宽双杵重”。

⑩曾写断肠诗句：古人有芭蕉叶上题诗之俗，如张仁宝《题芭蕉叶上》：“寒食家家尽禁烟，野棠风坠小花钿。如今空有孤魂梦，半在嘉陵半锦川。”司空图《狂题十八首》之十：“雨洗芭蕉叶上诗，独来凭槛晚晴时。故园虽恨风荷腻，新句闲题亦满池。”韦应物《闲居寄诸弟》：“秋草生庭白露时，故园诸弟益相思。尽日高斋无一事，芭蕉叶上独题诗。”

添字采桑子

闲愁似与斜阳约，红点苍苔。蛱蝶①飞回。又是梧桐新绿影，上阶来。天涯望处音尘断，花谢花开。懊恼离怀。空压钿筐金缕绣，合欢鞋②。

【笺注】

①蛱（jiá）蝶：蝴蝶的一种，翅膀呈赤黄色，有黑色纹饰，诗词中多用来泛指蝴蝶。

②空压钿筐金缕绣，合欢鞋：倒装句，意为金缕所绣之合欢鞋空压钿筐。压，搁置，用法如积压之压。钿（diàn）筐，针线笸箩。合欢鞋，或指绣有合欢图案的鞋子，或指一种特殊工艺制成的鞋子——将两只鞋子的鞋帮对齐并贴紧，把贴紧的两个鞋帮当做一个鞋帮来绣图案，绣好之后，用刀子从两个鞋帮的间隙处裁断，两个鞋帮上就会呈现出相同的图案。顾贞观《临江仙·四月八日》有“碧霞幡底，添对合欢鞋”。

望江南　宿双林禅院①有感

挑灯坐，坐久忆年时②。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说明】

悼亡之作。性德之妻卢氏亡于康熙十六年（1677）五月三十日，据叶舒崇《皇清纳腊室卢氏墓志铭》，卢氏下葬之期为康熙十七年（1678）七月二十八日。此词当作于卢氏去世至下葬之间。

【笺注】

①康熙十六年（1677）五月三十日，性德之妻卢氏去世，灵柩暂停于双林禅院。双林禅院位于北京阜成门外二里沟，今紫竹院公园一带，建于明万历四年，毁于清末。

②年时：去年。

木兰花慢　立秋夜雨，送梁汾南行

盼银河迢递①，惊入夜、转清商②。乍西园蝴蝶，轻翻麝粉，暗惹蜂黄③。炎凉。等闲瞥眼，甚丝丝、点点搅柔肠。应是登临④送客，别离滋味重尝。疑将⑤。水墨画疏窗。孤影淡潇湘。倩⑥一叶高梧，半条残烛，做尽商量。荷裳⑦。被风暗翦，问今宵、谁与盖鸳鸯⑧。从此羁愁万叠，梦回分付啼螀⑨。

【说明】

性德曾应顾贞观之请托，营救因蒙冤流放于宁古塔的江南才子吴兆骞，时至康熙二十年，吴兆骞即将南归，年内将至北京（吴兆骞七月获赦，十月到京）。顾贞观本拟与吴兆骞在北京相会，却因母丧而南返无锡老家，性德作此词相送。

【笺注】

①盼：看。迢递：高远。

②清商：原指中国古典音乐之商调，古人以音调与季节相配，认为商调属秋，所以清商亦被作为秋风秋雨的声音，如刘禹锡《聚蚊谣》“清商一来秋日晓”。

③“乍西园”三句：麝粉，即蝶粉，蝴蝶翅膀上的粉。蜂黄，蜜蜂身上的黄色。麝粉、蜂黄都可以指女子的梳妆，但这里用其本意。

④登临：登山临水，语出《楚辞·九辩》“憭慄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⑤疑将：“将”是语助词，用在动词后面，表示动作、行为的趋向或进行。如白居易《卖炭翁》“宫使驱将惜不得”。

⑥倩：请，借助。

⑦荷裳（cháng）：荷叶。

⑧盖鸳鸯：为咏荷叶之典故，出自郑谷《莲叶》“多谢浣溪人不折，雨中留得盖鸳鸯”，又见史达祖《点绛唇·六月十四日夜，与社友泛湖过西陵桥，已子夜矣》“多少荷花，不盖鸳鸯冷”。

⑨啼螀（Jiāng）：寒蝉，是蝉的一种，体形较小，墨色，有黄绿色的斑点，秋天鸣叫。

·卷四

百字令　废园有感

片红飞减①，甚东风不语、只催飘泊。石上胭脂②花上露，谁与画眉商略③。碧甃瓶沉④，紫钱钗掩⑤，雀踏金铃索⑥。韶华如梦，为寻好梦担阁。

又是金粉空梁，定巢燕子，一口香泥落⑦。欲写华笺凭寄与，多少心情难托。梅豆⑧圆时，柳棉飘处，失记当初约。斜阳冉冉，断魂分付残角。

【笺注】

①片红飞减：语出杜甫《曲江》二首之一“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②石上胭脂：比喻落花。

③画眉：画眉鸟。商略：商量。《饮水词笺校》谓“谁与画眉商略”一句“谓画眉之人已无。薛道衡《豫章行》：‘无复前日画眉人’”，似与上下文不协。

④碧甃瓶沉：瓶沉于碧甃。甃（zhòu）：井壁。瓶：富贵之家汲井所用的银瓶。王昌龄《行路难》有“双丝作绠系银瓶，百尺寒泉辘轳上。悬丝一绝不可望，似妾倾心在君掌”，刘复《夏日》有“银瓶绠转桐花井，沉水烟销金博山”，武元衡《行路难》有“君不见道傍废井傍开花，原是昔年骄贵家。几度美人来照影，濯纤笑引银瓶绠”，白居易《井底引银瓶》有“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

⑤紫钱钗掩：倒装句，紫钱掩钗。紫钱，苔藓。李贺《过华清宫》有“云生朱络暗，石断紫钱斜”，曹棨《兰陵王·雨中登龟谿乾元寺阁赋》有“但蝶粉香渍，燕泥芹冷，紫钱芳晕翳宝瑟”。

⑥金铃索：护花铃所系的绳索。《开元天宝遗事》载，唐代天宝年间，每到春天，宁王就派人在花园里系上红丝，密密地缀上铃铛，系在花梢上，以惊吓鸟雀。

⑦“又是”三句：化用薛道衡《昔昔盐》“空梁落燕泥”。

⑧梅豆：梅子。欧阳修《渔家傲》有“叶间梅子青如豆”。

又　宿汉儿村①

无情野火，趁西风烧遍、天涯芳草。榆塞②重来冰雪里，冷入鬓丝吹老。牧马长嘶，征笳乱动，并入愁怀抱③。定知今夕，庾郎瘦损多少④。

便是脑满肠肥，尚难消受，此荒烟落照。何况文园憔悴后，非复酒垆风调⑤。回乐峰寒，受降城远⑥，梦向家山绕。茫茫百感，凭高惟有清啸。

【说明】

扈从塞上之作。汉儿村地近遵化孝陵（清顺治帝陵墓），性德扈从康熙帝多次经过此地。《饮水词笺校》以词中“榆塞重来冰雪里”一句判断，认为“词云‘重来’，即一年中两度至汉儿村”，由此推断词作时间为康熙二十年冬。此说可参，但“重来”既不限于第二次来，亦不限于一年之中。

【笺注】

①汉儿村：今河北省迁文县境内，又作汉儿庄、汉儿城，地近遵化孝陵（清顺治帝陵墓），性德扈从康熙帝多次经过此地。

②榆塞：可实指山海关，亦可泛指边塞。山海关古名榆关，明代改称山海关。另据《汉书·韩安国传》，蒙恬攻打胡人，辟地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后人因此以榆塞泛称边塞，如骆宾王《送郑少府入辽共赋侠客远从戎》有“边烽警榆塞，侠客度桑干”。另据杨宾《柳边纪略》载，古来边塞多种榆树，故称榆关，今（清代）辽东皆插柳为边，高者三四尺，低者一二尺，在外沿挖掘壕沟，称为柳条边，也叫条子边。

③“牧马”三句：语出李陵《答苏武书》“胡茄互动，牧马悲鸣”。

④庾郎：南朝梁代的诗人庚信。庾信出使西魏，未及回国而梁为西魏所灭，于是留在西魏，后来又出仕北周，常常愁思故国，暮年时作《愁赋》、《伤心赋》等以抒发愁怀。本句是诗人以庾信自比。

⑤文园：司马相如曾任孝文园令，后人便以文园称之。“文园多病”、“文园独卧”这些意象便常被用来形容文士落魄、病里闲居。酒垆风调，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当垆卖酒之事。

⑥回乐峰，受降城：泛指边塞。回乐峰：原名回乐烽，唐代回乐县烽火台，在今宁夏灵武境内。受降城：唐代北御突厥的要塞，分为三段，在今内蒙古黄河沿岸。唐代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又

绿杨飞絮，叹沉沉院落，春归何许①。尽日缁尘吹绮陌②，迷却梦游归路。世事悠悠，生涯未是，醉眼斜阳暮。伤心怕问，断魂何处金鼓③。夜来月色如银，和衣独拥，花影疏窗度。脉脉此情谁识得，又道故人别去。细数落花，更阑未睡④，别是闲情绪。闻余长叹，西廊惟有鹦鹉。

【笺注】

①何许：何处。

②缁尘：黑色尘土，比喻世俗的污垢。绮陌：绮丽的街道。

③金鼓：原指四金六鼓，四金即、镯、铙、铎，六鼓即雷鼓、灵鼓、路鼓、鼖鼓、鼛鼓、晋鼓。后来金鼓泛指金属打击乐器和鼓，或用于军旅，或用于仪仗。金鼓亦是钲的别名。《汉书·司马相如传》有“（chuāng）金鼓，吹鸣籁”。颜师古注：“金鼓谓钲也。”王先谦《汉书补注》：“钲，铙也。其形似鼓，故名金鼓。”

《饮水词笺校》注谓：“金鼓：战鼓。此指战事”，并推断“此为送友词。‘金鼓’句，当指三藩之乱。词应作于三藩战乱方炽之际。康熙十五年四月严绳孙回南，词之作期，可据以参考”。但金鼓并非仅有战鼓之义，沈约《齐明帝哀策文》有“伐金鼓以清道，扬悲笳而启路”，梅尧臣《送王道粹学士知毫州》有“金鼓鸣两旁，壶浆拥通逵”。因此，若谓“伤心怕问，断魂何处金鼓”是性德对志向难酬的自伤，联系上下文“尽日缁尘吹绮陌，迷却梦游归路”云云及性德身世，语义更见顺畅。此词的主基调为词人自伤，所谓“又道故人别去”，只是在自伤之中的雪上加霜之一项，全词并非为送友而作。

④细数落花，更阑未睡：语出王安石《北山》“细数落花因坐久”。更阑：更残，即更声将尽，天色渐明。

又

人生能几，总不如休惹、情条恨叶①。刚是尊前同一笑②，又到别离时节。灯灺挑残，炉烟爇尽③，无语空凝咽④。一天凉露，芳魂此夜偷接⑤。

怕见人去楼空，柳枝无恙，犹埽⑥窗间月。无分暗香深处住，悔把兰襟亲结⑦。尚暖檀痕⑧，犹寒翠影，触绪添悲切。愁多成病，此愁知向谁说。

【笺注】

①情条恨叶：语出洪瑹《水龙吟·追和晁次膺》“念平生多少，情条恨叶，镇长使、芳心困”。“人生”三句，是说人生苦短，不如避开种种的感情纠葛。

②刚是尊前同一笑：化自王彦泓《续游十二首》“又到尊前一笑同”。

③灯灺挑残，炉烟爇尽：灺（xiè），未烧尽的蜡烛。爇（ruò），烧。性德《四时无题诗》有：“解尽馀酲（chéng）爇尽香，雨声虫语两凄凉。如何刚报新秋节，便觉清宵分外长。”

④无语空凝咽：化自柳永《雨霖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⑤偷接：偷偷地会合。

⑥埽（sào）：遮挡。

⑦兰襟亲结：结兰襟比喻结为知己。兰襟，芬芳的衣襟。

⑧檀痕：浅红色的痕迹，多指女子泪水浸着胭脂留在枕头上的痕迹。

沁园春　代悼亡①

梦冷蘅芜，却望姗姗，是耶非耶②。怅兰膏渍粉③，尚留犀合④；金泥蹙绣⑤，空掩蝉纱⑥。影弱难持，缘深暂隔⑦，只当离愁滞海涯。归来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

鸾胶纵续琵琶⑧。问可及、当年萼绿华⑨。但无端摧折，恶经风浪；不如零落，判⑩委尘沙。最忆相看，娇讹道字，手翦银灯自泼茶⑪。令已矣，便帐中重见，那似伊家⑫。

【笺注】

①代悼亡：是清代词坛的一种风气，代别人写悼亡诗，为别人家的丧事抒发哀痛之情。如此写法，自然很难情真意切，尤可笑者如陈维崧的一首《菩萨蛮》，词谓“悼亡才写菖蒲幅，定情又索销魂曲”，词前小序谓阎牛叟夫人已逝，刚为他作完悼亡词，便要写这首《菩萨蛮》来为他新纳的姬人催妆。性德之词素来情真意切，格调高标，纵在那个代人悼亡已成玩笑的时代亦终于不曾流俗。

②梦冷蘅芜：王嘉《拾遗记》载，李夫人死后，汉武帝思念不已，一次梦到李夫人赠给自己蘅芜之香，惊醒之后，香气犹在衣枕之间，几个月过去也不见消散。蘅芜，本是香草的名字。

却望姗姗，是耶非耶：《汉书·外戚传》载，方士李少翁的称自己能通鬼神，可以把李夫人的魂魄招来以慰汉武帝的相思。一天夜里，少翁布置好灯烛、帷帐、酒肉，请汉武帝坐在另一座帐子里，遥遥看着李夫人的身影翩然而来。汉武帝看得模糊，既不能接近，也不能搭话，越发相思悲苦，便作诗道：“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③兰膏渍粉：兰膏，润发的头油。渍粉，残存的香粉。

④犀合：犀牛角制成的化妆盒。

⑤金泥：金屑，代指这一类的化妆品。蹙（cù）绣，一种刺绣手法。

⑥蝉纱：像蝉翼一样轻薄的纱。

⑦影弱难持，缘深暂隔：仍用注②方士少翁为汉武帝招李夫人魂魄的故事，大意是说，方士所为终究是个幻影，不能触摸，只能隔着帷帐远远地看着，但离别也许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有情人又将团聚。（“缘深”，《饮水词笺校》作“绿深”，据《通志堂集》校改。）

⑧鸾胶纵续琵琶：《海内十洲记》载，凤麒洲仙人用凤凰的喙和麒麟的角熬煮成胶，可以黏合断掉的弓弦，名为鸾胶，也叫续弦胶。后来鸾胶被用作丧妻再娶之典。

⑨萼绿华：仙女名，这里代指亡妻。据陶弘景《真诰·运象》及《太平广记》卷五十七，萼绿华曾在晋代夜访过修道的羊权。关于这次访问，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说萼绿华为羊权讲授修仙之理，赠他仙家尸解之药，然后隐遁不见；一说萼绿华看上去二十岁上下，美艳绝伦，在升平三年十一月十日的夜里降于羊权的家里，从此常和羊权往来。她说自己本姓杨，赠给羊权一首诗，还有一条火浣布手巾和一枚金条脱（一种手镯）。萼绿华叮嘱羊权为两人相会之事保密，以免获罪。寻访这位萼绿华的底细，应该就是九嶷山中一位叫做罗郁的得道女子，因为杀了人，所以被贬到人间。李商隐在《中元作》诗中用过这个典故，说“羊权须得金条脱”。

唐代尊道教为国教，民间也流传着很多神仙和仙女的故事。萼绿华的故事在唐代应该已经进入了民俗，曹真著名的游仙组诗里就有一首专写萼绿华的故事：“九点秋烟黛色空，绿华归思颇无穷。每悲驭鹤身难任，长恨临霞语未终。河影暗吹云梦月，花声闲落洞庭风。蓝丝重勒金条脱，留与人间许侍中。”诗题叫作《萼绿华将归九疑留别许真人》，但并无多少修仙之超然，反而尽是小儿女缱绻留别的韵味，只是故事的男主角从羊权变成许真人了。李贺《答赠》有“本是张公子，曾名萼绿华”，以“萼绿华”代指一位心仪的女子，切其女冠身份。

⑩判：拼着。

⑪“最忆”三句：最是怀念妻子当年因为读错了字音而撒娇的样子。语出苏轼《浣溪沙》“道字娇讹苦未成，未应春阁梦多情”。

⑫“令已矣”三句：仍用注②方士少翁为汉武帝招李夫人魂魄的故事，大意是说，纵然在帐幕之中看到招魂而来的亡妻的幻影，又哪似妻子本人呢。伊家，即伊人，那人，“家”是语助词，无实义。

又

试望阴山①，黯然销魂②，无言徘徊。见青峰几簇，去天才尺③；黄沙一片，匝地④无埃。碎叶城荒，拂云堆远⑤，雕⑥外寒烟惨不开。踟蹰久，忽冰崖转石，万壑惊雷⑦。

穷边自足秋怀⑧。又何必、平生多恨哉。只凄凉绝塞，蛾眉遗冢⑨；销沉腐草，骏骨空台⑩。北转河流，南横斗柄⑪，略点微霜鬓早衰。君不信，向西风回首，百事堪哀。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八月，性德随副都统郎坦、公彭春等人“觇（chān）梭龙”，即是侦察东北雅克萨一带罗刹势力的入侵情况，于途中作此词。

【笺注】

①阴山：泛指塞外。

②黯然销魂：语出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③见青峰几簇，去天才尺：化自李白《蜀道难》“连峰去天不盈尺”。

④匝（zā）地：遍地。

⑤碎叶城，拂云堆：皆为唐代边塞地名，这里泛指边塞之地。

⑥雕：同“碉”。《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依山居止，累石为室，高者至十余丈，为邛笼”，李贤注：“今彼土夷人呼为‘雕’也。”

⑦冰崖转石，万壑惊雷：化自李白《蜀道难》“砯崖转石万壑雷”。“冰崖”当是“砯崖”之误。砯（pīng），水击岩石的声音。

⑧秋怀：愁怀。

⑨蛾眉遗冢：青冢，王昭君的坟茔。

⑩骏骨空台：燕昭王所筑之黄金台。《战国策·燕策》载，燕昭王为了洗雪国耻，决意广求贤才，郭隗以寓言劝说燕昭王，说有人想得千里马，以五百金的高价购得一匹死掉的千里马的骨骼，一年之内便得到了三匹千里马。燕昭王便以郭隗为师，并高筑楼台，置千金于其上，各国贤才云集而至。这座楼台被称为黄金台或燕台，遗址在今河北易县。陈子昂《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燕昭王》有“南登碣石坂，遥望黄金台。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霸图怅已矣，驱马复归来”，《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郭隗》有“逢时独为贵，历代非无才。隗君亦何幸，遂起黄金台”。

⑪斗柄：北斗七星之柄，即玉衡、开阳、瑶光三星。

又

丁巳重阳前三日①，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能复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②；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③一转，未许端详。重寻碧落茫茫④。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⑤，翻惊摇落⑥，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出回肠。

【说明】

悼亡记梦之作，作于康熙十六年，性德之妻卢氏卒于是年五月三十日。

【笺注】

①丁巳重阳前三日：康熙十六年九月初六，在重阳节前三天。

②并吹红雨：这里的“红雨”存在两种可能的解释，一是指落花如雨，二是特指桃花。沈义父《乐府指迷》归纳诗歌套语，说遣词造句须含蓄，要说“桃”不能直接说破，当用“红雨”、“刘郎”来代，说“柳”当用“章台”、“灞岸”来代，说“书”当用“银钩空满”，说“泪”当用“玉箸双垂”。

重阳节也叫吹花节，源自杨万里《九月四日生辰》有“重九吹花节，千龄梦日时”，杨诗的原意是“九月九日风吹菊花的时节”，后来演变为重阳之典。

③灵飙（biāo）：清灵的风。韦应物《雨夜宿清都观》有“灵飙动阊阖，微雨洒瑶林”。

④重寻碧落茫茫：语出白居易《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唐明皇委托方士上天入地寻找杨玉环的魂魄，结果天上人间茫茫不见。碧落：天。

⑤绸缪（chóumóu）：原指紧密缠缚，《诗经·唐风·绸缪》有“绸缪束薪”，后引申为缠绵、殷切。

⑥摇落：凋残。《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朱彝尊《生查子》有“摇落正逢秋，又是伤离别”。

东风齐着力

电急流光①，天生薄命，有泪如潮。勉为欢谑，到底总无聊。欲谱频年②离恨，言已尽、恨未曾消。凭谁把、一天愁绪，按出琼箫③。

往事水迢迢。窗前月、几番空照魂销。旧欢新梦，雁齿小红桥④。最是烧灯⑤时候，宜春髻⑥、酒暖蒲萄⑦。凄凉煞、五枝青玉⑧，风雨飘飘。

【说明】

悼亡之作。

【笺注】

①电急流光：形容时光如电飞逝。

②谱：制曲填词。频年：多年。沈佺期《杂诗》有“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

③按：吹箫时手指按压箫孔，代指吹箫。琼箫：箫的美称。

④雁齿小红桥：白居易《题小桥前新竹招客》有“雁齿小红桥，垂檐低白屋”，《新春江次》有“浦干潮未应，堤湿冻初销”。雁齿：台阶。

⑤烧灯：点灯。王建《宫词》有“院院烧灯如白日，沉香火底坐吹笙”。

⑥宜春髻：女子春天的一种发式。唐宋风俗，每逢立春，剪彩纸或绸子，戴在头上或系在花下。《荆楚岁时记》载，立春之日，将彩纸剪成燕子的形状，戴在头上，贴有“宜春”二字。《牡丹亭·惊梦》有“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阑”。

⑦酒暖蒲萄：倒装句，即蒲萄酒暖。蒲萄即葡萄。严绳孙《倦寻芳·送成容若扈从北行》有“笑回头，有蒲萄酒暖，当垆如月”。

⑧五枝青玉：灯的一种。《西京杂记》载，汉高祖入咸阳，见到秦宫珍宝，其中最令人惊异的是一座青玉五枝灯，高七尺五寸，下部做成蟠螭（一种无角的龙）的样子，蟠螭口中衔灯，灯火点燃的时候，蟠螭鳞甲皆动，如同星光焕然。李顾《王母歌》有“为看青玉五枝灯，蟠螭吐火光欲绝”。

摸鱼儿　送座主德清蔡先生①

问人生、头白京国②，算来何事消得。不如罨画清溪③上，蓑笠扁舟一只。人不识。且笑煮、鲈鱼趁着莼丝碧④。无端酸鼻。向岐路消魂，征轮驿骑，断雁西风急。英雄辈。事业东西南北。临风因甚成泣⑤。酬知有愿频挥手⑥，零雨凄其⑦此日。休太息⑧。须信道、诸公衮衮⑨皆虚掷。年来踪迹⑩。有多少雄心，几番恶梦，泪点霜华⑪织。

【说明】

康熙十一年，徐乾学、蔡启僔主持顺天府乡试，性德是此榜举人。随即有人弹劾这次科举副榜不取汉军，致使徐乾学、蔡启僔于康熙十二年降职还乡。性德为之不平，作《秋日送徐健庵座主归江南》组诗及《即日又赋》送徐乾学，作此词送别蔡启僔。

【笺注】

①蔡先生：蔡启僔（zǔn），字石公，号崑旸，浙江德清人，康熙九年状元，康熙十一年与徐乾学主持顺天府乡试，因副榜不取汉军被劾，康熙十二年还乡。性德考中康熙十一年顺天府乡试举人，故称蔡启僔为座主。

②京国：京城。

③罨（yǎn）画清溪：罨画溪，位于蔡启僔的家乡德清以北，风景秀丽。“罨画”亦有色彩鲜明的绘画之意，罨画清溪即罨画一般的清溪，此解亦通。

④且笑煮、鲈鱼趁着莼丝碧：《世说新语·识鉴》载，张季鹰在洛阳做官，秋风起时，思念家乡吴中莼菰、鲈鱼的美味，感慨人生贵在适意，何必奔波数千里外以求名位爵禄，于是辞官回乡而去。

⑤临风因甚成泣：化自杜甫《与严二郎奉礼别》：“出涕同斜日，临风看去尘。”

⑥酬知有愿频挥手：谓频频挥手以酬知己。

⑦零雨凄其：语出《诗经·豳风·东山》“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诗经·邶风·绿衣》“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零雨：细雨。凄其：凄凉。

⑧太息：叹气。

⑨诸公衮衮：衮衮诸公，旧时称身居高位而无所作为的官僚。衮衮，本指大水奔流不绝、旋转翻滚的样子，同“滚滚”。

⑩年来踪迹：柳永《八声甘州》“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⑪霜华：霜花，比喻白发。

又　午日①雨眺

涨痕添、半篙柔绿，蒲梢荇叶无数②。空濛台榭烟丝暗，白鸟衔鱼欲舞。红桥路，正一派、画船箫鼓中流住。呕哑柔橹③。又早拂新荷，沿堤忽转，冲破翠钱雨④。蒹葭渚⑤。不减潇湘深处。霏霏漠漠⑥如雾。滴成一片鲛人泪⑦，也似泪罗投赋⑧。愁难谱。只彩线、香菰⑨脉脉成千古。伤心莫语。记那日旗亭⑩，水嬉⑪散尽，中酒阻风⑫去。

【笺注】

①午日：五月初五端午节。

②“涨痕”句：涨痕，涨水的痕迹。柔绿，嫩绿的水色。蒲，蒲柳，荇，荇菜，水滨植物。

③呕哑柔橹：柔和的橹声。呕哑，形容橹声。

④翠钱雨：打在新荷上的雨水。翠钱，新生的荷叶。南朝宋何尚之《华林清暑殿赋》有“逞緜亘之虹梁，列雕刻之华榱（cuī）。网户翠钱，青轩丹墀（chí）”。

⑤蒹葭（jiānjiā）渚：芦苇生长的洲渚。

⑥霏霏漠漠：杜荀鹤《春日山中对雪有作》有“竹树无声或有声，霏霏漠漠散还凝”，吴融《春雨》有“霏霏漠漠暗合香，幂翠凝红色更新”，王建《长安早春》有“霏霏漠漠绕皇州，销雪欺寒不自由”。

