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根据Random House一九八六年十月版重新译出。

阿瑟·柯南·道尔爵士

Sir 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

阿瑟·柯南·道尔爵士，英国小说家。

一八五九年五月二十二日，柯南·道尔出生于英国爱丁堡。一八八五年，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在一八八七年的《比顿圣诞年刊》上，柯南·道尔发表了第一篇福尔摩斯故事《血字的研究》，史上最伟大的侦探由此走向世界。柯南·道尔一生共创作了六十个福尔摩斯故事，包括五十六个短篇和四部长篇。他的作品影响了后世所有的侦探小说作家，改变了侦探小说的历史，为侦探文学，乃至世界文学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一九○二年，柯南·道尔被封为爵士。一九三○年七月七日，柯南·道尔在家中逝世，享年七十一岁。他因塑造了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毫无争议地成为了侦探文学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图注本） ⑼

新探案

The Case-Book of Sherlock Holmes

（英）阿瑟·柯南·道尔　著

秦白樱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图注本:收藏版:全9册／(英)阿瑟▪柯南▪道尔(Conan Doyle,A.)著;沈丁华等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1.7

ISBN 978-7-5133-0303-3

Ⅰ.⑴福…　Ⅱ.⑴阿…⑵沈…　Ⅲ.⑴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⑴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12988号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英）阿瑟·柯南·道尔　著；沈丁华等　译

策　　  　划：褚　盟

责  任  编  辑：李文彬

责  任  印  制：韦　舰

装  帧  设  计：视觉共振

出  版  发  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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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710×1000　1/16

印　　　  张：207.75

字　　　  数：3324千字

版　　　  次：2011年7月第一版　2011年7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0303-3

定　　　  价：580.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出版社联系调换。

目　录

题名页

版权页

新探案

序言

显贵的主顾

皮肤变白的军人

王冠宝石案

三角墙山庄

吸血鬼

三个同姓人

雷神桥之谜

爬行人

狮鬃毛

带面纱的房客

肖斯科姆别墅

退休的颜料商

延伸阅读

王冠钻石

福尔摩斯面面观

华生面面观

福尔摩斯和华生年表

同时代的追随者

新探案

序　言[1]

我很担心福尔摩斯先生变得和那些受欢迎的男高音歌手一样，在走过了自己的时代之后，还要一次次向宽厚的观众重复告别演出。[2]是该收场了，不管是真实存在还是虚构人物，福尔摩斯都要遵守所有生命的准则。有人喜欢想象一个专门为虚构的人物存在的奇异世界——一个陌生的、不可能存在的地方。在那里，菲尔丁[3]的花花公子依然可以向理查逊[4]的美丽少女求爱，司各特的英雄们依然可以耀武扬威，狄更斯欢乐的伦敦佬依然在插科打诨，萨克雷[5]的市侩们依然在胡作非为。或许，在这座神殿某个偏僻的角落里，福尔摩斯和他的华生医生也能够找到一席之地，把他们曾经占据的舞台让给某个更精明的侦探和某个更缺心眼儿的伙伴。

福尔摩斯的事业已经持续了很久——虽然这样说可能有点夸张。如果一些老先生跑来对我说，他们孩提时代的读物就是福尔摩斯的冒险经历，那可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回应。没人愿意自己的经历被这样无礼地编排。一个冷酷的事实是，福尔摩斯是在《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里——一八八七年和一八八九年之间出版的两本小书里——崭露头角的。此后问世了一系列短篇故事，第一篇是《波希米亚丑闻》，一八九一年发表在了《海滨杂志》上。它们看起来颇受欢迎，索求日增。于是从那以后，三十九年来断断续续写的故事，迄今已不下五十六七篇，编集为《冒险史》、《回忆录》、《归来记》和《最后致意》。其中近几年发表的这最后十二篇[6]，现在编集为《新探案》。[7]福尔摩斯开始他的侦探生涯是在维多利亚晚期的中叶，经过了短暂的爱德华时期[8]。即使在那狂风暴雨的多事之秋，他也不曾中断自己的事业。[9]因此，如果我们说，当初阅读这些小说的年轻人现在看到他们的成年子女又在同一本杂志上阅读同一个侦探的故事，也不为过。这可以说是不列颠公众耐心与忠实的一个好例子。

在写完《回忆录》之后，我下决心结束福尔摩斯的生命，因为我感到不能让自己的文学精力局限在一条单轨上。这位面颊苍白严峻、四肢慵懒的人物把我的想象力占去了不应有的比例，于是我就这么结果了他。幸运的是，没有验尸官来检查他的尸体，所以，在事隔很久之后，我还能不太费力地响应读者的要求，把当初的鲁莽一推了事。我并不后悔这样做，因为实际上我并没发现写这些轻松的故事妨碍了自己钻研历史、诗歌、历史小说、心灵研究以及戏剧等多样的文学形式，并在这些钻研之中认识到自己才能的局限性。即使福尔摩斯没有存在过，我也未必有更大的成就，只不过他的存在可能有点妨碍别人看到我其他的严肃文学作品罢了。[10]

所以，读者们，请与福尔摩斯告别吧！我对大家给予我的信任致以无限的感激，并在此希望我提供的消遣方法可以报答大家，因为小说世界是逃离世间烦恼的唯一途径。

阿瑟·柯南·道尔谨启

显贵的主顾[11]

“现在没关系了。”十年来[12]，当我第十次要求披露下面这个故事时，福尔摩斯终于给了我这样的回答。而我也终于得到许可，把这段从某种角度上堪称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案子公之于世。

福尔摩斯和我都喜欢土耳其浴。在弥漫着蒸气的休息室里，在舒适而懒散的气氛里，我总觉得他比在别的地方更通人情、更爱聊天一些。在诺森伯兰街澡堂[13]的楼上，有个十分幽静的角落，那里并排放着两张躺椅，而我们的故事就从这个地方开始。那是一九○二年九月三日[14]，我们躺在这里，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案子。作为回答，他突然从裹在身上的被单里抽出瘦长而灵敏的手臂，在身旁的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封信。

“这也许只是件小题大作的蠢事，但也许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他把信递给我，“我所知道的也只是信上说的这些。”

信是前一天晚上从卡尔顿俱乐部[15]发来的，上面写道：

詹姆斯·戴默雷爵士谨向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致意。暂定明日下午四时三十分登门造访，有棘手要事相商，务请拨冗指教。如蒙俯允，请打电话至卡尔顿俱乐部告知。[16]

“华生，我当然已经和他约好了。”当我把信递回去的时候福尔摩斯说，“你知道戴默雷这个人吗？”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在社交界无人不晓。”

“那么，我可以多告诉你一点。他向来以擅长处理那些不宜在报纸上刊登的棘手问题而出名。你大概还记得在办理哈默福特遗嘱案时他和乔治·刘易斯爵士[17]的谈判吧。他是一个真正老于世故、而且有外交技巧的人。所以，我希望这一次他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需要我们的帮助。”

“我们的？”

“是的，华生，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

“我感到很荣幸。”

“那么记住，时间是四点半。在这之前，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吧。”

那时我住在安妮女王街[18]，不过在约定的时间之前，我就赶到了贝克街。四点半整，上校詹姆斯·戴莫雷爵士[19]来了。我认为不用描述他，因为许多人都记得他开朗诚实的个性，胡须刮得很干净的宽阔面颊，尤其是那圆润轻松的声调，还有灰色的爱尔兰眼睛里流露出的恳切和坦率。他那富于表情的嘴唇总带着机智而幽默的微笑，他那发亮的礼帽，深黑色的燕尾服，黑缎领带上的镶珠别针，还有光亮的皮鞋上的淡紫色防尘罩……总而言之，他身上的每一处，无不显示出这位著名人物出名的讲究衣着的习惯。这位身材高大，富有魅力的贵族完全支配了这个小房间。

“当然，我有在这里见到华生医生的准备。”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他的合作可能是必要的，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们这次要对付一个经常使用暴力、无法无天的人。我可以说，他是全欧洲最危险的人物。”

“我过去的几位对手都曾享有这个讨人喜欢的名头。”福尔摩斯微笑着说，“你不吸烟吗？那就请允许我点起烟斗吧。[20]如果你口中的这个人比已故的莫里亚蒂教授或现在还活着的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21]更危险的话，那倒真是值得一会的。敢问他的尊姓大名？”

“你听说过格鲁纳男爵吗？”

“你是说那个奥地利的谋杀犯？”

戴默雷上校举起戴着羊羔皮手套的双手，大笑起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福尔摩斯先生！棒极啦，这么说，你已经确定他是凶杀犯了？”

“关注大陆上的案件也是我的工作。只要是读过布拉格[22]事件报道的人，谁会觉得这个人不是凶手呢！只是由于一条纯技术性的法律条款和一位证人不明不白的死亡，他才得以逃脱惩罚！在史普卢根隘口[23]刚刚发生那个所谓‘事故’的时候，我就肯定他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就如同亲眼看见一样。我也知道他已经来到英国，并且预感到他早晚会给我找点事干的。那么，格鲁纳男爵现在怎么了？我想这次应该不会是旧悲剧的重演吧？”

“不，这次更严重。惩罚犯罪虽然重要，但事前预防更加重要。福尔摩斯先生，眼看着恐怖的事件发生，残酷的情景在你眼前显现，明明知道它会导致什么后果而又无法阻止，这简直太可怕了。一个人还有比处在这样的地位更痛苦的吗？”

“的确如此。”

“那你一定会同情这位主顾的，我就是代表他前来的。”

“我没想到你只是一个中间人。委托人是谁？”

“福尔摩斯先生，我不得不请你不要追问这个问题。我必须做到不使他的姓名牵连到这个案子里去。他的动机是绝对高尚而纯正的，但他不肯披露姓名。当然你的酬金绝对没有问题，而且你可以完全自由行动。我想，主顾的实际姓名是无关紧要的，对不对？”

“很抱歉，”福尔摩斯说，“我只习惯案子的一端是谜，如果两端都是谜，那就太混乱了。詹姆斯爵士，我必须谢绝这个案子。”

客人慌了。他那开朗却敏感的面孔由于激动和失望而变得阴沉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你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他说，“你太让我左右为难了。我敢保证，如果我把真实情况告诉你，你一定会为承办这个案子而感到骄傲。可是我的诺言又不允许我全盘托出。至少，让我把能说的都说出来好不好？”

“好吧，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就是我并没有答应你什么。”

“我明白了。首先，你一定听说过德·梅尔维尔将军吧？”

“在开伯尔战役[24]中出名的梅尔维尔吗？是的，我听说过。”

“他有个女儿，叫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年轻美丽，有钱有势，而且才华横溢，从各方面说都是一个万里挑一的女孩。正是这位女儿，这位可爱而天真的姑娘，我们必须把她从魔爪中拯救出来。”

“也就是说，大概是格鲁纳男爵把她控制住了？”

“对女人来说最强有力的控制——爱的控制。这个家伙，就像你听说过的那样，极其英俊，举止迷人，声音温柔，充满了让妇女着迷的浪漫和神秘。据说只要是女人都甘心任他摆布，他也充分地利用了这一点。”

“但是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遇见维奥莱特小姐这种地位的女子呢？”

“那是在一次地中海游艇旅行时发生的。当时虽然对游客进行了限制，但都是自己负担旅费的。显然举办者不太清楚这位男爵的脾性，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个坏蛋缠住了这位小姐，其结果是，他完全而绝对地赢得了她的心。说她爱上了他是不够的，她对他一片痴情；她被他迷住了，似乎世界上除了他就没有其他人了。她根本不允许别人说他的坏话。我们想尽办法治疗她的疯狂，但没有用。简单说吧，她打算下个月和他结婚。因为她已经到了法定年龄，而且意志如钢，我们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阻止她。”

“她听说了奥地利事件没有？”

“这个狡猾的魔鬼已经把过去自己的每一件丑闻都告诉她了，但全都把自己说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她完全相信了他的说法，别人的话根本听不进去。”

“天哪！不过你肯定无意间已经泄露了主顾的姓名了吧？一定就是梅尔维尔将军了。”

客人坐立不安起来。

“我本来可以赞同你的话来欺骗你，但这不是事实。梅尔维尔已经一蹶不振了。这位坚强的军人被这件事弄得意气消沉。他已经失去久经战火考验的勇气，一下子变成了蹒跚衰弱的老人，再也没有精力去和这个漂亮又强壮的奥国恶棍较量了。不过我的主顾是这位将军熟识多年的老朋友，从将军女儿的童年时起就像父亲一样关心着她。他不能眼看着这个悲剧发生而不设法去阻止。对这样的事，苏格兰场又无法插手。是他亲自提议请你承办这个案子的，但是，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他特别提出一个条件，就是不能把他牵扯到这个案子里去。我也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以你的力量，很容易通过我查出我的主顾是谁；不过我请求你以名誉保证，千万不要这样做，不要破坏他的意愿。”

福尔摩斯异样地笑了笑。

“我可以保证，”他说，“我还可以说，对你的案子我很感兴趣，我会接受你的委托。但怎么和你保持联系呢？”

“你可以在卡尔顿俱乐部找到我。万一有紧急情况，有一个秘密的电话号码：‘××·31’。”

福尔摩斯微笑着把号码记了下来，打开通讯录放在膝盖上问道：“请问男爵现在的住址是？”

“金斯敦[25]附近的弗尔诺宅邸，一个大宅子。这家伙不知搞了什么投机的勾当，幸运地发了财，这当然让他成了更危险的对手。”

“他目前在家居住吗？”

“是的。”

“除此之外，你能不能提供一点有关这个人的其他情况？”

“他有一些奢侈的嗜好。他喜欢养马，曾有一段时间他经常在赫林汉姆打马球[26]，后来那个布拉格事件传开了，他不得不退出。他还喜欢收藏书籍和名画。这个人酷爱各种艺术品。据我所知，他是一个公认的中国陶瓷权威，还写了一部这方面的著作。”

“复杂的才能，”福尔摩斯说，“著名的罪犯都有这种才能。我的老朋友查理·皮斯[27]是个小提琴演奏家，文莱特[28]也是个不同寻常的艺术家，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好的，詹姆斯爵士，请你通知你的主顾，说我会着手研究格鲁纳男爵。目前我所能说的只有这些。我有自己的一些情报来源，我相信我们总会找到办法来打开僵局的。”

客人走后，福尔摩斯坐在那里，久久地陷入沉思，仿佛已经忘记了我。终于，他突然清醒过来。

“怎样，华生，你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你最好去见见这位小姐本人。”

“我说亲爱的华生，你想想看，如果她那心碎了的可怜老父亲都打动不了她，我一个陌生人能行吗？当然，如果别无选择，这个建议还是值得试一试的。不过我想，我们最好从另一个角度入手。我倒觉得欣韦尔·约翰逊可能会有点帮助。”

在我的福尔摩斯回忆录里，我还没有提到过欣韦尔·约翰逊[29]，因为我很少从我的朋友晚期的经历中取材。约翰逊是在本世纪初成为福尔摩斯得力助手的。一开始，约翰逊作为一个非常危险的恶棍而出名，并两度在巴克赫斯特监狱[30]服刑。后来他悔过自新，帮助福尔摩斯，在伦敦黑社会里充当他的耳目，他提供的情报大都被证明是极其重要的。如果约翰逊当了警方的探子，他早就暴露了，不过他参与的案子从来不直接上法庭，所以他的行动一直没有被同伙识破。由于有过两次判刑的名声，他可以随便出入伦敦的每一家夜总会、小客栈和赌场，加上他嗅觉敏锐、头脑灵活，就成了一个收集情报的理想密探。现在福尔摩斯要找的就是他。

我不可能及时了解我的朋友当时采取的步骤，因为我还有自己的业务需要处理。不过一天晚上，我遵照福尔摩斯的嘱咐和他在辛普森酒馆见了面。我们坐在临街窗前的小桌旁，俯瞰着斯特兰德大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他向我讲述了最近的一些情况。

“约翰逊正在四处活动，”他说，“说不定他能在黑社会的阴暗角落里探听到一点消息，只有在这种罪犯的大本营里，才能找到这个人的秘密。”

“不过，既然这位小姐连已有的事实都不信，那么不管你有什么新发现，又怎么能让她回心转意呢？”

“谁敢保证呢，华生？女人的心对男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谜。杀人罪也许可以得到宽恕或解释，但小小的冒犯也许就会刺到痛处。格鲁纳男爵对我说——”

“他对你说话了？！”

“哦，对，我还没告诉你我的计划。没错，华生，我喜欢跟我的对手紧紧纠缠在一起，喜欢正面观察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对欣韦尔作了指示之后，我就上了一辆马车直奔金斯敦，见到了这位心情愉快的男爵。”

“他认出你了吗？”

“这并不难，因为我递上名片了。他是一个出色的对手，冷静如冰，语调温柔，和善得就像一位上等社会的顾问医生，但阴险毒辣有如眼镜蛇。他是一个有教养的、真正的犯罪贵族，在一层浅薄的社交礼仪之下，覆盖着坟墓般的阴森可怕。是的，我确实很高兴有人能提醒我注意格鲁纳男爵。”

“你刚才说他很健谈？”

“就像一只逮住了老鼠的猫在满足地呜呜叫。某些人的和蔼与健谈比气质粗鄙者的残暴可怕得多。他的寒暄是独特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早料到迟早会见到你。’他说，‘你大概是梅尔维尔将军请来阻止我和他女儿结婚的，对不对？’

“我没有否认。

“‘亲爱的先生，’他说，‘你这样做将毁了自己的鼎鼎大名，这个案子你毫无成功的希望。你会白费力气，更不用说会招致危险。我强烈建议你赶快放弃吧。’

“‘巧得很，’我回答，‘这正是我本来想对你说的话。男爵先生，我很尊重你的才智，今日得见你本人，这种尊重也丝毫没有减少。请允许我实话实说吧。谁也不愿意把你过去的事抖出来，弄得你不自在。过去的已经过去，你现在一帆风顺，但如果你坚持这门亲事，就会树立一大群劲敌，他们决不会善罢甘休，非弄得英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不可。这值得吗？要说上策，还是放开手的好。如果过去的事情传到她的耳朵里，对你来说将会是不愉快的。’

“这位男爵的鼻子底下有两撮黑油油的胡须，就像昆虫的触角，当他听我说话的时候，这触角消遣似地颤动着，最后他轻轻地笑了出来。

“‘请原谅我的笑声，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不过看着你手里没牌却要赌钱，实在令人感到好笑。我知道没人能把它做得更好，但结果都一样可怜。老实说，福尔摩斯先生，你连一张花牌[31]都没有，只有小而又小的牌。’

“‘你以为如此。’

“‘我知道如此。我明说了吧，因为我的牌好极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幸运地得到了这位小姐的全部深情，虽然我已经把自己过去的每一个不幸事件都清清楚楚告诉了她。我还告诉她可能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会来向她告密，并预先告诫了她怎么对付这种人。福尔摩斯先生，你大概听说过催眠术暗示[32]吧？那么，你能看到这种暗示会起怎样的作用，对一位有个性的人可以使用催眠术而不必去采取那些庸俗的手段和无聊的做法。所以她对你是有准备的，毫无疑问，她会接见你，因为她十分顺从父亲的意志——除了一件小事之外。’

“你看，华生，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所以我尽可能冷淡庄严地告辞。但是，在我刚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对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认识那个法国侦探勒布伦吗？’

“‘认识。’

“‘你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说他在蒙马特区[33]被流氓打成了终身残废。’

“‘的确。说来也巧，在那件事一周之前，他也曾侦查过我的案子。福尔摩斯先生，不要插手这件事，这是个倒霉的工作，有好几个人已经自讨苦吃了。我对你的最后忠告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井水不犯河水。再见！’

“你瞧，华生，情况就是这样，现在你已经知道事态的发展了。”

“看起来这家伙很危险。”

“非常危险。我不怕他的恐吓，不过他能使出的手段恐怕比他的话更狠毒。”

“你就不能不管这件事吗？他娶不娶这个女孩子真有多大关系吗？”

“既然他的确谋杀了他的前妻，我看这件事还是关系重大的。更何况，这是个多么不平凡的主顾啊！好，好，不谈这个了。喝完咖啡，你最好能跟我回家，欣韦尔在家里等着向我汇报呢。”

他果然在等着我们。是一个魁梧、粗鲁、仿佛得过坏血病[34]的红面人，只有那双有生气的黑眼睛表现了他内在的狡猾头脑。看起来他好像刚刚跳进了属于他的世界，又带出来一个人物，也就是坐在他身边的那位身材纤细、急躁如火的年轻女性，她的脸色苍白而紧张，虽然还很年轻，但却显露出颓废和忧愁带来的憔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可怕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残痕。

“这位是吉蒂·温特小姐[35]。”欣韦尔把胖手一摆，就算完成了介绍，“没有她不知道的——好，还是她自己来说吧。接到你的条子不到一小时，我就把她找来了。”

“我是容易找到的，”那个年轻女子说，“我就在伦敦的地狱里。胖欣韦尔和我的地址一样，我们是老搭档了。可是，哎呀！有一个人应该被推下无底地狱，如果世界上还有公道的话！他就是你要对付的那个人，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看来你是同情我们的，温特小姐。”

“如果能帮助你使他得到应有的下场，让我当牛做马都没问题。”这位女客人咬牙切齿地说。在她那苍白急切的面孔上和火一般的眼睛里有一种极端强烈的仇恨，那是男人永远达不到、只有极少数女人才能达到的仇恨。“福尔摩斯先生，你不用打听我的过去，那没有关系，我现在的这副样子完全是格鲁纳造成的。我真希望我能毁掉他啊！”她双手发疯般地向空中抓着，“天啊，如果我能把他推进那个他推下了无数人的深渊里去该多好！”

“你知道现在的情况吧？”

“胖子已经告诉我了。这次那个家伙是要对另一个白痴下手，还要和她结婚。你想阻止这件事。你当然很了解这个浑蛋，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正派女孩和他接触。”

“但她并不是精神正常的，她发疯般爱上他了。关于他的一切都对她说过了，但她什么都不在乎。”

“她知道那个谋杀事件了？”

“知道。”

“我的天哪，她可真有胆量！”

“她认为这都是诽谤。”

“你为什么不把证据摆在这个白痴的鼻子底下让她看看？”

“正是这样，你能帮助我们这样做吗？”

“我不就是活证据吗？如果我站在她面前告诉她那个人是怎么对待我的——”

“你愿意这样做吗？”

“为什么不愿意！”

“很好，这倒可以试试。不过，他已经向她忏悔过自己的罪恶了，并且已经得到她的宽恕，我看她是不会再谈这个问题了。”

“我敢打赌，他绝不会把什么事都告诉她。”温特小姐说，“除了那件轰动社会的谋杀案之外，我还听到过他的其他一两件谋杀。他总是以他惯用的柔和腔调谈到某某人，然后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在一个月之内他就死了。’这些并不是空话。但是我什么都不在意——你看，那个时候我也爱上他了。当时我也不在乎他做过的那些事，就像现在这个可怜的傻瓜一样！但是有一件事震动了我，哎呀，只有那一件！如果不是他凭着那张狡猾甜蜜的嘴拼命解释和安慰，我当天夜里就离开他了。那是一个日记本——一个带锁的黄皮本子，外面有他的金质家徽。依我看，那天夜里他大概是喝醉了，不然他绝不会给我看那个东西的。”

“那到底是什么？”

“我来告诉你吧，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家伙收集女人，而且以此自豪，就像有人收集蝴蝶标本一样。他把什么都收藏在那个本子里，照片，姓名，细节，关于所有事。这是一本极下流的兽行的记录，只要是人——即便是来自贫民窟的人，也绝对干不出这样的事，而阿尔伯特·格鲁纳却有这样的本子。‘我毁掉的灵魂’，他完全可以在封面上题这样的话，只要他愿意这么做。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因为这个本子对你没用，即使有用你也得不到它。”

“它在哪里？”

“我怎么能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呢？我离开他已经一年多了。我只知道它当时放在哪里。他在很多事上像一只整洁细致的猫，所以也许那个本子现在依然放在内书房一个旧柜橱的格子里。你了解他的房子吗？”

“我到过他的书房。”

“真的？既然你是今天早晨才开始这项工作的，那么你的进展可真够快，我看这次格鲁纳算是遇到对手了。外书房就是摆着中国瓷器的那个房间——在两扇窗户中间有一个大玻璃柜子。在他的书案后面有一扇门直通内书房，那是一个他放文件之类东西的小房间。”

“他不怕被盗吗？”

“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连最痛恨他的敌人也不会这样评价他。他有能力自卫，而且晚上有防盗警铃。再说，又有什么可偷的呢，除非那些没用的瓷器？”

“确实没用，”欣韦尔以一个专家的口气断言，“收买赃物的人谁也不会要这种既不能熔化又不能倒卖的东西。”

“没错，”福尔摩斯说，“很好，温特小姐，如果明天下午五点钟你能来这里一趟，我将考虑是否按照你的建议安排你和这位小姐见面。我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毫无疑问，我的主顾当然会大方地考虑……”

“用不着，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年轻女子大声说，“我不是为钱来的。能亲眼看见这个人掉进烂泥里，就是我最好的报酬了——掉进烂泥里任由我的脚踏在他的脸上，这就是我的工资。只要你还在追踪他，明天或者任何一天我都有时间。胖子可以告诉你我在什么地方。”

直到第二天晚上又一次在斯特兰德街的餐馆[36]里吃饭时，我才又见到了福尔摩斯。我问他会见的情况如何，他耸了耸肩膀。然后他把经过告诉了我，现在我记录在下面。他的叙述生硬又简单，我需要稍微编辑一下才能还原出本来的样子。

“安排会见的事倒没有什么阻碍，”他说，“这位小姐为了弥补在终身大事上不从父命，就竭尽全力在其他事情上表现出对父亲的服从。将军打来电话说一切就绪，火爆的温特小姐也准时抵达了，于是在下午五点半，一辆马车把我们送到了老将军的住所——贝克莱广场一○四号。那是一座比教堂都庄重、令人生畏的灰色城堡。仆人把我引进一间挂着黄色窗帘的大会客室，梅尔维尔小姐在那里等着我们，她肤色白皙，庄严而自制，就像山里的雪景一样凛然不可逼视。

“华生，我很难向你形容她的样子，也许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前你可以见到她，那你就可以运用你华丽的词藻了。她美极了，但那是一个心里只想着上界的疯狂的女信徒所特有的虔诚之美，我只在中世纪大师的画上见过这样的脸。我真的无法想象，一个畜牲般的流氓是怎么把他的爪子放到这样一个属于上界的女子身上的。你大概早已发现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互相吸引的现象了——比如精神对肉体的吸引，野蛮人对天使的吸引——但你绝不会看到比现在这种情况更糟的了。

“她当然知道我们的来意，那个流氓早就给她打过预防针了。温特小姐的到来似乎使她有点吃惊，但她还是挥手让我们坐下，就像一位可敬的女修道院长在接见两个患麻风的乞丐。华生，如果你想充实自己的头脑，完全可以让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教导你。

“‘先生，’她以一种仿佛来自冰山的声音说，‘我很熟悉你的名字。照我的理解，你是来离间我和我的未婚夫格鲁纳男爵的。我只是遵从父亲的命令才见你的，我有言在先，你说出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对我产生任何影响。’

“华生，我真替她难过。当时我对她的感觉就像是对自己女儿的感觉。我并不是个善于辞令的人，我所擅长的是头脑，不是感情。但我真的对她使用了发自我内心的最温暖的话语。我向她描述在结婚后才发现男人真相的女人处在多么可怕的境地，她不得不投入沾血双手的怀抱。我对她什么也没隐瞒——将来的羞辱，恐怖，痛苦，绝望，一切的一切。但我所有的热切话语都没能让她那象牙般的脸颊增添一丝血色，也没能让她那呆呆的目光中出现一丝感情。我想起了那个流氓说的催眠状态，她的样子真令人感到她是生活在远离尘嚣的狂热梦境中。她的回答是果断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耐心地听你讲完了，’她说，‘但效果和我预料的完全一样。我知道我的未婚夫阿尔伯特一生遭遇过很多挫折，引起了某些人强烈的仇恨和不公平的诽谤。有许多人曾来这里进行诽谤，你是最近一名诽谤者。也许你是好意，不过我听说你是个受人雇用的侦探，反对男爵和受雇于男爵对你来说是一样的。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经过这一次就搞清楚：我爱他，他爱我，全世界的反对对我们来说都毫无意义。如果说他的高贵气质真的偶有一点偏差，那我可能就是上帝派来扶助他恢复真正的高尚的。不过，’讲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到了我同伴的身上，‘我不知道这位小姐的名字。’

“我刚要回答，这个女孩子却像旋风一样开了口。如果你想看看冰和火面对面是什么情景，那就请看这两位女子。

“‘我来告诉你我是谁，’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嘴都气歪了，‘我是他最后一个情妇。我是那上百个被他引诱、享用、糟踏、抛弃到垃圾堆上的人中的一个，就象他正要对你做的那样。你个人的归宿很可能是坟墓，那也许还算是最好的。蠢女人，我告诉你，如果你嫁给这个男人，他会致你于死地。或许让你心碎，或许令你丧命，他带给你的不是这条路就是那条路。我不是出于对你的感情才说这些话的，你死不死我根本不在乎。我完全是出于对他的仇恨，是为了报仇，他对我做过什么我就对他做什么。但是都一样。你也不用这么瞪着我，我的大小姐，过不了三天半你也许会变得比我更不值钱。’

“‘我认为没必要谈下去了，’梅尔维尔小姐冷冷地说。‘我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知道我的未婚夫一生中曾有三次被狡猾的女人纠缠，而我确信就算他真的做过什么错事也早已衷心悔改了。’

“‘三次！’我的同伴尖叫道，‘你这个白痴！彻头彻尾的白痴！’

“‘福尔摩斯先生，’那冰冷的声音说，‘我请求你结束这次会见。我是遵从父亲的命令来见你的，不是来听疯叫的。’

“温特小姐咒骂着冲上前，如果我没有抢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她早就揪住那个令人恼火的女孩的头发了。我把她拉到门口，总算万幸，没有演变成公众事件就把她拉上了马车。实话对你说吧，华生，虽然表面上冷静，但我也是很生气的，尽管我们想拯救这个女孩，但在她极端的自信和冷静里实在有一种令人反感的东西。这就是会见的经过，现在你都明白了。看来我必须另想办法，第一招已经失策。华生，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说不定还会用上你呢。不过也许下一步是由他们走而不是我们走。”

的确如此。他们的打击来了——应该说他的打击，因为我始终不相信那位小姐参与了此事。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自己站在便道的一块方砖上，就在那里，我的目光落到一个广告牌上，一阵恐怖流过我的心头。那是在大旅馆[37]和查林十字街车站之间，一个单腿售报人正在那里陈列他的晚报。日期是上次会面两天后。黄底黑字上写着那可怕的大标题：

一个单腿售报人正在那里陈列他的晚报。

福尔摩斯受到谋害[38]

我记得自己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39]，然后慌乱地抓起一张报纸，还忘记了付钱，被售报人训斥了几句。最后，我站在一家药店门口读到了那段恐怖的新闻。

我们遗憾地获悉，著名私人侦探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受到残暴攻击，情况危急。目前尚未获得详细报道，不过传闻此事发生在十二时左右的里金大街皇家咖啡馆[40]门外。福尔摩斯先生受到两名持棍者的攻击，头部和身上受伤，据医生诊断，伤势十分严重。他立刻被送进查林十字医院，随后由于本人坚持，被送回了贝克街的寓所。攻击者穿着讲究，肇事后从人群中穿过皇家咖啡馆向葛拉斯豪斯街逃去。据估计凶手属于因福尔摩斯的精明侦查而屡遭破获的犯罪集团。

不用说，我匆匆瞥了一眼新闻内容就跳上一辆马车直奔贝克街。在门厅，我遇见了著名的外科医生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门外停着他的马车。

“没有直接危险，”他回答说，“有两处头皮裂伤和几处严重青肿。已经缝了几针，打了吗啡。他应该安静地休息，不过几分钟的谈话没有太大关系。”

我轻轻走进黑暗的卧室。病人非常清醒，我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嘶哑地叫着我的名字。百叶窗拉下了四分之三，不过有一线斜阳射进来照在他裹着绷带的头上。一片殷红的血迹浸透了白色的纱布。我在他旁边坐下，垂下脑袋。

“没关系，华生，不用这么害怕，”他的声音很虚弱，“情况并不像看起来这么严重。”

“谢天谢地！但愿如此！”

“你知道，我是棍击专家，完全可以对付那个家伙。第二个人上来的时候我才招架不住了。”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福尔摩斯？当然是那个浑蛋唆使他们干的。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就去剥了他的皮！”

“好华生，我的老伙计！咱们可不能那么干，除非警察要抓他们。我想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逃脱法网的方法，我们可以肯定这一点。等着瞧吧，我有我的计划。首先，你要尽量夸张我的伤势。他们会到你那里打听消息的，所以你要大吹特吹。什么能活一周就算万幸啦，脑震荡啦，昏迷不醒啦——随你的便！说得越严重越好。”

“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怎么办？”

“他那里好办。他将会看到我最严重的情况，我会想办法的。”

“我还要做什么？”

“你要告诉欣韦尔·约翰逊，让那个女孩子躲一躲，那些家伙就要找她的麻烦了。他们当然知道在这个案子里她是我的助手。既然他们敢碰我，应该也不会忽略她。这件事很急，今晚就要办。”

“我立刻就去。还有什么事儿？”

“把我的烟斗放在桌子上——还有盛烟叶的拖鞋。好！每天上午都来这里，咱们一起讨论作战计划。”

那天晚上我就和约翰逊安排温特小姐前往偏僻的郊区暂避风声。

六天以来，公众都认为福尔摩斯已经濒临死亡。病情报告书说得十分严重，报纸上刊载着不祥的报道。但是每天的连续访问使我确信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结实的身体和坚强的意志正在创造奇迹，他恢复得很快，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实际感到的恢复速度比对我装出来的还要快。他有一种爱保密的脾气，时常引起戏剧性的效果，但总是弄得连最亲密的朋友都不得不去猜测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把“只有独自策划的人才是安全的”这句格言执行到了极端的地步——我比任何人都要更接近他，但还是时常感到与他之间存在着隔膜。

到了第七天伤口已经拆线，但报纸上却报道说他得了丹毒[41]。同一天的晚报上还有一条消息是我必须告诉他不可的，无论他身体状况如何。这条消息很简单——在本周五[42]从利物浦开出的丘纳德轮船公司[43]卢里塔尼亚号[44]的旅客名单中有阿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他将在举办与独生女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的结婚典礼之前前往美国料理重要财产事宜。当我念到这段消息的时候，福尔摩斯那苍白的脸上显露出全神贯注的冰冷表情，我知道他受到了打击。

“星期五？！”他大声说，“只剩下三天了。[45]我认为这恶棍是想躲过危险。但是他跑不了，华生！我保证他跑不了！现在，华生，请你替我办点事。”

“我就是为替你办事才来的，福尔摩斯。”

“那好，请你从现在起花二十四个小时聚精会神地钻研中国陶器[46]。”

他没有作任何解释，我也没问任何问题，长期的经验使我学会了服从。当我离开他的房间走到贝克街上的时候，我的脑中开始盘算，究竟怎么去执行这么一道离奇的命令。我坐车来到圣詹姆斯广场的伦敦图书馆[47]，把这个问题交给我的朋友，副管理员洛玛克斯，然后挟着一本相当大部头的书回到了住所。

据说那些临时抱佛脚而能在星期一质问专家证人的律师，不到星期六就把他勉强学来的知识忘光了。当然，我不敢自称已经是陶瓷学权威了，但是那天的晚上，加上整整一夜（除了中间的短暂休息），和第二天整整一个上午，我确实是在勤学强记大量的名词。我记住了著名烧陶艺术家的印章[48]，神秘的循环纪年法[49]，洪武和永乐[50]的标志，唐寅的书法，以及宋元初期的鼎盛历史等等。第二天晚上我来看福尔摩斯的时候，脑子里装满了这些知识。他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从报纸的报道中你是不可能猜出这种情况的。他用手托着裹满了绷带的脑袋，把身体埋进他惯坐的安乐椅里。

“嘿，福尔摩斯，”我说，“如果相信报纸上说的话，你正在咽气呢。”

“很好，”他回答，“这正是我要造成的印象。那么，你的学习成果如何？”

“至少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很好。你大概能就这个问题进行内行的谈话了？”

“我想应该可以。”

“那请你把壁炉架上小匣子拿给我。”

他打开匣盖，拿出一个用东方丝绸严密包裹着的小东西。他又打开丝绸，里面露出一个极为精致的深蓝色小茶碟。

“这东西必须小心翼翼地用手拿。这是真正的明朝蛋壳陶[51]，即使在佳士得拍卖行[52]里也没有比这件更好的了。一整套可谓价值连城——实际上除了北京紫禁城之外还有没有一整套都很难说。真正的收藏家看到这东西没有不眼红的。”

“我拿它干什么呢？”

福尔摩斯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希尔·巴顿医生[53]，半月街三六九号。”

“这是你今天晚上的名字，华生，你将去拜访格鲁纳男爵。我知道他的一点生活习惯，晚上八点钟他应该是有空闲的。你可以事先给他写一封信告知你的来访，并说你将带给他一件稀有的明朝瓷器。最好还是自称医生，这个角色你可以真实地扮演。你就说自己是收藏家，碰巧得到这套宝物。你听说男爵对这方面颇有兴趣，而你并不反对高价出售这批瓷器。”

“什么价钱？”

“问得好，华生！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货物的价钱，那就太失败了。这个碟子是詹姆斯爵士拿来的，是他主顾的收藏品。就算说它是举世无双的，也毫不过分。”

“我可以提议让专家来估价。”

“棒极了，华生！你今天真是才华横溢啊！可以让佳士得或者苏富比[54]拍卖行进行评估。不好自己提出价钱。”

“如果他不愿意见我呢？”

“他一定会见你的，他的收藏狂热已到了极为强烈的地步，尤其在这方面，在这方面他是公认的权威。华生，来坐下，我来念信的内容，不必要求回信，只需说明你要来访，并说清来访原因即可。”

这封信写得十分得体，既简短又礼貌，而且能打动收藏者的好奇心。一个街道送信人立刻将它送了出去。当天晚上，手持珍贵茶碟，怀揣巴顿医生的名片，我开始了这场冒险。

华丽的庭园说明格鲁纳相当富有，正如詹姆斯爵士所言。一条两旁栽种着珍贵灌木的曲折小道直通装饰着雕像的花园。这所住宅原本是一个南非金矿大王在其全盛时期修建的，那又长又低、带角楼的房子，在建筑艺术上虽说象噩梦一样阴沉，但就其规模和坚固性来看却非常可观。一个仪表不俗、衣着恍如主教的男管家把我让到了大厅，转交给一个身穿华丽长毛绒衣服的男仆，那个人又把我带到了男爵面前。

男爵正站在两扇窗户中间的一个敞开的大柜橱前面，里面摆着他的部分中国陶瓷。我进屋时，他拿着一个棕色花瓶转过身来。

“请坐，医生。”他说，“我正在检视自己的珍藏，不知道还出不出得起高价来增添珍品。你瞧，这个小花瓶是唐朝出品，七世纪的古物，你也许感兴趣。我相信这是最精美的工艺和最华丽的瓷釉。你说的那个明朝碟子带来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把碟子递给他。他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把灯光拉近——因为天色越来越暗了——开始仔细鉴赏。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使我可以从容端详他的相貌。

他的确是个极为漂亮的男人，在欧洲享有美男子的称号也确实名不虚传。他不过中等身材，但体态优雅而灵活，面色黝黑，很像东方人，疲倦的黑色大眼睛闪烁着极大的异性诱惑力。他的鬓发乌黑，胡须又短又尖，而且仔细地上了蜡。他的五官端正，惹人喜爱，只有那薄薄的嘴唇例外。假如我看到过一个杀人犯的嘴，就是在这里——它就像脸上一道冷酷而凶残的切口，嘴角紧绷，冷漠无情，令人生畏。他把胡须向上翘起而露出嘴角，这是不明智的，因为它成了天然的危险警告，使受难者警觉。他语调文雅，仪态无懈可击。论年纪，我以为他不过三十岁出头，事后才知道他已经四十二岁。

“棒极了，真是棒极了！”最后他开口道，“你说你有六个一套。奇怪的是，我居然从没听说过这套绝妙的珍品。我知道在英国只有一件能配上它，但那是绝不会出现在市场上的。如不冒犯，巴顿医生，请问你是怎么得到它的呢？”

“那无所谓吧？”我以一种自己能做出的最无所谓的口气说，“反正你看得出它是真品，而价格方面，我听专家的。”

“这太神秘了，”他乌黑的大眼睛里闪着怀疑，“在这样珍贵的物品上做交易，我当然想知道它所有的细节。它确实是真品，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不过——我必须估计到一切可能的情况——如果事后证明你没有权利出售它怎么办呢？”

“我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

“当然，这又引出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你的保证究竟有多大价值。”

“我的信用由银行负责。”

“的确如此。但这笔交易还是让我觉得太奇怪了。”

“愿不愿意进行这笔交易悉听尊便，”我满不在乎地说，“我首先考虑你，因为我知道你是著名的鉴赏家，但我在别处也不会有成交困难的。”

“谁告诉你我是鉴赏家的？”

“我知道你在这方面写过一本著作。”

“你读过那本书吗？”

“没有。”

“天哪，这可叫我越来越无法理解！你自称是个鉴赏家和收藏家，有一套价值连城的珍品，却不愿意浪费精力去查阅一下唯一能告诉你这套珍品价值的著作，你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呢？”

“我很忙，我是开业医生。”

“这不是回答。一个人要是真心喜爱某事，他总会找时间钻研的，无论他有什么别的业务。而你在信里说你是鉴赏家。”

“我就是鉴赏家。”

“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我不得不对你实话实说，医生——如果你真是医生的话——情况越来越可疑了。请问，你知道圣武天皇[55]以及他和奈良[56]附近的正仓院[57]的关系吗？怎么，你感到茫然？那么请你讲一讲北魏在陶瓷史上的地位。”

我装做发怒地跳了起来。

“先生，这太过分了，”我说，“我来这里是给你面子，而不是当小孩子被你考试的。我的陶瓷知识也许仅次于你，但我不能回答如此无礼的提问。”

他瞪着我，眼中的慵懒一下子消失殆尽。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凶狠的双唇之间闪现出牙齿。

“你在搞什么名堂？你是间谍。你是福尔摩斯的探子！你在愚弄我！我听说这家伙正在咽气，他就派间谍来摸我的底。你私自闯进了我的住宅。好啊！你进来容易，出去难！”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后退了一步，等着他冲上来。他已经勃然大怒。也许他一开始就怀疑我了，也许是他的提问使我露出了马脚，不管怎样，我已经无法再隐瞒身份了。他把手伸到一个小抽屉里疯狂地翻找着。这时，有什么动静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站在那里侧耳倾听着。

“啊！”他喊道，“啊！”一下子窜进了身后的小屋。

我一个箭步跳到小屋门口。那景象我一辈子都不会忘。通往花园的大窗户敞开着，在窗前，福尔摩斯像鬼影一般站在那里，他头上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脸色煞白。一转眼他已不见，我听到了他的身子擦过树叶的声音。宅子的主人大吼一声，也冲到了窗口。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有一只手臂——我清楚地看到一只女人的手臂——在树丛中一扬。与此同时，男爵发出了一声恐怖的惨叫——这叫声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他两手捂脸，满屋乱跑，头在墙上砰砰乱撞。接着，他倒在地毯上不停翻滚，一声声的尖叫在屋内回响不停。

“水！看在上帝的分上，拿水来啊！”他大喊着。

我从茶几上抄起一个水瓶朝他跑过去。这时男管家和几个男仆也赶来了。当我跪下一条腿把男爵的脸转向灯光时，一个仆人昏了过去。硫酸已经腐蚀了整张面孔，从耳朵和下颌滴落到地上。一只眼已经蒙上白翳，另一只红肿不堪。几分钟前我还在赞赏的五官，如今好似一幅美妙的油画被画家用粗海绵抹成一团。它们已经模糊、变色、失去人形、异常恐怖。

我简单解释了一下刚才发生的投洒硫酸之事。几个仆人爬上窗口，有的已经冲到了草地上，但是天色已晚，又下着雨。受伤的男爵一边嗥叫一边痛骂着那个洒硫酸的复仇者。“就是那个魔鬼吉蒂·温特！”他大叫着，“这个魔鬼，她跑不了！跑不了！我的天哪，疼死我了！”

我用油敷了他的脸，为他包扎，还打了一针吗啡。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面前，他对我的怀疑完全消失了，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仿佛我拥有拯救他那死鱼般的眼睛的力量。如果不是想起他那咎由自取的罪恶一生，我也许会对这样的美貌被毁灭流下同情的泪水。然而此时，他那发烫的手心给我带来的是厌恶，所以当他的家庭医生和会诊专家到来的时候，我真感到松了一口气。另外还来了一个巡官，我把自己的真实名片递给了他。不这样做是愚蠢的，而且也没有用处，因为苏格兰场对我的长相几乎和对福尔摩斯一样熟悉。然后我离开了这座阴森可怕的房子。不到一小时我就回到了贝克街。

那景象我一辈子都不会忘。通往花园的大窗户敞开着，在窗前，福尔摩斯像鬼影一般站在那里，头上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脸色煞白。

福尔摩斯坐在平常坐的安乐椅中，面色惨白、筋疲力尽。不只是由于他的伤情，就连他那钢铁般的神经也被今晚的事件震惊了，他悚然地听着我叙述男爵的毁容。

“这就是罪的代价，华生，纯粹是罪的代价！[58]”他说，“早晚是这个结局。上帝知道，这个人是恶贯满盈的。”随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黄色的本子：“这就是温特小姐所说的本子。如果这个本子都不能取消这场婚事的话，那么世界上恐怕什么都无能为力了。但是这个本子一定能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这是任何一个哪怕有些许自尊心的女人都不能容忍的。”

“这是他的恋爱日记吗？”

“或者说是他的淫乱日记，你怎么说都可以。温特小姐第一次提到这本日记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它是个有力的武器，只要我们能拿到它。当时我没说什么，因为温特小姐可能会走漏风声。但我一直在考虑着它。后来他们把我打伤，使我有机会让男爵认为没有必要防备我。这些都是有利条件。本来我打算多等几天，但他的访美迫使我加紧行动。他绝不可能把这种会牵连自己的文件留在家里，所以我们必须立即行动。夜里去偷是不可能的，他防范很严。但如果能在晚上把他的注意力引开，就有机会。于是就用上了你和你的蓝色小碟子。不过我必须搞清楚这个本子到底放在什么地方，而且我知道自己只有几分钟的行动时间，我的时间是受你陶瓷知识的限制的。所以，在最后一刻我还是找来了这个女孩子。我怎么知道她偷偷藏在怀里的小包裹是什么呢？我还以为她是为我的任务来的，没想到她还有自己的特殊任务。”

“他已经猜到是你派我来的了。”

“就怕这个。你缠住他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我拿到日记，虽然还不够让我安全逃走——詹姆斯爵士，欢迎，欢迎！”

这位彬彬有礼的客人已经应邀前来了。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福尔摩斯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你真是创造了奇迹，不折不扣的奇迹！”听完之后他说道，“但如果伤势真像华生医生说的那样严重，我们不用日记也能够取消这场婚礼了。”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德·梅尔维尔这样的女子是不会这么做的，她只会把他当做一个被毁容的殉道者而更加爱他。不，不是他的外形，而是他的道德，那才是我们要摧毁的对象。这本日记会让她醒悟过来的，我认为它是世界上唯一能让她冷静的东西。这是他亲笔写的日记，她一定会相信的。”

詹姆斯爵士把日记和珍贵碟子都拿走了。因为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办，就和他一起出来到了街上。一辆马车正在等候。他跳上车，对戴帽徽的车夫匆匆说了一句话，就急急驶去了。他把大衣的一半挂在窗口来遮挡车箱上的纹章，但我早已借着楣窗射来的灯光看得清清楚楚。我大吃一惊，转身跑上楼回到福尔摩斯的房间。

“我知道咱们的主顾是谁了，”我兴冲冲地大声报告自己的发现，“你猜是谁，原来就是——”

“是一位忠实的朋友和侠义的绅士。[59]”福尔摩斯抬手制止了我，“不必多说了。”

我不知道这本暴露罪恶的日记是怎样被利用的。可能是詹姆斯爵士办的，但更可能是把这件不大好处理的事交给了小姐的父亲。总而言之，效果十分圆满。三天之后，晨报上登出了一条消息，说阿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与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的婚礼已经取消。同一家报纸也刊载了刑事法庭对吉蒂·温特小姐的第一次开庭，她受到的严重指控是投洒硫酸。但是在审讯过程中出现了种种情有可原的经过，所以只判了此类犯罪的最轻徒刑。歇洛克·福尔摩斯本来受到盗窃指控的威胁，但既然目的是好的而主顾又是显赫的，于是连铁面无私的英国法庭也变得灵活变通和富有人情味儿了。他始终没被传讯。

福迷笔记

篇名：显贵的主顾

原名：The Adventure of the Illustrious Client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五年二月至三月，美国《科利尔周刊》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八日。

首次插画：霍华德·埃尔库克（《海滨杂志》），约翰·理查德·弗拉纳根（《科利尔周刊》）。

首次中译：《拯艳记》，周瘦鹃译，收录在一九二五年三月九日、四月七日发行的《半月》第四卷第六、第八号。

发生时间：一九○二年九月三日（星期三）至九月十六日（星期四）。

华生：一九○二年的时候不住在贝克街。

备注：文中所指的“显贵的主顾”一般认为是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

柯南·道尔自己认为，本篇“情节上虽然不突出，但是确属上乘之作，而且恰到好处地反映了上层圈子。”（《我喜欢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故事》）在给约翰·戈尔的一封信中（1926），他写道：“如果让我选最佳的六个福尔摩斯故事，我肯定会选入《显贵的主顾》。”

皮肤变白的军人[60]

我朋友华生的想法虽然有限，却执拗得出奇。很久以来他一直在鼓动我自己写一篇办案记录[61]。这也许是我自作自受，因为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向他指出他的描述是多么肤浅，并指责他没有严格遵守事实和数据，而是去迁就世俗的趣味。“你自己来试试吧！”这就是他的反驳。而等自己真正提起笔来的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内容的确必须用一种吸引读者的方式来表达。下面记录的这件案子看起来一定会吸引读者，因为它是我经历过的最古怪的一件案子，而碰巧华生在他的集子里没有收进它。谈到我的老朋友和传记作者华生，我要在此说明，我之所以在自己微不足道的研究工作中不嫌麻烦地增加一个同伴，并不是出于感情用事或异想天开，而是因为华生的确有他独到的地方，但出于谦虚的性格以及对我工作的过高评价，使他忽略了自己的特色。一个能预见你的结论和行动发展的合作者总是有危险性的，但如果每一步发展总是让他惊讶不止而未来总让他迷糊，那真是一个理想的伙伴。

根据我笔记本上的记载，那是在一九○三年一月，也就是布尔战争[62]刚刚结束之际，詹姆斯·M.多德先生前来找我。他是一位魁梧挺拔、精神饱满、皮肤黝黑的英国公民。当时，忠实的华生由于有了妻子而离开了我[63]，这是在我们的交往之中我所知道的他唯一的自私行为。当时我是孤身一人。

我的习惯是背靠窗户，请来访者坐在我的对面，让光线充分对着他们[64]。詹姆斯·M.多德先生似乎不知道怎样开始叙述，我也无意引导他，因为他的缄默给了我更多的时间去观察他。我觉得让主顾感到我的力量是有好处的，于是就把自己观察的结论说出了一部分。

“先生，看起来你是从南非回来的。”

“是的。”他惊讶地回答。

“义勇骑兵部队[65]，是不是？”

“正是。”

“一定是米德尔塞克斯[66]军团。”

“完全正确。福尔摩斯先生，您真是魔术师。”

我对他的惊讶微微一笑。

“如果一位健壮的绅士进我屋来，肤色晒黑得超过了英国气候所能达到的程度，手帕放在袖口里而不是衣袋里，那就不难看出他是从哪儿来的。你留着短须，说明你不是正规军，而你的体态是属于骑手的。至于米德尔塞克斯，你的名片上说自己是思罗格莫顿街[67]的股票商，你还能属于别的军团吗？”

“您真是洞察一切。”

“我和你看到的东西是相同的，只不过我锻炼出来了，对眼中的事物加以注意而已。不过，你当然不是来和我讨论观察术的。在图克斯伯里旧庄园出了什么事？”

“福尔摩斯先生！你——”

“没什么奇怪的，先生。你信上的邮戳是那里的，既然信里如此急迫地约我见面，显然是那里出了什么关系重大的事。”

“没错，的确是这样，不过信是下午写的，从那以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情。如果不是埃姆斯沃斯上校把我踢出来的话——”

“踢出来！”

“唉，差不多。这个埃姆斯沃斯上校是个硬心肠的人。他当年是一位最厉害的军纪官，而且那是个流行粗话骂人的年代。如果不是看在戈弗雷的面子上，我绝不会容忍他的无礼。”

我点燃烟斗，往椅背上一靠。

“你能否解释一下自己说的话。”

我的主顾略带讽刺地笑了。

“我已经习惯性认为不用说明您就什么都知道了。”他说，“我还是把事实都说出来吧，我真希望您能告诉我这些事实到底说明了什么。我整整一夜都没合眼，拼命想这件事，却越想越觉得莫名奇妙。

“我一九○一年一月参军的时候——那是整整两年以前——戈弗雷·埃姆斯沃斯[68]也参加了我们中队。他是埃姆斯沃斯上校的独生子，上校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获得过维多利亚十字勋章[69]。儿子身上也流着战士的血液，所以参加了义勇兵。在整个军团里也找不出比他更强的小伙子。我们成了好朋友，那种友谊只有在同甘共苦中才能形成。他是我的伙伴——这在军中是不寻常的。在一年的艰苦战斗生活里我们一直同生死共患难。后来，在比勒陀利亚[70]郊外戴蒙德山谷附近的一次战斗中[71]，他中了大号猎枪的子弹。我接到了从开普敦[72]医院寄来的一封信，还有从南安普敦[73]寄来的一封信，后来就没有下文了。音信全无，福尔摩斯先生，六个多月没有一封信，而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大家都回来了，我给戈弗雷的父亲写了一封信，询问他在哪里，没有回音。我等了一阵子，又写了一封信。这次收到了回信，又短又缺乏感情，说戈弗雷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一年也回不来——只有这么几句话。

“福尔摩斯先生，这没办法让我安心。这件事透着古怪。他是一个够朋友的小伙子，绝不会随便忘掉知心朋友。这不是他的行为。我碰巧又听说他是一大笔遗产的继承人，他和他父亲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好。这位老先生有点盛气凌人，而戈弗雷的火气又有点大。我不能相信那封回信，非得问个水落石出不可。不过，我自己的事情由于两年不在家也得清理一下，所以直到上个星期，我才开始处理戈弗雷的事。不过，既然要办，我就把别的事全都放下了，非办完它不可。”

詹姆斯·M.多德先生似乎是这样一种人，你最好和他做朋友而不是做对手。他的蓝眼睛盯着我，方形下巴绷得很紧。

“那么，你采取了什么步骤？”我问道。

“我的第一步是到他家——贝德福德[74]附近的图克斯伯里旧庄园——亲自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于是我先给他的母亲写了一封信——因为我对他那个丧气的老父亲不耐烦了——而且来了一个正面攻击。我写了“戈弗雷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告诉您许多我们共同生活的有趣故事。我路过附近，能否顺路拜访一下？”诸如此类的话。我收到一封相当热情的回信，说可以留我过夜。于是我在星期一就去了。

“图克斯伯里旧庄园是个偏僻的地方，无论从哪个车站下车都还有五英里的距离。车站没有马车，我只得步行，又拿着手提箱，所以直到傍晚才抵达那里。那是一座曲曲折折的大宅子，在一个相当大的园子里。我觉得这座住宅是各个时代、各种建筑的大杂烩，从伊丽莎白时期[75]半木结构的地基，一直到维多利亚时期的回廊，什么都有。屋里都是嵌板、壁毯和褪色的古画，是一座十足阴森神秘的古屋。有一个老管家拉尔夫，年龄仿佛和屋子一样古老，还他的妻子，更古老。她是戈弗雷的乳母，我曾听他谈起她，感情仅次于母亲，所以尽管她模样古怪，我还是对她涌出好感。我也喜欢戈弗雷的母亲，她是一个极其温柔、小白鼠似的妇女。只有上校令我很不愉快。

“一见面我们就起了冲突。本来我想立刻回到车站，如果不是觉得这等于帮了他的忙，我早就走了。我被径直带到他的书房，发现他坐在乱七八糟的书桌后面，体格高大，背部有些佝偻，肤色黝黑，胡子乱成一团。他那带红筋的鼻子象鹰喙般突出，两只灰色的凶狠眼睛从浓密的眉毛下面瞪着我。只看一眼我就理解了，为什么戈弗雷不常提起自己的父亲。

“‘先生，’他以一种刺耳的声音说，‘我很想知道你这次来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说我已经在给他妻子的信中说清楚了。

“‘是的，你说你在非洲认识戈弗雷。当然，我们只是听你那么一说。’

“‘我口袋里有他写给我的信件。’

“‘请让我看一看。’

“他把我递给他的两封信看了一遍，又随手扔给了我。

“‘好吧，那又怎样？’

“‘先生，我和你儿子戈弗雷是好友，共同经历的许多回忆把我们团结在一起。但他突然和我失去联系了，我能不奇怪吗？我想打听他的情况难道不是很自然吗？’

“‘先生，我记得我已经和你通过信，并告诉了你他的情况。他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他从非洲回来后健康情况不好，我和他的母亲都认为他应该换换环境好好休养。请你把这个情况转告给所有关心这件事的朋友们。’

“‘一定照办，’我说，‘不过麻烦你把轮船和航线的名字告诉我，还有起航的日期。也许我可以设法给他寄一封信去。’

“我的这个请求似乎让主人既为难又生气。他的浓眉压在双眼上面，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神色就像一个下棋的人发现对手走了威胁性的一步并已决定怎样去应付。

“‘多德先生，’他说，‘你的固执会让许多人都感到无礼，并认为你已经达到了无理取闹的地步。’

“‘请务必原谅我，这都是出于对你儿子的友情。’

“‘当然，我已经充分考虑到了这一点。不过我必须请你放弃这些请求。每家都有自己的内情，无法向外人说清楚，无论是多么善意的外人。我妻子非常想听你讲一讲戈弗雷过去的事，但我请求你不要管现在和将来的事，这种打听没有益处，只会使我们处境为难。’

“你看，福尔摩斯先生，我碰了钉子，而且全无办法绕过它。我只好装做同意他的意见，但心里暗自发誓不查清戈弗雷的下落绝不善罢甘休。那天晚上十分沉闷，我们三个人在一间阴暗的老屋子里默默地进餐。女主人倒是热切地向我询问她儿子的事情，但那老人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我对整件事都感到十分不快，所以在礼貌允许的最早时刻就辞别主人回到了自己的客房。那是楼下一间空荡荡的宽敞屋子，和宅子里别的房间一样，不过在南非草原生活了一年之后谁也不会十分讲究居住条件了。我打开窗帘朝园子望去，发现外面是一个晴朗之夜，半圆的月亮高悬在空中。之后，我坐在熊熊的炉火边。身旁的桌上放着台灯，我打算读小说来分散一下自己的心思。接着我被老管家拉尔夫打断了，他拿来了一些备用煤。

“‘先生，我怕您夜里需要加煤。今天挺冷的，这间屋子又不保暖。’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留在了屋子里，当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那里望着我，好像心里有事的样子。

“‘对不起，先生，我忍不住听了您在餐桌上谈论戈弗雷少爷的事儿。您知道，我的妻子当过他的乳母，所以我差不多可以说是他的养父，当然很关心他。您是说他表现得很好吗，先生？’

“‘他是全军团里最勇敢的人之一。有一次他把我从布尔人的枪林弹雨中拖了出来，不然我今天或许就不在这儿了。’

“老管家兴奋地搓着自己干瘦的双手。

“‘没错，先生，正是这样，戈弗雷少爷就是这个样子。他从小就有勇气，庄园里的每一棵树他都爬过。他什么都不怕。他曾是一个好孩子，没错，他曾是一个棒极了的小伙子。’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喂！’我大声说，‘你说他曾是棒小伙子，你的口气仿佛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戈弗雷到底怎么了？’

“我抓住老管家的肩膀，但他退开了。

“‘先生，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请您问主人吧，他知道。我不能多管闲事。’

“他刚要走出去，我拉住了他的胳膊。

“‘听着，’我说，‘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否则今夜就不能离开这间屋子。戈弗雷死了吗？’

“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就像被施了催眠术。最后，他勉强从嘴里挤出来了回答，而且是一个可怕的、出人意料的回答。

“‘我宁愿他是死了才好！’他喊道。说完他使劲一扯，就跑出屋去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当然可以想象，我回到自己原来坐的椅子上，心情糟透了。老管家刚才说的话对我来说只有一种解释。显然，我的朋友牵扯到了某种犯罪事件，或者至少是什么不名誉的事，关乎家庭的荣誉了。于是严厉的父亲就把儿子送走，把他藏了起来，以免家丑外扬。戈弗雷是个不管不顾的冒失鬼，往往会受周围的人影响。显然，他落入了坏人之手并被引向了犯罪。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在太可惜了，但即使如此我也有责任把他找出来并设法帮助他。我正在这样焦急地思考着，猛一抬头，竟然看到戈弗雷就站在我面前。”

我的主顾讲到这里沉思着停了下来。

“请继续讲下去。”我说，“你的案子有一点很特别的地方。”

“福尔摩斯先生，他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我刚才向你说过我曾望向窗外欣赏夜景，所以窗帘一直半开着，他的身影就在帘子打开的地方。那是一扇落地大窗，所以我可以看到他整个人的样子，令我吃惊的是他的脸。他面色惨白，我从没见过他这样苍白。我猜鬼魂大概也就是那个样子。不过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我看出那是活人的眼睛。他一发现我看着他，就向后一跳，消失在黑夜里了。

“这个人的样子有一种让人非常吃惊的东西。不仅是那惨白如纸的面孔，还有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见不得人的、罪责感的东西——这种东西完全不像那个我所熟知的坦率痛快的小伙子。我感到恐怖。

“但如果一个人当过两年兵，整天和布尔人打交道，他是不会被吓倒的，遇见变故反而会立即行动起来。戈弗雷刚一躲开，我就跳到了窗前。窗户的开关不太灵，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它打开。随后我就钻出窗户，飞快地跑到花园小路上，朝着我认为他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条小路很长，光线又有点暗，但我总觉得前面有东西在跑。我冲上前去，叫着他的名字，但没有用。我跑到小路的尽头，这里有好几条岔道通向几个小屋。我犹豫了一下，这时我清楚地听到了一扇门关上的声音。这声音不是来自我背后的屋子，而是从前方的黑暗处传来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就足以证明我刚刚看到的不是幻影。戈弗雷确实从我眼前逃走了，并且关上了一扇门，这一点是肯定的。

“我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这一夜我过得非常不安，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这个问题，打算找一种理论来解释这些现象。第二天我觉得老上校多少缓和了些。既然女主人声称附近有几个好玩的去处，我就趁机问道，自己再停留一晚是否不便。老上校勉强默认了，这就为我争取到了一整天的时间去观察。我已经十分肯定戈弗雷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藏着，但具体的地点和原因还有待解决。

他一发现我看着他，就向后一跳，消失在黑夜里了。

“这所房子又大又曲折，在里面藏上一个军团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人是藏在房子里，那我是很难找到的，但我听见的门响不在里面。我必须到园子里寻找这个秘密。这不难做到，因为那几个老人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我完全可以去实施自己的计划。

“园子里有几间小屋，而在园子尽头有一座稍具规模的建筑——足够园丁或护林人居住。难道关门声是从这里发出的吗？我装做漫不经心、仿佛随便散步的样子向它走了过去。这时有一位矮小利落、蓄着胡须、身穿黑衣、头戴圆礼帽的男子从那座建筑的门里走了出来——完全不像园丁的样子。他出来之后把门锁上，把钥匙放进了口袋里。他回身发现了我，脸上顿时显出吃惊的神色。

“‘你是这里的客人吗？’他问我。

“我说是的，并说我是戈弗雷的朋友。

“‘真可惜他旅行去了，不然他会非常愿意见到我的。’我又这么解释道。

“‘没错，没错，’他仿佛做了亏心事似地说着，‘改个时间再来吧。’然后就走开了。但当我回头看时，他却正躲在园子另一边的桂树后面，站在那里观察着我。

“我一路走过去，仔细查看这座小建筑，但窗户被严密地遮挡着，看起来似乎是空的。如果我过分大胆地窥探，可能会因小失大，甚至被轰出去，因为我知道自己正在受人监视。所以我回到房子里，等到晚上再继续侦查。当天色完全黑下来，四周悄然无声之后，我就从窗户溜了出去，偷偷走向那神秘的建筑物。

“我刚才说这建筑物被严密地遮挡着，现在我发现它还关着百叶窗。不过，有一扇窗户透出了灯光，所以我集中注意力从这儿往里瞧。算我走运，帘子并没有完全拉上，我可以看见屋里的情景。里面相当明亮洁净，壁炉烧着旺火，灯光闪耀。里面坐着我早上碰见的矮个男人，他正在抽着烟斗读报纸。”

“什么报纸？”我问道。

我的主顾似乎不太高兴我打断了他的话。

“有关系吗？”他反问道。

“关系重大。”

“我真没注意。”

“也许你能看出那是大张的报纸还是小本的周刊吧？”

“对了，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不是大张，可能是《观察家》杂志。不过说真的，我当时实在顾不上这类小事儿了，因为屋子里还有一个人背对窗户坐着，我敢肯定那就是戈弗雷。当然我看不见他的正脸，但我熟悉他的肩膀形状。他用手支着头，样子十分忧郁，身子朝着壁炉。我刚要设法行动，突然有人在我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上校就站在我身旁。

“‘到这里来，先生！’他压低了声音说。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回房子里，我一直跟着他走进我的房间。他从门厅里带来了一张火车时刻表。

“‘八点半有一班火车开往伦敦，’他说，‘马车八点钟停在大门外。’

“他的脸都气白了。而我呢，我感到自己的处境太尴尬了，只好结结巴巴说了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道歉话，力求用对朋友的担心来解释。

“‘这个问题不用再谈，’他断然地说道，‘你无耻地侵犯了我们家庭的隐私。你是作为客人到这里来的，但你成为了密探。先生，我只想说一句话，就是不想再见到你。’

“这下子我也生气了，说了些不客气的话。

“‘我看见你儿子了，我确信你是为了个人目的把他隐藏起来的。我不知道你把他关起来的动机是什么，但我肯定他已经失去行动自由。我告诉你，上校，除非我确知自己的朋友是安全和健康的，否则我绝不会停止寻找真相的努力，也绝不会被你的任何恐吓所吓倒。’

“这个老家伙面孔变得像魔鬼一样凶暴，我真以为他可能动手。我刚才说过他是一个瘦削、狂暴的高大老头子，虽然我不是弱者，但也很难对付他。不过，他在狂怒地瞪了我一阵之后就转身离开了。我早上按时乘火车走了，目的就是立刻来找你听取你的意见，并求得你的帮助，这就是我写信和你约会的缘故。[76]”

以上就是来访者摆在我面前的问题。大概机智的读者已经看出来了，这个案子并不困难，因为可以解释问题根源的答案极为有限。不过尽管简单，这个案子却带着新奇有趣的地方，所以我才冒昧地把它记录下来。现在我就用自己常用的逻辑分析方法来缩小可能的答案范围。

“仆人们，”我问，“一共有几个人？”

“我几乎可以肯定，只有老管家和他的妻子。他家的生活看起来非常简单。”

“那么在花园小屋里没有仆人了？”

“没有，除非那个留胡须的矮个子男人是仆人。但他看来身份高得多。”

“这一点很有启发。你看到过从一所房子往另一所房子送食物的迹象吗？”

“你这么一提，我的确想起自己曾看见老拉尔夫提着一个篮子朝着园子里平房的方向走去。当时我并没有往食物上想。”

“你在当地访问和打听了什么没有？”

“是的。我和火车站站长和村里的旅馆主人攀谈过。我只是简单地问他们是不是知道我的伙伴戈弗雷的情况。他们两人都说戈弗雷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他曾回过家，但紧接着就外出了。看来大家已经接受了关于他旅行的说法。”

“你没有向他们提到你的怀疑吗？”

“一点都没提。”

“很明智。这件事需要调查，我要跟你一起到图克斯伯里老庄园去一趟。”

“今天？”

不巧的是，当时我正在了结一桩案子，就是我朋友华生叙述过的修道院学校案，格雷明斯特公爵深陷其中[77]。我还受到土耳其苏丹[78]的委托办一个案子，如果延误将会产生极严重的政治后果。所以，直到了下周初（根据日记[79]的记载）我才在詹姆斯·M.多德先生的陪同下踏上了前往贝德福德郡[80]的旅程。在我们驱车经过伊斯顿区的时候，我把一位严肃寡言、肤色黝黑的绅士接到车上，这是事先和他约定好的。

“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我对多德说，“请他在场或许一点用也没有，但是或许会起决定性的作用。目前不必细谈这一点，到时候就知道了。”

凡是读过华生写的纪录的读者，应该已经熟悉了我的做法，在侦查一件案子的过程中，我是不多说话、不泄露想法的。多德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没说什么，我们三个人就一同继续赶路了。在火车上我又问了多德一个问题，并故意让我们的朋友听到。

“你说你从窗户里清晰地看见了你朋友的脸，所以能肯定那就是他本人，是这样吗？”

“关于这一点没有问题。他的鼻子贴住玻璃，灯光正照在他的脸上。”

“不会是另一个长得很像的人吗？”

“不可能，肯定是他。”

“但是你又说他的样子变了？”

“只是颜色变了。他的脸色——怎么说呢——是鱼肚白色，他的皮肤变白了。”

“是整张脸都很苍白吗？”

“我想不是。我看得最清楚、最苍白的是他的前额，因为他的额头贴着玻璃。”

“你叫他的名字了吗？”

“我当时又惊又怕，没有叫。后来我试着追他，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没追上。”

我的调查已经基本完成了，只再需要一个小情况就可以全部结束。经过一番旅行之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多德描述的这座奇怪而凌乱的庄园。开门的是老管家拉尔夫。我已经把马车全天租下来了，于是就请我的老朋友先坐在车上等着，我们请他时再下车。拉尔夫是一个矮个子、皱纹很多的老人，穿着传统的黑外套和椒盐色裤子，只有一点很特别，他戴着黄皮手套。一看到我们，他就甩下手套放在了门厅的桌子上。正如我的朋友华生所说，我有着出奇灵敏的感官。当时屋子里有一种不明显、但是带有刺激性的气味，似乎就是从门厅桌子上传出来的。我转身把帽子放在桌上，又顺手把它弄到地上，然后弯下腰去捡，趁机使我的鼻子挨近手套不到一英尺。没错，这股类似柏油的怪味儿的确是从手套上传出来的。侦查已经完成，于是我进入书房。唉，我自己写记录就这么直白，实在不高明！华生笔下那些引人人胜的文字，不正是靠隐去这些环节吗？

上校不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是一听拉尔夫的通报立刻就来了。我们听见他那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从过道传来。他猛一推门就冲进了房间，胡须立起，眉毛眼角都挑了起来，的确是一个少见的凶狠老头子。他手里拿着我们的名片，使劲撕碎，扔在地上，抬脚就踩。

“你这个多管闲事的浑蛋，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不准你登我的门！我绝不允许你再来，如果你胆敢不经我允许再到这里来，我就有权使用暴力，我枪毙了你！我坚决枪毙你！至于你，先生，”他转向我说，“我给你同样的警告。我知道你的可耻职业，你可以到别处去显示你的本事，我这里用不到你。”

“我不能走，”我的委托人坚决地说，“除非戈弗雷亲口告诉我他的自由没有受到限制。”

我们这位不情愿的主人按了一下铃。

“拉尔夫，”他命令道，“给本地警察局打电话，叫他们派两个警察来。就说有贼。”

“等一等，”我连忙说，“多德先生，你应该知道，埃姆斯沃斯上校是有权利的，我们无权进入他的住宅。另一方面，他也应该知道你的行动完全是出于对他儿子的关注。我冒昧地说，如果允许我和上校谈五分钟，我可以让他改变对这件事的看法。”

他猛一推门就冲进了房间，胡须立起，眉毛眼角都挑了起来，的确是一个少见的凶狠老头子。

“我没那么容易改变，”老上校说，“拉尔夫，执行命令。你还等什么？快打电话[81]！”

“不行，”我往门上一靠，“警察一干涉，就恰恰会导致你所惧怕的结局。”我掏出笔记本，在一张撕下的纸页上匆匆写了一个词，然后把纸递给上校说：“这就是我们前来的原因。

他凝视着纸条，脸上除了吃惊之外什么表情都消失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无力地说了一句，沉重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的职业就是把事情弄清楚，这是我的业务。”

他沉思着坐在那里，枯瘦的手摸着蓬乱的胡须。终于，他做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好吧，如果你们非要见戈弗雷，就见吧。这件事与我无关，是你们迫使我做的。拉尔夫，去告诉戈弗雷先生和肯特先生，我们五分钟内就到。”

五分钟之后，我们已经走过了花园小径，来到神秘小屋前面。一位蓄胡须的矮个子男人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了十分诧异的表情。

“这太突然了，上校，”他说，“这完全打乱了咱们的计划。”

“我实在无能为力，肯特先生，别人迫使咱们这么做。戈弗雷先生能见我们吗？”

“是的，他在里面，”他转身带领我们走进一间宽敞而陈设简单的屋子，有一个人背朝着壁炉站在那里。一看见那个人，我的主顾立刻跳上去伸出手来。

“嗨！戈弗雷，见到你太好了！”