⑦鲛人泪：比喻雨水。《搜神记》载，南海有鲛人，哭出来的眼泪会凝结成珍珠。成彦雄有《露》诗，用鲛人流泪成珠来形容荷叶上的露水：“疑是鲛人曾泣处，满池荷叶捧真珠”。

⑧汨罗投赋：《汉书·贾谊传》载，贾谊被贬，意态阑珊，渡湘水时作赋吊唁屈原。投，投赠。

⑨彩线、香菰：端午民俗，以彩线扎粽子以吊屈原。香菰，粽子，以菰叶包裹糯米。《古今事物考》引《续齐谐记》载，屈原五月初五投汨罗江而死，楚人哀怜他，每每以竹筒盛米，投进江中祭奠屈原。汉代建武年间，长沙欧迥见到一人自称三闾大夫，说祭品常被蛟龙所窃，希望人们能用楝叶塞住竹筒，再以五彩线绑缚，这就会令蛟龙忌惮。世间以菰叶包裹黏米，谓之角黍，即今时所谓的粽子。菰（gū），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浅水里，嫩茎称“茭白”，果实称“菰米”、“雕胡米”，可食用。

⑩旗亭：酒肆。酒肆大多悬挂旗子作为招牌，故而称为旗亭。旗亭原指市楼，《史记·三代世表》“与方士会旗亭下”，《集解》引薛注，谓旗亭即市楼，楼在集市之中，插旗子作为标志，故称旗亭。

⑪水嬉：水上的嬉戏，如龙舟竞渡之类。

⑫中酒：醉酒。阻风，迎风。顾贞观《风流子》有“况爱闲多病，乡心易遂；阻风中酒，浪迹难招”。

相见欢

微云一抹遥峰①，冷溶溶。恰与个人清晓，画眉同②。红蜡泪，青绫③被。水沉④浓。却向黄茅野店，听西风。

【笺注】

①微云一抹遥峰：语出秦观《满庭芳》“山抹微云，天连衰草”。

②恰与个人清晓，画眉同：化自黄庭坚《纪梦》“窗中远山是眉黛”。个人：那人，多用于情侣间的称呼。陈亮《念奴娇·至金陵》有“因念旧日山城，个人如画，已做中州想”。

③青绫：青色的丝织品。

④水沉：水沉香，又称沉水香，沉香。《本草纲目·木一》载，沉香木的芯节置于水中便会沉底，所以叫做沉水，也叫水沉。《云仙杂记》载，沉水香可以用来染衣。

锦堂春　秋海棠

帘际一痕轻绿，墙阴几簇低花。夜来微雨西风软，无力任欹斜①。仿佛个人睡起，晕红不着铅华②。天寒翠袖③添凄楚，愁近欲栖鸦④。

【说明】

性德曾向友人讨要过秋海棠的种子，在他张纯修的一封信里这样写道：“比日未奉教诲，何任思慕。前所云表贴张庆美，幸致其过荒斋。奚汇升亦遣其过我。秋色满阶，忽有迅雷，斯亦奇也，不知司天者亦有占验否？此上。不尽，不尽。九月十三日，成德顿首。《从友人乞秋葵种》一绝呈教：空庭脉脉夕阳斜，浊酒盈樽对晚鸦。添取一般秋意味，墙阴小种断肠花。”其中所谓秋葵、断肠花，皆指秋海棠。“墙阴小种断肠花”或当是此词所谓之“墙阴几簇低花”。

【笺注】

①欹（qī）斜：歪斜。

②仿佛个人睡起，晕红不着铅华：惠洪《冷斋夜话》载，苏轼《海棠》诗有“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银烛照红妆”，其事见于《太真外传》：唐玄宗在沉香亭召见杨玉环，杨玉环酒醉未醒，玄宗便命高力士与侍女将她搀扶过来。杨玉环妆残鬓乱，一副醉态，不能完整地行礼。玄宗笑道：这不是妃子醉酒，而是海棠花没有睡足。

③天寒翠袖：语出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④愁近欲栖鸦：愁近黄昏。欲栖鸦，代指黄昏时刻（乌鸦欲栖之时正在黄昏）。《琅嬛记》载，曾经有一女子因为恋人的离去而伤悲，常在北墙之下哭泣，后来在泪水抛洒的地方生出了花儿，花色甚媚，犹如那女子娇艳的脸庞，叶子正面绿色，背面红色，秋天开花，名为断肠花，又名八月春，也就是今天所谓的秋海棠。赵吉士《寄园寄所寄》引程羽父《花小名》亦谓“秋海棠曰断肠花”。《冷庐杂识》录吴雪坡诗《秋海棠》有：“谁弹粉泪染猩红，蟀蟋栏边见几丛。绝色从来多晚嫁，休将迟暮怨西风。”

忆秦蛾　龙潭口①

山重叠。悬崖一线天疑裂。天疑裂。断碑题字，古苔横啮。风声雷动鸣金铁。阴森潭底蛟龙窟②。蛟龙窟。兴亡满眼，旧时明月③。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春，康熙帝东巡大兀喇，返程时经过龙潭口，其时性德扈从在侧。

【笺注】

①龙潭口：在辽宁铁岭，明末为北部边防要冲。努尔哈赤与明军多次鏖战于开原、铁岭一带，《明史钞略》载“建州兵拥入龙潭口，且往开、铁驮运窖粟”。性德曾祖金台石所统率的叶赫女真就生活在距此以北不足百里的地方，其时叶赫女真归附明朝，为建州女真所亡，金台石即死于建州女真之手。

②阴森潭底蛟龙窟：龙潭口有潭名龙潭，传说潭底有蛟龙。

③兴亡满眼，旧时明月：明月仍似旧时，人间已兴亡几度。

又

春深浅，一痕摇漾青如翦。青如翦。鹭鸶立处，烟芜平远。吹开吹谢东风倦。缃桃①自惜红颜变。红颜变。兔葵燕麦②，重来相见。

【笺注】

①缃桃：缃核桃，果实呈浅红色。

②兔葵燕麦：语出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绝句引》：“重游玄都，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兔葵，草名。洪迈《容斋三笔》卷三载，兔葵燕麦一语，自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序写过“唯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耳”之后，今人多引用之。我读《北史·邢邵传》，见邢邵的一份奏疏中写道：“国子虽有学官之名，而无教授之实，何异兔丝燕麦，南箕北斗哉。”看来这句话由来已久了。

减字木兰花

烛花摇影，冷透疏衾刚欲醒。待不思量。不许孤眠不断肠。茫茫碧落。天上人间情一诺①。银汉②难通。稳耐③风波愿始从。

【笺注】

①“茫茫”二句：化用白居易《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②银汉：银河。

③稳耐：忍耐。稳，忍受。关汉卿《救风尘》有“我为甚不敢明闻，肋底下插柴自稳”。

又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着秋雨。小晕红潮①。斜溜鬟心只凤翘②。待将低唤。直为③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④叩玉钗。

【说明】

据《精选国朝诗余》所录此词之异文，“转过回阑叩玉钗”原作“选梦凭他到镜台”，则此词当为性德为沈宛而作。“选梦”为沈宛之号与词集之名，“镜台”典出《世说新语·假谲》，温峤丧妻，他的从姑母刘氏家逢战乱，人口流离，身边只剩下一个女儿，美丽而聪慧。刘氏委托温峤为女儿选定夫婿，温峤很想自己娶她，便回答道：“好女婿不容易找，找一个像我这样的，不知可否？”刘氏说道：“丧败之余，不敢提太高的要求，哪敢奢望找到你这样的夫婿呢！”过不多日，温峤回答刘氏说：“已经找到合适的夫婿，门第尚可，名声和官职也都不比我差。”并送去玉镜台一座，作为聘礼。刘氏非常高兴。婚礼之后，新娘拨开拨开遮脸的纱幛，拊掌大笑道：“我早就疑心是你这个老奴，果然如我所料。”

关汉卿有杂剧《玉镜台》，全名《温太真玉镜台》，写翰林学士温峤以玉镜台为聘礼骗娶表妹刘倩英，但二人年龄悬殊，刘倩英满心不悦，后来温峤的好友王府尹设宴招待温峤夫妇，酒席之间，温峤大展才华，赢得刘倩英的另眼相看。

性德用“镜台”之典，正切康熙二十三、二十四年之际纳沈宛为妾之事。

沈宛《选梦词》今已不存，《全清词》仅录其五首，附录如下：

长命女

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仍眠久。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拼却红颜瘦。

一痕沙　望远

白玉帐寒夜静。帘幙月明微冷。两地看冰盘。路漫漫。恼杀天边飞雁。不寄慰愁书柬。谁料是归程。怅三星。

菩萨蛮　忆旧

雁书蝶梦皆成杳。月户云窗人悄悄。记得画楼东。归骢系月中。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只有旧罗裳。偷沾泪两行。

临江仙　春去

难驻青皇归去驾，飘零粉白脂红。今朝不比锦香丛。画梁双燕子，应也恨匆匆。迟日纱窗人自静，檐前铁马丁东。无情芳草唤愁浓。闲吟佳句，怪杀雨兼风。

朝玉阶　秋月有感

惆怅凄凄秋暮天。萧条离别后，已经年。乌丝旧咏细生怜。梦魂飞故国、不能前。无穷幽怨类啼鹃。总教多血泪，亦徒然。枝分连理绝姻缘。独窥天上月、几回圆。

【笺注】

①小晕红潮：脸上微泛红晕。

②斜溜鬟心只凤翘：溜，滑。鬟心，发卷的当中。凤翘，一种凤形的首饰。

③直为：只因。

④回阑：回栏，曲折的栏杆。

又

从教铁石①，每见花开成惜惜②。泪点难消，滴损苍烟玉一条③。怜伊大冷。添个纸窗疏竹影。记取相思。环佩归来月上时④。

【说明】

据“添个纸窗疏竹影”一句，此词当是题画之作，画当为梅花图。

【笺注】

①从教铁石：从教即纵教，纵使。铁石即铁石心肠。唐人皮日休《桃花赋》载，我曾仰慕宋璟宰相坚贞刚毅的气质，疑惑他是铁肠石心，不解温柔，然而读了他的《梅花赋》，清丽美艳，有南朝徐铉、庾信的风格，很不像他平日的为人。

张邦基《墨庄漫录》亦载，有人疑心宋璟是铁石心肠，待读过他的《梅花赋》，文风清艳，绝不像他的为人。

②惜惜：怜惜。五代唐庄宗李存勖《歌头》有“惜惜此光阴，如流水”。

③滴损苍烟玉一条：化自张谓《早梅》“一树寒梅白玉条”。

④环佩归来月上时：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三有“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是过昭君村而吟咏昭君之作。姜夔在他的咏梅名作《疏影》里化用杜诗作“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从此“环月夜归来”便成为咏梅的典故。

又

断魂无据①。万水千山何处去？没个音书。尽日东风上绿除②。故园春好。寄语落花须自扫。莫更伤春。同是恹恹③多病人。

【笺注】

①无据：无所依凭。

②绿除：生有绿草的台阶。除，台阶。宋代李诫《营造法式》：“除谓之阶。”

③恹恹（yān）：倦怠的样子。

又　新月

晚妆欲罢。更把纤眉临镜画①。准待分明。和雨和烟两不胜②。莫教星替。守取团圆终必遂③。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④。

【笺注】

①“晚妆”二句：以女子梳妆描眉比喻新月。

②“准待”二句：写词人想等到雨散烟消，看到一弯清澈的新月，新月却在烟雨迷蒙之中一直看不分明。

③“莫教”二句：表达词人念及亡妻，无心再娶的心理。星替：典出李商隐《杂歌谣辞·李夫人歌》：“一带不结心，两股方安髻。惭愧白茅人，月没教星替。”诗题之李夫人即汉武帝宠爱之李夫人，李夫人死后，武帝使方士李少翁为之招魂。白茅人，典出《史记·封禅书》，汉武帝使使者穿羽衣，夜间站在白茅之上，为方士栾大授印拜官，栾大也身穿羽衣，站在白茅之上受印，以示不臣。李商隐用白茅人之典，不指栾大，而是指同为方士并深受武帝信任的李少翁，以之比喻劝自己续弦的柳仲郢。

其时李商隐的妻子王氏亡故，柳仲郢想把营伎张懿仙嫁给李商隐，李商隐作《李夫人歌》为拒，诗中“月没”比喻已亡之王氏，“星替”比喻欲嫁之张懿仙。“一带不结心，两股方安髻”，是说男女双方需要情投意合，自己与张懿仙却没有这样的感情。

性德用“星替”之典，当是卢氏已故，有人以续弦相劝，但自己无意于此，相信“守取团圆终必遂”，相信与卢氏终有重逢的一天。

此词以上片咏新月带出下片“月没教星替”之典，转折极巧妙自然。

④天上人间一样愁：天上，喻亡妻卢氏。人间，喻己。

海棠春

落红片片浑如雾，不教更觅桃源路①。香径晚风寒，月在花飞处。蔷薇影暗空凝伫。任碧飐②、轻衫萦住。惊起早栖鸦，飞过秋千去。

【笺注】

①桃源路：桃源之典通常有二，诗家多混用之：一是陶渊明《桃花源记》之武陵的桃花源，主题是世外隐居；二是刘义庆《幽明录》之刘晨、阮肇桃源遇仙女的桃源，主题是凡人与仙女的恋爱。

②碧飐：摇动的花枝。飐（zhǎn），因风吹而颤动。

少年游

算来好景只如斯，惟许有情知。寻常风月，等闲谈笑，称意即相宜。十年青鸟①音尘断，往事不胜思。一钩残照，半帘飞絮，总是恼人时。

【笺注】

①青鸟：代指书信。据《汉武故事》，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诗人常在这个意象上使用青鸟一词。李璟《摊破浣溪沙》有“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大酺　寄梁汾①

只一炉烟，一窗月，断送朱颜如许。韶光犹在眼，怪无端吹上，几分尘土。手撚残枝，沉吟往事，浑似前生无据②。鳞鸿③凭谁寄，想天涯只影，凄风苦雨。便砑损吴绫④，啼沾蜀纸⑤，有谁同赋。当时不是错，好花月、合受天公妒⑥。准拟倩⑦、春归燕子，说与从头，争教他、会人言语。万一离魂遇，偏梦被、冷香萦住。刚听得、城头鼓。相思何益，待把来生祝取。慧业⑧相同一处。

【说明】

此词见于《今词初集》，当作于康熙十八年之前。康熙十六年春，顾贞观（梁汾）南归，则此词当作于康熙十六年至十八年之间。

【笺注】

①梁汾：顾贞观，字华峰（一作华封），号梁汾。

②“手撚”三句：化自白居易《临水坐》“手把杨枝临水坐，闲思往事似前身”，意谓与顾贞观似是前生早已结交。撚（niǎn），执，揉搓。

③鳞鸿：鱼雁，代指书信。

④砑损吴绫：谓在吴绫上不断书写，以至于将吴绫磨损。砑（yà），用卵形或弧形的石块碾压或摩擦皮革、布帛等，使之密实而光亮。吴绫，吴地所产的上等绫罗。

⑤啼沾蜀纸：谓泪痕沾湿了蜀笺。自唐代以来，蜀地所产之纸笺广受文人喜爱，极著名者如薛涛所制之八行红笺。

⑥当时不是错，好花月、合受天公妒：应指顾贞观于康熙十年受人排挤而失官之事。性德谓顾贞观之失官并非因为自身有错，而是才高受妒罢了。

⑦准拟：一定。倩，请。

⑧慧业：佛教术语，指智慧的业缘。“待把来生祝取，慧业相同一处”，是祝愿来生能继续今生的友谊。《饮水词笺校》注为：“佛徒谓佛教为慧业，文人称文学创作亦为慧业，此用后义。《宋书·谢灵运传》：‘太守孟顗事佛精恳，而为灵运所轻。尝谓顗曰：得道应须慧业文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按，此注恐误，此处慧业之“业”并非佛教或文学创作之“事业”，而是佛教因缘理论中的“业力”，性德用此语，正呼应了前文的“浑似前生无据”，写尽前世、今生、来世。“慧业相同一处”非指自己与顾贞观有共同的文学追求，而是希望彼此之间前世今生的友谊能够在来生继续下去，即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七所谓“……其中赠寄梁汾《贺新郎》、《大酺（pú）》诸阕，念念以来生相订”之意。

顾贞观《眼儿媚》有“闲情慧业，一时分付，好费沉吟”，《鹊桥仙·用吴药师韵》有“来生慧业恐生天，又负却、人间风月”，悼怀性德之《望海潮》有“慧业定生天”。

满庭芳　题元人《芦洲聚雁图》①

似有猿啼，更无渔唱，依稀落尽丹枫。湿云影里，点点宿宾鸿②。占断沙洲寂寞③，寒潮上、一抹烟笼。全不似，半江瑟瑟，相映半江红④。楚天秋欲尽，荻花吹处，竟日冥濛。近黄陵祠庙⑤，莫采芙蓉⑥。我欲行吟去也，应难问、骚客遗踪⑦。湘灵杳，一尊遥酹，还欲认青峰⑧。

【说明】

题画之作。《今词初集》录有严绳孙《南浦·题元人芦洲聚雁图》，当是与性德同赏《芦洲聚雁图》而作。严绳孙于康熙十四年南归，则性德此词当作于康熙十二年至十四年之间。

【笺注】

①《芦洲聚雁图》：为元末明初朱芾所绘。朱芾，江苏华亭人，字孟辨，号沧洲生，明洪武初年为中书舍人，工书善画。朱芾于《芦洲聚雁图》上述其绘画经过：“夜窗剪烛听雨，偶阅叔升钱君所画古木寒鸦小景，不觉技痒，因写芦洲聚雁以配之。适友人黄德谦在座，曰此潇湘水云景也。昔年过二妃庙，今复观此图，恍若重游，但少苦竹翳深耳。予遂添丛蓧于其间，殊有天趣，并赋诗一绝云：夜窗听雨话巴山，又入潇湘水竹间。湘满冥鸿谁得似，碧天飞去又飞还。甲寅春三月修禊日，朱孟辨在西掖记。”清康熙年间，《芦洲聚雁图》为性德收藏，钤“容若鉴藏”。性德殁后，明珠将此图呈献大内，现藏台湾故宫博物院。

②宾鸿：鸿雁，语出《礼记·月令》“鸿雁来宾”。

③占断沙洲寂寞：占断，占尽。沙洲寂寞，化自苏轼《卜算子》“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④半江瑟瑟，相映半江红：语出白居易《暮江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⑤黄陵祠庙：黄陵庙，在今湖南，传说为舜之二妃娥皇、女英之庙，也称二妃庙。朱芾记《芦洲聚雁图》创作经过，谓“昔年过二妃庙，今复观此图，恍若重游，但少苦竹翳深耳”。《水经注·湘水》：“湘水西流，经二妃庙南，世谓之黄陵庙。”

⑥芙蓉：荷花。

⑦“我欲”三句：语出《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

⑧“湘灵”三句：典出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传说舜帝南巡，死在苍梧之野，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南下寻夫，在悲恸之下投湘水而死，化为湘水女神，是为湘灵。《楚辞·远游》有“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酹（lèi）：以酒浇地，是祭奠或立誓的一种仪式。

又

堆雪翻鸦，河冰跃马①，惊风吹度龙堆②。阴磷夜泣③，此景总堪悲。待向中宵起舞④，无人处、那有村鸡。只应是，金笳⑤暗拍，一样泪沾衣。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叹纷纷蛮触⑥，回首成非。剩得几行青史，斜阳下、断碣残碑。年华共，混同江⑦水，流去几时回。

【说明】

此词当为康熙二十一年秋“觇梭龙”途中所填的怀古之作。

【笺注】

①堠雪翻鸦，河冰跃马：化自曹溶《踏莎行》“堠雪翻鸦，城冰浴马”。堠（hòu），古代瞭望敌情的土堡，或数里程的土堆。

②龙堆：白龙堆，亦称白龙堆沙。《汉书·地理志》载：“敦煌郡，武帝后元年分酒泉置。正西关外有白龙堆沙，有蒲昌海。”这里泛指边荒流沙之地。

③阴磷夜泣：形容古战场的夜晚鬼火弥漫。阴磷，鬼火，磷火，战场死人众多，掩埋仓促，故而鬼火多见。

④中宵起舞：用祖逖闻鸡起舞之典。《晋书·祖逖传》载，祖逖夜半听到荒鸡啼鸣，踢醒身边的刘琨道：“此非恶声也。”于是起身舞剑。

⑤金笳：胡笳。李颀《塞下曲》有“金笳吹朔雪，铁马嘶云水”。

⑥蛮触：典出《庄子·则阳》，蜗牛的两只角上分别有蛮氏之国和触氏之国，两国为了争夺地盘而打仗，烽火连绵，伏尸数万。

⑦混同江：松花江。吴兆骞《混同江》谓“混同江水长白来，千里奔流昼夜雷”。

忆王孙

暗怜双緤郁金香①。欲梦天涯思转长。几夜东风昨夜霜。减容光。莫为繁花又断肠。

【笺注】

①双緤郁金香：女子熏有郁金之香气的袜子。緤（xiè）：同“绁”。杨慎《丹铅录》：“緤，足衣也”，当指袜子。马缟《中华古今注》载，袜子是用绳带系在脚踝上，到了魏文帝吴妃的时候，才加以彩绣图案，直到如今。

郁金香即郁金的香气，非指郁金香花（tulip）。郁金香花传入中国尚不足百年的历史，历代典籍、诗词里所谓的郁金香多指一种香料，如李白《客中行》“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卢照邻《长安古意》“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帏翠被郁金香”，白居易《卢侍御小妓乞诗，座上留赠》“郁金香汗裛（yì）歌巾，山石榴花染舞裙”，晏几道《浪淘沙》“藕丝衫袖郁金香”。这里所称的郁金香即Saffron Crocus Sativus，汉译佛经译之为茶矩摩，由于茶矩摩稀有而昂贵，人们常以红花、郁金等代替，在名称上便发生了混淆。至于郁金，是一种姜科植物，被用作香料和药物。《饮水词笺校》注郁金香为“袜上彩绣花样”，误。

又

西风一夜翦①芭蕉，倦眼经秋耐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②。读《离骚》。愁似湘江液潮③。

【说明】

《饮水词笺校》谓“三藩乱起，湖湘沦入战火，性德原有投笔立功之志。其《送荪友》诗曾云：‘平生纵有英雄血，无由一溅荆江水。荆江日落阵云低，横戈跃马今何时。’此阕末句汪刻本作‘愁似湘江日夜潮’，亦有请缨无路之意。此词当作于康熙十五年前”。按，全词语意，只是泛言愁闷难纾，“读《离骚》”一句喻君子之志，并不特见“请缨无路之意”。

【笺注】

①翦（jiǎn）：割截，杀戮，这里是摧残、使凋败之意。

②浊醪（láo）：浊酒。

③“读《离骚》二句：谓以《离骚》舒缓心中的波澜。性德存有一简信札，不知写与何人，其中提到自己每天除了读《左传》、《离骚》之外，便是焚香静坐，“排遣之法，推此为上”。

又

刺桐花底是儿家①。已拆秋千②未采茶。睡起重寻好梦赊③。忆交加。倚着闲窗数落花。

【笺注】

①儿家：我家，女子口语。

②已拆秋千：清明有荡秋千的习俗，清明之后则把秋千拆掉。柳永《斗百花》有“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空锁满庭花雨”，晏几道《浣溪沙》有“已拆秋千不奈闲，却随胡蝶到花间”。

③赊：遥远。王勃《滕王阁序》有“北海虽赊，扶摇可接”。

卜算子　塞梦

塞草晚才青，日落箫笳动。慽慽①凄凄入夜分，催度星前②梦。小语绿杨烟，怯踏银河冻。行尽关山到白狼③，相见惟珍重。

【笺注】

①慽慽：悲伤。杜甫《严氏溪放歌行》有“况我飘蓬无定所，终日慽慽忍羁旅”。

②星前：星前月下的省称，代指良宵。吕止庵《风入松》有“常欢喜星前月下，休等闲间面北眉南”。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载明代宫中“对食”之风，谓宫女、内监几乎都结配偶，生活情形与普通夫妇无异，其中讲议婚媾者，“星前月下，彼此誓盟”。施绍莘《东瓯令》有“星前祝，月底猜，月底星前今半载”。

③白狼：白狼河，今辽宁省大凌河，此处泛指塞外。沈佺期《杂曲歌辞·独不见》有“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

又　五日①

村静午鸡啼②，绿暗新阴覆。一展轻帘③出画墙，道是端阳酒④。早晚夕阳蝉，又噪长堤柳。青鬓长青自古谁⑤，弹指黄花九⑥。

【笺注】

①五日：午日，五月初五端午节，又称端阳节。

②午鸡啼：午时鸡鸣。张继《山家》有“板桥人渡泉声，茅檐日午鸡鸣”，刘禹锡《秋日送客至潜水驿》有“枫林社日鼓，茅屋午时鸡”。叶景高《便水驿早发》有“晓乌啼向驿门前，便水茫茫早放船。仰面人家看不见，午鸡声出乱山巅”。

③一展轻帘：这里指酒家的幌子。

④端阳酒：民俗以端阳节饮酒辟邪，多用雄黄酒。

⑤青鬓长青自古谁：化自韩琮《春愁》“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青，这里指黑色，如青衣人，是指身穿黑衣的差役；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所骑之牛即黑牛；青眼有加，青眼即指黑眼珠。

⑥弹指黄花九：意谓弹指之间即到重阳。九月九日重阳节，菊花盛开，亦称黄花节。

又　咏柳

娇软不胜垂①，瘦怯那禁舞。多事年年二月风，翦出鹅黄缕②。一种可怜生③，落日和烟雨。苏小门前长短条④，即渐迷行处。

【笺注】

①娇软不胜垂：套用隋炀帝《望江南》“堤上柳，娇软不胜垂”。

②“多事”二句：化自贺知章《咏柳》“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罗隐《送前南昌崔令替任映摄新城县》“二月春风何处好，亚夫营畔柳青青”。

③可怜生：可怜。生，语助词，无实义。

④苏小门前长短条：苏小即苏小小，据《乐府广题》，苏小小大约是南齐时人，钱塘名伎，相传家门前有柳树成荫。

金人捧露盘　净业寺①观莲，有怀荪友②

藕风轻，莲露冷，断虹收。正红窗、初上帘钩。田田③翠盖，趁斜阳、鱼浪香浮④。此时画阁垂杨岸，睡起梳头。旧游踪，招提⑤路，重到处，满离忧。想芙蓉湖上悠悠⑥。红衣⑦狼藉，卧看桃叶送兰舟⑧。午风吹断江南梦，梦里菱讴⑨。