但是对方挥手让他后退。

“不要碰我，吉米。不要靠近我。是的，你非常惊讶！我已不像那个骑兵中队的棒小伙子、一等兵埃姆斯沃斯了，对不对？”

他的面容的确是异常的。可以看出来，他原本是个五官端正、皮肤被非洲阳光晒黑的漂亮男子，但是如今在黝黑皮肤之间夹杂着一些奇怪的白斑，这使他的皮肤变白了。

“这就是我不见访客的缘故，”他说，“你倒是没关系，但用不着你的同伴。我知道你的心意是好的，但这么做对我不利。”

“我只是想确定你是否安全无恙，戈弗雷。那天夜里你往我窗户里瞧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后来我就不放心，一定要把情况弄清楚不可。”

“老拉尔夫跟我说你来了，我忍不住要看看你。我真希望你没看见我，但后来我听见开窗户的响声，只好跑回小屋。”

“到底是怎么搞的，何必这样？”

“这件事倒不难说清楚，”他点燃一支香烟，“你记得那天早上在布弗斯普鲁的战斗吗，就在比勒陀利亚外面的铁路西线上？你听说我受伤了吗？”

“我听说了，但不知道详细情况。”

“我们三个人被切断了和本部的联系。有辛普森——就是外号叫秃头辛普森的那个人——有安德森，还有我。地势崎岖不平，我们正在追击布尔人，但是他们埋伏起来，把我们包围了。他们两人被打死了，我肩上中了类似猎枪的子弹。但是我拼命趴在马上，跑了几英里路才昏过去掉了下来。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挣扎着站起身，感到非常虚弱。使我吃惊的是，不远处就有一座房子，相当大，有南非式的游廊和许多窗户。天气很冷，你记得那种夜晚袭来的令人麻木的寒冷，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难以忍受的致命的冷，和爽利明快的霜冻很不一样。简单说吧，我感到冷彻骨髓，唯一的希望就是设法抵达那座房子。我拼尽全力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拖着，几乎已经失去知觉。我只依稀记得自己爬上台阶，走进一扇敞开的门，进入一间摆着几张床位的大屋子，倒在一张床上，嘴里满意地哼了一声。床上的被子已经摊开，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把被子往自己颤抖的身上一拉就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我发现自己不但没有进入一个健康的世界，反而进入了一场难以置信的噩梦。非洲的阳光从没有挂窗帘的宽大窗户射进来，使这间刷成白色的宽敞空荡的大房间显得特别明亮。我面前站着一个矮如侏儒的人，脑袋硕大就像鳞茎球，嘴里急切地说着荷兰话[82]，挥动着一双海绵般变形而可怕的手。他身后站着的一群人仿佛都觉得眼前这情况很有意思，但我看到他们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没有一个正常的人形，每个人不是歪七扭八就是臃肿变形。这些丑八怪的笑声比什么都难听。

“看起来他们全都不会讲英语，但是情况必须说清楚不可，因为大脑袋越说气越大，后来一边怪叫着一边用他那变形的手揪住我就往下拉，根本不管殷红的鲜血从我的伤口不停地流下来。这个小怪物力大如牛，如果不是有一个年长的负责人听见这间屋子的嘈杂声走了过来，真不知道他会把我弄成什么样子。他用荷兰语责备了几句，揪我的人就躲开了。然后他转向我，睁大了惊讶的眼睛。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他诧异地问，‘别动！我知道你已经疲惫不堪，你肩上的伤口需要处理。我是医生，我马上找人给你包扎。不过，小伙子，你在这里比在战场上更危险。你是在麻风病院里，你在麻风病人的床上过了一夜。[83]’

“吉米，我还用说别的吗？看来，由于战火迫近，这些病人在前一天都疏散走了。第二天，由于英军开来，他们又被这位医务总监送回医院。他说，尽管他自认为有免疫力，也绝不敢像我那样在麻风病人的床上睡一夜。后来，他把我安置在一间单独病房里，细心护理，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我就被送往比勒陀利亚总医院。

“你看，这就是我的悲剧。我希望能侥幸，但是当我回到家里，脸上出现的这些可怕症状终于宣布了我未能逃脱感染的命运。该怎么办呢？我住在一座平静无邻的房子里，还有两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仆人。这是一个可以居住的地方。肯特先生是一位外科医生，在保证绝不泄密的条件下他愿意陪我同住。这样处理是十分简单的。而另一条路则是如此可怕——和陌生人一起被终身隔离，永远不得释放。我们必须绝对保密，否则即使在这个穷乡僻壤也会引起群众哗然，早晚会把我扭送麻风病院。吉米，就连你都不能告诉。今天我父亲怎么会让步的，我真不明白。”

上校指了指我。

“是这位先生迫使我让步的，”他打开我递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麻风”字样，“既然他已经知道这么多了，那最安全的办法还是都告诉他。”

“的确如此，”我回答，“谁敢说这样做没有好处呢？看来只有肯特先生一个人诊断过病人。请允许我问一句，先生是不是这种病的专门医生呢？因为据我了解，这是一种热带病或亚热带病。”

“我有合格医生的正常知识。”他有点板起面孔地说。

“先生，我深信你是有能力的，但我觉得在这个病例上听听会诊意见也是有价值的。据我理解，你避免会诊只是怕发生压力而使你交出病人。”

“正是这样。”上校说。

“我预料到这一点了，”我解释道，“今天我带来一个朋友，他的谨慎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以前我曾替他出过力，因此他愿意做为一个朋友而不是专家来提供自己的意见。他的名字是詹姆斯·桑德斯爵士。”

听到这句话，肯特先生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惊喜，简直就像是新晋升的下级军官要会见罗伯茨勋爵[84]似的。

“我将感到骄傲。”他低声说。

“那我就请詹姆斯爵士到这里来，他现在正等在门外的马车里。至于我们，上校，我们可以到你的书房去，我来做些解释。”

在这种关键时刻就能显出我是多么需要我的华生了。他善于运用得体的提问和种种惊叹词来夸大我的侦查艺术，把我那种原本只是系统常识的侦察术渲染成奇迹。现在我自己来叙述，就没有人来捧场了。我只好如实描写，就像那天在上校书房里对着几个听众所说的一样，其中还包括戈弗雷的母亲。

“我的方法，”我说道，“就建立在这样一种假设上——当你把一切不可能的结论都排除之后，那么剩下的，不管多么离奇，也必然是事实。也可能剩下几种解释，如果这样，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加以排除，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有足够证据来支持的解释。现在我们就用这个方法来研究一下这个案子。起初，在我面前出现了三种可能的解释，能够说明为什么这位先生在他父亲庄园的小屋里被隔离或禁锢起来。他可能是因为犯罪而逃避，或是因为精神失常而不愿住疯人院，最后有可能是因为某种疾病而需要隔离。我想不出其他解释。那么，就需要把这几种结论加以对比和甄别。

“犯罪的说法是不能成立的。本地区并没有还没破案的犯罪报告，这我十分清楚。如果说是还没暴露出来的犯罪，那从家族利益的角度，应该是把他弄走或是送出国外，而不是藏在家里。我看不出这条思路有什么可能成立的地方。

“精神失常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小屋里的第二个人可能是看守人。他走出来之后反锁上门，这就加强了上述假设，说明可能是强行禁闭。但另一方面，禁闭不可能很严，否则这个青年就不能跑出来去看他的朋友了。多德先生，你记得我曾向你询问过要点，比如肯特先生读的是什么报纸。如果是《柳叶刀》[85]或《英国医学杂志》，那会帮助我证实。不过，只要有医生陪同并上报当局，把精神病人留在家里是合法的。为什么这样拼命保密呢？因此精神失常的想法也不能成立。

“剩下的第三种可能，看起来虽然稀奇，却是完全符合实际情况的。麻风在南非是常见病，由于特殊的遭遇，这位青年可能受到感染。这样一来，他的家属就处在了十分困难的境地，因为他们不愿把他交给麻风隔离病院。为了不走漏风声、不受当局干涉，必须严守秘密。如果支付合适的报酬，不难找到一位忠实的医生来照顾病人。也没有理由不让病人在晚上出来。肤色变白是这种病的普遍症状。这个假设的论据十分充足，以致我下定决心把它当作事实来行动。当我初到这里，发现给小屋送饭的拉尔夫戴着浸了消毒水的手套，就连最后的疑点也消除了。先生，我只写了一个词，告诉你秘密已被发现，之所以写而没有说出来，就是为了向你证明可以信任我的谨慎。”

我刚刚以这句话结束自己的小小分析时，门开了，那位严肃的著名皮肤病学家被引进来了。但是破例地，他那狮身人面像般的脸今天解冻了，眼中流露出了充满人情味的温暖。他向上校走过去，同他握了手。

“我总是给人带来坏消息，”他说，“但今天的消息不那么坏。不是麻风。”

“什么？”

“典型的类麻风，也就是鱼鳞癣[86]。这是一种鳞状的皮肤疾病，影响仪容，非常顽固，但有治愈的可能，而且绝无传染性。没错，福尔摩斯先生，的确是非常巧合。但我们能说完全是巧合吗？难道没有一些未知的因素在起作用吗？也许这位年轻人接触病人之后的恐惧心理产生了一种生理作用，模拟了他所恐惧的东西？不管怎么说，我可以用我的职业荣誉来担保——啊！夫人[87]昏过去了！我建议由肯特先生护理她，直到她从这次惊喜性休克中复原为止。”

福迷笔记

篇名：皮肤变白的军人

原名：The Adventure of the Blanched Soldier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六年十一月，美国《自由》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六日。

首次插画：霍华德·埃尔库克（《海滨杂志》），弗瑞德里克·多尔·斯蒂尔（《自由》）。

首次中译：《讳疾记》，周瘦鹃译，载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九日发行的《紫罗兰》第二卷第一号。

发生时间：一九○三年一月七日（星期三）至一月十二日（星期一）。

提到已刊案件：修道院学校。

华生：由于有了妻子而离开福尔摩斯，福尔摩斯认为这是华生唯一一次自私行为。

备注：这是福尔摩斯撰写的第一篇故事。文中华生的婚姻问题成为了福学家争论的主要话题之一。

P.G.伍德豪斯的《生活一页》发表在一九二六年八月的《海滨杂志》和一九二六年八月七日的《自由》上。这篇小说讲述了一个女孩被软禁在一所乡村房屋中。她的爱人不顾其监护人的阻挠找到了她，却原来是因为女孩生了怪病，皮肤出现了花斑，于是将自己囚禁起来。男孩用一种特殊的药治愈了女孩的病，这种神奇的药还让她叔叔的体型变瘦，让管家免去了腰痛之苦。这篇作品发表的时间距离《皮肤变白的军人》发表仅两个月。

王冠宝石案[88]

华生医生[89]很高兴又回到了贝克街二层这个杂乱无章的房间，许多奇异的冒险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他环顾室内，墙上贴着科学图表，屋里摆着被强酸腐蚀的药品架，屋角立着小提琴盒子，煤斗里依然放着烟斗和烟草。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比利充满笑容和活力的脸上。比利是一个小听差，年纪虽小却很聪明懂事，有他在身边，可以抵消一点这位著名侦探的阴沉身影所带来的孤寂感。

“一切都是老样子，比利。[90]你也没变。他也还是老样子吧？”

比利有点担心地看了看那关着的卧室门。

“我想他大概是上床睡觉了。”比利说。

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现在正是傍晚七点钟。[91]不过华生已经十分熟悉他朋友的不规律生活，不会感到现在睡觉有什么奇怪。

“也就是说，他现在手里有案子？”

“是的，先生。他现在非常紧张，我很担心他的健康状况。他越来越苍白消瘦，还吃不下饭。赫德森太太总是问他：‘福尔摩斯先生，您几点钟用饭？’而他总是回答：‘后天七点半。’您知道他专心办案的时候是怎么过日子的。”

“是的，比利，我很清楚。”

“这段时间他正在盯着什么人。昨天他化装成一个找工作的工人，今天变成了一个老太太。这些伪装差点儿把我也骗了，不过我现在也应该算是熟悉他的习惯了。”比利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了指立在沙发上的一把很皱的阳伞，“这就是化装成老太太的道具之一。”

“这都是为了什么呢？”

比利放低了声音，仿佛在谈论国家大事似的：“跟您说倒没什么关系，但不能外传。就是那个马萨林钻石的案子。”

“什么——就是那个十万英镑的盗窃案吗？”

“是的，先生，他们下决心要找回它。那天首相[92]和内政大臣[93]都来了，就坐在那个沙发上。福尔摩斯先生对他们的态度很好，没用几句话就让他们放心了。他答应一定尽全力去办。然而那个坎特米尔勋爵[94]——”

“哦！”

“是的，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让我说的话，他就是一具活僵尸。我可以跟首相谈得来，也不讨厌内政大臣，他是一个有礼貌、好心肠的人。但我可受不了这位勋爵大人。福尔摩斯先生也受不了他。您瞧，他根本不相信福尔摩斯先生，也反对请他办案。他反倒巴不得福尔摩斯先生办案失败。”

“福尔摩斯先生知道这些吗？”

“福尔摩斯先生肯定什么都知道。”

“那就让咱们祝愿他办案成功，让坎特米尔勋爵见鬼去吧。嘿，比利，窗户前面那个帘子是干什么的？”

“三天前福尔摩斯先生吩咐挂上去的，在那背后有个好玩的东西。”

比利走过去把遮在凸肚窗凹处的帘子拉开。

华生医生不觉惊叹了一声。那是他朋友的蜡像，穿着睡衣，装饰齐全，脸偏向窗户微微下垂，仿佛在读一本书，身体深坐在安乐椅里。比利把蜡像的头摘下来举在空中。

“我们把头摆成各种不同的角度，为的是让它更像真人。如果不是放着窗帘，我可不敢摸它。打开窗帘，马路对面也能看见它。”

“以前有一次我和福尔摩斯也使用过蜡像。”

“那时候我还没来呢，”比利随手拉开窗帘朝街上张望着，“有人在那边监视着我们，我现在就能看见那边窗口的一个家伙。您过来看看。”

华生刚迈了一步，卧室的门突然开了，露出福尔摩斯的瘦高身体。他的面色苍白而紧张，但步伐和体态和往常一样矫健。他一个箭步跳到窗口，立刻拉上了窗帘。

“不要再动了，比利。”他说，“你刚才有生命危险，而我现在还用得着你。华生，很高兴又在老地方见到你。你来的正是时候，关键时刻。”

“我猜也是这样。”

“比利，你可以走了。这孩子是个问题，我究竟能让他在这件冒险的事情里涉足多深呢？”

“冒什么险，福尔摩斯？”

“暴死的危险。我估计今晚会出事。”

“什么事？”

“被暗杀，华生。”

“别开玩笑了，福尔摩斯！”

“就连我有限的幽默感也不至于开这样的玩笑。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还是先轻松一下吧，对不对？允许我喝酒吗？苏打水罐和雪茄都在老地方。我看你还是坐回你原来的安乐椅吧。你大概还不会讨厌烟斗和我的糟糕的烟草吧？它们最近代替了我的三餐。”

华生医生不觉惊叹了一声。那是他朋友的蜡像，穿着睡衣，装饰齐全，脸偏向窗户微微下垂，仿佛在读一本书，身体深坐在安乐椅里。

“为什么不吃饭呢？”

“因为饥饿可以改善人体的机能。作为一个医生你当然会承认，消化过程得到的供血量等于大脑损失的供血量。而大脑是我的全部，华生。除了大脑之外的身体对我来说只是附属品。所以，我首先应该考虑大脑的需要。”

“不过，危险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了，趁着还没出事的时候，你把凶手的姓名和地址记在脑子里说不定也有好处。你可以把它交给苏格兰场，连同我的问候和临终祝福。他的名字是西尔维亚斯——内格雷托·西尔维亚斯伯爵[95]。写下来，伙计，写下来！莫尔赛花园街一百三十六号。记住了吗？”

华生那忠诚的脸急得都发颤了。他非常明白福尔摩斯冒的危险有多大，也非常清楚自己的伙伴刚才说的话与其说是夸张不如说是轻描淡写。华生一向是个行动家，他马上就做出了决定。

“算我一个，福尔摩斯。我这两天没有什么事。”

“我说华生，你的人格可没见长进，还又添了说谎的毛病。你分明是个忙不过来的医生，每个小时都有人来找你看病。”

“那都不是什么要紧的症状。你为什么不让人逮捕这个家伙呢？”

“我确实可以这样做，这也正是令他焦躁的缘故。”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因为我还不知道钻石藏在什么地方。”

“对了！比利跟我说过——是失踪的王冠钻石。”

“不错，就是那颗巨大的黄色马萨林[96]钻石。我已经撒下了网，也网住了鱼，但我需要的是钻石。逮捕他们有什么用呢？当然可以为社会除一害。但这不是我的目的，我要的是钻石。”

“这个西尔维亚斯伯爵是你的鱼之一吗？”

“没错，而且是鲨鱼。他是咬人的。另一个是塞姆·莫尔顿，搞拳击的。塞姆倒是个不坏的家伙，不过被伯爵利用了。塞姆不是鲨鱼，他是又大又一根筋的傻鱼。他也在我的网里扑腾呢。”

“这个西尔维亚斯伯爵在什么地方？”

“今天一上午我都在他身边。你以前也曾看见过我化装成老太婆，华生，但今天最逼真。有一次他还替我拾起了我的阳伞，并说：‘对不起，夫人。’他有一半意大利血统，在高兴的时候很有一点南方的礼貌风度，但另一种情况下就变成了魔鬼的化身。人生真是无奇不有，华生。”

“人生也可以变成悲剧。”

“是的，也许可以。后来我一直跟着他到了米诺里斯[97]的老斯特劳本齐[98]商店。这个店做气枪[99]，而且做得相当精巧，我看现在就有一支在对面的窗口。你看见那蜡像没有？当然，比利给你看过了。蜡像的脑袋随时可能被子弹打穿。什么事儿，比利？”

小听差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张名片。福尔摩斯扫了它一眼就抬起了眉毛，脸上浮现出顽皮的微笑。

“这家伙来了！这一招我倒没料到。华生，拉网吧[100]！这家伙是个有胆量的人。你大概听说过他的名声[101]吧，他擅长射杀大猎物。如果他能把我也收进他那成功的运动记录里，那倒真是个胜利的结尾。他已经感觉到我在收网了。”

“叫警察！”

“恐怕得叫，但不是马上。华生，你能不能从窗口看一眼，街上是不是有一个人在闲逛？”

华生小心地从窗帘一角望了望。

“是的，有一个彪形大汉在门口晃荡。”

“那就是莫尔顿——忠心而低能的塞姆。比利，来访的那个先生在什么地方？”

“在会客室[102]。”

“等我一按铃，你就带他上来。”

“是的，先生。”

“如果我不在屋里，你也要让他一个人进屋。”

“是的，先生。”

比利刚关上门出去，华生就立刻对福尔摩斯严肃地说：“我说，福尔摩斯，这可不行。这个人是亡命徒，是个无法无天的人，他可能是来谋杀你的。”

“我并不感到奇怪。”

“我不走，我和你在一起。”

“你只会碍事。”

“碍他的事？”

“不，亲爱的伙伴，是碍我的事。”

“那我也不能离开你。”

“你会走的，华生，因为你从没有拒绝过我的请求，我相信这次也一样。这个人虽然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来，却反而能为我的目的服务。”福尔摩斯掏出笔记本，匆匆写了几行字，“你把这个送到苏格兰场，交给刑事调查部的尤格尔，然后和警察一起回来。那时就可以逮捕这家伙了。”

“我很高兴这么做。”

“在你回来之前我刚好有时间找到钻石。”福尔摩斯按了一下铃，“咱们最好从卧室门走出去，这个旁门非常有用[103]。我想在一边看看我的老鲨鱼，你知道我有特殊的办法。”

于是，一分钟之后，比利把西尔维亚斯伯爵让到了空屋子里。这位有名的猎兽家、运动员和花花公子是一个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男人，威严的黑胡须盖住了下面凶残的薄嘴唇，上面是又长又弯的鹰钩鼻子。他服饰考究，但是花色领结以及闪闪发光的别针和戒指给人一种浮华的感觉。身后的门关上之后，他用凶恶而惊讶的目光扫视四周，仿佛每走一步都唯恐有陷阱似的。这时，他惊奇地发现了窗前安乐椅上方的头和睡衣领子。一开始，他的表情只是惊奇；但接着，在他残忍的黑眼睛里闪现出了可怕的希望。他向四周看了一眼，见确实没有人在场，就举起粗手杖、踮起脚尖朝无声的蜡像走去。

当他正蜷身准备猛跳过去一击时，卧室门口突然传出了冷静而嘲笑的声音：“不要打坏它，伯爵！不要打坏！”

暗杀者吓得一缩，痉挛的脸上充满了惊恐。一瞬间他又半举起那根加铅的手杖，仿佛又要对真人行凶似的，但福尔摩斯镇静的灰眼睛和嘲弄的微笑使他的手又放了下来。

“这个玩意儿不错，”福尔摩斯朝蜡像走了过去，“是法国塑像家塔韦尼埃[104]做的。他做蜡像的技巧不亚于你的朋友斯特劳本齐做气枪的技巧。”

“什么气枪！你在说什么？”

“请把帽子和手杖放在边桌上。谢谢！请坐。你愿意把手枪摘下来吗？好吧，你想带着它坐也无妨。你的来访非常巧，因为我本来也很想找你稍微聊一聊。”

伯爵皱起了充满危险气息的粗眉毛。

“我也是想和你谈谈，所以才来这里的，福尔摩斯。我不否认自己刚才是想揍你。”

他向四周看了一眼，见确实没有人在场，就举起粗手杖、踮起脚尖朝无声的蜡像走去。

福尔摩斯动了动靠在桌角的腿。

“我看出你有这种想法了，”他说，“不过，这种对我本人的关怀是怎么来的呢？”

“因为你处处和我作对，还派出爪牙跟踪我。”

“什么？我的爪牙！没那回事！”

“胡说八道！我派人跟着他们呢。双方都可以干这个，福尔摩斯。”

“这倒没什么，西尔维亚斯伯爵，不过请你叫我名字的时候要加称呼。你应该知道，在我这一行，只有流氓才像熟人那样直呼我的名字，你也会同意我的看法，不遵守正常礼貌对你不利。”

“那就福尔摩斯先生吧。”

“很好！让我告诉你吧，你说我派人跟踪你是不对的。”

伯爵轻蔑地笑了：“别人也会像你那样跟踪。昨天有一个爱好运动的老头子，今天又是一个老太婆。他们盯了我一整天。”

“说真的，先生，你可真恭维我了。道森老男爵在上绞架的前一晚说，我这个人，进了法律界，是戏剧界的损失。怎么你今天也来抬举我那小小的化装技术了？”

“难道那是你——本人吗？”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你看墙角那把阳伞，就是你开始怀疑我之前在米诺里斯替我捡起来的。”

“如果我知道是你，你就别打算——”

“再回到这座简陋的小屋了。我很明白这一点，你我都后悔不该错过了好机会。既然你当时不知道是我，所以咱们又碰头了。”

伯爵充满危险气息的眉毛皱得更紧了：“这么说的话就更严重了。不是你的爪牙而是你本人化装，你这个没事找事的！你承认你跟踪我。你为什么跟踪我？”

“得了，伯爵，你是曾在阿尔及利亚打过狮子的。”

“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打狮子？”

“为什么？为了运动——为了刺激——为了冒险。”

“也为了给国家除一害吧？”

“的确如此。”

“这也正是我的理由！”

伯爵一下子跳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朝后裤袋摸去。

“坐下，先生，坐下！还有一个更实际的理由。我要那颗黄色钻石。”

伯爵坐回椅子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原来如此！”他说。

“你当然知道我是为了这个盯着你的，而你今晚来的目的就是想摸清楚我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消灭我有多大必要。好吧，我告诉你，从你的角度来说是绝对必要的，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只除了一点，而那是你即将告诉我的。”

“好啊！请问，你要知道的这点是什么呢？”

“钻石现在什么地方。”

伯爵用锐利的目光看了福尔摩斯一眼：“这么说，你是想知道那个喽？但是见鬼了，我怎么能告诉你它在什么地方呢？”

“你会告诉我的，你一定会这样做。”

“嗬！”

“你骗不了我，伯爵。”福尔摩斯的双眼盯着他，目光炯炯，最后简直成了两枚危险的钢针，“你是一块玻璃砖，我能看穿你的脑袋。”

“那你当然能看出钻石在什么地方了。”

福尔摩斯调皮地把手一拍，伸出一个指头嘲弄道：“这么说你的确知道，你已经承认了。”

“我什么也没承认。”

“我说，伯爵，要是你放明白些，咱们可以打打交道。否则，对你不利。”

伯爵仰头看着天花板：“你还说我骗你呢！”

福尔摩斯专注地看着他，就像一位下棋能手在思考关键的一着。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笔记本。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先生。”

“是你！”

“我！”

“正是你！你的全部经历——每一件罪恶和危险的勾当。”

“该死的，福尔摩斯！”伯爵两眼冒火地吼道，“我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

“全都在这儿，伯爵。比如哈罗德老太太死亡的真相——她把布莱默产业留给了你，而你立刻就赌光了。”

“你在说梦话吧！”

“还有米妮·瓦伦德小姐的生平事迹。”

“呸！你从里面捞不到什么！”

“还有的是。这里有一八九二年二月十三日在里维埃拉[105]头等火车上抢劫的记录。还有同一年在里昂信贷银行[106]的伪造支票案。”

“这个你说的不对。”

“也就是说别的都对了！嘿，伯爵，你是个会打牌的人。在对手掌握了全部王牌的时候，交出你的牌是最省时间的了。”

“你说的这些和你刚才讲的钻石有什么关系？”

“慢一点，伯爵，不要着急！让我按照自己简单平常的方式把话说明白。我掌握着这些针对你的情况，而且在这一切之上，我还完全掌握着你和你那个打手在王冠钻石案中的情况。”

“真的！”

“我掌握着送你到白厅[107]的马车夫，带你离开的马车夫。我掌握着在出事地点看见过你的守门人公司职员。我掌握着艾奇·桑德斯的情况，他不肯给你切割宝石。艾奇已经告发了，你的事露了。”

伯爵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多毛的大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他似乎想要说话，但吐不出字来。

“这就是我的牌，”福尔摩斯说，“现在我都摊出来了。但是我缺一张牌，也就是方块[108]K。我不知道钻石在哪里。”

“你不会知道了。”

“真的吗？伯爵，放聪明点，衡量一下得失。你将被关押二十年，塞姆也一样。那你要钻石有什么用呢？毫无用处。而如果你把钻石交出来，我就搞一个不起诉。我们需要的不是抓住你或塞姆，而是钻石。交出钻石，那么，只要你将来老实做人，我个人的意见是放你自由。如果你再出乱子，那就没机会了。这次我的任务是拿到钻石，而不是抓住你。”

“如果我拒绝呢？”

“那样的话，很遗憾，那只有抓你而放弃钻石。”

这时候，比利听到铃响走了进来。

“伯爵，我觉得不如也把你的朋友塞姆找来一起商量商量。不管怎么说，他的利益使他也应该有发言权。比利，大门外有一个块头挺大、挺难看的先生，请他上楼来。”

“如果他不来呢，先生？”

“不要强迫他，不要跟他动武。你只要告诉他西尔维亚斯伯爵找他，他肯定会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比利走后，伯爵问道。

“刚才我的朋友华生也在这里，我对他说，我的网里捉到了一条鲨鱼和一条傻鱼；现在我要拉网了，它们会一起浮上来。”

伯爵站起身，一只手伸到背后。福尔摩斯握住了睡衣口袋里的一个鼓起的东西。

“你得不了善终，福尔摩斯。”

“我也时常有这个念头。不过这很重要吗？说真的，伯爵，你自己的退场倒是立着比躺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109]忧虑未来是病态的。为什么不让自己尽情享受现在呢？[110]”

这位犯罪高手凶狠的黑眼睛里闪出了一股野兽般的凶光。当对手变得紧张而戒备时，福尔摩斯就显得更高大了。“朋友，动手枪是没用的，”福尔摩斯镇定自若地说，“你自己也知道，就算我给你时间去拿枪，你也没这个胆量。手枪是噪音很大的玩意儿，伯爵。还是气枪好。哦，来了，我听到你可敬的合伙人的脚步声了。你好，莫尔顿先生。在街上挺无聊吧，对不对？”

这位拳击运动员是个体格十分结实的小伙子，长着一张愚蠢而任性的扁脸。他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困惑地四下张望。福尔摩斯这种欣然而亲切的态度对他来说是从没见过的新鲜事，虽然脑海中模糊地意识到这是一种敌意，他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付它。于是他就向那位更狡黠的伙伴求救了。

“我说伯爵，现在唱的是什么戏？这家伙想干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伯爵耸了耸肩膀，倒是福尔摩斯替他做了回答。

“莫尔顿先生，如果允许我用一句话来总结一下情况，那就是‘一切都结束啦’。”

拳击运动员还是对他的同伙讲话：“这家伙是在说笑话呢，还是怎么着？我可没有心情说笑。”

“我看也是。”福尔摩斯说，“我可以担保你今天晚上会越来越不想笑。伯爵先生，我现在很忙，不能浪费时间。现在走回那间卧室去。我不在屋里，请你们务必不要拘束。你可以不必碍着我的面子，把目前的情况跟你的伙伴说清楚。我去练练我的小提琴，拉一支《霍夫曼船歌》[111]。五分钟后我再回这个房间来听你们的最后答复。我想你已经明白我刚才说的最后选择了吧？我们是得到你，还是得到钻石？”

福尔摩斯离开了，顺手从墙角拿走了小提琴。不一会儿，就从那关着房门的卧室里传来了幽怨连绵的曲调[112]。

“到底是怎么回事？”莫尔顿没等他朋友开口就焦急地问道，“莫非他知道宝石的底细啦？”

“他知道的实在太多了，我不敢保证他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我的天哪！”这位拳击运动员灰黄色的脸变得苍白了。

“艾奇·桑德斯把咱们给卖了。”

“真的！真的吗？哪怕上绞架，我也非宰了他不可！”

“那也没什么用，咱们得赶紧决定该怎么办。”

“等一等，”拳击运动员狐疑地朝卧室望了望，“这家伙是个机灵鬼，得防着他，他是不是在偷听？”

“他正在拉琴怎么能偷听呢？”

“倒也是，但也许有人藏在帘子后面偷听呢。这房间的帘子也实在太多了。”英尔顿向四周望了望，这时他第一次发现了福尔摩斯的蜡像，吃惊得伸手指着它，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嘿，那是蜡像！”伯爵说。

“假的？好家伙，吓死我啦。杜莎夫人[113]都做不出来。跟他一模一样，还穿着睡衣呢。但是，伯爵，你看这些帘子！”

“别管什么帘子了！咱们正在耽误时间，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马上就可能因为钻石的事把咱们抓起来。”

“这家伙！”

“但是只要咱们告诉他钻石藏在什么地方，他就放咱们走。”

“什么，交出钻石！交出十万镑？”

“两条路挑一条。”

莫尔顿用手乱抓自己脑袋上的短头发：“他是一个人在这儿，咱们把他干掉吧。只要这家伙闭上眼，咱们就不用怕了。”

伯爵摇了摇头。

“他有枪，也有准备。就算咱们开枪打死他，在这个热闹的地方也很难逃走。再说，警察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他掌握的证据。嘿！什么声音？”

似乎从窗口传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响动。两个人立刻转过身来，但什么也没有。除了怪蜡像坐在那里之外，房间显然是空的。

“是街上的响声，”莫尔顿说，“头儿，你是有脑子的人，当然能想出办法来。如果动武不行，我就听你的。”

“比他更强的人我也骗过，”伯爵回答，“钻石就在我的暗口袋里，我不能冒险把它乱放在别处。它今晚就能被送出英国，星期天之前就可以在阿姆斯特丹[114]被切成四块了。福尔摩斯不知道范·塞达尔这个人。”

“我还以为塞达尔下周才走呢。”

“本来是这样，但现在他必须立刻动身。你我之中必须有一个人带着宝石到莱姆街去告诉他。”

“但是假底座还没做好呢。”

“那他也得就这么带走，冒险去办，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怕爵再次像一个运动员本能地感到了危险似的，狠狠地看了看窗口。没错，刚才的声响的确是来自街上的。

“至于福尔摩斯嘛，”他接着说，“我们可以很容易骗过他。知道吗，这个笨蛋只要能拿到钻石就不逮捕咱们。那好啊，咱们答应给他钻石，告诉他错误线索，等他发现上当的时候宝石已经到了荷兰，而我们也身在国外了。”

“这主意我赞成！”莫尔顿一边咧嘴大笑一边喊道。

“你去告诉荷兰人，赶快行动起来。我来对付这个傻瓜，装作检讨一番，就说钻石在利物浦放着呢。妈的，这音乐真烦人！等他发现钻石不在利物浦的时候，它已经切成四块，咱们也在大海上啦。过来，躲开门上的钥匙孔。给你钻石。”

“你可真敢把它带在身上。”

“这不是最保险的地方吗？既然咱们能把它拿出白厅，别人也能把它从我住的地方拿走。”

“让我仔细看看它。”

伯爵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他的同伴，没理会那伸过来的脏手。

“怎么着？你以为我会抢你吗？去你的，跟我来这一套我可受不了！”

“行了，行了，别发火，塞姆。咱们现在可千万不能吵架。到这边窗口来才能看清楚。拿它对着光，给你！”

“多谢！”

福尔摩斯突然从蜡像的椅子上一跃而起，一把抢过钻石。他一只手握着钻石，另一只手用手枪指着伯爵的脑袋。这两个流氓完全不知所措，吃惊得倒退了几步。在他们恢复过来之前，福尔摩斯已经按下了电铃[115]。

“不要动武，先生们，我请求你们不要动武，看在这一屋子家具的分上！你们应该知道，反抗是不可能的，警察就在楼下。”

伯爵的困惑超过了他的愤怒和恐惧。

“你是从什么地方——”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可以理解你的惊讶。你没有注意到，我的卧室里还有一扇门直通这帘子后面。我本来以为当我搬走蜡像的时候你们一定听到了声音，但我很幸运。就这样，我得到了机会来聆听你们的生动谈话，如果你们觉察到我在场，谈话就没这么自然了。”

伯爵做了一个绝望无奈的表情。

“真有你的，福尔摩斯。我相信你就是魔鬼本人。”

“至少离他不远吧。”福尔摩斯谦虚地笑道。

塞姆·莫尔顿的迟钝头脑琢磨了很久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他才打破了沉默。

“没的说！不过，这拉琴声是怎么来的？现在还响着呢！”

“没错，”福尔摩斯回答，“你说的很对。就让它继续放吧！这唱机[116]的确是一种了不起的新发明。”

警察蜂拥而入，手铐响过之后犯人就被带到门口的马车上去了。华生留了下来，祝贺福尔摩斯在自己的探案记录上又增添了光辉的一页。说话之间，不动声色的比利又拿着盛名片的托盘进来了。

“坎特米尔勋爵。”

“请他上来吧，比利。这就是那位代表最高阶层的贵族名士，”福尔摩斯说，“他是一位出众且忠诚的人物，但是有些迂腐。要不要稍微捉弄他一下？冒昧地开他一个玩笑如何？应该说，他当然还不知道刚才发生的情况。”

门开了，进来一位消瘦而庄重的人，棱角分明的脸上垂着维多利亚中期式的光亮黑颊须，这与他的佝偻的肩膀和虚弱的步伐颇不相称。福尔摩斯热情地迎上前去，握住那漠然缺乏反应的手。

“坎特米尔勋爵，您好！今年天气够冷的，不过屋里还很热。我帮您脱掉大衣好吗？”

“不必，谢谢。我不想脱。”

但福尔摩斯硬是拉住袖子不放手。

“请不必客气，让我帮您脱吧！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可以担保，这种气温的变化非常有害健康。”

这位贵族不耐烦地挣开他的手。

“我这样很舒服，先生！我不会待很久的。我只是来打听一下你自愿张罗的案子进行得如何了。”

“非常棘手，非常棘手。”

“我早就知道是这样。”在这位老大臣的语调之中有一种明显的嘲笑，“人人都是有局限性的，福尔摩斯先生，不过这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治疗我们自鸣得意的毛病。”

“没错，没错，我的确非常困惑不解。”

“毫无疑问。”

“尤其是关于一点。也许在这一点上您能帮帮我？”

“你求我帮助有点为时太晚了，我还以为你有十足的把握呢。不过，我还是愿意提供帮助。”

“说起来，我们对实际盗窃者可以起诉无疑了。”

“那要在你抓住他们之后。”

“当然。但问题是——我们要如何起诉收赃者呢？”

“你提这个问题不觉得有点为时过早吗？”

“计划周密点好。那么，照您看来，对收赃者采取行动的确凿证据是么？”

“实际占有钻石。”

“您会据此逮捕他吗？”

“毫无疑问。”

福尔摩斯从来不会放声大笑[117]，这次却是他的老朋友华生记忆中几乎近于大笑的一次。

“那么，先生，我将不得不建议逮捕您。”

坎特米尔勋爵气坏了，他那苍白的面颊也被老年人的怒火加深了颜色。

“你太放肆了，福尔摩斯先生。在五十年的公职生活中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先生，我是个公务繁忙、责任重大的人，没有时间和兴趣来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我可以坦白地对你讲，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的能力，我一向认为把这个案子交给正式警察去办要安全得多。你刚才的行为证实了我的判断。再见，先生。”

福尔摩斯立刻转身站到门前。

“等一等，先生，”他说，“把钻石带走比暂时占有它构成更严重的罪状。”

“这太不像话了！让我过去！”

“请摸一下大衣右边的口袋。”

“你是什么意思，先生？”

“别急，别急，请照我的话做。”

几秒钟后，这位勋爵惊讶万分地站在那里，目瞪口呆，颤抖的手掌上托着那颗巨大的黄色钻石。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

“抱歉，勋爵，真抱歉！”福尔摩斯大声回答，“我的这位老朋友可以告诉您，我这个人有一种爱搞恶作剧的坏习惯。而且，我酷爱戏剧性效果。我冒昧地——非常冒昧地——在您刚进来的时候把钻石放进您的口袋里了。”

老勋爵看了看钻石，又看了看福尔摩斯的笑脸。

“先生，我的确困惑不解，不过这真的是王冠钻石。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对你不胜感激之至。你的幽默感，正如你自己所说，的确有点怪，而且表现得又特别不是时候，但不管怎么说，我收回刚才对你专业才能的评价。但你到底是怎么——”

“案子才办了一半，细节暂时不谈。毫无疑问，坎特米尔勋爵，您现在一定很高兴回去向上面报告好消息，这应该可以稍稍弥补我的小小恶作剧。比利，送客。还有，告诉赫德森太太尽快开两个人的饭来。”

福迷笔记

篇名：王冠宝石案

原名：The Adventure of the Mazarin Stone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一年十一月，美国《赫斯特国际杂志》一九二一年十一月。

首次插画：阿尔弗雷德·吉尔伯特（《海滨杂志》），弗瑞德里克·多尔·斯蒂尔（《赫斯特国际杂志》）。

首次中译：《皇冕宝石》，张舍我译，收录在一九二二年（？）发行的《半月》第一卷第六号。

发生时间：一九○三年夏季某天。

提到的已刊案件：《空屋》。

福尔摩斯：喜欢开玩笑。

伪装：一个爱好运动的老头子，一个老太婆。

备注：本篇以第三人称叙述，但是华生和福尔摩斯都出场了。关于本篇真正的作者（当然作者是柯南·道尔，只是福学家都将福尔摩斯作品归为华生创作）引起了福学家的诸多猜测。

本篇是柯南·道尔根据自己的剧本《王冠钻石；或者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一夜》（1921）改编的，这出剧是柯南·道尔撰写的第二个剧本。与小说不同的是，剧本中的恶棍角色是莫兰上校。

三角墙山庄[118]

我和福尔摩斯经历过的冒险，再也没有比这次更突然、更富戏剧性的了。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最近有什么活动。这天早上他谈兴不错，不过，他刚让我坐在壁炉一边的旧沙发上，自己衔着烟斗坐在对面，就进来了一个人。如果我说进来的是一头发狂的公牛，也许能给大家一个更清楚的印象。

门呼的一声被冲开了，闯进来一个体型巨大的黑人。如果不是面目狰狞，他简直像是一个漫画人物，穿着一身醒目的灰格西装，系着一条鲑鱼肉色的领带。他的宽脸庞和扁鼻子用力伸向前方，两只阴沉的黑眼睛冒出抑制不住的怒火，并轮流打量着我们两人。

“你们两个谁叫福尔摩斯？”他问道。

福尔摩斯懒洋洋地举了一下烟斗。

“哈，原来就是你吗？”这位来访者以一种令人不快的鬼祟步伐绕过桌子，“你听着，福尔摩斯，你的手伸得太长了。不要多管闲事，明白吗？”

“说下去，”福尔摩斯回答，“很有意思。”

“哈，你觉得有意思，是不是？”这个野蛮人咆哮道，“等我收拾你一顿，你就不觉得有意思了。我对付过你这种人，收拾过之后你们就老实了。看看这个，福尔摩斯！”

他伸出一只巨大的拳头在福尔摩斯鼻子底下晃了晃。福尔摩斯兴致盎然地观察着他的拳头：“你是生来就这样的吗？还是慢慢练出来的呢？”

不知是因为我朋友那冰冷的镇静，还是因为我抄起了拨火棍的缘故，总而言之这位访客的态度不那么神气活现了。

“你听着，福尔摩斯，你的手伸得太长了。不要多管闲事，明白吗？”

“反正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他说，“我有个朋友对哈罗[119]那边的事有兴趣——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他不需要你多管闲事。明白吗？你不是法律，我也不是法律，如果你多管闲事，我就不客气。别忘了。”

“我早就想见见你了，”福尔摩斯说，“我不请你坐了，因为我不喜欢你身上的气味。你不就是斯蒂夫·迪克西，那个拳击手吗？”

“这正是我的名字，如果你说话不客气我就收拾你。”

“那倒用不着，”福尔摩斯盯着这位客人奇丑无比的嘴巴，“不过你在荷尔本酒吧[120]门外杀死小伙子珀金斯的事——哎呀你怎么要走啊？”

这个黑人一下子退缩了，面如死灰。“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话。”他说，“我跟珀金斯有什么相干？这小子出事的时候，我正在伯明翰[121]斗牛场[122]训练。”

“没错，你可以对法官这么说，斯蒂夫，”福尔摩斯回答，“我一直在注意你跟巴尼·斯托克代尔的勾当——”

“老天保佑！福尔摩斯先生——”

“行了，这个就算了，等我需要你的时候再说。”

“那再见吧，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你不会计较今天我上这里来的事吧？”

“除非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那还用问吗，福尔摩斯先生，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人。”

“是谁指使他的呢？”

“老天，我可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他跟我说：‘斯蒂夫，你去找福尔摩斯先生，就说如果他去哈罗就有生命危险。’就是这么回事，我说的都是实话。”还没来得及问别的，这位客人就一溜烟跑出去了，跟来的时候一样快。福尔摩斯一边暗笑，一边磕去烟斗里的灰。

“华生，幸亏你没敲破他那结实的脑袋[123]，我看见你拿拨火棍的动作了。其实他没什么，别看浑身是肌肉，他只是个放空炮的笨小子，很容易把他镇住，就像刚才那样。他是斯宾塞·约翰流氓集团的成员，最近也参加了一些卑鄙的勾当，等我腾出手来再处理它们。他的顶头上司巴尼倒是一个狡猾的家伙。他们专干袭击、威胁，诸如此类的事情。我要知道的是，在这次事件里，他们背后是什么人？”

“他们为什么要威胁你呢？”

“就是这个哈罗森林[124]案件。这下反倒让我决定调查这个案子了，既然有这么多人大动干戈，那肯定是有点来头的。”

“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我刚要对你说这件事儿，就发生了这场闹剧。这是麦伯利太太的来信。如果你同意和我走一趟的话，咱们就给她拍一个电报，立刻动身。”

信上写的是：

福尔摩斯先生：

我最近遇到一连串怪事，都和我的住宅有关，非常希望得到您的帮助。如您明日前来，我将全天在家。本宅即在哈罗车站附近。我已故的丈夫莫提梅·麦伯利是您的早期顾客之一。

玛丽·麦伯利谨启        

地址是“三角墙山庄，哈罗森林”。

“你瞧，就是这么回事。”福尔摩斯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经过一段短途的火车和马车旅程之后，我们到达了这座住宅。这是一座砖瓦木料的别墅，周围有一英亩未经修整的草地。上层窗户的上方有三垛尖形的小山墙，算是“三角墙山庄”这个名称的来历。屋后有一丛还没长大的阴郁松树，总而言之，这个地方的整体印象是不景气和不畅快。但室内的家具非常考究，接待我们的也是一位颇有风度的上了年纪的夫人，谈吐举止无不显示出教养和文化。

“我对您丈夫的印象还很清楚，”福尔摩斯说，“虽然那只是多年前我替他办的一件小事。”

“也许您对我儿子道格拉斯的名字更为熟悉。”

福尔摩斯非常感兴趣地注视着她。

“什么！您就是道格拉斯·麦伯利的母亲吗？我和他有一面之交。当然了，伦敦谁不认识他呢，那时候他可真是一位健美的男子啊！现在他在哪里呢？”

“死了，福尔摩斯先生，死了！他是驻罗马的专员[125]，上个月患肺炎死在了那里。”

“太可惜了。谁也不会把他这样一个人和死亡联系在一起。我从没见过一个像他那样精力充沛的人。他生活在热情之中，他的每一寸身体都燃烧着热情！”

“热情得太过了，福尔摩斯先生，正是这热情毁了他。在你的印象里，他总是潇洒倜傥的样子，但你没见过他变得抑郁寡言时的样子。他的心被伤透了，几乎在一个月之间，我就眼看着我出色的孩子变成一个疲惫的愤世嫉俗之徒了。”

“是恋爱——为了一个女人吗？”

“一个魔鬼。不过，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谈我的儿子，福尔摩斯先生。”

“华生和我都在听您的吩咐，请说吧。”

“最近发生了一些极其古怪的事情。我搬到这栋房子已经一年多了，因为我想闭门谢客，过清静日子，所以一直不怎么与邻居来往。三天前我遇到了一个自称是房地产商人的来访者。他说这座宅子被他的一个主顾看中了，如果我愿意转手，价钱不是问题。我觉得很奇怪，因为附近有好几座同样条件的房产都在出售；不过自然，我对他的提议还是感兴趣的。于是我提出了一个价钱，比我买房子的价钱高出五百镑，结果立刻就成交了。但他又说他的主顾也要买家具，问我是否也能给一个价钱。这里有些家具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你可以看出是极上等的家具，于是我就要了一个相当合算的高价。他也立刻同意了。我本来就打算到国外走一走，而这次交易是非常赚钱的，看来我之后的日子将非常富裕，不会成问题了。

“昨天这个人把写好的合同带来了。幸亏我把合同给我的律师、同样住在哈罗的苏特罗先生看了看。他对我说：‘这是一份非常古怪的合同。你注意到没有，如果你签了字，你就没有合法权利把房子里的任何东西拿走—包括你的私人用品。’当天晚上那个人来的时候，我指出了这一点，并告诉他我只卖家具。

“‘不，不是家具，而是一切。’他说。

“‘那我的衣服和我的首饰怎么办？’

“‘当然，当然会照顾到你的私人用品，但是一切物品不经检查不得带出屋外。我的主顾是一个非常慷慨的人，但他有自己的爱好和特殊习惯。对他来说，要不就全买，要不就不买。’

“‘既然如此，那就别买。’我回答。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但它实在非常古怪，我恐怕——”

说到这里，突然出了一件意外的干扰。

福尔摩斯举起手来止住了她的话，然后大步抢到房间另一端，呼地把门一开，揪进来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抓住了她的肩膀。这个女人死命挣扎着被揪进了屋，就像一只被抓出鸡笼的小鸡一样扯着嗓子乱嚷。

“放开我！你要干吗？”她尖叫道。

“是苏珊！这是怎么回事？”

“太太，我正要进来问客人是不是留下用饭，这个人就扑上来了。”

“我已经听见她躲在门外有五分钟了，但我没有打断您有趣的叙述。苏珊，你有点气喘，对不对？你干这种工作有点困难。”

苏珊恼怒而吃惊地转向捉住她的那个人：“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利这样抓着我？”

“我只是想当着你的面问一个问题。麦伯利太太，您对什么人说过要给我写信或找我帮忙了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

“谁发的信？”

“苏珊。”

“这就没错了。苏珊，你给谁写信或捎信儿说你的女主人要找我了？”

“你胡说，我才没报信。”

“苏珊，气喘的人可能会短命的。说谎没有好结果，你到底对谁说了？”

“苏珊！”女主人大声说道，“我看你是个狡猾的坏女人。我想起来了，你曾在篱边对着一个男人说话。”

“那是我的私事。”苏珊绷着脸说。

“如果我告诉你，和你说话的那个人是巴尼，怎么样？”

“既然你知道，还问什么？”

“我本来不能肯定，但现在肯定了。好吧，苏珊，如果你告诉我巴尼背后是什么人，就值得给你十英镑。”

“你出一镑，那个人可以出一千镑。”

“这么说，是一个富有的男人？不对，你笑了，那就一定是个富有的女人。到此为止我们已经知道这么多了，你还不如说出名字来挣这现成的十镑。”

“我宁可先看你下地狱！”

“什么话，苏珊！”麦伯利太太喊道。

“我不干了。我对你们都受够了。我会叫人明天来取我的箱子。”说完她径直走出门去。

“再见，苏珊，别忘了用樟脑鸦片酊[126]……那么，”门刚一关上，福尔摩斯立刻从打趣转入严肃，“这个集团是要认真干一场的。您看他们的行动是多么迅速。您给我的信上是上午十点的邮戳，苏珊立刻向巴尼报信。巴尼毫不耽搁就去找他的主人请示；而他，或她——我倾向于是女主人，因为刚才苏珊认为我说错时笑了——制订了行动计划。他们找来黑人斯蒂夫，次日上午十一点时我已经受到了警告。您看，这是极其紧凑的行动[127]。”

“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正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在您之前是谁住这所房子？”

“一位退休的海军上校，姓弗格森。”

“这个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我没听说过。”

“本来我怀疑是不是他埋了什么。当然，现在人们都把金子埋在邮政银行[128]里，但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疯癫的怪人。如果没有这种人，世界岂不是太单调了吗？一开始我的确设想过埋珍宝的可能性，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要您的家具干什么呢？您该不会有什么拉斐尔原作或莎士比亚的第一对开本[129]而自己不知道吧？”

“没有，除了一套王冠德比[130]茶具之外，再也没有更值钱的珍品了。”

“这种茶具不值得这么大费周章的神秘行动。另外，他们为什么不公开说明想要的东西呢？如果他们要您的茶具，直接出高价买茶具就是了，何必买您的全部东西，就连锅子和碗柜都不放过？不对，依我看，您家里有什么您自己还不知道的东西，而如果知道的话您是决不会放手的。”

“这也是我的想法。”我附和道。

“华生都同意了，那就肯定是了。”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到底是什么呢？”

“好，咱们来看看单纯的逻辑分析能不能把它定在一个最小的范围里。您在这里住了一年了。”

“快两年了。”

“那更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并没有人向您索要什么东西。突然，在这三四天之内，您遇到了急切的需求者。您看这说明什么呢？”

“只能说明，”我插嘴道，“不管被需求的东西是什么，它是刚刚进入房子里的。”

“肯定是这样的，”福尔摩斯说，“那么，麦伯利太太，最近新来了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今年我什么新东西都没买。”

“是吗？那可真奇怪了。好吧，我想还是静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以便取得足够的资料吧。您的律师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吗？”

“苏特罗先生能力很强。”

“您还有女仆吗？刚才摔门的苏珊是唯一的女仆吗？”

“我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仆。”

“您需要请苏特罗在房子里留宿一两夜。您可能需要保护。”

“危险从何而来呢？”

“谁知道呢？这个案子的确很不明朗。既然搞不清楚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就必须从另一头入手，找到主谋。这个自称房地产经纪商的人留下住址了吗？”

“只留下了了名片和职业。海恩斯-约翰逊，拍卖商兼估价商。”

“看样子在名录[131]上是找不到他的，正常的商人绝不会隐瞒营业的地址。好，如果发生新的情况，请通知我。我已经接办您的案子，就一定把它办成功。”

我们经过门厅的时候，福尔摩斯无所不见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箱子上面。箱子上贴着各式各样的海关标签。

“‘米兰’，‘卢塞恩[132]’。这是从意大利来的[133]。”

“这都是我可怜的儿子道格拉斯的东西。”

“还没打开过吗？它们到这里多久了？”

“上周到的。”

“但您刚才却说——哎呀，这很可能就是线索。谁知道里面有没有珍贵的东西呢？”

“不可能，福尔摩斯先生。可怜的道格拉斯只有工资和一小笔年金。他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福尔摩斯沉思起来。

“快一点，麦伯利太太，”最后他说道，“立刻叫人把这些东西抬到您的卧室去。尽快检查箱子，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明天我来听您检查的结果。”

显然，三角墙山庄被严密监视着，因为我们拐过路角高篱笆的时候，看到黑人拳击家正站在那里。我们是突然遇到他的，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他的形象更显得狰狞逼人。福尔摩斯伸手去摸衣袋。

“摸手枪吗，福尔摩斯先生？”

“不，摸香水瓶，斯蒂夫。”

“您真逗，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我跟踪你，你就不觉得逗了。今天早上我已对你有言在先。”

“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我考虑过您今天早上的话了，也不愿意再有人提起珀金斯那件事。如果我能为您效力，您随便说就好。”

“那么，告诉我在这个案子里你的主子是谁。”

“我的天哪！我跟您说的是实话，福尔摩斯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的上司巴尼给我命令，就是这样。”

“好吧，你记住，斯蒂夫，这座房子里的夫人，还有房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是受我保护的。别忘了。”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我记住了。”

“华生，看来他为了保命是真的被我吓住了。”我们往前走的时候福尔摩斯说，“如果他真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我看他是会出卖那个人的。幸亏我掌握了一点约翰集团的情况，而斯蒂夫是其成员。华生，看来这个案子用得着兰代尔·派克[134]，现在我去找他。等我回来的时候这件事可能就更清楚一些了。”

后来我一直没再看见福尔摩斯，但我可以想象他是怎么过的这半天。兰代尔·派克是福尔摩斯关于一切社会传闻的活参考书。这位古怪懒散的人物只要醒着，就一定待在圣詹姆斯大街一家俱乐部[135]的凸肚窗内，在这里接收并转发全首都的小道新闻。据说，他那四位数字的收入全靠给专供好事之徒消遣的小报投稿。在伦敦社会的浑泥浊水之中，只要稍微有一点波澜漩涡，就会被这架人情记录器自动而准确地记录下来。福尔摩斯总是谨慎地帮助兰代尔获得知识，有时候也接受他的帮助。

次日清早我又到了福尔摩斯的房间，从他的态度上看，我就知道进展良好。不过有一个意外在等着我们，那就是下面这封电报：

请立即前来。住宅被盗。警察在场。

苏特罗        

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这出戏到了高潮，而且比我预料的还快。华生，在这案子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对此我不会感到惊讶，因为昨天我听到了一点消息。这个苏特罗当然是她的律师了。昨天没有请你留在那里守卫，算是我的失策。看来这个苏特罗是根压伤的苇杖[136]，靠不住。我们还是到哈罗走一趟吧。”

这天三角墙山庄和前一天那井井有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花园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闲人，还有两个警察在检查窗口和种植着天竺葵[137]的花床[138]。走进屋里，我们遇到一位白发苍苍、自称律师的老绅士，旁边还有一位满面红光、忙忙碌碌的警官，一开始就摆出老熟人的样子跟福尔摩斯攀谈起来[139]。

“嘿，福尔摩斯先生，这次可没你插手的机会，纯粹是一件普通盗窃案，低级警察就完全可以应付了，用不着专家过问。”

“当然当然，案子是在有能力的警察手里呢。”福尔摩斯说，“你认为只是普通盗窃案吗？”

“没错儿。我们完全知道作案的是什么人，以及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们。就是那个巴尼集团，还有那个黑人——有人在附近看见过他们。”

“好极了！请问他们偷了什么东西？”

“这个嘛，看来他们没有完全得手。麦伯利太太被麻醉了，宅子被——好，女主人来了。”

昨天接待我们的女主人面色苍白而虚弱，由一个小女仆搀扶着走了进来。

“福尔摩斯先生，昨天你给了我十分正确的建议，”她苦笑着说，“真该死，我却没有照办。我不愿意麻烦苏特罗先生，结果毫无戒备。”

“我今天早上才听说这件事。”律师解释说。

“昨天福尔摩斯先生劝我请人留宿戒备，我没有照办，结果吃了亏。”

“你看起来很虚弱，”福尔摩斯说，“大概你的体力支撑不了叙述事件的经过吧。”

“事件不是明摆着吗？”警官指着自己的日记本说。

“不过，如果夫人体力允许的话——”

“经过其实也不多，我看是那个可恶的苏珊给他们开过路了，他们一定对这房子十分熟悉。我在一瞬间感觉到了按在嘴上的氯仿纱布，但是不知道自己失去知觉多长时间。我醒过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床边，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卷纸从我儿子的行李堆里站了起来。那行李被打开了一部分，弄得满地都是。他还没来得及逃走，我就跳起来揪住了他。”

“你太冒险了。”警官说。

“我揪住了他，但他摔开了我，另一个人可能打了我，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女仆玛丽听见响声，对着窗外大叫起来，警察就来了，但流氓已经逃走了。”

“他们拿走了什么？”

“我认为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知道我儿子的箱子里没有什么。”

“他们没留下什么痕迹吗？”

“有一张纸可能是我从那个人手里夺过来的，它落在地板上，皱得很厉害，是我儿子的笔迹。”

“既然是他的笔迹，这张纸就没什么用处了。”警官说，“如果是犯人的——”

“高明！”福尔摩斯说，“常识健全！不过我还是好奇地想看一看这张纸。”

警官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拿出一张大页书写纸。

“我从来不放过任何细微的东西，”他郑重其事地说，“这也是我对你的忠告，福尔摩斯先生。在这行干了二十五年，我学会了很多，总是有可能发现指纹或者别的东西。[140]”

福尔摩斯检查了这张纸。

“警官先生，你的意见如何？”

“依我看，很像是一本奇怪小说的结尾。”

“它可能的确是一个奇怪故事的结局，”福尔摩斯说，“你看见上方的页数了吧。二百四十五页。前面的二百四十四页到哪里去了呢？”

“我看是被犯人拿走了。他们可真是偷到了好东西！”

“侵入住宅偷这样的东西简直莫名奇妙。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这说明在慌乱之中他们抓到什么就拿什么。我希望他们为得到的东西感到高兴。”

“为什么非要去翻我儿子的东西呢？”麦伯利太太问道。

“这个嘛，他们在楼下没有找到值钱的东西，所以就跑到楼上去了，这是我的分析。你的意见如何，福尔摩斯先生？”

“我得仔细考虑一下。华生，到窗前来。”我们站在那里，他把那张纸读了一遍。开头的句子只剩下了一半，上面写的是：

……鲜血从脸上的刀伤和击伤的伤口流了下来，但是当他看到那张他愿为之牺牲生命的脸漠然地望着他的悲痛和屈辱的时候，脸上的血比起心底里的血又算得了什么！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竟然笑了，她竟然笑了！就像没有人心的魔鬼那样笑了！在这一刹那，爱灭亡了，恨出现了。人总得为什么目的而生活。小姐，如果不是为了拥抱你，那我就为了毁灭你和复仇而生活吧。”

“真是奇怪的文法！”福尔摩斯笑着把纸还给了警官，“你注意到‘他’突然变成‘我’了吗？作者过于激动，在关键时刻把自己幻想成主角了。”

“这文章实在不怎么样。”警官面把纸放回本子里，“怎么，你这就走了吗，福尔摩斯先生？”

“既然有能手处理这个案子，我在这里也是没用的。对了，麦伯利太太，你好像说过想出国游历，是吗？”

“那一直是我的梦想，福尔摩斯先生。”

“你打算到什么地方？开罗？马德拉岛[141]？里维埃拉？”

“啊，如果有钱，我是想周游世界的。”

“很好，周游世界。好的，再见吧。下午我可能给你捎一封信。”经过窗口的时候，我看见警官在微笑着摇头。他的笑容仿佛在说，“这种聪明人多少都有点精神病。”

“很好，华生，咱们的旅程终于告一段落了。”当我们又回到喧嚣的伦敦市中心的时候，福尔摩斯说，“我想还是马上办完这件事比较好。你最好能跟我一起来，因为与伊莎多拉·克莱因这样一位女士打交道，还是有一个见证人比较安全。”

我们雇了一辆马车，向着格罗斯汶诺广场[142]的某个地方疾驰而去。一开始，福尔摩斯沉默不语，接着却突然对我讲起话来。

“我说华生，你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还不敢说。我只知道咱们要去会见那位幕后的女士。”

“完全正确！但伊莎多拉·克莱因这个名字你没有印象吗？当然，她就是那位著名的美女，从没有别的女人能够比得上她的美貌[143]。她有纯正的西班牙血统，也就是西班牙征服者[144]的血统，她的家族已经在巴西伯南布哥[145]当了好几代领袖。她嫁给了年老的德国糖业大王克莱因，不久之后就变成了世界上最美丽同时也最富有的寡妇。接着是一段为所欲为的时期。她有好几个情人，道格拉斯·麦伯利这位伦敦最不平凡的人物也是其中之一。从总的报道来看，这并不是一次冲动的追求。他不是一个交际场上的浮华公子，而是一个坚强骄傲的人，他交出了自己的一切，也期望能得到一切。而她呢，则是小说中那种冷酷无情的妖女[146]。她在要求得到满足之后就一刀两断，如果对方不接受她的决定，她就会不择手段地想办法达到目的。”

“这么说，那是他自己的故事——”

“对！现在你把情节串起来了！听说她即将嫁给年轻的洛蒙公爵[147]——他的年龄差不多够做她的儿子了。公爵的母亲也许不介意她的年龄，但如果传出一件严重的丑闻，那就不一样了，所以有必要——啊，我们到了。”

这是伦敦西区最考究的住宅之一。一个行动机械的仆人把我们的名片送了上去，然后回来说女主人不在家。福尔摩斯愉快地说：“那我们就等她回来。”

“机器人”慌了。

“不在家就是不想见你们。”他说。

“也好，”福尔摩斯回答，“那我们就不用等待了。请你把这个条子交给你的女主人。”

他在日记本的一页纸上匆匆写了三四个字，折好递给了仆人。

“你说了什么？”我问。

“我的话简单明了：‘那么交警察办？’我相信这张字条可以放我们进去。”

果然快得出奇。一分钟之后我们就走进了一间天方夜谭式的客厅，巨大而精致，半明半暗，衬托在一种应景的粉红色电灯光之下。我觉得女主人已经到了这样一种年纪——就连最傲慢的美人也会更喜欢暗的光线了。我们一进屋，她就从靠椅上站了起来，身材修长，气质端庄，体态绝美，犹如雕像，但两只令人惊叹的西班牙眼睛此刻正对我们冒出凶光。

“为什么干涉我——还有这张侮辱人的字条？”她举起字条说。

“夫人，不需要我解释。我信任你的智力——虽然也不得不承认你的智力最近不太机敏。”

“为什么，先生？”

“因为你竟然认为雇来的流氓可以吓得我不敢工作。如果不是受冒险的吸引，谁也不会选择我这个职业。是你迫使我去研究青年麦伯利的案件的。”

“我不明白你说的都是什么。我和雇用流氓有什么关系？”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转身就走。

“是的，我的确低估[148]了你的智力。好，再见。”

“等一下！你去哪儿？”

“苏格兰场。”

还没等我们走到门口，她就追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态度一下子从钢铁变成了天鹅绒。

“请坐下，先生们。让我们好好谈一谈。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自己可以对你说真心话，因为你有绅士的情操。女人的本能对这个是多么敏感啊，我可以把你当成朋友对待。”

“我不能担保那样对待你，夫人。我虽然不是法律，但在自己微薄的能力范围内我是代表公理的。我将听取你的解释，然后告诉你我会如何行动。”

“毫无疑问，威胁你这样一个勇敢的人是我的愚蠢。”

“等一下！你去哪儿？”

“苏格兰场。”

“真正愚蠢的是你把自己交给一群可能敲诈或出卖你的流氓。”

“不对！我没那么简单。既然我答应说实话，我可以坦白地说，除了巴尼和他的老婆苏珊之外，谁都不知道他们的主人是谁。至于他们两个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笑了，轻佻而妖艳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考验过他们。”

“他们是不走风声的猎犬。”

“这种猎犬迟早会咬伤喂它们的手。他们将会因为这次盗窃被捕，警察已经跟上他们了。”

“他们会逆来顺受。这是他们受雇的条件。我不会出面。”

“除非我让你出面。”

“不，不会的，因为你是个绅士，不会揭发一个女人的秘密。”

“首先，你必须归还原稿。”

她发出一连串轻快的笑声，然后朝壁炉走过去。她用拨火棍拨起一堆烧焦的东西。“我要归还这个吗？”她挑战似地对我们笑着，那神气是如此无赖而又高雅，让我觉得在福尔摩斯的所有罪犯当中，她可能是最难应付的一位了。然而福尔摩斯却不为所动。

“这就决定了你的命运，”他冷冷地说，“你的手脚很快，夫人，但这次你做得过分了。”

她啪地一声扔下了拨火棍。

“你真冷酷啊！”她大声说道，“要不要我把全部经过讲给你听？”

“我倒认为可以讲给你听。”

“但你必须用我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福尔摩斯先生。你必须看到，这是眼看着自己一生的野心就要被毁掉的女人的行动。这样一个女人保护自己难道有罪吗？”

“原罪是你的。”

“当然，当然，我承认。道格拉斯是个可爱的孩子，但命运就是这样——他不适合我的计划。他要求结婚。结婚，福尔摩斯先生，跟一个一文不名的普通人结婚！他非要这样，其他都不行。后来他变得蛮不讲理了。由于我曾给予，他就认为我必须永远给予，而且只给予他一个人；这是不能容忍的。最后我不得不让他认识到了现实。”

“雇流氓在你的窗户外面殴打他。”

“看来你的确什么都知道了。是的，巴尼和小伙子们把他轰走了，我承认做得有点粗暴。但之后他做了什么呢？我怎么能相信一个绅士会干出这种事来呢？他写了一本书来描绘自己的身世！我当然被写成狼，而他是羔羊，情节都写在里面。虽然是用了假名，但是伦敦全城谁看不出来呢？[149]你认为这种行为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

“我看他没有越过合法权利的范围。”

“他的血液中如同注入了意大利的气候，同时也注入了古老的意大利残忍精神。他写信寄给我一部副本，为的是让我先受一次折磨。他说共有两部原稿——一部给我，另一部给他的出版商。”

“你怎么知道出版商还没收到稿子？”

“我早就知道他的出版商是谁，这不是他唯一的小说。我发现他的出版商还没有收到意大利的来信。之后传来了道格拉斯突然死去的消息。只要那部原稿还在世间，我就无法得到安全。原稿一定在他的遗物里，而遗物必然交给了他的母亲。我叫流氓集团行动起来，其中一个打入住宅当了女仆。我本来想用正当合法的手段，我真的想这么做。我愿意把宅子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买下来，我愿意出任何高价。只有在一切办法都失败了之后，我才使用了别的手段。你看，福尔摩斯先生，就算我对道格拉斯狠心——天知道我是多么后悔一但在命悬一线的时刻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好吧，好吧，”他说，“看来我又得像平常一样搞个赔偿而不起诉吧。按上等方式周游世界需要多少钱？”

女主人瞪大眼睛莫名奇妙地望着他。

“五千镑够吗？”

“是的，我看足够了，真的！”

“很好。我想你可以签给我一张支票[150]，由我负责转交麦伯利太太，你有责任帮她换换环境。另外，女士，”他举起一根手指警告说，“你要小心！要小心！你绝不会多次玩火而不烧坏那双嫩手的。”[151]

福迷笔记

篇名：三角墙山庄

原名：The Adventure of the Three Gables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六年十月，美国《自由》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八日。

首次插画：霍华德·埃尔库克（《海滨杂志》），弗瑞德里克·多尔·斯蒂尔（《自由》）。

首次中译：《破奸记》，周瘦鹃译，收录在大东书局一九二六年三月发行的《福尔摩斯新探案全集》中。

发生时间：一九○三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二）至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备注：济慈的《无情的妖女》一诗可能给了柯南·道尔塑造人物的灵感。

无情的妖女[152]

济慈

骑士啊，是什么苦恼你

独自沮丧地游荡？

湖中的芦苇已经枯了，

也没有鸟儿歌唱！

骑士啊，是什么苦恼你，

这般憔悴和悲伤？

松鼠的小巢贮满食物，

庄稼也都进了谷仓。

你的额角白似百合

垂挂着热病的露珠，

你的面颊像是玫瑰，

正在很快地凋枯——

我在草坪上遇见了

一个妖女，美似天仙

她轻捷、长发，而眼里

野性的光芒闪闪。

我给她编织过花冠、

芬芳的腰带和手镯，

她柔声地轻轻太息，

仿佛是真心爱我。

我带她骑在骏马上．

她把脸儿侧对着我．

我整日什么都不顾，

只听她的妖女之歌。

她给采来美味的草根、

野蜜、甘露和仙果，

她用了一篇奇异的话，

说她是真心爱我。

她带我到了她的山洞，

又是落泪．又是悲叹，

我在那儿四次吻着

她野性的、野性的眼。

我被她迷得睡着了，

啊，做了个惊心的噩梦

我看见国王和王子

也在那妖女的洞中。

还有无数的骑士，

都苍白得像是骷髅；

他们叫道：无情的妖女

已把你作了俘囚！

在幽暗里，他们的瘪嘴

大张着，预告着灾祸；

我一觉醒来，看见自己

躺在这冰冷的山坡。

因此，我就留在这儿，

独自沮丧地游荡；

虽然湖中的芦苇已枯

也没有鸟儿歌唱。

吸血鬼[153]

福尔摩斯仔细地读了最后一班邮差送来的信，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这是他最近乎于要大笑的一次[154]——把信抛给了我。

“作为现代与中古、现实与幻想的混合物，这封信算是完美了，”他说，“你觉得怎么样，华生？”

我读道：

老犹太街[155]四十六号　十一月十九日

有关吸血鬼事由

先生：

本公司顾客——敏兴大街弗格森-米尔黑德茶叶经销公司的罗伯特·弗格森先生，今日来函询问有关吸血鬼事宜。因本公司专营机械估价业务，此项不属经营范围，故特介绍弗格森先生造访贵处以解疑难。足下承办马蒂尔达·布里格斯案件曾获成功，故予介绍。

莫里森，莫里森-道得公司谨启        

经手人E.J.C[156]        

“马蒂尔达·布里格斯不是少女的名字，”福尔摩斯回忆道，“那是一只船[157]，和苏门答腊的巨型老鼠[158]有关，那个故事是会让公众吃惊的。但咱们跟吸血鬼有什么关系？那是我们的业务范围吗？当然，不管什么案子都比闲着没事儿强。但这次我们一下子进入格林童话了。华生，帮个忙，查一下字母V[159]看看有什么说法。”

我回过身取下那本大索引拿给他。福尔摩斯把书摆在腿上，双眼缓慢而高兴地扫视着那些旧案记录，里面夹杂着毕生积累的知识。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的航程，”他念道，“这个案子相当糟糕。我记得你作了些记录[160]，但它的结局令人遗憾。造伪钞者维克多·林奇[161]。毒蜥蜴[162]。那是个了不起的案子！女马戏演员维特利亚。范德比尔特和金库大盗。毒蛇。维格尔，哈默史密斯的奇迹[163]。哈！我的老索引。真有你的，无所不包。华生，来听这个。匈牙利吸血鬼妖术，还有特兰西瓦尼亚[164]的吸血鬼案。”他热心地翻阅了半天，然后失望地哼了一声，把本子扔到桌上。

“胡说八道，华生，都是胡说八道！那种非得用木桩钉在心脏上才不会爬出坟墓走动的僵尸[165]，跟我们有什么相干？纯粹是精神失常。”

“不过，”我说道，“吸血鬼也许不一定是死人？活人也可能有吸血的习惯。比如我在书上读到过有的老人吸年轻人的血以葆青春[166]。”

“是的，华生，这本索引里提到了这种传说。但我们能相信这种事吗？这家代理行[167]是两脚站在地球上的，那就不能离开现实。这个世界对咱们来说已经够大了，不需要介入鬼域。我看不能太信弗格森的话。下面这封信可能是他写的，也许能稍微说明一下使他苦恼的到底是什么问题。”

哈！我的老索引。真有你的，无所不包。华生，来听这个。

说着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封信，在他专心研究第一封信时没有注意到它。他一开始含笑读这封信，读着读着笑容就变成了专心紧张的表情。看完之后，他靠在椅子上沉思起来，手指间还夹着信纸。后来他一惊，才从深思中醒了过来。

“兰伯利的奇斯曼庄园。华生，兰伯利在什么地方？”

“在苏塞克斯郡，就在霍尔舍姆南边。”

“不算很远吧？那么奇斯曼庄园呢？”

“我很熟悉那一带的乡间。那里有许多古老的住宅，都是以几个世纪前原主人的姓氏来命名的，比如奥德利庄园，哈维庄园，凯立顿庄园，等等——那些家族早就被人遗忘了，但他们的姓氏通过房子保留了下来。”

“没错。”福尔摩斯冷淡地回答。他那骄傲而富于自制的气质有一个特点，就是尽管他往往不声不响地、准确地把一切新知识都装入大脑，却很少对知识的提供者表示谢意：“我觉得不久之后我们对奇斯曼庄园就能有更多的了解了。这封信是弗格森本人写来的，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对了，他还自称认识你呢。”

“什么，认识我？”

“你自己看吧。”

他把信递了过来，信首写的就是刚才他念的那个地址。我读道：

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律师介绍我和你联系，但我的问题实在过于敏感，不知该如何谈起才好。我代表一位朋友来谈他的事。这位绅士五年前和一位秘鲁小姐结了婚，她是一位秘鲁商业家的女儿，我的朋友在经营进口硝酸的过程中认识了她。她长得很美，但国籍和宗教的不同总是在夫妇之间造成感情和现实上的隔膜。结果，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对她的感情冷淡下来了，他可能认为这次结婚是一个错误。他感到在她的性格中有某些东西是他永远无法捉摸和理解的。这特别痛苦，因为她真的是一个少有的温柔可爱的妻子，而且无论从哪方面看都绝对忠实地爱着丈夫。

现在我来谈主要问题，详情还要和你面谈。这封信只是先谈一个轮廓，以便请你确定是否有意承办此事。不久前，这位女士开始表现出某些和她的温柔本性非常不相称的怪毛病。这位绅士结过两次婚，有一个前妻生的儿子。这孩子十五岁了，是个非常讨人喜欢而且重感情的孩子，只可惜小时候受过外伤。别人两次发现继母无缘无故地痛打这个可怜的孩子，其中一次是用手杖打他，在胳膊上留下了一大块青痕。

这还不算，她对自己不到一周岁的亲生小儿子的行为就更严重了。大约一个月之前，有一次保姆离开那个婴儿几分钟去干别的事。突然传出了婴儿痛苦的哭叫声。保姆赶紧跑回来，一进屋就看见女主人弯着身体，好像在咬婴儿的脖子。脖子上有一个小伤口，向外流着血。保姆吓坏了，立刻要去叫男主人，但是女主人求她不要去，还给了她五英镑让她保密。女主人没有做任何解释，事情就这么搁下了。

但这件事在保姆心中留下了可怕的印象，从此以后，她就严密注意女主人的行动，并且更加注意保护婴儿，因为她是真心爱这个孩子的。她觉得，就像她监视着母亲一样，母亲也在监视着她，只要她稍一离开婴儿，母亲就抢到婴儿面前去。保姆日夜保护婴儿，母亲却日夜不声不响地像狼等羊一样盯着婴儿。这对你来说想必难以置信，但我请求你严肃地对待我的叙述，因为这事关一个婴儿的生死，也可能造成一个男子的精神失常。

终于在一个可怕的日子，事情传到了丈夫耳朵里。保姆的精神支持不住了，她向男主人坦白了一切。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就像你现在的感觉一样。他深知他的妻子是爱他的，而且除了那次痛打继子之外也一向是疼爱继子的。她怎么会伤害自己亲生的孩子呢？他对保姆说这都是她的幻觉，这种多疑是不正常的，她对女主人的诽谤是令人无法容忍的。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了痛苦的哭叫声。保姆和男主人一起跑向婴儿室，看见他的妻子刚刚从摇篮旁站起身来，婴儿的脖子上流着血，床单也染上了血。请你想象一下他的心情吧，福尔摩斯先生。当他把妻子的脸转向亮处，发现她的嘴唇周围都是鲜血时，他恐惧得叫出声来了。原来是她——这次没有疑问了——是她吸了可怜的婴儿的血。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她现在关在屋子里不见人，也没有作任何解释。丈夫已经处于半疯狂状态，他和我除了听说过吸血鬼这个名字之外，对这种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我们原以为那是外国的一种怪谈，谁知就在英国苏塞克斯——算了，还是明晨与你面谈吧！你能接待我吗？你能不吝帮助一个濒于失常的人吗？如蒙不弃，请致电兰伯利，奇斯曼庄园，弗格森。我将于上午十点到你的住所。

罗伯特·弗格森        

又及：我记得你的朋友华生曾是布莱克希斯橄榄球队的队员，而我当时是李奇蒙队的中卫。[168]在私人交往方面，这是我能提出的唯一的自我介绍。

“没错，我记得这个人，”我放下信说道，“大个子鲍勃[169]·弗格森，李奇蒙队最棒的中卫。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这种对朋友的关心完全符合他的性格。”

福尔摩斯沉思着看了看我，摇了摇头。

“华生，我总是摸不透你的想法，”他说，“你总是有一些令我惊讶的想法。好吧，请你去拍一封电报，内容是‘同意承办你的案件’。”

“你的案件！”

“咱们不能让他认为这是一家缺乏智力的侦探社，这当然是他本人的案子。请你把电报发出去，明天早上就能见分晓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弗格森准时大步走进我们的房间。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一个身材细长、四肢灵活的人，行动神速，善于绕过对方后卫的拦截。在人生的旅途中，又遇到了一位在其全盛时期你曾认识的健壮运动员，但那个人的身体已经垮掉——想必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事了。弗格森阔大的骨骼已经坍陷了，两肩低垂，淡黄色的头发也所剩无几了。恐怕我留给他的印象也是类似的吧。

“嗨，华生，你好，”他的声调倒还是那么深沉热情。“我说，你可不是当初我在老鹿公园[170]里把你隔着绳子抛到人群中那时候的身子啦。我应该也有点变样了。就在最近这些天我才变老的。福尔摩斯先生，从你的电报中我可以看出，我不能再装作别人的代理人了。”

“说真话更好办一些。”福尔摩斯说。

“当然是这样。但请你想一想，谈论一个你必须维护的女人，是多么为难啊。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我去找警察说这件事吗？但我又必须顾及孩子们的安全。福尔摩斯先生，请告诉我，那是精神病吗？是在血统中遗传的吗？你经历过类似的案子没有？看在上帝的分上，求求你帮帮我，我已经没有主见了。”

“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弗格森先生。请坐，冷静一下，清楚地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向你保证，对你的案子我有办法，我自信可以找到答案。首先，请你告诉我，你采取了什么措施，你的妻子还和孩子们有接触吗？”

“我和她大吵了一场。福尔摩斯先生，她是一个极其温柔又深情的女子。而且真正全心全意地爱着我。当我发现了这个难以置信的恐怖秘密的时候，她的心伤到了极点。她不说话，也不回答我的责备，只是带着恐惧、疯狂、绝望的神色看着我，看着我，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肯见我了。她有一个陪嫁的侍女，叫做多洛蕾丝，与其说是一个仆人不如说是一个朋友。由她给我的妻子送饭。”

看在上帝的分上，求求你帮帮我，我已经没有主见了。

“这么说，孩子目前没有危险？”

“保姆梅森太太发誓日夜不离开婴儿。我倒是更不放心可怜的小杰克，因为他曾两次被痛打，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

“没受过伤？”

“没有，但她打得相当狠。尤其是，他是一个可怜的跛足孩子。”当弗格森谈到儿子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温柔了，“这个孩子谁看了都会心软的。他小时候摔坏了脊椎，但他的心灵是最可爱、最体贴的。”

福尔摩斯又从桌上拿起昨天的信，反复读着：“弗格森先生，你的房子里还有什么人？”

“有两个新来不久的仆人，还有一个叫迈克尔的马夫，也住在房子里。另外就是我自己、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杰克、婴儿、多洛蕾丝和梅森太太。就是这些。”

“我想你在结婚时还不太了解你的妻子吧？”

“那时我认识她只有几个星期。”

“侍女多洛蕾丝跟了她多久？”

“很多年了。”

“那么她对你妻子的性格应该比你更了解了？”

“是的，可以这么说。”

福尔摩斯记了下来。

“我觉得，”他说道，“我在兰伯利比在这里更有用。这个案子需要亲自调查。既然女主人不出卧室，我们在庄园里也不会打扰她。当然，我们住在旅馆里。”

弗格森显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福尔摩斯先生，这正是我原本希望的。如果你能来，恰好在两点钟[171]有一趟舒适的列车从维多利亚车站出发。”

“一定要来的，现在我正好有空闲，可以全力办你的案子。华生当然也和我们一起去。不过，在出发之前，有一两个问题我必须要弄得非常清楚。按照我的理解，看来这位不幸的女主人对两个孩子都动武了，包括你的儿子和她亲生的婴儿，是吗？”

“是的。”

“但是动武的方式不同，是吗？她是殴打你的儿子。”

“一次是用手杖，另一次是用手狠打。”

“她从来没有解释为什么打他吗？”

“没有，她只是说恨他。她一次次这样说。”

“对继母来说这也是常有的。大概可以叫做对死者的嫉妒吧。她天性是爱嫉妒的吗？”

“是的，她很爱嫉妒，她是用那热带的深情来嫉妒的。”

“你的儿子——他十五岁了，既然他的身体活动受到健康的限制，大概他的智力发展得比较早吧。难道他没向你解释被打的原因吗？”

“没有，他坚持说那是毫无缘故的。”

“在其他时间他们的关系好吗？”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爱的感情。”

“但你说他是一个体贴人的孩子？”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忠诚的儿子了，我就是他的生命。我的一言一行对他都极为重要。”

福尔摩斯又记了下来，然后出了一会儿神。

“再婚之前，你和你儿子的感情一定很深。你们经常在一起，对吗？”

“朝夕相处。”

“既然这个孩子很重感情，那当然深爱着已故的母亲了？”

“是的。”

“看来他一定是个很有趣的孩子。还有一个关于殴打的问题——对你儿子的殴打和对婴儿的神秘攻击是同时发生的吗？”

“第一次是这样。她就像突然中了什么魔，对两个孩子都发泄。第二次只是杰克挨了打，保姆并没说婴儿出了什么事。”

“这倒有点复杂。”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也许吧。我作出了一些假设，有待时间或新的资料去一一驳倒它们。这是一个坏习惯，弗格森先生，但人总是有弱点的。我担心你的老朋友华生把我的科学方法描述得有点夸张。不管怎么说，目前我只能告诉你，我认为你的案件并非难以解决，今天两点钟我们准时到维多利亚车站。”

这是个阴沉多雾的十一月黄昏。我们把行李放在兰伯利的切克斯旅馆，然后驱车穿过一条曲折的苏塞克斯泥土路，来到了弗格森那座偏僻而古老的庄园。那是一座庞大而连绵的建筑，中心部分非常古老，但两翼很新，有都铎[172]式的高耸烟囱和长了苔藓、坡度很高的霍尔舍姆石板瓦。门阶已经凹陷，门廊墙壁的古瓦上刻着一幅画谜[173]，上面画的是奶酪和男人，应该和最初的建造者有关系。房中的天花板由沉重的橡木柱子支撑着，不平的地板显出了很深的凹线。这座摇摇欲坠的房子散发出一股陈年的腐气。

弗格森把我们让进一间宽敞的中央大厅。大厅中有一座巨大的、罩着铁皮的旧式壁炉，上面刻有“一六七○”的字样，里面用上等木块烧着熊熊的火焰。

我环顾四周，发现这屋子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是一个大杂烩。半截镶木墙很可能是十七世纪原住自耕农建造的。在墙的下半部分挂着一排富有审美趣味的现代水彩画，但上半部分却挂着一排南美的用具和武器，显然是楼上那位秘鲁太太带来的东西。福尔摩斯站起来，以自己无所不观的敏锐好奇心仔细研究这些东西。看完之后，眼中充满了沉思。

“嘿！”他突然喊了起来，“你看！”

一只獚犬[174]本来卧在屋角的筐里，这时慢慢朝主人爬了过去，行动很吃力。它的后腿拖拉着，尾巴拖在地上[175]。它舔了舔主人的手。

“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

“这只狗。它有什么毛病？”

“兽医也搞不清是什么病。是一种麻痹，他说可能是脑脊髓膜炎。但症状正在消退，它不久就会好了。是不是，我的卡尔罗？”

狗的尾巴轻轻颤了一下以示赞同。它那悲伤的眼神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它很明白我们在谈论它的病。

“这病是突然发生的吗？”

“一夜之间。”

“多久之前？”

“可能有四个月了吧。”

“很奇怪——很有启发。”

“你觉得这病能说明什么问题吗，福尔摩斯先生？”

“它证实了我的一种设想。”

“上帝保佑，你是怎么想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对你来说也许只是猜谜游戏，但对我却是生死关头！我的妻子可能是杀人犯，我的儿子时刻处在危险中！福尔摩斯先生，请千万不要和我开玩笑，这一切太可怕了！”

这个大个子中卫从头到脚发起抖来。福尔摩斯把手放在他胳膊上安慰道：“不管结论是什么，恐怕对你都是难免痛苦的，我一定尽力减轻你的痛苦。现在我还不能多说什么，但我希望能在离开你家之前给你明确的结论。”

“但愿如此！请二位原谅，我要上楼去看看妻子的情况。”

他去了几分钟，福尔摩斯又开始研究墙上挂的器物。主人回来的时候，我们从那阴沉的脸色上看出，他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他带来了一位又高又瘦、棕色皮肤的女孩。

“多洛蕾丝，茶点已经准备好了，”弗格森说，“请你照顾女主人，有她想要什么东西。”

“她的病很重，”侍女两眼怒视着主人大声说，“她不要吃东西。她的病很重。她要看医生。没有医生，我一个人和她待在一起很害怕。”

弗格森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我。

“如有需要，我愿尽力。”

“你的女主人愿意见华生医生吗？”

“我带他去。我不需要征得同意。她需要医生。”

“那我马上和你去吧。”

那个女孩激动得微微颤抖着，我跟随她走上楼梯，走进一条古老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很厚实的铁骨门。我看了看这扇门，心想如果弗格森想闯进妻子的房间，可不那么容易呢。侍女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沉重的橡木门板与合叶磨擦发出了吱吱的声音。我走进去之后，她立刻跟了进来，回手把门锁上。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显然在发着高烧。她的意识很模糊，但我一进来，她立刻抬起美丽又惊恐的眼睛，忧心忡忡地瞪着我。一见是陌生人，她反而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躺回枕头上了。我走上前去安慰了两句，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让我诊脉量体温。她的脉搏很快，体温也很高，但临床印象却是神经性的，而不是感染性的热病。

“她的状况就这样一天、两天地持续着。我害怕她死去。”侍女说。

女主人娇美而绯红的面颊向我转了过来。

“我的丈夫在哪儿？”

“他在楼下，他想见你。”

“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他。”后来她似乎开始神智不清了，“恶毒啊，恶毒啊！我拿这个恶魔怎么办啊！”

“我能以任何方式帮你的忙吗？”

“不。别人没办法。完了，全完了。不管我怎么办，全都完了。”

女主人一定是在说胡话。我实在看不出，诚实的弗格森怎么会是恶毒或恶魔式的人物。

“弗格森太太，”我开口道，“你的丈夫深爱着你，他对这件事非常痛苦。”

她再一次把美丽的眼睛向我转了过来。

“他爱我，没错。但难道我不爱他吗？难道我不是爱他到了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伤他心的地步了吗？我就是这样爱他的啊！但他居然会这样想我……这样说我！”

“他非常悲伤，可他不能理解。”

“他是不能理解，但他应该信任。”

“你不愿意见一见他吗？”

“不，不，我忘不了他说的那些话，也忘不了他脸上的神情。我不要见他。请你走吧，你帮不了我。请你告诉他一句话，我要我的孩子，我有权利要我自己的孩子。这是我要对他说的唯一的话。”她又把脸朝墙转过去，不肯再说话了。

我回到楼下，弗格森和福尔摩斯还坐在壁炉边。弗格森忧郁地听我叙述会见的情景。

“我怎么能把婴儿交给她呢？”他说，“我怎么能知道她会不会再有奇怪的冲动呢？我怎么能忘记她从婴儿身旁站起来时嘴唇上都是血的情形呢？”他打了一个冷战，“婴儿在保姆那里是安全的，必须留在保姆那里。”

一个俏皮的女仆端来了茶点，她是这座庄园里唯一时髦的人物。在她开门的时候，一个少年走了进来。他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孩子，肤色白皙，头发浅黄，长着一双易于激动的浅蓝色眼睛，一看到父亲就闪现出意外的激动和喜悦。他冲过去，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像热情的女孩子那样抱住父亲。

“爸爸，”他叫道，“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不然早就在这儿等你了。我真想你！”

弗格森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拉开他的手。

“好孩子，”他一边轻抚着儿子浅黄色的头发一边说，“我回来得早是因为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先生愿意来和我消磨一个晚上。”

“是侦探福尔摩斯先生吗？”

“是的。”

这个孩子用一种非常敏锐、但在我看来并不友好的目光打量着我们。

“弗格森先生，你的小儿子在哪里？”福尔摩斯说，“我们能不能看一看他？”

“叫梅森太太把婴儿抱来。”弗格森说。男孩踩着一种奇怪的蹒跚步伐离开了，以我作为医生的眼光来看，他是患有脊椎软骨症[176]的。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漂亮的婴儿，深色眼睛，金色头发，可以说是撒克逊和拉丁血统的绝妙融合。弗格森显然非常疼爱他，一见面就把他抱在怀里亲切地爱抚着。

“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忍心伤害他。”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低头去看那天使般白嫩的脖子上的小红皱痕。

就在这一刹那，我的目光碰巧落到福尔摩斯身上，我发现他的表情特别专注。他的脸就像牙雕一般纹丝不动，他的眼睛在看了一下父亲和儿子之后又好奇地盯在了对面的什么东西上。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猜想他是在望着窗外那令人抑郁的、湿淋淋的花园。然而实际上，百叶窗是半关着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眼睛显然是在盯着窗户。然后他微微一笑，目光又回到了婴儿身上。婴儿的脖子上有一块小伤痕，他默默地仔细检查了伤口。最后他握了握婴儿在空中摇晃着的小拳头。

“再见，小家伙，你生活的起点是奇特的。保姆，我要跟你说几句话。”

他和保姆走到一边认真地谈了几分钟，我只听见最后一句是：“你的顾虑马上就会解除了。”保姆似乎是一个脾气有点倔、不太爱说话的人，她抱着婴儿走了。

“梅森太太是个怎样的人？”福尔摩斯问道。

“表面上虽然不会让人产生什么好感，但她的心地非常善良，而且疼爱这个婴儿。”

“杰克，你喜欢保姆吗？”福尔摩斯突然对大孩子说。男孩那表情多变的脸颊闪过了阴影，他摇了摇头。

“杰克这孩子有着强烈的喜欢与不喜欢。”弗格森用手搂着他，“幸亏我是他喜欢的人。”

杰克哼哼着把头扎到了父亲怀里。弗格森轻轻拉开他。

“去玩吧，小宝贝。”他用怜爱的目光看着儿子出去，然后对福尔摩斯说：“福尔摩斯先生，我真觉得让你白跑了一趟。你除了表示同情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一定是个特别复杂而敏感的案子。”

“敏感的确是敏感，”福尔摩斯露出了顽皮的微笑，“不过我还没发现有多么复杂。这本是个只能运用主观推理的案子，但当推理一步一步被客观事实证明了之后，主观就变成客观了，我们就可以自信地说达到了目的。其实，在离开贝克街之前我已经得出了结论，剩下的只是观察和证实而已。”

弗格森用大手按住布满皱纹的额头。

“看在上帝的分上，福尔摩斯先生！”他急得嗓子都哑了，“如果你看出了这件事的真相，请千万不要再让我挂念了。我的处境究竟是什么？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我不在乎你怎么发现的事实，只要是事实就行。”

“当然，我应该对你解释，而且马上就要进行解释。但你总该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个问题吧？华生，女主人的健康情况可以允许她会见我们吗？”

“她病得很重，但完全清醒。”

“那好。我们只有当着她的面才能澄清事实，我们上楼去见她吧。”

“但她不肯见我。”弗格森大声说。

“她会的。”福尔摩斯回答。他在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然后对我说：“华生，至少你有进门权，就劳驾你把这张条子交给女主人吧。”

我走上楼，多洛蕾丝警惕地打开了门，我把条子递给她。一分钟后我听到屋子里传出了惊喜的叫声。多洛蕾丝探出头来。

“她愿意见他们，她愿意听。”她说。

我把弗格森和福尔摩斯叫了上来。一进门，弗格森就向床头快步走去，但他的妻子半坐起来用手止住了他。他颓然倒在一张沙发椅里，福尔摩斯鞠了一躬坐在他旁边。女主人睁大了惊奇的眼睛看着福尔摩斯。

“我想这里用不着多洛蕾丝了吧，”福尔摩斯说，“不过没关系，太太，如果您愿意她留下我也不反对。弗格森先生，我很忙，事务繁多，我的方式必须是简短扼要的。手术越快，痛苦越少。我首先要说一句让你放心的话。你的妻子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温柔、非常爱你、但却受了非常大的委屈的人。”

弗格森欢呼一声挺起腰来。

“福尔摩斯先生，只要你能证用这一点，我一辈子都感激不尽。”

“我是要证明的，但这么做将在另一方面使你伤心。”

“只要你能洗清我妻子的嫌疑，别的我都不在乎。世界上别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那就让我把自己在家里形成的推断告诉你。吸血鬼的说法在我看来是荒诞不经的。这种事在英国犯罪史中没有先例。但你的观察是正确的，你看见女主人在婴儿床边站起来，嘴唇上都是血。”

“我看见了。”

“但你难道没有想过，吸吮流血的伤口除了吸血之外还有别的目的吗？在英国历史上不是有过一位王后用嘴吸吮伤口里的毒吗？[177]”

“毒！”

“一个南美家族。在我亲眼看到你家墙上挂的这些武器之前，我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了它们的存在。也可能是别的毒，但我首先想到的是南美毒箭。看到那架小鸟弓旁边的空箭匣时，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因为那正是我期待看到的东西。如果婴儿被这种蘸了箭毒[178]或类似毒药的箭扎伤，不立刻把毒吸吮出来是会致命的。

“还有那条狗。如果一个人使用那种毒药，他难道不会先试试以求万无一失吗？本来我并没有预见到这只狗的存在，但第一眼见到它我就明白了，这条狗的情况完全符合我的推理。[179]

“这下你清楚了吧？你的妻子在害怕这种伤害。她亲眼看到它发生了，而且救了婴儿的性命，但她却避免告诉你真实情况，因为她知道你多么爱你的另一个儿子，她怕伤你的心。”

“原来是杰克！”

“刚才你爱抚婴儿的时候我观察了杰克。他的脸清楚地映在了窗户的玻璃上，因为外面有百叶窗做底衬。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如此强烈的嫉妒和冷酷的仇恨，这是很少见的。”

“我的杰克！”

“你必须面对现实，弗格森先生。这是特别痛苦的，因为它是出于被歪曲了的爱，一种对你的夸张而病态的爱，还可能有对他死去母亲的爱，正是这种爱构成了他行为的动机。他的心灵充满了对这个婴儿的恨，婴儿的健美恰恰反衬出了他的残疾和缺陷。”

“我的天哪！这不可能！”

“太太，我说得对吗？”

女主人正把头埋在枕头里哭泣。听到这句话，她抬起头来望着丈夫。

“当时我怎么能告诉你呢，鲍勃？我能感受到你可能受到的打击。我不如等待，等着让别人来告诉你。当看到这位先生的条子上说他全知道的时候，我高兴极了，他仿佛有神奇的力量呢。”

“我看远航一年对小杰克来说是有益的，这是我的处方。”福尔摩斯站了起来，“只有一件事还不清楚，太太。我们可以理解你为什么打杰克，母亲的容忍也不是无限度的。但这两天你怎么敢离开婴儿呢？”

“我跟梅森太太说实话了，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如此，我想也是这样。”

这时弗格森已经站到床前，伸着颤抖的双手，泣不成声了。

“我想，现在是咱们下场的时候了，华生，”福尔摩斯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你搀着忠实的多洛蕾丝的那只手，我搀这只。好了，”关上门之后他又说，“让他们俩自己解决剩下的问题吧。”

关于这个案子，我只需要再补充一句话，那就是福尔摩斯给本篇开头的那封来函的回信，全文如下：

贝克街　十一月二十一日

有关吸血鬼事由

先生：

接十九日来函后，我已调查了贵公司顾客——敏兴大街，弗格森·米尔黑德茶业经销公司的罗伯特·弗格森委托的案件，结局圆满。因承贵公司介绍，特此致谢。

歇洛克·福尔摩斯谨启        

福迷笔记

篇名：吸血鬼

原名：The Adventure of the Sussex Vampire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四年一月，美国《赫斯特国际杂志》一九二四年一月。

首次插画：霍华德·埃尔库克（《海滨杂志》），W.T.本达（《赫斯特国际杂志》）。

首次中译：《吸血记》，周瘦鹃译，收录在一九二四年二月五日发行的《半月》第三卷第十号。

发生时间：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至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提到的已刊案件：“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提到的未刊案件：造伪钞者维克多·林奇案、毒蜥蜴案、女马戏演员维特利亚案、范德比尔特和金库大盗案、毒蛇案、哈默史密斯的维格尔案、匈牙利吸血鬼妖术案、特兰西瓦尼亚的吸血鬼案。

华生：曾经在布莱克希斯橄榄球队效力。

备注：一八九四年十一月十一日至十二月二日柯南·道尔的小说《寄生虫》在《劳埃德周刊新闻》上连载。小说讲述了一位年长的妇人海伦·彭克鲁萨，借助催眠术控制受害者。奥斯汀·吉尔洛教授——也是叙述者——不幸落入了她的魔爪，受到种种折磨。最后，吉尔洛依靠自己的意志逃离了恶魔的掌控。彭克鲁萨虽然没有吸血，但她的所作所为和吸血鬼很类似。

F.W.穆瑙一九二二年的《诺斯费拉图》是电影史上第一部吸血鬼电影。最初的改编蓝本是著名作家布莱姆·斯托克的小说《德拉库拉》，但因为斯托克的遗孀不愿意出让版权并威胁如果开拍此片将起诉，穆瑙不得不将吸血鬼的名字改为诺斯费拉图。影片的剧情很简单：一个青年前往传说中闹鬼的喀尔巴阡山城堡，在那里遇到了奇怪的客户欧洛克，发现欧洛克原来是个吸血鬼，便一路仓皇逃了回来。而欧洛克一路追赶，所到之处，人们便莫名地死去，引起世人的恐慌。最后青年的妻子把自己的生命献给这个吸血鬼，并设法拖延时间，直到太阳升起，让阳光摧毁了这个可怕的怪物。影片拍摄完成后引起轰动，并因强烈地暗喻了当时德国的状况和出色的风格化摄影画面而名垂影史，其中成群结队的老鼠、陷在泥土里的棺木、喀尔巴阡山上的哥特造型别墅、汉萨城里的三所阴森古屋，这些镜头都给观众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就是吸血鬼欧洛克的形象，平时生活中就外形古怪的演员希瑞克，化妆成光头尖鼻、蝙蝠耳朵、惨白的脸，出色地塑造了这个经典的吸血鬼造型，以至有人怀疑他真的是一个吸血鬼。这部电影的公映时间距离本篇发表并不很久，或许柯南·道尔看过影片，因此获得灵感。

三个同姓人[180]

这个故事也许是喜剧，也许是悲剧。它使一个人精神失常，使我负了伤，还让另一个人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这个故事还是有喜剧的味道。没关系，让读者自己来判断吧。

这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在福尔摩斯拒绝爵士封号[181]的同一个月里发生的事，他被封爵是因为立了功，这功劳将来也许有一天我还要写出来。我只是顺便提及封爵的事，因为作为合作者，我应该保持谨慎，避免一切冒失的行为。不过这件事却让我记牢了我要讲的故事的日期，那是一九○二年六月底，南非战争[182]结束后不久。福尔摩斯在床上一连躺了几天——这正是他不时表现出的行为——但有一天早晨他却从床上起来了，手里提着一份大页书写纸的文件，严肃的灰眼睛里闪着讽刺的笑意。

“亲爱的华生，现在有一个让你发财的好机会。”他说，“你听说过加里德布这个姓吗？”

我承认没有听说过。

“如果你能抓住一个加里德布，就能赚一笔钱。”

“为什么？”

“那就说来话长了，而且有点异想天开。我认为在咱们研究过的复杂的人类问题里面，还没有过这么新鲜的事呢。这个家伙马上就要来接受咱们的提问了，所以在他到来之前我暂且不多谈，不过这个姓氏咱们是需要查一查的。”

电话簿就在我旁边的桌子上，我不抱希望地打开它翻阅着。但令我感到诧异的是在应该排列它的位置上还真的有这个奇怪的姓氏。我得意地喊了一声。

“在这儿！福尔摩斯，就在这儿！”

他把簿子接了过去。

“N.加里德布，”他念道，“西区小赖德街一百三十六号。抱歉，华生，这可能使你失望，他就是写信者本人。咱们需要再找一个加里德布来配他。”

正说着，赫德森太太拿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盛着一个名片。我把名片接过来看了一眼。

“有了，在这儿！”我惊奇地喊道，“这是一个不同的开头字母。约翰·加里德布，法律顾问，美国堪萨斯州穆尔维尔[183]。”

福尔摩斯一看名片就笑了。“我看你还得再找一个出来才行，华生，”他说道，“这位也是在计划之内的，不过我没想到他今天早上会来。不管怎么说，他能告诉咱们许多我想知道的东西。”

不一会儿，他就进来了。律师约翰·加里德布先生是一个身材不高但强壮有力的人，长着一张气色很好、整洁的圆脸，和许多美国业者所具有的特征一样。他总的形象是丰满和相当孩子气的，给人的印象是一位笑容可掬的青年。他的眼睛非常引人注目，我很少见到如此反映内心生活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机警，那么迅速地反射出每一点思想变化。他的口音是美国腔调，但并不怪。

“哪位是福尔摩斯先生？”他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没错，如果允许我这么说，你的很像你本人[184]，福尔摩斯先生。据我所知，我的同姓者给你写了一封信，是这样吗？”

“请坐下谈，”福尔摩斯说，“我觉得有很多问题可以和你讨论。”他拿起那叠书写纸，“你就是这份文件中提到的约翰·加里德布先生喽，你到英国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吧？”

“你为什么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似乎在这位律师富有表情的眼中看到了突然的狐疑。

“你的服装全是英国的。”

加里德布勉强一笑：“我在书上读到过你的技巧，福尔摩斯先生，但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研究的对象。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上衣的肩式，你靴子的足尖——谁能看不出来呢？”

“好吧，好吧，我倒没想到自己是这么明显的英国人模样。我只是前些日子因为业务来到英国的，不过正如你说，装束几乎都伦敦化了。但我想你的时间很宝贵，我们见面也不是来谈袜子式样的。谈谈你手里拿着的文件好吗？”

福尔摩斯在某方面触怒了来访者，他那孩子气的脸孔远没有刚开始那么随和了。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加里德布先生！”我的朋友安慰他说，“华生医生可以告诉你，我的这些小插曲有的时候是很能解决问题的。不过，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呢？”

“我就是不明白他把你拉进来干什么！”客人突然发火了，“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本来是两个绅士之间的一点事务，但其中一个人突然找来了一个侦探！今早我见到他，他告诉我干了这件蠢事，所以我才来这里。我觉得真倒霉！”

“这对你并不算丢脸，加里德布先生，这纯粹是他过于热心地想要达到你的目的——按照我的理解，这个目的对你们两人同样关系重大。他知道我有获得情报的办法，因此很自然地找到了我。”

客人脸上的怒气这才渐渐消了。

“既然这样，倒也没什么关系。”他说，“今早我一见他，他就告诉我他找了侦探，而我立刻要了你的地址赶来。我用不着警察乱插手私人事务，但如果你只是帮我们找出这个需要的人，那倒没什么坏处。”

“就是这么回事，”福尔摩斯说，“先生，既然你来了，我们最好听你亲口谈谈情况。我的这位朋友还不知道。”

加里德布先生以一种并不十分友好的目光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有必要了解吗？”他问道。

“我们经常合作。”

“好吧，也没有什么保密的必要，我尽量简短地把基本事实告诉你。如果你是堪萨斯人，不用说你也会知道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加里德布[185]的名字。他是靠真正的庄园起家的，后来又在芝加哥搞小麦市场[186]发了财。但他把钱都用来在道奇堡[187]以西的阿肯色河[188]流域买下大片土地——足有你们一个郡那么大——牧场、森林、耕地、矿区，无所不包，这些都是给他赚钱的地产。

“他没有亲属后代——至少我没有听说过。但他对自己的稀有姓氏十分自豪，这就是他和我相识的缘由。我在托皮卡[189]搞法律方面的业务，有一天这个老头突然找上门来。因为又认识了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人，他乐得合不拢嘴。他有一个怪癖，想认真地找一找世界上还有没有别的加里德布。‘再给我找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他这样要求我。我回答我很忙，没有工夫整天到处乱跑去找加里德布们。‘不管怎么样，’他说，‘如果事情按我的计划发展，你不想找也得去找。’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谁知不久之后我就发现，他的话是非常有分量的。

“他说了这些话之后还不到一年就死了，留下一个遗嘱，这真是堪萨斯州有史以来最古怪的遗嘱。他要求把财产平分成三份，我可以得其中一份，条件是我要再找到两个姓加里德布的人分享另外两份遗产。每份遗产是不多不少的五百万美元，但必须我们三个人一起，否则分文不得动用。

“这是个重大的机会，我干脆就把法律业务放到一边，出发去寻找加里德布们。在美国一个都没有。我走遍了美国，先生，用细梳子把美国梳了一遍，但一个加里德布都没找到。后来我来到旧日的祖国碰碰运气。在伦敦电话簿[190]上真的有这样的姓氏。两天之前我找到他，向他说明了情况，但他也是独身一人，和我一样，有几个女性亲属，却没有男人——遗嘱里规定是三个成年男子。所以你看，还缺一个人。如果你能再帮我们找出一个来，我们立刻给你报酬。”

“你看，华生，”福尔摩斯含笑说，“我说什么来着，不是有点胡思乱想吗？不过先生，我觉得最简单的办法是在报纸上登启事。”

“我早登过了，可是没有人应征。”

“哎呀！这可真是一个古怪的小问题。好吧，我在业余时间可以留心一下。对了，你是托皮卡人倒也凑巧，我曾经有一个通讯朋友，就是已故的莱桑德·斯塔尔[191]博士，他在一八九○年是托皮卡市长。”

“老斯塔尔博士么！”客人回答，“他的名字至今受人敬重。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看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向你报告事情的进展。我猜一两天内你就能听到我们的消息。”说完，这位美国人鞠了一躬就走了。

福尔摩斯点燃烟斗，带着古怪的微笑坐了一会儿。

“你看怎么样？”我终于问道。

“我感到奇怪，华生，我很奇怪！”

“奇怪什么？”

“我一直在奇怪，这个人对咱们讲这么一大堆谎话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差点直接开口问他——因为有时候单刀直入最有效——但最后还是采取了另一种策略，让他自以为骗过了咱们。一个人跑来这里，穿着一年以上的磨了边儿的英国上衣和膝部下垂的英国裤子，而信上和他本人的口述都说自己是个刚到英国的美国人。寻人栏里根本没登过他的启事，你知道我从不放过那上面的任何东西。那个地方是我最喜欢用来捕捉我的鸟儿的地方，难道我会放过这样一只锦鸡吗？我从不知道托皮卡有个什么斯塔尔博士。到处都是破绽。我看他倒真是个美国人，只不过在伦敦多年同化了口音而已。那么他搞的到底是什么鬼，假装找加里德布的动机又是什么呢？这是值得咱们注意的，他是个恶棍，那就一定是个心理复杂、诡计多端的家伙。现在咱们需要弄清楚，另一位也是假的吗？给他打个电话，华生。”

我拨起电话，话筒另一端传来一个细弱发颤的声音。

“没错，没错，我是内森·加里德布先生。福尔摩斯先生在吗？我很希望和他谈一谈。”

我的朋友把电话接了过去，而我像往常一样听着他那断断续续的对话。

“是的，他来过。我知道你不认识他……多久了？……才两天哪！……当然，这件事非常吸引人。你今晚在家吗？你的同姓人今晚不在你家吧？……那我们就来，我希望不当着他的面和你谈一谈。……华生医生和我一起来……听说你深居简出……好，我们六点钟左右到你家。不用对美国律师讲……好，再见。”

这是一个可爱的春日[192]黄昏，就连狭小的赖德街在晚霞斜照之中也呈现出了金黄动人的色泽。这条街只是艾奇沃路的一个小分支，离那座我们记忆中不祥的泰伯恩绞刑架[193]只有一箭之遥。我们走访的房子是座宽敞的乔治王时代[194]早期建筑，正面是青砖墙，只在一楼有两扇凸窗。我们的主顾住在一楼，这两个窗户就在他白天活动的那个大屋的正面。福尔摩斯指了指刻有那个怪姓氏的小铜牌。

好，我们六点钟左右到你家。

“这牌子钉上去有些年了，”他指了指褪色的牌面说，“至少这是他的真姓氏，这是值得注意的。”

这座房子有一个公用的楼梯，门厅里标注一些住户的姓名，有的是办公室，有的是私人住宅。这不是一座成套的居民楼，而是生活不规律的单身汉寄居之处。我们的委托人亲自出来开了门，他道歉说女管家四点下班走了。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是一个身材颇高、肌肉松弛、肩背微弯的人，憔悴而秃顶，大约六十岁出头。他的脸色苍白如尸，皮肤暗无血色，就像一个从来没有运动过的人。他脸上的大圆眼镜，山羊胡须，加上微弯的肩背，显示出一种窥探的好奇表情。但他给人的总体印象是和蔼的，只不过有点怪癖。

屋子里也同样古怪，就像个小博物馆。房间又深又大，四周摆满了各式柜橱，里面又堆满了地质学和解剖学的标本。屋门两边排着装蝴蝶和蛾子标本的箱匣。屋子中间的大桌上都是零零碎碎的各种物件，一台大型铜制显微镜高高地立在中央。环顾四周，这个人的兴趣之广泛令我惊讶。这里有一箱古钱币，那里又有一橱古石器。在桌子后面有一大架子骨骼化石，更上面陈列着一排石膏头骨，刻有“尼安德特人”[195]、“海德堡人”[196]、“克罗马农人”[197]等字样。这个人显然是多种学科的爱好者，此时此刻他正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一块小羊皮擦拭一枚古钱。

“锡拉丘兹[198]古币——属于最盛时期。”他举起那枚古钱解释道，“晚期大为退化了。我认为它们在全盛时期是最佳古币，虽然有些人更推崇亚历山大钱[199]。这里有一把椅子，福尔摩斯先生，请允许我把骨头挪开。这位先生——对，华生医生——请你把那个日本花瓶挪开。你们瞧，这都是我的小嗜好。我的医生总说我不出去活动，但既然这里有这么多东西吸引着我，我为什么要出去呢？我敢说，把其中一个橱柜的内容搞出一个像样的目录也要花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福尔摩斯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你告诉过我你从来都不出门吧？”他问道。

“有时候我乘车到苏富比或克里斯蒂拍卖行[200]去，除此之外我极少出门。我身体不太好，而我的研究又非常占时间。不过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想象，当我听到这个无比的好运气的时候，是多么惊讶。这是令人兴奋而且耸人听闻的意外啊。只要再有一个加里德布就行了，我们肯定能找到一个。我有过一个兄弟，但他已去世，而女性亲属不符合条件。不过世界上总会有其他加里德布的。我听说你专门处理奇怪案件，就把你请来了。当然，那位美国先生说得也对，我应该事先征求他的意见，其实我是好意。”

“我认为你这样做极其明智，”福尔摩斯说，“不过，难道你真的想继承美国庄园吗？”

“当然不。任何东西都不能让我离开我的收藏。但那位美国先生担保说，只要事情办成，他就买下我的地产。他出价五百万美元。目前市场上有十多种我的收藏里欠缺的标本，但我手头没有几百镑，买不了。你想想，如果我能得到几百万美元该有多大潜力呀。老实讲，我有一个国家博物馆的基础，我可以成为当代的汉斯·斯隆[201]。”

他的眼睛在大眼镜后面闪闪发亮。看来他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同姓人的。

“我们来访问只是见见面，没有必要打扰你的研究。”福尔摩斯说，“我习惯和业务主顾直接接触。我没有多少问题要问你了，因为你把情况清楚地写在我口袋里的这封信上了，而那位美国先生的来访又补充了一些情况。据我了解，在本周之前你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是的。他是星期二[202]来找我的。”

“他把和我见面的情况告诉你了吗？”

“是的，他立刻回到了我这里。他本来很生气。”

“为什么生气？”

“他似乎认为那有损他的尊严。但他从你那里回来之后又满高兴了。”

“他提出什么行动计划了吗？”

“没有。”

“他向你要过或得到过金钱吗？”

“从来没有。”

“你看不出他可能有什么目的吗？”

“没有，除了他说的那件事。”

“你告诉他我们的电话约会了吗？”

“我告诉他了。”[203]

福尔摩斯深思起来，我看得出他的困惑。

“你的收藏里有特别值钱的东西吗？”

“没有。我不是一个有钱人。虽然都是很好的收藏品，但不值钱。”

“你不怕失窃吗？”

“完全不怕。”

“你在这屋子里住多久了？”

“快五年了。”

福尔摩斯的问题被响亮的敲门声打断了。主人刚一拉开门闩，美国人就兴奋地跳了进来。

“来了！”他摇着一张报纸大叫道，“我想我应该及时通知你。内森·加里德布先生，祝贺你！你发财了，先生。我们的事务圆满结束了，一切顺利。至于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只能对你说，白麻烦你一趟，太对不起了。”

他把报纸递给了主人。主人站在那里，瞪大眼睛看上面的大字广告。福尔摩斯和我也伸着脖子从他身后看，上面印的是：

霍华德·加里德布

农机制造商

经营捆扎机、收割机、蒸汽犁及手犁、播种机、松土机、农用大车、四轮弹簧座马车及各种设备

承包自流井工程

地址：阿斯顿，格罗斯温纳建筑区

“好极了！”主人激动地说，“这下三个人都齐了。”

“我曾在伯明翰展开过调查，”美国人说，“我的代理人把地方报纸上的这个广告寄给了我。咱们得赶紧行动起来把事情办完。我已经给这个人写了信，告诉他你将于明天下午四点钟到他办公室洽谈。”

“你想让我去见他？”

“你看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你不觉得这样安排更明智一点吗？我是一个旅行的美国人。我讲述了一个动人的故事，人家凭什么相信我呢？而你是一个有着扎实社会关系的英国人，他不可能不重视你的话。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不过我明天非常忙，如果你在那边发生什么困难，我随时听从你的召唤。”

“可是，我已经多年没作过这么远的旅行了。”

“这没什么，加里德布先生，我已经替你算好了。你十二点动身，下午两点就可以到达，当天晚上就可以回来。你需要做的只不过是见一见这个人，说明一下情况，搞一张法律宣誓书来证明他的存在。我的天哪！”律师激动地说，“我是不远千里从美国中部来到这里的，你走这么一点路去把事办完算得了什么呢！”

“没错，”福尔摩斯说，“这位先生说得很对。”

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好吧，如果你一定要我去，那我就去。既然你给我的生活带来了这么巨大的希望，我实在很难拒绝你的要求。”

“那就一言为定了。”福尔摩斯说，“请你尽快把情况报告给我。”

“我一定报告给你。”美国人说，“哎呀，我得走了。内森先生，我明天上午来，送你上去伯明翰的火车。福尔摩斯先生，你和我一起走吗？那么再见，明天晚上听我们的好消息吧。”

美国人走了，而我注意到福尔摩斯脸上的困惑已经消失，他的神情明朗了。

“加里德布先生，我想参观一下你的收藏品。”他说，“从我的职业来看，各种神奇知识总有一天都会有用处的，你的这间屋子真是这类知识的宝库。”

我们的主人非常高兴，大眼镜后面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我一向听说你是一个有智慧的人，”他说，“如果你有时间，我现在就带你看一遍。”

“不巧我现在没有时间。不过这些标本都有标签，并分了类，不用你亲自讲解也可以。如果明天能抽出时间来，我想把它们看上一遍，不会妨碍到你吧？”

“毫无妨碍，非常欢迎。当然明天门是关了，不过四点之前桑德尔太太在地下室，她可以让你进来。”

“也好，我碰巧明天下午有时间。如果你能给桑德尔太太留个话，那就没问题了。对了，你的房产经纪人是谁？”

主人对这个突然的问题感到奇怪。

“霍洛韦-斯蒂尔经纪商，在艾奇沃路。你为什么问这个？”

“关于建筑我也有点考古学的嗜好，”福尔摩斯笑道，“我刚才在猜这座建筑是安妮女王[204]时代还是乔治王时代的。”

“肯定是乔治王时代的。”

“没错，但我觉得年代还要早一些。没关系，这是很容易问清楚的。好了，再见吧，加里德布先生，祝你伯明翰之行成功。”

房产经纪商就在附近，但已下班，我们就回到了贝克街。晚饭后福尔摩斯才又提起这个话题。

“咱们这个小问题结束了，”他说，“你当然已经在脑中形成了解决方案喽。”

“我还摸不着头脑。”

“脑袋很清楚了，尾巴得等明天再看。你没有注意到广告很特别吗？”

“我注意到‘犁’[205]这个字的拼法错了。”

“你也看见啦？华生，你是有长进了。那个拼法在英国是错的，但在美国是对的，排字工人是照排的。还有‘四轮弹簧马车’，那也是美国玩意儿。自流井在美国比在英国普遍得多。总之，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广告，却自称英国公司。你看是什么缘故？”

“我的结论只能是那个美国人自己登了广告。但他的目的是什么我却不能理解。”

“那倒可以有不同的解释。不管怎么说，他首先是想把这个老古董弄到伯明翰去，这是没有疑问的。我本来想告诉老头儿不要白跑一趟了，但仔细一想还是让他去，腾出地方来。明天，华生，明天就能见分晓。”

福尔摩斯一大早就出去了。中午他回来时，脸色相当阴沉。

“这个案子比我原本设想的要严重，华生。”他说，“我应该对你实话实说，虽然我知道告诉你之后你更要去冒风险了。相处这么多年，我当然了解你的脾气。但我必须告诉你，此行颇有危险。”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与你共赴危险了，福尔摩斯，我希望也不是最后一次。请告诉我，这次的危险具体是什么？”

“咱们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案子。我已经验明了约翰·加里德布律师的真正身份。他原来就是‘杀人能手’伊万斯，颇有阴险凶恶的名声。”

“我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

“当然，你的专业用不着整天去背《新门监狱大事记》[206]。我刚才去拜访了警察厅的雷斯垂德老伙计，那个地方尽管有时缺乏想象力，但在严格的技术方面还是领先的。我想在他们的档案里可能会找到咱们这位美国朋友的线索。果然，我在罪犯照片中发现了他那张天真的胖笑脸。‘詹姆斯·温特，又名莫尔克罗夫特，外号杀人能手伊万斯’，这就是照片上的姓名。”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又说：“我从他的档案里抄了一些要点。年龄四十四岁，原籍芝加哥。据悉在美国枪杀过三个人，并通过有政治影响的人逃出监狱。一八九三年抵达伦敦。一八九五年一月在滑铁卢路的一家夜总会里因赌牌枪杀一人致死，并被证明是争吵中先动手者。死者验明为罗杰·普莱斯考特[207]，曾是芝加哥著名的伪币制造者。伊万斯于一九○一年获释，自那时起一直受到警方监视，但无越轨行为。危险人物，常携武器并容易动武。你瞧，华生，这就是咱们的对手——一个活跃的对手，这是无法否认的。”

“但他搞的是什么名堂呢？”

“情况正在明朗。我刚才到房产经纪人那里去了。他们说，咱们的委托人已经在那里住了五年。在此之前，那间房曾有一年未出租。再之前，房客是一个无职业的先生，名叫沃尔德伦，他的容貌经纪人还记得很清楚。后来他突然消失了，再也没有消息。他是个高个子、蓄胡须、面色黝黑的人。而普莱斯考特，也就是被伊万斯枪杀的那个人，据警察局讲也是一个高个子、蓄胡须、面色黝黑的人。可以设想，美国罪犯普莱斯考特原本就住在我们这位天真朋友目前当做博物馆的这间屋子里。你看，总算有了一点线索。”

“下一步呢？”

“我们这就去搞清楚它。”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递给我。

“我来带我那把常用的旧枪[208]。要是咱们这位西部朋友按照他的绰号行动，咱们就得小心提防。我给你一小时休息时间，然后咱们就前往赖德街。”

我们来到内森·加里德布的古怪住处时，刚好四点钟。女管家桑德尔太太刚要回家，但她立刻让我们进去了。门上装着弹簧锁，福尔摩斯答应临走时把门锁好。接着，大门关上了，她戴着帽子从窗外走了过去，于是我们知道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了。福尔摩斯迅速检查了现场。屋角有一个柜橱离墙有一点空隙，我们就躲在背面，福尔摩斯小声讲出了律师的意图。

“他想把这位老实的朋友诱出屋去，但由于这个人深居简出，所以颇费了一番手脚。这一整套加里德布谎言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得承认，这里面是有一点小聪明的[209]，房客的怪姓氏的确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开端。他编造的谎言相当狡猾。”

“但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就是咱们要寻找的。就我观察所及，反正和咱们的委托人无关。这件事和他枪杀的那个人有关，他们可能共谋犯罪。总之这间屋子里有什么罪恶的秘密，这就是我的看法。起初我猜咱们的主顾在收藏中可能有自己不知道的值钱东西，但是罪犯普莱斯考特住过这里，就不那么简单了。好吧，华生，咱们只有耐住性子静观其变。”

时间过得很快。听到大门开阖的声音，我们往柜子后面躲得更深了一点。接着有金属钥匙声[210]，美国人进来了。他轻轻关上门，警觉四顾，然后甩掉大衣，直奔中间的大桌子，行动准确迅速，胸有成竹。他把桌子推到一旁，扯开下面的一方地毯，把它卷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撬棍，猛撬地板。我们听到木板滑开的声音，紧接着地板上就出现了一个方洞。杀人能手伊万斯擦燃火柴，点亮了一根蜡烛头，就消失在地面之下了。

这是我们的机会。福尔摩斯碰了一下我的手腕，我们就一起蹑手蹑脚地走向洞口。尽管我们的动作很轻，但脚下的老地板一定发出了响声，因为美国人的脑袋突然伸出洞口来，担心地四下张望着。他满脸怒容地转向我们，但逐渐转变成了讪笑，因为他发现有两支手枪指着他的脑袋。

“好吧，好吧，”他冷静地爬了上来，“你们比我多一个人，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一开始你就看穿了我的把戏，把我当傻瓜耍了。好，我认输，你赢了我——”

就在那一瞬间，他抽出一支手枪放了两枪。我感到大腿上一热，就像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似的。接着只听咔嚓一响，福尔摩斯用手枪砸中了他的脑袋，我看到他脸上淌血趴倒在地，福尔摩斯搜去了他身上的武器。然后他结实的臂膀伸过来搂住我，扶我坐到椅子上。

他满脸怒容地转向我们，但逐渐转为一种讪笑，因为他发现有两支手枪指着他的脑袋。

接着只听咔嚓一响，福尔摩斯用手枪砸中了他的脑袋，我看到他脸上淌血趴倒在地，福尔摩斯搜去了他身上的武器。

“没事吧，华生？我的上帝，告诉我你没事！”

当我知道在这表面冰冷的脸孔后面有着多么深的忠诚和友情时，我觉得受一次伤，甚至受多次伤都是值得的。他那明亮而坚强的眼睛湿润了，坚定有力的嘴唇在颤抖。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使我看到他不仅有伟大的头脑，还有伟大的心灵。[211]我这么多年的微末而忠心的服务，因为这样的瞬间而得到了圆满。

“没事儿，福尔摩斯。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他用小刀割开了我的裤子。

“你说得对，”他放心地喊了一声，“只是表皮受伤。”接着，他把铁石般的脸转向我们的俘虏，那犯人正茫然地坐了起来。“算你走运。如果你伤害了华生，就甭打算活着离开这间屋子。你还有什么说的？”

他没什么说的，只是躺在地上瞪着眼睛而已。福尔摩斯搀着我，一起看向那已经揭去了暗门的小地窖。伊万斯点燃的蜡烛还在洞里。我们看见了一堆生锈的机器，大捆的纸张，一排瓶子，还有整整齐齐放在小桌上的许多小包裹。

“印刷机，造假钞者的全副装备。”福尔摩斯说。

“是的，先生。”我们的俘虏挣扎着起来，颓然坐在椅子上，“普莱斯考特是伦敦最大的伪钞制造者。这是他的机器，桌上的小包裹是两千张百镑的伪钞，各地流通，没有破绽。先生们，请你们取用吧。咱们公平交易，让我走人吧。”

福尔摩斯大笑起来。

“伊万斯先生，这不是我们办事的方式。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地。是你杀死普莱斯考特的，对不对？”

“是的，先生，而且被判了五年，虽说是他先抽枪的。我被判了五年，而我应该得的是一个盘子大的奖章。谁都看不出普莱斯考特的伪钞和英国银行钞票的区别，如果不是我除掉了他，他会让伪钞充斥市场。我是唯一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造伪钞的人。我到这儿来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当我发现一个收藏破烂儿的怪姓人蹲在这里死不出去时，我只好设法让他离开，有什么办法呢？也许除掉他倒更明智一些，而且很容易。但我是个软心肠的人，除非对方也有枪，否则我从不开枪。你说吧，福尔摩斯先生，我有什么错？我没动这个机器，也没伤那个老古董。你能抓住我什么错？”

“只是谋杀未遂而已。”福尔摩斯说，“但这不是我们的业务，会有别人来处理。我们要的只是你本人。华生，打电话给警察局，他们是有准备的。”

上面就是关于杀人能手伊万斯和他编造的三个同姓人故事的大概经过。后来我们听说我们的老委托人经受不住梦想破灭的刺激而精神失常了，最后进了布利斯克顿[212]的疗养院。查出了普莱斯考特的印钞设备，这对警察局来说是值得庆祝的事，因为尽管他们知道这套设备，但在他死后却始终无法发现它。[213]伊万斯的确立了功，让刑事调查部的好几位探员可以安心睡觉了，因为这个伪钞制造者是一个对社会有特殊危害的高明罪犯。他们几位是非常愿意替伊万斯申请那个盘子大的奖章的，可惜法庭不那么欣赏他，于是这位杀人能手就又回到了他刚被放出来的那个地方[214]。

福迷笔记

篇名：三个同姓入

原名：The Adventure of the Three Garridebs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五年一月，美国《科利尔周刊》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五日。

首次插画：霍华德·埃尔库克（《海滨杂志》），约翰·理查德·弗拉纳根（《科利尔周刊》）。

首次中译：《利诱记》，周瘦鹃译，收录在大东书局一九二六年三月发行的《福尔摩斯新探案全集》中。

发生时间：一九○二年六月二十六日（星期四）至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福尔摩斯：拒绝了爵士封号。有时在床上一连躺几天。华生受伤很心痛。

华生：有午休的习惯（“我给你一小时休息时间”）。

雷神桥之谜[215]

在查林十字街考克斯银行 [216]的保管库里，有一个久经搬运、陈旧不堪的锡质文件箱，上面刻着我的姓名：约翰·H [217]．华生，医学博士，原隶印度部队 [218]。里面塞满了纸张，几乎都是福尔摩斯在不同时期侦查过的案情纪录。其中有些饶有趣味的案件却未曾侦查成功，所以没法加以叙述，因为没有结局。没有结局的疑难问题对于研究者也许是有意义的，但对一般读者而言则难免枯燥乏味。比如说，詹姆斯·菲利莫尔案 [219]就是这类案子，这位先生回头走进自己的家里取雨伞，从此就在世界上消失了。还有一个案子，是小汽艇阿丽西亚号，它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驶入一小团雾气之中，从此就不见了，船上的人也失去了消息 [220]。另外就是伊萨多拉·波萨诺案，他是一位著名的记者和决斗者，但有一天突然精神完全失常，双眼瞪着一个火柴盒，里面装有一条奇怪的无名蠕虫 [221]。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牵涉某些家族隐私的案子，如果公开出版会引起上流社会许多人的恐慌。我绝不会做那种泄漏秘密的事，这是毫无疑问的。由于我的朋友目前有时间清理和销毁旧记录，现在就可以做这件事了。还有相当数量的案卷，各有不同程度的趣味，本来我可以将他们编辑出版，但考虑到过量的读物可能会影响我特别尊重的那个人的名誉，因而未曾整理。这些案子，有的我曾参与办案，能够以目击证人的身份发言；有的我未曾参与，或只是稍稍过问，所以只能以第三者的身份叙述 [222]。下面这个故事是我的亲身经历。

那是十月一个狂风大作的清晨。起床穿衣时我看到了狂风是如何把挺立在后院里的悬铃木[223]最后的叶子卷去的。我下楼去吃早餐，心想我的朋友现在必定是郁郁寡欢，因为正如所有伟大的艺术家那样，他的心情是易受环境左右的。然而出乎意料之外，他几乎已经吃完了早餐，而且心情异常欢快，出现了那种他高兴时特有的不祥的兴奋感。

“手里有案子了吧，福尔摩斯？”我问了一句。

“推论法是会传染的，华生，”他回答道，“你也用推论来研究我的秘密了。没错，是有案子了。经历了一个月鸡毛皮蒜的小事和碌碌无为，车轮又开始转动了。”

“我能参加吗？”

“没有多少行动可以参加，但咱们可以一起讨论，等你先吃完新厨师[224]给咱们煮老了的鸡蛋再说。鸡蛋的火候和我昨天在前厅桌上看见的那本《家庭信使》[225]不无关系。连煮鸡蛋这样的小事情也要求计算时间之类的注意力，这是与那本优秀杂志上的恋爱故事相冲突的。”

一刻钟以后桌子撤了，我们面对面坐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你听说过金矿大王奈尔·吉布森吧？”他问道。

“你是说那个美国参议员吗？”

“不错，他曾是西部某州的参议员，但更多的人知道他是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大的金矿业巨头[226]。”

“我听说过这个人。他也在英国住一段时间了。他的姓名大家都很熟悉。”

“没错，他五年前在汉普郡[227]买了一座不小的农庄。你大概已经听说他妻子的惨死了吧？”

“我想起来了，这是让他成为新闻人物的原因。但我不太清楚细节。”

“我也没想到这个案子会找到我头上，不然早就把摘要弄好了。”他朝着椅子上的一叠纸挥了挥手，“实际上，虽然这个案子轰动一时，但情节非常简单清楚。虽说被告的性格惹人喜爱，却也掩盖不了证据的确凿性。这是验尸陪审团的观点，也是治安法庭[228]起诉的观点。现在该案已移交温切斯特[229]巡回法庭审理，我怕办这个案子是费力不讨好。我能发现事实，但不能改变事实。除非找到全新的、意外的事实，否则我的主顾没有什么希望。”

“你的主顾？”

“哦，我忘了告诉你。华生，我也染上你那种倒叙的糊涂习惯了。你先看看这封信。”

他递给我一封笔迹粗犷的信，上面写的是：

克拉里奇饭店[230]十月三日

福尔摩斯先生大鉴：

我不能眼看着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走向死亡而不竭尽全力去拯救她。我不能做任何解释，也不试图解释，但我确知邓巴小姐无罪。你知道事情的经过——谁会不知道呢？这件事已成了全国的新闻，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正是这种不公平，让我几乎发疯。这个女人心地善良，连一只苍蝇也不忍伤害。我将于明日十一时[231]来访，不知你能否在黑暗中找到光明。也许我知道什么线索而自己未曾意识到它，但不管怎样，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我的全部生命，都可以为你所用，只要你能救她。把你平生所有的能力，都用来办这件案子吧。

奈尔·吉布森谨启

“你看，就是这封信，”福尔摩斯把早餐后抽完的一斗烟灰敲了出来，又慢慢装上一斗烟丝，“他就是我正在等候的人。至于情节，没有时间立刻掌握这么多报纸，如果你在逻辑方面对这个案子有兴趣的话，我最好简单地向你说明一下。依我看，这个人，是世界上最有势力的金融巨头，同时也是最暴躁和最令人生畏的人物。他的妻子——就是这次悲剧的牺牲者——我只知道她已过中年，而且因为家中的两个孩子有一位年轻可爱的家庭女教师，年老色衰对她就更不利了。这三个人是主角，地点是一座古老的庄园宅邸，那里原是英国政治历史的中心。悲剧的经过是这样的——人们发现女主人在离宅子将近半英里的园地上被一颗手枪子弹打穿了脑袋，当时是夜晚，她穿着夜礼服，戴着披肩。附近没有发现武器，现场没有任何谋杀的线索。身边没有武器，华生，注意这一点。谋杀似乎是在夜晚进行的，尸体在十一点钟被护林人发现，抬回家之前受到了警察和医生的检验。这么说也许太简短了，你能听明白吗？”

“很清楚。但为什么怀疑女教师？”

“首先，有明确的证据。在她衣橱的底板上发现了一支放过一弹的手枪，口径和尸体里的子弹相同。”他两眼平视前方，拉长了字音重复道，“在她衣橱的底板上。”然后又沉默不语了。我能感觉到，他脑海中有一条思绪活跃了起来，打断他是鲁莽的。突然，他又回过神。“是的，华生，发现了手枪。的确能定罪了，对不对？两个陪审团都这样认为。另外，死者身上有一张纸条，约她在桥头见面，署名是女教师。怎么样？最后是动机。吉布森参议员是个有吸引力的男子。如果他的妻子死了，根据各种材料来看，除了这位早已得到主人垂青的年轻女士，还有谁会有希望继承她呢？爱情，财产，地位，一切都取决于一个中年女人的死。恶毒，真恶毒啊！”

人们发现女主人在离宅子将近半英里的园地上被一颗手枪子弹打穿了脑袋，当时是夜晚，她穿着夜礼服，戴着披肩。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

“另外，她提不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相反，她不得不承认在出事前不久自己到过雷神桥——就是悲剧发生的地点。她无法否认，因为过路的村人看见她了。”

“看来是可以定案了。”

“然而，华生，然而！这桥是一座宽石桥，有石栏杆，横跨一泓又深又长、岸边有芦苇的池塘——雷神湖——的最狭部，尸体躺在桥头。这就是基本事实。不过，我看咱们的主顾已经来了，比约定时间早很多。”

比利[232]已经开了门，但他通报的姓名却令人意外。马洛·贝茨先生，这个人我们都不认识。他是一个瘦削、神经质的人，眼神惶恐，举止急促而犹疑——以我做医生的眼光来看，是一个处在精神崩溃边缘的人。

“你太激动了，贝茨先生，”福尔摩斯说，“请坐下。我只能和你谈一会儿，因为我在十一点钟有约会。”

“我知道，”来访者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迸出短短的句子，“吉布森先生快来了，他是我的雇主，我是他农庄的经理。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一个恶棍，一个大恶棍。”

“真是强烈的评价，贝茨先生。”

“我不得不加强语气，时间有限。我绝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这儿。他马上就到了，但我没办法提前来。他的秘书——弗格森先生——今天早上才告诉我他约你谈话的事。”

“而你是他的经理？”

“我已经提出辞职，再过一两个星期就能摆脱他的奴役了。他是一个冷酷的人，对谁都铁石心肠。他对慈善事业的捐款只是为了掩饰他的罪恶。他的妻子是主要牺牲品，他对她很残忍，很残忍！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但我敢说他使她的生活悲惨绝望。她是热带人，巴西人，您当然是知道的。”

“我没有听说这一点。”

“热带出生，热带的性格。炎热之女，激情之女——她就是以这样的感情爱他的，但当她身上的魅力渐渐退去之后——我听说她本来非常美——就再也没有得到他的宠幸。我们大家都喜欢她，同情她，怨恨他对她的恶劣态度。但他能说会道，十分狡猾。这就是我要告诉您的：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他肚子里有更坏的东西。我得走了。不！不要留我！他就要来了。”

客人恐惧地看了一眼钟表，就撒腿跑出门外了。

“你瞧这件事儿！这件事儿！”福尔摩斯停了一会儿说道，“看来吉布森先生有一个很棒的家庭，不过警告还是有用的。现在就等他本人来了。”

十一点整，我们听到了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这位名噪一时的百万富翁被请进了屋。一眼望去，我就理解了他的经理对他的恐惧和憎恶，而且明白了无数企业对手对他的诅咒。如果我是一个雕塑家，想要塑造一位典型的成功企业家，一个具有钢铁意志和冷硬心肠的人物，那我一定选择奈尔·吉布森先生做我的模特儿。他那高大瘦削、嶙峋如石的身影，给人一种饥渴贪婪的感觉。把亚伯拉罕·林肯之象的高贵之处用卑下来替换，就能找到和他的相似之处了。他的脸似乎是用花岗岩雕成的崎岖不平、冷酷无情的头像，皱纹深陷，伤痕累累，显示出他经历过的危难。他那冰冷的灰色眼睛在浓眉下面狡猾地闪烁，来回看着我们两人。当福尔摩斯介绍我的名字时，他微微屈了一下身体，然后以威严镇定的神色拉过一把椅子，直对着我的朋友坐下，双膝几乎相接。

“福尔摩斯先生，我直接说吧，”他开口道，“办这个案子我绝不计较费用。你可以把钞票当成火把去烧，如果你需要照亮真理的话。这个女子是无辜的，她必须得到清白，这是你的责任。你提费用吧！”

“我的业务报酬有固定的数额[233]，”福尔摩斯冷冷地说，“我绝不变更，除了有时免费。”

“那么，既然金钱对你无所谓，那就请你考虑一下成名之望吧。你要是办成了这个案子，全英国和全美国的报纸都会把你捧上天，你会成为两大洲的新闻人物。”

“多谢，吉布森先生，但我不需要出名。也许你感到奇怪，但我宁愿不露姓名地工作。我感兴趣的是问题本身，谈这些是浪费时间。请你讲事实经过吧。”

“据我看报纸上已经把要点都讲出来了。恐怕我也提不出什么新的东西来帮忙。不过，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阐明的情况，我在此负责解答。”

“只有一点。”

“是什么？”

“你和邓巴小姐的实际关系是什么？”

黄金大王惊讶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着又恢复了极为镇定的态度。

“我想问这样的问题是在你的权利之内的——甚至是在履行职责，福尔摩斯先生。”

“我表示同意。”

“那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关系完全是雇主和一个只有当着孩子的面才一起谈话的年轻女教师的关系。”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很忙，吉布森先生，”他说，“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进行不着边际的谈话。再见吧。”

客人也站了起来，他那硕大松弛的身体居高临下地对着福尔摩斯。毛茸茸的眉毛下面闪着一股怒火，灰黄色的两颊微微泛出红晕。

“你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你是在拒绝我的案子吗？”

“至少我拒绝你本人。我相信我的话已经够清楚了。”

“很清楚，但言外之意是什么？价钱低？太难？还是别的？我有权要求解释。”

“你也许有权，”福尔摩斯说，“所以我可以给你解释。着手去办这个案子已经够复杂了，不能再加上隐瞒事实这样的困难。”

“你是说我在说谎？”

“我已经尽量委婉地表达了我的意思，如你坚持用那个动词来表达，我也不反对。”

我立刻跳了起来，因为这个富翁的脸上显示出了无比凶残的表情并举起了巨大的拳头。福尔摩斯懒洋洋地微笑着去拿烟斗。

“不要吵，吉布森先生。我认为早餐后的小争吵也是有碍消化的。我想，到外面散散步，安静思考一下，对你是有好处的。”

黄金大王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怒火。我不得不赞赏他的自制力，转眼间他那盛怒的火焰已经转为了冷漠的表情。

“好吧，悉听尊便。你知道怎样处理自己的业务，我不能勉强你。但你今天所做的事对你没有好处，福尔摩斯先生，我击败过比你强大的人。跟我作对的人没有好下场。”

“太多人对我说过这种话，而我还是依然故我，”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好，再见，吉布森先生。你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客人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出去。福尔摩斯无动于衷地吸着烟，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有看法吗，华生？”最后他问道。

“老实说，考虑到他是一个无情地扫除一切障碍物的人，而他的妻子可能就是他的障碍物和不喜欢的人，就像刚才贝茨先生肯定的那样。那么——”

“没错，我也这么看。”

“但他和女教师的关系，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诈一诈他，华生，诈！我发现他那封信的调子是激烈的、不正常的，和他不动声色的自制之态完全不同。显然，他动了感情，而且是为了被告而不是死者。要想了解真相，必须明白三个人的关系不可。你看到我刚才用单刀直入的方法向他进攻时，他是多么镇定地应战的。后来我诈他，给他一种印象，仿佛我绝对肯定地知道，而其实我只是十分怀疑。”

“他应该还会回来吧？”

“肯定会回来，他不会这么放手的。听！门铃不是响了吗？他的脚步声。啊，吉布森先生，刚才我还对华生说你该回来了。”

黄金大王这次的神色比离开时安静多了。在他忿然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受了伤的骄傲，但常识和理智告诉他，要想达到目的必须让步。

“我又考虑过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刚才误会你的意思是鲁莽的。你有理由了解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我很尊重你这一点。但是我可以实话实说，我和邓巴小姐的关系与这个案子无关。”

“这要由我决定，对不对？”

“是的，我想是这样。你就像一个外科医生，需要知道一切症状，然后才能诊断。”

“完全正确，正是如此。一个病人如果对医生隐瞒病情，就说明他别有目的。”

“也许是这样，但你得承认，福尔摩斯先生，大多数人在人家直截了当地让他回答自己和某个女人的关系时，总是会有戒心的——尤其是有真正的感情。无论是谁，在心灵深处都有一些私人的保留，不愿意外人闯进来。你突然冲了进来，但你的目的是好的，可以原谅，你是为了拯救她。既然墙已推倒，里面藏着的东西已经露出，你就观察吧。你想问什么？”

“事实。”

黄金大王稍事迟疑，就像人在整理思绪时表现的那样。他那冷酷而布满皱纹的脸变得更阴郁了。

“我可以简单地告诉你，”他终于回答，“有些事情说起来既痛苦又难言。我只拣必要的说。我是在巴西淘金[234]的时候遇见我妻子的。玛丽亚·平托是一位马诺斯[235]官员的女儿，长得很美。当时我是一个热情的青年，但即使今天冷眼回顾，我也觉得当时的她是一个稀有的美人。她的性格深沉自然、热情奔放、坚贞一意、易于冲动、充满热带气质，这与我所熟悉的美国妇女完全不同。长话短说吧，我爱上了她，然后娶了她。后来浪漫的诗意过去了——经历了几年的时间——我意识到我们没有共同的东西，完全没有。我的爱冷却了。如果她的爱也冷却就好了。但你知道女人的奇迹！不管我怎么想，都影响不了她对我的感情。我之所以对她冷淡，甚至像某些人说的那样对她残酷，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能破坏她的爱或使之变成恨，对我们都有好处。但毫无办法。她依然深爱着我，在英国的森林中还和二十年前在亚马逊河岸时一模一样。不管我用什么办法，她还是那样地崇拜我。

“后来出了一个邓巴小姐。她回应了招聘广告，成为了我们孩子的家庭教师。你或许在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大家公认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我不想装得比别人高尚，我承认和这样一个女人在同一座房子里生活、经常接触，不可能不对她产生强烈的关切之情。你要责怪我吗，福尔摩斯先生？”

“我不怪你这样想，但如果你向她表白，我就要责怪你，因为她可以说是在你的保护之下的。”

“也许是这样，”责备使这位富翁的眼睛又闪出了原有的怒火，“我不想装做比真实的自己更高尚。恐怕我这一辈子都是一个要什么就伸手去取什么的人，而我最需要的是爱这个女人，占有她。我就这样告诉她了。”

“哼，你做了，不是吗？”

福尔摩斯一旦动了感情，那样子是可怕的。

“我告诉她，如果能娶她，我一定娶她，但这并不取决于我。我说我不在乎钱，所有能让她快乐舒适的事我都肯干。”

“很慷慨。”福尔摩斯冷笑着说。

“你看，福尔摩斯先生，我是来找你请教探案问题的，而不是道德问题。我没有征求你的评论。”

“我只不过是看在这位年轻女士的份上才管这个案子的，”福尔摩斯厉声回答，“我认为她被指控的罪状绝不比你承认的事情更糟，你企图毁坏一个寄你篱下的无助女子。你们这种有钱人就应该受点教训，让你们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你们收买，并宽恕你们的罪过。”

没想到，这位黄金大王竟然老老实实地接受了福尔摩斯的训斥。

“现在我自己也这样觉得。感谢上帝，我的计划没有如愿以偿。她坚决不从，本来当即就要辞职回家的。”

“为什么没走呢？”

“首先，还有别人要靠她养活，放弃这份工作，会让他们生活在困苦中，她做不到。由于我赌咒发誓绝不再骚扰她的安宁，她才答应留下来。还有一个理由，她知道她对我的影响——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影响都要有力得多，她想用这种影响力来做好事。”

“做什么？”

“她知道一些我的事业。福尔摩斯先生，那是非常庞大的事业——其庞大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我可以兴建也可以破坏——而一般我总是破坏。不仅毁灭个人，还毁灭组织、城市，乃至国家。做生意是一种残酷的斗争，弱者败北。我总是全力以赴，绝不叫痛，也绝不在乎别人叫痛。但她有不同的看法，我想她是对的。她坚信，一个人的额外财富不应该建立在一千个人破产挨饿的基础上。这是她的观点，我相信她能超越金钱看到更长久的东西。她认为我愿意听她的话，并相信通过影响我的行为可以为公众做点事。于是她留下来了。后来就发生了这件事。”

“关于这件事你能想到什么吗？”

黄金大王停顿了片刻，双手托头，沉思不语。

“证据对她极其不利，我不能否认这一点。女人的确有自己的内心生活，超出男人的理解。最开始，刚一出事时，我太吃惊了，几乎认为她是由于过分激动而完全违反了本性。我脑子里有一种解释，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如实告诉你，不管它是真是假。毫无疑问，我的妻子是一个极端爱嫉妒的女人。世界上有一种对精神关系的嫉妒，它比对肉体关系的嫉妒更可怕。尽管她没有嫉妒我和女教师关系的理由——这个我想她也知道——她明白这位英国姑娘对我的思想和行动有一种她自己从来没有过的影响力。虽然这是一种好的影响，但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她恨女教师恨得发疯，而见她的血管里始终流着亚马逊悍妇的血。她可能企图谋杀邓巴小姐——或者用枪威胁她离开我们。中途可能发生了扭打，枪走了火，反而打死了持枪的人。”