【说明】

此词当作于康熙十五年盛夏，荷花盛开之时，怀念刚刚从京城南归的严绳孙。

【笺注】

①净业寺：在北京积水潭一带。朱国祚《宿净业寺》有“僧楼佛火漾空潭，李广桥低积水含”。其时积水潭多生莲花，亦称莲花池，又因毗邻净业寺，亦称净业湖。清人震钧《天咫偶闻》谓内城水景以净业湖最佳。净业寺紧邻明珠府邸，清初文人如朱彝尊、王士祯、严绳孙都曾在寺中寄寓。净业寺于明代便已是京城名胜，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载，京城名园虽好，水景却不多，只有城西北净业寺“有前后两湖，最宜开径”。

②荪友：严绳孙（1623-1702）。康熙十四年，严绳孙客居性德家中，翌年初夏南归。

③田田：形容荷叶相连的样子，古乐府《江南曲》有“何处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④鱼浪香浮：语出周密《声声慢·柳花咏》“燕泥沾粉，鱼浪吹香，芳堤十里晴”，姜夔《惜红衣》“鱼浪吹香，红衣半狼藉”。

⑤招提：寺院，这里确指净业寺。招提是梵文Caturdisa的音译之讹，完整的译名叫做“拓斗提舍”，简称“拓斗”，后来讹为“招提”，意译“四方”，是游化四方的意思，中国一般把招提作为寺院的别称。《大宋僧史略》载后魏太武帝始光元年（424）创立伽蓝为招提之寺。《饮水词笺校》注有“北魏太武帝造伽蓝，创招提之名，后遂为寺院别称”，此说不确。

⑥想芙蓉湖上悠悠：这句是遥想严绳孙在家乡寄情山水之间的悠闲样子。芙蓉湖：射贵湖，在严绳孙家乡无锡附近。芙蓉，荷花的别称。净业湖亦多荷花，由此而念彼。

⑦红衣：荷花。

⑧卧看桃叶送兰舟：倒装句，当为卧看兰舟送桃叶。王献之曾在南京秦淮河渡口送别爱妾桃叶，以歌声相赠，后人便把这里称做桃叶渡。兰舟，木兰舟的省称，船的美称。

⑨菱讴：菱歌，采菱人的歌声。

青玉案　人日①

东风七日蚕芽②软。青一缕、休教翦。梦隔湘烟征雁远。那堪又是，鬓丝吹绿，小胜宜春③颤。绣屏浑不遮愁断。忽忽年华空冷暖。玉骨④几随花骨换。三春醉里，三秋别后，寂寞钗头燕⑤。

【说明】

汪刻本词题为“辛酉人日”，据此则此词作于康熙二十年。

【笺注】

①人日：《荆楚岁时纪》载，正月初七为人日，当天人们以其中菜做成羹汤，把彩纸或金箔裁成人形，贴在屏风上或戴在头上，又做一种花形首饰（花胜或华胜）互相赠送，还要登高赋诗。董勋《问礼俗》谓：“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正旦）一日在门上画鸡，七日在帐子上贴人形。”所以一日不杀鸡，二日不杀狗，三日不杀猪，四日不杀羊，五日不杀牛，六日不杀马，七日不行刑，就是由于这个缘故。

②蚕芽：桑叶的嫩芽。

③小胜宜春：写有“宜春”字样的饰物。唐宋风俗，每逢立春，剪彩纸或绸子，戴在头上或系在花下。《荆楚岁时记》载，立春之日，将彩纸剪成燕子的形状，戴在头上，贴有“宜春”二字。小胜即花胜或华胜，一种花形首饰。杜甫《人日》有“胜里金花巧耐寒”。

④玉骨：形容美人的冰肌玉骨，孟昶《避暑摩诃池上作》有“冰肌玉骨清无汗”。

⑤钗头燕：女子首饰有燕钗，钗头是燕子的形状，这里以钗头燕代指头戴燕钗的女子。

又　宿乌龙江①

东风卷地飘榆荚。才过了、连天雪。料得香闺香正彻。那知此夜，乌龙江畔，独对初三月。多情不是偏多别。别离只为多情设。蝶梦百花花梦蝶。几时相见，西窗翦烛，细把而今说②。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春，性德扈驾东巡，途经松花江沿岸鸡林（吉林）至大兀喇间，思家而作此词。此行性德亦作《松花江》诗：“宛宛经城下，泱泱接海东。烟光浮鸭绿，日气射鳞红。胜擅佳名外，传讹旧志中（混同江也。《金史》有宋瓦江，旧志遂以混同、松花为二江，误矣）。花时春涨暖，吾欲问渔翁。”另有同题《松花江》诗：“弥天塞草望逶迤，万里黄云四盖垂。最是松花江上月，五更曾照断肠时。”

【笺注】

①乌龙江：今松花江。女真语称松花江为松阿拉或松兀喇，明清间称兀喇江。乌龙即兀喇之异译。《清史稿》所称之乌龙江皆指福建乌龙江，为清军与郑成功军队交战之所。

②“几时”三句：化自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月上海棠　中元塞外

原头野火烧残碣①。叹英魂、才魄暗销歇②。终古江山，问东风、几番凉热。惊心事，又到中元时节。凄凉况是愁中别。枉沉吟、千里共明月③。露冷鸳鸯，最难忘、满池荷叶。青鸾杳④，碧天云海音绝。

【说明】

此词当是康熙二十二或二十三年，其时性德扈从康熙帝往古北口外避暑。

【笺注】

①原头野火烧残碣：化自刘克庄《长相思》“野火原头烧断碑，不知名姓谁”。残碣，即残碑，断碑。

②叹英魂、才魄暗销歇：化自韩偓《金陵》：“自古风流皆暗销，才魂妖魂谁与招”。销歇，消失。

③千里共明月：化自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

④青鸾杳：比喻音书阻隔。青鸾即青鸟，据《汉武故事》，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诗人常在这个意象上使用青鸟一词。

雨霖铃　种柳

横塘①如练。日迟②帘幕，烟丝斜卷。却从何处移得，章台③仿佛，乍舒娇眼。恰带一痕残照，锁黄昏庭院。断肠处、又惹相思④，碧雾蒙蒙度双燕。

回阑⑤恰就轻阴转。背风花、不解春深浅⑥。托根幸自天上⑦，曾试把、霓裳⑧舞遍。百尺垂垂，早是酒醒，莺语如翦。只休隔、梦里红楼，望个人儿见。

【说明】

严绳孙有《雨霖铃·和成容若种柳》，收入《今词初集》，则性德此词当作于康熙十五年之前。

【笺注】

①横塘，南京和苏州都有横塘，此处当指明珠府邸西花园一带的什刹海后海。

②日迟：因百无聊赖而感觉白昼漫长。

③章台：本是战国时秦国宫殿，以宫内有章台而得名，在今长安县故城西南。唐人韩翃以《章台柳》诗寻访柳氏，诗以章台借指长安，以章台柳暗喻长安柳氏。但因柳氏本娼女，故后人遂将章台街喻指娼家聚居之所。亦因韩翃与柳氏之《章台柳》，章台便也演变为咏柳之典。唐代许尧佐传奇小说《柳氏传》载，韩翃曾与柳氏在京城相恋，后来进士及第，回乡省亲，忽逢“安史之乱”爆发，京城陷落，一对有情人从此音书隔绝，相见无期。叛军攻入京城的时候，柳氏担心自己的美貌会招来祸端，便削发为尼，躲到了法灵寺里。终于等到“安史之乱”平定，韩翃做了淄清节度使侯希逸幕府中的书记，终于有机会请人前去寻访柳氏。使者不负所托，找到了柳氏，把韩翃的书信交给了她。韩翃的书信是一首小诗：“章台柳，章台柳，颜色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柳氏读过，呜咽不止，也以一首词来作答，请使者带回给韩翃：“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随后，韩翃随着侯希逸入朝见驾，眼看着有情人历尽劫难而终成眷属，但是，作为平定“安史之乱”的外援功臣，藩将沙吒利就在这个时候抢走了法灵寺里的柳氏。韩翃忧愤交加，侯希逸部下的一名叫做许俊的将领任侠仗义，代韩翃出头，是从沙吒利的府邸里把柳氏抢了出来，举朝为之震动。幸而唐代宗既感叹韩翃与柳氏的这段多灾多难的乱世因缘，也赞赏许俊的侠义，最终判定给沙吒利以额外的赏赐，让柳氏复归韩翃。

④断肠处、又惹相思：语出李商隐《柳》“动春何限叶，撼晓几多枝。解有相思否，应无不舞时”。

⑤回阑：回栏，曲折的栏杆。

⑥背风花、不解春深浅：背风之花因为受不到春风的吹拂，故而不知道春天的变化。

⑦托根幸自天上：二十八宿有柳宿，得名于柳姓氏族。柳、刘、六同音，均为鸟夷远祖皋陶的后裔。《史记·天官书》说“柳主草木”，这虽是望文生义地从柳为柳树这一义项上推演而来的，但后世诗人便由此而以柳宿为柳树之发源。

⑧霓裳（cháng）：传说为神仙的衣裳，《楚辞·九歌·东君》有“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唐代有霓裳羽衣舞，卢照邻《折杨柳》有“露叶疑啼脸，风花乱舞衣”。

满江红　茅屋新成却赋①

问我何心，却构此、三楹茅屋。可学得、海鸥无事，闲飞闲宿②。百感都随流水去，一身还被浮名束。误东风、迟日③杏花天，红牙曲④。尘土梦，蕉中鹿⑤。翻覆手，看棋局⑥。且耽闲殢酒⑦，消他薄福。雪后谁遮檐角翠，雨余好种墙阴绿。有些些⑧、欲说向寒宵，西窗烛。

【说明】

康熙十六年，顾贞观（梁汾）南归。翌年，性德在府邸内建一草堂，取名花间草堂，邀请顾贞观回京居住，在草堂方才建成的时候，赋此《满江红》以赠顾贞观。康熙十九年，顾贞观复至京城。性德致张纯修手札第一简末有顾贞观跋语：“卿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容兄因仆作此语，构此见招。”

顾贞观结识性德之后，两人相交甚契，来往很是频繁，但因两人身世、门第之悬殊，时人对顾贞观颇有微词，顾贞观回之以“卿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这句话出自《世说新语·言语》，竺法深做了简文帝的座上客，丹阳尹刘谈问他：“你是一个和尚，为什么频繁出入高门大宅？”竺法深答道：“贫道出入的地方，在您眼里是高门大宅，在我眼里只同平民百姓的蓬户一样。（按，“贫道”其时为僧人自称，非指道士。）因为这句话，性德真的构筑茅屋以候顾贞观的归来了。茅屋落成之后，性德另有《寄梁汾并葺茅屋以招之》：“三年此离别，作客滞何方。随意一尊酒，殷勤看夕阳。世谁容皎洁，天特任疏狂。聚首羡糜鹿，为君构草堂。”

【笺注】

①却赋：再赋。却，再，相当于英语的then。如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却看妻子愁何在”，白居易《琵琶行》“却坐促弦弦转急”。

②海鸥无事，闲飞闲宿：《列子·黄帝》载，海边有人喜爱海鸥，每天早晨都会来海边和海鸥一同游玩，他的父亲让他把海鸥抓来，第二天他再到海边，海鸥只在天上飞旋，不再飞落到他的身边了。性德暗用此典，描述海鸥一般的无心而遨游的生活。

③迟日：春日，语出《诗经·幽风·七月》“春日迟迟”。

④红牙曲：叩着红牙板而歌唱。红牙，染成红色的象牙板，唱歌的时候可以叩击红牙来打拍子。辛弃疾《满江红》有“佳丽地，文章伯。金缕唱，红牙拍”。

⑤尘土梦，蕉中鹿：典出《列子·周穆王》，郑国有个人在山里砍柴，遇到一头受惊的鹿。他迎上去杀了这鹿，怕被别人看到，急急忙忙地把鹿藏到了一条土沟里面，还盖上了蕉叶。但没想到的是，很快他就忘记了藏鹿的地方，便以为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梦，还边走边念叨着这个梦。有人听到了，就依着他讲的情况找到了藏鹿的所在，把鹿取走了。

得了便宜之后，取鹿之人回家对妻子讲述了事情的原委，妻子却说：“你大概是梦见有这么一个砍柴的人打死了鹿吧？你现在真的拿回来一头鹿，是你的梦变成真的了吧？”

那人答道：“反正鹿是真的，管他到底是谁在做梦呢！”

那个砍柴人回到家里，心有不甘，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便梦到了那个藏鹿的地方，又梦到了取走鹿的那个人。一大早，他便循着梦境给出的线索找到了那人家里。鹿到底应该算谁的，这就争执不清了，官司便打到了士师那里。

士师判决道：“你当时真的打死了一头鹿，却糊里糊涂以为做梦；当晚做梦得到了鹿，却糊里糊涂以为是事实。他确实取走了你的鹿，你却同他争这头鹿，他妻子又说他是在梦里认出的人和鹿，这说明并没有谁真正得到了鹿。现在鹿就在眼前，你们就各取一半吧。”

这件事很快便被郑国的国君知道了，国君说：“嘻！士师不会又在梦里替别人分鹿吧？”

于是去问国相。国相说：“到底是做梦还是现实，这不是我能辨别清楚的。有这个辨别能力的人，天下只有黄帝和孔子两个。但这二人早已不在世上了，还有谁可以分辨得清呢？依我看来，姑且相信士师的裁决好了。”

⑥翻覆手，看棋局：典出《三国志·王粲传》，王粲看别人下围棋，棋局被搅乱，王粲把棋子恢复成原样。下棋的人不相信王粲有这种记忆力，便用头巾盖住棋局，让他用另一副棋照样再摆一遍，王粲照做，两副棋局相较，没摆错一个棋子。此典引申后比喻世事无常，是非莫辨。

⑦殢酒：沉溺于酒。殢（tì），沉溺。

⑧些些：少量。

又

代北燕南①，应不隔、月明千里②。谁相念、胭脂山③下，悲哉秋气④。小立乍惊清露湿，孤眠最惜浓香腻。况夜鸟、啼绝四更头，边声起⑤。销不尽，悲歌意。匀不尽，相思泪。想故园今夜，玉阑谁倚。青海⑥不来如意梦，红笺暂写违心字。道别来、浑是不关心，东堂桂⑦。

【说明】

《饮水词笺校》谓“康熙二十二年九月十一至十月初九，性德随扈往山西五台山，此词当为是行之作”，然词中多用边塞意象，如胭脂山、边声、青海，似为塞上之作。考之行程，康熙二十二年一年之中，康熙帝两次出行五台山，走的都是过龙泉关、长城岭的南路，并未经过代北之地，故而性德此词之代北燕南之行，秋气边声之叹，或属觇梭龙之旅，或属西使蒙古之行。

【笺注】

①代北燕南：指山西北部，京城以南。代，汉、晋时有代郡，唐代以后改称代州，今属山西。燕，燕京，或指燕地，今河北省北部。

②应不隔、月明千里：化自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

③胭脂山：燕支山，焉支山，古匈奴境内名山，清初是厄鲁特蒙古游牧之地方。《史记正义》引《括地志》：“焉支山一名删丹山，在甘州删丹县东南五十里”，又引《西河故事》：“匈奴失祁连、焉支二山，乃歌曰：‘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④悲哉秋气：语出《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

⑤边声起：边声，指边境上羌管、胡笳等声音。范仲淹《渔家傲》有“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⑥青海：青海湖，这里或为西行旅途中之实指，或泛指边远之地。

⑦东堂桂：《饮水词笺校》以“东堂桂”典出李商隐《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认为“全词只是思念家中，无他意。‘东堂桂’另有喻科举及第意，与此词无涉”，然而李商隐诗之“桂堂东”是指桂堂之东，“东堂桂”是指东堂之桂，意思迥然有别。“东堂桂”典出《晋书·郤诜传》，郤诜（xì）任雍州刺史，晋武帝在东堂聚会为他送行，问郤诜说：“卿自以为如何？”郤诜答道：“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武帝发笑，侍中奏请罢免郤诜的官职，武帝道：“我和他开玩笑罢了，不能怪他。”后人便以东堂桂、郤诜丹桂、郤桂或郤诜枝比喻科举及第，如李咸用《投所知》有“手欠东堂桂一枝，家书不敢便言归”。性德此词用“东堂桂”之典，或是指思家、思所爱之心切，对功名浑不挂心。

又

为问封姨①，何事却、排空卷地。又不是、江南春好，妒花天气。叶尽归鸦栖末得，带垂惊燕②飘还起。甚天公、不肯惜愁人，添憔悴。

搅一霎，灯前睡。听半晌，心如醉。倩碧纱③遮断，画屏深翠。只影凄清残烛下，离魂飘缈秋空里。总随他、泊粉与飘香④，真无谓。

【笺注】

①封姨：风神。唐谷神子《博异志·崔玄微》载，唐代天宝年间，崔玄微在一个春天的月夜遇到美人绿衣杨氏、白衣李氏、绛衣陶氏、绯衣小女石醋醋和封家十八姨，与她们一同宴饮。席间封家十八姨翻酒弄脏了醋醋的衣裳，大家不欢而散。第二天晚上，众女子又来相聚，醋醋说女子们都住在苑中，很是苦于恶风的侵扰，请求崔玄微在每年元旦做朱幡立于苑东，女子们便可无恙。其时元旦已过，便请崔玄微于某日平旦立幡。崔玄微依言而行，当天只见东风狂吹，折树飞沙，而苑中的繁花却丝毫不为所动，崔玄微这才知道那些女子都是花精，封十八姨则是风神。

②带垂惊燕：倒装句，惊燕带垂。梁绍壬《两般秋雨斋随笔》载，凡画轴装裱完成之后，会附上两条纸带，好像垂下来的带子一般，风吹则飘舞，名为惊燕，为的是怕燕子飞来，燕泥点污画轴。

③倩碧纱：倩，请，恳求。碧纱，碧纱窗。

④泊粉与飘香：指被风吹起的花瓣与花香。泊，同“薄”。

诉衷情

冷落绣衾谁与伴，倚香篝①。春睡起，斜日照梳头。欲写②两眉愁。休休③。远山残翠收。莫登楼。

【说明】

闺怨主题。

【笺注】

①香篝：熏笼。

②写：这里指描眉。

③休休：不要，不可，罢了，算了。

水调歌头　题《西山秋爽图》①

空山梵呗②静，水月影俱沉。悠然一境人外③，都不许尘侵。岁晚忆曾游处，犹记半竿斜照，一抹界疏林。绝顶茅庵里，老衲正孤吟。

云中锡④，溪头钓，涧边琴。此生着几两屐⑤，谁识卧游⑥心。准拟⑦乘风归去，错向槐安⑧回首，何日得投簪⑨。布袜青鞋⑩约，但向画图寻。

【笺注】

①《西山秋爽图》：据高士奇《江村书画目》，高氏曾藏有元人盛子昭《西山秋爽图》，性德所题咏者或即此图。

②梵呗：指僧人的唱经声。呗（bài），佛教经文中的赞偈，为梵语pāthaka（呗匿）音译之略，在印度的本义是指以短偈形式唱宗教颂歌，后来泛指赞颂佛经或诵经声。

③悠然一境人外：语出郑谷《赠富平李宰》“简肃诸曹事，安闲一境人”。

④锡：锡杖之简称。锡杖，为梵文Khakharaka的意义，锡杖的顶部装有铁环，发出锡锡之声，故称锡杖，又称声杖、鸣杖。《锡杖经》载，佛陀叮嘱诸比丘应当受持锡杖，因为僧人外出乞食，既不能悄然进入人家，也不宜敲打门扇做声，而锡杖可以自然发出声音，使人听出有僧人近前乞食。锡杖还可用于警醒脚下的生物，使之免遭践踏。天竺锡杖，顶端有一铁圈，套着大环、小环可以碰撞发声，中间是木杆，大约高与肩齐，底部是二寸左右的铁锥。佛教传入中国之后，锡杖逐渐变作礼器，在重要仪式上使用。

⑤此生着几两屐：典出《世说新语·雅量》。祖士少喜欢钱财，阮遥集喜欢木屐，两人对自己的嗜好都是亲自经营打理。同属为外物所累，不知道该如何评判两人的高下。有人到祖士少家，看见他正在查点财物，还剩两个小箱子没有弄完。祖士少便一边接待客人，一边把这两个小箱子挡在背后，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又有人到阮遥集家，见他正在给木屐打蜡，一边打蜡一边叹息说：“不知道人这一辈子能穿几双木屐呢！”（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言语间神色闲适畅然，于是人们才得以分出祖士少、阮遥集二人境界的高下。

几两屐即几量屐，几双木屐。两，古代计算鞋的单位，相当于“双”，戴叔伦《忆原上人》有“一两棕鞋八尺藤，广陵行遍又金陵”。量，同“”，亦指鞋之一“双”，《说文解字》：“，履两枚也。”段玉裁注：“《齐风》‘葛屦五两’，屦必双而后成其用也，是谓之。”

⑥卧游：典出《南史·宗少文传》。宗少文性喜山水，爱好远游，后来因病回到江陵，叹息说：“我如今既老且病，天下名山恐怕无法尽数游历了，只好在家中澄净心胸，观赏游历的路途，躺在床上来做神游吧。”于是，宗少文把自己所游历过的地方都画成图画挂在屋里，说道：“我抚琴弹奏，要使群山都发出回声。”

⑦准拟：希望，料想。

⑧槐安：典出唐人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是说一个叫淳于棼的人醉卧古槐树下，梦中来到一地，见城楼上题为大槐安国。淳于棼被槐安国王招为驸马，任南柯太守三十年，享尽荣华富贵。忽而梦醒，只见槐下有一处大蚁穴，南枝又有一处小蚁穴，这便是梦中的槐安国与南柯郡。

⑨投簪：古代士人以上者皆戴冠，冠要以发簪固定，投簪即去冠，意指去官，弃官。

⑩布袜青鞋：语出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布袜青鞋为平民百姓的装束。

又　题《岳阳楼图》①

落日与湖水，终古岳阳城。登临半是迁客②，历历数题名。欲问遗踪何处，但见微波木叶③，几簇打鱼罾④。多少别离恨，哀雁下前汀。

忽宜雨，旋宜月，更宜晴。人间无数金碧⑤，未许着空明。淡墨生绡谱就，待俏横拖一笔，带出九疑⑥青。仿佛潇湘夜，鼓瑟旧精灵⑦。

【说明】

今存性德此词手书扇面，词后署：“题画，书为孟公道兄正，松花江渔成德。”

【笺注】

①《岳阳楼图》：据高士奇《江村书画目》，高氏曾藏有明人谢时臣《岳阳楼图》，性德所题咏者或即此图。岳阳楼，在今湖南省岳阳市，登楼可俯瞰洞庭湖。相传三国时吴国鲁肃在此建筑建阅兵台，唐开元四年，中书令张说谪守巴陵，于阅兵台基础上兴建岳阳楼。宋庆历五年，滕子京守巴陵郡时重修岳阳楼，范仲淹为之撰名文《岳阳楼记》。

②登临半是迁客：唐宋时官员贬谪多往桂粤荒蛮之地，大多会途经岳阳。范仲淹《岳阳楼记》有“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迁客，被贬谪放逐的官员。

③但见微波木叶：语出《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谢庄《月赋》“洞庭始波，木叶微脱”。

④罾（zēng）：一种用木棍或竹杆做支架的渔网。

⑤金碧：金碧山水。唐代宗室李思训曾官左武卫大将军，称大李将军，绘画擅用青绿金碧重色，气象富丽，世称金碧山水；其子李昭道，称小李将军，也擅绘青绿山水。

⑥九疑：九疑山，亦称九嶷山，湖南名山。

⑦仿佛潇湘夜，鼓瑟旧精灵：典出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天仙子　渌水亭秋夜

水浴凉蟾①风入袂。鱼鳞蹙损金波碎。好天良夜酒盈尊，心自醉。愁难睡。西南月落城乌②起。

【笺注】

①水浴凉蟾：水波荡漾着月影，化自周邦彦《过秦楼》“水浴清蟾，叶喧凉秋，巷陌马声初断”。蟾，传说月中有蟾蜍，这里以蟾代指月亮。

②城乌：城楼上栖息的乌鸦。

又

梦里蘼芜①青一翦。玉郎②经岁音书远。暗钟明月不归来，梁上燕。轻罗扇。好风又落桃花片。

【说明】

闺怨主题。

【笺注】

①蘼芜：一种香草，诗人多用作思妇怀人之词，薛道衡《惜惜盐》有“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玉台新咏·古诗》有“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谢脁《和王主簿季哲怨情诗》有“相逢咏蘼芜，辞宠悲团扇”。

②玉郎：古代对男子的美称或昵称。

又

好在软绡红泪积①。漏痕斜罥菱丝碧。古钗封寄玉关秋②，天咫尺。人南北。不信鸳鸯头不白。

【笺注】

①好在软绡红泪积：典出杨慎《丽情集》，灼灼为锦城官妓，能歌善舞，御史裴质很喜欢她，后来裴质被召还京城，灼灼寄给他一幅软绡，上面满是红泪的痕迹。

好在即依旧，常建《落第长安》有“家园好在尚留秦，耻作明时失路人”，陆游《湖上》有“犹怜不负湖山处，好在平生旧钓矶”。

②“漏痕”二句：漏痕即屋漏痕，古钗即古钗脚，皆为草书运笔技法，代指草书。陆羽《僧怀素传》载，怀素向金吾兵曹钱塘邬彤学习草书，一年多以后辞别而去，临行之时，邬彤再向怀素叮嘱草书运笔要诀，说草书竖牵似古钗脚。后来怀素拜访颜真卿，颜真卿与他讨论书法说：“草书在老师传授之外，必须自己有所心得才行，张旭当初看到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以及公孙大娘的剑器舞，这才对笔势的低昻回翔之状有了心得，不知道邬彤也有这样的心得吗？”怀素答道：“似古钗脚，为草书竖牵的极致。”颜真卿徜徉而笑，一连几个月不再谈书法之事，待怀素辞别的时候，颜真卿忽然说道：“古钗脚何如屋漏痕？”怀素闻言，抱住颜真卿，激动之情不能自已。

古钗脚和屋漏痕究竟何意，历代书家见解不一。大致来说，古钗脚是形容笔势如同古钗被磨钝了的钗脚，屋漏痕是形容笔势犹如屋顶漏雨而在墙壁上留下的水痕。两者的高下之别更难定论，清人王澍《论书剩语》的意见可供参考：“‘古钗脚’不如‘屋漏痕’，‘屋漏痕’不如‘万岁枯藤’，以其渐近自然也。”