“这种可能我已经想过了，”福尔摩斯说，“可以说，这是唯一可以代替蓄意谋杀的解释。”

“但邓巴小姐完全否认发生过这种事。”

“否认并不是证据，对不对？人们可以理解，一个处境如此可怕的女人可能会迷迷糊糊回了家，手里还拿着枪。她甚至可能把它和衣服扔在一起，而且自己不知道，当枪被查出来的时候，她可能矢口否认，因为找到合理的解释简直是不可能的。你用什么来推翻这个假设呢？”

“邓巴本人。”

“也许吧。”福尔摩斯看了看表，“我相信今天上午可以获得必要的许可证，并乘晚车到达温切斯特。等我见过这位年轻女士以后，很有可能在这件事上对你发挥更大的作用，但我不能担保获得你预想的结论。”

在取得官方许可的问题上耽搁了时间，结果当天没能去成温切斯特，于是我们动身前往汉普郡奈尔·吉布森先生的庄园雷神湖地区。他本人并未陪同，但他给了我们考文垂巡官的地址，他是第一个检查现场的地方警察。这是一个又高又瘦、肤色苍白的人，神色诡秘，给人的印象是他似乎知道许多不敢说出的情况。他还有一个突然把声音放低仿佛事关重大的毛病，而实际上说出来的都是平平常常的话。但在这些表面的问题背后，他很快就显示出自己是一个正派诚实的人，而且并没有傲慢到拒绝承认能力有限需要帮助的程度。

“不管怎样，我宁愿是您来，也不愿苏格兰场来人，福尔摩斯先生。”他说，“警场一插手，地方警察即使成功也没有荣誉，失败还大受埋怨。而我听说你是公平的。”

“我根本不署名，”福尔摩斯对大为放心了的忧郁巡官说，“即使解决了困难，我也不要求提我的名字。”

“我相信，您很大度。您的朋友华生先生也很诚实，我知道。那么，福尔摩斯先生，咱们一边去那里，我一边提一个问题。我只对您讲。”他四下张望着，仿佛不敢说似的，“您不觉得这件案子可能不利于吉布森先生本人么？”

“我考虑过这一点了。”

“您还没见过邓巴小姐。她从各方面看都是一个极好的女人。他很可能觉得妻子碍事，而且这些美国人比咱们英国人更容易动枪。那是他的手枪。”

“这一点证实了吗？”

“是的，那是一对手枪中的一支。”

“一对中的一支吗？另一支在哪里？”

“他有很多各式各样的武器，我们还没找到与这支完全一样的枪，但枪匣是装一对枪的。”

“如果真是一对中的一支，总该能找到另一支吧。”

“我们把枪都摆在他家里了，您可以去看一看。”

“以后再说吧。咱们还是先去看看现场。”

上面的对话是在巡官的小屋里进行的，这间小屋同时也是本地的派出所。从这里走半英里，穿过秋风瑟瑟、遍地是凋落的金黄色羊齿植物的草原，就到了一个通往雷神湖地区的篱笆门前。我们顺着雉鸡禁猎地的小路来到一块空地上，就看到了土丘顶上那座半木结构的常见住宅。它一半是都铎时代风格，一半是乔治王时代[236]。我们的侧面有一个长满芦苇的狭长小湖，中心部分最窄。马车路沿着一座石桥穿过湖面，湖的两翼有一些小池沼。巡官在桥头停了下来，指着地面说：“这里就是发现吉布森太太尸体的地点。”

“你是在尸体移动之前来到这里的吗？”

“是的，他们立刻把我找来了。”

“谁去找你的？”

“吉布森先生本人。在有人大叫出事的时候，他和别人一起从宅子里跑了出来，并坚持在警察到达之前不许移动任何东西。”

“这是非常明智的。我从报纸上得知枪是从很近的地方打的。”

“是的，非常近。”

“离右太阳穴很近吗？”

“枪口就在太阳穴边。”

“尸体是怎么倒下的？”

“仰面。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任何痕迹，也没有武器。她左手里还攥着邓巴小姐给她的纸条。”

“你是说在手里攥着？”

“是的，我们很难弄开她的手指。”

“这一点十分重要，它排除了有人在她死后放条子做假证据的可能性。还有呢？我记得条子很短，写的是：‘我将于九点到雷神桥。G.邓巴’是这样吗？”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

“邓巴小姐承认条子是她写的吗？”

“是的，她承认了。”

“她是怎么解释的？”

“她准备到巡回法庭上再进行辩护，现在什么都不说。”

“这个案子的确耐人寻味。便条的意义非常含糊不清。”

“不过，”巡官说，“如果允许我发表意见的话，我认为在全部案情中纸条的含意是唯一清楚的。”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我们假设条子真是她写的，那当然在一两个小时前就到了死者手里。那么，为什么死者还用手攥着条子呢？她在见面的时候总不需要去看条子吧？这不是很奇怪吗？”

“听您这么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我需要坐下来静静想一想，”他坐在石栏杆上，我看出他那警觉的灰眼睛在四下张望。突然，他一跃而起，跑到对面栏杆前，掏出放大镜仔细看上面的石头。

“奇怪。”他说。

“是的，我们也看到栏杆上的凿痕了。我想可能是过路人凿的。”

灰色的石头上有一块六便士硬币[237]大小的白色缺口。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出仿佛猛击过的痕迹。

“只有强烈的撞击才能变成这样，”福尔摩斯沉思着说。他用手杖使劲敲了几下石栏，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果然是强烈撞击的结果，而且凿在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是在栏杆下方，而不是上面。”

“但这里距离尸体至少有十五英尺。”

“没错，是有十五英尺。说不定和本案毫无关系，但还是值得注意。好吧，这个地方没什么可看的了。你是说，附近没有脚印吗？”

“地面像铁板一样硬，福尔摩斯先生。根本没有任何痕迹。”

“那我们走吧，可以先到宅子里看看你说的那些武器。然后去温切斯特，我想先见见邓巴小姐再说。”

吉布森先生还没回来，我们在他家见到了上午访问过我们的那位神经质的贝茨先生。他带着邪恶的表情向我们展示了他雇主各式各样的可怕武器，这些都是吉布森先生一生冒险中积累的东西。

“只有强烈的撞击才能变成这样，”福尔摩斯沉思着说。他用手杖使劲敲了几下石栏，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吉布森先生树敌很多，凡是了解他性格和作风的人都不会感到奇怪，”他说，“他每天睡觉时床头抽屉里总是放着一支子弹上膛的手枪。他是个狂暴的人，有时候我们大家都怕他。去世的夫人常常被他吓坏。”

“你看见过他向她动手吗？”

“那我倒不敢说。但我听到他说过恶劣的话，几乎和动手一样可怕，那是残酷和侮辱的言词，甚至是当着仆人的面说的。”

“这位黄金大王在私生活上似乎不太高明，”当我们朝车站走去的时候，福尔摩斯说，“你看，华生，咱们掌握了不少事实——有些还是新发现的——但我依然下不了结论。尽管贝茨先生明显不喜欢他的雇主，但我从他那里得到的情况却是：发现出事的时候主人毫无疑问在书房里。晚餐是八点半结束的，直到那时一切都还很正常。当然，发现出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但案子是在条子上写的那个时间发生的。吉布森先生下午五点从城里回来，之后没有任何他去过户外的证据。相反，邓巴小姐承认曾和吉布森太太约定在桥边见面。除此以外她什么也不说，因为她的律师劝她保留自己的辩护等待开庭。我有几个极为重要的问题需要问她，非得见到她我才能放心。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案子对她非常不利，只除了一点。”

“哪一点，福尔摩斯？”

“就是在她衣橱里发现的手枪。”

“什么！”我吃惊地说，“我还以为这是最不利的证据呢！”

“不。我第一次读到这件事的时候就感到奇怪，现在熟悉案情之后我觉得这是唯一站得住脚的证据。我们需要的不是自相矛盾，凡是自相矛盾的地方都是有问题的。”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好，华生，设想一下，你是一个预谋除掉情敌的女人。你已经计划好了，还写了一张纸条。对方来了。你拿起手枪，你做了案，一切都干得很利落。难道你在设计了这么精巧的计划之后竟然干出如此不像一个伶俐凶手的蠢事，不把手枪扔到身边的苇塘里灭迹，反而小心翼翼地把凶器带回家放到自己的衣橱里，明知那是第一个会被搜查的地方？华生，了解你的人应该不会说你是一个有心机的人，但即使是你也不会干那么蠢的事吧。”

“也许一时感情冲动——”

“不会，不会，我不相信那种可能性。如果犯罪是事先策划好的，消灭证据也必然是事先策划好的。所以，我认为咱们面对的是一个严重的错觉。”

“但你的这个观点还需要解决大量的疑问。”

“没错，我们就是要解决它。只要你的观点转变过来，原来最不利的证据也会变成引向真相的线索。就拿手枪来说吧，邓巴小姐说她根本不知道手枪。照咱们的设想来推论，她说的实话，那么，手枪是被放到她衣橱里的。是谁放的呢？那个栽赃她的人，就是犯罪的人。你看，咱们一下子就找到一条大有希望的线索了。”[238]

那天晚上[239]，我们不得不在温切斯特过夜，因为手续还没有办好。第二天清晨，在那位崭露头角的辩护律师乔埃斯·卡明斯先生[240]陪同下，我们获准到监狱里探望邓巴小姐。听了那么多关于她的传闻，我已经做好了要去见一位美人的准备，但她给我的印象仍然令人难以忘怀。难怪那位令人生畏的黄金大王会在她身上看到了比自己更强有力的东西——能够制约和指导他的东西。当你注视着她那强而有力、眉目清晰却极其敏感的脸时，你会觉得，尽管可能做出一时冲动的事情，但她的本性中有一种内在的高贵，总会使她对人产生好的影响。她肤色浅黑，身材修长，相貌端庄，体态超凡脱俗。然而她的黑色眼睛里却有一种无助而哀怨的表情，就像被逐之兽发觉了四面八方的天罗地网，感到无处逃生的绝望。当她得知前来看望和帮助她的是我那著名的朋友时，她苍白的双颊泛起了一丝血色，朝我们投来的目光也有了一线希望的光彩。

“大概奈尔·吉布森先生已经向您讲过一些我们之间的情况了？”她激动地低声问道。

“是的，”福尔摩斯回答，“你不必再讲那些不好说的情况了。见到你之后，我相信吉布森先生说的是事实，无论是你对他的影响还是你们的纯洁关系。[241]不过，这些情况为什么没有在法庭上说清呢？”

“我本来认为指控不可能成立。我本来想，只要我们耐心等待，一切都会澄清，就不用去讲那些难以启齿的家务事细节了。现在我才知道，不但没有澄清，反而更麻烦了。”

“我的小姐，”福尔摩斯焦急地大声说，“我请你千万不要对这一点抱有什么幻想，卡明斯先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全部情况都对我们不利，我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才能取胜。如果说你并没有处在极大的危险中，那是严重的自欺欺人。请你拿出最大的努力帮助我搞清真相吧。”

“我绝不掩饰任何情况。”

“那么请你讲讲你和吉布森太太的关系。”

“她恨我，福尔摩斯先生，用她那热带性格的全部狂热恨我。她是一个做事彻底的人，爱她丈夫到什么程度，就恨我到什么程度。她可能曲解了我和吉布森先生的关系。我不想说对她不公平的话，但我认为她那强烈的爱是建立在肉体意义上的，因此她无法理解那种在心理上、乃至精神上把她丈夫和我联系在一起的关系，也无法想象我只是为了能对他的强大力量施加好的影响才留下来的。现在我已经看出了自己的错误，我没有资格留下来，因为我引起了别人的不快乐——尽管可以肯定地说，即使我离开，这种不快乐也不会消失。”

“邓巴小姐，”福尔摩斯说，“请你确切地告诉我那天事件的经过。”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真相告诉你，但我没办法证实它，还有些情况——而且是最重要的情况——我既不能解释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解释。”

“只要你把真相说清楚，也许别人可以解释。”

“好。我那天晚上去雷神桥，是因为上午我收到了吉布森太太的纸条。纸条放在孩子们上课的房间的桌子上，可能是她亲自放在那里的。纸条上说，她要求我晚饭后在桥头等她，她有重要的事跟我说，并让我把回信放在花园的日晷上，因为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保密，但我还是照她说的做了，并接受了约会。她还让我烧了她的纸条，于是我就在上课房间的壁炉里把它烧掉了。她非常害怕她的丈夫，因为吉布森先生经常粗暴地对待她——我经常为这件事批评他——所以我以为她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这次会见。”

“但她却小心地留着你写的纸条？”

“是的。我奇怪的是，听说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张纸条。”

“后来呢？”

“后来我按时到了雷神桥。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等我了。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这个可怜的人是多么痛恨我。她就像疯了一样——我认为她真的是疯子，拥有精神病患者常有的那种虚幻自欺的强大力量。否则的话，她怎么能心里对我如此憎恨却每天对我淡然处之呢？我不想重复她所说的话。她用最可怕最疯狂的语言倾泻了她全部的狂怒和仇恨。我连一个字也没法回答，我说不出话。她那个样子让人没办法看下去。我用手堵着耳朵转身就跑。我离开她的时候她还站在桥头对我狂呼乱骂，就在桥头。”

“就在后来发现她的地方吗？”

“在那几米之内。”

“但是，假设你离开不久她就死了，你没有听见枪声吗？”

“没有。不过，说真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的精神被她的骂声折磨得厌烦透顶，我一口气逃回到自己屋里，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发生的事情。”

“你说你回到了屋里。在次日早晨之前你离开过屋子吗？”

“出事的消息传来之后，我和别人一起跑出去了。”

“那时你看见吉布森先生了吗？”

“看见了，我看见他刚从桥头回来。他叫人去请医生和警察。”

“你觉得他的精神受到震憾了吗？”

“吉布森先生是个善于自制的强悍的人。我认为他不会把喜怒皆形于色的。但是作为一个非常了解他的人，我看得出他深深地动了感情。”

“现在谈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你屋子里发现的手枪。你之前见过它吗？”

“从没见过，我发誓。”

“什么时候发现它的？”

“第二天早上，警察进行检查的时候。”

“在你的衣橱里？”

“是的，在我的衣橱底板上，也就是在我衣服下面。”

“你猜不出它放在那里有多长时间了吗？”

“前一天早上之前它还不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我前一天早上整理过衣橱。”

“这就是可靠的依据了。也就是说，曾有人进入你屋里，把枪放在那儿，目的是栽赃。”

“一定是这样。”

“在什么时候干的呢？”

“只能是在吃饭时间，或者是我在课室给孩子上课的时候。”

“也就是你收到纸条的时候？”

“是的，从那时起，包括整个上午。”

“谢谢你，邓巴小姐。你看还有什么能帮助我侦查的要点么？”

“我想不出来了。”

“在桥的石栏杆上有强烈撞击的痕迹——就在尸体对面的栏杆上。你能提出什么看法吗？”

“我想是巧合。”

“但很古怪，邓巴小姐，非常古怪。为什么偏偏在出事的时间、出事的地点出现了痕迹呢？”

“但为什么会凿成那样呢？只有很猛的力量才会凿成那样。”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那苍白而专注的面孔突然出现了紧张而迷惘的表情，经验告诉我这是他的天才进发的时刻。他头脑中的灵光一闪表现得如此明显，我们大家都不敢说话了。律师、拘留犯和我，都沉默而紧张地守着他，一言不发。突然，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浑身由于紧张和急需行动而微微颤抖。

“来，华生，来！”他喊道。

“怎么了，福尔摩斯先生？”

“不必担心，小姐。卡明斯先生，你就等着听我的信儿好了。托正义之神的福，我要破一个让全英国欢呼的案子。邓巴小姐，明天你就会得到消息了。请你相信我吧，乌云正在驱散，真相大白的光明前景即将到来，我对此充满信心。”

从温切斯特到雷神湖本不算远，但对我来说，由于焦急而显得很远，而对于福尔摩斯来说简直就是无限长了。由于神经极度兴奋，他根本就坐不住，不是在车厢里来回踱步，就是用那敏感的长手指敲着身边的垫子。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他突然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们单独占着一节头等车厢——他把双手分别放到我的膝盖上，以一种特别顽皮的目光（这是他淘气时的典型表现）直视我的眼睛。

“华生，”他说，“我想起来了，你和我外出办案一般都会带武器。”

我带着武器是为他着想，因为当他全力思考问题时往往根本不顾安全，所以有好几次我的手枪都救了急。我这么告诉他。

“是的，是的，我在这种事上有点心不在焉。现在你身上带着你的左轮手枪吗？”

我从后裤袋里把它取了出来，那是一把短小、称手且非常方便的小武器[242]。他接过枪，打开保险扣，倒出子弹，仔细查看。

“够重的——份量够重的。”他说。

“是的，很结实。”

他拿着枪想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华生，”接着他说，“我深信你这把枪将和咱们这件案子的秘密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你在开玩笑吧。”

“不，我说的是真话。咱们要做一个实验。如果实验成功，就真相大白了，而这个实验全靠这把小枪的表现。拿出一枚子弹，把其余的装回去，扣上保险，好！这就增加了重量，更方便实验了。”

我完全不明白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也没有帮我弄明白，只是出神地坐在那里。我们在汉普郡小车站下车，然后雇了一辆破马车，一刻钟之后就到了那位对我们推心置腹的巡官朋友家里。

“有线索了，福尔摩斯先生？什么线索？”

“全靠华生医生手枪的表现。”我的朋友回答，“这就是手枪。警官先生，你能给我十码长的绳子吗？”

于是巡官先生去本村商店买了一卷结实的细绳。

“足够了。”福尔摩斯说，“好，如果你们方便的话，咱们可以开始最后一段旅程了。”

太阳正在西沉，把连绵的汉普郡旷野照成了一幅奇妙的秋日景象。巡官勉强地陪着我们，不时对我的朋友投以批评和怀疑的目光，仿佛对他的精神是否正常颇有疑虑。走近现场时，我发现，我的朋友虽然看似镇静，其实是非常激动的。

“是的，”他回答我的疑问说，“以前你也看过我的失败，华生。尽管我对这种事拥有一种本能，但本能有时还是让我上当。刚才在温切斯特监狱里我脑海中第一次闪过这个想法，我马上就相信它是毫无疑问的了，不过灵活的头脑总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一个人总能想出可供选择的不同答案从而走入歧途。不过，话又说回来——好吧，我们不妨一试。”

他边走边把绳子的一端紧紧拴在手枪柄上。我们到达了案发现场，在巡官的帮助下，福尔摩斯非常仔细地画出了尸体躺着的地点。接着，他去灌木丛里寻找，最后找到了一块相当大的石头。他把石头拴在绳子的另一端，再从石栏上向下垂，吊在水面之上。他站在出事地点，手里举着手枪，枪与石头之间的绳子已经绷直了。

“现在开始！”他喊道。

他把枪举到头部，松开了手。手枪被石头降落的重量一下子拖跑了，啪的一声撞在石栏上，然后就越过石栏沉到水里去了。福尔摩斯紧跟着跑过去跪在石栏旁，他欢呼了一声，说明他找到了期待的东西。

“还有比这更确切的证据吗？”他喊道，“快来看，华生，你的手枪解决了全部问题！”他用手指着第二块凿痕，其形状大小与第一块凿痕一模一样。[243]

“今晚我们住在旅店，”他站起身来对惊讶不已的巡官说，“你可以找一具绳钩，毫不费力地捞起我朋友的手枪。你还可以在附近捞出那位志在报复的女士所使用的手枪、绳子和石头，这都是她用来掩盖罪行[244]并把谋杀罪名嫁祸给无辜者的工具。请你告诉吉布森先生我明天上午要见他，以便办理释放邓巴小姐的事宜。”

那天夜里，当我们在本村旅店里吸着烟斗的时候，福尔摩斯简单地回顾了事情的经过。

“华生啊，”他说道，“我看你把这个雷神桥案件记录到你的故事里，恐怕也增加不了我的名誉。我的脑子有点迟缓，缺乏那种把想象力和现实综合起来的能力，而这种综合是我的艺术的基础。石栏上的凿痕已经足够解决所有问题了，但我却没能更快地找到答案。

“咱们得承认，这个不幸女人的思考是很深沉很精密的，所以揭露她的阴谋不那么容易。我看，在咱们办过的案子里还没有比这更奇特的例子，说明变态的爱是多么可怕。在她的眼中，不管邓巴小姐这个情敌究竟存在于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是不可饶恕的。显然，她把丈夫斥退她时那些粗暴的言行都归咎于无辜的女教师。她下的第一个决心是结束自己的生命，而第二个决心是想方设法使她的对手遭到比立刻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咱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所采取的各个步骤，这体现出一个相当敏锐的头脑。她聪明地从邓巴小姐那里弄到一张字条，使人看来仿佛是后者选择了犯罪的地点。因为急于让人发现字条，她做得过分了，到死手里还拿着字条。单就这一点就应该更早地引起我的怀疑。

“然后她拿了一支丈夫的手枪——在宅子里有一个武器陈列室——留给自己用，而把另一支相同的手枪在当天早上发射出一颗子弹之后塞进邓巴小姐的衣橱，在树林里放一枪是不会引起注意的。她来到桥头，设计好这个极其精妙的处理武器的办法。当邓巴小姐赴约时，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对她的仇恨倾泄而出，等邓巴走远之后，她就完成了这个可怕的任务。现在每一个环节都清楚了，链条是完整的。报上也许会问，为什么一开始不去湖里打捞，事后说漂亮话总是容易的，这么大的苇塘根本无从打捞，除非你明确地知道要打捞什么和在哪里打捞。不管怎样，华生，咱们总算帮了一个不平凡的女人的忙，也帮助了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如果日后他们联合起来——这并非是不可能的[245]——那么金融界会发现，吉布森先生在这个教授人间经验的伤心课堂里确实学到了一些东西。”

福迷笔记

篇名：雷神桥之谜

原名：The Problem of Thor Bridge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二年二月至三月，美国《赫斯特国际杂志》一九二二年二月至三月。

首次插画：阿尔弗雷德·吉尔伯特（《海滨杂志》），G.帕特里克·尼尔森（《赫斯特国际杂志》）。

首次中译：《雷神桥畔》，周瘦鹃译，收录在一九二二年三月十三日、三月二十八日、四月十一日发行的《半月》第一卷第十三、十四、十五号。

发生时间：一九○○年十月四日（星期四）至十月五日（星期五）。

提到未刊案件：詹姆斯·菲利莫尔案、小汽艇阿丽西亚号消失案、伊萨多拉·波萨诺案。

福尔摩斯：心境易受环境左右。业务报酬有固定数额（可能并非如此）。

华生：有一个锡质文件箱放在查林十字街考克斯银行的保管库里。

备注：奥地利格拉茨大学犯罪学教授汉斯·格罗斯博士（1847—1915）在其《犯罪调查手册》中记录了这样一桩案件，柯南·道尔可能受此启发创作了本篇：

某个清晨，当局接到报告说发现一具尸体，是被人谋杀的。现场是在一座桥的中间，桥下河水很深，尸体是一位富裕的粮食商人A.M.，他脸朝下躺着，枪伤在耳后。子弹穿过脑袋，射进左侧前面的石头里。他的小笔记簿不见了，这个本子他常带在身上，放在里层口袋中。口袋的线被扯坏了，好像有人将笔记簿硬生生地拽了出来。他的手表和表链也没有了，表链栓在背心的纽扣上。一名警察报告说，当晚曾在一家酒店见过他，他喝了点酒，喝得并不多，于十点半时离开，应该是回家。要回家他必须经过这座桥。在酒店里，有个看上去面相很凶恶的人在A.M.走后不久也走了，那人整个晚上只喝了一杯酒。A.M.好几次拿出他的笔记簿看，里面似乎有钱，但是没人确定或者知道有多少钱。嫌疑人自然是那位尾随A.M.离去的陌生人，可能他在桥上杀掉了被害人，将其抢劫一空。警方到处搜寻此人，并最终将其逮捕，并带至案发现场。他否认犯罪，说自己在一处谷仓度过了一晚，但是无法证明。尸体搬离现场做尸检的时候，负责调查的警官偶然注意到桥上腐朽的木质栏杆，就在正对尸体的地方有一处很小但很新的破坏痕迹，造成这样的痕迹需要很大的力量。他立刻怀疑此处痕迹与本案有关联，于是用放大镜检查，虽然没有什么发现，但是他认为凶手将什么东西扔到了水中，于是造成了这一痕迹。根据警官的指示，搜查了桥下，在水中发现一段十四英尺长的绳子，一端绑着一块大石头，一端是一把开过火的手枪，这把枪的子弹与射杀A.M.的相符。本案显然是一桩自杀案件，A.M.将石头绑上绳子吊在桥栏杆下，在自己耳朵后面开了一枪。开枪瞬间，他松了手，石头落入水中，手枪也随之落水，同时撞击栏杆，留下痕迹。这个诡计相当简单，不过每次都会在栏杆上留下痕迹。接下来的调查发现手枪实际上是A.M.的，他的生意岌岌可危，于是投了巨额保险，想以死为家人获得赔偿金。因为保险公司不可能为自杀案支付赔偿金，他想出了这个伪装成谋杀的自杀办法。

另一桩一九○八年发生在肯特郡的卡罗琳·卢德案件可能也是本篇创意的来源之一。卡罗琳被枪杀身亡，就在她死后的一周时间里，她的丈夫、受人尊敬的查尔斯·卢德也自杀身亡了。据说他风闻警察当局要抓捕他于是自杀。一九一○年，一位煤矿出纳约翰·尼斯拜特在诺桑伯兰郡被人劫杀。三天之后，警方逮捕了一个名叫约翰·迪克曼的人，随后他被判处死刑。据说约翰·迪克曼也杀害了卡罗琳·卢德。不过，这已成为一桩疑案，直到今天还有研究者发表新的观点。

爬行人[246]

福尔摩斯一直主张我发表普莱斯伯利教授的奇怪故事[247]，这样做至少可以消除那些二十年之前曾经震动大学并传到伦敦的社交界的丑陋传闻。然而总有些障碍使我未能发表它，事情的真相也就一直埋藏在我那个装满福尔摩斯破案记录的锡盒子里。直到今天，我们[248]才被获准发表这个在他退休之前不久办理的案子。即使在今天，讲述事实依然需要谨慎，不可孟浪多言。

那是一九○三年九月，在一个星期天晚上，我收到一张福尔摩斯惯用的那种语焉不详的条子：

如有时间立即前来——如无时间亦来。

S.H.        

在他的晚年我们的关系是特别的。他是一个受习惯支配的人，有一些狭隘而根深蒂固的习惯，而我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作为一种习惯，我就像他的提琴、板烟丝、陈年老烟斗、旧案索引，还有其他一些不那么体面的东西。每当他遇到吃力的案子，需要一个在勇气方面多少可以依靠的同伴时，我的用处就显示出来了。但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用处。对于他的脑子，我就像是一块磨刀石。我可以刺激他的思想，他愿意在我面前大声整理他的思路。他的话也很难说就是对我讲的，大体上对墙壁讲也同样可行，但不管怎么说，一旦养成了对我说话的习惯，我的表情和我发出的感叹词之类对他的思考还是有帮助的。如果说，我头脑的那种一贯的迟钝有时会令他不耐烦，这种烦躁反倒会让他的灵感更轻快地迸发出来。在我们的友谊里，这就是我微不足道的用处[249]。

我来到贝克街[250]，只见他缩着身子坐在沙发上，双膝拱起，口衔烟斗，眉头深皱而若有所思。看来，他正在考虑一个烦人的问题。他指了指我惯坐的沙发，除此之外没有表示注意到我在场。半小时后，他突然从冥想中醒了过来，用他惯常的古怪笑容欢迎我回到老家。

“请原谅我的出神，华生。”他说，“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有人向我反映了一些极其古怪的情况，它促使我思考了一些更有普遍意义的问题。我真的打算写一篇小小的论文，来讨论侦查工作中狗的用途。”

“不过，福尔摩斯，这别人早讨论过了，”我说，“比如说猎犬，警犬——”

“不是这个，华生，这方面的问题当然是谁都知道了。但问题还有更微妙的一面。你大概还记得在那个你用耸人听闻的方式处理过铜山毛榉案里，我曾经通过观察小孩子的想法，来推论那个体面而自负的父亲的犯罪习惯。”

“当然，我记得很清楚。”

“我对狗的想法大体上也是相同的，狗能反映一个家庭的生活。谁见过阴沉的家里有快乐的狗，或是快乐的家里有阴沉的狗呢？残忍的人必然有残忍的狗，危险人物必然有危险的狗。狗的情绪也可能反映出人的情绪。”

我不禁摇了摇头：“这个，恐怕有点牵强吧。”

他把烟斗重新装满，又坐了下来，丝毫没有理会我的评语。

“刚才我说的那种理论，在现实方面，和我正在研究的这个问题很有关系。这是一团乱麻[251]，我正在找一个头绪。其中一个头绪可能是：为什么普莱斯伯利教授的狼狗罗依[252]会咬他呢？”

我失望地靠在椅背上。难道就是为了这么无聊的小问题把我从繁忙的工作中召唤来的吗？福尔摩斯扫了我一眼。

“华生还是老样子！”他说，“你总是不能学会，最重大的问题往往取决于最琐碎的小事。但这件事即使从表面上看不也是很古怪吗？你大概听说过剑津大学[253]著名生理学家普莱斯伯利吧？像他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他一向珍爱的狼狗怎么会一再地咬他呢？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狗生病了。”

“这个可能性当然需要考虑。但这只狗不咬别人，而且只在极特殊的情况下才咬主人，平常并不捣乱。华生，很古怪，非常古怪。这是铃声，看来年轻的伯内特先生比约定时间来得要早一点。我原本希望在他来之前多跟你谈谈的。”

楼梯上的脚步声很急，敲门声也很急促，接着这位新主顾就进来了。他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的青年，大约三十岁，穿着考究大方，举止之间有一种学者的羞涩而没有交际场上的那种自负不凡。他和福尔摩斯握了握手，仿佛对我的在场有些惊讶。

“福尔摩斯先生，我的事情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他说，“请你考虑到我和教授在私人和工作上的关系都很密切，我实在没有理由在第三者面前讲述我的情况。”

“不要担心，伯内特先生。华生医生是最谨慎的人，而且说真的，在这个案子里我很可能需要一位助手。”

“好吧，悉从尊便。请不要介意我的慎重态度。”

“华生，特雷弗·伯内特先生是那位著名教授的助教，就住在教授家里，而且是教授女儿的未婚夫。咱们当然同意，他有义务替教授保密，对教授忠诚。但表示忠诚的最好方式就是采取必要的措施来澄清这个古怪的谜团。”

“我也希望这样，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唯一的目的。请问华生医生知道基本情况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么我最好先把情况重述一遍，然后再解释最近的新情况。”

“还是让我来重述吧，”福尔摩斯说，“这样可以试试我掌握了多少基本事实。华生，教授是一个在全欧洲都有名望的人。他一生过着学院生活，从没有过一丝流言蜚语。他是一个鳏夫，有一个女儿，叫易迪丝。他的性格是坚强果断的，甚至可以说是好斗的。这就是直到数月之前的事实。

“后来他的生活常轨被打破了。他今年六十一岁，但他和同在比较解剖学研究室[254]的莫尔非教授的女儿订了婚。按照我的理解，这次订婚不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理智的求婚，反倒像是年轻人那种狂热的求爱，因为他表现得十分热烈。女方爱丽丝·莫尔非是一位相貌和心灵上都很完美的少女，所以教授的痴情也是不足为奇。不过，在自己的亲属方面，教授并没有得到完全的同情。”

“我们认为他这样做太过分了。”

“是的。过分，过激，而且违反自然。但教授是富有的，女孩的父亲也并不反对。然而女儿还有其他的看法。她还有几个追求者，这些人在财产地位方面虽说比不上教授，但在年龄上却是与她相当的。不过，这个姑娘似乎蛮喜欢教授的怪脾气的。唯一的障碍就是年龄。

“就在这时，教授的正常生活突然被一个谜团笼罩住了，他做出了从来没做过的事。他离家外出，而且不说去向。他走了两个星期，疲惫而归。至于上哪里去了，他只字未提，而平时他是最坦率的人。咱们的主顾伯内特先生碰巧收到了一个同学从布拉格[255]寄来的信，说有幸在那里见到教授但没能和他说话。这样，亲属们才知道教授的去向。

“现在讲讲关键问题。回来之后，教授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变成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四周的熟人都觉得他不再是他们了解的那个人了，有某种阴影罩住了他那高贵的本性。他的智慧未受影响，他讲的课依然才气横溢。但在他身上表现出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意外而不祥的东西。他的女儿一向是忠心耿耿地爱着父亲的，她多次试图回到以前那种亲密无间的父女关系中去，试图打破父亲的面具。而你，伯内特先生，也做了同样的努力——但一切都白费力气。现在，请你亲自讲讲信件的问题吧。”

“华生医生，请你了解，教授对我一向是没有秘密的，即使作为他的儿子或弟弟，也不会得到更多的信任。作为他的秘书，我经手了他的一切信件，它们也由我拆开并加以分类。但从他这次回来后这一点就被改变了，他告诉我，可能有一些寄自伦敦的信件，在邮票下面画有十字，这些信要放在一边，由他亲自拆看。后来我们果然收到了这么几封信，上面有伦敦东区[256]的邮戳，信封上是没受过教育的人的笔迹[257]。如果教授写过回信的话，他的回信不是由我办理的，也没有放在我们发信的邮筐里。”

“还有小匣子的情况，”福尔摩斯说。

“是的，小匣子。教授旅行回来时，带回一个小木匣子。这个东西是唯一表示他去大陆旅行过的物品。那是一个雕刻精巧的木匣，一般认为是德国手工艺品。他把木匣放在工具橱里。有一次我去找插管[258]，无意中拿起这个匣子看，不料教授大发雷霆，用十分野蛮的话来训斥我，而我只是出于普通的好奇心罢了。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伤害。我极力解释自己只是偶然拿起匣子而已，而那天整晚上我都觉得他在狠狠地瞪着我，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伯内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日记本，“这件事发生在七月二日。”

“你真是个有远见的见证人，”福尔摩斯说，“你记的这些日期对我可能是有用的。”

“系统方法也是我向这位著名老师学来的知识之一。自从发现他的行为变态以来，我就感到有责任研究他的病历。在我的记录上，就在七月二日这一天，当他从书房走到门厅的时候，罗依咬了他。后来，在七月十一日，发生了类似的事件。在七月二十日又发生了同样的情况，后来我们只好把罗依关到马厩里去了。罗依其实是一条听话懂事的好狗——我说这些大概让你厌烦了吧。”

伯内特的口气是不大高兴的，因为福尔摩斯显然在独自出神，不是在听他讲话。福尔摩斯绷着脸，双眼瞪着天花板出神。后来，他用力清醒过来。

“奇怪，真是奇怪！”他喃喃地说，“这些细节我还没听说过呢，伯内特先生。之前的情况咱们已经复述得差不多了，对不对？你刚才说事态又有了新的发展。”

听到这句话，客人直率活泼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仿佛想起了可憎的事情。“现在我要讲的事发生在前天夜里，”他说道，“大约两点钟的时候，我醒了，躺在床上，听到一种沉闷不清的响声从楼道里移动过来。我打开屋门向外张望。我要先解释下，教授住在楼道尽头——”

“日期是——”福尔摩斯插了一句。

客人对这个不相干的问题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

“我刚才说了，是前天晚上，九月四日。”

福尔摩斯微笑着点点头：“请继续。”

“他住在过道尽头，必须经过我的门口才能到达楼梯。那天我看见的景象实在太可怕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自己的神经绝不比一般人弱，但那天的景象把我吓坏了。过道一片漆黑，只有中间一扇窗户透过一道光线。我看见有什么东西从过道那边移动过来，是一个黑乎乎的在地上爬的东西。接着它一下子爬到了有光亮的地方，我一看却是教授。他在地上爬，福尔摩斯先生，在地上爬！不是用膝盖和手在爬，而是用脚和手在爬，脑袋向下垂着，但他的样子似乎很轻松。我吓糊涂了，直到他爬到我的门口，才想起走过去问他，要不要扶他起来。他的回答是极其特别的——他一跃而起，骂了一句最可怕的粗话，然后走过我面前，下楼去了。我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也没回来；大概直到天亮他才回屋。”

“华生，你的看法如何？”福尔摩斯的口气就像是一个病理学家，拿一个稀有的病例和我讨论。

“可能是风湿性腰痛。我见过一个严重的病人，就是这样走路的。而且这种病比什么都令人心烦，容易发脾气。”

“你真行，华生！你总是言之成理，脚踏实地。不过风湿性腰痛是说不通的，因为他当即一跃而起。”

“他的身体棒极了，”伯内特说，“说真的，这些年来我从没见他像现在这么健康。但这些事毕竟发生了。这不是可以找警场解决的案子，而我们又完完全全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模糊地感到灾祸即将发生，易迪丝——也就是普莱斯伯利小姐——和我都感到不能再这样等待下去了。”

他一跃而起，骂了一句最可怕的粗话，然后走过我面前，下楼去了。

“的确是一桩极其奇特而且引人深思的案子。华生，你的看法呢？”

“从医生的角度来讲，”我回答，“我认为这是一个应该由精神病学家处理的病例。老教授的脑神经受了恋爱的刺激，他到外国去旅行，为的是摆脱恋爱的狂想。他的信件和木匣可能与其他私人事务有关——比如借款，或者放在匣子里的股票证券。”

“而狼狗反对他的证券交易。不对，华生，这里面另有文章。目前我只能提示——”

福尔摩斯的提示谁也不会知道了，因为门突然打开，一位小姐被引进了屋里。伯内特一下子跳起来，伸开两手跑过去，拉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易迪丝，亲爱的！没出事吧？”

“我觉得必须来找你，杰克[259]，我吓坏了！我不敢一个人待在那里。”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小姐，我的未婚妻。”

“怎么样，先生，刚才咱们不正要得出这样的结论吗？”福尔摩斯笑着说，“普莱斯伯利小姐，你大概是想告诉我们事态又有发展吧？”

我们的新客人是一个传统英国型的漂亮姑娘，她微笑着向福尔摩斯打了个招呼，在伯内特身边坐了下来。

“我发现伯内特先生不在旅馆，就猜他可能在这里。当然，他早就告诉过我要请你帮忙。福尔摩斯先生，你能不能帮帮我那可怜的父亲？”

“有希望解决，普莱斯伯利小姐，但案情还不够明朗。说不定你带来的新情况可以解释一些问题。”

“这件事是昨晚发生的，福尔摩斯先生。昨天一整天他的样子都很古怪。我相信有的时候他并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就像在做梦似的；昨天就是那样。他不像是我父亲——外壳还是老样子，但实际上不是他了。”

“请把昨天发生的情况告诉我。”

“夜里我被狗的狂叫声吵醒了。可怜的罗依，它现在被锁在马厩旁边。我总是把屋门锁上才睡觉，杰克——伯内特先生会告诉你，我们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的卧室在三楼，昨晚我碰巧拉开了窗帘，而外面有很好的月光。我正躺在床上，双眼盯着白色的窗口，倾听狗的狂吠，突然看见父亲的脸在窗外看着我。我几乎吓昏了过去。他的脸贴在玻璃上，一只手举起来，仿佛扶着窗框。如果窗户被他打开的话，我非疯了不可。那不是幻觉，福尔摩斯先生，不要认为是幻觉。我可以肯定，大约有二十秒钟的时间，我就那样瘫在床上看着他的脸。后来他不见了，但我动不了，没办法下床到窗口去看他到哪儿去了。我躺在床上，一身冷汗，直到天亮。早餐时他的态度很粗暴，没有提到夜里的事。我也没说什么，撒了个谎就进城了——上这儿来了。”

福尔摩斯似乎对小姐的叙述十分惊讶。

“小姐，你说你的卧室在三楼。园子里有梯子吗？”

“没有，这正是令人害怕的缘故，根本没有够到窗户的办法，而他偏偏在窗口出现了。”

“日期是九月五日，”福尔摩斯说，“这就更复杂了。”

这下子轮到小姐表示惊讶了。

“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你第二次提到日期问题了，”伯内特说，“难道日期和这个案子有重大关系吗？”

“可能——很可能——但我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资料。”

“你是不是在考虑精神失常与月球运转有关[260]？”

我正躺在床上，双眼盯着白色的窗口，倾听狗的狂吠，突然看见父亲的脸在窗外看着我。

“不，我的思路与此无关。也许你能把日记本留给我，我来核对一下日期。华生，我看咱们可以定下行动计划了。小姐已经告诉咱们——我十分信任她的直觉——她的父亲并不记得自己在某些日子里干过的事。所以，咱们要去拜访他，假装是他在那种日子里约咱们去的。他大概会以为是自己记不清了，这样咱们就可以近距离观察他，作为侦查的起点。”

“这样很好，”伯内特说，“不过，我得提醒你，教授有时候脾气很大，举止粗暴。”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我们有理由尽快去见他，可以说有十足的理由马上就去，如果我的设想符合实际的话。伯内特先生，这样吧，明天我们一定到剑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里有一座切克斯旅馆[261]，供应的葡萄酒超过中等水平，而亚麻床单的清洁度超过挨骂的水平。先生，咱们未来几天说不定会落到比这更糟的地方去呢。”

星期一清晨我们就走在通往著名大学城的路上了——这对福尔摩斯是件容易的事，因为他是单身，但对我来说却需要拼命安排和忙活一通，因为现在我的业务范围已经不算小了。一路上他没有提起案情，直到我们把行李在他说的那家旅馆里存好之后，他才开口。

“华生，我看咱们可以在午饭前找到教授。他在十一点有课，中午应该在家休息。”

“给访问找个什么借口呢？”

福尔摩斯匆匆看了一下日记本。

“在八月二十六日有过一段躁狂的时期。咱们可以假设，他在这种时候脑子不太清楚。如果咱们一口咬定是有人约咱们来的，他大概不敢否认。你能不能厚着脸皮干一下？”

“只好试试。”

“棒极了，华生！既像忙碌的蜜蜂，又永远向上。[262]‘我们不妨一试’，这是意志坚定者的格言。[263]咱们找个本地人带咱们去吧。”

一位本地人赶着一辆漂亮的双轮马车，把我们带过了一排古老的学院建筑[264]。接着，我们拐进一条三股的马车道，在一座漂亮的住宅门前停了下来。这座宅子四周的草坪种满了紫藤，说明教授不仅生活舒适，而且环境奢侈。马车靠近时，我们发现一张头发花白的脸从前窗露了出来，浓眉下面，一对戴着玳瑁眼镜的锐利眼睛在打量着我们。一分钟后，我们置身在他的宅邸之中，教授就站在我们面前，正是他的古怪行为把我们从伦敦召唤来的。不过，在他的外貌和举止之中没有任何古怪之处，他是个举止庄重、五官端正、体格高大、身穿礼服的男人，有着大学教授应有的威严。他的五官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犀利而锐敏，机智到了近于狡猾的程度。

他看了看我们的名片：“请坐，先生们。不知有何见教？”

福尔摩斯温和地微笑着说：“教授，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问我？”

“也许有什么误会，不过我听另外一个人说，剑津大学的普莱斯伯利教授需要我的帮助。”

“原来是这样！”我觉得他那尖锐的灰色眼睛里透出了一股恶毒的光芒，“你听说的，是吗？请问告诉你这些话的人是谁？”

“抱歉，教授，这有些不便。如果发生了误会，也没什么关系，我只好道歉。”

“不必。我要搞清楚这件事，我很感兴趣。你有什么条子、信件或电报之类，可以说明你的来意吗？”

“没有。”

“你是不是想说，是我请你来的？”

“我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不好回答，”教授厉声说，“不过，这个问题不需要你就可以很容易得到回答。”

他穿过房间。我们在伦敦认识的伯内特先生应着铃声走了进来。

“进来，伯内特先生。这两位先生来自伦敦，说是有人约他们来的。你处理我的全部信件，你登记过寄给一位叫做福尔摩斯的人的信件吗？”

“没有，先生。”伯内特脸上一红。

“这就肯定了，”教授愤怒地瞪着我的同伴，“先生，”他用双手按住桌子，把身子向前一探，“我认为你的身份是可疑的。”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我只能再说一遍，我们白打搅你了一趟。”

“没那么简单，福尔摩斯先生！”这个老人尖声叫道，脸上的表情特别恶毒。他一边说一边站到门前拦住我们的去路，双手狂暴地威胁着我们。“想走没那么容易！”他脸上的肌肉因为躁怒而抽搐起来，咧着嘴向我们乱嚷。如果不是伯内特先生出来干预，我们必须一路开打才能离开这间屋子。

“亲爱的教授，”他喊道，“请考虑您的身份！请考虑传到学院里会产生什么影响！福尔摩斯先生是有名望的人，您不能这样无礼地对待他。”

于是我们的主人——如果我能这么称呼他的话——无可奈何地让开了门口的路。我们庆幸地离开住宅，来到外面恬静的马车道上。福尔摩斯似乎觉得这件事很好玩。

“咱们这位博学的朋友，神经有点超出控制。”他说，“咱们冒昧的拜访也许有点生硬，但我还是达到了亲身接触的目的。天哪，华生，他一定是在跟踪咱们，这家伙出来找咱们了。”

我们身后传来跑步的声音，不过我放心地发现，出现在马车道拐角的不是骇人的教授，而是他的助手，伯内特先生气喘吁吁地向我们跑了过来。

“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我应该道歉。”

“不必，不必，伯内特先生，这是工作上不可避免的情况。”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躁怒而抽搐起来，咧着嘴向我们乱嚷。如果不是伯内特先生出来干预，我们必须一路开打才能离开屋子。

“我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蛮不讲理，他越来越凶恶了。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和他的女儿会这么害怕出事了。但他的脑子是完全清醒的。”

“太清醒了！”福尔摩斯说，“这是我的失策。他的记忆力显然比我估计的要好得多。对了，在走之前，我们能不能看一看普莱斯伯利小姐房间的窗户？”

伯内特拨开灌木丛，我们看到了楼的侧面。

“在那儿，左手边第二个窗户。”

“天哪，这么高！不过，窗户下面有藤子，上面有水管，可以落脚。”

“连我都爬不上去，”伯内特说。

“是的。对任何正常的人来说，这都是很危险的运动。”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我搞到了和教授通信的那个伦敦人的地址。看起来教授今天早上给他写了封信，我从吸墨纸上发现了地址。受信任的秘书干这种事是可耻的，但我有什么办法呢？”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那张纸，把它放进衣袋里。

“多拉克——一个怪姓氏，我想大概是斯拉夫人[265]。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重要的环节。伯内特先生，我们今天下午回伦敦，我看留在这里没有什么用处。我们不能逮捕教授，因为他没犯罪。也不能限制他的行动，因为不能证明他神经失常。目前不能采取任何行动。”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耐心一点，伯内特先生。情况马上就会有所发展。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下星期二可能就是一个紧要关口，到时候我们一定前来。这段等待的时间是很不愉快的，如果普莱斯伯利小姐能延长自己在伦敦的停留时间——”

“这不难。”

“那就让她留在伦敦，等我们通知危险已过再说。目前先让教授随意行动，不要逆着他。只要他顺心就好。”

“他来了！”伯内特惊恐地小声说。从树枝间隙里，我们看到教授挺拔的高个子从前厅走了出来，四下张望着。他向前欠着身子，双手下垂摆动着，脑袋左顾右盼。秘书向我们挥手告别，就潜入树丛溜走了。不一会儿，我们看见他站在教授身旁，两个人一边走进屋里，一边激烈地谈论着什么。

“我看老教授猜出了咱们的来意。”福尔摩斯一边和我走回旅馆一边说，“虽然只见过短短一面，但我已发现他有着特别清晰和富于逻辑的头脑。性情火爆是真的，不过从他的立场来看，这种火爆也并非没有缘故，因为有侦探在跟踪他，而他猜出这种行动是自己的家庭成员要求的。我看伯内特的日子会不太好过呢。”

福尔摩斯在邮局停下来发了一封电报。当天晚上来了回电，他把回电扔给我看。

已走访商务路[266]，见到多拉克。和蔼，波希米亚人，略上年纪。开一家大杂货商店。

麦希尔        

“麦希尔[267]是在你走了之后才来的，”福尔摩斯说，“他是照管我日常事务的杂务工。有必要了解一下教授秘密通信的对象，他的国籍和布拉格之行是有联系的。”

“谢天谢地，总算有一件事和另一件事联系上了，”我说，“咱们仿佛面临着一大堆无法解释而且彼此无关的事件。比如说，狼狗咬人和波希米亚之行有什么联系？它们又和夜里在楼道爬行有什么联系？至于你的日期，那是最神秘莫测的了。”

福尔摩斯微笑着搓了搓手。我们坐在古老旅馆里的陈旧起居室里，桌上摆着一瓶他提到过的著名葡萄酒。

“那好，咱们就先来研究一下日期。”他把五指并拢在一起，就像一位老师在班上讲课似的，“这位有才干的青年的日记说明，七月二日出了事，看起来，从那以后九天出一次事，就我的记忆而言，只有一次例外。最后一次是在九月三日星期五，也符合九天的规律，八月二十六日也是如此。[268]这绝不是巧合。”

我不得不同意。

“因此，我们可以假设，教授每九天服用一种烈性药物，其药效短暂但毒性较大。他本身暴烈的性格被药性刺激得更暴烈了。他是在布拉格学会使用这种药物的，目前由一位伦敦的波希米亚经销商供应药品。这些都是互相联系的，华生！”

“那怎么解释狗咬，窗口的脸，过道里爬行这些事呢？”

“不管怎么说，咱们已经开了头，要等到下周二[269]才会有新的发展。现在咱们只能和伯内特保持联系，并享受这个动人小镇[270]的宜人风光。”

第二天早上伯内特溜出来向我们报告最新的消息。正如福尔摩斯所说的那样，他的日子不太好过。教授虽然没明确指责是他把我们找来的，但态度极其粗暴，显然有所抱怨。不过早上他又恢复了原状，并一如既往地为满堂学生做了富有才华的演讲。“撇开他的异常发作不谈，”伯内特说，“他确实比以前精力更充沛了，脑子也更清晰了。但他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是我们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依我看至少在一周之内你没有什么可怕的。”福尔摩斯回答，“我有很多事情，华生医生也有许多病人。咱们约好下周二的这个时间在这里碰头，如果在我们下次离开你之前还不能对问题做出解释的话——即使不能解决——那我就太意外了。在下周二之前，请你把发生的情况写信告诉我。”

后来，一连几天我都没再见到我的朋友。星期一晚上我收到一张简短的便条，让我在火车站等他。在去剑津的路上，他告诉我，一切都不错，教授的家庭没有受到干扰，教授本人的行为也很正常。当天晚上我们在老地方切克斯旅馆安顿下来之后，伯内特前来对我们讲述的情况也是如此：“今天他收到伦敦的来信，有一封信和一个小包裹，上面都有十字叫我不要拆开。没有其他情况。”

“这些应该足够了，”福尔摩斯脸上露出不祥的表情，“伯内特先生，我看今天晚上可以见分晓。如果我的推论正确的话，今天晚上事情就会有结果。想要达到目的，必须把教授置于观察之下。我建议你不要睡觉，要保持警觉。如果你听见他经过你的门口，不要惊动他，要悄悄地跟踪。华生医生和我将在附近隐蔽。对了，你说的那个小匣子的钥匙在哪里？”

“在他的表链上。”

“我认为咱们的研究必须针对匣子。如果出现不得已的情况，我希望那锁不会太结实。宅子里还有强壮的男人吗？”

“有一个马车夫，叫做麦克菲。”

“他睡在什么地方？”

“马厩楼上。”

“我们可能需要他。现在只能做这些，只能等着事态发展。再见吧——我相信在清晨之前会再见到你。”

接近午夜时分，我们在教授家前厅正对面的树丛里埋伏好了。夜色晴朗，但气温偏低，幸好我们都穿着大衣。天空中刮着小风，白云在空中闪过，不时遮住半圆的月亮。在这里守候本来是很沉闷的，不过期待的兴奋心情鼓舞着我们，我的朋友打气说这个怪案的结局已经近在眼前。

“如果九天周期是真的，今夜教授一定大发作[271]。”福尔摩斯说，“下面几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他的怪症状是从布拉格回来之后发生的；他和伦敦的一个波希米亚商人秘密通信，这个商人可能代表布拉格的某人；就在今天他收到了商人寄来的包裹。他使用的是什么药以及为什么用这种药，咱们还不得而知，但它来自布拉格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按照严格的规定用药，也就是九天周期法，这是最初引起我注意的一点。不过他的症状非常古怪，你注意到他的指关节了吗？”

我不得不承认没有注意到。

“关节肥大，又有老茧，是我从没见过的。华生，看人先看手。然后看袖口、膝盖和鞋。他那古怪的指关节只有在某些职业——”说到这里，福尔摩斯突然用手一拍脑袋，“啊，华生，华生！我怎么那么笨哪！看起来难以置信，但必定是那样！一切要点都指向了同一结果。我居然没有看出它们的联系！那样的指关节，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还有狗！藤子！我真该退隐到自己梦中的农庄里去了[272]。快看，华生！他来了！现在咱们可以亲眼见识一下。”

前厅的门慢慢打开了，映着灯光，我们看到了教授的高大身影。他穿着睡衣，虽然站在门口，却向前欠身，双手垂在身前，就像我们上次看见他时的样子。

他走到马车道上时，突然产生了奇特的变化。他弯下身子，用手和脚爬行起来，不时跳跃一两下，仿佛精力过剩似的。他爬过房子正面，然后拐过屋角。他刚一消失，伯内特就溜出前厅的门，悄悄跟了过去。

“快来，华生！”福尔摩斯喊道，于是我们蹑手蹑脚地从树丛中转移到了一个能看见房子侧面的地点，在有月光的一面。教授的身影清晰可见，他趴在长满长春藤的墙脚下，然后突然以格外矫捷的动作向墙上爬去。他从一根藤爬向另一根藤，抓得很牢，显然是漫无目的地为了发泄精力而游戏着。他的睡衣敞开了，在两边拍打，使他看起来活像一只贴在墙壁上的大蝙蝠，在月光照射下成了墙上的一个大黑方块。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玩腻了，又一根藤一根藤地降了下来，爬向马厩，依然是那副怪姿势。狼狗已经跳出来狂吠着，一看见它的主人反而叫得更凶了。它把锁链拉得笔直，狂怒得发起抖来。教授故意趴在它刚好够不到自己的地方，用各种办法激怒它。他抓起一把石子扔到它的脸上，抄起一根棍子去捅它，用手在它张开的嘴前面晃来晃去，千方百计地逗它更加疯狂地乱吠。在我们一生的冒险经历中，还从没见过如此奇特的景象，一个十分体面而且不动感情的人物竟然像蛤蟆似的趴在地上，去激怒一只已经狂怒的狼狗。他故意用各种巧妙而残忍的方式，逗它举起前爪疯狂地扑叫。

突然间事情发生了！不是锁链被挣断，而是狗脖子滑出了皮圈，因为那皮套是为粗脖子的纽芬兰狗制作的。我们听到铁链落地的声响，接着看到人狗滚在一团，狗在狂吼，人发出了怪异而恐惧的尖叫。狼狗咬住教授的咽喉，牙齿切入很深，几乎使他丧命；当我们赶上去把他们分开时，他已失去知觉。这对我们本来是很危险的，幸亏伯内特赶了过来，他的吆喝声立刻使狗恢复了理智。喧嚣声把睡意蒙眬的马车夫从马厩楼上的房间里引了下来。“我就知道会这样，”他摇了摇头，“我看见过他这样逗狗。我就知道狗早晚会咬到他。”

把狗拴上后，我们一起把教授抬到他的卧室。伯内特有医学学位，他帮助我处理了被咬伤的喉咙。犬齿差点切断颈动脉，出血严重。半个小时之后，危险过去了。我为病人注射了吗啡，让他陷入沉睡。直到这时，我们大家才松了一口气，面面相视，开始估量形势。

“我觉得应该找一位外科权威来给他看病。”我说。

“不行！”伯内特大声说，“现在丑闻还仅限于家庭内部。咱们是靠得住的。一旦传出家门，那就无边无际了。请考虑一下他在大学里的地位，他在欧洲的名誉，还有他女儿的感情吧。”

“的确是这样，”福尔摩斯说，“我觉得可以由咱们保密，不再外传，不过既然我们现在有了行动自由，也应该阻止事情再发生。伯内特先生，把表链上的钥匙拿过来。麦克菲请看守病人，如有变化立即报告我们。让我们看看教授的神秘匣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东西不多，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一个小空瓶，另一瓶几乎还满着；一个注射器；几封外国人写的字迹模糊的信。信封上的记号说明它们正是扰乱了秘书常规工作的那几封，每封信上都有商务路的发信地址，并有“A.多拉克”的签字，内容只是邮寄新药品的清单，或是货款的收据。但还有一封信，是受过教育的人的笔迹，上面有奥地利邮票和布拉格邮戳。“这回可有了！”福尔摩斯一边掏出信纸一边喊道。上面写的是：

尊敬的同行：

自从阁下拜访以来，我再三考虑阁下的情况，虽有需要治疗的特殊理由，但我仍然主张谨慎从事，因为以往的治疗效果证明该药具有相当的危险后果。

类人猿[273]血清或许有较好效果。但正如我所说，我的血清来源是黑面叶猴[274]，因为此类实验动物方便获取。叶猴为爬行及攀登类，而类人猿为直立类，更接近人类。

我谨请阁下慎重从事，切勿在不成熟阶段将此疗法外传。我在英国还有另一主顾，皆由多拉克做我的经纪人。

请每周按时报告疗效。此致

崇高的敬礼        

H.洛文斯坦        

原来是洛文斯坦！这个名字让我回想起报纸上的一段摘录，讲到一位不知名的科学家正在以一种奇特的方法研究返老还童术和长生不老药，他就是布拉格的洛文斯坦[275]！他有一种强壮血清，在医学界被禁用，因为他拒绝公布处方。我把这些情况单地说明了一下。伯内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动物学手册，读道：“‘叶猴，喜马拉雅山麓大型黑面猴类，是最大型的类人爬行猴类。’这里还记载着许多细节呢。啊，福尔摩斯先生，多亏你的帮助，这下咱们找到根源了。”

“但真正的根源，”福尔摩斯说，“是教授不适时的恋爱，这让急躁的教授认为必须恢复青春才能达到目的。[276]一个人如果想超越自然，就会堕落到自然以下。最高等的人，一旦脱离了人类命运的康庄大道，就会变成动物。”他手里拿着小瓶，坐在那里沉思着，两眼凝视着透明的液体，“等我给这个人写封信，告诉他我认为传播这种毒药是犯罪行为，我们的这件事情就会了结。不过同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别人会想出更高明的办法。但总是有危险性的，这对人类是一种现实的威胁。华生，请想一想，那些追求物质、官能和世俗享受的人都延长了他们无意义的生命，而追求精神价值的人则不愿意违背更高的召唤。结果，最不该留下的人生存了下来，这样的话，世界不是变成污水池了吗？”突然，幻想家消失了，行动家福尔摩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伯内特先生，我看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各个细节都得到了说明。狗当然比人更早地发现了变化，教授的气味逃不过狗的鼻子。罗依咬的不是教授，而是猴子，正如逗狗的是猴子一样。[277]攀缘对猴子来说是一种本能的游戏，他探头到女儿窗口纯粹是偶然的。华生，早晨有开往伦敦的火车，不过咱们还是先到旅馆喝杯茶再赶路吧。”[278]

福迷笔记

篇名：爬行人

原名：The Adventure of the Creeping Man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三年三月，美国《赫斯特国际杂志》一九二三年三月。

首次插画：霍华德·埃尔库克（《海滨杂志》），弗瑞德里克·多尔·斯蒂尔（《赫斯特国际杂志》）。

首次中译：《匍匐之人》，周瘦鹃译，收录在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七日、三月三十一日、四月十六日发行的《半月》第二卷第十三、十四、十五号。

发生时间：一九○三年九月六日（星期日）；九月十四日（星期一）；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提到已刊案件：铜山毛榉案。

福尔摩斯：看人先看手，然后看袖口、膝盖和鞋。考虑写一篇关于侦查工作中狗的用途的论文。

华生：认为自己已经成了福尔摩斯的习惯之一。

备注：福尔摩斯退休之前的最后一个案子。

狮鬃毛[279]

居然有一个奇怪的案子，其难度不亚于我生平所办的任何案件，在退休之后落到了我身上，而且可以说就发生在我身边。这件事发生在我退隐苏塞克斯小别墅之后，那时我已经全心全意地过起恬静的田园生活，这正是我多年居住在阴沉的伦敦时经常渴望的[280]。自从退休以来，华生几乎完全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偶尔来度过一个周末，这也就是我和他的全部交往了。[281]因此，我只能亲自来记录案情。啊！如果他在场的话，会怎样大肆渲染故事的紧张开端和我终于克服了困难的胜利啊！然而他毕竟不在场，所以我只好用自己的方式来平铺直叙，把探索狮鬃毛之谜的困难道路上的每一个步骤，用我自己的话表现出来。[282]

我的别墅坐落在苏塞克斯丘陵的南麓，面对着辽阔的海峡。在这个海角，整个海岸都是白垩的峭壁，想要下到海边，只能通过一条狭长而崎岖、陡峭易滑的小路。在小路的尽头，即使涨潮的时候，也有一百米左右布满卵石的海滩。这里到处都有弯曲而凹陷的地点，形成了天然的良好游泳池，每次涨潮都会重新充满了水。在这样一条向两边伸延数英里的海岸上，只有一个小海湾和伏尔沃斯村打断了这条直线。

我的别墅是孤零零的。我、老管家[283]，还有我的蜜蜂，就是这所房子的全部居民。半英里外，就是哈罗德·斯泰赫斯特的著名私人学校，三角墙学校。那是一座很大的房子，有几十个为不同职业进行训练的青年学生，还有几名教师。斯泰赫斯特年轻时是有名的校队划船运动员[284]，也是一位全能的优秀学生。自从我移居海滨以来，他和我的关系一直很好，也是我唯一可以不经邀请就在晚上互访的好朋友。

在一九○七年七月底，自海峡向海岸刮了一次大风，把海水冲积到了峭壁底[285]，退潮后留下了一个大咸水湖。早晨风停了，海滨被冲刷过后，空气异常清新。在这样的良辰美景中，待在家里工作实在不可能，于是我就在早餐之前出来散步，呼吸新鲜空气。我沿着峭壁通向海滩的小路散步，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喊，原来是斯泰赫斯特在挥手欢叫。

“多好的早上，福尔摩斯先生！我就知道会看见你的。”

“去游泳，对吧？”

“又来你那套推论了，”他笑道，指了指鼓鼓的衣袋，“没错，麦菲逊一早就出来了，我有可能找到他。”

弗茨罗伊·麦菲逊是教科学的教员，一个健美的青年，但他的生命力被风湿热引发的心脏问题削弱了，即使如此，他依然是一个天生的运动员，在各种不太激烈的运动中都是杰出的。不分寒暑，他都坚持游泳，因为我也爱游泳，所以常常遇上他。

就在这时我们看到了他。他的头从小路尽头的峭壁边缘露了出来，接着他的身影出现在崖顶，像喝醉了似的摇晃着。突然，他双手上举，惨叫一声，向前扑倒在地。斯泰赫斯特和我马上跑了过去——大概五十米左右——扶着他翻过身。他显然已经不行了，失神下陷的眼睛和可怕的乌青色双颊只能是死亡的征兆。有一瞬间，一线生命回到了他的脸上，他以认真警告的神情说出了两三个字。那声音是连绵含糊的，但我听见他的嘴唇里最后迸出的三个字是“狮鬃毛”。听起来毫无关系、无法理解，但我实在不能把它们读成别的单词。说完之后，他半坐起身子，双手平伸，又侧着倒下了。他死了。

我的同伴被这情景吓得不知所措。而我——正如大家想到的那样——每一根神经都警觉了起来。这是非常必要的，因为情况很快证明，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案子。他只穿着巴宝莉[286]雨衣、裤子和没系鞋带的帆布鞋。栽倒的时候，他那匆匆围在肩上的雨衣滑落了下来，露出他的身体。我们大吃一惊。他的背上有许多暗红色的条纹，仿佛被人用极细的鞭子猛抽过一样。造成那种创伤的鞭子一定是富有弹性的，因为他的肩部和肋部也全都是长长的发炎肿胀的鞭痕。他的嘴角向下滴着血，因为他在极度痛苦中咬破了下唇。他那痉挛变形的脸表明他承受过巨大痛苦。

我跪在死者身旁，斯泰赫斯特站在旁边。这时，有一个影子罩了过来，原来是伊恩·默多克来到了我们身旁。他是数学教员，一个瘦高而且肤色黝黑的人，由于沉默寡言和性情孤僻，没有什么朋友。他似乎生活在高超抽象的无理数和圆锥曲线的世界里，和日常生活毫无交集。他被学生当做怪物，甚至本来可能成为他们嘲弄的对象。然而这个人身上有某种异乡的气质，不仅表现在乌黑的眼睛和黝黑的皮肤上，还表现在偶尔发作的脾气上，那脾气只能用狂暴二字来形容。有一次，他被麦菲逊的小狗弄烦了，抄起它就扔出了窗外。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优秀教员的话，就凭这件事，斯泰赫斯特早就请他离开了。这位复杂的怪人来到我们身边，看起来真的被死者的样子惊呆了，尽管小狗事件说明在死者和他之间并没有好感。

突然，他双手上举，惨叫一声，向前扑倒在地。斯泰赫斯特和我马上跑了过去。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我能做些什么？我能帮忙吗？”

“刚才你和他在一起吗？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们不在一起，今天我出来晚了，还没到海滨去。我刚从学校出来。我能做些什么？”[287]

“你可以赶快到伏尔沃斯的警察局去，立即报案。”

他二话没说，掉头就以最快速度跑去了。我把侦破这个案子的任务主动承担起来，而吓呆了的斯泰赫斯特还站在死者旁边[288]。我采取的第一个步骤当然是记下谁在海滨。从小径的顶端可以望见整个海滨，没有一个人影，只在极远处有两三个人影向伏尔沃斯移动着。搞清这一点之后，我走下小径。白垩土中混杂着粘土和灰泥岩，我看到小径上有同一个人上行和下行的脚印。今天早上没有别人沿这条路到过海滨。在某个地方，我看到了手按在斜坡上的掌痕，这只能说明可怜的麦菲逊在上坡时跌倒过。还有许多圆形的小坑，说明他不止一次跪下来过。在小径下端，是退潮留下来的咸水湖。麦菲逊曾在湖边脱掉衣服，因为一块岩石上放着他的毛巾。毛巾是叠好而且干燥的，看来他并没有下过水。当我在硬卵石之间搜索的时候，有一两次发现了他的帆布鞋印和赤足的脚印。这说明他已经准备下水，虽然干燥的毛巾又说明他实际上并未下水。[289]

问题已经清晰地显露出来了——可以说是我生平所见最怪异的问题之一。当事人来到海滨最多不过一刻钟，斯泰赫斯特是随后从学校跟来的，因此这一点毫无疑问。他去游泳，已经脱掉了衣服，这可以从赤足的脚印来证明。然后他突然披上衣服——完全是凌乱未扣好的——不曾下水或至少不曾擦干就回来了。他改变主意的原因是受到残酷的鞭打，被折磨到咬破嘴唇的程度，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爬离那里就死了。那么是谁犯下如此残酷的罪行呢？没错，在峭壁底端有一些小洞穴，但是初升的太阳光直射到洞内，根本没有可以隐蔽的地方。[290]远处海滨还有几个人影，但他们离得太远，不可能和案子有关，再说还隔着麦菲逊要游泳的咸水湖，湖水一直延伸冲到峭壁。在海上，有两三只渔船离得不太远，有时间的话可以查问一下船里的人。看起来有几个调查的方向，但没有一个是明确的。

当我终于回到死者身边时，已经有几个人在围观了。斯泰赫斯特[291]当然还在那里，默多克也把安德森——就是村里的警察——找了过来。后者是一个身材高大、留着黄色胡须、迟钝而结实的苏塞克斯人——这种人往往在笨重无声的外表下掩盖着机智的头脑。他不声不响地倾听着，把我们说的要点都记了下来，最后把我拉到一边。

“福尔摩斯先生，我需要你的指导。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大案子，如果我出了差错，刘易斯[292]的总部就会说话。”

我建议他马上把他的直属上司找来，再找一个医生。在他们到来之前，不要移动现场的任何东西，新的脚印也越少越好。趁此机会，我检查了死者的口袋。里面有一块手帕，一把大折刀和一个折叠式的名片夹，里边露出一张纸的一角。我把它打开交给警察，上面是女性的潦草笔迹：

我一定来，请放心。

莫迪        

看来是情人的约会，但时间和地点不明。警察把纸放回名片夹，和别的东西一起放进巴宝莉雨衣的口袋。由于没有别的情况，在建议彻底搜查峭壁底部之后，我就回家去用早餐了。

一两个小时之后，斯泰赫斯特过来告诉我尸体已经转移到学校，并将在那里进行验尸。他还带来一些明确而重要的消息。正如我预料的，峭壁底部的搜查一无所获。但他检查了麦菲逊的书桌，发现了几封关系密切的信，通信者是伏尔沃斯村的莫德[293]·贝拉密小姐。于是我们找出了死者身上那张字条的作者。

“信被警察拿走了，”他解释说，“我不能把它们拿来。但可以肯定，这是严肃认真的恋爱。不过，我看不出这件事儿和早上的横祸有什么关系，除了那个姑娘跟他订过一个约会。”

“但总不会订在一个你们大家常去的游泳场吧。”我说。

“今天只是出于偶然，那几个学生才没和他一起去。”

“真的是偶然吗？”

斯泰赫斯特皱起眉头沉思起来。

“默多克把学生留下了，”他说，“他坚持要在早餐前讲解代数。这个人对今天的惨剧非常难过。”

“但我听说他们两人关系不好。”

“有一段时期的确不太好。但是最近一年以来，他们可以说非常亲近，默多克甚至从没和别人这么亲近过——他的性情不太随和。”

“原来是这样。我似乎记得你和我谈起过关于虐待狗的争吵。”

“那件事早就过去了。”

“也许留下了怨恨。”

“不可能，不可能，我相信他们是真正的好朋友。”

“好吧，咱们还要调查那位姑娘的情况。你认识她吗？”

“谁都认识她。她是本地的美人，而且是真正的美人，无论到哪里都会受到注意的。我知道麦菲逊追求她，但没想到他们已经发展到了信上的程度。”

“她是什么人？”

“她是老汤姆·贝拉密的女儿。伏尔沃斯的小船和游泳船[294]都是老汤姆的财产。他本来是个渔民，现在已经相当富裕了。他和儿子威廉共同经营企业。”

“咱们要不要去一趟伏尔沃斯，见见他们？”

“找什么借口呢？”

“借口总是能找到的。不管怎么说，死者毕竟不是自虐而死的。一定有人拿着鞭子柄——如果真是鞭子造成了伤口的话。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和他交往的人数有限。如果咱们查遍每一个角落，就一定能够发现某种动机，而动机又会引出罪犯。”

如果不是心情被亲眼看见的悲剧毒化了的话，在这片飘着麝香草味道的草原上散步本来是很愉快的。伏尔沃斯村坐落在海湾周围的半圆地带。在旧式小村后面的山坡上盖了几座时髦的房子。斯泰赫斯特领着我朝其中的一栋房子走去。

“贝拉密所谓的‘港口山庄[295]’，就是这座有角楼和青石瓦的房子。对一个白手起家的人来说这已经不算坏了——天哪，看那儿！”

山庄的花园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那高大瘦削、步履蹒跚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数学老师默多克。一分钟后我们在路上和他碰了面。

“嗨！”斯泰赫斯特向他打了个招呼。他点了点头，用古怪的黑眼睛瞟了我们一眼就准备过去。但校长把他拉住了。

“你去那儿做什么？”校长问他。

默多克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了：“先生，我在学校里是你的下属，但我不明白我有什么义务向你报告我的私人行动。”

斯泰赫斯特的神经在经历了一早上的紧张之后已经变得容易激怒了。平常他是有耐心的，但此刻他完全控制不住脾气了。

“默多克先生，你这样的回答真是放肆。”

“你的提问也是如此。”

“你一再表现出这样的无礼，我不能再容忍了。请你尽快地另谋高就！”

“我已经想走了。今天我失去了那个唯一让我愿意住在你的学校里的人。”

说完这句话，默多克就大踏步离开了，斯泰赫斯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见过这么不像话的人吗？”

但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一点是，默多克抓住了第一个让自己逃离犯罪事件的机会。我的脑海里开始形成一种模糊的怀疑，也许访问贝拉密家可以进一步搞清这个问题。斯泰赫斯特打起精神来，我们就走了进去。

贝拉密先生是一个中年人，留着通红的大胡子。他似乎正在生气，不一会儿脸也变得通红了。

“不，先生，我不想知道什么细节。我儿子，”他指了指屋子角落里一个身强力壮、脸色阴沉的小伙子，“和我都认为麦菲逊先生对莫德的追求是一种侮辱。先生，他从来没说过关于结婚的话，但是情书、约会一大堆，还有许多我们都不赞成的做法。她没有母亲，我们是她唯一的保护人。我们决心——”

但是女孩进来了，他就没再说下去。不能否认，她走到世界上的任何角落都会带来光彩。谁能想象，这样一朵鲜花竟然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和这样的家庭中呢？对我这个人来说，女性从来不是一种吸引，因为我的头脑总是控制着心灵，但是当我看到她那充满草原的青春活力、完美而清晰的脸时，我相信任何一个青年都会拜倒在她面前[296]。就是这样一位少女推门走了进来，忽闪着紧张的大眼睛，站到斯泰赫斯特面前。

“我已经知道弗茨罗伊死了。”她说，“请不要顾虑，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是另外那位先生把消息告诉我们的。”她的父亲解释说。

“没有必要把我妹妹牵扯到这件事里去！”那位小伙子咆哮道。

他的妹妹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我的事，威廉，请你让我按自己的方式来处理。从现有情况来看，这是犯罪行为。如果我能帮助你们找出罪犯，那我就为死者尽了最微小的心意。”

她听我的同伴简单叙述了情况。她那镇静而专注的表情让我感到她不仅有特殊的美貌，还有坚强的性格。莫德·贝拉密在我的记忆中将永远是一个完美而杰出的女性。看来她已经认出了我的外貌，并向我转过脸：“福尔摩斯先生，请找出罪犯，并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不管他们是谁，你都会得到我的同情和协助。”我仿佛觉得她一边说一边挑战地向她父亲和哥哥瞟了一眼。

“谢谢你，”我说，“我很重视一个女人在这些事情上的直觉。你刚才提到‘他们’，你是否认为此案牵涉到不止一个人？”

“我很了解麦菲逊先生，他是个勇敢且强壮的人，单独一个人伤害不了他。”

“我能不能和你单独谈谈？”

“莫德，”她的父亲生气地喊道，“我告诉你不要牵扯到这件事里去！”

她无助地看着我：“我能做些什么呢？”

“很快全世界都会知道事实了，所以我们在这里讨论一下也没什么坏处。”我说，“我本来想和你单独谈，但如果你父亲不允许，也只好让他一起参加讨论。”然后我谈到死者衣袋里发现的字条。

“这张字条在验尸的时候一定会公布。你能不能作些解释？”

“这没什么可保密的，”她回答，“我们已经订了婚约。之所以没有宣布，只是因为弗茨罗伊年老将死的叔叔可能会取消他的继承权——如果他不按照叔叔的愿望结婚的话。没有任何别的理由。”

“你应该告诉我们！”贝拉密先生咆哮道。

“爸爸，如果你表现出哪怕一点同情，我早就告诉你了。”

“我不赞成我的女儿跟社会地位不相当的人打交道。”

“正是因为你对他的偏见才让我们无法告诉你的。至于那次约会，”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了的字条，“是我给这张字条写的回信。”

亲爱的：

星期二太阳落山时在海滨老地方，这是我唯一可以抽身出来的时间。

F.M.        