斜罥（juàn）：斜挂。菱丝碧：指作书的绢帛。玉关：玉门关，代指边关。

浪淘沙

紫玉拨寒灰①。心字全非②。疏帘犹是隔年③垂。半卷夕阳红雨④入，燕子来时。回首碧云西。多少心期⑤。短长亭外短长堤⑥。百尺游丝⑦千里梦，无限凄迷。

【说明】

闺怨主题。

【笺注】

①紫玉拨寒灰：紫玉即紫玉钗。寒灰，心字香烧残之灰。安璿（xuán）《罗敷令》有“篝衣细拨沉香火”（安璿此词见于性德与顾贞观合编之《今词初集》）。

②心字全非：指心字香烧残之后，香灰不复心形。

③隔年：去年。

④红雨：如雨的落花。

⑤心期：心愿、心意。

⑥短长亭外短长堤：化自谭宣子《江城子》“短长亭外短长桥”。短长亭即短亭和长亭，此所谓亭，是古代郊野的地方给路人歇脚盖的亭子，也有的就是驿站，庾信《哀江南赋》有“十里五里，长亭短亭”，所以“亭”和“路”是联系在一起的，人们送别会在长亭，行路之人思乡也会眺望一路上的长亭短亭，所以短长亭就有了惜别和思乡这两个意象。

⑦游丝：飘浮在空中的蛛丝。作为诗歌套语，游丝通常比喻心思，如李商隐《日日》有“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游丝长即心绪无聊，游丝乱即心绪乱。

又

野宿近荒城。砧杵①无声。月低霜重莫闲行②。过尽征鸿书未寄，梦又难凭。身世等浮萍。病为愁成。寒宵一片枕前冰。料得绮窗③孤睡觉，一倍④关情。

【笺注】

①砧杵：捣衣的工具。

②闲行：潜行，微行。

③绮窗：彩色雕花之窗，代指闺人、思妇。

④一倍：加倍。

又　望海

蜃阙①半模糊。踏浪惊呼。任将蠡测②笑江湖。沐日光华还浴月，我欲乘桴③。钓得六鳌无④。竿拂珊瑚⑤。桑田清浅问麻姑⑥。水气浮天天接水，那是蓬壶⑦？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性德扈驾东行，二月出山海关，此词大约作于此时。

【笺注】

①蜃阙：海市蜃楼，亦称蜃阁，许敬宗《奉和春日望海》有“惊涛含蜃阙，骇浪掩晨光”。

②蠡测：“以蠡测海”的省称，比喻见识短浅，典出《汉书·东方朔传》，东方朔答客难有“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蠡（lí），瓠（hù）瓢，用葫芦做的瓢。

③我欲乘桴：语出《论语·公冶长》：“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桴（fú），小筏子。

④钓得六鳌无：典出《列子·汤问》，夏革对商汤说，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的地方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座大山，山与山之间相距七万里，山上所住之人都是仙圣之种。五座大山并没有根，常常随着潮水上下往还。天帝恐怕大山漂到西极，使仙圣们失去了居所，便命令禺强使十五只巨鳌仰首顶住五山。而龙伯之国有巨人，不消几步路就走到五山之所在，一下就钓走六只巨鳌，一并背回了龙伯之国，致使两座大山漂流到了北极，沉没海底。

⑤竿拂珊瑚：典出杜甫《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巢父掉头不肯住，东将入海随烟雾。诗卷长留天地间，钓竿欲拂珊瑚树”。

⑥桑田清浅问麻姑：典出葛洪《神仙传》，麻姑自言曾见东海三为桑田。麻姑，女仙之名。

⑦蓬壶：方壶山与蓬莱山，见注④。另据王嘉《拾遗记》，海中有三山，称为三壶，一为方壶即方丈山；二为蓬壶即蓬莱山；三为瀛壶即瀛洲山。

又

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①。教他珍重护风流。端的②为谁添病也，更为谁羞。密意未曾休。密愿难酬。珠帘四卷③月当楼。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

【笺注】

①“夜雨”二句：“秋”上“心”头为“愁”。吴文英《唐多令·惜别》有“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陈允平《长相思》有“相思心上秋”。

②端的：究竟，到底。

③珠帘四卷：楼阁四面的珠帘皆被卷起。

又

红影①湿幽窗。瘦尽春光。雨余花外却斜阳②。谁见薄衫低髻子③，抱膝思量。莫道不凄凉。早近持觞④。暗思何事断人肠。曾是向他春梦里，瞥遇回廊⑤。

【笺注】

①红影：落花的影子。吴融《叶落》有“红影飘来翠影微，一辞林表不知归”。

②雨余花外却斜阳：化自温庭筠《菩萨蛮》“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雨余，雨后。却，恰恰。

③低髻子：低垂的发髻，代指女子低垂着头。

④早近持觞：谓近来借酒浇愁。觞（shāng），古代盛酒器。

⑤瞥遇回廊：化自王彦泓《瞥见》“别来清减转多姿，花影长廊瞥见时”。

又

眉谱待全删①。别画秋山②。朝云渐入有无间③。莫笑生涯浑似梦，好梦原难④。红咮⑤啄花残。独自凭阑。月斜风起袷衣⑥单。消受春风都一例⑦，若个⑧偏寒？

【笺注】

①眉谱待全删：眉谱，是古代女子描眉的图样。唐明皇曾令画工画过所谓“十眉图”，描眉有十种式样：一为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二为小山眉，又名远山眉；三为五岳眉；四为三峰眉；五为垂珠眉，六为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为分梢眉；八为逐烟眉；九为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为倒晕眉。其中远山眉在诗歌该算是最常见的一种，其他却月眉有杜牧诗“娟娟却月眉，新鬓学鸦飞”，小山眉有罗隐诗“漠漠小山眉黛浅”。全删，全部不用。

②别画秋山：谓以眉谱之外的新花样画眉。秋山，比喻女子的眉毛，胡铨《玉楼春·赠李都监侍儿，是夕歌六么》有“髻鬟春雾翠微重，眉黛秋山烟雨抹”。

③朝云渐入有无间：形容新画之眉色如朝云渐入，若有若无。《饮水词笺校》以为“此句言梦境中人渐不分明，‘画眉’好梦终未成”，似嫌迂曲，可备一说。

④莫笑生涯浑似梦，好梦原难：语出李商隐《无题》“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这一句与上句“朝云渐入有无间”暗用巫山神女之典，即宋玉《高唐赋》序言（一说这是汉代赋家的伪托之作）所载故事，大意是说宋玉陪着楚襄王去云梦泽游玩，望见高唐之观上有一种特殊的云气，楚襄王很好奇，宋玉解释说：“这就是所谓的朝云。当年我们楚国的先王也曾来高唐游玩，疲倦之后白日入梦，梦见一个女子自称巫山之女，自荐枕席，先王便宠幸了她。女子告别的时候，说自己就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先王在第二天清早向山上望去，果然见到一种奇特的云气，便给那女子立了庙，号为朝云。”

⑤红咮：红色的鸟嘴。咮（zhòu），鸟嘴。

⑥袷（jiá）衣：夹衣，双层的（有里有面）的衣服。

⑦一例：一律，同样。

⑧若个：哪个。

又

闷自剔残灯①。暗雨空庭。潇潇已是不堪听。那更西风偏着意②，做尽秋声。城柝③已三更。欲睡还醒。薄寒中夜掩银屏④。曾染戒香⑤消俗念，莫又多情。

【笺注】

①剔残灯：从燃烧将尽的灯上拨起灯芯，使灯芯再烧片刻。剔，挑，拨。张祜《赠内人》有“斜拨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

②着意：用心。

③城柝：城垣上传来的打更的梆子声。柝（tuò），巡夜打更用的梆子。

④银屏：银饰的屏风。

⑤曾染戒香：身上曾经沾染过戒香的香气，代指曾经礼佛。《首楞严义疏》有“染香有香气，念佛得见佛。因果相称，谁谓不然”。佛教“六度”或“六波罗蜜”有花、涂香、水、烧香、饭食、长明灯，分别有所象征，即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司空图《为东都敬爱寺讲律僧惠确化募雕刻律疏》有“启秘藏而演愎毗尼，熏戒香以消烦恼”。戒香，佛教仪式所用之香。

又

双燕又飞还。好景阑珊①。东风那惜小眉弯。芳草绿波吹不尽，只隔遥山。花雨忆前番。粉泪偷弹。倚楼谁与话春闲。数到今朝三月二②，梦见犹难。

【说明】

闺怨主题。

【笺注】

①阑珊：残，将尽。

②三月二：为三月三日上巳节之前的一天。三月三日上巳节，习俗中女人们会相约一同到水边洗衣，以为这样可以除掉晦气。上巳节和清明节隔得不远，所以穆修有诗说“改火清明度，湔衫上巳连”。杜甫《丽人行》有“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其时可以踏青、游春、饮酒、欢会，这种户外聚众的日子往往提供给了男男女女们以堂而皇之地偷偷约会的机会。

又

清镜上朝云①。宿篆犹熏②。一春双袂③尽啼痕。那更夜来山枕④侧，又梦归人。花底病中身。懒约湔裙⑤。待寻闲事度佳辰。绣榻重开添几线，旧谱⑥翻新。

【说明】

闺怨主题。

【笺注】

①清镜上朝云：谓天刚破晓。

②宿篆犹熏：谓夜间燃烧的熏香的气味仍未散尽。篆，指篆香，弯曲盘绕的香，或成篆字形状。

③袂（mèi）：衣袖。

④山枕：古代枕头多是木头或陶瓷制成，中间凹陷，两端突出，像是山的样子，故称山枕。

⑤湔（jiān）裙：洗裙。旧日风俗，三月三日上巳节，女人们相约一同到水边洗衣，以为这样可以除掉晦气。

⑥谱：刺绣图样。

南楼令

金液镇心惊①。烟丝似不胜②。沁鲛绡、湘竹无声③。不为香桃怜瘦骨④，怕容易、减红情⑤。将息报飞琼⑥。蛮笺署小名⑦。鉴凄凉、片月三星⑧。待寄芙蓉心上露⑨，且道是、解朝醒⑩。

【说明】

康熙十六年春，卢氏产后发病，药石不治，性德作此词，写自己求医求仙的诚挚及忐忑而焦灼的心情，此即叶舒崇《皇清纳腊室卢氏墓志铭》所谓：“霜露忽侵，年龄不永。非无仙酒，谁传延寿之杯；欲觅神香，竟乏返魂之术。”卢氏于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辞世，时年二十一岁。其所生之子海亮似乎也夭折了，因为在除叶舒崇为卢氏所作的墓志铭之外，其他所有材料里，如徐乾学为容若撰写的墓志铭、韩菼的《神道碑铭》等，都没有提过海亮这个孩子。按时间推算，性德去世的时候，海亮应该八九岁了，没有被人遗漏的道理，看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个孩子过早地夭折了。

【笺注】

①金液镇心惊：化自王彦泓《述妇病怀》“难凭银叶镇心惊，侍女床前不敢行”。金液，道家修仙的药物。在《抱朴子·内篇·金丹》中，抱朴子自述曾披览养性之书与长生之方数以千计，莫不以还丹、金液为最重要的内容，大约这两者属于仙道的极致，若服用过后还是不能成仙，那么自古以来肯定就没人成过仙了。

《抱朴子·内篇·金丹》，抱朴子述金液的效用与服食方法，说金液就是太乙服食而升仙之物，不减九丹之妙。要用古秤黄金一斤，配上玄明龙膏、太乙旬首中石、冰石、紫游女、玄水液、金化石、丹砂，封之成水，便成金液。经典之上有记载说，金液入口，则人的身体都呈金色。这方法是元君传授给老子的，元君叮嘱过，说这一法门极为珍重，历经百世才出现一次，修炼者应当在名山之侧，东流水上，单独建一所精舍，在此斋戒百日，不与俗人往来，如此百日之后，服食一两金液便可以成仙。若只想做地仙、水仙，而不愿离开人间，有此百日便足，若求升天，则要先断食谷物一年再服用金液。若只服食半两，则可长生不死，万害百毒皆不能伤，还不碍娶妻、生子、当官，为所欲为，百无禁忌。若再决意升天，只要重新开始斋戒，再服食一两金液，便可以飞升而去了。（按，据现在学者推测，炼制金液之法很可能是使黄金被有机酸还原为胶态金。）

古人对金石类药物的执著源于一种颇为简单直观的类比，即我们很容易发现金属和石头在性状上是非常稳定的。《周易参同契》说“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建议人们服食黄金，魏晋时期则风行著名的五石散。五石散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名医张仲景的身上，到了曹魏时期，何晏把张仲景的方子作了一些修改，这才完成了著名了“五石更生散”。这里边的矿物质有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和石硫黄，再配以人参、桔梗、干姜，等等。何晏服食五石散，疗效如神，引起人们的争相效仿。据何晏自己说，服食五石散不但可以治病，而且格外觉得神清气爽。

性德对仙药之事相当用心，其《渌水亭杂识》卷四记载，把黄金用特殊的药汁来蒸，蒸出黄金之汗，搜集起来可以治疗火病，药到病除。明朝末年有一名老将军给客人看过这一奇物，样子就像香油，说是在南方打仗的时候，有大将被火铳打伤，命悬一线，结果只涂了两匙的黄金之汗就立时痊愈了。铅也可以这样蒸汗，给噎嗝的人服下，马上就可以打通肠胃。濒危之人一定要用这种金石重药才能治疗，如果只是草木之药，才一服下就会呕出。所以地元修炼者说草木经火则灰，经水则烂，不可以用来炼丹，金则水火不能伤，故而可以养命。《抱朴子》里记载有服食金银之法，唐代的王涯还曾把金沙倒在井里而饮用井水，后来“甘露之变”受刑身死，皮肤呈现金色。

②烟丝似不胜：比喻病体如风中柳丝孱弱难支。烟丝即柳丝。

③沁鲛绡、湘竹无声：形容病中女子默无声息地擦拭泪水。鲛绡，薄纱，指女子的衣襟或手帕。据任昉《述异记》载，南海出产鲛绡纱，也叫龙纱，价值百余金，做成衣服可以入水不湿。湘竹即斑竹，这里指竹帘或竹席。张华《博物志》载，舜帝南巡，死在苍梧之野，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南下寻夫，望湘水而悲哭，泪水滴在竹子上，当地的竹子从此便有泪斑。

④不为香桃怜瘦骨：谓一切方药都不吝寻觅。化自李商隐《海上谣》“海底觅仙人，香桃如瘦骨”。典出张华《博物志·史补》，王母乘坐紫云车拜访汉武帝，拿出七枚桃子，自己吃了两枚，给了汉武帝两枚。汉武帝觉得仙桃味道甘美，便起了种桃之念，王母笑道：“这桃树三千年才结一次果子。”其时东方朔在窗边偷窥王母，王母对汉武帝说：“在一旁偷看的这个小儿曾经三次来偷我这桃子。”武帝很是奇怪，世人便从此称东方朔为神仙。瘦骨，谓仙桃之枝干已经无桃可摘。

⑤红情：原喻梅花，这里指女子的红颜。严抑《洞仙歌》有“绿意红情在梅柳”，张炎创有《红情》词牌，词题称“疏影、暗香，姜白石为梅着语，因易之曰红情、绿意以荷花荷叶咏之”。

⑥将息报飞琼：将息，调养病体。飞琼，女仙之名，《汉武帝内传》载，飞琼是一位名叫许飞琼的仙女，住在瑶台，做西王母的侍女。据说瑶台住着仙女三百多人，许飞琼只是其中之一，她在某个人神相通的梦境中不小心向凡间泄露了自己的名字，为此而懊恼不已——按照古代的传统，女孩家的名字是绝对不可以轻易示人的。据《太平广记·女仙》，进士许瀍（chán）忽然生了大病，不省人事，亲友们环坐身旁却无计可施。到了第三天，许瀍突然醒转，当即起身在墙壁上题诗一首：“晓入瑶台露气清，座中唯有许飞琼。尘心未尽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良久之后，许瀍这才说道：“昨夜梦中到了瑶台，见有仙女三百多人，其中有一人自称许飞琼，说‘您不能再往前走了，请回去吧’。于是，就好像有人引路一般，我就回来了。”（按，《全唐诗》亦载此诗，题为《记梦》，作者为许浑。）

⑦蛮笺署小名：蛮笺，蜀地所产的彩色笺纸，这里代指信笺。罗隐《清溪江令公宅》有“蛮笺象管夜深时，曾赋陈宫第一诗”。小名，女子之名，这里指妻子卢氏之名。卢纶《宴席赋得姚美人拍筝歌（美人曾在禁中）》有“遥知禁曲难翻处，犹是君王说小名”。“将息”二句是说将病人调养身体的情况写信告诉许飞琼，请她像拦住许瀍那样拦住病人升天的魂魄，使之回返人间。

⑧片月三星：“片月”比喻“心”字的卧钩，“三星”比喻“心”字的三点，合起来是一个“心”字。语出秦观《南歌子》：“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

⑨芙蓉心上露：比喻灵丹妙药，典出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杨贵妃每次宿酒初消，多会苦于肺热，曾于凌晨独游后苑，攀着花树的枝条，饮花上的露水以润肺。吴文英《齐天乐·白酒自酌有感》有“芙蓉心上三更露，茸香漱泉玉井”。

⑩朝醒：醒，当作“醒”（chéng），酒初醒后神志尚不清醒的样子，这里形容病人昏睡不起。

又　塞外重九①

古木向人秋。惊蓬掠鬓稠。是重阳、何处堪愁。记得当年惆怅事，正风雨、下南楼。断梦几能留。香魂一哭休②。怪凉蟾③、空满衾裯④。霜落乌啼浑不睡，偏想出、旧风流。

【说明】

出使塞上时怀念亡妻而作。

【笺注】

①重九：重阳节在九月九日，故称重九。

②香魂一哭休：套用温庭筠《过华清宫二十二韵》“艳笑双飞断，香魂一哭休”。

③凉蟾：清冷的月光。蟾，代指月亮。《淮南子·精神》：“月中有蟾蜍。”

④衾（qīn）裯（chóu）：被子与床帐。

生查子

短焰剔残花①，夜久边声②寂。倦舞却闻鸡③，暗觉青绫④湿。天水接冥濛⑤，一角西南白。欲渡浣花溪⑥，远梦⑦轻无力。

【说明】

此词主题不太容易辨明。《饮水词笺校》认为性德新举进士之时正值清军平定西南“三藩之乱”失利，性德有意建功疆场，屡请从戎却终未获准，心中郁郁每寄情于诗词，“其诗如‘平生纵有英雄血，无由一溅荆江水’（《送荪友》，即因荆楚战事作。）此词则见其对川陕战场之关注，而请缨无路之慨，亦与诗同。惟诗、词表达风格有别，所谓‘诗直而词曲’，故诗称‘血溅荆江’，而词仅云‘欲渡浣花’耳”。

按，若说“请缨无路之慨”，似不当“倦舞却闻鸡”，更不当“暗觉青绫湿”，结句“远梦轻无力”尤似对情人的思念。

【笺注】

①残花：灯花。古时的蜡烛一般是用羊油做成，烛芯烧着烧着有时就会小小地爆裂一下，是为灯花。

②边声：指边境上羌管、胡笳等声音。范仲淹《渔家傲》有“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③倦舞却闻鸡：反用祖逖闻鸡起舞之典。《晋书·祖逖传》载，祖逖夜半听到荒鸡啼鸣，踢醒身边的刘琨道：“此非恶声也。”于是起身舞剑。性德这里所谓倦于起舞却听到鸡鸣，或是指自己已经消磨了建功立业的理想，听到鸡鸣不免怅然。

④青绫：青色的丝织品。

⑤冥濛：幽暗不清的样子。

⑥浣花溪：在四川省成都市西郊，为锦江支流，杜甫、薛涛都曾在溪边居住。

⑦远梦：思念远方人的梦。李白《忆襄阳旧游》有“归心结远梦，落日悬春愁”。

又

惆怅彩云飞，碧落①知何许。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②。总是别时情，那待分明语。判得③最长宵，数尽厌厌雨④。

【说明】

悼亡之作。

【笺注】

①碧落：天空。白居易《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②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合欢花，相思树均为双关，暗示着爱人已逝只剩下无尽的相思。

③判得：拼得，甘愿。

④厌厌雨：连绵无尽的雨。

又

东风不解愁，偷展湘裙衩。独夜背纱笼，影着纤腰画。爇尽水沉烟①，露滴鸳鸯瓦②。花骨③冷宜香，小立樱桃下。

【笺注】

①爇尽水沉烟：爇（ruò），烧。水沉烟，水沉香燃烧的烟。

②鸳鸯瓦：成双成对的瓦。

③花骨：花骨朵。袁去华《念奴娇·梅》有“花骨娇多，不禁人觑，只怕轻飞了”。《饮水词笺校》注为“花枝”，不确。

又

鞭影落春隄①，绿锦鄣泥②卷。脉脉逗菱丝，嫩水吴姬眼③。啮膝④带香归，谁整樱桃宴⑤。蜡泪恼⑥东风，旧垒眠新燕。

【说明】

康熙十五年三月，性德考中二甲第七名进士，游春而作此词。

【笺注】

①隄：同“堤”。

②鄣泥：障泥，马鞯，垫在马鞍之下，垂在马背两侧，以遮挡泥土。

③嫩水吴姬眼：形容春水如同吴地美女的眼波。嫩水：春水。吴姬：吴地美女。

④啮膝：良马名。杜甫《清明》有“渡头翠柳艳明眉，争道朱蹄骄啮膝”。

⑤樱桃宴：从唐朝起，科举发榜的时候也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新科进士们便形成了一种以樱桃宴客的风俗，是为樱桃宴。直到明清，风俗犹存。

⑥恼：惹，撩拨。李白《赠段七娘》有“千杯绿酒何辞醉，一面红妆恼杀人”。

又

散帙坐凝尘①，吹气幽兰并②。茶名龙凤团③，香字鸳鸯饼④。玉局类弹棋⑤，颠倒双栖影⑥。花月不曾闲，莫放相思醒。

【笺注】

①散帙坐凝尘：打开书卷，这里指读书。帙（zhì），书卷。凝尘，尘土积聚，典出《晋书·简文帝纪》，简文帝年少时即风度甚佳，专心读书，不在意居室的条件，一任凝尘满席。

②吹气幽兰并：这里指读书时有吹气如兰之女子和自己并肩而坐。《洞冥记》载，丽娟十四岁，玉肤柔软，吹气胜兰。

③茶名龙凤团：龙凤团茶，宋时贡茶。王辟（pì）之《渑（miǎn）水燕谈录》载，建茶盛于江南，近年制作尤其精良，龙凤团茶是其中最好的品种。郊礼致斋之夕，宫人把金箔剪成龙凤花的图案贴于其上。性德《渌水亭杂识》卷三载，宋代的团茶，研成粉末而加入香药，失去了茶的本来味道，极为可笑。

④香字鸳鸯饼：熏香常制成饼状，称为香饼，鸳鸯饼当为香饼之一种。

⑤玉局类弹棋：弹棋，李贤注《后汉书·梁冀传》引《艺经》载，弹棋是一种两人对局的棋类游戏，黑白棋子各六枚，在石头棋盘上列阵对垒。杜甫《存殁口号》二首之一有“席谦不见近弹棋，毕曜仍传旧小诗。玉局他年无限笑，白杨今日几人悲”，李商隐《灯》有“锦囊名画掩，玉局败棋收”。《弹棋经后序》载，建安时期曹操执政，宫禁严格，博弈的玩物不能妄自设置，宫女们便以金钗玉梳为棋子，以首饰盒为棋盘，模仿弹棋的规则来玩。陆游《老学庵笔记》载，大明黄龙寺佛殿有魏宫玉石弹棋局，上面有黄初年间的刻字。

⑥颠倒双栖影：这里指玉石棋盘上倒影着双栖鸟儿的影子。

忆桃源慢

斜倚熏笼①，隔帘寒彻，彻夜寒于水。离魂何处，一片月明千里。两地凄凉多少恨，分付药炉烟细。近来情绪，非关病酒②，如何拥鼻③长如醉。转寻思、不如睡也，看道夜深怎睡。几年消息浮沉，把朱颜、顿成憔悴。纸窗风裂，寒到个人衾被。篆字香消灯灺冷④，不算凄凉滋味。加餐千万⑤，寄声珍重，而今始会当时意。早催人、一更更漏，残雪月华满地。

【说明】

此词主题较难确定，《饮水词笺校》以为，“据‘两地凄凉’、‘消息浮沉’句，可知此为怀念友人之作。此词见于《今词初集》，作期当在康熙十七年前”。

【笺注】

①斜倚熏笼：语出白居易《后宫词》“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②非关病酒：语出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③拥鼻：典出《晋书·谢安传》，谢安能作洛下书生咏，因为鼻子有病，故而语音浑浊。当时的名流们喜爱谢安的咏读风格，但很难学得像他，有人便用手掩住鼻子来作吟咏。杜牧《折菊》有“篱东菊径深，折得自孤吟。雨中衣半湿，拥鼻自知心”，唐彦谦《春阴》有“天涯已有销魂别，楼上宁无拥鼻吟”。

④篆字香消灯灺冷：篆字香即篆香，弯曲盘绕的香，或呈篆字形状。灯灺（xiè）：灯烛的余烬。

⑤加餐千万：语出《古诗十九首》“长跪读素书，其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青衫湿遍　悼亡①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②，剪刀声、犹在银③。忆生来、小胆怯空房④。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咫尺玉钩斜路⑤，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⑥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⑦。怕幽泉、还为我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⑧，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圆密誓⑨，难禁寸裂柔肠。

【说明】

此词历来被研究者认定为悼亡之作，《饮水词笺校》谓“此阕作于卢氏初逝时，时为康熙十六年”，然而细品词意，断非悼亡之作。

一般而言，由词题“悼亡”便可确定此词是性德怀念亡妻卢氏的，因为在传统上，“悼亡”这个词只能用在亡妻身上。但《草堂嗣响》于此词并无词题，或许这才是此词原貌。

由词意推断，首先，“咫尺玉钩斜路”用玉钩斜隋炀帝葬宫人之典，绝不合卢氏身份，不能将玉钩斜理解为泛指墓地，甚或指卢氏墓地。性德《渌水亭杂识》卷二便有“玉钩斜”一条，从隋炀帝之事引入京城火葬宫女的静乐堂，言之凿凿。性德断无可能用玉钩斜之典来指卢氏的墓地，所悼念之死者必为宫女无疑，详见注⑤。

【笺注】

①悼亡：《草堂嗣响》此词并无词题，考之词意，或非为悼亡卢氏而作。

②扶病：带着病而勉强行动做事。

③剪刀声、犹在银：灯芯烧完的部分常要以剪刀剪断，如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所谓。银，银质灯台。（gāng），油灯。

④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化自常理《古离别》“小胆空房怯，长眉满镜愁”。顾贞观《菩萨蛮》有“小胆不成欢，麝衾空昼寒”。

⑤咫尺玉钩斜路：玉钩斜，地名，在今扬州蜀冈西峰。隋炀帝下扬州时，强征吴越的民间少女在运河两岸为龙舟拉纤，死者枕藉，在船队到了扬州之后，少女们的尸体被葬在了附近的一处坡地上。因为这里是一处斜坡，从此便被称为“宫人斜”。入唐之后，李夷简镇守扬州，在这里观赏如钩新月，便修了一座玉钩亭，皇甫湜为之作《玉钩亭记》，此后宫人斜便改称玉钩斜。性德《浣溪沙·红桥怀古，和王阮亭韵》有“玉钩斜路近迷楼”。性德《渌水亭杂识》卷二载，古时埋葬宫女的地方叫做宫人斜，京城阜成门外五里左右有静乐堂，宫人病逝便送到这里，火葬于墖井之中。嘉靖末年，有贵嫔买下了几亩民田，从此若有宫人不愿让自己火葬后的骨灰留在墖井里的，便可以把骨灰入土安葬。（按，据王国维《蒙古札记》和陈垣《汤若望与木陈忞》的考证，满洲在入关之初还保留着火葬习俗。）

玉钩斜既在扬州，于性德何谈“咫尺”，静乐堂却当真是“咫尺玉钩斜路”。

⑥判：拼，甘愿。

⑦椒浆：椒酒，祭奠所用之酒。《楚辞·东皇太一》有“奠桂酒兮椒浆”。

⑧将息：调养身体，保重身体。

⑨重圆密誓：用“破镜重圆”之典。陈国末代皇帝陈叔宝的妹妹乐昌公主嫁给了徐德言，两人非常恩爱。当时天下动荡，徐德言预料到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国破家亡的大祸发生，那时候难免夫妻被拆散。于是他取来一面圆形的铜镜，一破为二，和妻子分别保管，并约定说：“如果夫妻被迫分离，你就在每年正月十五那天托人将这半面镜子拿到市场去卖。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去探听消息，以我的半面镜子为凭，与你团聚。”后来，隋朝灭亡了陈国，徐德言逃亡，乐昌公主则被赏赐给功臣杨素为妾。徐德言打探到了消息，便赶到了隋都长安，打探妻子的下落，终于在正月十五那天在市场上看到一个老人高价出售半面铜镜，细看之下，果然就是妻子的那块。徐德言于是写了一首诗，托那位卖镜子的老人带回去。杨素得知此事后大受感动，把乐昌公主还给了徐德言，让他们夫妻重聚。

酒泉子

谢却荼①。一片月明如水。篆香②消，犹未睡。早鸦啼。嫩寒③无赖罗衣薄。休傍阑干角。最愁人，灯欲落。雁还飞。

【笺注】

①荼（túmí）：落叶小灌木，夏季开白花。所谓“开到荼花事了”，是说花儿依次开放，等到荼花开的时候，已至春暮，百花都已经开过了，所以荼为春暮之意象。

②篆香：弯曲盘绕的香，或呈篆字形状。

③嫩寒：轻寒。

凤凰台上忆吹箫　守岁①

锦瑟何年②，香屏此夕，东风吹送相思。记巡檐笑罢，共撚梅枝③。还向烛花影里，摧教看、燕蜡鸡丝④。如今但、一编消夜⑤，冷暖谁知。当时。欢娱见惯，道岁岁琼筵，玉漏如斯。怅难寻旧约，枉费新词。次第朱幡剪彩⑥，冠儿侧、斗转蛾儿⑦。重验取、卢郎青鬓⑧，未觉春迟。

【笺注】

①守岁：民俗，一家人在除夕围炉而坐，通宵不睡，直到第二天新年。唐太宗《守岁》有“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②锦瑟何年：李商隐《锦瑟》有“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锦瑟由此成为伤逝年华的意象。

③记巡檐笑罢，共撚梅枝：化自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之三“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巡檐，来往于屋檐之下。撚（niǎn），执，持。

④燕蜡鸡丝：当为蜡燕、丝鸡，旧俗于新年所制的食品，此处为合乎音律改称燕蜡鸡丝。

⑤一编消夜：化自王彦泓《灯夕悼感》“一编枯坐到三更”。一编，书之一卷。

⑥朱幡剪彩：旧俗在立春之日，女子把缯绢剪成小幡，或簮在家人的头上，或缀在树上，称为春幡，以示迎春之意。朱幡，即春幡。

⑦冠儿侧、斗转蛾儿：蛾儿，即闹蛾儿，一种女子的头饰，形如飞蛾，不断旋转颤动，多在年节游玩时戴在头上。康与之《瑞鹤仙·上元应制》有“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路成团打块，簇着冠儿斗转”。斗转，旋转。《水浒传》第六十五回“时迁火烧翠云楼，吴用智取大名府”，在元宵节上，“却说时迁挟著一个篮儿，里面都是硫磺，焰硝，篮儿上插朵闹蛾儿走入翠云楼后，走上楼去，只见阁子内，吹笙萧，动鼓板，掀云闹社，子弟们闹闹嚷嚷，都在楼上打哄赏灯。时迁上到楼上，只做卖闹蛾儿的……”

⑧卢郎青鬓：宋人钱易《南部新书》载，卢家有一子弟，年纪已老仍做校书郎的小官，后来娶了崔氏女子。崔氏很有文采，结婚之后情绪一直不好，卢郎便请妻子以诗抒怀作为玩笑，崔氏当即成诗一首：“不怨卢郎年纪大，不怨卢郎官职卑。自恨妾身生较晚，不见卢郎年少时。”青鬓之“青”，这里指黑色。

又　除夕得梁汾闽中信，因赋①

荔粉②初装，桃符③欲换，怀人拟赋然脂④。喜螺江双鲤⑤，忽展新词。稠叠频年离恨⑥，匆匆里、一纸难题。分明见、临缄重发，欲寄迟迟⑦。心知。梅花佳句，待粉郎香令，再结相思⑧。记画屏今夕，曾共题诗。独客料应无睡，慈恩梦、那值微之⑨。重来日、梧桐夜雨，却话秋池⑩。

【说明】

《瑶华集》此词词题作“辛酉除夕得顾五闽中消息”，辛酉年为康熙二十年，与顾贞观行程不合。《饮水词笺校》断此词作年为康熙十七年或十八年除夕，较可信。

【笺注】

①除夕得梁汾闽中信，因赋：除夕，为康熙十七或十八年除夕。梁汾，顾贞观，字华峰（一作华封），号梁汾，无锡人，康熙五年举顺天乡试，擢内国史院典籍，康熙十年退归乡里，康熙十五年再度进京，结识性德，著有《积书岩集》及《弹指词》。

②荔粉：粉荔枝，旧俗于新年所制的食品。

③桃符：古代挂在大门上的两块桃木板，上面画有神茶、郁垒二神以辟邪。及至五代，人们开始在桃木板上书写对联，是为春联。桃木辟邪的传统来源甚古，《左传·昭公四年》记载申丰答季武子藏冰之法，说取冰的时候要用桃木弓和荆棘箭来祓除不祥。《本草集解》载李时珍语，《风俗通》记载东海度朔山有一株大桃树，蟠曲千里，它的北面就是鬼门，由神茶、郁垒二神驻守，统领众鬼。黄帝于是在门上立桃板，画着神茶、郁垒二神口衔鹵鬼。《典术》记载，桃木是东方之木，五木之精，属于仙木，味道辛辣，所以能够压服邪气，制伏百鬼。今天的人们在门上用桃符辟邪，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④然脂：点燃灯烛。徐陵《玉台新咏序》有“于是然脂瞑写，弄笔晨书”。

⑤螺江双鲤：指顾贞观从福建寄来的信。螺江，又称螺女江，在福建福州西北。双鲤，书信，典出古乐府诗“尺素如残雪，结成双鲤鱼。要知心中事，看取腹中书”。

⑥稠叠频年离恨：谓积聚多年的离愁别绪。稠叠，稠密层叠。频年，连年，多年。

⑦临缄重发，欲寄迟迟：典出张籍《秋思》：“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归书意万重。忽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⑧梅花佳句，待粉郎香令，再结相思：性德于本句之下自注：“辛稼轩客三山有‘梅花相思’之句。”当指辛弃疾《定风波·三山送卢国华，约上元重来》：“少日犹堪话别离。老来怕作送行诗。极目南云无过雁。君看。梅花也解寄相思。”梅花佳句，指顾贞观《浣溪沙·梅》词：“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待他移影说相思”，因与辛弃疾《定风波》同为咏梅之词，且同作相思之语，故称“再结相思”。

粉郎香令，代指顾贞观。粉郎，《语林》载何晏面白如傅粉，人称粉郎。香令，习凿齿《襄阳记》载，荀彧性喜香，常将衣服熏香，每到人家做客，所坐之处接连几天香气不绝。后来人们便以“荀衣”、“荀香”或“荀令衣香”来比喻人的风流倜傥或花的异香扑鼻。

⑨慈恩梦、那值微之：孟棨《本事诗》载，唐元和四年，元稹奉使去东川，白居易正在长安与和李杓直（李十一）及弟弟白行简同游慈恩寺，随后到李杓直家饮宴。白居易在酒席宴上思念元稹，即席写下《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梁州是褒城故称，巧合的是，就在同一时间，元稹真的到了褒城，并且梦见与白居易同游慈恩寺，醒来后写下《梦游》（又名《使东川·梁州梦》）一诗，寄与白居易：“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元稹自注：“是夜宿汉川驿，梦与杓直、乐天同游曲江，兼入慈恩寺诸院，倏然而寤，则递乘及阶，邮吏已传呼报晓矣。”白居易诗中的真实情况竟与元稹的梦境完全吻合。

⑩重来日、梧桐夜雨，却话秋池：化自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翦梧桐　自度曲①

新睡觉，正漏尽②、乌啼欲晓。任百种思量，都来拥枕，薄衾颠倒③。土木形骸④，分甘⑤抛掷，只平白、占伊怀抱。听萧萧、一翦梧桐，此日秋声重到。若不是、忧能伤人⑥，怎青镜、朱颜易老。忆少日清狂，花间马上，软风斜照。端的⑦而今，误因疏起⑧，却懊恼、殢⑨人年少。料应他、此际闲眠，一样积愁难扫。

【说明】

此词主题当是感叹青春易去，事功未立，只在红颜陪伴里枉自消磨。《饮水词笺校》以为：“此阕似为薄情少恩、贻误女子青春而生悔。‘平白占伊’、‘殢人年少’皆此意。‘误因疏起’，谓早年未曾着意于情感。容若娶卢氏之前，先纳庶妻颜氏，时约在康熙十二年。十四年，颜氏产容若长子富格。颜氏长期别居海淀双榆树，性德眷顾甚少。此阕或即为颜氏而作。”按，这一解释恐与词意不合，“误因疏起”化自蒋捷《满江红》“万误曾因疏处起，一闲且向贫中觅”，蒋捷《满江红》全词语义甚明，可以确定此“疏”为“疏懒”而非“疏忽”之义，故而不可解释为“早年未曾着意于情感”。“平白占伊”是感叹自己的青春岁月未建功业，只在红颜陪伴里枉自消磨。

【笺注】

①自度曲：自己编制的词牌。填词一般都是依照固有的词牌依声填字，以供歌唱，有音乐才能的词作者有时会自制词牌，相当于自己作曲，自己填词，比如姜夔和周邦彦都是此中高手。时至清代，词谱的唱法已经失传，词已经从歌女口中转移到了文人的正式笔墨。与性德同时代的文坛巨擘王士祯在《花草蒙拾》里论及“今人不能创调”，谓唐代无词，所歌皆诗；宋代无曲，所歌皆词。宋代填词名家尽数通晓音乐，所以填词之时才能意在笔先，使字句自然合乎音调。今人不解音律，不要说不能创制新的词牌曲调，就算是按词谱填词，也做不到心手无碍。欲与古人在毫厘之间较量工拙，实在很困难呀。

性德对音乐确有研究，《渌水亭杂识》时有笔记，只不知能否比肩姜夔、周邦彦诸公，其自制之《翦梧桐》词牌，亦不知是否入乐。另一方面，清代词人亦有旗帜鲜明反对自度曲者，顾彩便以自度曲为“自我作古”，他编的《草堂嗣响》特意不收此类词作。

②漏尽：计时的漏壶已经把水滴尽，指夜晚已尽，天已破晓。

③薄衾颠倒：谓辗转难眠。

④土木形骸：形容人顺任自然，不假修饰。典出《晋书·嵇康传》，嵇康有奇才，卓尔不群，身高七尺八寸，风姿气度极佳，而土木形骸，不假修饰，人们认为他是龙凤之姿，天质自然。

⑤分甘：甘愿。分（fèn），甘愿，满意。杜甫《送路六侍御入朝》有“不分桃花红胜锦，生憎柳絮白于绵”。《饮水词笺校》注“分：本来；读去声”，误。

⑥忧能伤人：语出孔融《论盛孝章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永年矣”。

⑦端的：真的、确实。

⑧误因疏起：化自蒋捷《满江红》“万误曾因疏处起，一闲且向贫中觅”。疏，疏懒。

⑨殢（tì）：滞留。罗隐《西京崇德里居》有“进乏梯媒退又难，强随豪贵殢长安”。

·卷五

浣溪沙　寄严荪友

藕荡桥边理钓筩①。苎萝西去五湖东②。笔床茶灶太从容③。况有短墙银杏雨，更兼高阁玉兰风④。画眉闲了画芙蓉⑤。

【笺注】

①藕荡桥边理钓筩：藕荡桥，据顾贞观《离亭燕·藕荡莲》自注，藕荡桥在无锡杨湖附近，夏季满是花香，旁边是扫荡营，大概是元明之际水战的战场。严绳孙往来于湖上，于是自号藕荡渔人。据朱彝尊《严绳孙墓志铭》，严绳孙入仕之前很喜欢县城西边洋溪的丘壑竹林之美，很想在那里终老。洋溪有桥，叫做藕荡桥，严绳孙便自号藕荡渔人。钓筩，插在水里捕鱼的竹篓。筩，同“筒”，属《平水韵》上平“一东”部，这里当读tōng。

②苎萝西去五湖东：苎萝，苎萝山，在浙江诸暨，传说西施就住在这座山下。性德《拟古》四十首之三十三有“与君昔相逢，乃在苎萝村”。五湖，指太湖一带的水面，传说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之后，携西施泛舟五湖，悄然而去。诗词意象，苎萝指向西施，五湖指向范蠡，携美归隐的意思就这样表达出来了。“五湖”作为诗歌套语，多有归隐不仕的意思。严绳孙《自题小画》有：“占得红泉与绿芜，不将名字挂通都。君看沧海横流日，几个轻舟在五湖。”

③笔床茶灶太从容：典出《新唐书·陆龟蒙传》，陆龟蒙不喜欢与世俗之流交往，即便人家登门造访他也不肯相见。他不乘马，只在船上设置篷席，随行总会带着书籍、茶灶、笔床、钓具。当时的人们称他为江湖散人，或号天随子、甫里先生，自比涪翁、渔父、江上丈人。后来朝廷因为知道他是高士而征召他入朝，他没有去。

笔床即笔架。床指架子，中国人本来不睡床，床在古代有两个主要意思：一是坐卧之具，如皇帝所谓坐龙床；二是架子，笔架就叫笔床，李商隐《富平少侯》“却惜银床在井头”，银床之所以出现在井头，因为这里所谓之床是指井架。茶灶，烹茶的小炉灶，郊游的时候可以随身带着。

④“况有”二句：化用严绳孙《望江南》：“暗绿扑廉银杏雨，昏黄扶袖玉兰东”。

⑤画眉闲了画芙蓉：芙蓉，荷花的别称。藕荡桥边多荷花，故有此说。《饮水词笺校》以“画芙蓉”为“为美人画像。白居易《长恨歌》：‘芙蓉如面柳如眉。’荪友善绘事，故有此句”，亦可备一说。

渔父

收却纶①竿落照红。秋风宁为翦芙蓉②。人澹澹，水濛濛。吹入芦花短笛中。

【说明】

此词是为徐釚《枫江渔父图》题画之作。徐釚（qiú）（1636—1708），吴江松陵人，字电发，号虹亭、菊庄，晚年号枫江渔父，康熙十八年召试博学鸿儒，授翰林院检讨之职，入史馆纂修明史，康熙二十五年，乞归还乡。其后康熙帝南巡，两次诏令徐釚原官起用，徐釚拒不出仕，在故乡悠游终老。徐釚著有《南州草堂集》，词集有《菊庄词》、《枫江渔父词》，编著有《词苑丛谈》。

《枫江渔父图》至今犹存。据毛际可《枫江渔父图记》记载：“康熙丙辰春，吴江徐釚屡次来访，带着一幅《枫江渔父图》，委托我撰文为记。我以为这幅画必定是名人真迹，为文作记是为了鉴赏之用，等到展卷一观，旁边举着烛台的书童不觉粲然失笑，不问可知，画中人正是徐釚本人。这幅画长宽不满一幅，但画面上烟波浩荡，有咫尺千里之势。小舟之上贮酒一瓮，图书数十卷，徐釚头戴箬笠，手持钓竿，箕踞徜徉（按，箕踞是两脚张开，两膝微屈地坐着，形状像箕，是一种轻慢不雅的坐姿）。读画上的款识，知道这是西泠谢彬的作品。谢彬辞世已久，这幅画是十几年前所画的了，至今仍然酷似徐釚本人。”

徐釚在《枫江渔父图》自跋里，说当初自己四十岁的时候，曾经托付钱塘谢彬画《垂竿图》，因自号枫江渔父。如今已是康熙三十四年己亥，自己已经六十岁了。

徐釚《词苑丛谈》卷五记载，说自己曾经嘱托谢彬画《枫江渔父图》……长白成容若（纳兰性德）为此作《渔父》词云云，同人以为可与张志和并传。

《枫江渔父图》名人题咏极多，如徐乾学、姜宸英、朱彝尊等。黄宾虹“美术丛书”初集第六辑《徐电发枫江渔父小像题咏》，还录有顾贞观和性德《渔父》之作，《弹指词》未载：“十里烟波唤小红。问他鸥鹭可兼容。歌淡荡，影空濛。一笠重寻是画中。”图画为谢彬绘制肖像，章声（《饮水词笺校》误作童生）补填背景山水。

【笺注】

①纶：钓鱼竿上的丝线。

②芙蓉：荷花。

明月棹孤舟　海淀①

一片亭亭②空凝伫。趁西风、霓裳遍舞③。白鸟惊飞，菰蒲叶乱，断续浣纱人语。丹碧驳残秋夜雨。风吹去、采菱越女。辘轳声断，昏鸦欲起，多少博山情绪④。

【笺注】

①海淀：在北京西北郊，今北京海淀区。海淀一地原属北京郊区，风景秀丽，多水泽，故称“淀”。性德在海淀桑榆墅（今双榆树）有别墅，庶妻颜氏就住在那里。别墅中有一座三层小楼，性德也常在这里会友谈心，如《桑榆墅同梁汾夜望》所载：“朝市竞初日，幽栖闲夕阳。登楼一纵目，远近清茫茫。众鸟归已尽，烟中下牛羊。不知何年寺，钟梵相低昂。无月见村火，有时闻天香。一花露中坠，始觉单衣裳。置酒当前檐，酒若清露凉。百忧兹暂豁，与子各尽觞。丝竹在东山，怀哉讵能忘。”顾贞观《大江东去》（倚楼清啸）末句有“等闲孤负，第三层上风月”，其下有小注：“呜呼！容若已矣，余何忍复拈长短句乎？是日狂醉，忆桑榆墅有三层小楼，容若与余昔年乘月去梯，中夜对谈处也。因寓此调，落句及之。”

②亭亭：谓荷花。周敦颐《爱莲说》谓荷花“亭亭净植”。

③趁西风、霓裳遍舞：化自卢炳《满江红》咏荷花之句“依翠盖、临风一曲，霓裳舞遍”。

④博山情绪：谓博山炉泛起袅袅轻烟而撩拨起的愁绪。

东风第一枝　桃花

薄劣①东风，凄其②夜雨，晓来依旧庭院。多情前度崔郎，应叹去年人面③。湘帘乍卷，早迷了、画梁栖燕。最娇人、清晓莺啼，飞去一枝犹颤。背山郭、黄昏开遍。想孤影、夕阳一片。是谁移向亭皋④，伴取晕眉青眼⑤。五更风雨，莫减却、春光一线⑥。傍荔墙⑦、牵惹游丝，昨夜绛楼难辨。

【笺注】

①薄劣：薄情。

②凄其：寒冷的样子，语出《诗经·邶风·绿衣》“兮绤兮，凄其以风”。

③“多情”二句：孟棨《本事诗·情感》载，崔护清明郊游，到一村居求饮，见一女子持水而至，含情倚桃伫立。第二年清明，崔护再去故地游访，见门庭如故，而人去室空，于是在门上题诗云：“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④亭皋：水边高地。

⑤晕眉青眼：比喻柳叶。

⑥莫减却、春光一线：语出杜甫《曲江》“一片飞花减却春”。

⑦荔墙：薛荔攀缘的墙壁。荔，薛荔，藤蔓植物，常攀缘墙壁而生。

望海潮　宝珠洞①

汉陵风雨，寒烟衰草，江山满目兴亡。白日空山，夜深清呗②，算来别是凄凉。往事最堪伤。想铜驼巷陌③，金谷④风光。几处离宫，至今童子牧牛羊。荒沙一片茫茫。有桑干一线⑤，雪冷雕翔。一道炊烟，三分梦雨⑥，忍看林表斜阳。归雁两三行。见乱云低水，铁骑荒冈。僧饭黄昏，松门⑦凉月拂衣裳。

【说明】

此词用语比较模式化，情感也比较空泛，《饮水词笺校》推测为早期习作，模仿严绳孙作于康熙八年的名篇《望海潮·钱塘怀古》。

【笺注】

①宝珠洞：为北京西山名胜八大处之一景，本为海岫和尚的修行洞，供奉着海岫和尚的塑像（一说是海岫和尚坐化的肉身），俗称鬼王菩萨。

②清呗：即梵呗，僧人的唱经声。

③铜驼巷陌：晋代文学家陆机在《洛阳记》里记述洛阳有一条铜驼街，在街上宫门以西的地方有汉代铸造的三座铜驼。当时有俗语说“金马门外集众贤，铜驼陌上集少年”，可见这里是一处繁华热闹的所在。又，《晋书·索靖传》记载，索靖预见到天下将乱，指着洛阳宫门口的铜驼叹息说：将来要在荆棘丛中见到你了。

④金谷：金谷园，晋代首富石崇在洛阳附近的金谷涧所建的别墅，热闹与奢华盛极一时。陈维崧《夏初临·本意，癸丑三月十九日，用明杨孟载韵》有“蓦然却想，三十年前，铜驼积恨，金谷人稀”。“金谷”作为诗词套语，主要有三种用法，一是感伤兴废，如此词之用法。二是表示饯别，因为石崇曾在金谷涧别墅里汇集当世名流送别王诩，后来江淹在他的名文《别赋》里写过“送客金谷”云云，以后诗人们说到金谷的时候，往往就有饯别的含义在。三是绿珠的故事，绿珠是一位梁姓美女，在西晋太康年间，石崇任交趾采访使，途经博白，以十斛珍珠买绿珠为妾，当时传为奇谈。石崇回到洛阳之后，修建金谷园，于园中作诗以歌咏明妃，绿珠为之配舞，更传为一时佳话。石崇每有贵客，必以绿珠侑酒，绿珠之美便转眼间名闻皇都。但政治总是波诡云谲，“八王之乱”期间，赵王司马伦专权，石崇因之失势。依附于司马伦的孙秀一直暗慕绿珠，趁此良机便派人向石崇索要绿珠。石崇把全家歌伎数十人一并唤出，任凭使者挑选，却独独不让绿珠。孙秀大怒，劝说司马伦诛杀石崇。当司马伦的士兵出现在金谷园门口的时候，石崇对绿珠叹道：“我这是因你获罪。”绿珠流泪道：“愿效死于君前”，随即坠楼自尽。性德有《鱼子兰》诗：“石家金谷里，三斛买名姬。绿比琅玕嫩，圆应木难移。若兰芳竟体，当暑粟生肌。身向楼前堕，遗香泪满枝。”

⑤桑干一线：朱彝尊《最高楼》有“望不尽，军都山一面；流不尽，桑干河一线”。桑干河，源出山西，流至北京西部时转折向南，改称永定河，相传每年桑葚熟时河水干涸，故名桑干河。

⑥梦雨：多指春雨，春雨淅淅沥沥，绵长不绝，如梦似幻，如李商隐《重过圣女祠》“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王若虚《滹南诗话》载，大约最细的、若有若无的雨称为梦雨，贺铸有“风头梦雨吹成雪”之句，又云“长廊碧瓦，梦雨时飘洒”。

⑦松门：寺院大门。寺门多植松树，故称松门。

瑞鹤仙　丙辰生日自寿，起用《弹指词》句，并呈见阳①

马齿加长矣②。枉碌碌乾坤，问汝何事。浮名总如水。拚尊前杯酒，一生长醉。残阳影里，问归鸿、归来也未。且随缘，去住③无心，冷眼华亭鹤唳④。无寐。宿酲⑤犹在，小玉⑥来言，日高花睡。明月阑干，曾说与，应须记。是蛾眉便自、供人嫉妒⑦，风雨飘残花蕊。叹光阴、老我无能，长歌而已。

【说明】

康熙十五年（丙辰年）三月，性德进士及第，但及第之后久久得不到委任，施展才华抱负的雄心就这样被消磨起来。而就在同年十月，朝廷下诏，禁止八旗子弟考试生员、举人、进士。徐乾学在《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兰君墓志铭》里记述这段日子，说性德闭门不出，不与旁人往来，有客人来访就躲着不见，只在数千卷书里弹琴咏诗来自娱而已。