“星期二就是今天。本来我今晚是要去见他的。”

我翻过来看那张字条：“这不是邮寄来的。你是怎么拿到它的呢？”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这和你调查的案子完全没有关系。一切有关的问题我保证据实回答。”

她的确这样做了，但没说出什么有用的情况。她不认为她的未婚夫有隐蔽的敌人，但她承认自己有几个热烈的追求者。

“我能否问一句，默多克先生是其中之一吗？”

她的脸红了，而且显出慌乱的样子。

“曾有一段时间我认为他是。但当他知道我和弗茨罗伊的关系之后，情况就全改变了。”

笼罩在这个怪人头上的疑团变得更清楚了。必须调查他的档案，必须私下搜查他的房间。斯泰赫斯特自愿协助我，因为在他的脑子里也形成了怀疑。就这样，我们从港口山庄回来了，并感到这团乱麻至少有一端已经掌握在了我们手中。

一个星期过去了。验尸没有提供什么线索，案子只好暂停审理，寻求新的证据。斯泰赫斯特对他的下属进行了谨慎的调查，也简单地查看了他的房间，但都没有结果。我又把整个现场仔细检查了一遍，也没有得出新的结论。读者会看到，在我们的探案纪录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案子令我如此无能为力，就连我的想象力也无法设计出一个解决方案。后来发生了狗的事件。

是我的老管家首先从奇妙的无线电里听到的，人们就是通过它来收集乡村新闻的。

“先生，悲惨的消息，麦菲逊先生的狗。”一天晚上她忽然说道。

我一般是不鼓励这种谈话的，但麦菲逊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麦菲逊的狗怎么了？”

“死了，先生，因为对主人的悲痛所以死了。”

“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大家都在谈这事儿。那只狗非常激动，一个星期没吃东西。今天三角墙学校的两个学生发现它死了——就在海滨，它的主人死去的那个地方。”

“就在那个地方”这几个字在我的记忆中非常突出。我的脑海里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肯定是重要的问题。狗死了，这倒合乎狗善良忠实的本性。但“在那个地方”！为什么这个荒凉的海滨会对狗有危险？难道它也是仇人的牺牲品？难道……是的，感觉还模糊，但在我心中已经形成了一种想法。几分钟后我就到学校去了，并在斯泰赫斯特的书房里找到了他。应我的要求，他把那两个发现狗的学生——萨德伯里和布朗特——找了过来。

“是的，那只狗就躺在湖边上。”其中一个学生说，“它一定是循着主人的足迹去的。”

后来我去看了那条忠实的小狗，它是艾尔戴尔猎犬[297]，躺在大厅里的席子上。尸体僵硬，两眼凸出，四肢痉挛，处处都是痛苦的表现。

我从学校一路走到那个湖。太阳已经下山，峭壁的黑影笼罩着湖面，湖水闪着暗光，犹如一块铅板。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两只水鸟在天空中盘旋鸣叫。在渐渐变暗的光线下，我依稀看出印在沙滩上的小狗足迹，就在它主人放毛巾的那块石头周围。四面的影子越来越暗了，我站在那里，头脑中思绪万千。你们一定经验过那种噩梦式的苦思，明知你所搜寻的是关键，也明知它就在你的脑子里，但就是想不出来。那天晚上我独自站在那个死亡之地时的精神状态正是如此。后来我转身缓缓向家里走去。

我走到小径顶端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就像闪电一般，我一下子记起了那个刚刚苦思冥想的东西。读者都知道，如果华生没有白白描写我的话，我的头脑中装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知识，毫无科学系统性，但这些知识对我的业务帮助很大。我的脑子就像一间贮藏室，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数量之多，即使我本人对它们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298]我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一样东西对这个案子意义重大。它还是模糊不清的，但我至少明白应该怎样把它搞清楚。它是离奇的，难以置信的，但至少是说得通的。我要进行一次彻底的验证。

我家里有一个顶楼，装满了图书。我一回到家就钻进那个房间，折腾了一个小时，然后捧着一本咖啡色印着银字的书走了出来。我焦急地找到了自己依稀记得的那一章。果然，那是一个不着边际且不太可能的想法，但我必须弄清楚，否则无法安心。我睡得非常晚，迫切期待着第二天的工作。

但是工作遇到了烦人的干扰。我刚刚匆忙咽下自己的早茶，想要起身到海滨去，苏塞克斯郡警察局的巴德尔警官就来了。他是一个沉着稳健、迟钝但拥有一双深思熟虑的眼睛的人，他非常困惑地看着我。

“先生，我知道你的经验十分丰富。今天我来，是非正式的拜访，也不用多说什么。我对这个麦菲逊案的确是没有办法了。问题在于，我应该逮捕，还是不应该呢？”

“你是指默多克先生吗？”

“是的。想来想去，根本没有别的嫌疑人。这是地处偏僻的优点，我们能把可疑人物的圈子缩到最小。如果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你有控告他的证据吗？”

他搜集情况的路线与我之前的设想相同。首先是默多克的性格和他这个人的神秘性，他那偶发的——比如在小狗事件中——火爆脾气，他曾和麦菲逊吵过架的事实，以及他可能怨恨麦菲逊对贝拉密小姐的追求。他掌握了我已知的全部要点，也没有新东西，只除了一点——默多克似乎正准备离去。

“既然有这一切不利于他的证据，如果放走了他，会把我置于什么境地呢？”这位粗壮迟钝的警官确实很苦恼。[299]

“请想一想，”我回答，“你的设想有一些重要的漏洞。在出事的那天早晨，他有不在场证明。他和学生在一起，一直到最后一刻。麦菲逊出现之后几分钟他就从后面那条路走来碰到了我们。另外不要忘记，他不可能单独一人给一个和他同样强壮的人留下如此可怕的伤痕。最后，还有凶器的问题”[300]

“除了软鞭子还能是什么？”

“你研究伤痕了吗？”

“我看见了，医生[301]也看见了。”

“但我用放大镜非常仔细地观察过了。有很特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福尔摩斯先生？”

我走到桌前取出一张放大的照片：“这是我处理这类案子的方法。”[302]

“福尔摩斯先生，你做事确实很彻底。”

“不然我也不会得到现在的名声了。咱们来研究一下这条绕着右肩的伤痕。你能看出特别的地方吗？”

“我看不出。”

“这条伤痕的深度显然不是平均的。这儿有一个渗血点，那儿有一个渗血点。这里的伤痕也一样。你觉得这提示了什么？”

“我想不出来。你认为呢？”

“我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也许我很快就能得到更明确的答案。凡是能解释这些渗血点的证据都能大大有助于找出凶手。”[303]

“我有一个荒唐的想法，”警官说，“如果把一张烧红的网放在背上，渗血点就表示网线交叉的地方。”

“这是个很巧妙的想法。[304]或者我们可以更恰当地说，是那种有九根皮条的鞭子，上面有许多硬疙瘩？”

“对极了，福尔摩斯先生，你说得很对。”

“但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原因，巴德尔先生。[305]不管怎么说，你逮捕的证据不足。另外，还有死者临终时说的话——‘狮鬃毛’呢。”

“我曾猜想‘狮’是不是‘伊恩’[306]——”

“我也考虑过这一点了。但是第二个字完全不像‘默多克’。他是尖叫出来的，我肯定他喊的是‘狮鬃毛’。”

“你有别的设想吗，福尔摩斯先生？”

“也许有，但在找到更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打算讨论它。”

“什么时候能找到证据呢？”

“一个小时之后——也许还用不了那么久。”

警官摸着下巴，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我真希望能理解你脑子里的想法，福尔摩斯先生。也许是那些渔船？”

“不，那些船离得太远了。”

“那是不是贝拉密和他那个强壮的儿子？他们对麦菲逊可完全没有好感。他们会不会整他一下？”

“不，在准备就绪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我笑着回答。“警官先生，咱们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做，如果你能中午来这里——”

这时我们突然受到了可怕的干扰，这也是本案结束的起点。

外屋的门突然被撞开，过道里响起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伊恩·默多克踉踉跄跄闯进屋来，面无血色，头发松散，衣着零乱，必须用瘦削的手抓住桌子才能勉强站住。“白兰地！白兰地！”他气喘吁吁地说，说完就呻吟着倒在沙发上了。

他不是单独一个人。在他身后进来的是斯泰赫斯特[307]，没戴帽子，几乎和他一样衣衫不整。

“快拿白兰地来！”斯泰赫斯特也喊道，“他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尽了最大的力气才把他弄到这儿来，在路上他昏过去了两次。”

半杯烈酒之后，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默多克用一只手撑起身子，把上衣甩了下来。“快，拿油来，吗啡，吗啡！”他喊道，“什么都行，快治治这无法忍受的痛苦啊！”

一见到他背上的伤，我和警官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在他的肩膀上，纵横交错着网状的红肿伤痕，和麦菲逊的致死创伤一模一样。

那痛苦显然是非常恐怖的，而且绝不是局部症状，因为他的呼吸不时停止，脸色转青，两手抓着胸口喘气，额头上冒出大颗的汗珠，随时可能死去。我们不断地给他灌白兰地，每次灌酒都使他重新复苏。用棉花蘸菜油涂伤口[308]，这似乎减轻了他的疼痛。最后，他的头沉重地倒在垫子上。仅剩的一丝精力也耗尽了，他筋疲力尽地睡过去了。他处在半睡眠半昏迷的状态中，但至少解除了痛苦。

向他询问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情况稍定之后，斯泰赫斯特转向我。[309]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他的？”

“在海滨，就是麦菲逊死的地方。如果他的心脏也像麦菲逊那样弱，他早就死了。在路上有两次我都觉得他不行了。去学校太远，我们就到你这儿来了。”

“你看见他在海滨吗？”

“听见他的叫声时，我正走在峭壁的小径上。他站在水边，摇晃得像一个醉汉。我立刻跑下去，给他披上衣服，把他扶上来。啊，福尔摩斯，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你想想办法为这里除害吧，这地方简直没办法居住了。难道连你这么有名望的人都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我想我还是有办法的。斯泰赫斯特，跟我来！还有你，警官，一起来！我倒要看我能不能捉住凶手。”

我们把昏迷的病人交给管家照顾，然后来到那致命的咸水湖。在石头上有一小堆毛巾和衣服。我缓缓地绕着水边走着，我的同伴跟在后面鱼贯而行。湖水的大部分地方都很浅，但在峭壁下面海岸弯进去的地方有四五英尺深。这是游泳者必然要来的地方，绿波清莹，好似水晶。在峭壁底部有一排石头，我沿着石头走去，仔细观查水的深处。就在最深最静的地方，我的眼睛终于找到了想要搜寻的东西，我胜利地大叫起来。

“霞水母！”我[310]喊道，“霞水母！快来看狮鬃毛！”

这东西确实很像从狮鬃上扯下来的一团毛。它长在水下三英尺的礁石上面，是一个随波浪漂动的怪动物，黄色的触须上有许多银色的条纹。它缓慢而沉重地收张运动着。

“这东西造够了孽，该结果它了！”我喊道，“斯泰赫斯特，帮我一把，处决了这个凶手！”[311]

礁石上方正好有一块大石头，我们用力去推，它哗的一声落入水中。水面平静下来之后，我们看见大石头压在礁石上，边缘露出黄色的黏膜，说明水母被压在下面了。一股浓浓的油质粘液从石头下面流了出来，把水染成了一片，又慢慢升上水面。[312]

“嘿，这东西算是把我难住了！”警官喊道，“福尔摩斯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我是在这一带长大的，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不是苏塞克斯的动物。”

“没有它更好，”我回答，“也许是西南风把它吹来的。二位请跟我回家，我给你们读一个人的可怕经历，他永远都忘不了在海上遇到的这样一次危险。”

回到书房，我们发现默多克已经恢复到可以坐起来的程度了。他感到头晕目眩，并因一阵阵疼痛而痉挛不已。他断断续续地说，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就感到浑身极度疼痛，拼尽最大力气才上了岸。

“这里有一本书，”我说，“第一次阐明了这个也许永远搞不清楚的问题。[313]书名是《户外》，作者是有名的自然观测者J.G.伍德。[314]有一次，他碰到这种动物，几乎丧命，他运用丰富的知识详细叙述了它。这种有害动物毒性不亚于眼镜蛇，而造成的痛苦更大得多。[315]我来读一点摘要：

当游泳者看到一团蓬松圆形的褐色粘膜和纤维，如同一大把狮鬃毛和银纸时，可要非常警惕，因为这就是可怕的螫刺动物霞水母。[316]

“你看，这描述还不清楚吗？

“接下来，他讲述自己有一次在肯特海滨游泳时碰上这种动物的经验。他发现，这动物能伸出一种几乎看不见的丝状体，长达五十英尺，凡是触到丝状体的人都有死亡的危险。尽管只是在远处触及，伍德也几乎丧命。

无数的丝状体使皮肤出现红条纹，细看则是细斑或小疱，每一处斑点都像一块烧红的细针扎向神经。

“他解释说，局部疼痛只是整个难言痛苦中最轻微的那一部分。

剧痛向整个胸部放射，使我像中了枪一样扑倒。心跳突然停止，然后是六七次狂跳，犹如心脏要冲出胸腔。

“他几乎丧生，尽管他只是在水波流动的大海中触及毒丝，还不是在静止有限的湖中。他说，中毒后他连自己的面目都认不出来了，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布满皱纹、憔悴变形。他猛喝白兰地，灌下一整瓶，似乎由此得以生还。警官先生，[317]我把这本书交给你，它充分描述了麦菲逊的悲剧。[318]”

“同时洗刷了我的嫌疑，”默多克脸上带着讥讽的微笑插话道，“我不怪你，警官先生，也不怪你，福尔摩斯先生，因为你们的怀疑是可以理解的。我认为，我只是因为分享了自己可怜朋友的命运，才在被捕的前夕洗刷了自己的嫌疑。”

“不，默多克先生。我已经在着手破这个案子了。如果我按预期计划早一点到海滨去，就可能避免你遇到的灾难。”

“但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一个乱读杂书的人，脑子里有很多杂七杂八的知识。‘狮鬃毛’这几个字始终在我脑子里盘旋，我知道我在什么古怪的记录上读到过它。你们都看到了，这几个字的确能描述那个怪动物。我相信，麦菲逊看见它的时候，它一定是在水面上浮着，而这几个字是他能想出的唯一名称，来警告我们。”

“那么，至少我是找回清白了[319]，”默多克讽刺地笑了一下，“不过我还有两句话要解释，因为我知道你们调查过我的事儿。我确实爱过这个姑娘，但自从她选择了我的朋友麦菲逊那天起，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帮助她获得幸福。我心甘情愿躲到一边做他们的联系人，并经常给他们送信。因为我是他们的知心朋友，对我来说她是最亲近的人，所以我才急忙赶去向她报告我朋友的死讯，唯恐别人抢在我前面用突然而冷酷的方式通知她。她不愿意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你，是怕你责备我而让我吃亏。好了，请原谅，我必须回学校去了，我需要躺在床上。”

斯泰赫斯特向他伸出手说：“前两天咱们的神经都紧张过度了，默多克。请你不要记恨过去的误会，将来咱们会更好地彼此了解。”说完，他们两个人就友好地拉着手走了出去。警官没有走，睁大了牛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哎呀，你可真行啊！”最后他喊道，“我以前读过你的事迹，但我从来不相信。你可真行啊！”

我摇了摇头，如果接受这种恭维，那等于降低我的水准。

“一开始我很迟钝——可以说是有罪地迟钝。如果尸体是在水里发现的，我会立刻破案。毛巾蒙蔽了我，可怜的麦菲逊顾不上擦干身上的水，所以我以为他没下过水。真的，这正是我犯错误的地方。警官先生[320]，过去我时常打趣你们，这一次霞水母几乎给警察厅报了仇。”

福迷笔记

篇名：狮鬃毛

原名：The Adventure of the Lion's Mane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六年十二月，美国《自由》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首次插画：霍华德·埃尔库克（《海滨杂志》），弗瑞德里克·多尔·斯蒂尔（《自由》）。

首次中译：《狮鬣记》，周瘦鹃译，载一九二七年一月四日、一月八日发行的《紫罗兰》第二卷第二、三号。

发生时间：一九○九年七月二十七日（星期二）至八月三日（星期二）。

福尔摩斯：退休去过田园生活。对照相感兴趣。

华生：福尔摩斯退休后偶尔去拜访。

备注：这是福尔摩斯撰写的第二篇也是最后一篇故事。

柯南·道尔在一九二七年六月《海滨杂志》的文章《我喜欢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故事》中认为《狮鬃毛》的情节是所有故事里最好的之一。

带面纱的房客[321]

如果考虑到福尔摩斯先生的业务活动已达二十三年之久，而在其中的十七里我一直是他的合作者和案情记录者，读者就能清楚地了解我手中掌握着数量多么庞大的资料了。[322]对我来说，问题总是如何选择材料，而不是如何寻找材料。在书架上有一长排逐年记录的文件，还有许多塞满了材料的文件箱，这一切不仅对研究犯罪的人来说，即使对研究维多利亚晚期社会或者官方丑闻的人，也是一个完整的资料库。关于后者，我可以保证，凡是那些写过焦虑的来信要求我为他们的家庭荣誉和著名祖先保守秘密的人，都大可放心。我的朋友福尔摩斯特有的谨慎态度和高度职业感在我选择材料时仍然起着作用，我绝不会滥用别人对我们的信任。然而，对于近来有人妄图盗取和销毁这些文件的行为，我是坚决反对的。此次事件的指使者是谁，我们早已知道，我代表福尔摩斯先生宣布，如果再发生类似行为，一切有关某政客、某灯塔及某驯养鸬鹚的全部秘密都将公之于世[323]。对此，至少有一个读者心里明白。

另一方面，也没有理由认为在每一件案子里福尔摩斯都有机会显示他那卓越的洞察力和观察分析天份，这些我在回忆录中曾经不遗余力地描述过。有时候他不得不费很大力气去摘取果实，但有时果实会自动掉进他怀里。最骇异的人间悲剧往往却是那些最无法显示他个人才能的案件，现在我要叙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案子。我稍稍改换了姓名和地点，除此之外，都是真实的。

一天上午——在一八九六年末——我收到一张福尔摩斯匆忙写成的字条，要我立刻去见他。[324]赶到之后，只见他坐在烟雾缭绕的屋里，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着一位丰满红润、面容慈祥、房东太太型的老太太。

“这是南布利克斯顿区[325]的梅里罗太太，”我的朋友抬手说道，“梅里罗太太不反对吸烟，华生，你可以尽情享受你的肮脏嗜好。梅里罗太太要讲一件有趣的事情，它可能有所发展，你的在场将很有用。”

“如果我能帮忙的话——”

“梅里罗太太，如果我去访问郎德尔女士，我希望有一个见证人在场。请你回去先对她说明这一点。”

“上帝保佑你，福尔摩斯先生，”客人说，“她非常急着见你，就算你把全教区的人都带上，她也不在乎。”

“那我们今天下午早一点过去。在出发之前，我们得保证把事实掌握清楚。咱们再来叙述一遍，这样可以帮助华生医生掌握情况。你刚才说，郎德尔太太在你的房子里已经住了七年，而你只见过一次她的脸。”

“我对上帝发誓，我宁愿一次也没见过！”梅里罗太太说。

“她的脸上有非常骇人的伤，对吧。”

“福尔摩斯先生，那简直不是人脸。就是那么可怕。有一次送牛奶的人看到她在楼上的窗口张望，吓得连罐子[326]都扔了，弄得前面花园满地都是牛奶。她的脸就是那样。有一次我不小心看到了她的脸，她立刻就蒙上了面纱，然后说：‘梅里罗太太，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摘面纱了吧。’”

“你知道她的过去吗？”

“一点都不知道。”

“她刚搬来的时候有介绍信吗？”

“没有，但她有的是现钞。立刻就将预交的一季度房租放在了桌上，也不讲价钱。这个年头儿，像我这么无依无靠的人怎么能拒绝这样的客人呢？”

“她谈过选中你的房子的理由吗？”

“我的房子离大路远，比大多数出租房子更安静。另外，我只收一个房客，自己也没有家人。我猜她大概试过别的房子，但最中意我的。她要求的是安静，她不怕花钱。”

“你说她来了之后压根儿没有露过脸，除了那次不小心。这倒挺奇怪，非常奇怪。难怪你要求调查了。”

“不是我要求的，福尔摩斯先生。对我来说，只要拿到房租，我就知足了。没有比她更安静、更没有麻烦的房客了。”

“那怎么又成了问题呢？”

“她的健康，福尔摩斯先生。她好像快死了，而且她心里有可怕的负担。有时候她会喊‘救命，救命啊！’有一次我听到她喊‘你这个残忍的畜生！你是魔鬼！’那次是在夜里，整个宅子都听得见她的喊声，吓得我浑身发抖。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她了。‘郎德尔太太，’我说，‘如果你心里有什么说不出的负担，你可以找牧师，或者警察，他们一定可以帮助你。’‘哎呀，我可不想找警察！’她说，‘牧师也改变不了过去的事儿。不过，要是有人能在我死之前听到我心里的事，我也可以轻松一些。’‘哎呀，’我说，‘如果你不想找正规警察，还有一个报上登的当侦探的人。’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她一听就同意了。‘对了，这个人正合适！’她说，‘真是的，我怎么没想起来呢。梅里罗太太，快把他请来。如果他不愿意来，你就说我是马戏团的郎德尔的妻子，再给他一个地名：阿巴斯·帕尔瓦。’这个字条是她写的——‘阿巴斯·帕尔瓦，她说：“如果他就是我知道的那个人，见了地名他一定会来。’”

“是要来，”福尔摩斯说，“好吧，梅里罗太太。我先跟华生医生谈一谈，这要持续到午饭时间。我们大约三点钟到你家。”

我们的客人刚像鸭子似的离开——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她的走路方式了，福尔摩斯就一跃而起，钻进屋角的一大堆备忘录中翻找了。几分钟之内只听见翻纸页的嗖嗖声，后来又听见他满意地咕哝了一声，看来是找到了。他兴奋极了，都顾不上站起来，像尊怪佛一样坐在地板上，双腿交叉，周围堆着大本子。他打开膝盖上的一本。

“华生，这个案子当时弄得我很头疼，这里的旁注可作为证明。我承认我解决不了这个案子，但我又深信验尸官是错误的。你不记得那个阿巴斯·帕尔瓦悲剧了吗？”

“完全不记得了，福尔摩斯。”

“但你当时是和我一起去的。当然，我的印象也很模糊了，因为没有什么明确的结论，而且当事人也没有请我帮忙。你愿意看记录吗？”

“你讲讲要点好吗？”

“那倒不难。也许听我一说你就能想起来当时的情景。郎德尔这个姓家喻户晓，他是沃姆韦尔[327]和桑格[328]的竞争者，桑格是当年最大的马戏团。不过，在出事的时候，郎德尔已经成了酒鬼，他和他的马戏团都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他的班子在伯克郡[329]的一个小村子阿巴斯·帕尔瓦过夜的时候发生了悲剧。是在前往温布尔顿的路上，他们走的是陆路，当天只是宿营，而不是演出，因为村子太小，不值得表演。

“他们有一只雄壮的北非狮子，名叫撒哈拉王。郎德尔和他妻子的习惯是在笼子里表演。这里有一张演出时的照片，你可以发现朗德尔是一个长得像野猪的壮汉，而他的妻子是个十分体面的女人。在验尸时有人作证说，当时狮子已经表现出危险的征兆，但人们总是因为天天接触某种东西而产生轻视心理。他们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征兆。

“一般总是由郎德尔或他的妻子在夜晚喂狮子。有时一个人去，有时两人同去。他们从来不让别人去喂，因为他们认为，只要他们是喂食者，狮子就会把他们当作恩人而不伤害他们。七年前的那天夜里，他们一起去喂它，然后发生了惨剧，详细的情况从来没弄清过。

“在接近午夜的时候，整个营地的人都被狮子的吼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惊醒了。马夫和工人纷纷从各自的帐篷里拿着灯笼跑了出来，举灯一瞧，看到了可怕的情景。郎德尔趴在离笼子十来米远的地方，后脑向内塌陷，上面有深深的爪印。笼门已经打开，郎德尔太太仰卧在门外的地上，狮子蹲在她的身上吼叫着。她的脸被撕扯得乱七八糟，谁都无法想象她能生还。在大力士雷奥纳多和小丑格里格斯的带领下，几个马戏演员用长竿将狮子赶走，它一下子跳回笼中，大家立刻把笼门关上了。狮子是怎么出来的，成了一个谜。一般的想法是，他们打算走进笼内，但刚一开门狮子就跳出来扑倒了他们。证据中唯一有启发性的一点，就是那女人在被抬回过夜的篷车后，在昏迷中总是喊‘胆小鬼！胆小鬼！’她直到六个月后才恢复到能作证的程度，但验尸早已照常进行过了，理所当然的判决为意外事故。”

“难道有别的可能吗？”我说。

“你这么说是没错。但有那么一两点情况，总是让伯克郡警察局年轻的埃德蒙不满意。他真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后来被派往阿拉哈巴德[330]去了。我介入这件事，就是因为他来拜访我，边抽烟边谈起这个案子。”

“他是一个瘦瘦的、黄头发的人吗？”

“没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他在意的是什么呢？”

“他和我都有些在意。问题在于，怎么都无法想象事件发生的全部过程。你从狮子的角度来想想。它被放出来。它干了什么呢？它向前跳了五、六步，蹿到郎德尔面前。他转身逃跑——爪印是在后脑——但狮子把他抓倒在地。然后，狮子不向前逃走，反而转身向女人跑去。她在笼边，狮子又把她扑倒，咬了她的脸。她在昏迷中的叫喊声好像在说丈夫背弃了她，但那时候他还能帮助她吗？你看出破绽了吧？”

“是的。”

“我又想起来一点。有证据指出，在狮子的吼声和女人的叫声中间，还混着一个男人恐怖的喊声。”

“当然是郎德尔了。”

“如果他的头骨已经内陷，大概很难再听见他的喊声了。至少有两个证人谈到有男人的喊声混在女人的尖叫声之中。”

“我认为那时候全营地的人都在叫喊，至于其他疑点，我倒有一种解释。”

“我洗耳恭听。”

“他们两个人是在一起的，当狮子出来时，他们离笼子有十米远。女人想冲进笼子关上笼门，那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她朝笼子跑去，刚到门口，狮子就跳过去把她扑倒。她恨丈夫的转身逃走刺激得狮子更加狂暴，如果他们和狮子针锋相对，也许会吓退它。所以她喊‘胆小鬼！’”

“非常妙，华生！但有一点瑕疵。”

“有什么漏洞？”

“如果两人都在十米外，狮子是怎么出来的呢？”

“会不会是仇人放出来的？”

“那为什么狮子平时和他们一起玩耍、和他们在笼子里表演，这次却扑向了他们呢？”

“也许那个仇人故意激怒了狮子。”

福尔摩斯沉思起来，有几分钟没说话。

“华生，有一点对你的理论有利——郎德尔有不少仇人。埃德蒙对我说，他喝酒之后异常狂暴。他是个魁梧的暴徒，见人就胡骂乱抽。我想，刚才客人口中的郎德尔太太在夜里喊魔鬼，就是梦见死去的亲人了。但不管怎么说，在了解事实之前咱们的猜测都是没用的。好吧，华生，食橱里有冷盘山鹑[331]，还有一瓶蒙哈谢白葡萄酒[332]，让咱们在访问之前先补充一下精力吧。”

当我们的马车停在梅里罗太太家前面时，看见她肥胖的身体正堵在那座简单又平静的房子的门口。毫无疑问，她的当务之急是避免失去一位宝贵的房客，所以在带我们上去之前她千叮万嘱我们不要说或者做什么会让她失去这位房客的事。我们答应了，然后随她走上铺着破地毯的直式楼梯，被引进了神秘房客的房间。

那是一间沉闷发霉、通风不良的房子，这并不奇怪，因为主人从不出去。由于奇怪的命运，这个女人从一个习惯把动物关在笼子里的人变成了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她坐在阴暗屋角的一张破沙发上，凝滞的岁月使她的身材变粗了，但那身体当年一定是美的，现在也依然丰满动人。她的头上戴着厚重的深色面纱，但剪裁得恰到好处，露出嘴唇的优美曲线和圆润的下巴。我可以想象，她曾是一位丰姿不凡的女人。她的声音也很美。

“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姓氏对你并不陌生，”她说，“我知道一定你会来的。”

“是的，太太，不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为我对你的情况感兴趣。”

“我恢复健康之后，当地的侦探埃德蒙先生曾找我谈话，我听他说的。我对他说了谎，也许说出真相更明智一些。”

“一般来说，讲真话是最明智的。你为什么对他说谎呢？”

“因为另一个人的命运和我的话有关。我明知道他是个没有价值的人，但还是不愿意因为毁了他而良心不安。我们曾经是那么亲近——那么亲近！”

“现在这个障碍消除了吗？”

“是的，这个人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方呢？”

“因为还有一个人需要考虑，这个人就是我自己。我受不了警方调查带来的流言蜚语。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我要死得清静。我想找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来，告诉他我的可怕经历，这样我死去之后事情就能真相大白。”

“太太，我不敢当。同时，作为一个负有社会责任的人，我无法许诺你一定不会报告警方。”

“我理解你的想法，福尔摩斯先生。我很了解你的人格和你的工作方式，因为这些年来我都在拜读你的事迹。命运留给我的唯一快乐就是阅读，因此社会上发生的事情我很少遗漏掉。不管怎样，我愿意碰碰运气，无论你怎么利用我的悲剧都可以。说出来我才能安心。”

“那我和我的朋友愿意洗耳恭听。”

郎德尔女士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男人的照片。照片中的显然是一个职业杂技演员，一个身材健美的人。两只粗壮的手臂交叉在凸起的胸肌之前，浓密胡须下面的嘴唇因为微笑而张开着，是一种多次征服异性的自满笑容。

“这是雷奥纳多。”她说。

“就是作证的那个大力士吗？”

“是的。再瞧这张——这是我丈夫。”

这张照片里有一张丑陋的脸，就像一头猪，甚至可以说是一头野猪，因为在野性上还显露出了强大可怕的一面。人们可以想象他那丑恶的嘴在盛怒的时候喷着口水一张一合地大叫，也可以想象他那凶狠的小眼睛对人射出恶毒的目光。无赖、霸道、野蛮——这些都清楚地写在了这张大下巴的脸上。

“先生们，这两张照片可以帮助你们了解我的经历。我是一个在锯末上长大的穷苦的马戏演员，十岁之前就已经在表演跳圈了。当我长大的时候，这个男人就爱上了我——如果他那种情欲可以叫做爱的话。在一个不幸的时刻，我成了他的妻子。从那一天起，我就生活在地狱里，他就是折磨我的魔鬼。马戏团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对我的虐待。他背弃我去找别的女人，当我抱怨的时候，他就把我捆起来用马鞭子抽打。大家都同情我，也都讨厌他，但他们又能怎么办呢？他们都怕他，全都怕他。他在任何时候都是可怕的，喝醉时就像一个残忍的杀人凶手。他一次又一次因为打人和虐待动物而受传讯，但他有的是钱，不怕罚款。好的演员都离开了我们，马戏团开始走下坡路。全靠雷奥纳多和我，再加上小格里格斯那个丑角，才把班子勉强维持了下来。格里格斯这个可怜虫，他没有多少高兴的事儿，但还是尽量维持局面。

“后来雷奥纳多跟我越来越近。你们看见他的外表了，现在我已经知道在这个优美的身体里有着多么卑怯的精神，但与我丈夫相比，他简直就像天使加百列[333]。他可怜我，帮助我，后来我们的亲近变成了爱情——是很深很深的热烈爱情，我梦寐以求而不敢奢望的爱情。我丈夫怀疑我们，但我觉得他不但是恶霸还是胆小鬼，而雷奥纳多是他唯一惧怕的人。他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报复，那就是更残酷地折磨我。有一天夜里我叫得太惨了，雷奥纳多出现在我们篷车的门口。那天差一点发生了惨案，我和我的情人都明白这种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的丈夫不配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得想办法叫他死。

“雷奥纳多很聪明，是他想出的办法。我不是往他身上推——因为我情愿步步跟他走——我一辈子也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我们做了一个棒子——是雷奥纳多做的——他在铅头上安装了五根长钢钉，尖端朝外，模仿狮子爪子的形状。我们先用这根棒子打死我丈夫，再放出狮子，制造出狮子杀死他的假象。

“那天我跟丈夫按照惯例去喂狮子的时候，天色一片漆黑。我们的锌桶[334]装着生肉。雷奥纳多隐蔽在我们必经的大篷车的拐角，但他动作太慢，我们已经走过去了，他还没下手。不过他轻轻跟在我们背后，接着我听见了棒子击裂我丈夫头骨的声音。听到这声音，我的心快乐地跳动起来。我向前冲去，打开了关着狮子的门闩。

“接着发生了可怕的事。你们大概听说过野兽特别擅长嗅出人血的味道，而且人血对它们有着极大的诱惑力。出于某种奇异本能，那狮子立刻就知道有活人被杀死了。我刚一打开门闩，它就跳出来扑到我身上。雷奥纳多本来可以拯救我。如果他跑上来，用那棒子猛击狮子，也许会把它逼退。但他吓破了胆。我听到他吓得大叫，后来又看到他转身逃走。这时，狮子的牙齿在我脸上咬了下去。它那又热又臭的呼吸麻痹了我，我感觉不到疼痛了。我拼命想用手推开那张热气蒸腾、血迹斑斑的大嘴，同时尖声呼救。我感到营地的人都惊动了起来，后来有几个人，雷奥纳多、格里格斯，还有别人，把我从狮子爪下拉走。这就是我最后的记忆，福尔摩斯先生，我过了沉重的几个月才好转过来。当我恢复了知觉，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时，我是多么痛恨那头狮子啊！不是因为它夺走了我的美貌，而是因为它没有夺走我的生命！福尔摩斯先生，我只剩下一个愿望，而且有足够的钱去实现它。那就是用面纱遮住自己的脸，住到一个没有熟人能发现我的地方。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我也就这样做了，就像一只可怜的受了伤的动物爬到它的洞里去结束生命。这就是尤金尼亚·郎德尔的归宿。”[335]

我刚一打开门闩，它就跳出来扑到我身上。

听完这位不幸的妇女讲述她的经历，我们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福尔摩斯伸出长长的胳臂拍了拍她的手，表现出对他来说已经相当罕见的深深的同情。

“可怜的女孩！”他说道，“可怜的人！命运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如果来世没有报应，那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残酷的玩笑。雷奥纳多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看到或听说过他。也许我这样恨他是错的。他还不如去爱那个我们在乡间巡演狮口余生的畸形儿呢。但一个女人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爱的。当我在狮子爪下时，他抛弃了我，在困苦中他离开了我，但我还是狠不下心送他上绞架。对我自己来说，已经不在乎任何后果，世界上还有比我这苟延残喘的生命更可怕的吗？但我顾及他的命运。”

“他死了吗？”

“上个月他在马尔盖特附近游泳时淹死了，[336]我在报纸上看到的。[337]”

“后来他怎么处理那个五爪棒的？这个棒子是你的叙述中最独特、最巧妙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营地附近有一个白垩矿坑，底部是一个很深的绿色水潭。也许他扔到那个潭里了。”

“说真的，关系也不大了，这个案子已经结束。”

“是的，”那女人回答，“已经结束了。”

这时，我们站起来要走，但那女人的声调中有一种东西引起了福尔摩斯的注意。他立刻转过身去对她说：“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你没有权利结束它。”

“难道它对别人还有任何用处吗？”

“你怎么会知道没有用呢？对一个缺乏耐心的世界来说，坚韧地承受痛苦，这本身就是最珍贵的榜样。”

那女人的回答是骇人的。她扯掉面纱，走到了有光线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承受这一切。”她说。

那是异常恐怖的景象。脸已经被毁掉，没有语言能够形容它。在那已经烂掉的脸上，两只活泼而美丽的黄眼睛悲哀地向外望着，显得更加可怕。福尔摩斯怜悯而不平地举起一只手，我们一起离开了这间屋子。

两天后，我来到朋友的住所，他自豪地用手指了指壁炉架上的一个蓝色小瓶。瓶子上有一张红签，写着“剧毒”字样。我打开盖子，闻到一股杏仁味。

“氢氰酸[338]？”我说。

“没错，是邮寄来的。附信上写着：‘我把引诱我的东西寄给你，我决定听从你的劝告。’华生，咱们可以猜出寄信的勇敢女人的名字。”

那女人的声调中有一种东西引起了福尔摩斯的注意。

福迷笔记

篇名：带面纱的房客

原名：The Adventure of the Veiled Lodger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七年二月，美国《自由》一九二七年一月二十二日。

首次插画：弗兰克·韦尔斯（《海滨杂志》），弗瑞德里克·多尔·斯蒂尔（《自由》）。

首次中译：《幕面记》，周瘦鹃译，载一九二七年三月十八日发行的《紫罗兰》第二卷第七号。

发生时间：一八九六年十月的一天。

提到未刊案件：有关某政客、某灯塔以及某驯养鸬鹚的案子。

福尔摩斯：业务活动已达二十三年，和华生合作了十七年。

备注：一九一四年九月《海滨杂志》刊登了一篇文章，名为《可爱的驯兽人、残暴的狮子、聪明的小丑》，可能是柯南·道尔创作《带面纱的房客》的灵感：

曾经有一位可爱的驯兽人，名叫扎扎；有一群残暴的狮子，分别叫福多、艾米丽、利奥、克留格尔、简、凯撒和罗夫；还有一位聪明的小丑，名叫小斯迈莱克斯。

他们都在一个马戏团。

有天晚上扎扎觉得不舒服，她有头痛的老毛病。她对马戏团老板说：“我觉得身体不舒服。还要我进狮子笼吗？”老板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说：“要。你不能让观众失望。”

勇敢的扎扎走进笼子，但那天晚上她没有了驾驭狮子的能力。它们不听她的话，凯撒和罗夫突然扑向扎扎，将她扑倒在地。“快来，狮子们，”凯撒说，“现在她是我们的了。”

众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拿烧红的拨火棍来，”老板大叫。但是找不到烧红的拨火棍。

“啊，亲爱的，啊，亲爱的，”小斯迈莱克斯叫道，他爱着扎扎。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因为他想到了什么。随后他消失不见了，回来时拿着一根假冒的烧红拨火棍。他带着拨火棍进入笼子里，残暴的狮子们看着他，大惊失色：“啊，看啊，烧红的拨火棍！”狮子丢下扎扎，跑向笼子深处。

扎扎得救了，牧师也来了，扎扎嫁给了小斯迈莱克斯，他们会生下许多小丑。而残暴的狮子们受到了惩罚，一个星期都没有布丁吃。

肖斯科姆别墅[339]

福尔摩斯弯着腰在一个低倍显微镜[340]上看了许久，现在他直起身来，胜利地看着我。

“华生，这是胶，”他说，“毫无疑问是胶。看看这些散在四周的东西！”

我俯身到目镜前对好焦距。

“这些纤维是花呢大衣的。这些不规则的灰色团块是灰尘，左边还有上皮鳞层。中间这些褐色的粘团无疑是胶。[341]”

“好吧，”我笑着说，“我接受你的意见。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这是个很好的证据，”他回答，“也许你还记得圣潘克莱斯[342]案中在警察尸体旁边发现的那顶帽子吧。被控人否认那是他的帽子，但他是个经常用胶的画框商。”

“这是你办的案子吗？”

“不，这是我的朋友[343]，苏格兰场的梅里维尔请我帮忙的一个案子。自从我在某个被告的袖缝中找到了锌和铜屑[344]，由此推断他是伪币制造者以来，他们就认识到显微镜的重要性了。”他不耐烦地看了看表，“我有个新主顾要来，但迟到了。顺便问一句，华生，你懂赛马吗？”

“按说应该懂一点。我的负伤抚恤金有一半都耗在这上面了。[345]”

“那我可要把你当作我的‘赛马指南’了。[346]你知道罗伯特·诺伯顿吗？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当然。他住在肖斯科姆别墅。我很熟悉那里，某年夏天我曾在那里住过。[347]诺伯顿有一次几乎进入你的业务领域。”

“怎么回事？”

“他差点在纽马基特希斯[348]用马鞭把萨姆·布鲁尔打死，那是奎松街[349]的一个放债人。”

“啊，他真有意思！他经常那么干吗？”

“对，他是有名的危险人物，差不多是英国最胆大妄为的骑手——几年前国家大赛[350]的第二名。他是那种不属于自己生活时代的人。如果在摄政时期[351]，他本该是个花花公子——拳击家、运动家、孤注一掷的骑手、女士们的情人。人人都说，他陷入窘境之后就再也无力自拔了。”

“了不起，华生！你的介绍非常扼要，我就像见到了他本人。你能告诉我一些肖斯科姆别墅的情况吗？”

“我只知道它在肖斯科姆庄园中央，著名的肖斯科姆种马饲养场和训练场也在那儿。”

“首席驯马师是约翰·梅森，”福尔摩斯说，“不要表示惊讶，华生，我打开的这封信就是他寄来的。咱们还是再谈谈肖斯科姆吧。我就像遇上了丰富的宝藏。”

“那里有肖斯科姆长毛垂耳狗，”我说，“在所有的狗市上它们都是大名鼎鼎的。这是英国最佳品种的狗，它们是肖斯科姆女主人的骄傲。”

“女主人是罗伯特·诺伯顿爵士的妻子喽？”

“罗伯特爵士没有结过婚。考虑到他的前景，这也是好事。他和守寡的姐姐比特丽斯·福尔德夫人住在一起。”

“你是说她住在他家里？”

“不，不。那座住宅属于她的前夫詹姆斯爵士，诺伯顿在那儿没有任何产权[352]。她生前产业的利钱归她，她死后房产则还给她丈夫的弟弟。她只是每年收租。”

“我想这些租钱都被罗伯特花了吧？”

“差不多。他是个不管不顾的家伙，一定让她过得很不安宁，但我还是听说她对他很好。肖斯科姆到底出了什么事？”

“啊，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我想能告诉我们这件事的人已经来了。”

门已经打开，听差带进来一个高个子、脸刮得很干净的人，他那坚决而严厉的表情说明他是教管马或男孩子的。梅森先生这两行都干，而且看来同样胜任。他镇定自若地鞠了个躬，在福尔摩斯指给他的椅子上坐下。

“福尔摩斯先生，你接到我的信了？[353]”

“是的，不过你的信没有作什么解释。”

“这件事十分敏感，不好一一写在纸上，而且也太复杂。我只能和你面谈。”

“好吧，我们洗耳恭听。”

“首先，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我的主人疯了。”

福尔摩斯扬了扬眉毛。“这是贝克街，不是哈利街[354]。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

“先生，一个人干一两件古怪的事情还可以理解，可如果他干的事情都那么稀奇古怪，你就会疑心了。我觉得肖斯科姆王子和德比大赛[355]把他搞得神经失常了。”

“是你们的一头小马吗？”

“是全英国最好的马，福尔摩斯先生，我有把握这样讲。现在我可以跟你坦率地说，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位正直的绅士，此事也不会传出去。罗伯特爵士在这次赛马中，只能胜不能败。他已经全力以赴、孤注一掷了。他把自己能搞到的所有的钱都押在这匹马上了，而且赌注很悬殊。一比四十已经够了，但他押的是将近一比一百。”

“如果马真的那么好，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别人并不知道它有这么好，罗伯特爵士可没让马探子套出情报去。他把王子同父异母的兄弟拉出去兜风。谁都分辨不出它们，可一跑起来，王子能在一弗隆[356]领先它的兄弟两个马身[357]。爵士一心只想着马和赛马的事，整个生命都放在上面了。他暂时还可以把放高利贷的犹太人[358]应付住，但如果王子失败了，他也就破产了。”

“真是一场不顾一切的赌博，但从什么地方看出来他疯了呢？”

“首先，你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了。我根本不相信他晚上睡过觉，他整天待在马厩里。他两眼发狂，神经已经承受不住了。还有他对比特丽斯夫人的行为！”

“啊！怎么回事？”

“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他们趣味相同，她也和他一样爱马。她每天准时驱车来看马，而且她最宠爱的就是王子。一听到石子路上的车轮声，王子就耸起耳朵，每天早晨它都要小跑着到车前去吃糖，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怎么说？”

“她对马[359]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一周以来，她每天驱车路过马圈时连个招呼都不打！”

“你认为他们吵架了？”

“而且吵得很厉害，言语粗鲁，彼此深怀恶意。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要把她当作儿子一样宠爱的狗送人呢？几天[360]前他把狗送给了老巴恩斯，三英里[361]外克伦达尔[362]绿龙旅店的老板。”

“确实有点奇怪。”

“她心脏不好、又有浮肿，当然不能跟他出去跑，所以他向来每天晚上都在她屋里待上两个小时。他完全可以继续那样做，因为她是他少有的好朋友。但现在这一切都完了，他再也不接近她了。她也很伤心，变得抑郁、烦闷，喝起酒来，福尔摩斯先生，简直是狂饮无度了。”

“在他们疏远之前她喝酒吗？”

“有时也喝一杯，可现在她一晚上就喝一瓶。这是管家斯蒂芬斯告诉我的。一切都变了样，福尔摩斯先生，简直一塌糊涂。还有，主人深更半夜到老教堂的地穴里去干吗？在那里等他的人又是谁？”

福尔摩斯搓起手来。

“说下去，梅森先生，你的话越来越有意思了。”

“管家看见他夜里十二点冒着大雨出去。于是第二天晚上我来到宅子里，果然，他又出去了。我和斯蒂芬斯跟着他，这可真紧张，如果让他发现可够我们受的。如果有人惊动了他，他的拳头可不饶人，根本不管是谁。所以我们不敢跟得太紧，但一直盯着他。他去的就是那个闹鬼的地穴，还有人在那里等他。”

“这个闹鬼的地穴是什么？”

“先生，在庄园里有一座教堂废墟，古老得已经没人知道它的年代了。在它的下面有一个地穴，[363]是本地有名的闹鬼之地。白天那里既黑暗又潮湿，荒凉恐怖，晚上更是没有人敢走近。但我们的主人不怕，他一辈子没有怕过任何东西。可是他夜里到那儿去干什么呢？”

“等一下！”福尔摩斯说，“你说那里还有一个人。他肯定是你们的马夫，或家里的什么人。你一定认出了他，向他发问了吧？”

“他不是我认识的人。”

“你怎么能肯定呢？”

“因为我看见他了[364]，福尔摩斯先生，那是在第二天夜里。罗伯特爵士转个弯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我和斯蒂芬斯像一对兔子在灌木丛中发抖，因为那天晚上有一点月光。接着我们听见还有一个人走在后面。我们并不怕他，所以罗伯特爵士过去后我们就直起身来，装作在月光下散步，漫不经心地走到他面前。‘嘿，伙计！你是谁？’我说道。我估计他没听到我们走近的脚步声，所以当他回过头来发现我们时，真像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一样。他大叫一声，[365]撒腿就跑。我必须得说，他真能跑！一分钟之后就看不见他的踪影、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他是谁、是干什么的，我们完全不知道。”

“在月光下你看清他了吗？”

“是的，我记住了他的那张黄脸，是个下等人。他和罗伯特爵士能有什么关系呢？”

福尔摩斯坐着沉思了好一会儿。

“谁陪伴比特丽斯·福尔德夫人呢？”最后他问道。

“她的侍女卡里·埃文斯，五年来她一直跟着夫人。”

“她一定很忠诚喽？”

梅森先生不安起来。

“她是很忠诚，”他终于回答，“但我不能说她是对谁忠诚。”

“啊！”福尔摩斯说。

“我不能揭人隐私。”

“我非常理解，梅森先生。当然情况已经很清楚了。从华生医生对罗伯特爵士的描述中，我已经了解，他对任何女人都是危险的。你不认为这可能是他们兄妹争吵的原因吗？”

“这个流言早就众人皆知了。”

“也许她过去不知道。让我们假设她突然发现了。她想辞退这个女人，但她的弟弟不准。这个可怜的弱者因为有心脏病，又不能走动，没办法强行实现自己的意愿。她怀恨的侍女打发不走，所以她和谁都不说话，一个人生闷气，借酒浇愁。罗伯特爵士恼怒之下夺走了她宠爱的小狗。这些不是都能串起来吗？”

“是的，到此为止都能串起来。”

“对极了！到此为止。但这一切和夜晚去地穴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能解释。”

“确实不能，先生，而且还有别的我也不能解释。罗伯特爵士为什么要去挖一具死尸呢？”

福尔摩斯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是我们昨天才发现的——在我写信给你之后。[366]昨天罗伯特爵士到伦敦去了，[367]所以我和斯蒂芬斯去了地穴。别的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小堆人的尸骨。”

“你报告警察了吗？”

我们的来访者冷冷地笑了：“先生，他们不会感兴趣的。我们发现的只是一具干尸的头和几根骨头，它很可能是几千年以前的古尸。但它原来不在那儿，这我可以发誓，斯蒂芬斯也可以发誓。它被堆在一个角落里，用木板盖着，而那个角落以前没有东西。”

“你们对它做了什么？”

“我们没管它。”

“这样做是明智的。你说罗伯特爵士昨天走了，他回来了吗？”

“应该今天回来。[368]”

“罗伯特爵士什么时候把他姐姐的狗送人的？”

“上星期的今天。小狗在老库房外面嚎叫，而那天早上罗伯特爵士正在大发脾气。他把狗抓了起来，我以为他要把它杀了。但他把狗交给骑师桑迪·贝恩，让他去送给绿龙旅店的老巴恩斯，说不愿意再看到这条狗。”

福尔摩斯坐着沉思了很久。他已经点燃了自己那个最老、烟油最多的烟斗。

“我现在还不清楚你希望我对此事做些什么，梅森先生，”他最后说，“你能不能讲得明确一些？”

“这个也许能说明问题，福尔摩斯先生。”客人回答。[369]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细心地打开，里面露出一根烧焦的碎骨头。

福尔摩斯饶有兴趣地检查起来。

“你从哪儿搞到的？”

“在比特丽斯夫人房间底下的地下室里有一个暖气锅炉，已经许久未用了。罗伯特爵士抱怨天太冷，又把它烧了起来。哈维负责烧这个锅炉——他是我的一个小马倌。就在今天早上他拿着这个来找我，他是在掏炉灰的时候发现骨头的。他很不喜欢这东西。”

“我也不喜欢，”福尔摩斯说，“你能认出这是什么吗，华生？”

骨头已经烧成了黑色的焦块，但它的解剖学特点还能分辨出来。

“这是人类大腿骨的上髁[370]，”我回答。

“没错！”福尔摩斯变得非常严肃，“这个马倌什么时候去烧炉子？[371]”

“他每天晚上烧起来之后就走。”

“这么说任何人晚上都可以去那里？”

“是的，先生。”

“你能从外面进去吗？”

“外面只有一个门，里面还有一个门顺着楼梯通往比特丽斯夫人房间的过道。”

“这个案子不简单，梅森先生，而且有血腥味。你是说昨晚罗伯特爵士不在家？”

“不在，先生。”

“那么烧骨头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完全正确，先生。”

“你刚才说的那个旅店叫什么名字？”

“绿龙旅店。”

“它是在伯克郡那一带钓鱼的好去处吧？”

诚实的驯马师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仿佛确信在自己多灾多难的一生中又碰到了一个疯子。

“这个，我听说在水车用的引水渠里有鳟鱼，霍尔湖里有狗鱼[372]。”

“那太好了。华生和我是有名的钓鱼爱好者，对不对，华生？你可以写信到绿龙旅店去，我们今晚就去那里。不用说，你不要去那儿去找我们，有事给我们写张纸条就行，如有需要，我可以找到你。当我们对此事有了一定了解之后，我会告诉你一个成熟的意见。”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五月之夜，我和福尔摩斯坐在空无一人的一等车厢里，向肖斯科姆这个招呼停车小站[373]驶去。我们头上的行李架显眼地堆满了钓鱼竿、鱼线和鱼筐之类的东西。到达目的地后，我们又坐了一段时间马车，来到一个旧式的小旅店。在那里，爱好运动的店主乔赛亚·巴恩斯[374]热情地加入了我们消灭附近鱼类计划的讨论。

“在霍尔湖钓狗鱼如何？”福尔摩斯说。

店主的脸阴沉了下来。

“别打那个主意，先生。没等你钓到鱼，你就掉到水里了。”

“怎么回事？”

“是因为罗伯特爵士，先生。他特别讨厌别人动他的鳟鱼。你们两位陌生人如果走近他的驯练场，他是决不会放过你们的。罗伯特爵士一点不马虎！”

“我听说他有一匹马要参加比赛，是吗？”

“是的，而且是非常好的马。我们大家都把钱押在它身上了，罗伯特先生所有的钱也都押上了。对了，”他出神地望着我们，“你们不会是马探子吧？”

“哪儿的话！我们只不过是两个渴望呼吸伯克郡新鲜空气的疲惫伦敦人罢了。”

“那你们可找对地方了。这里有的是新鲜空气。不过请一定记住我说的关于罗伯特爵士的话。他是那种不问青红皂白的人。一定离公园远点。”

“当然，巴恩斯先生！我们会的。你瞧，在大厅里轻叫的那只狗长得可真漂亮。”

“没错，那是真正的肖斯科姆种。全英国没有比它更美的啦。”

“我也是个养狗迷，”福尔摩斯说，“不知道可不可以这么问——这条狗值多少钱呢？”

“我可买不起，先生。这条狗是罗伯特爵士送给我的，所以我得把它拴起来。要是放开它，它一眨眼就能跑回别墅里去。”

“华生，咱们手里现在有几张牌了。”店主离开后，福尔摩斯说，“这牌不好打，不过再有一两天咱们总能搞清楚。我听说罗伯特爵士还在伦敦，也许今晚咱们到那个禁地去一趟还不用怕挨打。有两点情况我需要证实一下。”

“你有什么假设吗，福尔摩斯？”

“只有一点，华生。大约一周前发生了一件事，它对肖斯科姆家的生活影响极大。究竟是什么事呢？我们只能从它的效果来猜测。效果似乎是某几种因素的奇怪混合物，但肯定有助于我们的调查。只有那种平淡无奇的案子才是没有办法的。

“让我们看看已经掌握的情况：弟弟不再去看望亲爱的病弱姐姐，而且把她宠爱的小狗送人了——送走她的狗，华生！你还看不出问题吗？”

“我只看出弟弟的无情。”

“也许是这样。或者——好吧，这儿还有另一种可能性。让我们继续看看争吵之后发生的事，如果真的有过一场争吵的话。夫人闭门不出，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习惯，除了和女仆乘车之外就不再露面，拒绝在马厩停车去看她宠爱的马，而且显然喝起酒来。都包括进来了吧？”

“还有地穴里的事。”

“那是另外一条思路。这是两件事，我请你不要把它们混为一谈。第一条线索是关于比特丽斯夫人的，是不是有点犯罪的味道？”

“我看不出来。”

“现在让我们看看第二条线索，这是关于罗伯特爵士的。他着魔般地想着赛马的胜利。他落到了高利贷债主的手里，随时可能破产，使家产遭到拍卖，他的赛马也将被夺走。他是个胆大妄为的人，现在又是狗急跳墙。他的收入全靠姐姐，而姐姐的女仆又是他忠实的工具。这几点咱们都是有把握的吧？”

“可是那个地穴？”

“啊，是的，还有地穴！华生，让我们假设——当然是个诽谤性的假设，是为了讨论的目的提出的一个前提——罗伯特爵士杀害了自己的姐姐。”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这是不可能的。[375]”

“非常可能，华生。罗伯特爵士的确出身高贵，不过鹰群里偶尔也有乌鸦。咱们先来研究一下这个问题。除非发了财，否则他绝不会离开这个地方，而发财全靠肖斯科姆王子这次的大获全胜。他现在不得不坚守阵地，所以就必须把受害者的尸体处理掉，还得找一个能够模仿她的替身。既然女仆是他的心腹，这么做并不是不可能的。女主人的尸体可能运到了很少有人去的地穴，也可能趁着深夜偷偷地在锅炉里销毁了，留下的证据我们都已经看到了。你觉得如何，华生？”

“如果肯定了那可怕的前提，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华生，为了弄清事实，我认为明天咱们可以做一个小试验。至于今天，为了保持咱们的身份，我建议用我们主人自己的酒来招待他一下，跟他好好谈一谈鳗鱼和雅罗鱼[376]，这可能是让他高兴的最好办法。谈话之间，我们或许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本地新闻。”

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发现我们忘记带钓小狗鱼用的诱饵[377]，这倒也省得去钓鱼了。大约十一点钟时我们出去散步，他还获准带着小黑狗一起。

“就是这儿，”当我们来到高大的竖着狮鹫兽纹章的庄园大门前时，福尔摩斯说，“巴恩斯先生告诉我老夫人在中午的时候要乘马车出来兜风，开门时马车会放慢速度。华生，等车刚穿过大门，还没加速的时候，请你叫住车夫提个问题。不用管我，我会站在这丛冬青树后面观察。”

等候的时间并不长。十五分钟后我们就看见远处的路上驶来一辆黄色的四轮敞篷两座马车，由两匹漂亮矫健的灰马拉着。福尔摩斯带着狗蹲在树丛后面，我若无其事地站在路中间挥舞起手杖。一个看门人跑出来打开了大门。

马车放慢了速度，所以我能仔细地观查乘车的人。左边坐着一个面色红润的年轻女子，亚麻色头发，还有一双不知害羞的眼睛。她的右边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驼背人，脸和肩上围着一大块披肩，说明她体弱多病。当马车驶上大道时，我庄重地举起手，车夫勒住了马，我就上前打听罗伯特爵士是否在别墅里。

这时福尔摩斯走出来，放开了狗。那狗欢叫了一声，冲向马车，跳到踏板上。但转眼间，它那热切的迎接变成了狂怒，朝着上面的黑衣裙连吠带咬。

“快走！快走！”一个粗嗓门的人拼命嚷着，车夫鞭打着马疾驰而去，只剩下我们俩站在大路上。

“华生，已经证实了。”福尔摩斯一边往激动的狗脖子上套链子一边说，“狗认为她是女主人，却发现是个陌生人。狗是不会弄错的[378]。”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我叫道。

“对极了！咱们又多了一张牌，华生，但还是得认真地打。”

我的伙伴那天似乎没什么别的计划了，于是我们真的在引水渠里用带来的鱼具钓起鱼来，成果是给我们的晚餐增添了一道鳟鱼。饭后，福尔摩斯又变得精力充沛起来，我们又像早晨那样来到通往庄园大门的路上。一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人正等着我们，他就是我们在伦敦的老相识，驯马师约翰·梅森先生。

“晚上好，先生们，”他说，“我收到了你的字条，福尔摩斯先生。罗伯特爵士还没有回来，不过我听说他今晚要回来。”

“那座地穴离房子有多远？”福尔摩斯问。

“足足四分之一英里。”

“那我们可以不去管罗伯特爵。”

“我可不能一起去，福尔摩斯先生。爵士一到家就会把我叫去询问肖斯科姆王子的最近情况。”

“我知道了，这么说我们必须独自工作啦，马森先生。你可以把我们带到地穴后再走。”

天色漆黑，没有月光，不过梅森领着我们穿过草地，直到一块黑黝黝的影子出现在我们面前。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座古老的教堂。我们从旧日门廊的缺口走了进去。向导跌跌撞撞地在一堆碎石中寻找，然后走到教堂的一角，那里有一条陡斜的楼梯通到地穴。他擦燃火柴照亮了这阴森可怖的地方——古旧的粗凿石墙残垣，一叠叠散发着霉味的棺材，它们有些是铅制的，有些是石制的，靠着一面墙，一直延伸到隐藏在上方阴影中的拱型天花板下。福尔摩斯点亮了灯笼，一缕颤动的黄光照亮了这阴森的地方。棺材上的铜牌反射着灯光，大多数牌子都装饰有这个古老家族的鹰头狮身纹章，它甚至在死亡门前仍然保持着尊严。

“你说过这里有些骨头，梅森先生。你能带我们看看再走吗？”

“就在这个角落里。”驯马师走过去，然而当我们的灯光照过去时，他惊呆了，“没有！”

“在我意料之中，”福尔摩斯轻笑起来，“我想就是现在也还可以在炉子里找到骨灰和未烧尽的骨头。”

“我不懂，为什么会有人要烧千年前的尸骨呢？”约翰·梅森问。

“我们到这儿来就是要寻找答案的，”福尔摩斯回答，“这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我们就不耽误你了。我想天亮之前我们会找到答案的。”

约翰·梅森离开后，福尔摩斯开始仔细地查看墓碑，从中央的一个看起来属于撒克逊时代的开始，接着是一长串诺曼底时代雨果们和奥多们[379]的墓碑，直到我们看见了十八世纪威廉爵士和丹尼斯·费勒爵士的墓碑。一个多小时后，福尔摩斯来到了地穴入口边的一具铅制棺材前。我听到了他满意的轻叫声，从他迅速而准确的动作中可以看出，他已经找到了目标。他热切地用放大镜查看那又厚又重的棺盖的边缘，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开箱子用的撬棍，将它塞进棺盖缝里，把看起来仅用两个夹子固定着的整个棺盖撬了起来。撬开棺盖时发出了刺耳的响声，就在它还没完全打开、只露出里面的一部分东西时，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打断了我们。

福尔摩斯点亮了灯笼，一缕颤动的黄光照亮了这阴森的地方。

有人在上面的教堂里走动，传来了意图明确、对自己行走的地方很熟悉的坚定而急促的脚步声。一束灯光从楼梯上射了下来，随后持灯人出现在了哥特式的拱门里。他是一个身材高大、举止狂暴的可怕人物，手里提着大号马灯，灯光照亮了一张胡须浓密的脸和一对狂怒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地穴里的每个角落，最后恶狠狠地盯住我和我的同伴。

“你们这些浑蛋是谁？”他怒吼道，“到我的地产上来干什么？”见福尔摩斯保持沉默，他又向前走了两步，并举起一根随身携带的沉重的手杖。“听到没有？”他挥舞着手杖大叫道，“你们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

福尔摩斯不但没有退缩，反而迎上前去。

“罗伯特爵士，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他异常严厉地说，“这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转过身去，揭开了身后的棺盖。借着马灯的光亮，我看到一具从头到脚裹在布里的尸体。这是具可怕的女尸，鼻子和下巴扭向一边，毫无血色、扭曲的脸上有一双昏暗、滞固的眼睛。

“罗伯特爵士，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他异常严厉地说，“这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准男爵大叫一声蹒跚地退了回去，靠在一具石头棺材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转眼间，他又恢复了一点凶猛的常态，“你是干什么的？”

“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我的伙伴说，“也许你很熟悉。不管怎么说，我的职责和其他正直的公民一样，那就是维护法律。我认为有很多事情你必须加以解释。”

罗伯特爵士充满敌意地瞪了他一会儿，不过福尔摩斯平静的声音和镇定自信的态度产生了效果。

“福尔摩斯先生，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没干什么坏事。”他说，“我承认这件事从表面上看的确对我不利，但我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我希望事实果真如此，不过恐怕你必须到警察局去解释。”

罗怕特爵士耸了耸宽阔的肩膀。

“好，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你可以到庄园里自己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一个房间，从玻璃罩后面陈列的一排排擦得很亮的枪管可以看出，这是老宅子里的一间武器陈列室。房间布置得很舒适，在这里罗伯特爵士离开了我们一会儿。回来时，他带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们曾见过坐在马车里的那个脸色红润的年轻女人；另一个是长着一张老鼠一样的脸、举止鬼鬼祟祟、令人讨厌的矮个子男人。这两个人满脸惊疑，说明准男爵还没来得及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他们，”罗伯特爵士用手一指，“是诺莱特夫妇。诺莱特太太结婚前姓埃文斯，她做了我姐姐多年的心腹女仆。我之所以带他们来，是因为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把真相告诉你。他们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可以为我做证的人。”

“罗伯特爵士，这有必要吗？您想过您在做什么吗？”那个女人喊道。

“至于我，我拒绝负任何责任。”她的丈夫说。

罗伯特爵士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我负全部责任。福尔摩斯先生，请听听事情的简单经过吧。

“你显然对我的事情已经插手很深了，不然我不会在那里碰到你。所以你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为参加德比大赛驯养了一匹黑马，而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我能否胜利。如果我赢了，那么一切顺利。如果我输了——啊，我真不敢想象！”

“我明白你的处境。”福尔摩斯说。

“我的一切都依靠姐姐比特丽斯夫人，但是众所周知，她的地产收入只够满足她自己的生活。而我，我深陷在那些犹太人手里。我一向知道，只要姐姐一死，我的债主就会像秃鹰一样涌到我的地产[380]上，拿走一切东西——我的马厩、我的马——所有的东西。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姐姐在一周之前去世了。”

“而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能怎么办呢？我面临着全面的破产。如果能把这件事掩盖三个星期[381]，那么一切就都好办了。她的女仆的丈夫——也就是这个人——是个演员。于是我们想到——我就想到——在短时间内他可以装成我的姐姐。除了每天坐马车露个面外不需要做别的事情，因为除了她的女仆，不会有人进入她的房间。这并不难处理。姐姐死于长久以来一直折磨她的水肿[382]。”

“这应该由验尸官确定。”

“她的医生能证实，几个月前她的病症就预示着这个结局了。”

“那么你做了些什么？”

“尸体不能留在这儿，她死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和诺莱特就把她运到老库房去了——那个库房很早就没人使用了。但她的小狗跟着我们，在门口不停地狂吠，所以我想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我把狗送走了，我们又把尸体转移到了教堂的地穴里。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丝毫侮辱和不恭。我深信没做什么对不起死者的事。”

“我认为你的行动是不可原谅的，罗伯特爵士。”

准男爵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说起来容易，但如果你处在我的地位，或许就不这么认为了。一个人不可能眼看着自己的全部希望和全部计划在最后一刻被毁灭而不竭力挽救。我认为把她暂时安放在她丈夫祖先的棺材里作为安息之处并没有什么不当，更何况那棺材停放的地方现在仍然是庄严神圣的。我们打开了一具这样的棺材，移走了里面的东西，像你看到的那样安置了她。至于里面移出的遗骸，我们不能把它们留在地穴的地上。于是我和诺莱特移走了它们，他又在夜里下到锅炉房烧掉了它们。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的故事，尽管我不得已把它讲了出来，但我却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迫使我这样做的。”

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

“你的叙述有一点纰漏，罗伯特爵士，”最后他终于说，“既然你把赌注放在赛马上，那么即使你的债权人夺走了你的财产，也不会影响你的前途。”

“这匹马也是财产的一部分，他们难道会在意我的赌注吗？他们也许根本就不让它跑。非常不幸的是，我最恨之放骨，也是最大的债主萨姆·布鲁尔是个无耻之徒，在纽马基特我就不得不抽过他一回。你认为他会挽救我吗？”

“就这样吧，罗伯特爵士。”福尔摩斯站了起来，“这件事必须交给警察。我的责任是发现事实，并到此为止。至于你的行为的道德或尊严问题，我无权发表意见。快到午夜了，华生，咱们该回咱们那个简陋的住处去了。”

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个案子的结局比罗伯特爵士的行为应得的要好得多。肖斯科姆王子在比赛中获胜，马主净赚了八万英镑[383]。债主们在比赛结束前保持了宽容，所以在付清了债务之后，罗伯特爵士还有足够的钱来重建优裕的生活。警察和验尸官对此事的处理也都采取了宽容的态度，除了在拖延死亡注册一事上遭到并不严厉的批评外，幸运的马主靠这次投机事业干净地脱了身。现在此事已被遗忘，而他的晚年也将体面地度过。

福迷笔记

篇名：肖斯科姆别墅

原名：The Adventure of the Shoscombe Old Place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七年四月，美国《自由》一九二七年三月五日。

首次插画：弗兰克·韦尔斯（《海滨杂志》），弗瑞德里克·多尔·斯蒂尔（《自由》）。

首次中译：《移尸记》，周瘦鹃译，载一九二七年五月十五日发行的《紫罗兰》第二卷第九号。

发生时间：一九○二年五月六日（星期二）至五月七日（星期三）。

提到未刊案件：圣潘克莱斯案。

华生：一半的抚恤金都花在了赛马上。

备注：一九二七年一月《海滨杂志》在《退休的颜料商》末尾预告下一篇福尔摩斯故事名为《黑狗之谜》（The Adventure of the Black Spaniel）。实际上真正发表时所用的名字是《肖斯科姆别墅》。按发表顺序，这是最后一篇福尔摩斯故事。而在单行本《新探案》中，这篇故事列为倒数第二篇。此外，柯南·道尔在为约翰·默里公司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短篇全集》（1928）所写的序言中，将本篇的名字写成《肖斯科姆庄园》（The Adventure of Shoscombe Abbey），还将发表时间误作一九二五年。不过手稿标题确实如柯南·道尔所说，是《肖斯科姆庄园》。

退休的颜料商[384]

某天早上福尔摩斯心情忧郁，陷入了沉思。他那机警而实际的性格受到这种心情的影响。

“你看见他了？”他问道。

“你是说刚离开的那个老人？”

“就是他。”

“是的，我在门口碰到了他。”

“你觉得他怎么样？”

“一个可怜、无所作为、精疲力竭的人。”

“没错，华生。可怜和无所作为。但人生难道不就是可怜和无所作为的吗？他的故事不就是人类的一个缩影吗？我们追求，我们想抓住。可最后我们手中还剩下什么呢？一场幻影，或者比幻影更糟——痛苦。”

“他是你的一个委托人吗？”

“是的，我想应该这么称呼他。他是苏格兰场打发来的，就像开业医生把他们治不了的病人转给江湖医生一样。他们说自己已经无能为力，无论发生什么，病人的情况都不可能比现状再坏了。”

“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从桌上拿起一张油腻的名片：“乔赛亚·安伯利。他说自己是布里克福尔和安伯利公司的股东，他们是颜料商，你能在绘具箱上看到他们的名字。他积攒了一点钱，六十一岁时退了休，在刘易舍姆[385]买了一所房子，忙碌一辈子后休息了下来。人们都认为他的未来有保障了。”

“的确是这样。”

福尔摩斯瞥了一眼自己在信封背面草草写下的记录。

“华生，他在一八九六年退休，一八九七年和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女人结了婚。如果照片不夸张的话，那还是个漂亮的女人。生活富裕，又有妻子，又有闲暇——在他面前似乎是一条平坦的大道。可正如你所看到的，两年之内[386]他就变成世界上最潦倒、最悲惨的家伙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老一套，华生。一个背信弃义的朋友和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安伯利似乎有一个嗜好，就是国际象棋。在刘易舍姆离他家不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年轻的医生——我记得名字叫雷·欧内斯特——也是一个爱好下棋的人。他经常来安伯利家里，和安伯利太太之间的关系也就很自然地密切起来，因为咱们这位倒霉的委托人在外表上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不管他有什么内在的美德。上星期那一对私奔了——不知去向。更过分的是，不忠的妻子把老人的文件箱做为自己的私产带走了，里面有他一生大部分的积蓄。我们能找到那位夫人吗？能找回钱财吗？到目前为止这还是个普通的问题，但对安伯利却是极为重要的大事。”

“你准备怎么办？”

“亲爱的华生，那要看你准备怎么办——如果你理解我的话。你知道，我已经在着手处理两位科普特宗主教[387]的案子，今天将是此案最关键的时候。我实在抽不出身去刘易舍姆，但现场的证据又很重要。这老家伙一再坚持要我去，我说明了自己的难处，他才同意我派个代表。”

“好吧，”我说，“我得承认，我并不自信能够胜任，但我愿尽力而为。”

于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出发前往刘易舍姆，完全没有想到我正在参与的案子一周之内将成为全国热烈讨论的话题。

那天夜里我回到贝克街汇报情况时已经很晚了。[388]福尔摩斯伸展开瘦削的身体躺在深陷的沙发里，从烟斗中缓缓吐出辛辣的烟圈。他睡眼惺忪，如果不是在我的叙述中出现停顿或产生疑问时，他会半睁开明亮、锐利的灰色眼睛，用探索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话，我一定会认为他睡着了。

“乔赛亚·安伯利先生的住所名叫黑文，”我解释道，“我想你会感兴趣的，福尔摩斯，它就像一个沦落到下层社会的穷贵族。你知道那种地方，单调的砖路和令人厌倦的郊区公路。在它们中间有一座具有古代文化气息、舒适的孤岛，那里就是他的家。四周环绕着晒得发硬、长着苔藓的高墙，这种墙——”

“别作诗了，华生！”福尔摩斯严厉地说，“我看那就是一面高砖墙。”

“是的。如果不是问过一个在街头抽烟的闲人，我还真找不到黑文。我应该提一下这个闲人。他是个高个子、黑皮肤、大胡子、军人模样的人。听到我的询问后他点了点头，并用一种奇特的怀疑目光瞥了我一眼，这让我事后留下了印象。

“我还没进门，就看见安伯利先生走下车道。今天早上我只是匆匆看了他一眼，就已经觉得他是一个奇特的人，现在在阳光下，他的面貌就显得更加反常了。”

“别作诗了，华生！”福尔摩斯严厉地说。

“我已经研究过了，不过还是愿意听听你的印象。”福尔摩斯说。

“我觉得他那佝偻的腰真像是被生活的忧愁压弯的。他并不像我一开始想象的那么体弱，因为尽管他的双腿细长，肩膀和胸部的骨架却非常宽大。”

“左脚的鞋皱折，而右脚平直。”

“我没注意到那个。”

“你不会注意到的，我发觉他用了假腿。但请继续讲吧。”

“他那从旧草帽底下钻出来的灰白色头发，还有脸上的皱纹和激烈的态度，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好极了，华生。他说了什么？”

“他开始大吐苦水。我们一起从车道走过，当然我仔细地观察了四周。我从没见到过如此荒乱的地方，花园里杂草丛生，我觉得这里的草木完全没有经过修整，根本是任凭它们自由发展。我真不知道，一个体面的妇女怎么能忍受这种状况。房子也同样破旧不堪。这个倒霉的家伙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正在试图进行修整。大厅中央放着一桶绿色油漆，他左手拿着一把大刷子，正在油漆室内的木建部分。

“他把我领进黑暗的书房，我们进行了长谈。你本人没来让他非常失望。‘我不敢奢求，’他说，‘像我这样一个卑微的人，特别是遭受惨重的经济损失之后，还能获得福尔摩斯先生这样著名人物的注意。’

“我告诉他这与经济无关。‘当然，对他来讲是为了艺术而艺术。’安伯利说，‘但就算从犯罪艺术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也是值得研究的。华生医生，人类的天性中，最恶劣的就是忘恩负义了！我何曾拒绝过她的任何一个要求呢？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受宠爱？还有那个年轻人——我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他可以随意出入我的家！看看他们现在是怎么背叛我的！啊，华生医生，这真是一个可怕、可怕的世界啊！’

“这就是他一个多小时的谈话主题。看起来，他从未怀疑过他们私通。除了一个每天白天来、晚上六点钟离开的女仆外，他们独自居住。就在出事的当天晚上，老安伯利为了让妻子开心，还特意在海梅克剧院[389]二楼定了两个座位。临行前她抱怨头痛而推辞不去，他只好一个人去了。这看起来是真话，他还掏出了为妻子买的那张未用过的票。”

“这很值得注意，非常重要！”这些话似乎引起了福尔摩斯对此案的兴趣，“华生，请继续讲下去，你的叙述很吸引人。你亲自查看那张票了吗？也许你没有记住号码吧？”

“我恰好记住了，”我稍微有点骄傲地回答，“三十一号，恰巧和我的老学号[390]相同，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太好了，华生！这么说他本人的位子不是三十就是三十二号？”

“是的，”我有点困惑地回答，“而且是在第二排。”

“太令人满意了。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还让我看了他称为保险库的房间，那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保险库，像银行一样有铁门和铁窗，他说是为了防盗。这个女人好像有一把复制的钥匙，他们一共拿走了价值七千英镑的现金和债券。”

“债券！他们怎么处理呢？”

“他说，他已经交给警察局一份清单，希望能让这些债券无法出售。午夜时分他从剧院回到家里，发现被盗，门窗大开，犯人已经逃跑了。没有留下信或消息，之后他也没有听到一点音讯。他立刻报了警。”

福尔摩斯思考了几分钟。

“你说他正在刷油漆，他在油漆什么呢？”

“他正在油漆过道。我提到的那个房间的门和木建部分都已经漆过了。”

“你不觉得在这种时候干这件事有些奇怪吗？”

“‘为了缓解心中的痛苦，人必须干点什么。’他自己是这么解释的。当然这有点反常，但显而易见的是，他本来就是个反常的怪人。他当着我的面撕毁了一张妻子的照片，是在盛怒之下撕的。‘我再也不想看到她那张可恶的脸了！’他尖叫道。”

“还有什么吗，华生？”

“是的，还有给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我驱车到布莱克希思车站并赶上了火车，就在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冲进了隔壁的车厢。福尔摩斯，你知道我辨别人脸的能力。他就是那个高个子、黑皮肤、在街上和我说话的人。在伦敦桥[391]我又看到他一次，后来他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我确信他是在跟踪我。”

“没错！没错！”福尔摩斯说，“一个高个子、黑皮肤、大胡子的人。他是不是戴着一副灰色的墨镜？”

“福尔摩斯，你简直像个巫师。我并没有说过这一点，但他确实戴着一副灰色的墨镜。”

“还别着共济会的领带扣针？”

“你真行！福尔摩斯！”

“这非常简单，亲爱的华生。我们还是谈谈实际吧。我必须承认，原来我认为简单可笑而且不值一提的案子，现在已经很快地显示出它不同寻常的一面了。尽管在执行任务时你忽略了所有重要的东西，然而这些引起你注意的事情也是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

“我忽略了什么？”

“不要伤心，我的朋友。你知道我并非针对你一个人。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有些人或许还不如你，但你明显忽略了一些极为重要的东西。邻居对安伯利和他妻子的看法如何？这显然是重要的。欧内斯特医生的为人如何？人们会相信他是放荡的好色之徒[392]吗？华生，凭借你天生的便利条件，所有的女人都会成为你的助手和同谋。邮政局的姑娘或者蔬菜水果商的太太是怎么想的？我完全可以想像出你在蓝锚[393]和女士们温柔地轻声闲谈，从中得到可靠消息的情景。可这一切你都没有做。”

“这些还是可以做的。”

“已经做了。感谢苏格兰场的电话[394]和帮助，我常常不用离开这间屋子就能得到最基本的情报。事实上我的情报证实了这个人的故事。当地人认为他是一个十分吝啬、同时又极其残酷和苛求的丈夫。那个年轻的欧内斯特医生，一个未婚的人，经常去和安伯利下棋，或许还和他的妻子开开玩笑。所有这些看起来都顺理成章，人们会觉得这些已经足够了——然而——然而！”

“困难在哪里？”

“也许只是我的想象。好，不要去管它了，华生。让我们听听音乐来摆脱这繁重的工作吧。卡琳娜[395]今晚在阿尔伯特音乐厅[396]演唱，我们还有时间换衣服，吃饭，听音乐会。”

清晨我准时起床，但面包屑和两个空蛋壳说明我的朋友比我更早。我在桌上找到一张字条。

亲爱的华生：

我有一两件事需要和安伯利商谈，然后我们再决定是否着手办理此案。请你在三点钟前做好准备，那时我将需要你的帮助。

S.H.        