【笺注】

①丙辰生日自寿，起用《弹指词》句，并呈见阳：丙辰，康熙十五年（1676），是年三月性德考中二甲第七名进士，但终此全年未获委任，直到康熙十七年春，性德始任三等侍卫。生日，性德生于顺治十一年（甲午）十二月十二日（1655年1月19日），康熙十五年性德二十二岁。

《弹指词》，顾贞观词集名。顾贞观有《金缕曲·丙午生日自寿》：“马齿加长矣。向天公、投笺试问，生余何意。不信懒残分芋后，富贵如斯而已。惶愧杀、男儿堕地。三十成名身已老，况悠悠、此日还如寄。惊伏枥，壮心起。直须姑妄言之耳。会遭逢、致君事了，拂衣归里。手散黄金歌舞就，购尽异书名士。累公等、他年谥议。班范文章虞褚笔，为微臣、奉敕书碑记。槐影落，酒醒未。”丙午为康熙五年，顾贞观时年三十岁，考中顺天乡试第二，被委任为内国史院典籍。顾词首句即“马齿加长矣”，性德与顾贞观的初识就是在这康熙十五年。

见阳，张纯修，字子敏，号见阳，性德好友。成书于乾隆九年的《八旗满洲氏族通谱》卷七十四载：“张滋德：正白旗包衣管领下人，世居辽阳地方，来归年分无考，原任山西巡抚。其子张纯修原任知府，张纯儒原任知县，张纯申原任知州。孙赫色现任护军校，张书现系生员，张杰现任笔帖式。”可见张纯修为正白旗包衣人，但据毛际可《张中丞自德传》（张自德即张滋德，“滋”为“自”的音讹），张家并非“世居辽阳”，籍贯当在顺天丰润。张纯修与性德结识之后，甚为投契。张纯修在扬州刊刻《饮水诗词集》，序言中称：“容若与余为异姓昆弟。”张纯修工于书画，曹寅《墨兰歌》序称“见阳每画兰，必书容若词”。

②马齿加长矣：马齿愈长则马龄愈高，马齿加长比喻年纪增长。典出《榖梁传·僖公二年》，晋国以宝玉、宝马贿赂虞国国君，借道攻打虢国，在灭虢之后，回程时又灭掉了虞国。灭掉虞国之后，当初拟定这项策略的荀息拿回了当初贿赂虞君的宝玉和宝马，说“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

③去住：去留。

④华亭鹤唳：典出《世说新语·尤悔》，陆机在河桥兵败之后，遭到卢志的谗言陷害，被处以死刑，临刑时叹息道：“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按，华亭在今上海松江，为陆机故居，其地多鹤。

⑤宿酲（chéng）：宿醉。

⑥小玉：原为神话中仙家的侍女，白居易《长恨歌》有“转教小玉报双成”，后被用来泛指侍女。

⑦是蛾眉便自、供人嫉妒：语出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以女子的貌美受妒，比喻男子的才高受妒。

菩萨蛮　过张见阳山居①，赋赠

车尘马迹纷如织。羡君筑处真幽僻。柿叶一林红。萧萧四面风。功名应看镜②。明月秋河③影。安得此山间。与君高卧闲④。

【说明】

张纯修（见阳）于康熙十八年赴任湖南江华县令，性德此词当作于张纯修南行之前。

【笺注】

①过张见阳山居：张见阳，张纯修，字子敏，号见阳，性德好友。张纯修在北京西山有别墅见阳山庄，当在潭柘寺附近。施闰章《学余堂诗集》有《同毛会候、曹宾及、梅耦长宿张见阳西山别业》：“马首看山日向西，蓝田庄好一招携。萝阴别馆绿溪静，竹外繁花拂槛低。雨过林深云不散，残春谷暖鸟初啼。千峰四面青如许，醉逐东风信杖藜。”

②功名应看镜：看镜中容颜渐老，感叹功名无成。语出杜甫《江上》“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

③秋河：银河。

④与君高卧闲：《楚辞·九辩》有“尧舜皆有所举任兮，故高枕而自适”，是成语“高枕无忧”的出处，《世说新语·排调》载高灵与谢安语，谓谢安“屡违朝旨，高卧东山”，后人遂以“东山高卧”比喻悠闲隐居、不问世事。

于中好　咏史

马上吟成鸭绿江①。天将间气付闺房②。生憎久闭金铺暗③，花笑三韩玉一床④。添便咽，足凄凉。谁教生得满身香⑤。至今青海⑥年年月，犹为萧家照断肠。

【说明】

此词吟咏辽懿德皇后萧观音之事，可与《台城路·浣妆台怀古》参看。

【笺注】

①马上吟成鸭绿江：顾贞观《台城路·梳妆台怀古》有“马上吟成，帐中弦歇”。据王鼎《焚椒录》，周春《辽诗话》，辽清宁元年，辽道宗耶律洪基册封萧观音为皇后，翌年，辽道宗出猎伏虎林，让萧皇后赋诗助兴。萧观音即席赋了一首七绝：“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耶律洪基得诗大喜，向群臣盛赞皇后为女中才子。

②天将间气付闺房：谓上天把特殊才华付给女子。间气，汉代纬书《春秋演孔图》有“正气为帝，间气为臣”，“正气”是说人得五行中某一行之气，“间气”是说人得某一星宿之精。唐代高仲武选评所谓中兴时期的唐人诗歌，题为《中兴间气集》。张端义《贵耳集》称赞李清照的词，说女人能有这种文笔，应该是间气所致。王彦泓有诗“间气不钟男子去，才情偏与内家专”。

③生憎久闭金铺暗：语出萧观音《回心词》：“扫深殿，闲久铜铺暗。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扫深殿，待君宴。”生憎，最恨。金铺，古代大门上铜制的猛兽之头，兽嘴衔着门环，称为铺首，因是铜制，故美称为金铺，代指门。所谓“生憎久闭金铺暗”，是说辽道宗很久都没来萧皇后这里了。事情的起因是辽道宗沉迷于游猎，萧观音写过一篇小文来作规劝，引起了道宗的不快，夫妻感情从此便有了隔阂。

④花笑三韩玉一床：语出萧观音《回心词》“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瑶席，待君息”。萧观音明明自苦，却说花儿笑话自己，笑自己虽然把朝鲜美玉装饰的高级床铺准备得好好的，皇帝却很少光顾。“三韩”，古代朝鲜境内有三国，合称三韩，辽圣宗打过朝鲜，把朝鲜人迁到辽国，专门设了三韩县，在今天的内蒙古赤峰市东。

⑤谁教生得满身香：权臣耶律乙辛陷害萧观音及太子，安排人写出一组淫靡的《十香词》，谎称为萧观音所作，其中有“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无非噉沉水，生得满身香”。萧观音被诬与乐师赵惟一私通，申辩无门，被赐自尽，时年三十六岁。

⑥青海：西北有青海，这里泛指西北边地。

满江红　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亭在金陵署中①

籍甚平阳②，羡奕叶③、流传芳誉。君不见、山龙补衮④，昔时兰署⑤。饮罢石头城下水⑥，移来燕子矶⑦边树。倩一茎、黄楝⑧作三槐⑨，趋庭⑩处。延夕月，承晨露。看手泽⑪，深余慕。更凤毛⑫才思，登高能赋⑬。入梦凭将图绘写，留题合遣纱笼护⑭。正绿阴青子⑮盼乌衣⑯，来非暮⑰。

【说明】

康熙二十三年冬，性德扈驾南巡，途经南京，曾到江宁织造府拜访曹寅。曹寅小性德四岁，早年曾经做过康熙帝的侍读，后来又做过御前侍卫，和性德在北京早有惺惺相惜的交往。

曹家为正白旗包衣出身，后来渐渐受到宠信，曹寅的母亲便做过康熙帝幼年时的乳母，而曹寅的父亲曹玺则被派往南京做了江宁织造，从此，曹家便成为了南京大族。

性德此次拜访曹寅之后，翌年五月，曹寅携《楝亭图》前往北京，请性德及顾贞观等文学名士为之题咏，是为《楝亭图卷》，至今犹存，此词便是性德题画之作，此后不及一个月，性德便染病而亡。

观《楝亭图卷》，性德于词前尚有一篇序文，附录如下：

曹司空手植楝树记

《诗》三百篇，凡贤人君子之寄托，以及野夫游女之讴吟，往往流连景物，遇一草一木之细，辄低回太息而不忍置，非尽若召伯之棠美斯爱，爱斯传也。又况一草一木，倘为先人之所手植，则睠（juàn）言遗泽，攀枝执条，泫然流涕，其所图以爱之而传之者，当何如切至也乎！余友曹君子清，风流懦雅，彬彬乎兼文学政事之长，叩其渊源，盖得之庭训者居多。子清为余言，其先人司空公当日奉命督江宁织造，清操惠政，久著东南；于时尚方资黼黻（fǔfú）之华，闾阎鲜杼轴之叹；衙斋萧寂，携子清兄弟以从，方佩觿（xī）佩韘（shè）之年，温经课业，靡间寒暑。其书室外，司空亲栽楝树一株，今尚在无恙：当夫春葩未扬，秋实不落，冠剑廷立，俨如式凭。嗟乎！曾几何时，而昔日之树，已非拱把之树；昔日之人，已非童稚之人矣！语毕，子清愀（qiǎo）然念其先人。余谓子清：“此即司空之甘棠也。惟周之初，召伯与元公、尚父并称，其后伯禽抗世子法，齐侯伋（jí）任虎贲，直宿卫，惟燕嗣不甚著。今我国家重世臣，异日者，子清奉简书乘传而出，安知不建牙南服，踵武司空。则此一树也，先人之泽，于是乎延；后世之泽，又于是乎启矣。可无片语以志之？”因为赋长短句一阕。同赋者：锡山顾君梁汾。并录其词于左。

序文之下即此《满江红》词，词末署“成德倡”三字，为题咏之首倡，接下来是顾贞观的和词：“绣虎才华，曾不减，司空清誉。还记得，当年绕膝，雁行冰署。依约阶前双玉笋，分明海上三珠树。忆一枝，新荫小书窗，亲栽处。柯叶改，霜和露。云舍杳，空追慕。拟乘轺（yáo）即日，泊游重赋，暂却缁尘求独赏，层修碧槛须加护。蚤催教，结实引鹓（yuān）雏，相朝暮。顾贞观和。”末署“楞伽山人成德拜手书”。

【笺注】

①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亭在金陵署中：曹子清，曹寅，字子清，号楝（liàn）亭，正白旗包衣人，性德好友，曾任通政使、江宁织造等，著有《楝亭集》。其先人，谓曹寅之父曹玺，曹玺于康熙元年任江宁织造，卒于康熙二十三年。楝亭，曹玺在江宁任上时曾于衙署亲手种植了一株楝树，又在楝树旁边修了一座亭子。曹玺去世之后，曹寅重修了这座亭子，名之为楝亭，请人绘图以作纪念。《楝亭图卷》至今尚存，共四卷，计图十幅。禹之鼎、戴本孝、严绳孙、程义等人绘图，性德、唐孙华、姜宸英、徐乾学、王士祯等四十五位名家陆续应曹寅之邀为之题咏。性德此词即为题咏《楝亭图》之作，列于诸家题咏之先。金陵，今南京市。署，指江宁织造府衙署。按，此词用典甚多，词中典故多宜与词序（参看《曹司空手植楝树记》）。

②籍甚平阳：籍甚，盛大，昭著。《史记·郦生陆贾列传》有“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藉甚”，《集解》引《汉书音义》：“言狼籍甚盛。”皇甫冉《送荣别驾赴华州》有“还将海沂咏，籍甚汉公卿”，韦应物《送陆侍御还越》有“英声颇籍甚，交辟乃时珍”。平阳，汉初功臣曹参封平阳侯，世袭，这里以曹参之家比喻曹寅之家，切曹姓。

③奕（yì）叶：累世，代代。唐《郊庙歌辞·梁太庙乐舞辞·象功舞》有“雄名不朽，奕叶而光”。

④山龙补衮：山龙，山与龙分别为高级官员的礼服图案，至于具体细节如何，自古便多有分歧。其源出自《尚书·益稷》：“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服，汝明。”经学家对此解释不一，以郑玄的解释较为主流，是以为山、龙图案为公爵的礼服标准。王建《杂歌谣辞·鸡鸣曲》有“百官待漏双阙前，圣人亦挂山龙服”补衮，补救帝王的失误，典出《诗经·大雅·烝民》“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衮，本义是画龙于衣，亦指古代帝王或三公所穿的礼服。

⑤兰署：兰台，汉代宫中收藏典籍之处，后来也指御史台，唐代秘书省亦称兰署，这里用以尊崇曹氏的门第。

⑥饮罢石头城下水：尉迟偓《中朝故事》载，李德裕在朝为官的时候，有人出使京口（今镇江），李德裕托付他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把金山下扬子江中泠水取一壶来。”此人回程的时候，喝醉了酒，忘记了这件事情，等船到了石头城下方才想了起来，便即从江中汲了一壶水，回来之后献给李德裕。李德裕喝过之后，非常惊讶，说水的味道与当年不同，像是建业石头城下的江水。取水之人这才交代了事情的原委，向李德裕道歉。

石头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市清凉山，为三国时孙权所建，后来石头城亦为南京的代称。

⑦燕子矶：是南京城外的一处名胜，状如飞燕，俯临长江。

⑧黄楝（liàn）：俗名苦楝子，是一种速生的小乔木，三四月间开花，花呈红紫色，果实如小铃，成熟之后变成黄色。

⑨三槐：比喻位至三公。《周礼·秋官·朝士》载，面向三槐为三公之位。《邵氏闻见录》载王祐曾经在庭院里种了三株槐树，认为自己的子孙一定会有人官至三公，后来他的儿子王旦果然做了宰相，人们便称王家为三槐王氏。

⑩趋庭：比喻子承父教，典出《论语·季氏》，陈亢问孔子的儿子伯鱼（孔鲤）：“你在你父亲那里听到过什么特别的教诲吗？”伯鱼答道：“并没有。有一次，我父亲独自站在堂上，我快步走过中庭（趋而过庭），我父亲说：‘你学《诗》了没有？’我答道：‘还没有。’父亲说：‘不学《诗》，无以言。’我退下来之后便开始学《诗》。又有一次，我父亲又独自站在堂上，我又快步走过中庭，父亲问：‘你学礼了吗？’我答道：‘还没有。’父亲说：‘不学礼，无以立。’我退下来之后便开始学礼。私下里我只听到过这两次教诲。”陈亢大喜，说：“我问一件事，听得了三件事，一是该学《诗》，二是该学礼，三是君子不偏心自己的儿子。”

⑪手泽：本指手汗，引申为先人的遗物、遗墨。

⑫凤毛：凤凰的羽毛，多用以赞美人的文采俊秀，有先人遗风。典出《世说新语·容止》，王劭（字敬伦）的仪表风姿很像他的父亲王导，他任侍中的时候，桓温看着他身穿朝服走进官署，感叹说：“他的确有他父亲的风采。（大奴固自有凤毛。）”

⑬登高能赋：《汉书·艺文志》载，古书上说，“不歌而诵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是说这样的人能够触景生情发为文辞，才智出众可以谋划大事，所以可以列为大夫。《毛诗正义》释《诗经·鄘风·定之方中》，列君子有九种才能者可以为大夫，“升高能赋”为其一。

⑭留题合遣纱笼护：王定保《唐摭（zhí）言》卷七载，王播年少的时候孤贫无依，曾经寄宿在扬州惠昭寺木兰院，跟在僧人后面一起吃饭。僧人们很讨厌他，便提前开饭，等王播再来的时候饭已经没了。二十年后，王播身居要职，出镇扬州，于是去了惠昭寺木兰院访旧，只见自己当初题在墙上的诗句都已经被僧人们用碧纱小心地保护了起来。王播感而作诗：“……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shélí）饭后钟。二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

⑮绿阴青子：本指春暮夏初，繁华已落，果实初结，陈人杰《沁园春》有“鸟影舒炎，黄埃涨暑，又过绿阴青子时”。性德这里用“绿阴青子”一语双关，既点明《楝亭图》所绘之节令，也比喻南京百姓。“绿阴青子盼乌衣”是比喻南京百姓对曹寅的期盼。

⑯乌衣：用“乌衣诸郎”之典。周应合《景定建康志》载，乌衣巷在秦淮河南岸，衣冠南渡之时，王、谢等名门大族居住于此，时人称其子弟为乌衣诸郎。性德这里以乌衣喻曹寅。

⑰来非暮：据《后汉书·廉范传》，廉范字叔度，调任蜀郡太守，廉范发现，蜀郡以前为了防止火灾，禁止百姓在夜间点灯做工，但禁令没人遵守，百姓还是偷着点火做工，由此引发的火灾依然不断。廉范便撤销了以前的禁令，允许百姓在夜间点火做工，只是严令大家储水以防火灾。百姓深受其惠，作歌来称颂他说：“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裤。”性德反用其意，说“来非暮”，意思是蜀郡百姓只遗憾廉范来得太晚，而曹氏一家来南京并不算晚，南京百姓将受惠更多。

南乡子　秋莫①村居

红叶满寒溪。一路空山万木齐。试上小楼极目望，高低。一片烟笼十里陂②。吠犬杂鸣鸡。灯火荧荧归路迷。乍逐横山时近远，东西。家在寒林独掩扉。

【笺注】

①秋莫：秋暮。

②陂（bēi）：池塘湖泊。

雨中花　纪梦

楼上疏烟楼下路。正招余、绿杨深处。奈卷地西风，惊回残梦，几点打窗雨。夜深雁掠东檐去。赤憎①是、断魂砧杵②。算酌酒忘忧，梦阑③酒醒，愁思知何许④。

【笺注】

①赤憎：可恨。杜甫《风雨看舟前落花，戏为新句》有“赤憎轻薄遮入怀，珍重分明不来接”。

②断魂砧杵：砧杵，捣衣的工具。捣衣是古代诗歌的常见主题，秦汉以来，士兵的武器装备和粮食一般由政府统一供应，衣服则多属自备，所以每当秋风起时，家人就要准备好换季的衣服寄到前线，所以每年秋季都是女子捣衣的时间。因为捣衣之时也正是思念远人之时，故称“断魂”。

③阑：残，将尽。

④何许：什么，哪里。《后汉书·陈留老父传》有“陈留老父者，不知何许人也”。

浣溪沙

一半残阳下小楼。朱帘斜控软金钩①。倚阑无绪不能愁。有个盈盈②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见人羞涩却回头。

【笺注】

①朱帘斜控软金钩：严绳孙《山花子》有“犯寒帘控小金钩”。控：悬挂。

②盈盈：原指仪态美好，这里代指美女。严绳孙《虞美人》有“有个盈盈相并说游人”。

菩萨蛮

梦回酒醒三通鼓①。断肠啼②花飞处。新恨隔红窗。罗衫泪几行。相思何处说。空对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团圞照鬓丝③。

【笺注】

①三通鼓：谓三更的更鼓。

②啼：（tíjué），杜鹃鸟，传说古蜀国灭亡之后，国王杜宇死而化为杜鹃鸟，声声啼血。张先《千秋岁》有“数声，又报芳菲歇”。

③“相思”四句：性德另有《菩萨蛮》（催花未歇花奴鼓），下片为“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团圞（luán），团聚。

摊破浣溪沙

一霎灯前醉不醒。恨如春梦畏分明①。淡月淡云窗外雨，一声声。人道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②。又听鹧鸪啼遍了，短长亭③。

【笺注】

①恨如春梦畏分明：语出张泌《寄人》“一场春梦不分明”。

②“人道”二句：性德同调词（风絮飘残已化萍）有“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性德有闲章，镌“自伤情多”四字。

③又听鹧鸪啼遍了，短长亭：鹧鸪与短长亭都是习见的诗歌套语。鹧鸪的叫声，古人觉得听起来像是“行不得也哥哥”。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有“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凡是诗词中出现鹧鸪啼鸣，固定含义就是走投无路、一片茫然。短长亭，是古代郊野的地方给路人歇脚盖的亭子，也有的就是驿站，庾信《哀江南赋》有“十里五里，长亭短亭”，所以“亭”和“路”是联系在一起的，所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人们送别会在长亭，行路之人思乡也会望望一路上的长亭短亭，如李白《菩萨蛮》“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所以短长亭就有了惜别和思乡这两个意象。性德这里是把“鹧鸪啼”和“短长亭”两个意象交织在了一起，更加凸显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凄凉之感。

水龙吟　再送荪友南还①

人生南北真如梦②，但卧金山高处③。白波东逝，鸟啼花落，任他日暮。别酒盈觞，一声将息④，送君归去。便烟波万顷，半帆残月，几回首，相思苦。

可忆柴门深闭。玉绳⑤低、翦灯夜雨⑥。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⑦。愁对西轩，荔墙⑧叶暗，黄昏风雨。更那堪几处，金戈铁马⑨，把凄凉助。

【说明】

康熙十五年，严绳孙自京城南还故乡无锡，性德以《送荪友》诗及此词相送。

【笺注】

①再送荪友南还：荪友，严绳孙（1623—1702），字荪友。

所谓“再送”，严绳孙南归时，性德先作《送荪友》诗相送：“人生何如不相识，君老江南我燕北。何如相逢不相合，更无别恨横胸臆。留君不住我心苦，横门骊歌泪如雨。君行四月草萋萋，柳花桃花半委泥。江流浩淼江月堕，此时君亦应思我。我今落拓何所止，一事无成已如此。平生纵有英雄血，无由一溅荆江水。荆江日落阵云低，横戈跃马今何时。忽忆去年风雨夜，与君展卷论王霸。君今偃仰九龙间，吾欲从兹事耕稼。芙蓉湖上芙蓉花，秋风未落如朝霞。君如载酒须尽醉，醉来不复思天涯。”性德以《送荪友》相送之后再作此词，是为“再送”。

②人生南北真如梦：化自吴潜《青玉案·和刘长翁右司韵》“人生南北如歧路，惆怅方回断肠句”。

③但卧金山高处：卧，“高卧”之意，形容悠然归隐的生活。

④将息：珍重、保重。

⑤玉绳：原指北斗第五星之北玉衡之北的天乙、太乙二星，代指北斗星。苏轼《洞仙歌》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⑥翦灯夜雨：语出史达祖《绮罗香·咏春雨》“记当日、门掩梨花，翦灯深夜雨”。

⑦“浮生”二句：性德《送荪友》有“人生何如不相识，君老江南我燕北。何如相逢不相合，更无别恨横胸臆”。

⑧荔墙：薛荔攀缘的墙壁。荔，薛荔，藤蔓植物，常攀缘墙壁而生。

⑨更那堪几处，金戈铁马：其时正值“三藩之乱”，严绳孙南还，距离战区愈近。

相见欢

落花如梦凄迷①。麝烟②微。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③。

【笺注】

①落花如梦凄迷：化自秦观《浣溪沙》“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②麝烟：在熏炉里点燃麝香所散发的香烟。鱼玄机《和人》有“宝匣镜昏蝉鬓乱，博山炉暖麝烟微”。

③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化自柳永《甘草子》“池上凭阑愁无侣。奈此个、单栖情绪。却傍金笼共鹦鹉。念粉郎言语”。顾贞观《南乡子》有“自把毛诗教小凤，关关，鹦鹉偷传唤阿蛮”。

昭君怨

暮雨丝丝吹湿。倦柳愁荷①风急。瘦骨不禁秋②。总成愁。别有心情怎说。未是诉愁时节。谯鼓③已三更。梦须成。

【笺注】

①倦柳愁荷：语出史达祖《秋霁》“江水苍苍，望倦柳愁荷，共感秋色”。

②瘦骨不禁秋：化自向滈《虞美人·临安客店》“不道沈腰潘鬓、不禁秋”。

③谯鼓：谯楼更鼓。谯（qiáo），谯楼，城门上的望楼。

霜天晓角

重来对酒。柯尽风前柳。若问看花情绪，似当日、怎能彀①。休为西风瘦②。痛饮频搔首。自古青蝇白璧③，天已早、安排就。

【笺注】

①彀：同“够”。

②休为西风瘦：化自李清照《醉花荫》“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③青蝇白璧：比喻小人诽谤君子。语出刘向《九叹·怨思》：“若青蝇之伪质兮，晋骊姬之反情。”王逸注：“青蝇变白使黑，变白使黑，以喻谗佞。”青蝇，苍蝇。白璧，白玉。陈子昂《宴胡楚真禁所》有“青蝇一相点，白璧遂成冤”，李白《鞠歌行》有“楚国青蝇何太多，连城白璧遭谗毁”，《书情题蔡舍人雄》有“白璧竟何辜，青蝇遂成冤”。

减字木兰花

花丛冷眼。自惜寻春来较晚①。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见卿。天然绝代。不信相思浑不解。若解相思。定与韩凭共一枝②。

【笺注】

①自惜寻春来较晚：典出杜牧《叹花》诗：“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

②定与韩凭共一枝：李冗《独异志》载，宋康王夺走了韩凭（又作韩朋）的妻子，派韩凭修筑青陵台，然后杀死了他。韩凭的妻子请求临丧，跳下青陵台自尽身亡。宋康王愤恨不已，把韩凭夫妻分别埋葬，结果两座坟墓上分别生出了两棵大树，枝条互相接近，终于缠绕在一起，是为连理枝。

忆秦娥

长飘泊。多愁多病心情恶。心情恶。模糊一片，强分哀乐①。拟将欢笑排离索②。镜中无奈颜非昨。颜非昨。才华尚浅，因何福薄③。

【笺注】

①模糊一片，强分哀乐：谓心绪复杂，哀乐混杂难辨。

②离索：离群索居。

③才华尚浅，因何福薄：李商隐《有感》有“中路因循我所长，古来才命两相妨”，性德自谦才华尚浅，不解为何命里“长飘泊”。

青衫湿　悼亡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从教分付①，绿窗红泪②，早雁初莺③。当时领略，而今断送，总负多情。忽疑君到，漆灯风飐④，痴数春星。

【笺注】

①从教分付：一概听任。

②绿窗红泪：语出李郢《为妻作生日寄意》“应恨客程归未得，绿窗红泪冷涓涓”。红泪，形容女子的眼泪。

③早雁初莺：形容春去秋来，岁月流转。语出《南史·萧子显传》，萧子显曾作《自序》，有“若乃登高目极，临水送归，风动春朝，月明秋夜，早雁初莺，开花落叶，有来斯应，每不能已也”。

④漆灯风飐：漆灯，《述异记》载，阖闾夫人的坟墓方圆八里，漆灯照耀如同日月。李商隐《十字水期韦潘侍御同年不至，时韦寓居水次故郭汾宁宅》有“漆灯夜照真无数，蜡炬晨炊竟未休”，李贺《南山田中行》有“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宋会要辑稿》载太常礼院与司天监所定的山陵制度，提到有“漆灯盆一座，盆高四尺五寸，径三尺，座方二尺五寸，厚一尺”。飐（zhǎn），风吹，颤动。

忆江南　宿双林禅院①有感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②。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③。情在不能醒。摇落④后，清吹⑤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⑥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⑦。

【笺注】

①康熙十六年（1677）五月三十日，性德之妻卢氏去世，灵柩暂停于双林禅院。双林禅院位于北京阜成门外二里沟，今紫竹院公园一带，建于明万历四年，毁于清末。

②有发未全僧：化自陆游《衰病有感》“在家元是客，有发亦如僧”。

③孤檠：孤灯。檠（qíng），灯台，代指灯。

④摇落：凋残。《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⑤清吹：清风。与上一句意思贯连，并且承接后文“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意谓草木凋残之后，风声已不堪听。

⑥金井：一说是井栏有雕饰的井，一说即普通石井，“金”不过形容其坚固。辘轳金井是一种已定型的诗歌意象，如李煜《采桑子》“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晁冲之《如梦令》“墙外辘轳金井。惊梦瞢腾初省”。

⑦薄福荐倾城：薄福，福分浅，这里是性德自称为福薄之人。荐，指请和尚、道士念经拜忏以超度亡灵。倾城，指卢氏。

鹊桥仙

倦收缃帙①，悄垂罗幕，盼煞一灯红小。便容生受博山香，销折得、狂名多少。是伊缘薄，是侬情浅，难道多磨②更好。不成③寒漏也相催，索性尽、荒鸡④唱了。

【笺注】

①缃帙：浅黄色的书套，代指书籍。

②多磨：好事多磨之意。

③不成：难道。

④荒鸡：在三更以前就开始啼鸣的鸡被称为荒鸡，古人认为荒鸡啼鸣是战乱或不祥的预兆。温庭筠《马嵬佛寺》有“荒鸡夜唱战尘深，五鼓雕舆过上林”。

又

梦来双倚，醒时独拥，窗外一眉新月。寻思常自悔分明，无奈却、照人清切①。一宵灯下，连朝镜里，瘦尽十年花骨②。前期总约上元时③，怕难认、飘零人物④。

【笺注】

①照人清切：严绳孙《念奴娇》有“姮娥知否，照人如此清切”。

②瘦尽十年花骨：化自史达祖《鹧鸪天》“十年花骨东风泪，几点螺香素壁尘”。花骨，这里为词人自喻。顾贞观《百字令》有“倦游垂老，为东风瘦尽、十年花骨”。

③前期总约上元时：化自欧阳修（一说朱淑真）《生查子》“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前期，以前的相约。孙光宪《定风波》有“年来年去负前期，应是秦云兼楚雨”。上元，正月十五。

④飘零人物：词人自指。

临江仙　孤雁

霜冷离鸿①惊失伴，有人同病相怜。拟凭尺素寄愁边②。愁多书屡易③，双泪落灯前。莫对月明思往事，也知消减年年④。无端嘹唳⑤一声传。西风吹只影，刚是早秋天。

【笺注】

①离鸿：失群孤雁。

②拟凭尺素寄愁边：尺素，代指书信。在纸张流行之前，古人用木板或帛做成大约一尺见方的版面来写字。用木板的叫做尺牍，用帛的叫做尺素。愁边，诗人用“愁边”一词通常有两种含义，一是指“愁的旁边”，把“愁”具象化、拟人化，如陈与义《道中寒食》之二“客里逢归雁，愁边有乱莺”，杜俨《客中作》有“容颜岁岁愁边改，乡国时时梦里还”；二是指“令人生愁的边疆地带”，如李白《学古思边》有“苍茫愁边色，惆怅落日曛”。此词之“愁边”当为第二义。

③屡易：屡屡修改。

④消减年年：谓日渐消瘦。陆游《月照梨花·闺思》有“胸酥臂玉消减，拟觅双鱼，倩传书”，方千里《霜叶飞》有“问丽质，从憔悴，消减腰围，似郎多少”。

⑤嘹唳：梅尧臣《范饶州夫人挽词》之一有“江边有孤鹤，嘹唳独伤神”。

水龙吟　题文姬图①

须知名士倾城②，一般易到伤心处。柯亭响绝③，四弦才断④，恶风吹去⑤。万里他乡，非生非死，此身良苦⑥。对黄沙白草，呜呜卷叶⑦，平生恨、从头谱。应是瑶台伴侣。只多了、毡裘夫妇⑧。严寒觱篥⑨，几行乡泪，应声如雨。尺幅重披⑩，玉颜千载，依然无主⑪。怪人问厚福，天公尽付，痴儿女⑫。

【说明】

顺治十五年（1658），著名江南士子吴兆骞（字汉槎）因“丁酉科场案”下刑部狱，被判流放东北宁古塔，好友顾贞观始终为之奔走，终于在十八年后得到性德的承诺，详情见《金缕曲·简梁汾》（洒尽无端泪）之“说明”。康熙二十年（1681）七月，吴兆骞终于得到了赦书，于九月南还，十月抵达京城，举家暂住在性德座师徐乾学馆中，性德为之作《喜吴汉槎归自关外，次座主徐先生韵》：“才人今喜入榆关，回首秋笳冰雪间。玄菟漫闻多白雁，黄尘空自老朱颜。星沉渤海无人见，枫落吴江有梦还。不信归来真半百，虎头每语泪潺湲。”（诗中所谓虎头，代指顾贞观。晋代画家顾恺之小字虎头，顾贞观与顾恺之不仅同姓，还同是无锡人。）

翌年即康熙二十一年（1682），正月十五，上元之夜，容若邀请了吴兆骞、顾贞观、曹寅、朱彝尊、陈维菘、严绳孙、姜宸英等许多朋友会集于花间草堂，饮宴赋诗。其时正是赏灯时节，各人指纱灯上所绘故事各自题咏，性德赋《水龙吟·题文姬图》词，《赋得柳毅传书图次陈其年韵》诗。是夜恰逢月蚀，性德亦有诗词咏之。吴兆骞的《秋笳集》里有一组《集成侍中容若斋赋得柳毅传书图次俞大文韵》，应该就是在这次聚会中作成的。性德题咏的是文姬图，吴兆骞题咏的是柳毅传书图。

性德这首《水龙吟·题文姬图》，表面吟咏文姬归汉的故事，暗里句句扣合吴兆骞，古典和今典交织并用，疑真疑幻，难辨古今：以蔡文姬的古典比拟吴兆骞，以吴兆骞的今典比拟蔡文姬，一切若合符节，词艺已臻化境。

【笺注】

①文姬图：当为正月十五的花灯图案，据《后汉书·列女传》，蔡文姬是陈留董祀的妻子，同郡蔡邕的女儿，名琰，字文姬，博学有才辩，精通音律。兴平年间，天下动荡，文姬被胡人掳去，嫁给南匈奴左贤王，在匈奴生活了十二年，为左贤王生了两个儿子。曹操素来与蔡邕交好，痛惜他没有后嗣，便派出使者以金璧赎回了蔡文姬，把她重新嫁给董祀。

②名士倾城：名士与美女，这里既是泛指，也具体指当今的吴兆骞与古代的蔡文姬。毕大生《忆帝京》有“何处问、美人名士”。顾贞观《梅影》有“须信倾城名士，相逢自古相怜”。

③柯亭响绝：柯亭，伏滔《长笛赋》载，蔡邕避难江南，宿在柯亭，柯亭的建筑结构和北方不同，不是用木头作椽子，而是用竹子。蔡邕仰头观看，赞叹道“好竹子”，便把椽子拆下来做成笛子。笛声奇绝，不是平常笛子可比。响绝，是说蔡邕已死，人间再也听不到那奇绝的笛声了。

④四弦才断：《后汉书·列女传》李贤注引刘昭《幼童传》载，蔡邕有一次夜间鼓琴，琴弦突然断了一根，蔡文姬听在耳中，对父亲说：“断的是第二弦。”蔡邕不以为然道：“碰巧被你说对了。”过不多时，蔡邕故意弹断了一根琴弦，考较女儿。女儿说：“断的是第四弦。”果然无误。

蔡文姬因为这件事而被誉为“四弦才”，性德词中“四弦才断”与上句“柯亭响绝”构成对偶关系，所以“才”在这里并不是用作副词，表示“方才”，而是“人才”之“才”，“柯亭响绝，四弦才断”也就是“柯亭之响已绝，四弦之才已断”。另，《饮水词笺校》在注释当中引尤侗《百字令》“四弦拨断，清泪如铅发”，不确，因为此“四弦”并非蔡文姬“四弦才”之典，而是琵琶的代称，诗人常以“四弦”代指琵琶。

⑤恶风吹去：方干《废宅》有“应是曾经恶风雨，修桐半折损琴材”。

⑥“万里”三句：顺治十六年秋，吴兆骞被流放宁古塔，吴兆骞被流放东北，吴伟业为他写了一首《悲歌赠吴季子》。这首诗悲痛沉郁，一气呵成，大有《离骚》之悲，在当时流传极广，影响很大：“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十三学经并学史，生在江南长纨绮，词赋翩翩众莫比，白璧青蝇见排诋。一朝束缚去，上书难自理。绝塞千里断行李，送吏泪不止，流人复何倚。彼尚愁不归，我行定已矣。八月龙沙雪花起，橐（tuó）驼垂腰马没耳，白骨皑皑经战垒，黑河无船渡者几，前忧猛虎后苍兕，土穴偷生若蝼蚁，大鱼如山不见尾，张鬐（qí）为风沫为雨，日月倒行入海底，白昼相逢半人鬼。噫嘻乎悲哉！生男聪明慎莫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吴伟业诗中所谓“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这正是对吴兆骞北行前途的写照，是说吴兆骞此去的东北流放之地如同人间地狱，那里虽然也有山有水，但那是穷山恶水，不比吴兆骞江南家乡的好山好水；吴兆骞此去服刑，虽然还是个活人，但在那种地方生活实在是生不如死。性德在此把吴伟业的成句化用过来，又从现实的吴兆骞双关到了古代的蔡文姬。

⑦卷叶：指东北的寒风吹卷树叶。《饮水词笺校》注作：“卷草叶或树叶，吹以作响。白居易《杨柳枝》‘卷叶吹为玉笛声。’”此说不确。在白居易这句诗里，“卷叶”确实是这个意思，但在性德的词里，“卷叶”应当就是指东北的寒风吹卷树叶。《水龙吟》的词牌，这里的标准句读方式是“对‘黄沙白草，呜呜卷叶’”，前边一个仄声字（这里是“对”）带起后面的两个短句八个字，所以“黄沙白草，呜呜卷叶”都该是蔡文姬或吴兆骞所“对”的对象，而不是他们对着“黄沙白草”卷叶而吹。

⑧毡裘夫妇：毡裘，指北方游牧民族的服装。毡裘夫妇，明里是说蔡文姬嫁给了匈奴左贤王，暗里是说吴兆骞夫妻一起在东北过着流放生活，多年过去，穿衣打扮已经是关外人的模样了。蔡文姬《胡笳十八拍》有“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

⑨觱篥（bìlì）：北方游牧民族所吹奏的一种管乐器，形似喇叭，声音悲凄。

⑩尺幅重披：尺幅，小幅面的画，这里指《文姬图》。重披，重看。披，披览。

⑪依然无主：语出蔡文姬《胡笳十八拍》“天灾国乱兮人无主，唯我薄命兮没胡虏”。

⑫怪人问厚福，天公尽付，痴儿女：吴伟业《悲歌赠吴季子》有“生男聪明慎莫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ái），愚笨无知。

金缕曲

未得长无谓①。竟须将、银河亲挽，普天一洗②。麟阁才教留粉本③，大笑拂衣归矣④。如斯者、古今能几。有限好春无限恨，没来由、短尽英雄气。暂觅个，柔乡避⑤。东君⑥轻薄知何意。尽年年、愁红惨绿，添人憔悴。两鬓飘萧容易白，错把韶华虚费。便决计、疏狂休悔。但有玉人常照眼⑦，向名花、美酒拼沉醉。天下事，公等在。

【笺注】

①未得长无谓：语出李商隐《无题》“人生岂得长无谓，怀故思乡共白头”。

②竟须将、银河亲挽，普天一洗：杜甫《洗兵马》有“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张元干《石州慢·己酉秋吴兴舟中作》有“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辛弃疾《蓦山溪》有“两手挽天河，要一洗、蛮烟瘴雨”。

③麟阁才教留粉本：麟阁即麒麟阁，在汉未央宫中，汉宣帝曾把霍光等十一位功臣的画像藏于阁上，用以表彰功绩。性德《效江醴陵杂拟古体诗》二十首之二《王仲宣从军》有“功名垂钟鼎，丹青图麒麟”。粉本，绘画的底稿，这里代指图画。

④大笑拂衣归矣：李白《侠客行》有“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⑤“没来由”四句：性德致顾贞观书有：“从前壮志，都已隳尽。昔人言，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此言大是。弟是以甚慕魏公子之饮醇酒、近妇人也。沦落之余，方欲葬身柔乡，不知得如鄙人之愿否耳。”按，书信中所谓魏公子是指战国“四公子”之中的信陵君魏无忌，信陵君窃符救赵之后，名高遭忌，为求自保，不得不在醇酒美妇之中度过余生。性德《拟古》四十首之三十四咏信陵君事：“信陵敬爱客，举世称其贤。执辔过市中，为寿监门前。邯郸解围日，（lán）矢引道边。救赵适自危，故国从弃捐。功成失去就，始觉心茫然。再胜却秦军，遭谗竟谁怜。趣归不善后，作计非万全。博徒卖浆者，名字亦不传。惜哉所从游，中讵无神仙。饮酒虽达生，辟谷乃长年。”

⑥东君：司掌春天的神仙。

⑦但有玉人常照眼：套用王彦泓《梦游》“但有玉人常照眼，更无尘务暂经心”。玉人，这里指美女。

望江南　咏弦月

初八月①，半镜上青霄。斜倚画阑娇不语，暗移梅影过红桥②。裙带北风飘③。

【笺注】

①初八月：农历初八的月亮，为上弦月，即词题所谓“弦月”。

②红桥：当指有雕饰的桥，或仅仅是对桥的雅称，如姜夔《侧犯·咏芍药》有“恨春易去。甚春却向扬州住。微雨。正茧栗梢头弄诗句。红桥二十四，总是行云处”。扬州二十四桥在这里被称为“红桥二十四”。

③裙带北风飘：语出李端《拜新月》“细语人不闻，北风吹裙带”。

鹧鸪天　离恨

背立盈盈故作羞①。手挼②梅蕊打肩头。欲将离恨寻郎说，待得郎归恨却休。云澹澹③，水悠悠。一声横笛锁空楼。何时共泛春溪月，断岸垂杨一叶舟。

【笺注】

①故作羞：故意做出娇羞之态。

②挼（ruó）：揉搓。

③澹澹：同“淡淡”。

临江仙　无题

昨夜个人曾有约，严城玉漏三更①。一钩新月几疏星。夜阑犹未寝，人静鼠窥灯。原是瞿塘风间阻②，错教人恨无情。小阑干外寂无声。几回肠断处，风动护花铃。

【笺注】

①严城玉漏三更：严城，戒备森严的城池。

②原是瞿塘风间阻：瞿塘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一，以山势险峻、水流湍急著称。李白《荆州歌》有“白帝城边足风波，瞿塘五月谁敢过”。间阻，阻隔。

忆江南

江南忆，鸾辂①此经过。一掬胭脂沉碧甃②，四围亭壁幛红罗③。消息④暑风多。

【笺注】

①鸾辂（lù）：天子所乘之车。

②一掬胭脂沉碧甃：胭脂即南朝陈景阳宫之景阳井，俗称胭脂井，故址在今南京市。隋兵南下灭陈，陈后主与张丽华、孔贵妃一同藏进此井避难，后被隋兵牵出，故而此井又名辱井。周必大《二老堂杂志》载，辱井是陈后主与张丽华、孔贵妃一同避难之井，在鸡鸣寺之南，井很小，仅可汲水，或许陈后主等人避难之地的确就在这里，但避难之井并非此井。人们传说两位贵妃入井避难之前眼泪滴在井栏，所以井栏的石脉好像胭脂一般，俗称胭脂井。甃（zhòu）井壁，借指井。

③四围亭壁幛红罗：据蒋一夔《尧山堂外纪》卷四，南唐后主李煜在宫中修建红罗亭，四面种植梅花，作艳曲歌之。张侃《感皇恩》有“旧说江南，红罗亭下，未必春光便如许”。

④消息：消除。

又

春去也，人在画楼东。芳草绿黏天一角①，落花红沁水三弓②。好景共谁同。

【笺注】

①芳草绿黏天一角：化自秦观《满庭芳》“天黏衰草”。

②弓：土地丈量单位，一弓为五尺，三百六十弓为一里。陆龟蒙《送小鸡山樵人序》有“自冢至麓，凡二百弓”，《仪礼·乡射礼记》有“侯道五十弓”。原指丈量土地的器具，木质，弓形，两端距离五尺，也叫步弓。

赤枣子

风淅淅，雨纤纤。难怪春愁细细添。记不分明疑是梦，梦来还隔一重帘。

玉连环影

才睡。愁压衾花①碎。细数更筹②，眼看银虫③坠。梦难凭。讯难真。只是赚伊终日两眉颦④。

【笺注】

①衾花：被子上的花样图案。衾（qīn），被子。

②更筹：夜间报更计时用的竹签。

③银虫：灯花。

④颦（pín）：皱眉。

如梦令

万帐穹庐①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②，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春，性德扈驾东巡，途中作此词。参见《长相思》（山一程）之“说明”。

【笺注】

①穹庐：此谓军帐。西清《黑龙江外纪》载，呼伦贝尔、布特哈逐水草而居，不时迁徙，故而以穹庐为室。穹庐，汉文称蒙古博，俗读“博”为“包”，冬天用兽皮，夏天用桦树皮和苇子。

②狼河：白狼河，今辽宁大凌河。据高士奇《东巡日录》，康熙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七日，康熙帝一行暮渡大凌河，驻跸东岸，四月二十五日驻跸大凌河西。

天仙子

月落城乌①啼未了。起来翻②为无眠早。薄霜庭院怯生衣③，心悄悄④。红阑绕。此情待共谁人晓。

【笺注】

①城乌：城楼上栖息的乌鸦。

②翻：表示转折，相当于“反而”、“却”。

③生衣：夏衣。王建《秋日后》有“立秋日后无多愁，渐觉生衣不着身”。

④悄悄：忧愁的样子。

浣溪沙

锦样年华水样流。鲛珠①迸落更难收。病余常是怯梳头②。一径绿云修竹怨，半窗红日落花愁。愔愔③只是下帘钩。

【笺注】

①鲛珠：比喻眼泪。《搜神记》载，南海一带有鲛人，像鱼一样住在水里，像常人一样会纺线织布。他们一哭起来，眼泪就会结成珠子。成彦雄有《露》诗，用鲛人流泪成珠来形容荷叶上的露水：“疑是鲛人曾泣处，满池荷叶捧真珠”。

②病余常是怯梳头：谓病后体弱，怕梳头时看到头发掉落。

③愔愔（yīn）：柔弱、忧郁的样子。

又

肯把离情容易看。要从容易见艰难。难抛往事一般般①。今夜灯前形共影②，枕函③虚置翠衾④单。更无人与共春寒。

【笺注】

①一般般：一件件、一样样。

②形共影：形影相吊，比喻孤单。

③枕函：代指枕头。古时的枕头有木质、瓷质的，中空可以装物，是为枕函。

④衾（qīn）：被子。

又

已惯天涯莫浪愁①。寒云衰草渐成秋。漫②因睡起又登楼。伴我萧萧惟代马③，笑人寂寂有牵牛④。劳人⑤只合一生休。

【说明】

此词当作于七夕，其时性德负责马政。

性德《西苑杂咏》自叙“马曹今日承恩数，也逐清班许钓鱼”，姜宸英《纳腊君墓表》记载性德敬业工作，不避劳苦，曾经负责马政，马匹成长极好。其时曹寅正在京城，与性德交好。内务府设有养狗处，曹寅以蓝翎侍卫充任养狗处头领。后来曹寅回忆这段经历，作诗说“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马曹狗监共嘲难，而今触痛伤枯槁”。

【笺注】

①莫浪愁：不要白白发愁。王九思《傍妆台》有“拼沉醉，莫浪愁，人间亦自有丹丘”，杨万里《无题》有“渠侬狡狯何须教，说与旁人莫浪愁”。

②漫：随便地，散漫地。

③代马：原指代郡（山西）所产之良马，亦可泛指北方之马。

④笑人寂寂有牵牛：谓牵牛星（牛郎）七夕此时与织女星相会，享受团圆，却笑词人牧马在外，不能与妻子团圆。

⑤劳人：忧伤之人，这里为词人自指。语出《诗经·小雅·巷伯》：“骄人好好，劳人草草。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马瑞辰《通释》引高诱《淮南子》注：“‘劳，忧也。’‘劳人’即忧人也。”

采桑子　居庸关①

巂周②声里严关峙，匹马登登③。乱踏黄尘。听报邮签④第几程。行人莫话前朝事，风雨诸陵⑤。寂寞鱼灯⑥。天寿山⑦头冷月横。

【笺注】

①居庸关：长城古关口，在今北京昌平西北，始建于明洪武元年，是北京西北的重要门户，旧称军都关、蓟门关。《淮南子·地形》谓“天地之间，九州八极。土有九山，山有九塞……”，九塞为“太汾、渑厄、荆阮、方城、殽阪、井陉、令疵、句注、居庸”，居庸关由此而得名。

②巂（guī）周：杜鹃鸟，子规鸟。传说古蜀国灭亡之后，国王杜宇死而化为杜鹃鸟，声声啼血。

③登登：象声词，马蹄声。朱彝尊《百字令·度居庸关》有“瘦马登登愁径滑”。

④邮签：驿站、驿船等夜间报时的更筹。杜甫《宿青草湖》有“宿桨依农事，邮签报水程”。

⑤行人莫话前朝事，风雨诸陵：诸陵，谓明十三陵。十三陵在北京昌平天寿山一带，地近居庸关。

所谓“行人莫话前朝事”，虽是咏史诗词的老生常谈，在性德其时却有不一样的分量。明亡毕竟未久，“十三陵”仍是颇涉敏感的字眼。譬如性德填词推崇云间派领袖陈子龙，而陈子龙本是抗清烈士。陈子龙有门人蒋平阶，曾从陈子龙一起聚众起义，事败逃亡，康熙初年仍在文坛活动，他有一首《虞美人》亦咏到十三陵，恰是“话前朝事”的佳作：“白榆关外吹芦叶。千里长安月。新妆马上内家人。犹抱胡琴学唱汉宫春。飞花又逐江南路。日晚桑乾渡。天津河水接天流。回首十三陵上暮云愁。”陈子龙的另一位门人，“西泠十子”之一的张丹（原名张纲孙），钱塘人，入清之后北上京城，在西山山野间穿行，“先朝十二陵，一一伏谒”，著文而返，立誓余生再也不渡黄河。张丹此行当中，一首《贺新郎·过天寿山》亦咏十三陵，毫不掩饰地哭出遗民情怀：“白满天山路。试冲寒、马蹄朝发，冰花飞舞。望里千峰多似簇，一带红墙深护。多应是、一掊陵土。古殿虚无人不到，有苔痕、绣满椒香柱。荆棘里，断碑仆。当时守卫多军伍。到今来、悲风辇道，寒烟凄楚。只恐夜台无晓日，烧尽漆灯仍暮。又谁把、玉鱼偷取。石兽如云成对立，看般般、牙爪犹威武。荒坎内，野狐语。”至于性德，一介新朝新贵，一方面追慕云间派的填词手笔；一方面又有自己的天然立场，纠葛总归难免。

⑥鱼灯：也作鱼烛，《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陵中以人鱼膏做成蜡烛，经久不灭。曹邺《始皇陵下作》有“千金买鱼灯，泉下照狐兔”。

⑦天寿山：位于北京昌平，为明十三陵之所在。

清平乐　发汉儿村①题壁

参横月落②。客绪从谁托。望里家山③云漠漠。似有红楼一角。不如意事年年。消磨绝塞风烟。输与五陵公子④，此时梦绕花前。

【笺注】

①汉儿村：今河北省迁文县境内，又作汉儿庄、汉儿城，地近遵化孝陵（清顺治帝陵墓），性德扈从康熙帝多次经过此地。性德另有《百字令·宿汉儿村》（无情野火）。

②参横月落：谓夜色将尽。语出秦观《和黄法曹忆建溪梅花旁》“月没参横画角哀”。参（shēn），古代星名，二十八宿一，其标志性的特征是三颗星横向排列，参宿亦得名于此（“参”即“三”）。《史记·天官书》载：“参为白虎，三星直者是为衡石”，在今南阳市白滩汉墓出土的画像石上，刻有一组老虎的形象，虎背上有一组横向三星，被直线相连，便是参宿三星。

③家山：家乡。

④五陵公子：谓京城里的豪贵子弟。五陵，汉、唐都曾在首都附近安置帝王陵墓，汉五陵为高祖陵、惠帝陵、景帝陵、武帝陵、昭帝陵，唐五陵为高祖陵、太宗陵、高宗陵、中宗陵、睿宗陵。五陵周边尽是豪贵之家，五陵公子便成为豪贵子弟的代称。