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他，但他在约定的时间回来了，带着严肃专注的表情，一言不发。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他比较好。

“安伯利来了吗？”

“没有。”

“啊！我在等他呢。”

他并未失望，因为那老人不久就来了，严峻的脸上带着非常焦虑而困惑的表情。

“福尔摩斯先生，我收到一封电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递过电报，福尔摩斯大声念了起来：

请立刻前来。可提供有关你最近损失的消息。

埃尔曼，牧师住宅        

“两点十分自小帕林顿[397]发出，”福尔摩斯说，“小帕林顿在埃塞克斯[398]，我相信离弗林顿[399]不远，你应该立刻行动。这显然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发的，是当地的牧师。我的圣公会名册[400]在哪儿？啊，在这儿，J.C.埃尔曼，文学硕士，主持莫斯莫尔[401]和小帕林顿教区。看看火车时刻表，华生。”

“五点二十分有一趟自利物浦街发出的火车。[402]”

“好极了，华生，你最好和他一起去。他会需要帮助和建议的。我们显然已经接近这个案子的最关键部份了。”

然而委托人似乎并不急于出发。

“福尔摩斯先生，这简直太荒唐了。”他说，“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此行只会浪费时间和金钱。”

“不掌握一点情况他是不会打电报给你的。立刻发电说你马上就去。”

“我不想去。”

福尔摩斯变得严厉起来。

“安伯利先生，如果你拒绝追查一个如此明显的线索，那只能给警方和我本人留下最坏的印象。我们将认为你对调查并不认真。”

这么一说我们的主顾慌了。

“好吧，既然你那么认为，我当然要去。”他说，“从表面上看，这个人不可能知道什么，但如果你认为——”

“我就是这样认为的。”福尔摩斯加重了语气，于是我们出发了。离开房间之前，福尔摩斯把我叫到一边，可见他认为此行事关重大。“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一定要设法把他弄过去，”他说，“如果他逃走或者回来，到最近的电话局给我个信，简单地说声‘跑了’就行。我会把这边安排好，无论怎样都打电话给我。”

小帕林顿处在支线上，交通不便。这趟旅行并没有给我留下好印象，天气十分炎热，火车速度又慢，我的旅伴更是闷闷不乐地沉默着，除了偶尔对我们无益的旅行挖苦几句之外几乎一言不发。最后，我们终于到达了那个小车站，去牧师住宅又坐了两英里马车。一位身材高大、仪态严肃、自命不凡的牧师在自己的书房里接待了我们，他的面前摆着我们发给他的电报。

“你们好，先生们，”他招呼道，“请问有何见教？”

“我们来，”我解释说，“是因为你的电报。”

“我的电报！我没发过电报。”

“我是说你发给乔赛亚·安伯利先生，关于他妻子和钱财的那封电报。”

“先生，如果这是开玩笑的话，那太可疑了。”牧师气愤地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提到的那位先生，而且我也没给任何人发过电报。”

我和我们的委托人惊讶得面面相觑。

“或许搞错了，”我说，“也许这里有两座牧师住宅？这是电报，上面写着发自埃尔曼牧师住宅。”

“此地只有一个牧师住宅，也只有一名牧师。这封电报是可耻的伪造，它的来源必须请警察调查清楚。与此同时，我认为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我和安伯利先生只好来到村庄的路旁，这个村子仿佛是英格兰最原始的村落。我们走到电报局，它已经关门了。幸亏小小的铁路警察所有一部电话[403]，我才得以和福尔摩斯取得联系。他对我们旅行的结果同样感到惊奇。

“非常蹊跷！”远处的声音说道，“真莫名奇妙！亲爱的华生，我最担心的是今夜没有返回的车了。没想到害你在乡下的旅店过夜。然而，大自然总是和你在一起的，华生——大自然和乔赛亚·安伯利——他们可以和你作伴。”挂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福尔摩斯的笑声。

不久我就发现我的旅伴真是名不虚传的吝啬鬼。他抱怨旅行的花费，坚持要坐三等车厢，就后又因为不满旅店的帐单而大发牢骚。第二天早上我们终于回到伦敦时，已经很难说我们俩谁的心情更糟了。

“你最好到贝克街来一下，”我说，“福尔摩斯先生也许会有新的指教。”

“如果不比上一个更有价值的话，我是不会采用的！”安伯利恶狠狠地说，不过他还是和我一起回去了。我已经用电报通知福尔摩斯我们到达的时间，到了之后却看见一张便条，上面说他到刘易舍姆去了，希望我们能过去。这真是令人吃惊，而更令人吃惊的是他并不是独自坐在我们委托人的起居室里。他旁边坐着一个冷漠而严厉的男人，黑皮肤、戴着灰色的眼镜，领带上显眼地别着一枚共济会的大别针。

“这是我的朋友巴克先生，”福尔摩斯说，“他对你的事也很感兴趣，乔赛亚·安伯利先生，虽然我们在各自进行调查，但有一个共同的问题要问你。”

安伯利先生沉重地坐了下来。从紧张的眼睛和抽搐的五官上，我看出他已经意识到了迫近的危险。

“什么问题，福尔摩斯先生？”

“只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处理尸体的？”

安伯利跳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枯瘦的手徒然地抓着空气。他张大了嘴，那一瞬间的样子就像是落在网中的怪鸟。这一刻我们看到了乔赛亚·安伯利的真面目，他的灵魂和他的肢体一样丑陋不堪。他向后靠在椅子上，用手按着嘴唇，仿佛在止住咳嗽。福尔摩斯像只老虎似的猛扑上去，掐住他的喉咙，把他的脸按向地面。于是从他那气喘吁吁的双唇中吐出了一粒白色的药丸[404]。

“没那么简单，乔赛亚·安伯利，凡事都要规规矩矩地按着次序行[405]。巴克，你看怎么样？”

“我的马车就在门口。”我们沉默寡言的同伴说。

“这里离车站只有几百码远，我们可以一起去。华生，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半小时之内就会回来。”

老颜料商强壮的身体有着狮子般的力气，但是落在两个经验丰富的擒拿专家手中，也毫无办法。他被连拉带扯地拖进等候着的马车，而我留下来独自看守这可怕的凶宅。福尔摩斯在预定时间之前就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精明的警官。

“我让巴克去处理那些手续，”福尔摩斯说，“华生，你可不知道巴克这个人，他是我在萨里海滨最可恨的对手。所以当你提到那个高个子、黑皮肤的人时，我能很容易地把你没提到的东西说出来。他办了几件漂亮的案子，是不是，警官？[406]’’

安伯利跳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枯瘦的手徒然地抓着空气。他张大了嘴，那一瞬间的样子就像是落在网中的怪鸟。

“他当然插手过一些。”警官有所保留地答道。

“当然，他的方法和我一样不墨守成规。你知道，有时候这是有用的。就拿你来说吧，你不得不警告他无论说什么都会被用来反对他自己，这可并不能迫使那个流氓招认[407]。”

“也许不能，但我们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福尔摩斯先生。不要以为我们对此案没有自己的见解，如果那样我们就不插手了。当你用一种我们不能使用的方法横插进来，夺走我们的荣誉时，你应当原谅我们的恼火。”

“你放心，不会夺走你的荣誉的，麦金农。我向你保证今后我将不再出面。至于巴克，除了我吩咐的之外，他什么都没做。”

警官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福尔摩斯先生，你真慷慨。赞扬或批评对你并没有什么影响，可我们，只要报纸一提出问题来就难办了。”

“的确如此。不过他们肯定要提出问题的，所以最好还是准备好答案。比如说，当机智能干的记者问起到底是哪一点引起了你的怀疑，最后又是哪一点让你确认这就是事实时，你怎么回答呢？”

这位警官看起来有些困惑不解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目前似乎还没抓住任何事实。你说那个罪犯当着三个证人的面想自杀，因为他谋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她的情人。除此之外你还能拿出什么事实吗？”

“你打算搜查吗？”

“有三名警察马上就到。”

“那你很快就能弄清楚。尸体不会离得太远，到地窖和花园里找找看。在这几个可疑的地方挖一挖，不会花多长时间的。这所房子比自来水管还古老，一定有个废弃不用的旧水井，试试你的运气吧。”

“你怎么会知道？案子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我先告诉你案子是怎么发生的，然后再解释，对我那一直辛劳工作、贡献很大的老朋友更应该多解释一些。首先我得让你们知道这个人的心理。这个人很奇特，我认为他的归宿与其说是绞架，不如说是布罗德莫精神病院[408]。说得详细点，他的天性是属于中世纪意大利的，而不属于现代英国。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守财奴，他的妻子因为不能忍受他的吝啬，随时可能被任何人诱惑。这正好在喜欢下棋的医生身上实现了。安伯利善于下棋，华生，这说明他的智力类型是善用计谋的。[409]他和所有的守财奴一样，是个嫉妒心极强的人，嫉妒心让他发了狂。他怀疑妻子私通——不管是真是假——并决意要报复，还用魔鬼般的狡诈做好了计划。到这儿来！”

福尔摩斯领着我们走过通道，十分自信，就像他曾经在这所房子里似的。他在敞开的保险库门前停住了。

“哎呀！多难闻的油漆味！”警官叫道。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条线索。”福尔摩斯说，“这得感谢华生的观察，尽管他没有追究下去，但却让我有了追踪的线索。为什么这个人要让屋子里充满这么强烈的气味呢？当然是想借此掩盖住另一种他想掩饰的气味——引人疑心的臭味。接着就是这个有铁门和栅栏的房间——一个完全密闭的房间。把这两件事实联系到一起能得出什么结论呢？我只能决定亲自检查一下这所房子。当我检查了海梅克剧院售票表——华生医生的又一功劳——查明那天晚上楼上第二排的三十号和三十二号[410]都空着时，我就感觉到此案的严重性了。安伯利没有到剧院去，他的不在场证明站不住脚了。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就是让我精明的朋友看清了他为妻子买的票的座号。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检查这所房子。我派助手到一个我能想到的与此案最无关的村子，在安伯利根本不可能赶回来的时间把他召唤了过去。为避免失误，我让华生跟着他。那个牧师的名字当然是从我的圣公会名册里找到的。我都讲清楚了吗？”

“真高明！”警官敬畏地说。

“我闯进了这所房子[411]，而且不必担心有人打扰。如果要改变职业的话，我会选择夜盗这一行，而且肯定能成为专业高手。注意看我发现了什么。看看这顺着壁脚板的煤气管，它沿着墙角向上走，在角落有一个龙头。这根管子伸进保险库，终点在天花板中央的圆花窗里，完全被花窗盖住，但口是大开着的。任何时候，只要拧开外面的开关，屋子里就会充满煤气。在门窗紧闭、开关大开的情况下，被关在小屋里的任何人两分钟后都不可能保持清醒。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卑鄙方法把他们骗进小屋，不过一旦进这门他们就得听他摆布了。[412]”

警官饶有兴趣地检查了管子。“我们有一个警官提到过煤气味，”他说，“当然那会儿门和窗户都已经打开了，油漆——或者说一部分油漆——已经涂到墙上了。据他说，他在出事的前一天就已经开始油漆了。福尔摩斯先生，下一步呢？”

“后来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清晨，当我从餐具室的窗户里爬出来时，我觉得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领子。一个声音说道：‘流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我挣扎着扭过头，看到了我的朋友和对手，戴着墨镜的巴克先生。这次巧遇把我们俩都逗笑了，他好像是受雷·欧内斯特医生家的委托进行调查的，并同样得到了谋害的结论。他已经监视这所房子好几天了，还把华生医生当做来过这里的可疑分子跟踪。他无法拘捕华生，但当他看到一个人从餐具室里向外爬时，就忍不住了。我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他，我们就一起办这个案子。”

“为什么和他，而不和我们呢？”

“因为当时我已经准备进行这个结果如此圆满的试验。我怕你们不愿意那样做。”

警官微笑了。

“是的，大概不能。福尔摩斯先生，按照我理解，你现在是想撤出此案，把你已经获得的结果转交给我们。”

“当然，这是我的习惯。”

“好的，我以警方的名义感谢你。根据你的说法，这个案子再清楚不过了，而且找到尸体也不会有什么困难。”

“我再让你看一点可怕的证据，”福尔摩斯说，“我相信这一点连安伯利先生本人都没有察觉。警官，在探索结论的时候你应该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你是当事人你会怎么做。这种设想需要一定的想象力，但是很有效果。我们假设你被关在这个小房间里面，已经没有两分钟的时间了。你想和外界取得联系、甚至想向门外那个或许正在嘲弄你的魔鬼复仇，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写张字条。”

“对极了，你想告诉人们自己是怎么死的。不能写在纸上，那样会被看到。如果写在墙上就会引起注意。现在看这里！就在壁脚板的上方，有紫铅笔划过的痕迹：‘我们是——’到此为止了。”

“你怎么解释它呢？”

“再清楚不过了。这是可怜的人躺在地板上快死的时候写的。还没写完他就失去了知觉。”

“他是在写‘我们是被谋杀的’。”

“我也这么想。如果你在尸体上[413]发现紫铅笔——”

“放心吧，我们一定仔细找。不过那些证券又怎么样了呢？很明显根本没发生过盗窃。但他确实有这些证券，我们已经证实了。”

“他肯定把证券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当私奔事件被人遗忘后，他会突然找到这些财产，并宣称那罪恶的一对良心发现把赃物寄回来了，或者说被他们掉在地上了。”

“看来你的确解决了所有的难题，”警官说，“他来找我们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找你呢？”

“纯粹是卖弄！”福尔摩斯回答，“他觉得自己很聪明，自信得过了头，认为没人能把他怎么样。他可以对任何怀疑他的邻居说：‘看看我采取了什么措施吧，我不仅找了警察，甚至还请教了福尔摩斯呢。’”

警官笑了起来。

“我们必须原谅你的‘甚至’二字，福尔摩斯先生。”他说，“这是我所知道的最独具匠心的案子。”

两天之后[414]我的朋友扔给我一本《北萨里观察家》半月刊。在一连串以“凶宅”开头，以“警察局卓越的调查”结尾的夸张大标题下，有满满一栏报道第一次叙述了此案的经过。文章的结尾就能说明一切。它是这样写的：

麦金农警官凭借其非凡敏锐的观察力从油漆的气味中推断出可能掩饰的另一种气味，例如煤气；并大胆地推论出保险库就是行凶处；随后在一口被巧妙地用狗窝掩饰起来的废井中发现了尸体；这一切都将作为我们职业侦探卓越才智的典范被载入犯罪学的史册。

“好，好，麦金农真是好样的，”福尔摩斯宽容地笑着说，“华生，你可以把它写进我们自己的档案，总有一天人们会知道真相。”

福迷笔记

篇名：退休的颜料商

原名：The Adventure of the Retired Colourman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七年一月，美国《自由》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八日。

首次插画：弗兰克·韦尔斯（《海滨杂志》），弗瑞德里克·多尔·斯蒂尔（《自由》）。

首次中译：《藏尸记》，周瘦鹃译，载一九二七年二月十六日、三月四日发行的《紫罗兰》第二卷第五、六号。

发生时间：一八九八年七月二十八日（星期四）至七月三十日（星期六）。

提到未刊案件：两位科普特宗主教的案子。

福尔摩斯：使用电话，利用苏格兰场的资源，让他足不出户便获取需要的信息。认为棋手喜用计谋。私家侦探巴克是他的对手。

备注：第一次凶手敢于贼喊捉贼，委托福尔摩斯调查自己的案子。

柯南·道尔可能是从芝加哥的H.H.霍姆斯（H.H.Holmes，和福尔摩斯同姓，不过一般翻译为“霍姆斯”或者“贺姆斯”）连续杀人案中获得了本篇的灵感。

霍姆斯本名贺曼·韦伯思特·马盖特（Herman Webster Mudgett），出生于新罕布什尔州湖区的一个小农村，双亲是虔诚的卫理公会教徒。他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从小就是个性格古怪，但非常聪明的孩子。

十九岁时，他离开新罕布什尔州，来到位于安娜堡的州立密西根大学念医学院，这所学校以其引人争议的解剖学而闻名。毕业之后，他开始利用医学院的尸体诈领保险金。一八八六年，他来到芝加哥，把名字登记为霍姆斯，开始从事药剂师的工作。他住的楼房原本是间药房，据说他是以诈骗的手法取得了这座房子的所有权，还谋害了屋主一家。他把房子翻修并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而当地的居民戏称这栋巨大的建筑为“城堡”。这栋由他亲自设计、监工的三层楼建筑，外观怪异而不协调，参与建筑的工人里没有任何人知道内部的全貌。

他给这栋房子起名为“博览会旅馆”，于一八九三年开业。表面上，他是为了在芝加哥举办的“世界哥伦布博览会”，实际上却借着旅馆中的密道和隔音良好的小房间来隐藏自己的罪行。被害者包括他的员工、情人还有旅馆的客人，等等。而且绝大部份是女性，还有少数的男性与儿童。

当博览会结束之后，霍姆斯也结束了旅馆的生意，他离开芝加哥并四处旅游，沿途犯下许多谋杀的罪行。他在一八九四年末被警方逮捕。警方估计，死于霍姆斯之手的冤魂大约有二十到一百之间，若将这期间的失踪者也算在内的话，就有多达二百三十人。但最后被确认，确实为霍姆斯犯下的案子只有二十七件。一八九六年，他被处以绞刑。

后人检查这座旅馆建筑物，发现其中不仅有多个秘密的房间，还设置了一条隐密的木头斜坡从三楼直通地下室。更骇人的是，地下室里放置着一个巨大的焚化炉，金属拉门内隐约印着一位女性的脚掌痕迹。

这件案子很是轰动。二○○三年艾瑞克·拉森还写了一本讲述此案的罪案实录，名为《白城魔鬼：奇迹与谋杀交织的博览会》。著名侦探小说作家安东尼·布彻也有一个笔名就叫“H.H.霍姆斯”。

[1]这篇序言第一次发表在一九二七年三月的《海滨杂志》上，原本是为“歇洛克·福尔摩斯竞赛”所写，竞赛的主题是选出正典中十二篇最佳故事。如果参赛者的选择和柯南·道尔一致可以获得一百英镑的奖金和柯南·道尔自传《回忆和冒险》一本。作为《新探案》序言时略有改动。

[2]柯南·道尔也许想起了威廉·吉尔特。吉尔特于一八九九年开始扮演福尔摩斯，一九二三年又重新出演了舞台剧《歇洛克·福尔摩斯》。

[3]亨利·菲尔丁（1707—1754），英国作家，作品包括小说《约瑟夫·安德鲁斯》（1742）和《汤姆·琼斯》（1749）。

[4]塞缪尔·理查逊（1689—1761），英国著名作家。他创作了《帕梅拉》（1740），也称作《美德的报酬》。主人公帕梅拉在一个富裕家庭当女仆，通过善良女主人的培养学到了很多知识。女主人去世后，年轻的主人B先生爱慕她的美貌，开始用各种方式引诱她，企图破坏她的贞操。经过许多周折，帕梅拉贞洁的品德终于感动了B先生，他正式向她求婚，最终二人结为伉俪。这部小说出版后成为轰动一时的畅销书，人们争相阅读，全国上下出现了一股“帕梅拉热”。但是，亨利·菲尔丁并不欣赏，于一七四一年出版了讽刺戏拟小说《夏美拉·安德鲁斯夫人生平的辩护》，将帕梅拉描写成一个工于心计、专为自己打算的轻佻女子。

[5]威廉·梅克皮斯·萨克雷（1811—1864），英国作家。这里可能指其长篇小说《名利场》（1847）。小说塑造了一群荒淫无耻、昏庸无能而又道德败坏的英国社会上层人物，作者称他们为“一群极端愚蠢自私的人，不顾一切地为非作歹而又热烈地追求名利”。

[6]这十二篇的发表顺序和单行本《新探案》中的排列顺序并不一致。发表顺序是：《王冠宝石案》、《雷神桥之谜》、《爬行人》、《吸血鬼》、《三个同姓人》、《显贵的主顾》、《三角墙山庄》、《皮肤变白的军人》、《狮鬃毛》、《退休的颜料商》、《带面纱的房客》、《肖斯科姆别墅》。

[7]这句话最初发表时为“其中近几年发表的这十二篇，将由约翰·默里爵士编集为《新探案》。”约翰·默里爵士是约翰·默里出版公司的老板。

[8]维多利亚女王在位时期是一八三七至一九○一年，爱德华七世在位时期是一九○一至一九一○年。

[9]指《最后致意》。

[10]最初发表时下面还有两段话：

关于近年来福尔摩斯的冒险经历是否不那么精彩了，或者华生的写作能力是否下降了，存在不少争论。一旦老调重弹，就算旋律已经改变，还是免不了得到“单调平淡”的评语。读者的这种想法并不奇怪，但他可能对作者心存偏见。我们小题大做一下。司各特在自传中写道，伏尔泰晚年的小册子就单篇来说呈衰退趋势，但是结成集子整体对比起来，就算得上是最精彩的作品了。而司各特某些优秀的作品也被批评家认为质量不高。上述的例证，让我心存期待，将来读我作品的读者将会发现他的感觉和之前邻居阅读时的感觉大不相同。

我将这次小小的竞赛作为考察读者观点的一次小测验。我从已经出版的四卷本短篇集中挑选出了十二篇最佳故事，我想知道我的选择是否和《海滨杂志》的读者意见一致。我将选单密封在了信封里交给《海滨杂志》的主编。

[11]《显贵的主顾》于一九二五年二月和三月发表于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八日发表于美国《科利尔周刊》。

[12]本篇发生年份是一九○二年，那么本篇的创作年份就是一九一二年之后。

[13]迈克尔·哈里森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脚步》中指出，这里提到的是位于克拉文街脚处的内维尔澡堂。下午七点之前澡资三先令六便士，七点之后为两先令。

[14]这天是星期三。

[15]位于蓓尔美尔街九十四号，保守党活动中心和总部，一八九六年时拥有多达一千八百位会员。《希腊译员》中华生提到的第欧根尼俱乐部距离卡尔顿俱乐部不远。

[16]一八八三年卡尔顿俱乐部的电话第一次出现在电话号码簿上。

[17]当时英格兰最著名的法律顾问，也是威尔士王子等人的密友。

[18]安妮女王街位于卡文迪什广场附近，是医生聚居区，距离贝克街不远。不少福学家将华生搬到安妮女王街和他再婚联系到了一起。在别的故事中没有再提到过这处住所。

[19]“上校”代表戴莫雷曾经服役，并且获得“上校”军衔。退伍后仍然可以使用军衔作为头衔。

[20]布里斯·奥斯汀认为这句话体现了福尔摩斯的“小聪明”，这句话的目的是让不可一世的戴默雷上校消消气焰。奥斯汀解释说，很明显戴默雷没有脱去手套（下文提到“戴默雷上校举起戴着羊羔皮手套的双手”），也就是说上校可能觉得福尔摩斯的寓所不干净，或者说明他还没有和福尔摩斯握手。福尔摩斯问“你不抽烟吗？”是给戴默雷“下套”。这个套子很隐蔽，也很有效。如果上校没有拒绝，他就得脱下手套。如果他拒绝了，福尔摩斯会说：“那就请允许我点起烟斗吧。”而且说话的时候福尔摩斯一定带着微笑。

[21]《最后致意》中福尔摩斯也提到莫兰，似乎那时（一九一四年）他仍然活着。莫兰是如何逃过谋杀指控的呢？

[22]当时是奥地利帝国首都。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奥匈帝国战败，布拉格成为新成立的捷克斯洛伐克的首都。

[23]意大利和瑞士交界处阿尔卑斯山的一处隘口。会人感觉奇怪的是，这桩发生在瑞士的案件为何在布拉格审判。或许应该送去维也纳开庭。布里斯·奥斯汀解释说，也许男爵在维也纳的名声很差，因此他要求变更审判地点，因为他地位很高，所以被批准了。

[24]兴都库什山脉最大和最重要的隘口。在巴基斯坦与阿富汗之间，历史上曾是连接南亚与西亚、中亚的最重要通道。一八七八年十一月，英军分三路进入阿富汗，即第二次阿富汗战争。北路殖民军在开伯尔隘口遭到阿军炮火猛烈攻击，前进受阻，但当夜阿军奉命撤退，殖民军顺利占领了贾拉拉巴德。“开伯尔战役”就是指这场战役。华生曾经参加过第二次阿富汗战争。

[25]伦敦西南郊区的自治镇，位于泰晤士河沿岸。

[26]一八六九年，皇家骑兵队的一些军官将马球运动从印度介绍到英格兰，赫林汉姆俱乐部成为英国马球中心。

[27]查理·皮斯（1823—1879），十多岁时皮斯就开始犯罪生涯，后来因为盗窃罪进了几次监狱。在入狱期间，他自学单弦小提琴，并且自封“当代的帕格尼尼”。据说他发明了夜贼工具，改进了达特穆尔监狱的机械设备，改良了消防队员的“防毒面具”，等等。一八七六年他因谋杀情妇的丈夫遭到通缉，归案之后被判处死刑。

[28]也许指托马斯·格里菲思·文莱特（1784—1852），画家、《伦敦杂志》艺术评论家。他毒杀了自己的叔叔、岳母和妻子的妹妹。为了避免嫌疑，他去法国住了六年，后来回到英国，又因伪造罪被判刑，流放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岛度过余生。奥斯卡·王尔德在评论文章《笔、铅笔与毒药》中说文莱特“极具艺术气质，在艺术以外还有许多师法对象，不但是诗人与画家、艺评家、古物收藏家和散文家、业余美学家、半瓶醋的玩家，还是个绝不平庸的伪造者，他细腻且秘密的负面影响从古至今无人能及。”

[29]有福学家认为他就是在《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的失踪》里提到的“福尔摩斯高效率的小组织”。

[30]怀特岛（英吉利海峡中的一个岛，与英格兰中南海岸相望）上一处安全级别很高的监狱，建于一八三八年。

[31]指K、Q、大小王、A（在惠斯特牌中A比K大）。

[32]十九世纪末期催眠在普通大众中广为传播。在欧洲，近代催眠起源于弗朗兹·梅斯梅尔（1734—1815）的“动物磁气术”。在那时，精神疾病才刚刚被看作是心理问题而不是魔鬼附体。梅斯梅尔认为，人的精神紊乱是由于体内的一种磁流的不平衡引起的。对此他的治疗方法是：让一群精神病患者在他的实验室内围坐在一起，周围是昏暗的灯光，还播放轻音乐。然后，梅斯梅尔扮做一个巫师，从装有各种化学药品的瓶子中取出一根铁棒，用它轻轻敲打每个患者的身体。他认为，这样可以把化学药物中的“动物磁气”传给患者，改善他们的症状。

在心理学发展的历史上，催眠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尤其是在心理治疗方面更是如此。

[33]法国巴黎北部一座小山和一个区，位于右岸地区。以其夜生活和与梵高、土鲁斯一劳特累克等艺术家的关联而著名。

[34]由维生素C缺乏引起的疾病，在历史上曾是一种严重威胁人类健康的疾病。这里可能是“红脸”的另一种表述，因为别处并没有提到他可能患过坏血病。

[35]《三个同姓人》中提到一位詹姆斯·温特，又名莫尔克罗夫特，外号杀人能手伊万斯。

[36]指上文提到的辛普森酒馆。

[37]位于特拉法加广场。

[38]《海滨杂志》连载的第一部分在此结束。

[39]《海滨杂志》连载的第二部分由此开始，文前有一段故事梗概：

一位显贵的主顾委托歇洛克·福尔摩斯阻止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和格鲁纳男爵结婚，他们一位是年轻、富有、美丽的小姐，一位是臭名昭著的冒险家。格鲁纳告诉了她过去的丑闻，但把自己说得像是一个无辜的殉教者。她接受了男爵所说的一切，再也听不进其他人的话。

歇洛克·福尔摩斯见到了男爵，男爵警告说不要插手他的事情。福尔摩斯又和温特小姐一起拜访了德·梅尔维尔小姐。温特小姐是男爵众多受害者中的一员，她希望自己的故事能够让女孩改变主意，但事与愿违。

“现在你都明白了，”福尔摩斯最后说道，“看来，我必须另想办法，第一招已经失策。华生，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不过也许下一步是由他们走而不是我们走。”

的确如此。两天之后，华生看到一块报纸广告牌，当他读到上面的文字时不禁大惊失色：“福尔摩斯受到谋害。”

[40]一八六五年开业，艺术家和作家聚集的地方。

[41]一种由溶血性链球菌引起的皮肤或皮下组织突发性疾病，其症状是局部发炎和发烧。柯南·道尔一九○○年在南非布隆方丹期间曾经目睹了丹毒的爆发。早期丹毒有可能致命，有了青霉素之后已不再有生命危险。

[42]丘纳德轮船公司开往纽约的航班只在星期二、星期四和星期六开船。

[43]萨缪尔·丘纳德于一八三八年创办的轮船公司。

[44]虚构的轮船，名字取自安东尼·霍普（1863—1933）的小说《曾达的囚徒》中虚构的中欧王国的名字。

[45]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本篇的时间顺序有误，存在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可能性是，福尔摩斯和温特小姐拜访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是在九月四日（星期四）；福尔摩斯和华生第二天晚上一起吃了饭；星期一（九月八日）福尔摩斯遇袭，这样就是“上次会面后”四天而不是两天。第二种可能性则是，福尔摩斯和温特小姐拜访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是在九月六日（星期六）；福尔摩斯和华生一起吃饭是在当天晚上而不是第二天晚上，星期一即九月八日福尔摩斯遇袭（即“上次会面两天后”）。巴林-古尔德认为第二种情况是正确的。如果福尔摩斯和温特小姐星期四拜访德·梅尔维尔小姐，那么格鲁纳男爵不太可能等到星期一早上再派人袭击福尔摩斯。因此，福尔摩斯说“星期五？！只剩下三天了”这句话的时间是九月十五日（星期一）晚上。

[46]从下文来看，应该不止钻研中国的陶器，还要研究中国的瓷器。作为中国古代的特产奢侈品之一，瓷器通过各种贸易渠道传到各个国家，精美的古代瓷器作为具有收藏价值的古董被大量收藏家珍藏。欧美人士在结婚时特别喜欢赠送高级瓷器茶具。

[47]位于圣詹姆斯广场十四号，一八四一年建立。想成为这家图书馆的会员，需要由其他会员推荐并支付年费。

[48]一般来说，陶器上不会单独打制作者的姓名，而是将窑名或制作者的名字和年号、朝代一起打上。

[49]把中国古代使用的干支纪年法（或称“甲子纪年法”）。

[50]洪武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年号，指一三六八至一三九八年间。永乐是明成祖朱棣的年号，指一四○三至一四二四年间。

[51]学名薄胎瓷，亦称“脱胎瓷”、“蛋壳瓷”。是景德镇著名传统瓷器品种中久负盛名的特种工艺产品之一。特点是瓷胎薄如蛋壳、透光、胎质用纯釉制成。胎体厚度大多在一毫米以内，人称之为“薄似蝉翼，亮如玻璃，轻若浮云”。

[52]创立于一七六六年，总部设于英国伦敦，是世界闻名的拍卖机构。

[53]名字可能源自约翰·希尔·伯顿（1809—1881），他是苏格兰人，历史学家、法理学家和经济学家。

[54]全球规模最大、最老牌的拍卖行。一七四四年三月十一日，英国大书商塞缪尔·贝克在伦敦考文特园的一家酒店以竞买喊价的形式出售某爵士的一批藏书，这被认为是现代形态的第一次拍卖会。贝克死后，他的侄子约翰·苏富比被指定为遗产继承人，约翰用自己的姓氏命名了叔叔留下的拍卖公司，于是诞生了苏富比拍卖行。

[55]圣武天皇（701—756），日本第四十五代天皇。

[56]奈良位于日本本州岛中西部，与京都和大阪成等腰三角形。公元七一○到七八四年这七十四年间，这一地区曾名“平城京”，作了七代天皇的首都。奈良名胜古迹，历史文物众多，有“社寺之都”之称。

[57]日本奈良时代的仓库，在今奈良市。始建于八世纪后半叶，位置在东大寺大佛殿西北面。圣武天皇于七四九年让位给女儿孝谦天皇后称圣武上皇，并于七四九年前往奈良东大寺，在卢舌那佛前自称“三宝奴”。在七五六年他去世后的七七四十九日忌日，他的皇后光明皇太后为他祈冥福，将他遗爱之物分批呈献给东大寺卢舍那佛。光明皇后的呈献物便收藏在正仓院。

[58]《圣经·新约·罗马书》第六章：“因为罪的代价乃是死。惟有神的恩赐，在我们的主基督耶稣里乃是永生。”

[59]一般认为本篇中“显贵的主顾”是爱德华七世（1841—1910）。T.S.布莱克尼指出，前文华生提到“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案子”，正是因为这位主顾不同寻常华生才会这么说。而整个英国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地位，否则这篇小说的重要性不会超过《海军协定》、《第二块血迹》、《布鲁斯-帕廷顿计划》等篇。爱德华七世是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的长子，一九○一年登上王位。爱德华七世喜欢交际，为人和蔼可亲，极受英国人民的欢迎。尽管国王死后四年就爆发了几乎毁灭英国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但在爱德华时代，英国还是维持了和平、繁荣、歌舞升平的面貌，因此，当时的英国流行着一句谚语：“如果你不想发生战争，就要有一位爱德华这样的好国王”。

[60]《皮肤变白的军人》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发表在英国《海滨杂志》上，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六日发表在美国《自由》上。《海滨杂志》刊载本篇时，正文第一页上写着“这是第一桩由歇洛克·福尔摩斯本人叙述的案件”。不过，《回忆录》中的《“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和《马斯格雷夫典礼》也是福尔摩斯自述的，只不过作者并非福尔摩斯本人罢了。

[61]也有福学家对福尔摩斯是否创作了《皮肤变白的军人》和《狮鬃毛》持怀疑态度。约瑟夫·J.埃克里奇认为本篇中的福尔摩斯和其真实性格存在差异，“我相信，就算福尔摩斯接受（华生的）挑战，他也应该是以一种冷酷的、没有感性的语气叙述，而且应该发表在某个专业杂志上。”

盖文·布里德在《我亲爱的福尔摩斯》中指出，福尔摩斯在自己侦探生涯的晚期才动笔记录案子很不可思议。而且，如果福尔摩斯是这两篇故事的作者，写作风格也确实相差很大。福尔摩斯曾说华生总是从写故事的角度出发，“毁坏了这些典型案例的示范性”（《格兰其庄园》）。不过他并不认为除华生外有第三人伪称福尔摩斯创作了这篇故事。

D.马丁·达金认为，福尔摩斯的借口——想写一篇吸引读者的故事——是站不住脚的。他应该更愿意将自己对本案的分析收入《侦查艺术全书》。而且，如果福尔摩斯想执笔自述，那么他会选择比《皮肤变白的军人》和《狮鬃毛》更杰出的案件。从《“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和《马斯格雷夫礼典》可以看出福尔摩斯说故事的能力并不低。

那么谁写了这篇故事呢？布里德认为华生才是《皮肤变白的军人》和《狮鬃毛》的作者，同样也是以第三人称方式叙述的《王冠宝石案》的作者。O.F.格拉兹布鲁克认为《新探案》均出自福尔摩斯远房亲戚弗纳医生之手。B.迪恩·沃特曼认为《皮肤变白的军人》存在两种不同的文风，因此一部分是出自福尔摩斯之手，另一部分是出自阿瑟·柯南·道尔之手。

[62]这里指第二次布尔战争，发生于一八九九年十月十一日至一九○二年五月三十一日。

[63]关于这次结婚的对象并没有明确说明。华生本人也不曾提及这位妻子，读者知道她的存在完全是因为福尔摩斯在这里的顺口一提。大部分研究者认为这是华生在梅丽·摩斯坦之后的第二段婚姻。《空屋》中华生提到自己“居丧”，指的就是梅丽过世。还有些福学家认为华生的婚姻超过两次。例如，H.W.贝尔在《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中推断，一八九六年二月，华生并没有和福尔摩斯同住（《带面纱的房客》），这期间他肯定结婚了，因此本篇提到的是第三次结婚。特雷弗·H.哈尔在《华生医生的婚姻》中认为华生结了五次婚，《皮肤变白的军人》中是第五次结婚。卡梅伦·霍耶尔的说法更为夸张——华生至少结了八次婚。

华生对第二次婚姻保持沉默让很多福学家怀疑这次婚姻的真实性。他们甚至断言梅丽·摩斯坦并没有死，华生所说的“居丧（sad bereavement）”是指孩子身亡或太太病危（参见《空屋》相关注释）。他们还认为一八九四年之后，梅丽被送进疗养院，华生定期回去探望。而这里提到华生因为有了妻子而离开福尔摩斯指的是他的妻子从疗养院回来了，华生搬回家居住。朱恩·汤姆森并不赞同这些观点。她指出，因为缺少证据支撑这些理论，他们对华生沉默的解释并不令人满意。比如重病不可能被说成“居丧（sad bereavement）”，福尔摩斯也不会把梅丽称为“妻子（a wife）”。

那么这位妻子是谁呢？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都没有透露出足够的线索，因此有不少福学家将小说中的人物附会为华生的妻子。比如，S.C.罗伯茨推测这个妻子可能是《显贵的主顾》中的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故事中华生并没有见过他，但罗伯茨假想她从那次事件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之后，华生也许会去看望她，并在她父亲的支持下追求她。华生妻子的候选人还包括维奥莱特·亨特、弗朗西丝·卡法克斯等。J.N.威廉姆森甚至提出，华生在和梅丽·摩斯坦结婚之前就和艾琳·艾德勒有瓜葛，因此梅丽于一九○一年和华生离婚，而华生后来又和艾德勒结婚。

[64]《恐怖谷》中麦克唐纳警官拜访莫里亚蒂教授的时候，教授让光线照着警官的眼睛，而自己的脸则在暗处。在《第二块血迹》中，希尔达·崔洛尼·候普夫人拜访福尔摩斯的时候特别挑了一把背光的椅子，让阳光只能照到她的背部，“她不想让我们看清自己的面部表情。”

[65]成立于一七六一年的英国志愿骑兵队，目的是保卫本国安全，后被并入本土军队。布尔战争中，义勇军曾经参加英军作战。一九○一年更名为皇家义勇军团。

[66]英格兰一个郡，一九六五年大部分划入大伦敦。

[67]位于英格兰银行后面的一条街道，街上股票商云集。

[68]手稿原作“格拉尔德·埃姆斯沃斯”。

[69]英国军队的最高荣誉。一八五六年维多利亚女王应其夫阿尔伯特亲王之请而设置。第一批勋章颁赠于克里米亚战争期间。按照多年以来的传统，该勋章只颁发给那些“面对敌人时表现出卓越勇气”的人。

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外形为马耳他十字造型，正面图案中央是英王的圣爱德华王冠，王冠上方雄踞一头体态健硕的狮子，王冠下方是一条半圆形展开的飘带，上面写有箴言“以彰勇毅”。勋章的缎带是深红色。勋章背面是取得该项战功的时间和获奖人姓名、阶级以及所属团队。

[70]约翰内斯堡北方，建于一八五五年，在一八六○年成为德兰士瓦的首都，在一九一○年成为南非的首都。

[71]战斗发生于一九○○年六月十一日至十二日，英军占领比勒陀利亚之后攻击城外的布尔人部队。这次战斗布尔人最终撤退，并且生还者很少，不过双方都宣称自己获胜。

[72]南非的法定首都，在该国靠近大西洋的最西南端。建于一六五二年，起初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个供给站。

[73]英格兰中南部城市，临英吉利海峡中的一个海湾，面对怀特岛。长期以来都是重要港口。

[74]英格兰中南部城市，位于剑桥以西的乌斯河河畔。

[75]指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在位期间，即一五五八年至一六○三年间。

[76]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詹姆斯·M.多德拜访图克斯伯里老庄园是在星期一，第二天埃姆斯沃斯上校便让他离开。他一大早——即星期三——坐上火车，然后直接来到贝克街找福尔摩斯寻求帮助。原文中提到，多德一吃完饭便回房，他“打开窗帘朝园子望去，发现外面是一个晴朗之夜，半圆的月亮高悬在空中”。一九○三年一月有半圆月亮的星期一分别是一月五日和一月十九日，但是一月十九日月亮直到午夜才出现。因此多德拜访福尔摩斯的日子是一月七日（星期三），福尔摩斯接手案子是在下周初，可能是一月十二日（星期一）或者十三日（星期二）。

[77]《修道院学校》中的表述与此略有不同，“修道院（Abbey）”作“修道院（Priory）”，“格雷明斯特公爵”作“霍尔得芮斯公爵”，参见该篇。

[78]当时的苏丹是阿布杜勒哈米德二世（1842—1918）。因其兄穆拉德五世精神失常被废黜，于一八七六年即位，同年颁布第一部鄂图曼宪法，目的在于阻止外国干涉内政。一八七七年对俄战争失败后解散议会，翌年停止实行宪法。从此，他深居君士坦丁堡的伊尔迪兹宫，依靠秘密警察及严格的审查制度，维持四十年的统治。一九○八年爆发了青年土耳其党的武装革命，阿布杜勒哈米德在一九○九年被废黜，由弟弟继位，称穆罕默德五世。

一九○一年和一九○二年，土耳其侵犯英属亚丁（英国的殖民地及阿拉伯半岛南部的一个保护国，后成为也门的一部分），引起土耳其和也门之间关系高度紧张。福尔摩斯这里提到的案子或许与此有关。

[79]《斑点带子案》中提到福尔摩斯有一本案例簿。正典中其他篇目没有再提到这本日记。

[80]英格兰南部的一个郡，上文提到的贝德福德就是该郡的城市。

[81]伦敦于一八九七年有了第一部电话。一九○二年，国立电话公司在伦敦拥有两万五千部电话，邮局拥有五千五百部。而新苏格兰场直到一九○三年才有第一部电话，一九○六年大都会警察局下属所有分局才都拥有电话。不过，主要的地方警察局那时已经有电话了。

[82]布尔人讲荷兰语。

[83]麻风病是由麻风杆菌引起的一种慢性接触性传染病。主要侵犯人体皮肤和神经，如果不治疗可引起皮肤、神经、四肢和眼睛的进行性和永久性损害。一八七三年，挪威医生汉森发现了麻风杆菌，并确认是它导致了麻风病。他还说服政府应该将麻风病人隔离起来。麻风病自古是绝症，直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抗生素问世后，麻风病才可以治愈。

[84]弗雷德里克·斯雷·罗伯茨（1832—1914），第一代罗伯茨伯爵，英国著名的军事家，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最成功的指挥官当中的一个。先后参加了阿富汗战争，布尔战争，并曾经担任英国陆军总司令。

[85]世界上最权威、历史最悠久的综合性理论医学刊物，刊载各种类型的文章，如论文、短评、临床报告、书评、简讯等。

[86]又称干皮病，一种先天的，经常是遗传性的皮肤病，表现为皮肤干燥、变厚并出现鳞状屑片。但是，有不少福学家质疑詹姆斯爵士的权威性。莫里斯·坎贝尔医生认为可能是硬皮病。这是一种以局限性或弥漫性的皮肤增厚、纤维化为特征，可累及心、肺、肾、消化道等多个系统的自身免疫性疾病。硬皮病患者的皮肤会出现变硬、变厚和萎缩的改变。赫曼·比尔曼医生仔细研究了福尔摩斯的描述之后认为可能是白癜风。白癜风，又称白蚀症，是一种后天的慢性皮肤疾病。其主要症状是皮肤上出现形状不规则的浅色或白色斑驳。白癜风不传染，患者无身体不适或机能失常。

[87]手稿中是上校本人昏过去了。

[88]《王冠宝石案》一九二一年十月发表于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发表于美国《赫斯特国际杂志》。而在数月之前，一九二一年五月二日阿瑟·柯南·道尔的舞台剧《王冠钻石，或者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一夜》在布里斯托尔竞技场剧院开演，演出长达十八个月之久。这出舞台剧和《王冠宝石案》的故事情节十分相似。

[89]本篇是《最后致意》之后，第二篇以第三人称创作的作品。从发表顺序来看，《王冠宝石案》是紧接着《最后致意》发表的。大卫·齐泽尔指出，《王冠宝石案》篇幅短，句子也不复杂，像是一出剧本而不是短篇小说，因此很可能是有人——比如阿瑟·柯南·道尔——根据《王冠钻石》写出了《王冠宝石案》。

克里斯托弗·莫利认为是华生夫人执笔创作了本篇，这是她的处女作同时也是封笔作。但他认为华生夫人是梅丽·摩斯坦·华生，而不是《皮肤变白的军人》中提到的另一位华生夫人。O.F.格拉兹布鲁克认为《新探案》均出自福尔摩斯远房亲戚弗纳医生之手，G.B.牛顿则以小听差比利为作者。

盖文·布里德仍然认为《最后致意》和《王冠宝石案》出自华生之手。之所以使用第三人称是担心新妻子不赞成他继续写作。朱恩·汤姆森认为华生顾虑的是福尔摩斯而不是自己的妻子。约翰·哈尔觉得华生使用第三人称叙述是有必要的，当西尔维亚斯伯爵和塞姆·莫尔顿讨论他们的计划时，华生并不在现场——不过福尔摩斯在屋子里，案子结束了，他会告诉华生——因此有必要以第三人称叙述。

但是，D.马丁·达金不赞成华生说，因为其中有不少细节不协调（比如旁门等）。他认为华生记录了这个案子，但是不完整，有人发现了记录，于是添油加醋地写了出来。

[90]一九○三年七月二十七日至一九○六年三月五日，查尔斯·卓别林（1889—1977）在威廉·吉尔特的舞台剧《歇洛克·福尔摩斯》中扮演比利这个角色。

[91]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本案中华生不住在贝克街，而且开始行医，业务繁忙（福尔摩斯说：“你分明是个忙不过来的医生，每个小时都有人来找你看病。”）。华生提到《空屋》案，因此这是福尔摩斯归来之后的案子。本文中的听差比利并不是《恐怖谷》中的比利。这里的比利“年纪虽小却很聪明懂事”，《空屋》案又发生在他来之前，那么这可能是发生在一八九四年夏，即福尔摩斯回到伦敦和华生回到贝克街这期间吗？看起来也不大可能，因为：一、《王冠宝石案》没有列在一八九四年的重大案件中（参见《金边夹鼻眼镜》）。二、如果比利在《空屋》后很快就在贝克街寓所听差，那么其他故事也应该提到他。另外，可以看出比利跟福尔摩斯有一段时间了。他说：“我现在应该已经熟悉他的习惯了。”三、华生在贝克街的时候比利就在这儿了。华生对比利说：“你也没变。”四、华生离开贝克街有好几个月了，而且有段时间没有看到福尔摩斯了。因为他提到说比利“可以抵消一点这位著名侦探的阴沉身影所造成的孤寂感”。而且福尔摩斯问华生说：“你大概还不会讨厌我的烟斗和糟糕的烟草吧？”下文提到刑事调查部的尤格尔而不是葛金森或者雷斯垂德等人也说明本案是晚期的案子。福尔摩斯实际上在一九○三年九月之后就退休了。本篇可能发生在当年夏天（下文提到“今年天气够冷的”，应该只是玩笑话）。关于具体日期则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

[92]当时的首相是阿瑟·詹姆士·贝尔福，第一代贝尔福伯爵（1848—1930），英国保守党政治家，一九○二年至一九○五年出任首相。

[93]或译“内务大臣”，英国内政部的首脑，掌管英格兰和威尔士的内政、全英国的移民和公民事务。贝尔福任内的内政大臣是阿尔塔斯·阿克斯-道格拉斯，第一代克尔斯顿子爵（1851—1926）。

[94]应该是和皇室、政府之间有关的人物，比如雷金纳德·巴利奥尔·布雷特，第二代伊雪尔子爵（1852—1930），他充当爱德华七世和内阁之间联络官的角色。

[95]在舞台剧《王冠钻石》中“内格雷托·西尔维亚斯伯爵”变成了“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

[96]尤勒·马萨林枢机（1602—1661），又译马扎然，法国外交家、政治家，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时期的宰相（1643—1661）及枢机主教。

马萨林收藏了不少连国王都羡慕不已的美丽钻石。因为法王路易十四宣布，钻石是宝石之王，只有国王才有权佩戴，所以马萨林终生没有佩戴过钻石首饰。马萨林去世前，遗嘱将包括所谓的“马萨林十二钻石”（十二颗钻石的统称）和桑希钻石，连同其他几件心爱之物一起赠送路易十四，路易十四用十二钻石和桑希钻石一起装饰自己的王冠。法国大革命中，国民公会接管了十二钻石和其他王室珍宝，并将它列入拍卖之列，但并未成功，只好以相当低的价钱抵押给荷兰银行。直到拿破仑当上首席执政官，才把马萨林十二钻石赎回。而在他称帝之时，这一国宝出现在他的皇冠上，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一八三○年，马萨林十二钻石在一次展览会上同公众见面时神秘地不翼而飞。数十年后，它又神秘地出现在马德里。西班牙国王阿方索买下了这批钻石，遂成为西班牙王室的传世珍宝，直至今日。

不过根据彼得·博得的说法，马萨林钻石中并没有黄色钻石。而在舞台剧《王冠钻石》中福尔摩斯也不曾提到马萨林的名字，只是说这是一颗巨大的黄色王冠钻石，重七十七克拉。据此，博得认为这是一颗波斯的王冠钻石，一九○二年波斯君王来到英格兰时被偷。

[97]伦敦市区一条街道。

[98]虚构店名。名字取自少将卡斯米尔·卡特赖特·范·斯特劳本齐爵士（1865—1956），皇家炮兵部队总监察长（1917—1918）。

[99]参见《空屋》。

[100]原文为Grasp the nettle，直译为抓紧荨麻。这句话可能源自英国诗人、剧作家和随笔作家阿兰·希尔（1685—1750）的《苏格兰0边的诗》：“轻轻地抚摸荨麻，/它会刺得你疼痛/像个男人一样抓紧它吧/它便会像丝一样柔软。”

[101]舞台剧《王冠钻石》中，伯爵这个角色是莫兰上校，而莫兰上校是有名的射手，参见《空屋》。

[102]正典中唯一一次提及贝克街寓所有会客室。不少福学家质疑本篇的真实性，因此对本篇中几处奇怪的陈设和设施也持怀疑态度。

[103]正典中唯一一次提到起居室有旁门。

[104]《空屋》中福尔摩斯说蜡像是格勒诺布尔的奥斯卡·莫尼埃先生做的。

[105]一片狭窄的沿海地区，位于阿尔卑斯山脉与地中海之间，从法国东南部一直延伸到意大利西北部，里维埃拉在法国又被称为达祖角，是一处深受欢迎的旅游胜地。

[106]成立于一八六三年，是法国金融业巨头之一。

[107]王冠、王室珠宝一般保存在伦敦塔，白厅是英国政府部门所在地。

[108]扑克牌方块的标记即为钻石。

[109]暗示伯爵要上绞刑架。

[110]《诺伍德的建筑师》中福尔摩斯对华生说：“咱们得利用好现在这段时间。”《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福尔摩斯说：“过去和现在的事我都调查过了。可是一个人将来会怎么样，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带面纱的房客》中福尔摩斯又说：“命运真是难以捉摸啊。”贺拉斯的诗中也说：“尽情享受当前，未来世事难料。”

[111]这是德裔法国作曲家雅克·奥芬巴赫（1819—1880）的歌剧《霍夫曼的故事》中第二幕的一段著名女声二重唱，歌曲以八分之六拍的节奏描绘了威尼斯河上迷人的夜景。

[112]本杰明·格罗斯拜恩指出，《霍夫曼船歌》不可能是幽怨连绵的。

[113]杜莎夫人（1761—1850），法国杰出艺术家，以制作蜡像而闻名。一八三五年她七十四岁高龄时，在伦敦贝克待建立了第一个永久性展览。

[114]早在十六世纪，钻石交易就引进了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四百年来，阿姆斯特丹一直是全球的钻石重镇之一，阿姆斯特丹钻石切工早已变成完美切割与高品质钻石的代名词。许多著名的钻石都在阿姆斯特丹切割、琢磨，例如有史以来最大的钻石库利南，以及一八五二年镶上英国王冠的光之山钻石。

[115]正典中唯一一次提到贝克街寓所有电铃。

[116]一八七七年，爱迪生在研究简单的自动电报中继装置过程中，意外地制造出了电唱机，并于当年十二月发表并申请专利，这也是人类史上第一部留声机。一八八八年，德国人艾米利·伯林纳使用扁圆形涂蜡锌版作为播放和录音的媒体，同时也可制成母版复制，大大增加了唱片商业化量产的可能性，这即是今日圆形唱片的始祖。一八九三年，扁圆形唱片开始成批生产。

安东尼·布彻指出，唱片公司出品的《霍夫曼船歌》不可能只有小提琴演奏，因此这可能是福尔摩斯自己灌录的唱片。

[117]A·G.库珀在《福尔摩斯式的幽默》中指出福尔摩斯在正典中笑的次数达到二百九十二次。查尔斯·E.劳特巴赫和爱德华·S.劳特巴赫则在《很少笑的人》中统计出福尔摩斯表现出高兴多达三百一十六次，包括：微笑一百零三次、大笑六十五次、开玩笑五十八次、吃吃地笑三十一次、会心一笑十次、被逗乐九次、高兴七次、喜悦七次、眼睛闪光七次、其他十九次。

[118]《三角墙山庄》于一九二六年十月发表于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八日发表于美国《自由》。

[119]大伦敦东北部一处建于一五七一年的主要住宅区。

[120]原文为Holborn Bar，可能是“荷尔本围挡（Holborn Bars）”，那是一处石头围栏，位于伦敦内城边格雷客栈路和荷尔本市场交界处。

[121]英国中部、伦敦西北方城市。

[122]伯明翰市中心一处大型户外场所。

[123]有福学家批评福尔摩斯对待迪克西有种族主义之嫌。不过，从他对另外两人——格兰特·芒罗的继女（《黄面人》）和道拉特·芮斯（《三个大学生》）——的态度对比可知，这并非他一贯的态度。朱恩·汤姆森提出，维多利亚时代这种轻微的歧视是很普遍的，许多人都认为有色人种受教育程度低下。不过，斯蒂夫·迪克西是个完全不讨人喜欢的人物。汤姆森举了其他例子，如《雷神桥之谜》中的奈尔·吉布森、《斑点带子案》中的罗伊洛特医生，福尔摩斯对他们的态度都不好，而他们都是白人。福尔摩斯此处的行动和人种无关。

[124]位于哈罗北部。

[125]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比如文化专员、商务专员等。有些国家将专员作为间谍的掩护身份，不过并无证据显示道格拉斯·麦伯利从事间谍活动。

[126]一种含樟脑的内服鸦片酊剂，具有镇痛止咳、止泻、麻醉解痉等疗效，临床应用甚广。福尔摩斯可能指苏珊有哮喘病，如果她以后还想在背后偷听谈话又不被发觉，那么最好服药治好哮喘病。

[127]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本篇发生的第一天不可能是星期天（麦伯利太太信上的邮戳是上午十点）、星期三（“三天之前我遇到了一个自称是房地产商人的来访者”）、星期一（“昨天这个人把写好的合同带来了。”）、星期六（苏珊说：“我会叫人明天来取我的箱子。”）。道格拉斯·麦伯利的遗物是上一周送到麦伯利太太这里的，苏珊肯定立刻通知了她的同伙。巴林-古尔德推测自称房地产商人的人来访的日子就是遗物送达的当天。来访的日子是三天前，而遗物送达又是上一周，因此本篇发生的日子是星期二。

[128]一八六一年，英国成立邮政储蓄银行。最早的储蓄银行是一八一○年苏格兰建立的储蓄银行。当时设立储蓄银行的宗旨是收集低收入者的储蓄，集中起来转存到合股银行，赚取利息后再按存款多少分配给小储蓄者。一八一七年英国颁布储蓄银行法，从而奠定了现有形式储蓄银行的基础。邮政储蓄也是出于这一目的建立的。到一八八三年的时候，储户总量超过二百八十万户，平均存款额十四英镑。到一九○一年，储户总量更是超过七百六十万户。

[129]现代学者为第一部莎士比亚剧本合集命名的名字，其实际名称为《威廉·莎士比亚先生的喜剧、历史剧和悲剧》。作品集以对开本（由对折的纸组成的最大型的书或手稿）形式印刷，共包括莎士比亚三十六部作品，由莎士比亚在国王剧团的同事约翰·赫明斯和亨利·康德尔于一六二三年出版。尽管莎士比亚的十八部剧本已经在一六二三年之前以四开本形式发行，“第一对开本”却为莎士比亚大约二十部剧本提供了仅有的可靠来源。除了《两位贵族亲戚》和《泰尔亲王佩力克尔斯》之外，对开本中包括了普遍认为属于莎士比亚的作品。“第一对开本”的实际印刷很可能是在一六二一年四月到十月期间，然后由于其他工作的原因而停顿，之后从一六二二年秋天进行到次年秋天，从一六二三年底开始销售。“第一对开本”最初的价格为一英镑。这本书收藏价值极高。二○○一年一次拍卖的成交价高达六百一十六点六万美元。二○○六年拍卖价格为二百八十万英镑。

[130]德比是英国著名的瓷都。一七五五年，英国国王乔治三世授予公司一项极大的荣誉，准许其在标志上使用“王冠”字样。一八九○年，维多利亚女王特许公司以“皇家”冠名，从此公司沿用了这个独特的名称：“皇家王冠德比瓷”。

[131]伦敦有几本每年发行的住宅和商业名录，比如邮局的名录，以及科里公司发行的商业名录。

[132]瑞士中部的一座城市，位于群山环抱的且形状不规则的卢塞恩湖的北岸。

[133]这里有些奇怪。“米兰”的拼法是意大利文（“Milano”），“卢塞恩（Lucerne）”的拼法既不是意大利文（Lucerna）也不是德文（Luzern，卢塞恩说德语）而是法文。可能从米兰到卢塞恩之间经过了一处法国中转点。

[134]原文为Langdale Pike，兰代尔山（Langdale Pikes）是原威斯特摩兰郡内的两座山之一。

[135]可能是怀特俱乐部，位于圣詹姆斯大街三十七和三十八号，以其凸肚窗闻名。窗户建于一八一一年，对着入口的台阶。这条街上还有其他几家俱乐部，比如五十七号的新大学俱乐部和二十八号的布德尔俱乐部。

[136]《旧约·以赛亚书》第三十六章：“看哪，你所倚靠的埃及，是那压伤的苇杖，人若靠这杖，就必刺透他的手。埃及王法老向一切倚靠他的人，也是这样。”

[137]H.W.贝尔指出，这里提到天竺葵极为重要，因为在英格兰南部直到五月中旬之后才会栽培天竺葵。而肺炎在春天流行，也印证了这个推理。

[138]检查是否留有脚印之类的痕迹。

[139]正典中唯一一次没有指明与福尔摩斯合作的警官的名字。

[140]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红圈会》（发生在一九○二年）中我们看到指纹系统已经引入苏格兰场。《三角墙山庄》应该不会在这之前。华生提到“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最近活动的方向是什么。”又说“次日清早我又到了福尔摩斯的房间”。因此华生那时并不住在贝克街。这桩案子应该发生在一九○二年九月（《显贵的主顾》、《红圈会》）至一九○三年夏（《马萨林钻石案》）之间。本篇发生的时间则是一九○三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二），结束于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141]葡萄牙著名的旅游胜地、大西洋中美丽的海岛，位于葡萄牙大陆西南八百六十九公里的洋面上。马德拉岛是由火山爆发形成的，四周海崖高耸，群山环抱，这里的杰朗角还是世界上著名的海崖。

[142]位于伦敦西区，牛津街以南。

[143]克里斯托弗·雷德蒙指出，在福尔摩斯事业的后期出现了不少拉丁美女，比如《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的贝丽尔·加西亚、《雷神桥之谜》中的玛丽亚·平托、《红圈会》中的埃米莉亚·卢卡、《吸血鬼》中的弗格森夫人。其实，就算在二十世纪，英国人对于外国人（不在英国出生的人）仍然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144]指十五世纪至十七世纪间，抵达并征服美洲新大陆和亚洲太平洋等地区的西班牙军人、探险家。

[145]既可以指巴西的一个州，也可以指该州的首府（作为首府也称“累西腓”）。位于巴西东北部，濒临大西洋，在纳塔尔南面。发现巴西不久之后，为了开发这个大的殖民地，葡萄牙于一五三四年在巴西沿海建立了十多个州，伯南布哥就是其中之一，后来成为了巴西唯一繁荣的地区。一六三○年，伯南布哥被荷兰占领，荷兰的开发政策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该地区的经济发展。一六五四年，葡荷之战后，荷兰屈服，这个殖民地被放弃，重新由葡萄牙占领，一八九一年成为巴西共和国的一个州。伯南布哥并不是西班牙殖民地，因此福尔摩斯所说的“纯西班牙血统”有些疑问。

[146]原文为belle dame sans merci，出自约翰·济慈（1795—1821）的诗《无情的妖女》（La Belle Dame sans Merci,1819）。济慈是英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无情的妖女》原典出自一首古老的法国宫廷诗，作者是阿兰·夏尔蒂埃。诗文见本篇福迷笔记。

[147]虚构的爵位。洛蒙湖是苏格兰最大湖泊。

[148]有的版本作“高估”，《海滨杂志》作“低估”。

[149]克里斯托弗·雷德蒙猜测道格拉斯·麦伯利文稿的其他部分可能用笔更加露骨。在维多利亚晚期色情文学不仅数量多而且读者广泛，麦伯利为了报复而创作这样的作品并不奇怪。不过就算麦伯利的书并非一部色情文学，伊莎多拉·克莱因同样也会尽一切手段不让它出版，免得出现不可预计的麻烦。

[150]大卫·盖勒斯坦因认为伊莎多拉·克莱因的钱并不会全部转入麦伯利太太的账户。麦伯利太太并没有告诉福尔摩斯自己会支付报酬，福尔摩斯可能会从中拿出一部分款项作为自己的报酬。

[151]D.马丁·达金认为本篇并非出自华生之手。他指出，这篇故事的情节充满幻想元素，有人会叫兰代尔·派克这样的名字吗？而最主要的是本文中福尔摩斯的形象相当差。还不曾出现过哪个故事如此毫无张力，到最后福尔摩斯告诉伊莎多拉·克莱因无需担心自己的命运发生变化，只要支付五千英镑完事。他对苏珊所说的话以及对待迪克西的态度也很差。福尔摩斯是一个绅士，绅士不应该有种族主义倾向。当然，达金的观点属于少数派，大部分福学家认为本篇属于正典。

[152]本书采用的是查良铮的译本。

[153]《吸血鬼》一九二四年一月发表于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四年一月发表于美国《赫斯特国际杂志》。

[154]《王冠宝石案》中写道：“福尔摩斯从来不会放声大笑，这次却是他的老朋友华生记忆中几乎近于大笑的一次。”显然那篇叙述有误。详细讨论参见《王冠宝石案》相关注释。

[155]位于伦敦城区，切普赛街以北，原来是犹太难民聚居地。一二九○年爱德华一世要求犹太人离开，大约一万五千名犹太人被驱逐出伦敦，老犹太街的房子收归王室所有。

[156]J.W.瑟德曼认为信中言辞似乎并不是出自该公司合伙人之手，可能E.J.C只是一个办事员。谁会用这样一种正常的态度来对待弗格森先生的问题呢，而且语气又如此正式？

[157]理查德·W.克拉克找到了这艘“马蒂尔达·布里格斯”船，它属于东方贸易公司，总部设在中国上海。爱德华·W.史密斯则把它与著名的幽灵船“玛丽·赛勒斯特”联系在一起。一八七二年十一月五日，在船长本杰明·布里格斯的命令下，装载工业酒精的玛丽·赛勒斯特号从纽约史泰登岛起航，准备前往意大利的热那亚。除了船长和七名船员以外，还搭载了两名乘客：船长的妻子莎拉·布里格斯和两岁的女儿索菲亚·马蒂尔达·布里格斯，一共有十个人。一八七二年十二月四日，德·格瑞第亚号在大西洋上发现玛丽·赛勒斯特号全速朝向直布罗陀海峡航行，而且船上没有任何人。对这些船员的下落衍生出许多猜测，包括酒精中毒与海底地震等推测。玛丽·赛勒斯特号经常被认为是幽灵船的原型。

[158]可能是指大竹鼠，主要分布在中国云南南部及缅甸、泰国、越南、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等热带地区。大竹鼠成年体长约四十厘米，个头大的大竹鼠的体重可达两公斤，眼小耳短毛疏，尾部无毛，以吃竹根和竹笋为主，也吃植物的根茎果实。关于对“马蒂尔达·布里格斯案件”的猜测参见《临终的侦探》相关注释。

[159]“吸血鬼”英文为“vampire”。

[160]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吸血鬼》不可能早于一八九四年十一月，也不可能迟于一八九九年十一月。因为：一、福尔摩斯谈到了华生记下《“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这篇小说发表于一八九三年四月。二、下文提到华生曾经是布莱克希斯橄榄球队的队员，而弗格森当时是李奇蒙队的中卫。华生一八七八年获得医学学位，因此可能出生于一八五二年。弗格森结了两次婚，和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儿子已经十五岁，五年前娶了第二任妻子。《吸血鬼》发生时他不可能小于四十岁，很可能已经过了四十岁。三、小听差比利一九○○年十月开始在贝克街寓所听差（参见《雷神桥之谜》），而《吸血鬼》发生时贝克街并没有听差。福尔摩斯对华生说：“请你去拍一封电报。”进一步推论可知，这一年不可能是一八九四年，因为《金边夹鼻眼镜》中并没有在一八九四年的重要案件名单中提到《吸血鬼》。一八九五年也不可能，因为这年十一月十八日至二十日福尔摩斯呆在家里（《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一八九七年同样不可能。莫里森，莫里森-道得公司的公函是在十一月十九日（应该是当天收到信），福尔摩斯回复是十一月二十一日，而一八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是星期天。一八九八年和一八九九年也不可能。一八九八年十一月二十日是星期天。一八九九年十一月十九日是星期天。因此本篇发生时间是一八九七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至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161]一般来说，这条应该归到字母“L”下。

[162]全世界六千种蜥蜴中，只有两种已知的有毒蜥蜴，隶属于毒蜥科，即钝尾毒蜥（分布于美国西南部至墨西哥西北部）和珠毒蜥（分布于墨西哥至危地马拉太平洋沿岸）。与毒蛇不同，毒蜥的毒牙不是在上颌而是在下颌。珠毒蜥体长可达一米，生活在热带落叶林或灌丛地带。钝尾毒蜥体型几乎要小一半，生活在荒漠和干旱草原。毒蜥都是行动缓慢的肉食动物，主要进食洞穴中的幼鼠，也吃鸟蛋等其他多种食物。