又

角声哀咽。襆被①驮残月。过去华年如电掣。禁得②番番离别。一鞭冲破黄埃。乱山影里徘徊。蓦忆去年今日，十三陵下归来。

【笺注】

①襆（fú）被：用包袱捆上衣被，即收拾行装。

②禁得：怎禁得。

又

画屏无睡。雨点惊风碎。贪话零星兰焰坠。闲了半床红被①。生来柳絮飘零。便教呪②也无灵。待问归期还未，已看双睫盈盈③。

【笺注】

①“贪话”二句：谓秉烛夜语，迟迟不愿入睡。兰焰：灯花。

②呪（zhòu）：同“咒”，祝告。

③双睫盈盈：两眼含泪的样子。盈盈即盈盈粉泪。张先《临江仙》有“况与佳人分凤侣，盈盈粉泪难收”，欧阳修《踏莎行》有“寸寸柔肠，盈盈粉泪”。

秋千索

锦帏初卷蝉云①绕。却待要、起来还早。不成薄睡②倚香篝③，一缕缕、残烟袅。绿阴满地红阑悄。更添与、催归啼鸟。可怜春去又经时④，只莫被、人知了。

【笺注】

①蝉云：鬓云，指女子发髻松散，形容女子初醒之时的慵懒样子。

②薄睡：浅睡。

③香篝：熏笼。

④经时：许久。

浪淘沙　秋思

霜讯下银塘①。并作新凉。奈他青女忒轻狂②。端正一枝荷叶盖，护了鸳鸯。燕子要还乡。惜别雕梁。更无人处倚斜阳。还是薄情还是恨，仔细思量。

【笺注】

①霜讯下银塘：霜讯，霜期到来的征兆。银塘，清澈的池塘。

②奈他青女忒轻狂：奈，怎奈，无奈。青女，据《淮南子·天文》高诱注，青女即青霄玉女，主管霜雪之神。李商隐《十一月中旬至扶风界见梅花》有“素娥惟与月，青女不饶霜”。忒（tuī），过于。

虞美人　秋夕信步

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①影。闲阶②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③。薄情转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红笺向壁④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⑤。

【笺注】

①琅玕（lánggān）：原指似玉的美石，代指翠绿如玉的竹子。

②闲阶：空荡荡的台阶。

③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旧时月色，语出姜夔《暗香》“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潇湘，用刘禹锡《潇湘神》词意“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张华《博物志》载，舜帝南巡，死在苍梧之野，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南下寻夫，望湘水而悲哭，泪水滴在竹子上，当地的竹子从此便有泪斑，称为斑竹或湘妃竹。潇湘因此成为咏竹之典，这里用以呼应上文之“琅玕”。

④向壁：面向墙壁，形容心情抑郁，不欲与人交谈。《世说新语·品藻》载，东亭侯王珣病重，临终之时问武冈侯王谧说：“世人的议论中，将我的父亲和谁相提并论呢？”王谧答道：“世人将他和北中郎将王坦之并称。”王珣翻身面向墙壁（转卧向壁），叹息道：“人的确不可以短寿呀！”按，王珣的父亲王洽三十六岁便已身故，王珣认为他父亲的声誉应该德超王坦之，只可惜死得太早，所以才德不播，世人才将他和王坦之相提并论。

⑤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性德《于中好》（别绪如丝睡不成）有“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

浣溪沙　郊游联句

出郭寻春春已阑①（陈维菘②）。东风吹面不成寒③（秦松龄④）。青村几曲到西山（严绳孙）。并马未须愁路远（姜宸英），看花且莫放杯闲（朱彝尊⑤）。人生别易会常难⑥（纳兰成德）。

【说明】

此词作于康熙十八年春，今存朱彝尊手迹。

【笺注】

①出郭寻春春已阑：郭，外城。内城为城，外城为郭。阑，凋残，将尽。

②陈维崧：字其年，号迦陵，阳羡（宜兴）人，江南名士，词坛阳羡派宗主，明末“四公子”之一陈贞慧之子，康熙十七年入京，结识性德。性德题咏广东著名诗僧大汕所绘之《迦陵填词图》，即《菩萨蛮·为陈其年题照》（乌丝曲倩红儿谱）。

③东风吹面不成寒：化自僧志南《绝句》“吹面不寒杨柳风”。

④秦松龄：字汉石，号留仙，又号对岩，无锡人，顺治十二年进士，康熙十八年举博学鸿词科，有《苍岘山人集》六卷，词集《微云词》一卷。秦松龄尤长《诗》学，有《毛诗日笺》六卷。

⑤朱彝尊：字锡鬯（chàng），号竹诧（chá），浙江秀水（嘉兴）人，康熙十八年举博学宏词科，授翰林院检讨之职，入值南书房，为浙西词派巨擘，亦是清代前期的儒学宗师，有《曝书亭集》。词集五种，合称《曝书亭词》。

⑥人生别易会常难：化自魏文帝《燕歌行》“别日何易会日难”。

罗敷媚　赠蒋京少①

如君清庙明堂器②，何事偏痴。却爱新词③。不向朱门和宋诗④。嗜痂⑤莫道无知己，红泪偷垂。努力前期⑥。我自逢人说项斯⑦。

【说明】

此词作于康熙十五年至十七年之间，蒋景祁有和词《采桑子·答容若》（罗敷媚为采桑子之异名）四首。

【笺注】

①蒋京少：蒋景祁，字京少，一作荆少，宜兴人，一生仕途偃蹇，游食四方。蒋景祁与阳羡派词坛宗主陈维崧同乡，彼此常有唱和，酷爱填词，词风追步陈维菘，有《梧月亭词》，与性德结交于康熙十五年之后。蒋景祁搜罗清初顺治、康熙年间的词作精华，辑成《瑶华集》行世，为清初当代词选之巨制。当时词坛以阳羡派最盛，《瑶华集》与《今词选》、《荆溪词初集》并为阳羡三大词选。

②如君清庙明堂器：赞誉蒋景祁才堪大任。清庙即太庙，帝王的宗庙。《诗经·周颂·清庙》有“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明堂，古代帝王宣布政教、举行大典的场所，《孟子·梁惠王下》有“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

③新词：指清初词人之词，即性德与蒋景祁的当代之词。性德与蒋景祁都编选有新词词集，性德所编为《今词初集》，蒋景祁所编选为《瑶华集》。

④不向朱门和宋诗：性德颇不喜宋诗，他在《渌水亭杂识》里议论说，自从五代乱世之后，中原文化便凋落了，诗歌之道失传了，人们热衷于填词。宋人专心于填词，所以成就极高，他们对作诗并不认真，故而诗歌的水平远远不及唐人。……人总是喜新厌旧的，如今忽然流行起了宋诗。为科举而读书不得不随着别人定下规矩走，但诗是写给自己的，何必也要随人俯仰呢？

其时文坛宗主王士祯倡导宋诗，鄙薄填词。《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清代开国之初，世人皆厌烦明代王世贞、李攀龙的空泛以及钟惺、谭元春的纤巧，于是谈诗者竞相推崇宋元之作。宋诗质直，效仿者便流于有韵的语录；元诗俗艳，效仿者便流于对仗的小词。于是王士祯等清新俊逸之才提出新的文学口号，倡导宋人严羽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说，天下翕然响应。

尤其在得到康熙帝的赞许之后，王士祯所倡的宋诗风格成为当时的一代风气，文人求仕进者大多轻看填词。性德与蒋景祁俱独立于社会主流之外，难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情。性德《原诗》一文谓“十年前之诗人，皆唐之诗人也，必嗤点夫宋。近年来之诗人，皆宋之诗人也，必嗤点夫唐。万户同声，千车一辙”。

⑤嗜痂：典出《南史·刘穆之传》，南康郡公刘邕生性爱吃疮痂，认为疮痂的味道很像鳆鱼。有一次刘邕去拜访孟灵休，孟灵休才患过灸疮，伤口的结痂落在床上，刘邕便取来吃了。孟灵休大惊，把身上还没有掉落的疮痂都剥下来给刘邕吃了。刘邕走后，孟灵休写信给何勖叙及此事，说自己被刘邕吃得浑身是血。南康国时有官吏二百多人，无论有罪无罪，都要被轮流鞭打，以便常常有疮痂给刘邕来吃。

⑥努力前期：努力向前。前期即前途、前景，对将来的期待。李白《赠崔咨议》有“世道有翻覆，前期难豫图”，《登敬亭山南望怀古，赠窦主簿》有“百岁落半途，前期浩漫漫”，独孤及《答皇甫十六侍御北归留别作》有“俱徇空名嗟欲老，况将行役料前期”，朱放《江上送别》有“惆怅空知思后会，艰难不敢料前期”。《饮水词笺校》注作“前期：前约，谓二人互约矢心于词”，不确。

⑦我自逢人说项斯：化自杨敬之《赠项斯》：“几度见诗诗总好，及观标格过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项斯，字子迁，唐代中晚期诗人，长期不得志，于会昌三年带着自己的诗作拜谒国子监祭酒杨敬之，杨敬之非常赏识，为之作《赠项斯》，四处推荐，项斯由此而声名大噪，并于翌年登进士第，授润州丹徒尉。

附录

《饮水词》序

顾贞观　撰

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怨。骚雅之作[1]，怨而能善，惟其情之所钟为独多也。容若天资超逸，翛然[2]尘外。所为乐府小令[3]，婉丽凄清，使读者哀乐不知所主，如听中宵梵呗[4]，先凄惋而后喜悦。定其前身[5]，此岂寻常文人所得到者。昔汾水秋雁之篇，三郎击节，谓巨山为才子[6]。红豆相思，岂独生南国哉[7]。荪友谓余，盍[8]取其词尽付剞劂[9]。因与吴君薗次[10]共为订定，遂流传于世云。同学顾贞观识。时康熙戊午又三月上巳，书于吴趋客舍。（据道光十二年汪元治结铁网斎刻《纳兰词·原序》）

【笺注】

［1］骚雅之作：骚谓《离骚》，代指楚辞，雅谓《大雅》、《小雅》，代指《诗经》。

［2］翛（xiāo）然：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样子。

［3］乐府小令：谓词。

［4］梵呗：指僧人的唱经声。呗（bài），佛教经文中的赞偈，为梵语pāthaka（呗匿）音译之略，在印度的本义是指以短偈形式唱宗教颂歌，后来泛指赞颂佛经或诵经声。

［5］定其前身：谓性德定有前世宿慧。

［6］昔汾水秋雁之篇，三郎击节，谓巨山为才子：《本事诗》卷二载，唐天宝末年，玄宗皇帝乘月登勤政楼，命梨园弟子唱歌。有人唱李峤的诗道：“富贵荣华能几时，山川满目泪沾衣。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当时玄宗年事已高，问这是谁的诗，有人答道是李峤的诗，玄宗凄然泪下，不待曲末便已起身，叹道：“李峤真才子也。”第二年，玄宗巡幸至蜀地，登白卫岭，眺望许久，又歌“富贵荣华能几时”之诗，再次感叹道：“李峤真才子。”（按，伶人所歌四句，是李峤《汾阴行》的结尾四句，伶人调换了这四句中前两句的次序。《唐才子传》采《本事诗》载此事，调正了诗句次序。）

巨山，李峤，字巨山，唐代诗人，与杜审言、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又与苏味道并称“苏李”。《汾阴行》是李峤仅存的一首七言歌行，吟咏汉武帝祭祀汾阴后土祠，感叹兴亡过眼，富贵难持。

三郎即唐玄宗李隆基。玄宗排行第三，唐代郑嵎《津阳门诗》有“三郎紫笛弄烟月，怨如别鹤呼羁雌。玉奴琵琶龙香拨，倚歌促酒声娇悲”，自注谓宫中皆称玄宗为三郎。牛僧孺《周秦行记》亦载天宝年间宫人多呼玄宗为三郎。

按，三郎之称，或非仅据排行，得“三郎”之称的人大多容貌出众，风流倜傥，如《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有“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南唐书》载王审知“状貌雄伟，常乘白马，军中号白马三郎”。

［7］红豆相思，岂必生南国哉：谓性德虽然生长于北方，却有着不输于江南的细腻的情思与才思。

［8］盍（hé）：何不。

［9］剞劂（jījué）：刻刀。引申为刻印书籍。

［10］吴君薗次：吴绮，字薗（yuán）次，一字丰南，号绮园，江都（今江苏扬州）人，累官至湖州知府，以多风力、尚风节、饶风雅，被时人称为“三风太守”。康熙十七年初，顾贞观携性德付编之《饮水词》南归，三月，在吴趋客舍与吴绮会面，吴绮因之为《饮水词》作序。

《饮水词》序

吴绮　撰

一编《侧帽》［1］，旗亭竞拜双鬟［2］；千里交襟［3］，乐部唯推只手［4］。吟哦送日，已教刻遍琅玕［5］；把玩忘年，行且装之玳瑁矣［6］。迩因梁汾顾子［7］，高怀远询停云［8］；再得容若成君［9］，新制仍名饮水［10］。披函昼读，吐异气于龙宾［11］；和墨晨书，缀灵葩于虎仆［12］。香非兰茞［13］，经三日而难名；色似蒲桃［14］，杂五纹而奚辨。汉宫金粉，不增飞燕之妍［15］；洛水烟波，难写惊鸿之丽［16］。盖进而益密，冷暖只在自知［17］；而闻者咸歔［18］，哀乐浑忘所主。谁能为是，辄唤奈何。则以成子姿本神仙，虽无妨于富贵；而身游廊庙，恒自托于江湖［19］。故语必超超，言皆奕奕。水非可尽，得字成澜；花本无言，闻声若笑。时时夜月，镜照眼而益以照心；处处斜阳，帘隔形而不能隔影。才由骨俊，疑前身或是青莲［20］；思自胎深［21］，想竟体［22］俱成红豆也。嗟乎！非慧男子不能善愁，唯古诗人乃云可怨。公言性吾独言情［23］，多读书必先读曲［24］。江南肠断之句，解唱者唯贺方回［25］；堂东弹泪之诗，能言者必李商隐耳［26］。薗次吴绮序于林蕙堂。（据乾隆衷白堂刻吴绮《林蕙堂文集》续刻卷四）

【笺注】

［1］一编《侧帽》：约在康熙十五年，性德刊刻了自己的第一部词集《侧帽词》。侧帽一语出自《周书·独孤信传》：独孤信在秦州时，一次外出打猎，日暮时分方才驰马入城，不经意间帽子略略歪斜，至第二天，吏员凡戴帽之人皆因钦慕独孤信而把帽子微侧。

［2］旗亭竞拜双鬃：《集异记》载，唐玄宗开元年间，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齐名，三人一日到酒楼小酌，正巧梨园主管带着十几名弟子也来会饮，三位诗人便悄悄避开，在旁边偷看她们的歌舞。三位诗人约定“我们都是诗坛名人，但一直不分高下，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她们唱谁的诗最多，谁就算第一。”先有一名歌女唱道：“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王昌龄便在墙上画了一道，说：“这是我的诗。”第二名歌女唱道：“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高适在墙上画了一道，说：“这是我的诗。”第三位歌女唱道：“奉帚平明金殿开，强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王昌龄又伸手画壁，说道：“这还是我的诗。”王之涣自以为成名已久，见没人唱自己的诗，便对王昌龄、高适说道：“这些歌女都是潦倒乐官，所唱的不过是下里巴人之词，而阳春白雪之作则不是这等庸俗脂粉胆敢接近的。”于是便指着歌女中最美的那个道：“咱们等着听她唱什么，如果她唱的不是我的诗，我一辈子不再敢与你们二位争胜；如果是我的诗，你们二位就该拜我为师。”很快便轮到那名头上梳着双鬟的最美的女子歌唱，她唱的正是王之涣的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王之涣便即揶揄起王昌龄和高适来，不觉大笑出声，惊动了那些伶人。三位诗人便把来龙去脉讲述一遍，伶人们竞相礼拜道：“俗眼不识神仙，请三位加入我们的宴席！”三人依言，饮醉竟日。

旗亭：酒肆。酒肆大多悬挂旗子作为招牌，故而称为旗亭。旗亭原指市楼，《史记·三代世表》“与方士会旗亭下”，《集解》引薛注，谓旗亭即市楼，楼在集市之中，插旗子作为标志，故称旗亭。

［3］千里交襟：语出虞世南《结客少年场行》“结交一言重，相期千里至”。

［4］乐部唯推只手：标举性德为词坛第一人。乐部，司掌音乐的官署，这里代指词坛。

［5］琅玕（lánggān）：传说中的仙树，果实似珍珠，比喻珍贵、美好之物。

［6］行且装之玳瑁矣：谓出行之时将性德的词作随身珍藏携带。玳瑁，指用玳瑁甲壳制成的装饰品。陈维崧《菩萨蛮·赠梁陶侣》有“谁爱紫罗囊，书籤玳瑁装”。

［7］梁汾顾子：顾贞观，字华峰（一作华封），号梁汾。康熙十七年初，顾贞观携性德付编之《饮水词》南归，三月，在吴趋客舍与吴绮会面，吴绮为《饮水词》作序。

［8］停云：这里代指顾贞观携来的纳兰词稿。停云，原义是使行云停止不动，比喻歌声之高亢优美。典出《列子·汤问》，薛谭向秦青学唱歌，还没有尽得秦青真传却自以为都学会了，于是向秦青告辞。秦青并不阻拦，只是在郊衢为他饯行时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于是向老师谢罪，终身不敢再提回家的事了。夏完淳《端午赋》有“吴姬抗腕而御桡，越女停云而振响”。

［9］容若成君：性德自己署名，通常写作“成德”，或者效法汉人的称谓，以“成”为姓，另取“容若”为字，署作“成容若”，他的汉人朋友们也往往用“成容若”这个名字来称呼他。

［10］饮水：取自禅宗话头“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张纯修《饮水诗词集序》载：“而其所以为诗词者，依然容若自言‘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而已。”

［11］龙宾：原为守墨之神，代指墨。唐人冯贽《云仙杂记》载，玄宗御案上的墨叫做龙香剂，有一天玄宗见墨上有小道士如蝇而行，口呼万岁，说自己是墨之精灵黑松使者，凡是世上有文采的人，其墨上都十二名龙宾。玄宗觉得很神奇，便把龙香剂分赐给掌管文翰的官员。

［12］虎仆：原为兽名，代指笔。《太平御览》引张华《博物志》载，有一种会爬树的动物，有绿色的纹理如同豹纹，名叫虎仆，毛可以做笔。

［13］茞（chén）：一种香草。

［14］蒲桃：葡萄。

［15］汉宫金粉，不增飞燕之妍：谓赵飞燕已然极美，非脂粉所能增色。

［16］洛水烟波，难写惊鸿之丽：谓洛神之美难以描摹。语出曹植《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17］冷暖只在自知：切“饮水”之意，取自禅宗话头“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18］闻者咸歔：谓闻纳兰词者尽皆欷歔感叹。

［19］而身游廊庙，恒自托于江湖：廊庙，比喻朝廷。江湖，比喻隐逸。

［20］青莲：李白，号青莲居士。

［21］思自胎深：与前文“才由骨俊”皆指性德的才情是先天具备的。

［22］竟体：全身。

［23］公言性吾独言情：性与情是中国哲学史上极大的命题，这里不能尽述。具体在吴绮的话里，言性指为诗之道，言情指填词之道。传统以为诗是道德的载体，词则属歌筵小调，不登大雅之堂。在性德生活的时代，诗与词的地位之争是文坛的一大景观。吴绮所谓公言即公众之言，厚诗薄词是当时的文化主流。

［24］曲：谓词。词亦称曲子。

［25］江南肠断之句，解唱者唯贺方回：贺铸（字方回）有一首极著名的《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冷斋夜话》引《魏庆之词话》载，黄庭坚极赏此词，认为有秦观的风格，而其时秦观方殁，黄庭坚作诗称：“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惟有贺方回。”

［26］堂东弹泪之诗，能言者必李商隐耳：指李商隐《无题》之“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一诗。吴绮举贺铸、李商隐二例，是推崇如《饮水词》这般绝妙好词非性德不能道得。

《今词初集》题词

鲁超　撰

《诗》三百篇，音节参差，不名一格［1］，至汉魏，诗有定则，而长短句乃专归之乐府，此《花间》、《草堂》诸词所托始欤［2］。词与乐府有同其名者，如《长相思》、《乌夜啼》是也；有同其名亦同其调者，如《望江南》是也。溯其权舆［3］，实在唐人近体［4］以前。而后人顾目之为诗余［5］，义何居乎？吾友梁汾常云：诗之体至唐而始备，然不得以五七言律绝为古诗之余也；乐府之变，得宋词而始尽，然不得以长短句之小令、中调、长调为古乐府之余也。词且不附庸于乐府，而谓肯寄闰［6］于诗耶？容若旷世逸才，与梁汾持论极合。采集近时名流篇什，为《兰畹》［7］、《金荃》［8］树帜，期与诗家坛坫［9］并峙古今。余得受而读之。余惟诗以苏李［10］为宗，自曹刘［11］迄鲍谢［12］，盛极而衰；至隋时风格一变，此有唐之正始所自开也。词以温韦［13］为则，自欧秦［14］迄姜史［15］，亦盛极而衰。至明末，才情复畅，此昭代［16］之大雅所由振也。词在今日，犹诗之在初盛唐。唐人之诗不让于古，而谓今日之词与诗，必视体制为异同、较时代为优劣耶？兹集俱在，“即攀屈宋宜方驾，肯与齐梁作后尘”［17］。若猥云缘情绮靡，岂惟不可与言诗，抑亦未可与言词也已。书以质之两君子。康熙丁巳嘉平月［18］，会稽同学弟鲁超拜撰。（据《今词初集》卷首）

【笺注】

［1］《诗》三百篇，音节参差，不名一格：谓《诗经》早已有杂言体裁。如《周南·卷耳》有：“陟彼崔嵬，我马虺（首选）颓。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周南·麟之趾》有：“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召南·野有死麕》有：“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性德有《填词》诗，专论其事：“诗亡词乃盛，比兴此焉托。往往欢娱工，不如忧患作。冬郎一生极憔悴，判与三闾共醒醉。美人香草可怜春，凤蜡红巾无限泪。芒鞋心事杜陵知，只今惟赏杜陵诗。古人且失风人旨，何怪俗眼轻填词。词源远过诗律近，拟古乐府特加润。不见句读参差三百篇，已自换头兼转韵。”

［2］至汉魏，诗有定则，而长短句乃专归之乐府，此《花间》、《草堂》诸词所托始欤：谓时至汉魏，诗体渐趋规整，杂言的诗被专门归入乐府，另成一类，这便是词的源头。

《花间》即《花间集》，为五代时期后蜀赵崇祚编纂，长久以来被视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部词选。虽然1900年在敦煌发现了《云谣集》，夺去了前者“第一”的名号，但以历史影响力而言，《花间集》的“第一”仍然是当之无愧的。性德颇爱《花间集》，有诗《唆龙与经岩叔夜话》：“绝域当长宵，欲言冰在齿。生不赴边庭，苦寒宁识此。草白霜气空，沙黄月色死。哀鸿失其群，冻翮飞不起。谁持《花间集》，一灯毡帐里。”

《草堂》即《草堂诗余》，为南宋何士信编纂的一部词集，其收录以宋词为主，兼及唐五代词。据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草堂诗余》的编纂系出于书坊。《草堂诗余》在明代非常流行，是对明代词人影响力最大的一部词选。清代顺康年间，朱彝尊领袖浙西词派，认为追慕《草堂诗余》正是明代词风不振的主要原因。因为朱彝尊的词坛地位，这一观点在当时相当流行。性德与朱彝尊虽然交好，但在填词一道上颇有分歧，朱彝尊《水村琴趣序》载：“予尝持论小令当法汴京以前，慢词则取诸南渡，锡山顾典籍不以为然也。”

［3］权舆：草木萌发，引申为开端。《大戴礼记·诰志》：“于时冰泮发蛰，百草权舆。”

［4］近体：唐代形成的律体诗，与古体诗相对而言，包括绝句、律诗和排律。

［5］诗余：词的别称，意指词为诗之余或诗人之余事。对词体的溯源工作早已有之，同样刊刻于嘉靖年间的明代两大词话，杨慎《词品》提出过“诗词同工而异曲，共源而分派”，陈霆《渚山堂词话》也把词的源头一再向前追溯，自唐而隋，自隋而南北朝。

诗余一称，历来引起过许多争议。蒋兆兰《词说》以为“以《草堂诗余》为最著，而误人亦最深”，也就是说，因为名不正，所以言不顺，文人之所以轻视填词，诗余之名要负很大的责任。李调元《雨村词话·序》则站在极端相反的立场，力辩“词非诗之余，乃诗之源也”。也有人另辟蹊径，如况周颐《蕙风词话》谓“诗余之‘余’作盈余之‘余’解”。词坛的发展始终伴随着这个正名问题，对“诗余”的意见始终不断。

［6］寄闰：这里比喻附庸，谓词之于诗，不当如历法之置闰。

［7］《兰畹》：唐人词曲集名，这里泛指词集。

［8］《金荃》：温庭筠词集名，这里泛指词集。性德有诗《春晓曲·效金荃体》：“铜龙水尽霞光小，细雾纤纤织幽草。烟锁绿纱春色深，帘钩燕踏呢喃早。海棠咽露胭脂重，花底嫩寒吹鸟梦。娇眠绣被起来迟，一枕香云坠金凤。芙蓉泪湿鸳鸯绮，郎骑嘶风蹴花去。游丝不解系相思，半萦愁绪横塘路。”

［9］坛坫：特指文坛。坫（diàn），本义为设于堂中供祭祀、宴会时放礼器和酒具的土台。

［10］苏李：苏武、李陵，为汉代诗人之代表。《文选》载苏武、李陵五言诗共七首，这些诗在今天一般被认定为东汉诗人所作，作者姓名已不可考。

［11］曹刘：曹植、刘桢，皆为建安文学的主将。钟嵘《诗品》并举二人：“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昔曹刘文章之盛”，但钟嵘标举曹植为诗坛第一，认为刘桢尚逊一筹，“自陈思以下，桢称独步”。元好问《论诗绝句》之四亦并举二人：“曹刘坐啸虎生风，四海无人角两雄。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朔建安中。”

［12］鲍谢：鲍照、谢灵运，皆为南朝代表诗人。

［13］温韦：温庭筠、韦庄，皆为《花间集》主要作者，唐五代词代表人物。

［14］欧秦：欧阳修、秦观，北宋词坛大家。

［15］姜史：姜夔、史达祖，南宋词坛大家。

［16］昭代：本义是政治清明的时代，通常代指本朝、当代。

［17］即攀屈宋宜方驾，肯与齐梁作后尘：语出杜甫《戏为六绝句》之五：“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屈宋，屈原、宋玉。方驾，并驾。《文心雕龙·辨骚》谓“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杜诗故唱反调。齐梁，代指南朝诗人。

［18］康熙丁巳嘉平月：康熙十六年十二月。嘉平月为农历十二月的别称。

纳兰性德以词名世，词集自1980年代以来已经有过若干注本，前期注本虽有筚路蓝缕之功，但较为粗陋，错讹极多，直至赵秀亭、冯统一两位先生的《饮水词笺校》（以下简称《笺校》）始成规模。我用这部书已有经年，受益与钦慕之余，也每每发现一些问题，及至积少成多，便不免生出重作笺注的念头，以期站在前辈巨人的肩膀上将纳兰词的研究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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