[163]哈默史密斯位于泰晤士河北岸。有福学家认为这可能和哈默史密斯音乐剧剧院有关，这家剧院一八九五年开张，而熟悉音乐的福尔摩斯对此自然不陌生。霍华德·拉奇曼认为“奇迹”可能指维格尔公司生产的机器马。这是一种模仿骑马的体育器材，可以用来在家中练习骑马。

[164]罗马尼亚中西部地区。中世纪时特兰西瓦尼亚曾是一个公国，也曾成为匈牙利王国的领土。在土耳其攻占布达佩斯后，它成为匈牙利贵族的避难所，抗拒土耳其文化入侵。一战后，因一九二○年签订的特里亚农条约，成为了罗马尼亚一部份。

英国作家布拉姆·斯托克的经典吸血鬼小说《德拉库拉》的人物原型是十五世纪瓦拉几亚大公弗拉德三世。他统率着瓦拉几亚、特兰西瓦尼亚联军抵抗奥斯曼土耳其的入侵，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是罗马尼亚、甚至整个基督教世界的民族英雄。但是此人用来对付战犯和囚徒的方法极其残暴——把人钉在尖木桩上，任其哀嚎而死。这可能是他用来震慑敌军的一种手段，但似乎有滥用的趋向，久而久之他就得了“穿刺公”的外号。由于《德拉库拉》一书中提到了“特兰西瓦尼亚山中的城堡是德拉库拉伯爵的居所”，后来的吸血鬼小说或多或少都把特兰西瓦尼亚扯进来以壮声势。

[165]吸血鬼，又名吸血僵尸，传说中永生不老的超自然不死生物，据说是复活的尸体，夜间会醒来并离开坟墓去吸睡眠者的血。十四世纪时，吸血鬼迷信真正形成了风气，其主要流传地在欧洲中部的东普鲁士、西里西亚和波希米亚范围内。关于吸血鬼传说的起源是因为当时欧洲瘟疫流行，这种致死的传染病使人们以恐惧的心理将病者在尚未确定生死前就仓促掩埋。这些人临终时痛苦地想挣扎出来，在其过程中肢体流血残损，所以能往往看见所谓的尸体活动、流血甚至自我吞食。这种传说在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欧洲，借助人们的恐慌心理而快速传播蔓延开来。

一般认为，白天吸血鬼往往在棺材或坟墓里休憩，以尸体方式存在，只有在阳光消失后才活动。要想将吸血鬼杀死，要用银做的子弹射击其心脏、或将其头砍掉、或将其心脏取出、或在心脏处钉上白荆棘的木桩（俄国为白杨木），以及令其照射到阳光等。在英国作家布拉姆·斯托克的小说《德拉库拉》中，范海辛教授向主人公乔纳森·哈克描述了杀死吸血鬼德拉库拉伯爵的方法：“首先我们要打开棺木，然后把一块尖木钉进他的心脏里，最后把头切下来……”

[166]指的是巴托里伯爵夫人（1560—1614），那达斯迪伯爵的遗孀。由于伯爵常年在外征战，伯爵夫人无聊之间，在仆人托尔科的怂恿下，学习妖术。伯爵去世之后她更加肆无忌惮，经常挟持附近村庄里的少女，并加以折磨。据相关编年史记载，伯爵夫人在喝受害者的血时非常快乐，甚至把血装满浴盆用来沐浴，使自己永葆青春。其奶妈尤奥、管家乌依瓦里和女巫达尔维拉亦参与此事。一六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她的表兄图尔索伯爵率兵攻克城堡救出一些受害者，伯爵夫人被判终生监禁，共犯一律处以极刑。

[167]这里的“代理行”和下文的“侦探社”（“我们不能让他认为这是一家缺乏智力的侦探社”）原文均作“Agency”。盖文·布里德在《我亲爱的福尔摩斯》中指出《吸血鬼》最让人感兴趣的地方就是两处“Agency”，而且首字母都采用大写（表示专有名词，不过有的美国版本是小写）。其他地方再没有出现这样的提法。

[168]布莱克希斯是一家业余橄榄球俱乐部，一八五八年成立。李奇蒙是伦敦市郊的一家俱乐部，成立于一八六一年。一八七一年，这些俱乐部组建了橄榄球联合会。弗瑞德里克·拜伦-布朗认为华生可能是前锋。但是，华生是否曾是橄榄球队队员存在着不少争议。参见《失踪的中卫》。

[169]“罗伯特”的昵称。

[170]位于李奇蒙，靠近克佑区皇家植物园。一八六六年，板球俱乐部将场地租借给李奇蒙足球俱乐部（即橄榄球俱乐部）在冬天使用。

[171]并没有这班车。不过一点四十五分有班车从维多利亚车站开往霍尔舍姆。

[172]指都铎王朝，英格兰统治王朝（1485—1603），包括亨利七世及其后代亨利八世、爱德华六世、玛丽一世和伊丽莎白一世。这个时代烟囱的特征是外形巨大，常会高过装饰性的烟囱管帽。

[173]原文为rebus，指以图画来表示部分音节或字面意思的猜谜游戏。比如英国康格尔顿（Congleton）市徽有一只康吉鳗（Conger eel）、一只狮子（拉丁文为leo）和一个木桶（tun），三者合起来“conger leo tun”便令人联想起该市的名称“Congleton”。这里是指房屋的原主人姓“奇斯曼”（cheeseman：cheese，奶酪；man，男人）。

[174]一种矮小体形至中等体形的狗，通常有下垂的耳朵，短足，光滑且呈波浪状的皮毛。

[175]斯图亚特·帕默尔指出，任何一种獚犬的尾巴都要比身体短三至四英寸。

[176]原文为a weak spine，海伦·辛普森指出，华生使用的字眼很令人疑惑，这里的症状应该是共济失调。

[177]指英王爱德华一世的王后埃莉诺（1246—1290）。她是卡斯蒂利亚王国的公主，八岁就嫁给了还是王储的爱德华一世。他们非常恩爱，传说中，当埃莉诺陪同爱德华参加第八次十字军东征的时候，曾经亲口吸出丈夫伤口的毒，救了丈夫一命。

[178]一种黑色的树脂提取物，可以从几种热带美洲的森林植物中获取，尤指从南美洲的防己藤或乌贼属的某些种类中提取的毒药，常被某些印第安族涂抹在箭矢上。

[179]福学家对此观点不一。箭毒主要作用于神经，因此首先的症状是面部痉挛，接下来会出现脖子、胸部、肢体的症状。卡尔罗腿部的瘫痪似乎与此不符。斯图亚特·帕尔默指出，箭毒要么在几分钟内致命，要么就没有症状，这里使用的毒药可能不是箭毒，而是某种茄属植物的毒汁，比如见血封喉（从产于非洲和亚洲热带地区的一种长绿乔木中提取的乳液，被用来作为箭矢上涂抹的毒药），或是红水蛭分泌的毒素（《金边夹鼻眼镜》中提到过红水蛭案件）。

埃莉诺·S.科尔也认为卡尔罗会立刻死亡。福尔摩斯自己也说“如果婴儿被这种蘸了箭毒或类似毒药的箭扎伤，不立刻把毒吸吮出来是会致命的”，对狗来说也一样，而且狗的体重更轻（毒药剂量往往和对象的体重有关）。对于卡尔罗奇迹般的存活，科尔认为杰克可能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残忍，所以吸出了一些伤口上的毒，这样狗才没有死掉，不过还是精神不振。

F.A.爱伦认为，杰克用箭尖戳了卡尔罗的背部，虽然有少量毒素进入狗的体内，可是狗的症状并不是毒素导致的，而是伤口感染导致没有力气。乔治·B.科勒赞同卡尔罗摄入的毒素没有达到致命的剂量，而且认为症状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就会逐渐消失，因此兽医诊断成脑脊髓膜炎并不错，福尔摩斯的推理不过是侥幸罢了。

[180]《三个同姓人》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五日发表于美国《科利尔周刊》。一九二五年一月发表于英国《海滨杂志》。

[181]《金边夹鼻眼镜》中华生称福尔摩斯由于追踪并逮捕了布洛瓦街的杀人犯贺芮特，曾得到法国总统的亲笔感谢信和法国的军团荣誉勋章；这使得福尔摩斯拒绝爵士封号显得颇为奇怪。特雷弗·H.哈尔猜测福尔摩斯接受军团荣誉勋章可能是因为祖母的缘故，他的祖母是法国画家威尔奈的妹妹。威廉·S.巴林-古尔德猜测，可能因为爱德华七世就是《波希米亚丑闻》中的国王，因此福尔摩斯不愿意接受他的敕封。

关于敕封，有福学家认为这里是指爱德华七世加冕礼（发生于一九○二年六月）上的封爵仪式。阿瑟·柯南·道尔也是在这次典礼上受封爵士的。玛塞拉·福尔摩斯在《歇洛克·福尔摩斯和首相》中指出，一九○二年七月索尔兹伯里勋爵卸任首相，即将卸任的首相常常会为好友和支持者谋求爵位。可能作为《第二块血迹》中出色完成任务的报答，索尔兹伯里勋爵为福尔摩斯争取到了受封爵位的机会。

[182]即第二次布尔战争。一八九九年十月十一日至一九○二年五月三十一日，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自由邦之间的战争，最后以布尔人接受英国的十二条合约结束。

[183]堪萨斯州并没有这个地名，不过在阿拉巴马州和印第安那州分别有一处穆尔维尔。

[184]到一九○年六月，有好几位插画家画过福尔摩斯的肖像画。D.H.福斯顿、查尔斯·道尔、乔治·哈钦森为《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绘制插画。西德尼·佩吉特为《海滨杂志》绘制插画。在美国，W.H.海德绘制了不少福尔摩斯插画。

[185]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加里德布（1757—1804），美国金融家、军官、政治家，开国元勋之一，曾任美国财政部长。

[186]芝加哥是当时重要的小麦交易场所。美国作家弗兰克·诺里斯（1870—1902）在没有完成的巨著《小麦史诗》（The Wheat）三部曲第二部《陷阱》（The Pit,1903）中着力描写了芝加哥的小麦市场。作者在写《陷阱》的同时，发表了一个短篇《小麦交易》（1902），把农民破产、工人的困苦和小麦投机联系起来描写，反映出了作者对社会问题敏锐的观察力。

[187]美国衣阿华州中部城市，位于得梅因西北偏北的得梅因河附近。距离阿肯色河大约五百公里。

[188]美国密西西比河的主要支流之一，流经科罗拉多州、堪萨斯州、俄克拉何马州和阿肯色州，全长一四六九公里。

[189]堪萨斯州首府。

[190]当时伦敦有两本电话簿，即国家电话公司电话簿（一九○二年时拥有两万五千部电话）和邮局电话簿（一九二○年时有五千五百部电话）。

[191]许多福学家认为福尔摩斯此处虚构的名字和《工程师大拇指案》中的“莱桑德·斯塔克”颇为类似。另外也可能取自利安德·斯塔尔·詹森（1853—1917），英属开普殖民地总理塞西尔·罗得斯的好友，詹森远征的领导者。一八九○年托皮卡市长是罗斯威尔·F.考夫兰。

[192]这里有误，上文提到本篇发生在六月。

[193]直到十八世纪，泰伯恩都是作为公开的刑场，位于艾奇沃路和牛津街交汇处，现在在海德公园内。

[194]指从一七一四年到一八三○年统治英国的四位乔治国王。

[195]大约十二万至三万年前冰河时期居住在欧洲及西亚的人种，性格温驯。尼安德特人的遗迹最早于一八五六年在德国的尼安德河谷发现。

[196]人属当中一个已灭绝的物种，生活在距今五十万年至四十万年之间，是迄今为止在欧洲发现的最早的猿人。最早发现的海德堡人遗骸是一副下颚，是在一九○七年出土于德国海德堡附近的毛尔地区。

[197]智人（其中包括所有现代人）中的一支，生存在旧石器时代晚期，距今三点五至一万年。最早是一八六八年三月由地质学家路易·拉尔泰在法国多尔多涅省埃齐耶的克罗马农石窟里发现。

[198]位于意大利西西里岛上的一座沿海古城，公元前七三四年由古希腊科林斯的殖民者建立。它很快就成为地中海的一个重要城市，那时建成的阿波罗神庙和雅典娜神庙（后来改造成大教堂）至今还存在。前四七四年锡拉丘兹甚至战胜了意大利半岛上的伊特鲁里亚人。希腊时期锡拉丘兹曾一度达到了与雅典齐名的文化顶点。前二一二年与迦太基古城一起被罗马人征服。

[199]这里所说的“亚历山大”含义不明。可能是指亚历山大大帝的城池。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公元前323）是马其顿王国国王。他维持了以马其顿领导的统一希腊诸城邦，并征服了波斯和其他亚西亚王国，直至印度的边界。他用十三年时间征服了当时欧洲视角的“已知世界”，被认为是历史上重要的军事家。根据A.卡森·辛普森的说法，这里可能指亚历山大大帝属下的罗马城，此地铸造了许多图案精美的钱币。也可能指埃及的亚历山大城（也称亚历山大港）。它按其奠基人亚历山大大帝命名，最初是托勒密王朝的首都，很快就成为了古希腊文化中最大的城市，在西方古代史中其规模和财富仅次于罗马。但是，亚历山大城的钱币主要以数量、品种多著称，艺术性方面并不算上品。

[200]两大著名的拍卖行，均位于伦敦，以画作和瓷器拍卖著称。

[201]汉斯·斯隆爵士（Hans Sloane,1660—1753），英国著名收藏家。一七五三年他去世后遗留下来的个人藏品多达一千七百件，还有大量植物标本和书籍、手稿。根据他的遗嘱，所有藏品都捐赠给了国家。这些藏品最后交给英国国会，在通过公众募款筹集资金后，最终于一七五九年一月十五日在伦敦市区附近的蒙塔古大楼成立了大英博物馆。

[202]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上文提到约翰·加里德布拜访福尔摩斯的日子是一九○二年六月底。他告诉福尔摩斯：“两天之前我找到他，向他说明了情况。”当天晚上，内森说：“约翰是星期二来找我的。”因此本篇发生的时间是一九○二年六月二十六日（星期四），结束于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203]上文福尔摩斯叮嘱内森·加里德布“不用对美国律师讲”，而此处他听说加里德布已经告诉了律师并不感到惊讶。D.马丁·达金好奇地提出疑问，福尔摩斯是否已经料定这个加里德布是个不可救药的傻瓜。这或许解释了为何福尔摩斯不告诉他真相，任由其去伯明翰。

[204]大不列颠和爱尔兰的女王（1702—1714），斯图亚特王朝最后一代君主。安妮女王时代在乔治王时代之前。安妮女王时代的建筑特征是优雅朴素，大量使用红砖。上文提到屋子是青砖墙，因此安妮女王时期的可能性不大。

[205]原文为plough，英国拼法应该是“plow”。

[206]新门监狱是伦敦著名监狱，位于新门街和老贝利街拐角。那里曾是伦敦城墙的一处城门，十二世纪建成监狱，一七七七年被毁，后多次重建并扩建。一九○二年监狱关闭，一九○四年被推倒。如今那里是中央刑事法庭所在地。《新门监狱大事记》是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颇受欢迎的一系列出版物的统称，其内容都是新门监狱内被关押犯人的事迹。最初是每月行刑公报，由新门监狱典狱长发布，后来不少出版商以此为名出版类似罪犯传记的小册子。一七七四年出现了五卷本，号称定本《新门监狱大事记》。

[207]《海滨杂志》作“普莱斯伯利”。这是《爬行人》中教授的姓氏。

[208]盖瑞·詹姆斯在《福尔摩斯的枪》中认为，福尔摩斯的枪是威伯利为大都会警察制造的左轮手枪，在当时来说算是一种便携手枪。H.T.韦伯斯特认为本篇中福尔摩斯带的是比较大的柯尔特点四五手枪或其他类似的美国制手枪。

[209]盖文·布里德在《我亲爱的福尔摩斯》中指出，这件事有些蹊跷，整个犯罪经过看起来确实有小聪明，但这个罪犯看起来并不像是能想出这种诡计的人。应该是伊万斯找了个帮手，从他那里获得了这个点子。这个幕后的人非常小心谨慎，伊万斯被抓之后他就逃之夭夭了。有种理论说，同一个罪犯的手法每次都很类似，而《三个同姓人》的手法很容易让人想起《红发会》。那个案子的首脑是约翰·克莱，曾经在伊顿和牛津上学，祖上是王室贵族。其实《三个同姓人》和《证券经纪商的书记员》也有些类似。还有种说法认为伊万斯读过《冒险史》和《回忆录》。

[210]伊万斯是如何拿到或者复制钥匙的呢？

[211]T.S.布莱克尼将福尔摩斯同威灵顿公爵做了一番对比。威灵顿公爵，名为阿瑟·韦尔斯利（1769—1852），绰号铁公爵，盎格鲁-爱尔兰裔英国军人和政治家，被公认为十九世纪上半叶最具影响力的军事和政治人物之一。他最初以少尉军阶加入英国陆军，很快就凭借在拿破仑战争中的出色表现而连获晋升，最终更成为了英国陆军元帅。福尔摩斯和威灵顿公爵均外表冷酷，但偶尔也会流露出情感。他们都将感情深埋在心中。他们都爱好音乐，而音乐是所有艺术中最富情感的一种。他们都喜欢和小孩子待在一起，因为孩子能看透虚假的面具。

虽然D.马丁·达金推测《新探案》中不少篇目并非出自华生之手，但他认为《三个同姓人》的确是华生所写，因为华生受伤这段所表现出的福尔摩斯的真情是他人写不出来的。

[212]位于伦敦兰贝斯区内。

[213]刑事调查部的警官们竟然始终没有发现普莱斯考特藏在自家地板下的印钞机？

[214]可能源自托马斯·卡莱尔的一段逸闻。卡莱尔在辞退一名他不满意的女仆时说：“魔鬼又回去了，再也不可能放回来。”

[215]《雷神桥之谜》一九二二年二月和三月发表于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二年二月和三月发表于美国《赫斯特国际杂志》。手稿中标题更改多次，包括“（锡质小）盒子”、“第二块碎片”、“罗什梅瑞桥之谜”，最后改为“雷神之桥之谜（The Problem of Thor's Bridge）”，发表时变成“雷神桥之谜”。Thor，索尔，也译为“托尔”，是古北欧神话中负责掌管战争与农业的神。北欧人相传每当雷雨交加时，就是索尔乘坐马车出来巡视，因此称呼索尔为“雷神”。

[216]Cox & Co.，二战期间被毁。

[217]华生的中间名字首字母“H”仅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血字的研究》标题页，第二次是《修道院学校》地形图署名（出现于一九○四年二月《海滨杂志》），第三次就是这里。多萝西·L.塞耶斯在其经典福学文章《华生医生的教名》中认为“H”指“Hamish”，在苏格兰语中等同“James（詹姆斯）”，因此在《歪唇男人》中华生太太叫丈夫“詹姆斯”。也有福学家认为应该是“Henry（亨利）”，取自约翰·亨利·纽曼牧师（1801—1890）。其他说法包括“Hampton（汉普顿）”、“Harrington（哈林顿）”、“Hector（赫托克）”、“Horatio（霍雷肖）”等。甚至有人提出“H”代表“Holmes（福尔摩斯）”。

[218]根据《血字的研究》中华生的说法，他曾经在伯克郡旅和诺桑伯兰第五燧发枪团服役，这两支都是英军调往印度的部队。实际上华生从来没有隶属过印度部队。所谓印度部队是指印度本地独立于英国军队之外的军事力量。

[219]有可能暗指本杰明·巴瑟斯特爵士（1784—？）失踪案。一八○九年，本杰明·巴瑟斯特爵士代表英国出使奥匈帝国的维也纳，协助重建英国奥地利联盟，对抗拿破仑。一八○九年十一月，巴瑟斯特乘马车回国途中，在普鲁士培乐贝格市一家客栈吃晚饭，饭后和助手一起回到停候的马车。巴瑟斯特走过去检视马匹。看过左边之后，他转过去看另一边，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拿破仑否认巴瑟斯特被他的特工掳走。很多福尔摩斯续作都描写了詹姆斯·菲利莫尔案，比如埃德加·W.史密斯曾经写过一篇收录在《贝克街四轮马车》一书中，本杰明·S.克拉克据此写了《阳光，阳光》收录在一九六○年《贝克街期刊圣诞年刊》中，阿德里安·柯南·道尔和约翰·狄克森·卡尔合著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功绩》中也收录了一篇，名为《海格特谜案》。甚至有一家“詹姆斯·菲利莫尔协会”，由喜爱福尔摩斯的魔术师和科幻小说家组成。

[220]菲利普·惠勒在查阅了一八九一至一八九二年间的《劳埃德航船记录》之后指出，有一艘木质小海船名为“阿丽西亚”，一八七七年建造，一八九一年失事。T.S.布莱克尼和埃德加·W.史密斯都认为这是指著名的幽灵船玛丽·赛勒斯特号。布莱克尼认为这个案件是福尔摩斯没有成功的案例之一。

[221]鲁尔夫·包斯维尔指出，这里的“worm”并不是指某种蠕虫，而是指一种视错觉，这是德国格式塔心理学流派的用语。格式塔学派是心理学的重要流派之一，兴起于二十世纪初的德国，又称为完形心理学。格式塔学派主张人脑的运作原理是整体的，“整体不同于其部件的总和”。“worm”也可以作螺旋解释。因此，这句话也可以翻译为：“另外就是伊萨多拉·波萨诺案，他是一位著名的记者和决斗者，有一天突然精神完全失常，双眼瞪着一个火柴盒，盒子上有奇怪的螺旋纹路，而科学界对这种纹路还一无所知。”或许因为长时间盯着这螺旋纹路，引起他精神完全失常。

R.P.格雷厄姆发现了一篇约翰·罗斯爵士写于一八一九年的文章，标题为《发现之旅，乘坐国王陛下伊莎贝拉号和亚历山大号探索巴芬海岸寻找西北航线》。巴芬是加拿大东北部的一个大海岛。文章中提到他们发现深海蛤所带的泥土中有五种之前不曾发现的蠕虫。格雷厄姆认为，罗斯手下某人将巴芬海岸发现的蠕虫保存了起来，并将一条蠕虫放进火柴盒中交给伊萨多拉·波萨诺，导致他发疯。

还有人从“伊萨多拉”这个名字是女性名字推测这位伊萨多拉·波萨诺是易装癖者。在手稿中，“蠕虫”原作“毛虫”。

[222]在正典中，有两篇小说是以第三人称叙述的，即《最后致意》和《王冠宝石案》。关于这两篇创作者的身份福学家众说纷纭，有迈克罗夫特说、华生太太说、柯南·道尔说，等等。参见相关篇目注释。另外，《血字的研究》和《恐怖谷》的部分章节也是以第三人称叙述的。

[223]这里可能指法国梧桐。法国梧桐的正式名称是“二球悬铃木”，是英国培育成的杂交种，由原产于中国的“三球悬铃木”和原产于北美洲的“北美悬铃木”杂交培育而成。这种树作为园林景观植物和城市绿化植物最早流行在伦敦，因此英语和其他一些西方语言称之为“伦敦梧桐”。在中国，由于是上海法租界首先引入了这个树种作为行道树，所以被俗称为“法国梧桐”。

[224]之前是由房东赫德森太太掌勺。

[225]一份深受女性欢迎的流行杂志，一八四二年创刊，一九四○年停刊。主要刊登罗曼史作品。

[226]这位金矿大王只可能来自加利福尼亚州，这里是著名的淘金热发源地，另一个富含金矿的阿拉斯加州直到一九五九年才成为联邦政府的一个州。当时加州参议员以金矿起家成为百万富翁的是乔治·赫斯特（1920—1891）。赫斯特于一八八八年当选参议员。他的儿子威廉·赫斯特（1863—1951）是赫斯特国际集团的创始人，报业大王，新闻史上饱受争议的人物，被称为新闻界的“希特勒”、“黄色新闻大王”。《雷神桥之谜》美国版就刊登在《赫斯特国际杂志》上。

[227]位于英格兰南部。

[228]审理刑事案件的基层法庭。由两名以上治安法官开庭，个别情况下可一人审理，其职权主要是进行简易审判和起诉预审。简易审判是依简易程序审判简易罪（违警罪）或其他可依简易程序审判的可诉罪（刑事罪）。起诉预审是对可诉罪的控告进行预审，决定是否可正式起诉至巡回法庭（现在的皇室法庭）。对治安法庭的判决不服，可上诉至巡回法庭。

[229]汉普郡的一座城市，该郡巡回法庭所在地。

[230]位于布鲁克街，是一家闻名世界的大饭店。

[231]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奈尔·吉布森到访的日子是十月四日。福尔摩斯抱怨说鸡蛋煮老了，因为新厨师只顾看《家庭信使》上的爱情故事，这份杂志福尔摩斯前一天在前厅桌上看到过。H.W.贝尔指出《家庭信使》是一份周刊，在每周三发行。因此本篇发生的日子是星期四。至于本篇发生的年代，应该比较晚，原因是：1、华生称福尔摩斯为“我著名的朋友”。在信中吉布森写道：“把你平生所有的能力，都用来办这件案子吧。”说明福尔摩斯已经作为侦探很多年了。2、福尔摩斯提到了华生的写作：“华生啊，我看你把这个雷神桥案件记录到你的故事里，恐怕也增加不了我的名誉。”3、小听差比利的出现。这个比利并非《恐怖谷》中的比利，而是《王冠宝石案》里的那个。而《王冠宝石案》发生时间是一九○三年夏。因此本篇发生的时间是一九○○年十月四日（星期四），结束时间是十月五日（星期五）。

[232]这位小听差在《恐怖谷》、《王冠宝石案》、《雷神桥之谜》中登场。不过从年代上来看，《恐怖谷》中的比利和后两篇中的比利可能并非同一人。

[233]其他故事中没有这样的提法，可能并非事实。

[234]十七世纪末，巴西发现的金矿带来了淘金热，其发源地是欧鲁普雷图，它是米纳丝杰累斯富有的采矿地区的中心。这里的金矿中含有金属元素钯，钯有吸收气体的特性，使黄金的表面呈现出黑色的光泽，因此欧鲁普雷图又被称为“黑金之城”。到十九世纪末，这里大部分矿藏已经开采完了。

[235]Manáos，现在称为马瑙斯（Manaus），巴西西北部亚马逊州首府。位于亚马逊河支流内格罗河左岸，是亚马逊河的重要港口。

[236]英国乔治一世至乔治四世在位时间，从一七一四年至一八三○年。

[237]圆形硬币，直径一点九厘米。

[238]《海滨杂志》第一部分连载到此结束。接下来还有一句话：“这件迷人的案子的最终解答将在下期与读者见面。”

[239]《海滨杂志》连载的第二部分由此开始，文前还有一段前情提要：

这个故事牵扯了几位主要人物：奈尔·吉布森，著名的金矿大王，他的妻子，还有年轻的家庭女教师——令人着迷的邓巴小姐。晚上在距离宅子半英里的雷神湖畔发现了这位妻子，她还是一副晚餐时的打扮，只是一颗左轮手枪的子弹已经穿过了她的脑袋。附近没有发现武器，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但是她的左手捏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将于九点到雷神桥。G.邓巴。”后来，警察在女教师房间的衣橱里找到了左轮手枪，正好缺了一发子弹，而子弹的类型与射杀妻子的又正好吻合。邓巴小姐被捕之后也不能证明自己不在现场——相反，她承认自己曾经到过悲剧发生的现场雷神桥，而时间正是吉布森太太死亡之时。她也承认是自己写了纸条，此外不再多说。

吉布森请求歇洛克·福尔摩斯调查这桩案件，为邓巴小姐洗清冤屈。“证据对她极其不利，”他承认说。“我不能否认这点……显然我妻子是一个极端嫉妒的女人。”

手枪是属于吉布森的，但没有证据指出他在五点钟从镇上回来之后曾带枪出门。而且，邓巴小姐承认和吉布森太太有约。

在悲剧发生现场，福尔摩斯仔细检查之后发现了一小块凿痕。“只有强烈的撞击才能变成这样，”福尔摩斯沉思着说，“果然是强烈撞击的结果，而且凿在一个奇怪的地方，是在栏杆下方，而不是上面。”

接下来，这块看似没什么意义的凿痕将成为解决案件的线索。

[240]W.W.罗布森对吉布森雇佣一个初出茅庐的律师感到惊讶，他应该聘请一个富有经验的御用大律师（王室法律顾问）。

[241]很奇怪，福尔摩斯常常反对华生以貌取人。

[242]武器专家斯坦顿·O.布格对于这里提到保险扣十分关注。他指出，左轮手枪有保险扣相当罕见，在一九○○年时就更为罕见了。只有韦伯利马克三型袖珍左轮手枪符合这一条件，该枪使用点三八口径子弹。

[243]G.阿瑟·莫里森对这一结果表示质疑。这个缺口有六便士硬币大小，按照他的计算，需要反复五次才能造成这样的效果。他指出，福尔摩斯和华生捏造了这个故事，并由华生记录下来，目的是掩盖真相。其实马洛·贝茨和邓巴小姐参与了这个事件，是贝茨杀死了吉布森太太，并留下了明显的线索以使邓巴小姐摆脱嫌疑。

[244]在英格兰自杀也是一种犯罪，不过一般不会施加惩罚。直到一八七○年，自杀者的财产将收归王室所有。

[245]朱恩·汤姆森认为，最后是华生医生而不是奈尔·吉布森娶了邓巴小姐。华生医生始终没有提及后来再婚太太的事情，一方面是不希望人们知道他娶了一个曾经因为谋杀嫌疑进过监狱的女子，另一方面是为了不让吉布森知道，引起麻烦。

[246]《爬行人》于一九二三年三月发表于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三年三月发表于美国《赫斯特国际杂志》。

[247]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福尔摩斯禁止华生将案子写成小说发表。

[248]这里的“我们”指谁呢？编辑？华生和阿瑟·柯南·道尔？

[249]多萝西·塞耶斯认为这可能表现了华生对福尔摩斯这些年的态度有些许不满：他像小提琴和旧烟斗一样，只是福尔摩斯的一件工具。《王冠宝石案》（也发生在一九○三年）中，华生离开了贝克街，又开业行医。而《爬行人》中华生也提到：“难道就是为了这么无聊的小问题，把我从繁忙的工作中召唤来的吗？”之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250]《王冠宝石案》中提到华生不在贝克街居住。《显贵的主顾》中华生住在安妮女王街，《三角墙山庄》中华生说他“到福尔摩斯房间”，似乎暗指不在贝克街居住。同样，《带面纱的房客》故事发生时他也离开了贝克街。我们不知道他为何离开，除了在《皮肤变白的军人》中提到华生结婚了（当然不是梅丽·摩斯坦那段婚姻）。而且他又开始行医。早年的故事中，华生常常提到他的家庭，但是后期故事中他总是避而不谈。这些都成为福学家努力探究的谜团。

[251]“一团乱麻”是《血字的研究》最初的标题。

[252]柯南·道尔一九○五年养的一只狗名为罗依。

[253]原文为Camford，意同“牛剑、牛桥（Oxbridge）”，是英国两所最知名的大学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的合称。两校的历史可分别追溯到十一和十三世纪，但这两个词的说法最早起源于英国作家威廉·萨克雷于一八四九年完成的小说《潘登尼斯》，都作为虚构但有所暗指的大学的名字。到了二十世纪中叶，“牛剑”这个词才逐渐被人接受，而小说中的“剑津”依然不常使用。关于此处实指哪所学校，福学家也没有定论，“牛津说”、“剑桥说”均有人赞同。

[254]比较解剖学是对属于各系统、各族系的生物所表现的体制以及器官形态加以比较并赋予体系的形态学的一个分支学科，是比较形态学的主要分支学科。

N.P.梅特卡夫调查发现，牛津和剑桥都设有生理学教授一职，但是比较解剖学教授职位的情况不尽相同。一九○三年时剑桥并没有比较解剖学教授这样的职位，最接近的应该是动物学和比较解剖学教授（一八六六年设立）。牛津在一八九三年设有李纳克尔比较解剖学教授，是从李纳克尔人类学和比较解剖学教授一职演变而来（以著名医学家托马斯·李纳克尔的姓氏命名）。一九○三年这个职位由医学博士W.F.R.韦尔登（1860—1906）担任。梅特卡夫认为这里的“剑津”应该是牛津，韦尔登就是普莱斯伯利教授。不过乔纳森·麦卡菲提认为华生常常将委托人的真实身份加以隐藏，他与梅特卡夫的观点相反，认为这里是指剑桥，而普莱斯伯利教授的真实身份是亚历山大·麦克阿利斯特（1844—1919），他于一八九三至一九一九年间担任剑桥大学解剖学教授。

[255]当时属于奥匈帝国波希米亚。

[256]英国首都伦敦东部、港口附近地区。曾是一个拥挤的贫民区，街道狭窄、房屋稠密，多为十九世纪中期建筑。这里临近码头，居民大多是卖苦力的穷人和外来移民，著名的“开膛手杰克”就曾经在这里活动。

[257]如果没有受过教育，那人如何会写字？怎样算是“没有受过教育”的笔迹？

[258]通常一端有套管的柔韧管子，插入体腔、导管或血管以排出液体或服用某种物质，如药物等。

[259]上文提到伯内特名叫“特雷弗”。可能“特雷弗”是他的中间名，“杰克”是首名。全名是“杰克·特雷弗·伯内特”。

[260]在罗马神话里，卢纳（Luna）是月亮女神，传说人的疯狂就是受她影响的。比如“lunatic”（精神错乱的，疯狂的，极端愚蠢的）就与月亮女神有关。西方人相信精神病人的病情是根据月亮的盈亏而变化的。每当月圆时，那些精神失常者就会变得更加疯狂，病情更加严重。

[261]原文为Chequers，《吸血鬼》中也提到一家切克斯旅馆。梅特卡夫指出，在牛津和剑桥都没有这样一家旅馆。他认为福尔摩斯推荐的旅馆可能是牛津的麦特旅馆（Mitre）。斯蒂芬·亚当斯认为这里提到“亚麻床单”说明福尔摩斯曾经在这里住过。牛津或剑桥的学生对旅馆肯定很熟悉，但是不太会住旅馆，在学校里找张床铺或者和朋友凑合一晚都是很平常的事情，所以福尔摩斯并非毕业于这两所大学。他在这家旅馆投宿很有可能是因为之前他曾经来这里查过案。

[262]蜜蜂可能典出自圣歌诗人艾萨克·沃茨（1674—1748）创作的说教诗歌《告别懒惰和淘气》。这是一首写给孩子的童谣，其中写道：“辛勤的小蜜蜂怎样珍惜/每一寸光阴/整天忙碌采蜜/飞过每一朵盛开的鲜花！”路易斯·卡罗尔在《爱丽丝漫游仙境》中对这首歌进行了改编，写成：“小鳄鱼怎样保养/它闪亮的尾巴/把尼罗河水灌进/每一片金色的鳞甲。”“永远向上（excelsior）”是拉丁文，同时也是美国纽约州的格言。美国诗人亨利·沃兹沃思·朗费罗（1807—1882）有首诗以此为题，讲述一个青年为了理想永远向上，心无旁骛。

[263]这是福尔摩斯第二次说“我们不妨一试（We can but try）”，之前在《雷神桥之谜》中也说过。鲁尔夫·包斯维尔认为这可能是福尔摩斯家族纹章上的格言。

[264]盖文·布里德指出，学院成排排列暗示是在牛津，但N.P.梅特卡夫认为并不能通过这点推测是哪所大学，牛津高街（它的两侧是著名的万灵学院、女王学院和大学学院）、剑桥的国王步道（国王学院所在地）和三一街（三一学院所在地）都是成排排列的。

[265]欧洲各民族和语言集团中人数最多的一支，其分布范围主要在欧洲东部和东南部，少数跨越亚洲北部，远至太平洋地区。习惯上分为东斯拉夫人，主要是俄罗斯人、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西斯拉夫人，主要是波兰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文德人（或称索布人）；南斯拉夫人，主要是塞尔维亚人、克罗埃西亚人、斯洛文尼亚人、马其顿人。

[266]伦敦东区一条路，靠近码头。

[267]威廉·S.巴林-古尔德认为，麦希尔是福尔摩斯那个小而有效的组织中的一员。这个组织还包括《显贵的主顾》中的欣韦尔·约翰逊和《三角墙山庄》中的兰代尔·派克。

[268]如果准确按照九天发作的规律，发作时间如下表：

不过福尔摩斯提到中间有一次例外。从七月二十日至八月二十六日期间一共三十七天，因此有一次必然是十天周期。

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华生上文提到伯内特来拜访的日子是一九○三年九月的一个星期天。一九○三年九月六日是星期天，上文福尔摩斯也提到昨天是九月五日。因此本篇发生时间是九月六日（星期天）。

[269]“下周二”的说法偏差很大。

[270]《失踪的中卫》中福尔摩斯说剑桥是“冷淡的城镇”，通过和这里的对比可知，《爬行人》不大可能发生在剑桥。

[271]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上一次发作是九月四日或者五日，按照九天的规律，这一次发作就是九月十三日或十四日。但是一九○三年九月十三日是星期天并非星期二。不少福学家拒绝接受福尔摩斯三次提到的星期二这个日子。但是巴林-古尔德认为福尔摩斯不会三次都说错（或者华生引述错）。他认为有什么事情使得福尔摩斯耽搁了，没有在九月七日（星期一）前往剑津。福尔摩斯和华生其实是九月十四日（星期一）去了剑津，他口中的大发作是指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二），正好是九月十三日发作之后的第九天。也许有人认为福尔摩斯在九月十四日（星期一）提到下星期二应该是指九月十五日（星期二）而不是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二）。但是，福尔摩斯还说“依我看至少在一周之内你没有什么可怕的。”而华生提到半圆的月亮也是一个佐证，满月大约在九月七日，而且在过去的故事中我们发现华生关于月亮的描述大都是可信的。

[272]大概暗示福尔摩斯将要退休。从威廉·S.巴林-古尔德的福尔摩斯年代学考证来看，本篇之后就是《狮鬃毛》，那时福尔摩斯已经退隐到苏塞克斯丘陵。

[273]包括大猩猩、黑猩猩、猩猩和长臂猿等。因其形态结构和生理功能与人相似，亲缘关系与人最为接近，故称类人猿，是灵长目中除了人以外最为高等的动物。

[274]即长尾叶猴，叶猴中体型最大的一种，体长约七十厘米，体重约二十公斤，尾长达一百厘米以上。分布在喜马拉雅山中段的印度、尼泊尔、巴基斯坦、斯里兰卡、中国等。

[275]J.C.普拉格和阿尔伯特·斯利弗斯坦认为这位洛文斯坦是奥地利著名生理学家和内分泌学家尤金·斯坦纳赫（1861—1944）。一九一○年他证明阉割后的青蛙失去的特征，可以通过注射别的青蛙睾丸物质的办法加以恢复。其后更有实验证明把生殖腺移植到阉割或衰老的动物身上，可以暂时令其恢复青春。他先是在布拉格，后在维也纳研究性激素对动物和人体发育的效应，并通过性腺移植的方法，成功地使雄性老鼠雌性化和雌性老鼠雄性化。斯坦纳赫后来尝试性功能恢复的研究。不过，当时的舆论指责他为“庸医”，或许华生读过相关的报道。后来的医学研究者认为斯坦纳赫是一位先驱人物。普拉格和斯利弗斯坦认为斯坦纳赫受到教授的欺骗，认为这位值得尊敬的同行是在帮助他进行研究。

阿尔文·E.罗迪和杰克·D.凯在《阿瑟·柯南·道尔医生的医学笔记簿》中指出，法国生理学家查尔斯-爱德华·布朗-塞夸德（1817—1894）曾经研究过返老还童。布朗-塞夸德在当时名望很高，关于脊髓的论文确立了他在神经生理学领域的声望。一八八九年，七十二岁高龄的布朗-塞夸德突然向世人宣布找到了“返老还童精华素”，方法是为自己注射狗和豚鼠的睾丸提取液。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不仅别人无法重复“精华素”的神奇疗效，他的“回春试验”似乎也并没能帮他放慢衰老的脚步。布朗-塞夸德于五年后去世，他在科学界的名誉随之毁于一旦，同时，寻找“回春药”的行为也变成了学术界的笑柄。罗迪和凯也指出，在《爬行人》发表的那个时代（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不少骗子医生都号称移植动物生殖腺可以壮阳。

[276]查尔斯·A.梅耶提出了一个相当让人吃惊的观点，他认为福尔摩斯对本案的看法是完全错误的，教授只是患有多发性抽动症，这种病的症状相当吻合教授的情况。这种病症以多发性运动性抽动并伴有不自主发声为主要特征，除了有反复甩手、耸肩、眨眼、扭脖子、歪嘴等运动性抽动表现外，还同时伴有咳嗽、喉鸣、发出吠叫声，甚至说出一些毫无意义的词语和脏痞话等，故也称为抽动-秽语综合症。梅耶的观点是，教授患有此病多年，只不过掩盖得很好，但在爱情的压力之下又爆发了。为了控制病情，教授才开始服用药物。

[277]梅耶还提出另一种观点。伯内特和普莱斯伯利小姐想阻止教授结婚，因为教授结婚就会剥夺普莱斯伯利小姐的继承权。他们暗地里让教授服用多巴胺，想缓慢地毒死教授，于是造成了现在的症状。多巴胺可以作为迷幻药，主要功能是控制运动神经。

[278]塞缪尔·R.米克认为福尔摩斯的想法有误，在福尔摩斯看来注射了猴子血清的人行为举止甚至气味都会和猴子一样。实际上，导致教授做出猴子一样的举动完全是因为身心反应（指躯体疾病的心理后果）。狗不会因为动物气味做出这样的举动，而是因为主人的行为发生了怪异，甚至带有敌意的变化。在这方面，华生要比福尔摩斯认识得清楚。作为一个医生，他看出这桩案子和精神疾病有关。

[279]《狮鬃毛》于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发表于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发表于美国《自由》杂志。

[280]福尔摩斯的个性让人很难理解他的退休。D.马丁·达金对于福尔摩斯渴望“恬静的田园生活”表示无法接受。他指出，一九○三年的时候，福尔摩斯还不到五十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硬纸盒子》中华生写道：“乡下和海边都无法引起他的丝毫兴趣。他只愿意待在五百万人的中心……”福尔摩斯总是不断寻求刺激，不会让自己的脑袋停止运转，这都与他的退休理由格格不入。达金也反对约翰·B.沃尔夫的说法，后者认为福尔摩斯退休只是掩盖其间谍工作，并最终在《最后致意》中抓住了冯·波克。但根据福尔摩斯的说法，冯·波克案花了他两年时间（一九一四年抓住了冯·波克），而且首相和外交大臣拜托福尔摩斯出山的时候他已经退隐在苏塞克斯了。达金并没有给出福尔摩斯隐居山林的理由，不过他认为其中牵涉某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即使华生也不曾猜透。特雷弗·H.哈尔认为理由是福尔摩斯吸烟太多导致弱视，甚至完全看不见，但这纯粹是一种推测，而且在《狮鬃毛》中也没有证据支持这一观点。

[281]特雷弗·H.哈尔指出，这句话是整个正典中最值得思考的句子，似乎意味深长地暗示出华生太太对二人频繁接触表现的憎恶之情。根据哈尔在《未刊案件之谜》中的观点，这是华生第五任太太，她对福尔摩斯和华生之间的友情横加阻挠。哈尔推想，华生和许多鳏夫一样，最后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这样的妻子不能理解他和福尔摩斯之间的感情，只想让丈夫归自己一人所有。也许随着婚姻的进程，华生会发现自己甚至都不能保证周末和福尔摩斯小聚，因为这会招致与年轻妻子的争吵，他们夫妻的差异性开始越来越明朗化。哈尔不无悲哀地指出，最后，华生拜倒在这位美人的石榴裙下，深深为之迷倒，因此也就顺从了妻子自私的要求，不再和福尔摩斯经常见面，或担任侦探的助手。

朱恩·汤姆森不同意哈尔的理论，对福尔摩斯和华生之间关系的变化提出了一种相对平和的观点。他们不再往来主要是因为相隔距离远了，而不是故意疏远。他们都很忙，有各自的生活，这样的事情在最亲密的好友之间也会发生。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不像以前那么亲密了，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282]从“啊！如果他在场的话”开始，手稿中本段的文字如下：

他可能无论如何都不会记录这个案子，因为忠实的华生只会记下我成功的案例。我想，我记录下狮鬃毛案件并不是出于自豪，而是由于它很罕见，在我的记录中也就成为了一桩重要的案子。

[283]如果是福尔摩斯一九一四年的那个管家，我们可以从《最后致意》中知道她名叫“玛莎”。也有不少福学家认为这里的管家仍然是赫德森太太。

[284]原文为a rowing Blue，Blue是指牛津大学或剑桥大学校队运动员。

[285]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一九○七年七月并无这样的大风，一九○七年六月二十五日有一次大海风，一九○九年七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也有一次大风。下文提到本篇发生在星期二，一九○七年六月二十五日是星期二，但是福尔摩斯说早晨风已平静。因此这次大风应该是指一九○九年那次，“一九○七”是排版错误。本篇的发生时间应是一九○九年七月二十七日（星期二）。福尔摩斯下文提到“一个星期过去了”，因此结束时间是八月三日（星期二）或者稍后一两天。

[286]英国著名品牌。

[287]手稿中下面有几句话后来删去了：

“最近的警察局在哪里？”

“有一个警察局在伏尔沃斯的德芙路。”

“快去那里吧，我求你了。”

[288]手稿中下面有几句话后来删去了：

著名的博物学家莫迪豪斯医生——他总是来南部海岸避暑——也走了过来。早上、中午和晚上，医生的遮阳帽和蝴蝶网总是丘陵地区和海岸边熟悉的风景，我也不必介绍说他是现在这个领域最受欢迎的作者。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帮助陷入困境的好友才是最重要的。

[289]手稿中下面还有一句话，后来删去了：“读者会发现，随着我的叙述，他们会深入我的内心，而不会像华生的叙述充满欺骗性。”

[290]“但是初升的太阳光直射在洞内，根本没有可以隐蔽的地方”这句在手稿中原作：“没有人可以从那里出来又不被发现，所以不需要挨个检查这些洞穴。”

[291]手稿作“斯泰赫斯特和莫迪赫斯特”。后来“莫迪赫斯特”改为“莫迪豪斯”，最后没有使用这个人物。

[292]东苏塞克斯郡首府，警察总部所在地。

[293]“莫迪”是“莫德”的昵称。

[294]原文为bathing—cots，一种密封的，好像四轮马车一样的小船。

[295]可能是根据西苏塞克斯伏尔菲姆的塔楼山庄为原型，那里是诗人和画家威廉·布莱克（1757—1827）的故居。

[296]朱莉娅·D.罗森布拉特认为福尔摩斯创作本篇的真正目的是纪念自己见到了可爱的莫德·贝拉密小姐。罗森布拉特推测福尔摩斯爱上了莫德，当她从麦菲逊之死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之后便娶她为妻。

[297]一种大型猎犬，腿长、毛硬直、呈带黑斑的棕色。福尔摩斯说它是小狗很奇怪。

[298]这和《血字的研究》第二章中福尔摩斯的观点截然不同。

[299]手稿下面还有一句话，后来删去了：“但我清楚地知道这次过早的逮捕后果可能会非常严重。”

[300]手稿中接下来的对话是：

“你没听医生说吗？”警官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我。

“有什么新发现？”

“他认为那不过是金属鞭子抽打的结果，会造成这样的伤痕。他非常仔细地用放大镜检查了伤口。”

“然后呢？”

[301]手稿中“医生（doctor）”的首字母大写，表示特指，可能指后来删去的人物莫迪豪斯（莫迪赫斯特）医生。

[302]这应该是一种新的方法，在福尔摩斯之前的故事中从未提到过。不过，《红发会》中的约翰·克莱就是一个业余摄影师，《铜山毛榉案》中的鲁卡斯尔先生也是，这两个案子都发生在一八九○年之前。阿瑟·柯南·道尔也是一位热情的业余摄影师。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就曾在《英国摄影杂志》上发表过有关摄影机技术的文章。摄影很早就开始应用在犯罪侦查中，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法国保安局开始为罪犯建立照片库，到了一九○三年，英国宣判了第一桩根据犯罪现场指纹照片定罪的案件。

[303]手稿原作：“也许我还不能说我知道了，也许还不是最重要的。任何关于这个工具的信息都会帮助我们找到凶手。”

[304]手稿原作：“这是一个很妙的想法。但你所说的这个想法并不能让人接受。一条上面有金属网的鞭子？我还从没听说过这样的鞭子。”

[305]手稿下面还有一句话，后来被删除了：“是啊，是啊，但是我们知道了些什么？你逮捕那个人的唯一理由就是可以搜搜他屋子。”

[306]“狮鬃毛”原文是“Lion's Mane”。“Lion（狮）”的发音与“lan（伊恩）”类似。

[307]手稿原作“莫迪豪斯医生”，后来改为“斯泰赫斯特”。

[308]菜油可以在创面形成保护膜，达到防止感染、消肿止痛的目的。

[309]手稿原作：“我转过头对医生说。”

[310]手稿原作“他”。

[311]手稿这段话原作：“‘它的日子到头了！’博物学家叫道，‘帮我一把，福尔摩斯！”’

[312]D.马丁·达金写道，伦敦歇洛克·福尔摩斯研究会有一次去实地探查本篇发生的场景。他们选择了呼声最高的东苏塞克斯的贝林盖普（Birling Gap），但是此地的地形和小说中的描述大相径庭。这里都是沙质地，而且极少有类似文中的水塘，即使有也很小。

[313]手稿原作：“我们的解释对莫迪豪斯医生来说已经没必要了，他带来了一本巧克力色书脊的书。”

[314]约翰·乔治·伍德（1827—1889），他写了将近六十本书和大量颇受欢迎的文章——不少是为儿童创作的——都是有关自然历史的。他既不是科学家也不是技巧高超的作家，但他将自然历史写得生动有趣，读者十分喜欢。他的《户外：实用自然历史文选》一八七四年在伦敦发行，一八八二年和一八九○年分别发行新版。

[315]手稿原作：“我会将这本书留下，你们可以自己读完。”

[316]Cyanea Capillata，即发状霞水母，也称狮鬃水母。

伍德在他的《新插图自然历史》（约一八九五年出版）中再次发出警告，他写道：“为了避免我的读者像我一样成为受害人，我建议他们在刮过西南风之后游泳必须谨慎小心，如果看到一大团茶色膜状浮游物，立刻撤离，至少要撤到一百码以外。”

也有福学家对元凶是否为发状霞水母表示疑问。W.T.威廉姆斯在一九五一年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展览目录》中指出，一般发状霞水母的体积并不大，其毒素也未必能够导致文中描述的危险。他指出，有一种在北方水域活动的北极霞水母（Cyanea arctica），伞径可达两米以上，伞的下缘有多达一千二百个触手，触手伸长时可达四十多米，全部张开面积有五百平方米。在英国北海和法国北部海域都有发现记录。

也有人认为是僧帽水母（Physalia physalis）。它是刺胞动物门水螅纲僧帽水母属所有海产无脊椎动物的统称，以其飘浮习性和螫人极痛闻名于世。它分布于全世界的暖洋，但最常见于北大西洋的墨西哥湾流以及印度洋、太平洋的热带、亚热带地区。僧帽水母是海洋里最致命的杀手，其毒性非常强烈，任何被蜇伤者的身上都会出现类似鞭笞的恐怖伤痕，经久不退。僧帽水母所分泌的毒素属于神经毒素，随着时间的推移，毒素的作用逐渐加重，伤者除了遭受剧痛之外还会出现血压骤降，呼吸困难，神志逐渐丧失，全身休克，最后因肺循环衰竭而死亡。

[317]手稿作“福尔摩斯先生”。

[318]乔伊·赫其皮斯指出，至少在北大西洋海域还没有过水母在临时性的水塘中蜇人的报道。

[319]乔伊·赫其皮斯认为，也许就是默多克在湖中培育了这只水母。他计划谋杀麦菲逊，以水母作为掩护。赫其皮斯指出，水母蜇伤的痕迹不可能每次都一样，尽管会有些相似之处，默多克自己受伤并不严重。其实，默多克感情上失利，而且从扔狗等举动能看出他的性情并不温和，这些都是他杀人的动机和心理证据。他从J.G.伍德的经历中得到灵感，策划了整个事件。那只狗身上有长毛应该可以保护其不被水母蜇伤，因此狗是被默多克毒死的，然后放到犯罪现场，为的是迷惑福尔摩斯。此外，还有不少说法指出本案的真凶并非是水母。比如有可能是贝拉密父子在默多克的诱使下将麦菲逊杀害。

[320]手稿中此处有一句话：“你几乎看到我的滑铁卢。”后来改为：“你几乎看到了即将成为我的滑铁卢的案子。”最后删掉了。

[321]《带面纱的房客》一九二七年一月二十二日发表于美国《自由》杂志。一九二七年二月发表于英国《海滨杂志》。

[322]对华生的说法福学家们提出了各种看法和解释。D.马丁·达金认为这里所说的二十三年指从福尔摩斯一九○三年退休往前到一八八七年，扣除三年的大空白时期。实际上福尔摩斯可能从一八七七年开始侦探工作，但这并没有直接证据，只能从《马斯格雷夫礼典》中找到一些并不确定的线索。这可能是福尔摩斯第一桩案子，发生在大学之后第四年。如果福尔摩斯一八五四年出生，十七岁进入大学，学了两年，那么《马斯格雷夫礼典》发生的年份大约是一八七七年。不过大部分年代学家认为这个案子发生在一八七九年。

华生所说的和福尔摩斯一起办案十七年同样不能让人信服。我们知道华生一八八一年和福尔摩斯相遇，距离一八七七年仅仅四年，而华生的意思是他们有六年时间不曾在一起。达金认为华生将他和梅丽·摩斯坦婚后的这段时间扣除了，不过在好几篇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华生在婚后还是和福尔摩斯一起办案。可能是一九○二至一九○三年这一年间，《皮肤变白的军人》中提到华生有了妻子而离开了福尔摩斯。达金还提出一种观点，即排版错误，将手稿中的“十九”误排成“十七”。

威廉·S.巴林-古尔德在其《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的一份新年表》中赞同达金关于二十三年的说法，不过他将十七年定义为一八八二至一九○三年间，其中扣除三年的大空白时期以及一八九五至一八九六年间“消失的一年”（根据巴林-古尔德的说法，这期间福尔摩斯卷入一场特别微妙的事件中，甚至都不曾向华生提及，因此这段时间没有福尔摩斯办案记录）。但是，只有巴林-古尔德将《血字的研究》的年代定为一八八二年，大部分年代学家的看法是一八八一年。而关于一八九五年或者一八九六年没有案件发生也只有极少数福学家持有同样的观点。

亨利·T.福尔松对《血字的研究》的年代持一八八一年说，不过他将一八八一至一八八三年这两年定义为“消失之年”。福尔松认为华生在此期间第二次参军，因此也第二次负伤。一八八一至一九○三年间扣除大空白时期是十九年，再扣除这两年，正好十七年。

舒拉米特·萨兹曼在《另一个华生》中提出了一个奇特的想法，即第一个华生在一八八九年与梅丽·摩斯坦结婚之后，他的侄子J.H.华生取代了老华生，因此第二个华生和福尔摩斯搭档的时间是十七年。

[323]保罗·H.戈尔-布斯指出，训练鸬鹚在英国很少见，不过在远东地区有训练鸬鹚捕鱼的习俗，似乎暗示中国或者日本与这个案子有关。灯塔则可能暗示海难，一八九五年日本邮船会社船只首次来到欧洲。日本当时已经崛起，一八九四年在甲午战争中击败中国，日俄战争中又击败俄国，和英国建立了同盟关系。可能日本某政客乘船秘密来到英国，由于风暴或大雾导致船只失事，政客和船只消失了，留给福尔摩斯的线索是这只驯养的鸬鹚。

唐纳德·A.雷蒙德认为政客是指约瑟夫·张伯伦（1836—1914）。张伯伦，英国政治家，曾任保守党政府大臣，他是英国首相内维尔·张伯伦和英国政治家、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奥斯汀·张伯伦的父亲（二人同父异母）。约瑟夫·张伯伦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卷入一起政治丑闻，涉及一家共同保险协会，《笨拙》杂志曾经讽刺这家协会为“鸬鹚互助会”（“鸬鹚（cormorant）”在英文中还有“贪婪的人”的意思）。德里克·辛里奇则推测政客是指多尔曼，他是厄斯金·查尔德斯的间谍小说《沙滩之谜》（1903）中的角色，驾驶的船名叫“鸬鹚（Kormoran，德文）”。

[324]很明显，本篇发生时华生和福尔摩斯并不在一起居住。H.W.贝尔认为华生又结婚了，因此离开了贝克街。盖文·布里德认为福尔摩斯和华生分开是因为他们发生了争吵，福尔摩斯批评华生的赌博行径。D.马丁·达金和多萝西·L.塞耶斯却认为华生并没有离开贝克街。达金推测华生帮一位医生顶班，因此住在那位医生的住处；塞耶斯认为华生暂住在好友那里，比如珀西·费尔普斯家（《海军协定》中的人物，是华生校友）。

[325]布利克斯顿是伦敦一个区，在泰晤士河南岸。

[326]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格兰，递送牛奶并不是用瓶装好的。牛奶工人用车拉一只大桶，再从中打牛奶到小容器里，如罐子。

[327]乔治·沃姆韦尔（1778—1850），英国最大的巡回动物展览公司的老板。据说他的公司最早只有两条蚺蛇，是从伦敦港口一个海员那里买来的。他在客栈里展览这两条蛇，没想到获益颇丰。之后他不断购买外国动物，最终成立公司在英国国内巡回展出。展出的动物包括大象、长颈鹿、大猩猩、鬣狗、袋鼠、美洲豹、狮子、骆驼、猴子、虎猫、野驴、鸵鸟、黑豹、犀牛、老虎、野猫和斑马等，在当时影响很大。

[328]乔治·桑格（1827—1911）和他的哥哥约翰·桑格（1816—1889）两人于一八五三年组建了一家小型巡回马戏团。到了一八七一年，这家马戏团已经很壮大了，甚至买下了阿斯特利圆形露天剧场，不仅在此演出，同时仍然在英国各地巡演。乔治的妻子在马戏团中的节目是在狮子笼里和蛇一起跳舞。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这对兄弟分道扬镳，各自成立了自己的巡演马戏团。

[329]英格兰中南部一郡。

[330]印度中北部城市，位于瓦拉纳西以东、亚穆纳河和恒河的交汇处。将英国本土的警察调派到印度工作的情况并不常见。

[331]鸡形目雉科鸟类，为小型猎禽，广泛分布于整个不列颠群岛。

[332]蒙哈谢是法国古老的葡萄酒产区之一勃艮第境内的葡萄园，只有八公顷，也代称采用这里出产的葡萄酿造的葡萄酒。在干白葡萄酒的领域中，蒙哈谢始终是人们心中的梦幻之酒，相当名贵。

[333]圣经记载，加百列本为炽天使，身份显赫而高贵，但因在惩罚埃及人的问题上与上帝有很大分歧，激怒了上帝，而被贬入大天界，列为大天使之一。大天界兴盛并日益受到上帝重视后，加百列成为大天使长。他是守护伊甸园的智天使们的领导者，以防止撒旦的入侵。

[334]当时桶主要是用锌制造，因为它耐腐蚀。

[335]沃姆韦尔展览团也发生过狮子咬人的事件，一八八○年驯狮手艾伦·布莱特被狮子攻击，活活咬死，死时她年仅十七岁。

[336]马尔盖特是英国东南部的一座自治市，位于伦敦东部，著名的海滨度假胜地。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就算是最强壮的人也不可能在九月之后还去马尔盖特游泳。而本篇发生的时间是在十月。这天不可能是星期五，下文提到两天后寄来了一个蓝色小瓶。但除此之外没有线索指出具体发生的日期。

[337]比尔·梅森调查之后认为，雷奥纳多并没有死。雷奥纳多有着诡计多端的头脑，是某个和他样貌很像的人在海边淹死了。

[338]prussic acid，剧毒物质，一种含氢氰化物的水溶液，带有苦杏仁味，因首先从普鲁士蓝中提取而得名（直译为“普鲁士蓝酸”）。

[339]《肖斯科姆别墅》一九二七年三月五日发表于美国《自由》杂志。一九二七年四月发表于英国《海滨杂志》。

[340]早期的福尔摩斯故事中不曾提到有显微镜。

[341]雷姆森·谢尼克在《贝克街谎言》中指出，这很可能是胶，但无论是福尔摩斯还是其他人都不可能通过这种方法认定是胶。胶是没有组织结构的，可以以任意大小、任意形状存在，因此只能以化学方法认定。显微镜无法分辨它是否为树脂、虫胶等类似物质。

[342]伦敦的一个区。也有观点认为是指圣潘克莱斯区内建于一八六八年的中部地方火车站。

[343]唐纳德·A.雷蒙德指出，这是正典中唯一被福尔摩斯称为朋友的警官，也是除了华生之外（《显贵的主顾》中福尔摩斯提到罪犯查理·珀西，称其为“我的老朋友”，显然是玩笑话）唯一被福尔摩斯称为朋友的人。

[344]是否能通过目测或者显微镜观察的方法鉴定锌和铜屑，在专家中仍然存在分歧。

[345]华生的抚恤金大约每周两英镑。尼诺·塞罗尼据此得出结论，一半的抚恤金可以每周下注八至二十次，看来华生确实沉迷于此。

[346]福尔摩斯在《银色马》中对赛马知识了解不少，现在却对此失去了兴趣，不再关心。相反，在《银色马》中华生对赛马几乎一无所知，现在却成为赛马场上的常客。R.M.迈凯伦对华生说自己的负伤抚恤有一半都耗在赛马上表示疑问。他认为华生应该是把一半抚恤金耗在了股票上而不是赛马上。《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中，他对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卷入委内瑞拉公债案一事很了解。《身分案》中，福尔摩斯并没有调查玛丽·萨瑟兰小姐从叔叔那里继承遗产的事情，但是华生却记下了新西兰股票利率是四分五厘。他清楚地记得阿瑟·平纳询问霍尔·派克罗夫特的三只股票牌价（《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虽然没有明说，但或许正是华生告诉福尔摩斯柯尼利亚斯先生可能是个掮客（《诺伍德的建筑师》）。

[347]原文为summer quarters，quarters可以解释为住所，也可以解释为驻地。是指华生参军时的驻地吗？不过他军旅生活的夏天应该大都是在印度度过的。根据W.W.罗伯森的说法，华生也许在医学院度过学生时代时曾经前往肖斯科姆避暑。迈克尔·达克认为华生可能于一八九二年在那里待过，那时华生还没有结婚（因为他说“我夏季的住所”），而他和福尔摩斯之间的关系出现了隔阂。伯纳德·戴维斯认为，在伯克郡丘陵地带的乡村露营几天对正规部队和军事演习人员来说都很有吸引力，这大概是最有可能的解释，但“夏天”与华生培训的时间不符。约翰·韦伯认为那是一八九二年华生和梅丽·摩斯坦·华生的二人度假。

[348]一处赛马场的名字，靠近萨福克郡（位于英国东部）的纽马基特。

[349]伦敦威斯敏斯特的一条街道。

[350]在利物浦安特里赛马场举行的一年一度的英国国家障碍赛马大会，始于一八三九年。这里是赛马运动的发祥地，水平高，范围广。赛马节当日，场面蔚为壮观，被称为“世界四大赛马节”。

[351]威尔士王子乔治（后为乔治四世国王）摄政时期，时间为一八一一至一八二○年。

[352]手稿中有句话后来删掉了：“实际上如果她死了，所有的财产就和这个家族无关了。”

[353]手稿中有句话后来删掉了：“我非常希望得到你的建议，这件事我不能报警也不能找医生。”

[354]伦敦医生聚集的街道。

[355]德比大赛始于一七八○年，每年在萨里郡的埃普瑟姆举行。一匹竞赛马，理论上一生只有一次竞逐德比的机会，因此德比是马匹的最高荣誉。依照英国德比大赛的规则，传统的德比赛是由三岁马匹竞逐一英里半的路程。一九○○年，德比的奖金总计六千英镑，其中第一名得五千英镑，第一名的推荐者得五百英镑，第二名得三百英镑，第三名得二百英镑。下表是根据《肖斯科姆别墅》可能的发生年份编制的获奖表格：

[356]合二百零一米。

[357]手稿原作“一英里领先五十码”，后来删掉改为“一弗隆领先两个马身”。在赛马中并无类似前者的说法。一弗隆等于八分之一英里。德比大赛总长一点五英里，即十二弗隆，王子可以领先它的父异母兄弟二十四个马身。“马身”其实是不确定的距离，因为马匹的身长并不一致。

手稿中本句后面有句话，后来删掉了：“我们把王子领出去的时候，总是小心不让人看到。有次罗伯特爵士差点杀了一个马探子，甚至还上了治安法庭。”

[358]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从俄国和波兰涌来了许多犹太人。他们聚集于伦敦东区，主要在血汗工厂中当缝纫工人，还卖旧衣、水果、珠宝等，也从事高利贷业。由于犹太人在欧洲一直被视为魔鬼和异教徒，所以他们的就业和经营也受到了很大限制，不少人只能从事商业和金融业，特别是高利贷业。流散到各地的犹太人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努力，很快就聚敛起大量财富，但这又会成为当地人嫉妒和仇视的对象。基督教禁止基督徒放贷食息，所以犹太人的放贷一直被视为是“罪恶勾当”。实际上“这是一个为自己掘墓的怪圈，其背后则是基督教欧洲对犹太民族的宗教迫害和种族歧视。”莎士比亚在《威尼斯商人》中所描绘的犹太高利贷商人夏洛克的形象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不少欧洲人心中对犹太人的偏见。

[359]手稿原作“她的兄弟”后来删去了。

[360]手稿作“一周”。

[361]手稿作“七英里”。

[362]虚构地名。

[363]手稿中后面有句话，后来删掉了：“那群法国来的人见过，那里有英国最古老的棺材。”

[364]手稿作：“我和他说过话”

[365]手稿中后面有句话，后来删掉了：“丢下手中的铁棒。”

[366]手稿中后面有句话，后来删掉了：“我想，没有人会在晚上靠近那处地穴，其实有些人就算是白天也不敢去，我想我们得把这件事弄清楚。”

[367]手稿中后面有句话，后来删掉了：“我想，他去应付那些犹太人了，让他们在德比大赛之前不要闹事。”

[368]手稿中接下来有两段对话被删去了：

“你发现罗伯特爵士和他姐姐之间的变化有多久了？”

“大约一周。”

[369]手稿中删去了以下一大段话：

“我可不愿意像我的主人那样发疯，你要帮帮我，福尔摩斯先生。看看我的处境吧。我要参加德比大赛，并赢得比赛，这时候罗伯特爵士却因为债务问题自身难保。只有罗伯特爵士才能救自己，他以前曾经一个人度过了不少难关。现在他却和一个陌生人约会，挖出一具死尸。一个人的神经怎能承受这一切？还有，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看这个？”

[370]骨头末端圆形的凸起，主要是作为与另一根骨头的连接处。杰克·翠西指出，大腿骨的髁骨位于下端，在膝盖的连接处，没有所谓的“上髁”。

[371]手稿中本句之前有句话，后来删掉了：“我想这件事我们需要找警察，梅森先生。你说就在今天早上，看来我们没什么时间了。”

[372]北半球的一种淡水食用鱼，嘴部特别长而扁平，性情凶猛。

[373]这种车站需要预先向列车工作人员说明才会停靠。

[374]不知道读者是否注意到“乔赛亚”是福尔摩斯故事中使用频率很高的一个名字，比如《六座拿破仑半身像》中的乔赛亚·布朗，《退休的颜料商》中的乔赛亚·安伯利等。乔赛亚（前648—前609年），即约西亚，犹大国王，曾试图摧毁一切形式上的偶像崇拜。

[375]这并不能说明华生袒护上层人物，从华生记录的案子中，我们能看到有很多是揭露贵族卑劣行径的。

[376]唐纳德·吉拉德·杰尔指出，鳟鱼和狗鱼是上层绅士喜欢谈论的鱼类，而鳗鱼和雅罗鱼是普通百姓喜欢谈论的鱼类。

[377]原文为spoon-bait，指用作鱼饵的微曲金属片。

[378]绝大部分狗的视力很差，但是嗅觉灵敏。福尔摩斯说的狗不会犯错就是指狗的嗅觉可靠。

[379]诺曼底时代始于一○六六年由征服者威廉领导的诺曼人对英格兰的征服。威廉同父异母的兄弟名叫奥多，他还有个侄子名叫雨果。这两个名字在诺曼底时代比较普遍。

[380]通过上文我们知道，地产并不是罗伯特爵士的，而是他姐夫的。

[381]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本篇应该是福尔摩斯归来之后的案子。因为在《银色马》发生时华生还对赛马一无所知，现在却成了福尔摩斯的赛马指南。同时，这个案子不可能距离福尔摩斯退休的日子很远，理由是：一、开头福尔摩斯使用了显微镜，并且说苏格兰场开始认识到显微镜的重要性。而其他篇目中都没有提到显微镜。二、“听差带进来一个高个子、脸刮得很干净的人”。这里的听差应该就是后来的那位比利，在《雷神桥之谜》中曾经出现过，而《雷神桥之谜》发生在一九○○年十月。案子发生的年份也不可能是一九○三年。因为一九○二年末华生再婚，但在本篇中他显然还住在贝克街。从故事中我们可以知道，当时是五月份，距离德比大赛的日期还有三周。根据相关年份德比大赛的结束日期等线索，可以推测出一九○二年最接近本篇的叙述。当年德比大赛的结束日期是五月二十一日。因此，本篇开始的日子是一九○二年五月六日（星期二），结束的日子是五月七日（星期三）。

[382]除非罗伯特爵士的姐姐患有脑水肿，否则水肿本身是不致命的。所谓脑水肿是指脑内异常积液引起颅骨胀大、挤压大脑，造成神经组织大量损伤，通常是先天性的。还有种可能性，即水肿引发的心脏衰竭。

[383]手稿作“四万英镑”。

[384]《退休的颜料商》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八日发表于美国《自由》杂志。一九二七年一月发表于英国《海滨杂志》。

[385]伦敦南部的一个区，位于查林十字东南六点二英里。

[386]本篇发生年份是一八九八年。

[387]科普特正教会，全称亚历山大埃及的正统教会，是在埃及最具规模的基督教教会，属于东方正统教会的一支。教会建立的基础根植在埃及，但是它在世界各地都拥有追随者。宗主教，也称为牧首，他们的威望和权力比一般的主教要高。

[388]华生没有直接描写自己的见闻，而是通过对福尔摩斯的叙述来说明，这很少见。

[389]位于海梅克街，一七二○年建成营业。当时的票价为：前排十先令六便士，靠前包厢七先令，普通包厢五先令，后排二先令六便士，楼上二先令，边座一先令。安伯利买的是楼上票价，属于倒数第二档次，可见其吝啬程度。

[390]寄宿学校中，每个学生都有一个学号。

[391]当时是伦敦布莱顿和南海岸铁路线的终点站。

[392]原文为Lothario，洛斯里奥，好色之徒，放荡者，是尼古拉斯·罗所著的戏剧《迷人的忏悔者》（1703）中的人物。

[393]福尔摩斯也许只是随口一提，但确实有一处酒馆名叫“锚”，位于刘易萨姆阿尔杰农街六十六号。

[394]应该是指贝克街安装了电话。从故事发生年代上来看，本篇应该是正典中电话第一次出现在贝克街寓所里（《显贵的主顾》和《三个同姓人》中，也提到了电话，不过那两个案子发生在一九○二年和一九○三年），但根据当时伦敦电话普及的情况来看，福尔摩斯的说法值得怀疑。

[395]并没有这样一位名叫“卡琳娜”的歌唱家。福学家们对其真实身份众说纷纭，始终也没有一个公认的观点。盖伊·瓦瑞克推测卡琳娜很可能是安妮·路易斯·克莱（1841—1921）。她是美国著名女低音歌手，曾在欧洲巡回演出。但是克莱一八八二年退休，时间上与故事中不符。爱伦·马克勒认为这位歌手是克罗地亚女高音歌手米尔卡·特尼纳（1863—1941），一八九八年六月在考文特园出演亚瑟王中的伊索尔特。唐纳德·A.雷蒙德提到帕特里克·詹曾的一篇文章，认为是委内瑞拉钢琴家、作曲家和歌唱家马拉·特拉西·卡瑞诺（1851—1917），不过没有记录她曾经在伦敦出现。雷蒙德还指出“卡琳娜”是爱德华·里特·拉曼·布朗夏尔和C.布莱奇曼创作的歌剧的名字，演出时间是一八八八年之前。安东尼·布彻提出三点值得注意的地方：一、正典中提到的其他音乐家都是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二、所有的调查都没有找到一位名叫卡琳娜的歌手，三、卡莉在意大利语中的意思是“亲爱的”。谁是福尔摩斯那位亲爱的呢？

[396]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是英国最著名的音乐厅之一。一八七一年完工，外观仿自罗马圆形剧场。原本计划建造为艺术科学厅，但落成后维多利亚女王为纪念去世的丈夫阿尔伯特，将其更名为阿尔伯特演奏厅。阿尔伯特四十一岁病故后，维多利亚悲痛无比。虽说是音乐厅，但曾举办的活动包括古典音乐会、舞会派对、大型晚宴，以至室内网球赛等等。

[397]虚构地名。

[398]位于英国东南部。

[399]埃塞克斯的一处海边小镇。

[400]原文为Crockford，《英国圣公会圣职者名册》，一八五八年开始发行。

[401]虚构地名。

[402]既然小帕林顿是虚构地名，当然也没有这趟车。利物浦街是东部铁路的起点站。

[403]福尔摩斯对电话很好奇，不过华生还是钟情老式的电报。

[404]J.W.苏文医生指出，乔赛亚·安伯利自杀的毒药应该是氰化钾。乔赛亚肯定想使用快速致命的毒药，而氰化钾的效力很快。另一方面，作为颜料商他也有机会获取氰化钾或者铁氰化钾，后者很容易制备氰化物。

[405]《新约·哥林多前书》第十四章：“凡事都要规规矩矩地按着次序行。”

[406]D.马丁·达金指出，巴克在本篇中扮演的角色很暧昧不明，福尔摩斯说他是“我在萨里海滨最可恨的对手”，但是下文又说“除了我吩咐的之外，他（巴克）什么都没做”，两者显然矛盾。福尔摩斯还说：“我们在各自进行调查。”达金认为，如果这个巴克确实存在，他可能就是华生在《空屋》中提到的那个人（“戴着墨镜的瘦高个子——我非常怀疑他是个便衣侦探——正在讲自己的某种推测，其他人都围着听。我尽量往前凑过去，但他的议论听起来实在荒谬，我又有点厌恶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也有福学家认为巴克是《多表之人》中提到的那位写信给报社的犯罪学家。

[407]道尔·M.贝克梅耶指出，私家侦探在英国并不像在美国那样有一定的官方地位，因为并没有核发执照的说法。因此他们不遵守司法规定，不受法律约束。根据《警察手册》（第十二版，一九○四年）规定，逮捕犯人的警官不得诱使犯人招供：“告白必须自愿。如果法官认为是受到引诱、恐吓、保证而招供，将视为无效……”

[408]专门收治囚犯的精神病院，位于伯克郡。一八六三年首次收治九十五名女性精神病人，第二年开始接受男性。

[409]大部分福学家认为福尔摩斯本人也是一个棋手，他时不时会说出一些国际象棋的术语。身为《纽约时报》音乐评论家的哈罗德·勋伯格提出过一种相当另类的看法，他认为福尔摩斯有理由不希望人们知道他精通国际象棋，因为一八九五年布鲁克林国际象棋俱乐部派出了年轻的哈利·尼尔森·皮尔斯伯利去英国参加黑斯廷斯举行的锦标赛。令人惊讶的是，皮尔斯伯利竟然获得了第一名。他在一九○六年去世之前不曾再获得任何一个大赛的第一名。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如此突然的事情，一位二十二岁默默无名的选手却打败了众多名家。勋伯格认为，这个谜团很容易解答，所谓皮尔斯伯利不过是福尔摩斯的伪装罢了。这位欧洲最具分析头脑的人将自己的才能应用到了国际象棋中，自然打败了诸多一流高手。

[410]海梅克剧院二楼第二排最多只有三十号，并无三十一号和三十二号。

[411]根据英国法律，福尔摩斯的行为并不算入室行窃或非法入侵，因为这两种行为都需要具备犯罪故意才构成犯罪。

[412]安伯利为何建造这样的屋子，他是否利用它加害过其他人？

[413]美国《自由》杂志发表时并没有“在尸体上”这几个字。T.V.拉曼姆斯指出，一个只能写下四个字母的垂死之人怎么还有力气把铅笔放回口袋。除了受害人之外，还有谁会把铅笔放到尸体上呢？肯定不是安伯利。威廉·G.米勒解释说，警官将福尔摩斯的话打断了，其实，完整的话应该是：“如果你在尸体上发现紫铅笔，我会非常惊讶……实际上，你会在乔赛亚·安伯利的口袋里发现铅笔。”他还指出，谋杀发生之前铅笔就在房间里，可能是安伯利用来做记录的。

[414]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H.W.贝尔调查发现，一八九八年夏天，海梅克剧院在演出詹姆斯·M.巴尔爵士的《小首相》。但是这出剧于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演出结束。晒得发硬的、长着苔藓的高墙说明是在七月末，可以肯定安伯利购买了演出最后一周晚场的票，即七月十八日（星期一）至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五）之间。安伯利太太和他的情人失踪是在购票的当晚，福尔摩斯说“上星期那一对私奔了”。那么本篇发生的时间是在七月二十五日（星期一）至七月三十日（星期六）之间。文中提到的三个日子都不可能是星期日，即：第一天晚上福尔摩斯邀请华生去艾伯特音乐厅听卡琳娜的演唱；第二天华生和安伯利去找埃尔曼牧师，福尔摩斯不曾提到这天是星期日；第三天华生对安伯利说“你最好到贝克街来一下，福尔摩斯先生也许会有新的指教。”华生也不曾暗示这天是星期日。因此这三天是星期一至星期三、星期二至星期四、星期三至星期五、星期四至星期六中的某个组合。星期一至星期三的组合绝不可能，七月二十七日（星期三）福尔摩斯要会见《跳舞的人》中的希尔顿·丘比特，不可能和安伯利见面；同理，不可能是星期二至星期四的组合。“两天之后”福尔摩斯收到《北萨里观察家》，这不可能是星期天。因此星期三至星期五的组合也不可能。本篇发生的时间就是一八九八年七月二十八日（星期四）至七月三十日（星期六）。

延伸阅读

王冠钻石

歇洛克·福尔摩斯之夜

阿瑟·柯南·道尔

人物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著名侦探

华生医生………………………………………好友

比利…………………………福尔摩斯的小听差

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聪明的罪犯

塞姆·莫尔顿…………………………………拳师

场景

歇洛克·福尔摩斯在贝克街的寓所

全一幕

福尔摩斯先生在贝克街的寓所

（华屋内场景如常，但是有一扇凸出的弓形窗，通往窗户的地方挂着帘子，铜帘杆挂在距离地面八英尺高的地方，帘子阻隔了通往窗户的通道。）

（华生和比利上场）

华　　生：比利，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比　　利：我不清楚，先生。

华　　生：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呢？

比　　利：我也无法告诉您。

华　　生：怎么，你无法告诉我？

比　　利：是的，先生。我昨天看见一个牧师，一个老编辑，还有一个工人。

华　　生：哦？

比　　利：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全是福尔摩斯先生装扮的。您知道，最近他很忙。

华　　生：啊！

比　　利：他不吃不睡。哦，您和他住在一起的时候肯定也遇到过。您知道如果他盯着什么人，就会变成这副样子。

华　　生：是的，我知道。

比　　利：他很负责，先生，的确如此。我有时候真的很担心。每次我问他是否要订餐，他都说：“是的，后天七点半，排骨加土豆泥。”“在这之前您不吃点东西吗，先生？”“没时间，比利，我很忙。”他的身子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白，但是眼神却越来越亮。见了他要吓一跳。

华　　生：哎呀，不能再这样了。我得阻止他。

比　　利：是的，先生，这样我会放心些。

华　　生：那他在调查什么？

比　　利：就是那桩王冠钻石案。

华　　生：什么，就是那桩十万英镑的盗窃案吗？

比　　利：是的，先生。他们决心要找回钻石。那天首相和内政大臣都来了，就坐在那个沙发上。福尔摩斯先生答应一定尽力去办。他对他们态度挺好，没说几句话就让他们放心了。

华　　生：哦！我在报纸上读到过这条新闻。但是比利，你在屋子里做什么？这个帘子是干什么的？

比　　利：我不知道，先生。三天前福尔摩斯先生要求挂上的，在那背后有一个好玩的东西。

华　　生：好玩的东西？

比利（笑）：是的，先生。他弄的。

（比利走过去拉开帘子，一座福尔摩斯的蜡像坐在椅子上，背对观众。）

华　　生：天哪，比利！

比　　利：是的，先生。很像他，先生。（把头拿下来展示。）

华　　生：棒极了！这是干什么的，比利？

比　　利：您知道，先生。他不在的时候也希望那些监视他的人认为他还在家里。铃响了，先生。（放回头，拉好帘子。）我得走了。

（比利下场。）

（华生坐下，点起香烟，打开报纸。）

（走进一位高个子驼背的老妇人，身穿黑衣，带着面纱，鬈发。）

华生（站起来）：你好，夫人。

妇　　人：你不是福尔摩斯先生？

华　　生：不是，夫人。我是他的好友华生医生。

妇　　人：我知道你不是福尔摩斯先生。我常常听说他是英俊的男人。

华生（在一旁）：的确！

夫　　人：我现在要见他。

华　　生：但是他不在这里。

妇　　人：我不相信。

华　　生：怎么！

妇　　人：你长着一张狡猾的脸——哦，是的，一张坏人的脸。哦，年轻人，他在哪里？

华　　生：真的不在，夫人！

妇　　人：好吧，我自己来找。我相信他就在这里。（走向卧室门，看见门后长椅。）

华生（站起身走过去）：那是他的卧室。夫人，这可真叫人不能容忍！

妇　　人：我很好奇他在沙发上藏了什么。

（她走过去，同时，灯光熄灭，房间处于黑暗之中，只有沙发上“请勿起身”的标志散发出红光。四束红色的光跳了出来，中间是“请勿起身”的标志。几秒钟之后，灯光再次亮起，福尔摩斯站在华生的旁边。）

华　　生：天哪，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小小的惊喜，不是吗，华生？我的发明。你踏在一块松动的木板上，于是连上了电路，我也可以自己打开。这让好奇的人们变得不那么好奇。我回来的时候，就会知道是否有人动过我的东西。如你所见，它会自动断开。

华　　生：但是，亲爱的朋友，你为何这副打扮呢？

福尔摩斯：轻松的调剂，华生。我看见你坐在这里，很严肃，就禁不住开点玩笑。但我可以保证，我在做事的时候从不会开玩笑。

华　　生：哦，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危险，华生。气枪，华生。我在期待今晚的事情。

华　　生：期待什么，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点燃烟斗）：期待被杀，华生。

华　　生：不，不，你在开玩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我那点幽默感可发挥不出这样好笑的笑话来，华生。不，那是事实。万一发生了——有二分之一的几率——也许你应该知道凶手的名字和地址。

华　　生：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你可以把它交给苏格兰场，连同我的问候和临终祝福。那个人名叫莫兰，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写下来，伙计，写下来！莫尔赛花园街一三六号。记下了吗？

华　　生：但如果确实会发生什么事，福尔摩斯，难道你不能把这家伙抓起来吗？

福尔摩斯：是啊，华生，我可以。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华　　生：那你为什么不抓他呢？

福尔摩斯：因为我不知道钻石在哪里。

华　　生：什么钻石？

福尔摩斯：啊，那颗硕大的黄色王冠钻石，七十七克拉，伙计，没有瑕疵。我的网里有两条鱼，但我还不知道钻石在哪里，抓住他们又有什么用？我要的是宝石。

华　　生：这个莫兰上校是你的鱼吗？

福尔摩斯：没错，而且是鲨鱼，他是咬人的。另一个是塞姆·莫尔顿，搞拳击的。塞姆倒是个不坏的家伙，可惜被伯爵利用了。塞姆不是鲨鱼，他是一条长着大头的傻鱼。不过他也同样在我的网里扑腾呢。

华　　生：这个莫兰上校在什么地方？

福尔摩斯：今天一上午我都在他身边。有一次他还真替我拾起了阳伞。“对不起，夫人。”他说。人生真是无奇不有。后来我一直跟着他到了米诺里斯的老斯特劳本齐商店。这个店是做气枪的，做得相当精巧。

华　　生：气枪？

福尔摩斯：他打算从窗户外朝我开枪，我不得不放下帘子。顺便说一下，你看见蜡像没？（拉起帘子。）

　　　（华生点了点头。）

　　　当然，比利给你看过了。蜡像的脑袋随时可能被子弹打穿。

　　　（比利上场。）

什么事，比利？

比　　利：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来了，先生。

福尔摩斯：啊！这家伙来了。这一着我倒没想到。华生，拉网吧！这家伙是个有胆量的人。我前脚到，他后脚就跟来了。（看了看窗外。）塞姆·莫尔顿就在街上——忠心而低能的塞姆。上校在哪儿，比利？

比　　利：会客室，先生。

福尔摩斯：等我一按铃，你就带他上来。

比　　利：是的，先生。

福尔摩斯：哦，顺便说下，如果我不在屋里，你也要让他一个人进来。

比　　利：是的，先生。

（比利下场。）

华　　生：我要和你在一起，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不，我的伙伴，你会碍我的事。（走到桌前，潦草地写了张字条。）

华　　生：他或许会杀了你。

福尔摩斯：我并不感到奇怪。

华　　生：我不能丢下你。

福尔摩斯：亲爱的华生，你会走的，因为你从没让我失望过。我相信你会这样做到底的。你把这个送到苏格兰场，然后跟警察一起来，那时就可以逮捕这家伙了。

华　　生：我会高高兴兴地照办的。

福尔摩斯：在你到来之前我刚好有时间找回钻石。（按铃。）这里走，华生。我们一起走。我想在旁边看看我的老鲨鱼没有见到我时是副什么样子。

（华生和福尔摩斯进入卧室。）

（比利和莫兰上校上场，上校是个凶神恶煞的大块头，服饰考究，拿着一根粗手杖。）

比　　利：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到。

（比利下场。）

（莫兰上校环顾四周，缓缓走进房间，看见窗户前的蜡像。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弓起身，紧握手杖，踮起脚尖缓缓靠近。当接近蜡像的时候，他举起手杖。）

（福尔摩斯迅速从卧室门里走出来。）

福尔摩斯：不要打坏它，上校！不要打坏！

上校（惊讶地回身）：天啊！

福尔摩斯：这个玩意儿不错，是法国塑像家塔韦尼埃做的。他做蜡像的技巧不亚于你的朋友斯特劳本齐做气枪的技巧。（拉上帘子。）

上　　校：什么气枪？你在说什么？

福尔摩斯：请把帽子手杖放在茶几上。好！请坐。你愿意把手枪摘下来吗？好吧，你愿意带着坐也没关系。

　　　（上校坐下。）

　　　我本来也很想找你聊五分钟。

上　　校：我也很想找你聊五分钟。

　　　（福尔摩斯靠近他坐下来，将两腿交叉。）

　　　我不否认刚才我是想揍你。

福尔摩斯：我看出你有这种想法了。

上　　校：这是有原因的，先生，有原因的。

福尔摩斯：这种关怀是怎么来的呢？

上　　校：因为你专门跟我捣乱。因为你派出你的爪牙跟踪我。

福尔摩斯：我的爪牙？

上　　校：我叫人跟着他们。我知道他们来这里向你报告。

福尔摩斯：没这回事，我敢保证。

上　　校：哼，先生！别人也会像你那样跟踪。昨天有一个爱好运动的老头子，今天又是一个老太婆。他们盯了我一整天。

福尔摩斯：说真的，先生，你可真恭维我。道森老男爵在新门上绞架之前还好心地说，我这个人，干了法律，是戏剧界的损失。今天你也夸起我来啦。我要以老妇人和爱运动的绅士的名义感谢你。还有那个失业的水管工，那才叫绝呢——你似乎没注意到这个人。

上　　校：那难道——是你本人吗？

福尔摩斯：都是在下！如果你怀疑的话，看看墙角那把阳伞，那就是今早你开始怀疑我之前在米诺里斯替我拾起来的。

上　　校：如果我知道是你，你就甭打算——

福尔摩斯：再回到这个房间了。我很明白这一点。不过幸好你不知道，不然我们就不能在这里舒服地聊天了。

上　　校：你这么一说更严重了。不是你的探子，而是你本人化装，你这个没事找事的！你承认你跟踪我。为什么跟踪？

福尔摩斯：你常常打老虎吧？

上　　校：是的，先生。

福尔摩斯：为什么打猎？

上　　校：哼！为什么人要打老虎？为了刺激，为了冒险！

福尔摩斯：毫无疑问！有什么比给国家除一害更让人满足的吗？

上　　校：正是！

福尔摩斯：这也正是我的理由！

上　　校（跳起来）：大胆！

福尔摩斯：坐下，先生，坐下！还有一个更实际的理由。

上　　校：什么？

福尔摩斯：我要那颗黄色的钻石。

上　　校：原来如此！嗯，继续。

福尔摩斯：你明知道我是为了这个盯着你的。你今晚来的目的就是想摸清我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消灭我有多大必要。好吧，我告诉你，从你的角度来说那是绝对必要的，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只除了一点，这是你即将告诉我的。

上校（嘲笑地）：好啊！请问，是什么呢？

福尔摩斯：钻石在什么地方。

上　　校：这么说，你是想知道那个喽？但我怎么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呢？

福尔摩斯：你不仅知道，而且还会告诉我。

上　　校：哦，是吗？

福尔摩斯：你骗不了我，上校。你是一块玻璃砖，我能看穿你的脑袋。

上　　校：那你当然能看出宝石在什么地方了。

福尔摩斯：这么说你确实知道，你已经承认了。

上　　校：我什么都没承认。

福尔摩斯：我说，上校，你要是放明白些，咱们可以打打交道。否则，对你不利。

上　　校：你还说我诈你呢！

福尔摩斯（从桌上拿起一本簿子）：你知道我在里面记了什么吗？

上　　校：不知道，先生。

福尔摩斯：是你！

上　　校：我？

福尔摩斯：正是你！你的全部经历，每一件罪恶的冒险勾当。

上　　校：该死的，福尔摩斯！别欺人太甚！

福尔摩斯：一些有趣的细节，上校。比如金链花林的米妮·瓦伦德小姐。全在这里，上校。

上　　校：你——你这个魔鬼！

福尔摩斯：还有年轻的阿伯斯诺特的故事，他在揭发你出老千的事情之前被人发现溺死在摄政公园的河道里。

上　　校：我——我从来没有伤害过那个孩子。

福尔摩斯：但他死的时间恰到好处。你还想知道更多吗，上校？还有的是。一八九二年二月十三日在里维埃拉头等火车上的抢劫是怎么回事？同一年在里昂信贷银行的伪造支票案是怎么回事？

上　　校：这个你说的不对。

福尔摩斯：这么说别的都对了！嘿，上校，你是个会打牌的人。当对手掌握了全部王牌的时候，交出你的牌是最省时间的了。

上　　校：如果其中有一句真话，这些年来我怎么还能保持自由之身？

福尔摩斯：因为没有人来找我。警察局的卷宗里欠缺了一些联系，但我可以找到其中的联系。你也许可以让我不那么做。

上　　校：骗人，福尔摩斯先生，骗人！

福尔摩斯：哦，你希望我证明我的话啰！好啊，如果我按铃，就意味着警察接手，这样事情立刻就脱离我的掌控了，如何？

上　　校：你说这些和你刚才讲的钻石有什么关系？

福尔摩斯：慢一点，上校。不要着急！让我来按照自己简单平常的方式把话说明白。我掌握着这些针对你的情况，但在这一切之上，我还完全掌握着你和你那个打手在王冠钻石案中的情况。

上　　校：嘿！当真？

福尔摩斯：我掌握着送你到白厅的马车夫，带你离开的马车夫。我掌握着在出事地点看见过你的守门人公司职员。我掌握着艾奇·科恩的情况，他不肯给你切割钻石。艾奇已经告发你了，你的事败露了。

上　　校：该死！

福尔摩斯：这就是我的牌，但是缺一张。我不知道方块K在哪里。

上　　校：你不会知道了。

福尔摩斯：啧啧！不要生气。现在想想吧。你将被关押二十年，塞姆也一样。那你要钻石有什么用呢？毫无用处。如果你让我知道它在什么地方，那我就搞一个不起诉。我们需要的不是抓住你或塞姆，我们要的是宝石。交出宝石，那么，只要你将来老实做人，我个人的意见是放你自由。如果你再出乱子，那就没有机会了。这次我的任务是拿到宝石，而不是抓住你。（按铃。）

上　　校：如果我拒绝呢？

福尔摩斯：那么，很遗憾，只有抓你而放弃宝石。

（比利上场。）

比　　利：什么事，先生？

福尔摩斯（对上校）：我觉得不如把你的朋友塞姆也找来一起商量。比利，大门外有一个块头挺大、挺难看的先生，请他上楼来怎么样？

比　　利：是的，先生。假如他不来呢，先生？

福尔摩斯：不要强迫他。不要跟他动武。只要你告诉他莫兰上校找他，他一定会来的。

比　　利：是的，先生。

（比利下场。）

上　　校：这算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刚才我的朋友华生也在这里。我对他说，我在网里捉到一条鲨鱼和一条傻鱼；现在我要拉网，它们就会一起浮起来了。

上　　校（倾身向前）：你得不了善终，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你知道吗，我时常也有这个念头。说到这儿，你自己的退场倒是立着比躺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不过这些忧虑是病态的，让我们尽情享受现在吧。动手枪没用，朋友，你知道自己不敢用枪。手枪是噪音很大的玩意儿，还是气枪好，莫兰上校。哦，我听见你可敬的合伙人的脚步声了。

（比利上场。）

比　　利：塞姆·莫尔顿先生到。

（塞姆·莫尔顿上场，一身格子套装，花哨的领结，轻皮短外套。）

福尔摩斯：你好，莫尔顿先生。在街上挺闷的吧，是不是？

（比利下场。）

莫尔顿（对上校）：现在唱的是什么戏？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福尔摩斯：莫尔顿先生，如果允许我用一句话来总结一下情况，那叫做“一切都结束啦”。

莫尔顿（对上校）：这小子是在说笑话呢，还是怎么着？我可没有心思取笑。

福尔摩斯：我看我可以担保你今天晚上会越来越不想笑。嘿，上校，我是一个忙人，不能浪费时间。现在我回到那间卧室去。我不在这里，请你们务必不要拘束客气。你可以不必拘着我的面子，把目前的情况跟你的伙伴说清楚。我去练我的小提琴，拉一支《船歌》，（看表。）五分钟之后再回这里来听你的最后答复。我想你已经明白我刚才说的最后选择了吧？我们是得到你，还是得到钻石？

（福尔摩斯下场，拿走了小提琴。）

莫  尔  顿：怎么了？莫非他知道钻石的底细啦？

上　　校：他掌握的实在太多了。我不敢保证他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莫  尔  顿：我的老天爷！

上　　校：艾奇·科恩把咱们给卖了。

莫  尔  顿：真的？真的吗？就算上绞架，我也非宰了他不可！

上　　校：那也不顶用。咱们得赶紧决定怎么办。

莫  尔  顿：等一等。他是不是在偷听？（朝卧室门走去。）不，门关上了，好像锁起来了。

　　　（音乐响起。）

　　　啊，他在里面了，这样就安全了。（走向帘子。）这儿，我说！ （拉开，露出蜡像。）这儿有个凸出的空间，天哪！

上　　校：那是蜡像！别当真。

莫  尔  顿：假的？（检查了一下，转动蜡像的头。）唉，我希望能将他的头也这样轻松地转过来！好家伙，吓坏我啦。杜莎夫人都做不出来。

（莫尔顿转身回到上校身边的时候，灯光突然熄灭，红色的“请勿移动”标牌升起。蜡像在此时调换。几秒钟之后灯光恢复原样。）

莫  尔  顿：哦，该死的纽扣！喂，老板，我紧张得要命。这是不甜的杜松子酒吗？

上　　校：哼！福尔摩斯这家伙玩的不过是小孩把戏，告发、警告或者别的什么。啊，没时间了。他马上就可能因为钻石的事儿把咱们给押起来。

莫  尔  顿：这小子！

上　　校：但是只要咱们告诉他钻石藏在什么地方，他就放开手不管了。

莫  尔  顿：什么！交出宝石？交出十万镑？

上　　校：两条道儿挑一条。

莫  尔  顿：没有别的路啦？头儿，你是有脑子的人，当然能想出办法。

上　　校：让我想想！比他更强的人我也骗过。钻石就在我的暗口袋里。今晚就能把它送出英国，在星期六[1]之前就可以在阿姆斯特丹把它切成四块了。他不知道范·塞多尔[2]这个人。

莫  尔  顿：我还以为塞多尔下周才走呢。

上　　校：是的，本来如此。但现在他必须立刻动身。你我必须有一个人带着钻石溜到莱姆街去告诉他。

莫  尔  顿：不过假底座还没做好呢。

上　　校：那他也得这么带走，冒险去办，一分钟也不能耽误。至于福尔摩斯嘛，我们可以很容易地骗过他。知道吗，这个笨蛋只要能拿到钻石就不逮捕咱们。那好，咱们答应给他钻石。咱们告诉他错误的线索，不等他发现上当，钻石就到阿姆斯特丹了，而我们也已经身在国外。

莫  尔  顿：那最好了。

上　　校：你去告诉范·塞多尔赶紧行动。我来对付这个傻瓜，假装检讨一番。就说钻石在利物浦放着呢。当他发现钻石不在利物浦的时候，咱们已经在大海上啦。（他小心地环顾四周，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皮盒子，取出钻石。）给你王冠钻石。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拿到钻石）：多谢！

上　　校（吃惊地后退）：该死，福尔摩斯！ （手伸进口袋。）

莫  尔  顿：下地狱吧！

福尔摩斯：不要动武，先生们，我求你们不要动武，看在一屋子家具的面上！你们应该知道反抗对你们是不合适的，警察就在楼下。

上　　校：你——你这个魔鬼！你怎么在这儿？

福尔摩斯：这个技巧虽然明显却很有效。灯灭了一会儿，然后又恢复如常，这样就使我有机会来聆听你们生动的谈话。如果你们察觉到我在场，谈话就没这么自然了。不，上校，不！我的点四五口径迪林格手枪正从睡袍口袋里瞄准着你。（按铃。）

（比利上场。）

福尔摩斯：把警察领上来，比利。

（比利下场。）

上　　校：啊，你到底还是要抓我们，该死！

莫  尔  顿：抓得好！但是我说，那个讨厌的小提琴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啊，那是现代留声机。多妙的发明，多妙！

（落幕。）

福尔摩斯面面观

谜一般的早年岁月

名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大约在一八五四年出生，这可以通过正典中两次提到的他的年龄计算出来。第一次是《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他说自己“中年”，而那是在一八八九年。第二次是在《最后致意》中，这次更为明确，福尔摩斯已经六十岁。这个案子发生在一九一四年，因此他的出生时间可通过简单的算术得出：一八五四年。他还有一位兄长迈克罗夫特，比他年长七岁，因此生于一八四七年。

不巧的是，关于福尔摩斯的早年生活以及其家庭，确切的信息非常少。福学家只能从那些微乎其微的线索中推测他的家庭和少年时期的生活。根据福尔摩斯自己的说法，他的祖上是乡绅，“看来，他们过着那个阶级的习惯生活”（《希腊译员》）。而且，他的祖母是法国画家威尔奈的妹妹——“血液中的这种艺术成分很容易具有最奇特的遗传形式”。有福学家指出，“看来”这个词可能暗示儿时的福尔摩斯并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到底他儿时是在怎样的环境下成长的呢？也许生活艰苦，也许是在寄宿学校，甚至有可能在美国（因为他对美国有某种特殊的情结）。也有人反驳说，福尔摩斯儿时最有可能还是和家人生活在乡下。正因为如此，他应该知道家中的经济水平颇高，可以接受与此相符的教育，很可能还有私人教师。福尔摩斯或许在那时对乡村产生了恐惧和厌恶，主要因为他发现这里的犯罪肆无忌惮（《铜山毛榉案》中，他对华生说：“伦敦最卑贱、最恶劣的小巷也不会比这令人愉悦的美丽乡村里发生的犯罪行为更加可怕。”）。

福尔摩斯可能有私人教师这一想法也引起了福学家的兴趣，这个教师的身份问题是围绕福尔摩斯年轻时期最让人困惑和着迷的问题。特雷弗·哈尔等学者相信那位老师不是别人，就是詹姆斯·莫里亚蒂。如果确实如此，那么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之间冲突的起源就变得十分有趣。哈尔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早年岁月》（收录在他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十个文学研究》中）一文中指出，莫里亚蒂担任过歇洛克和迈克罗夫特的家庭教师，并和歇洛克的母亲产生了不正当关系。歇洛克的父亲得知此事之后怒火中烧，当着年幼的歇洛克的面将妻子杀害，这个悲剧在给他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这一连串事件对福尔摩斯的影响极大，也是他人生中两个主要特征的根源——第一、他不追到罪犯誓不罢休，特别是莫里亚蒂教授；第二、他对女性有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四签名》中，他说：“即使是最好的女人，也决不能完全信赖她们。”）。

在种种仿作小说和所谓的福尔摩斯传记中，对他早期生活的猜测地各式各样。英国电视片《少年歇洛克》讲述了十多岁时的福尔摩斯。在这部片子里，这位将来要当侦探的小家伙非常早熟，业已穿戴上了标志性的帽子和斗篷，尽管抽烟斗的习惯毫无疑问还要再过几年才养成。一九八五年的电影《少年福尔摩斯》可能受到《少年歇洛克》的启发，福尔摩斯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正在伦敦一所学校里上学。片子对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的冲突、他对女性的不信任和喜欢戴猎鹿帽穿斗篷的原因提供了一些解释。

福尔摩斯必然去过学校就读，而他在大学之前所受的教育也成为了福学研究的一大谜团。盖文·布里德在《亲爱的福尔摩斯：歇洛克的研究》中写道：“很遗憾，我们没有年轻的歇洛克学生时期的记录。他是神童吗？或者他那引人注目的能力是后天培养的？唉，华生没有告诉我们。”威廉·S.巴林-古尔德在《贝克街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中提出这样的理论——福尔摩斯在兰贝斯的一家寄宿学校学习了一段时间，在那里，他遇到了老谢尔曼（《四签名》中透比的主人），并且在某事上向谢尔曼提供了帮助。后来莫里亚蒂教授给福尔摩斯当了家庭教师。

巴林-古尔德的观点是对是错仍然争论很大。但可以确定的是，福尔摩斯之后上过大学。有两桩案子可以佐证——《“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和《马斯格雷夫礼典》。在《“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中，他告诉华生，维克多·特雷佛是“我在大学两年中结识的唯一好友”。特雷佛的父亲曾建议说，福尔摩斯应该成为一名侦探。

福尔摩斯在哪所大学上了两年并不清楚，不过一般认为只有两所大学有可能，即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这两所在英国乃至全世界最著名的大学，作为福尔摩斯的母校都没有问题。不过，华生在《血字的研究》中惊讶于福尔摩斯对天文学和文学知识的匮乏。因此，也有人指出，这可能暗示福尔摩斯就读的大学教育水平非常差。当然，这也和他的人生哲学有关。他认为：“人的脑子本来象一间空空的小阁楼，应该有选择地把一些家具装进去。只有傻瓜才会把他碰到的各种各样的破烂杂碎一古脑儿装进去。”（《血字的研究》）

搞推理这项“业余爱好”让他在学校里很出名。一八七七年，福尔摩斯搬到伦敦，住在蒙塔格街。有一次，曾经的校友雷吉纳德·马斯格雷夫前来拜访他。在聊天中，马斯格雷夫说道：“福尔摩斯，我听说你正在把自己那令人惊讶的本领用到实际生活中？”福尔摩斯回答：“是的，我已经靠这点小聪明谋生了！”此时，福尔摩斯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事业，并成为世界上唯一的咨询侦探。

唯一的咨询侦探

除了那些他在学校里解决的案件（可以归为他在业余爱好时期的经历），福尔摩斯第一桩真正的案子是“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案。这是在他来到伦敦之前接手并侦破的案件。他来到伦敦成为咨询侦探初期，可能经历过几次失败。在《五个橘核》中他提到：“我曾失败过四次——三次败于几个男人，一次败于一个女人。”其他值得一提的案子还有塔尔顿凶杀案、范贝里酒商案、俄国老妇人案、铝制拐杖奇案以及跛足的里科里特和他可恶妻子的案件等。不过，对福尔摩斯来说，最难忘也最离奇的案件是马斯格雷夫礼典案，这是他成为侦探以来的第三桩案件。

福尔摩斯经手的案件不断增多，也让罪犯闻风丧胆，并在苏格兰场的警官中建立起了一定的名声，只不过警官们给予他的赞誉是相当吝啬的。到了一八八一年，他已经开始不时接受苏格兰场的邀请，协助侦破特别棘手的案件。随着声望的增长，他开始寻找一处更加舒适的住所，但此时他的经济上还不算十分宽裕，无法独立承租一处房屋。幸运的是，福尔摩斯认识了小斯坦弗，又通过他认识了约翰·华生医生。两人一拍即合，在查看了贝克街二二一号乙的屋子后同意合租下来。

起初两人在一起相安无事，不过华生看到进进出出拜访福尔摩斯的委托人和其他人之后不免心生疑窦。自从得知福尔摩斯是一名侦探，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而福尔摩斯的侦探生涯也开启了新的篇章。

华生很快卷入福尔摩斯的案件之中，第一桩案子是伊诺克·德雷锥伯谋杀案。福尔摩斯的才华和成功让华生禁不住将这桩案件记录下来。《血字的研究》末尾医生对福尔摩斯说：“你的这些本领应当公布出来，让大家都知道一下。你应当发表这个案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来替你发表。”从此之后，华生成为了福尔摩斯的助手和传记作者。

到一八八九年，福尔摩斯说他侦办了五百桩“重要案件”（《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被华生公之于众。仅仅两年之后，即一八九一年，他宣称自己办了一千桩案件（《最后一案》）。十多年中，福尔摩斯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咨询侦探变成了享誉欧洲的名侦探，他的名声甚至在王室贵族中传播，并使他得以承办几桩涉及欧洲王室的案子，包括《波希米亚丑闻》中的波希米亚国王案、斯堪的纳维亚国王案（《贵族单身汉案》和《最后一案》）以及荷兰皇室案（《波希米亚丑闻》和《身分案》）。

在这期间，福尔摩斯发现了隐藏在诸多犯罪事件背后的真正头目，也就是号称“犯罪界的拿破仑”的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福尔摩斯甚至认为只要铲除了莫里亚蒂教授，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退隐山林了。在《最后一案》中他就告诉华生：“我不太喜欢研究我们社会的那些浅薄的问题——那是由我们人为的社会状态造成的——却更喜欢研究大自然提出的问题。华生，有一天，当我把那位欧洲最危险而又最有能耐的罪犯捕获或消灭的时候，我的侦探生涯也就告终了。”

经过他的努力，教授的犯罪王国土崩瓦解，莫里亚蒂本人也葬身在瑞士。但是，要想去研究大自然的问题，他还必须让华生相信自己和莫里亚蒂一起葬身莱辛巴赫瀑布。他只将真相告诉了哥哥迈克罗夫特，因为需要拜托哥哥打理贝克街的寓所，并获得经济上的支援。此后，福尔摩斯开始旅行和探险，这段时期便是所谓的大空白时期，时间从一八九一年持续到一八九四年。福尔摩斯的生活中很少有如此全心投入到侦探工作之外的时间。他去了西藏、麦加、喀土穆和蒙彼利埃，并在蒙彼利埃花费几个月的时间研究煤焦油的衍生物。

但是，此时福尔摩斯退休的愿望并不强烈。他似乎还要计划回到英国，并重新开始侦探工作。“这时候公园路奇案的消息使我加速行动，不仅因为这件案子的是非曲直吸引了我，而且它似乎给我个人带来了最难得的机会”。公园路奇案也就是空屋一案——不仅为福尔摩斯提供了一桩棘手的案件，更让他有机会抓住莫里亚蒂集团的二号人物莫兰上校。

一八九四年四月，福尔摩斯出现在华生面前，着实让医生大吃一惊。空屋一案之后，他又重新在贝克街开始了侦探事业。从一八九四年直到一九○一年，他经手了数以百计的案子。最耀眼的一年是一八九五年，这一年他完美地破获了布鲁斯-帕廷顿计划案，并因此受到维多利亚女王在温莎的私人接见，获赠一枚漂亮的领带别针。一九○一年他侦破了霍尔得芮斯公爵之子萨尔特尔勋爵失踪案，后来记录为《修道院学校》。这个案子在所有案件中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从公爵那里接受了一张数额巨大的支票，这件事让华生颇为惊讶，以至于在下一篇发表的案件《黑彼得》开头还提到它。实际上，福尔摩斯是个很有个性的侦探，他往往不收委托人的酬劳，仅仅将案件作为报酬（《斑点带子案》中，他说：“我的职业本身就是它的酬劳。”）。他甚至曾在一九○二年拒绝受封爵士（《三个同姓人》）。

在福尔摩斯的事业达到巅峰的时候，他退休的想法也越来越强烈。他想要实践在很多年前《最后一案》中就已经表达出来的理想生活。相比当年，福尔摩斯现在已经接近五十岁，体力和精力不如从前，长久以来注射可卡因的习惯也可能引起严重的过度疲劳，因此退休变得更有必要。

《海滨杂志》一九○四年十二月号上，华生宣布福尔摩斯“一定要离开伦敦，到苏塞克斯丘陵地带去研究学问和养蜂”（《第二块血迹》）。退休的具体时间不太清楚，大约在一九○三年末或一九○四年。关于他在苏塞克斯丘陵生活的最佳写照，便是短篇集《最后致意》的序言和福尔摩斯自己执笔的《狮鬃毛》。在序言中，华生写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们将高兴地得悉，他仍然健在，虽然有时因受风湿病的侵袭而显得有点跛颠。多年来，他一直住在距伊斯特本五英里外的一处丘陵草原的农场里，以研究哲学和农艺学消磨时光。在这段休息期间，他谢绝了各种酬金极为优厚的案件，决定从此退休不干。”《狮鬃毛》里，福尔摩斯自己写道：“我的别墅坐落在苏塞克斯丘陵的南麓，面对着辽阔的海峡。……我的别墅是孤零零的。我、老管家，以及我的蜜蜂，就是这座房子的全部居民。”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英国面临着危机，福尔摩斯答应了首相的恳求，再度出山，任务是打入德国间谍头目冯·波克的间谍团伙。他化名阿尔塔蒙，身份是仇视英国的爱尔兰裔美国人。他成功渗入了这个团伙，逐步拆散了德国人的网络，这件案子的高潮部分记录在《最后致意》里。

《最后致意》是福尔摩斯最后的案子，不过也有福学家认为他卷入过其他案子里。比如，文森特·斯塔瑞特在《二二一号乙：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研究》提出，福尔摩斯在一九二○年身处君士坦丁堡，土耳其政府认定他曾在该市活动，至少按照《泰晤士报》的说法是如此。安东尼·布彻和曼利·韦德·威尔曼都认为福尔摩斯二战期间仍然在为英国效力。

纵观福尔摩斯长期的侦探生涯，经常涉及政府、达官贵人、王室贵胄。华生提到，福尔摩斯因为帮助波希米亚国王圆满解决了艾琳·艾德勒事件，国王要将一枚戒指送给他，不过，他拒绝了戒指，而是要了一张艾德勒的照片（《波希米亚丑闻》）。后来，在《身分案》中福尔摩斯自己提到国王送了他一枚紫色水晶作为赠礼。他还因为帮助荷兰王室而获赠一枚戒指（《身分案》）。到一八九一年，他为了帮助斯堪的纳维亚王室，还去敖德萨调查特雷波夫暗杀案。不知道福尔摩斯是否因为调查特雷波夫案而和俄国政府产生了某种联系。到他退休的时候，他的功劳簿上又增添了许多大案，委托人的名单包括法国政府、土耳其苏丹等等。由于追踪并逮捕了布洛瓦街的杀人犯贺芮特，他得到了法国总统的亲笔感谢信和法国的军团荣誉勋章。至于他是否因为破获冯·波克的间谍网络而接受什么荣誉就不得而知了。

正典中没有提及福尔摩斯死亡的消息，福迷更是不希望他死去。巴林-古尔德在《贝克街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中将福尔摩斯死亡的日期定在一九五七年一月六日（星期天）。他是著名的福学家，提出的观点也得到了一些学者的赞同。这样一来福尔摩斯享年一百零三岁，虽然他长期抽烟、注射可卡因，但也不算是非常不可思议。

更有好事者炮制了福尔摩斯的讣告，刊登在《海滨杂志》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号上。真正的作者是E.V.诺克斯。如果真要为福尔摩斯写墓志铭，华生毫无疑问是最佳人选，而铭文似乎可以从《最后一案》中找到：“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人，最明智的人。”

演绎法与侦探术

福尔摩斯曾说：“我是侦探的最高裁决机关。当葛莱森、雷斯垂德或埃瑟尔尼·琼斯遇到困难的时候——这倒是常有的事——他们就来向我请教。我以专家的资格，审查材料，贡献一个专家的意见。我不居功，报纸上也不发表我的名字。工作本身使我的特殊精力得到发挥，这种快乐就是我无上的报酬。”（《四签名》）

他认为“侦探术是——或者应当是一种精确的科学”（《四签名》），“干咱们这一行，一个最重要的基本功，就是眼界必须开阔。各种概念的相互作用以及知识的间接使用始终是非常重要的”（《恐怖谷》）。他在观察和推理演绎方面的才能既是后天所学也是家族遗传。他曾说：“血液中的这种艺术成分很容易具有最奇特的遗传形式。”（《希腊译员》）他最初是如何开始发挥这种能力的，我们并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大学时期已经形成了一种体系。“那时我已经把它（观察和推理习惯）归纳成一种方法，虽然还未体会到它对我一生将起的作用。”（《“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福尔摩斯长期不断磨炼这种技术，使自己成为全欧洲侦探中的佼佼者，在犯罪调查领域堪称第一把交椅。他说，他的方法依赖三种素质——观察、推理和知识。这三种素质渗入正典的案例之中，而且每每让一般的观察者大吃一惊，直到福尔摩斯做出解释之后，才变得显而易见。正如华生所说：“我起初想，你简直是神机妙算，但说穿了也就没什么奥妙了。”（《红发会》）

福尔摩斯几次告诉华生“你知道我的方法”。在这些方法中，制胜的法宝就是观察。他多次强调了这一点，诸如“长期以来，我一直认为，小事情是最重要不过的了”（《身分案》）；“我的方法你是知道的，那就是从观察细小的事情当中去了解”（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这像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但是经验告诉我不该把任何事情轻易看成是琐碎无关的”（《六座拿破仑半身像》）。

按照华生的说法，福尔摩斯有着“非凡的观察力”（《波希米亚丑闻》），“对审查细微的事物确实具有特殊的才能”（《四签名》）。他对细节特别着迷，《歪唇男人》中他说：“没有比一些小事更重要的了。”他对犯罪现场的观察巨细靡遗，甚至警方都要求助于他。《血字的研究》中这样写道：

他说着，很快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卷卷尺和一把很大的圆形放大镜。他拿着这两样工具，在屋里默默地走来走去，有时站住，有时跪下，有一次竟趴在地上了。他全神贯注地工作着，似乎把我们全都忘掉了；他一直在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着，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叹息，有时吹起口哨，有时又像充满希望、受到鼓舞似地小声叫了起来。我在一旁观察他的时候，不禁想起了训练有素的纯种猎犬，在丛林中跑来跑去，狺狺吠叫，一直到它嗅出猎物的踪迹才肯罢休的样子。他一直检查了二十分钟，小心翼翼地测量了一些痕迹之间的距离；这些痕迹，我是一点也看不出来的。偶尔他也令人不可思议地用卷尺测量墙壁。后来他非常小心地从地板上什么地方捏起一小撮灰色尘土，并且把它放在一个信封里。接着，他用放大镜检查了墙壁上的血字，非常仔细地观察了每个字母。最后，他似乎很满意了，于是就把卷尺和放大镜装进衣袋中去。

因为他自己的观察能力出色，所以对那些看不到线索或者看到线索却得不出和他同样结论的人们总是显示出不耐烦的态度。《波希米亚丑闻》中，他对华生说：“因为你没有观察，而只是看。”他经常对警方人员说出刻薄的话语，那大都因为警探们固执己见，一到现场就抱定了观点，或者把某些证据看得过重。福尔摩斯的格言是：“没有掌握全部证据之前，先做出假设来，这是绝大的错误。”（《血字的研究》）

福尔摩斯方法的第二步是推理，也就是在观察的基础上得出符合逻辑的科学结论。“在侦探艺术中，最主要的就在于能够从众多的事实中，看出哪些是要害问题，哪些是次要问题。”（《赖盖特之谜》）他把所有的事实、线索、细节、各类数据集中在一起之后，便会一一列在脑海中加以考证。福尔摩斯常常几个小时坐着思考所有的线索。比如《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他“精神高度集中，权衡点滴证据，作出不同的假设，把它们对比一下，最后再确定哪几点是重要的，哪些是不真实的”。《歪唇男人》中，福尔摩斯整个晚上都在考虑案情，抽了一袋烟丝。结果他得到了答案，而且是正确的答案。

推理演绎最重要的是，观察者要完全客观、合乎逻辑地对待线索。“接触这个案子的时候，心中完全无数，这往往是一个有利条件。”（《硬纸盒子》）福尔摩斯认为“就凭面前这些材料来争论，那是错误的。你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在摆弄材料，自圆其说了。”（《威斯特里亚寓所》）“我决心不持任何偏见，而按照事实给我指引的方向走。”（《赖盖特之谜》）“我向来不猜想。猜想是很不好的习惯，它有害于作逻辑的推理。”（《四签名》）

福尔摩斯常用的推理有这样几种：

一、排除法：

“我就是利用这种淘汰一切不合理的假设的办法，终于得到了这个结论，因为其他任何假设都不可能和这些事实吻合。”（《血字的研究》）

“当你把绝不可能的因素都除去以后，不管剩下的是什么——不管多么难以相信—那就是实情。”（《四签名》）

二、假设法：

“我曾设想过七种不同的解释，每一种都适用于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知的事实。但它们当中那一种是正确的，只能在得到无疑正在等着我们的新消息后才能做出决定。”（《铜山毛榉案》）

三、分析法、综合法（回溯推理、向前推理）：

“我已经对你说过，凡是异乎寻常的事物，一般都不是什么阻碍，反而是一种线索。在解决这类问题时，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能够用推理的方法，一层层地回溯推理。这是一种很有用的本领，而且也是很容易的，不过，人们在实践中却不常应用它。在日常生活中，向前推理的用处大些，因此人们也就往往容易忽略回溯推理这一层。如果说有五十人能够从事物的各个方面加以综合推理的话，那么，能用分析的方法推理的，不过是个把人而已。”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如果你把一系列的事实对他们说明以后，他们就能把可能的结果告诉你，他们能够把这一系列事实在他们脑子里联系起来，通过思考，就能得出个什么结果来。但是，有少数人，如果你把结果告诉了他们，他们就能通过他们内在的意识，推断出所以产生这种结果的各个步骤是什么。这就是在我说到‘回溯推理’或者‘分析的方法’时，我所指的那种能力。”（《血字的研究》）

四、可能性比较法：

“不如说是在比较各种可能性，并将其中最与实际相接近的选择出来；这就是科学的运用想象力，可靠的物质根据永远是我们进行思考的出发点。”（《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一旦得出了结论，那么就要验证这一假设。权衡假设需要考虑很多因素，包括现场证据以及想象和直觉。福尔摩斯在《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说道：“拿现场做证据是很靠不住的。它好像可以直截了当地证实某一种情况，但是，如果你稍微改变一个观点，那你就可能会发现，它好像同样可以明确无误地证实迥然不同的另一种情况。”至于想象和直觉，它们很有用，可以起到压缩、抑制或限制事实的作用。“没有比明显的事实更容易使你上当的了。”（《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福尔摩斯还说过：“要是他（格雷戈里）的禀赋里多少再有一点儿想象力，那他准会在那门职业中得到高升。”（《银色马》）

但是，所有这些元素都要被检验。“一个侦探总是应该探索是否有第二种可能性，并且防备确有这种可能性。这是侦查罪案的首要原则。”（《黑彼得》）同样，他还说：“我是作出了一些假设，有待时间或新的资料去一一驳倒它们。”（《吸血鬼》）在许多案子中，“如果一个情节似乎和一系列的推论相矛盾，那么，这个情节必定有其他某种解释方法。”（《血字的研究》）

福尔摩斯说过“一切知识对于侦探来说都是有用的”（《恐怖谷》），而且“各种概念的相互作用以及知识的间接使用始终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华生在《血字的研究》中列出一份“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学识范围”，这份表格似乎说明福尔摩斯偏科非常厉害：

1．文学知识——无。

2．哲学知识——无。

3．天文学知识——无。

4．政治学知识——浅薄。

5．植物学知识——不全面，但对于颠茄和鸦片却知之甚详。对毒剂有一般的了解，而对于实用园艺学却一无所知。

6．地质学知识——偏于实用，但也有限。他一眼就能分辨出不同的土质。他在散步回来后，曾把溅在他的裤子上的泥点给我看，并且能根据泥点的颜色和坚实程度说明是在伦敦什么地方溅上的。

7．化学知识——精深。

8．解剖学知识——准确，但无系统。

9．惊险文学——很广博，他似乎对近一世纪中发生的一切恐怖事件都深知底细。

10．小提琴拉得很好。

11．善使棍棒，也精于刀剑拳术。

12．关于英国法律方面，他具有充分实用的知识。

其实，华生那时对福尔摩斯的了解并不深入，因此这份表格也很值得商榷。福尔摩斯有着不同寻常的记忆力，可能是那个时代知识最广博的人，至少在他研究过的那些领域里。在《狮鬃毛》中，他曾经这样评价自己的学识：“我这个人头脑中装了一大堆生僻的知识，而毫无科学系统性，但这些知识对我的业务是有用的。我的脑子就象一间贮藏室，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数量之多，使我本人对它们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了。”

《五个橘核》中福尔摩斯说：“一个人应当在他自己头脑的小小阁楼里装满他可能用到的一切。其余的东西可以放到他的藏书室里去，需要的时候，随时取用即可。”因此，他是一个善于利用外部资源的人。伦敦是一个资源的宝库，比如大英博物馆。而在贝克街的寓所里，他也有大量的参考书，包括《美国百科全书》、《布莱德肖铁路指南》、华生的《医生名录》、各种报纸以及他自己的剪贴簿。

福尔摩斯研究的所有领域中，化学知识是最值得一提的。他利用化学知识帮助破案，但他做实验往往只是兴之所至。在《四签名》中，华生写道：“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福尔摩斯依然垂头丧气，很不高兴，甚至对于我的问话也漠然不理。整个晚上他在那里忙着作一个玄妙的化学实验，蒸馏气加热后所发出的恶臭，使我不得不离开这间屋子。一直快到天亮，我还听见试管的声音，知道他还在那里进行着这恶臭的实验。”

福尔摩斯似乎准备在退休之后花费更多的时间从事化学研究。一八九一年，他在《最后一案》中告诉华生：“近来我为斯堪的那维亚皇室和法兰西共和国办的那几件案子，给我创造了好条件，使我能够过一种我所喜爱的安静生活，并且能集中精力从事我的化学研究。”二○○二年，英国皇家化学学会追认福尔摩斯为该会荣誉会员，以表彰这位精通化学的大侦探。

生活中的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是一位神探，同时也是一个人，一个食人间烟火的人。正因为他是有血有肉的人，才能让读者更加印象深刻。

首先，我们看看福尔摩斯的外貌。《血字的研究》中，华生写道：

他的相貌和外表，乍见之下就足以引人注意。他有六英尺多高，身体异常瘦削，因此显得格外颀长；目光锐利（他茫然若失的时候除外）；细长的鹰钩鼻子使他的相貌显得格外机警、果断；下颚方正而突出，说明他是个非常有毅力的人。他的两手虽然斑斑点点沾满了墨水和化学药品，但是动作却异乎寻常地熟练、仔细。因为他摆弄那些精致易碎的科学仪器时，我常常在一旁观察着他。

不少篇目都证实了福尔摩斯个子很高，比如《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最后致意》、《王冠宝石案》、《歪唇男人》、《恐怖谷》等，此外也时常提到他的瘦削和面部狭长。他身材修长，甚至能称之为消瘦，但这样的外表实际上是有欺骗性的，因为他总是保持着良好的身体状态，并经常锻炼身体。不过，他把盲目锻炼身体看作是浪费精力（《黄面人》），或许他借助拳击、跑步、剑术和柔道保持体形。在《绿玉皇冠案》中他宣称，自己的“手指特别有劲”。华生也在《最后致意》中提到福尔摩斯的手劲很大，值得一提的是，那时福尔摩斯已经年届六十。福尔摩斯在壮年时力气非常大，他曾经将罗伊洛特医生弄弯的拨火棍重新拉直（《斑点带子案》）。如此强健的体魄和身体状况使他有资本作出某些损害身体健康的举动，如连续几周的高强度工作、不吃东西、大量吸烟、注射可卡因等。

如果不是因为某些目的而乔装改扮，福尔摩斯在贝克街寓所之外的穿着总是很正式的。他“像猫那样地爱护着个人的清洁”（《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而《马斯格雷夫礼典》中提到他的“着装朴素而整洁”。他习惯穿着斜纹软呢的外套，不过去乡间时会穿着著名的“长长的灰色旅行斗篷”（《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还有紧箍着头的便帽、带护耳的旅行帽（著名的猎鹿帽，已经成了福尔摩斯的标志之一）。在城市，他有时候会身着乌尔斯特长外套。在家中，他的穿着比较随意，大多是睡袍。据推测，他至少有三件睡袍，一件紫色的（《蓝宝石案》），一件蓝色的（《歪唇男人》），一件灰褐色的（《空屋》和《布鲁斯—帕廷顿计划》）。

华生说福尔摩斯的个性“豪放不羁”，以至于让华生觉得自己的性情还算有限度。《马斯格雷夫礼典》中，华生写道：“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性格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经常使我烦恼。……当我看到一个人把烟卷放在煤斗里，把烟叶放在波斯拖鞋顶部，而一些尚未答复的信件却被他用一把大折刀插在木制壁炉台正中时，我便开始觉得自己还怪不错的呢。”从华生的描述中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福尔摩斯确实相当豪放不羁，而且这种不羁扩展到很多地方，使这位世界上第一咨询侦探的生活风格十分独特而不同寻常。

他在饮食方面很节俭。“他的饮食总是很简单的，起居也极其简朴，近于节衣缩食。除了偶尔注射些可卡因以外，福尔摩斯没有其他恶习。每当没有案件可查，而报纸新闻又枯燥无味时，他便求助于麻醉剂，以解除生活的单调。”（《黄面人》）除了可卡因，他的消遣途径并不多。音乐算是其中之一，他还喜欢吃牡蛎，偶尔品尝一下美食。烟斗、雪茄和香烟他都抽，但这些对他来说，似乎只是辅助大脑破案的工具。烟斗对他特别有用，他经常根据心情和场合的变化抽不同的烟斗。

他习惯晚起，因此，在《斑点带子案》开头，福尔摩斯七点十五分就已经穿戴整齐着实让华生吓了一跳。他的作息时间根据案件需要做出改变，比如“时常彻夜不眠”（《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如果手上没有案子，他就会觉得无聊，只能通过注射百分之七的可卡因溶液来缓解。“一遇无事可做的时候，我就会心绪不宁起来。”（《四签名》）在《三个同姓人》的开头华生又写道：“福尔摩斯在床上一连躺了几天，这正是他不时表现出的行为。”这确实是在繁重的调查后恢复精力的绝佳方式之一。

福尔摩斯对食物的观点非常特殊。他可以几天不吃东西，但他不吃东西是因为不想在消化食物上浪费供血量。这种习惯加上他天生的豪放不羁和禁欲的作风，产生了这样一种普遍的观点，即福尔摩斯对食物漠不关心，食物只不过是让他的头脑工作的途径而已。但这样的想法并不正确。福尔摩斯实际上是一个美食家。

福尔摩斯很享受早餐，在早餐桌上都很兴奋。《海军协定》中，他选择在早餐桌上结束案子，这顿早餐包括咖喱鸡、火腿蛋等。他说：“赫德森太太很善于应急，……她会做的菜有限，可是像苏格兰女人一样，这份早餐想得很妙。”《工程师大拇指案》、《诺伍德的建筑师》和《雷神桥之谜》中也提到了早餐。值得注意的是，福尔摩斯喜欢在早餐前后抽上一斗烟，早餐前抽的烟丝总是前一天剩下的。

福尔摩斯的正餐，特别是午餐，主要分为两大类，即贝克街寓所的正餐和在外面用餐。想在贝克街寓所吃到奢华丰盛的正餐有些困难，一方面是因为美食的原料不易获得，另一方面是因为赫德森太太会做的菜有限。但是，福尔摩斯偶尔会亲自下厨，仅管这样的情况极其罕见。弗莱彻·布拉特在《美食家福尔摩斯》中指出，福尔摩斯对两顿饭特别满意，一次是在《四签名》中，一次是《贵族单身汉案》中。根据布拉特的说法，这两顿饭都是福尔摩斯亲自准备的。在《四签名》中，福尔摩斯邀请埃瑟尔尼·琼斯警官共进午餐——“我准备了牡蛎和一对松鸡，还有些特选的白葡萄酒。华生，你不知道，我还是个治家的能手呢。”《贵族单身汉案》中，福尔摩斯准备的美味是“两对山鹬，一只野鸡，一块肥鹅肝饼和几瓶陈年老酒”。

在外面吃饭的话，福尔摩斯喜欢的餐馆很多，不过只有几家提到了名字，比如《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的玛齐尼饭店、《布鲁斯-帕丁顿计划》中的哥尔迪尼饭店、《临终的侦探》和《显贵的主顾》中的辛普森酒馆。但福尔摩斯到底在这些餐馆里点了什么菜，他爱吃什么，在书中并没有写得很详细。其他篇目中也提到了就餐，包括《硬纸盒子》、《五个橘核》、《王冠宝石案》、《修道院学校》、《四签名》、《银色马》、《雷神桥之谜》、《三个大学生》、《恐怖谷》和《带面纱的房客》。

根据华生的说法，福尔摩斯“是个热情奔放的音乐家，他本人不但是个技艺精湛的演奏家，而且还是一个才艺超群的作曲家。”（《红发会》）他喜欢各种音乐形式，包括歌剧、音乐会、甚至拉苏斯的赞美诗。福尔摩斯对音乐的热爱在许多故事中都有所体现。他有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那把提琴至少值五百个畿尼，但他只花了五十五个先令就从托特纳姆宫廷路的一个犹太掮客手里买了下来。他的小提琴拉得非常出色。《王冠宝石案》中听者甚至不能将他的演奏同留声机唱片区分开来。应华生的要求，他会拉门德尔松的抒情曲，也会自己创作。

在音乐欣赏方面，他认为德国音乐比意大利或法国音乐更为优美动听，而且发人深省。他还喜欢欣赏歌剧。《红圈会》中提到他去考文特园欣赏瓦格纳的歌剧。音乐会则更加稀松平常。《退休的颜料商》中他去阿尔伯特音乐厅听卡琳娜的演唱，《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他去听德·雷兹凯的《胡格诺教徒》，《红发会》中他去听萨拉沙特在圣詹姆士会堂的演出，等等。华生在《红发会》中写道：“整个下午他坐在观众席里，显得十分喜悦，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地挥动他瘦长的手指；他面带微笑，而眼睛却略带伤感，如入梦乡。这时的福尔摩斯与那厉害的侦探，那个铁面无私、多谋善断、果敢敏捷的刑事案件侦探福尔摩斯大不相同，几乎判若两人。”

纵观福尔摩斯的人生，我们会发现他对女性有一种排斥和不信任的态度，对婚姻也非常蔑视。福学家们长期以来一直热衷于分析导致这一结果的心理学原因，而且不论是小说家、剧作家还是电影制片人都涉及过这一问题。在尼古拉斯·梅耶的《百分之七的溶液》中，福尔摩斯目睹了不贞的母亲被父亲残忍杀害，因此有了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女性不值得信任，她们是红颜祸水。而且，要仔细研究她们的动机和真正目的，因为她们的目标并不总是明显的。福尔摩斯曾经多次表述过自己的态度：

即使是最好的女人，也决不能完全信赖她们。（《四签名》）

你怎能这样轻信呢？有时她们一个细小的举动包含了很大的意义，一个发针或一把卷发火剪就可以显露出她们的反常。（《第二块血迹》）

我不是一个崇拜女性的人。（《恐怖谷》）

但是作为情人，他却会把自己置于错误的地位。他从来不说温情脉脉的话，更不用说讲话时常带着讥讽和嘲笑的口吻。（《波希米亚丑闻》）

女人的心理对男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谜。（《显贵的主顾》）

但同时，艾琳·艾德勒始终是福尔摩斯口中的“那位女人”。“在他的心目中，她才貌超群，其他女人无不黯然失色。这倒并不是说他对艾琳·艾德勒有什么近乎爱情的感情。因为对于他那强调理性、严谨刻板和令人钦佩、冷静沉着的头脑来说，一切情感，特别是爱情这种情感，都是格格不入的。”（《波西米亚丑闻》）福尔摩斯对这位曾经的歌剧演员和女冒险家念念不忘，经常若有若无地提到她：“我见过的世面太多了，不会不知道一位妇女所得到的印象或许会比一位分析推理家的论断更有价值。”（《歪唇男人》）还有：“我重视一个女人在这些事情上的直觉。”（《狮鬃毛》）

在《魔鬼之足》中，福尔摩斯说：“我从来没有恋爱过。”这当然是一句广受争议的话。不过从他与委托人和嫌疑犯之间的关系来看，似乎佐证了这一点。《铜山毛榉案》中可爱的维奥莱特·亨特小姐不曾引起福尔摩斯的兴趣。华生写道：“至于维奥莱特·亨特小姐，我的朋友福尔摩斯使我感到有点失望。由于她不再是他问题中的一位中心人物，他就不再对她表示有进一步的兴趣了。”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米尔沃顿》中福尔摩斯假扮水管工和米尔沃顿的女仆阿加莎订婚。但是，我们并不知道福尔摩斯是如何让这位女仆倾心的。华生在《金边夹鼻眼镜》中对此作了暗示：“如果福尔摩斯愿意的话，他是很会讨好女人的，并且他还能很快就取得她们的信任。”

有人说，六十篇正典故事的主角都是福尔摩斯一个人，而不是那些案件。确实，对于福尔摩斯的分析不管如何深入，都无法达到最深处，也许这就是他的魅力持续一百多年不曾减弱的秘诀。

华生面面观

短暂的军医生涯

约翰·H.华生大约出生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初。根据威廉·S.巴林-古尔德的说法，他的具体出生日期是一八五二年八月七日，他的父亲名叫亨利·华生。他的哥哥名叫小亨利·华生，大约一八八八年因为酗酒或生活放荡而去世。华生的中间名在正典中并未提及，但是《歪唇男人》中华生太太喊他“詹姆斯”，令人不解。多萝西·L.塞耶斯在《华生医生的教名》中指出，“詹姆斯”是指华生中间名“哈米什”（Hamish），因为它在苏格兰语中就是“詹姆斯”。如今这种说法被不少人接受。其他的说法则五花八门，例如笔名说，即“詹姆斯”是指“詹姆斯·包斯维尔”，福尔摩斯曾经称呼华生是他的包斯维尔；昵称说；排版错误说；第二个华生说；等等。

华生年轻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全家迁到了澳大利亚。所以他对那个国家的金矿区很熟悉，这在《四签名》中提到过。他最终回到了英格兰（大约一八六五年），并进入一所学校，和珀西·菲尔普斯成为了同学，后来两人又因为《海军协定》重逢。与福尔摩斯不同，年轻时华生擅长交际，很受欢迎，比如他参与了捉弄小菲尔普斯的事件，当时学校里的男孩子们都以此为乐。

华生能和菲尔普斯这样的名门望族进入同一所学校，说明他的家庭出身非常好。几年之后，大约一八七二年，华生进入伦敦大学医学院就读医学学位。作为实习的一部分，他曾经在伦敦的圣巴塞罗缪医院担任外科大夫。当时斯坦弗是他的助手，后来这位助手在华生的生活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那个时候华生可能在布莱克希斯橄榄球队踢球。

华生在《血字的研究》中写道：“一八七八年我在伦敦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以后，就到内特黎去进修军医的必修课程。我在那里读完了我的课程以后，立刻就被派往诺桑伯兰第五燧发枪团充当军医助理。这个团当时驻扎在印度。在我还没有赶到部队以前，第二次阿富汗战争就爆发了。我在孟买上岸的时候，听说我所属的那个部队已经穿过山隘，向前挺进，深入敌境了。虽然如此，我还是跟着一群和我一样掉队的军官赶上前去，平安地到达了坎大哈。我在那里找到了我的团，马上担负起我的新职务。”

后来，他调到伯克郡团，并和这个团一起参加了一八八○年七月二十七日的迈旺德生死之战。在战斗中，华生肩部中了一粒捷则尔枪弹，打碎了肩骨，还擦伤了锁骨下面的动脉。多亏勤务兵摩瑞把他抓起来扔到一匹驮马的背上，华生才幸免于落入那些残忍的穆斯林勇士手中。他休养了几个月，健康状况大有好转，但又不幸染上伤寒。最后，他乘坐运兵船“奥仑梯兹号”回国。

华生说：“我在英国无亲无友，所以就像空气一样自由；或者说像一个每天收入十一先令六便士的人那样逍遥自在。在这种情况下，我很自然地就被吸引进伦敦这个大污水坑里去，大英帝国所有的游民懒汉也都是汇集到这里来的。我在伦敦斯特兰德大街上的一家旅店里住了一些时候，过着既不舒适又非常无聊的生活，钱一到手就花光了，大大地超过了我所能负担的开支，因此我的经济情况变得非常恐慌起来。”

遇见福尔摩斯先生

一八八一年一月初，华生下决心找一处便宜的住所。就在这时，他碰巧在标准酒吧遇到了斯坦弗。这次偶遇让他遇见了歇洛克·福尔摩斯，两人在贝克街合租了一处寓所。华生与福尔摩斯的生活和事业发生直接关系是在一八八一年三月，即调查伊诺克·J.德雷锥伯被杀案，这段经历后来被华生写成了《血字的研究》。

在“四签名”案中，华生结识了梅丽·摩斯坦小姐，并与她结婚。婚后，华生在帕丁顿买下一处诊所，搬出了贝克街。这段时期，他忙于行医，不过也参与了一些案件，比如《驼背人》。还有两桩案子是他引荐给福尔摩斯的，即《工程师大拇指案》和《沃伯顿上校发疯案》（未刊案件）。

他的宁静生活随着一八九一年四月二十四日晚福尔摩斯的到来而打破了。福尔摩斯来到华生的诊所，紧张地观察窗外的动静。他告诉华生自己和莫里亚蒂教授之间的较量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教授不顾一切地要铲除他。接下来的日子里，华生和福尔摩斯一起在欧洲大陆各国之间旅行，而莫里亚蒂教授紧随其后。

在莱辛巴赫瀑布，华生中了教授的调虎离山之计。当他返回悬崖的时候，福尔摩斯和教授已经一同坠落悬崖，仅仅留下了福尔摩斯的信件和遗物。华生在《最后一案》中写道：“我怀着沉痛的心情提笔写下这最后一案，记下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杰出的天才。”

福尔摩斯“去世”之后，华生卖掉帕丁顿的诊所，搬到了肯辛顿。一八九一年七月，短篇小说《波希米亚丑闻》发表在《海滨杂志》上。接下来的几年里又发生了一系列不幸的事件，比如他深爱的梅丽去世了，可能是心脏病（因为她的父亲也有心脏方面的毛病，或许是遗传）。

黑暗的日子终于在一八九四年四月五日结束了。福尔摩斯再次来到华生家里，让他大吃一惊（“我好像是晕过去了，这是我平生头一回，也是末一回。”）帮助福尔摩斯解决了空屋案之后，华生卖掉肯辛顿的诊所，再次住回贝克街二二一号乙。这次一直持续到一九○二年秋天，之后他离开贝克街，搬到了安妮女王街（《显贵的主顾》）。那年晚些时候，他再婚了，而且又开业行医。

一九○三年末，福尔摩斯退休来到苏塞克斯丘陵。他在《狮鬃毛》中提到华生仍然住在伦敦：“自从退休以来，华生几乎完全从我生活中消失了。偶尔来度过一个周末，这也就是我和他的全部交往了。”这时的华生仍然在开业行医，身材可能也发福了，在《最后致意》中提到他“身体结实”。一九一四年，福尔摩斯又一次邀请华生帮助他侦办案件，破获了德国间谍头目冯·波克的间谍网。华生扮成一名司机，为福尔摩斯打掩护。从年代来看，这是正典中最后一次提到华生。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他再次入伍，担任军医。同时华生仍然在继续创作，至少延续到一九二七年三月，他的最后一篇作品《肖斯科姆别墅》发表在《自由》杂志上。巴林-古尔德认为，华生于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四日去世。

华生与福尔摩斯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堪称朋友的典范。福尔摩斯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对华生说：“也许你本身并不能发光，但是，你是光的传导者。有些人本身没有天才，可是有着可观的激发天才的力量。”

从他们友谊的早期开始，华生就觉得福尔摩斯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人，他神出鬼没，还有独一无二的天赋。华生总是吃惊于福尔摩斯的推理能力，甚至在两人相处了许多年之后仍然如此，福尔摩斯每次展现推理才华总能引来华生的惊呼。不过，华生曾因福尔摩斯对一块怀表客观、准确但是毫不留情的推理而受到伤害，那块怀表曾经属于华生放浪形骸的哥哥。这段《四签名》中的情节指出了两个人之间本质的不同点：福尔摩斯是纯粹的逻辑和思考机器，而华生是一个富有同情心、易受主观左右的人。

华生在《爬行人》中说：“对于他的脑子，我好比是一块磨刀石。我可以刺激他的思维。他愿意在我面前大声整理他的思想。他的话也很难说就是对我讲的，大抵对墙壁讲也是同样可行的，但不管怎么说，一旦养成了对我讲话的习惯，我的表情以及我发出的感叹词之类对他的思考还是有些帮助的。如果说，我头脑的那种一贯的迟钝有时会使他不耐烦，这种烦躁反倒使他的灵感更欢快地进发出来。在我们的友谊中，这就是我微不足道的用处。”

但是如果说福尔摩斯在他的事业中始终这样利用华生也是不正确的。福尔摩斯将“老朋友和传记作者华生”视为自己的同伴。《皮肤变白的军人》中，他说：“华生确有其独到之处，但出于本身的谦虚以及对我工作的过高评价，他忽略了自己的特色。”福尔摩斯其实很尊重华生。虽然他往往忽略了这位老友，但在一些场合中仍然表露出了自己的情感，比如《魔鬼之足》、《空屋》和《布鲁斯-帕廷顿计划》。最著名的当属《三个同姓人》中福尔摩斯看到华生受伤时的反应：“没伤着吧，华生？我的上帝，你没伤着吧？”

他们早年在一起的时光非常和谐。华生在《五个橘核》中说，他是福尔摩斯唯一的朋友。华生结婚以后，他和福尔摩斯“疏于往来”（《波希米亚丑闻》）、“在某种程度上变得疏远了”（《最后一案》）。福尔摩斯归来之后，这种友谊又亲密如初，华生在《空屋》中再次帮助福尔摩斯，并搬回了贝克街的寓所，只要福尔摩斯召唤，就毫不犹豫地回到他身边。在福尔摩斯退休之后，华生再次结婚，“在他晚年我们的关系是特别的。他是一个受习惯支配的人，他有一些狭隘而根深蒂固的习惯，而我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之一。”（《爬行人》）不久，福尔摩斯搬到苏塞克斯丘陵，两人分隔得更远了。但是，为了捣毁冯·波克的间谍网，福尔摩斯又想到了自己的老友，邀请他再次协助自己。

“女性属于你的研究范围”

华生一贯被描述成身材结实或身体健壮，福尔摩斯在《退休的颜料商》中说：“华生，凭借你天生的便利条件，所有的女人都会成为你的帮手和同谋。”医生认为作为英国人来说自己相貌英俊，能吸引女性的注意，不管是漂亮的女性还是相貌平平的女性。他结过几次婚，也说明他在恋爱方面颇有一手。

第二次阿富汗战争结束之后，华生回到祖国，他“面黄肌瘦，只剩了一把骨头”。不过这并非他通常的外表。年轻时，他曾经在布莱克希斯队踢橄榄球（《吸血鬼》），因此身体素质应该非常不错。雷斯垂德在《米尔沃顿》中描述华生的相貌时说：“中等身材，身体强壮，下颚是方的，脖子较粗，有连鬓胡。”尽管他曾经有过骄人的体质和惊人的跑步速度（《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但到了《最后致意》时，他那运动员般的体型已经不见了。华生的穿着往往很保守，总是外套和帽子。行医的时候，他将听诊器放在帽子里，因此帽子很明显地凸出一块（《波希米亚丑闻》）。

华生医生最让人感兴趣的话题便是他的女性关系以及多次的婚姻。从正典中的字里行间可以清楚地看出华生认为自己很有女人缘。在《四签名》中华生自诩：“所见到过的女人，远到数十国和三大洲。”福尔摩斯在《第二块血迹》中对华生说：“华生，女性属于你的研究范围。”而正典中也随处可见华生对女委托人和涉案的女性做出美妙的描述。

华生的婚姻对年代学家来说实在困难重重，因为他到底结了几次婚有各种说法，华生自己在不同地方的描述也多有矛盾。华生至少结了两次婚，也可能更多。巴林-古尔德推测华生的第一次婚姻是和美国旧金山的康斯坦丝·亚当斯，这段轶事的来源是柯南·道尔不曾发表的剧本《黑暗天使》。《五个橘核》中华生提到自己的妻子回娘家省亲，但这篇故事发生的时间是一八八七年九月，此时华生还没有和梅丽·摩斯坦相遇，因此在摩斯坦之前华生还有一任妻子。不过，这位妻子不幸去世，华生又成了单身汉，这应该是在一八八八年“四签名”案之前。

“四签名”案中华生与梅丽·摩斯坦相遇。华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副高雅和聪慧的面容”，因此对她一见倾心。他们于一八八九年结婚。婚后幸福美满，华生在帕丁顿区买下一处诊所，开始行医。

在大空白时期（1891—1894），梅丽去世了。一八九四年福尔摩斯归来之后，华生又搬回贝克街和大侦探一起居住。但是在一九○三年，华生又结婚了，并且离开了贝克街。《皮肤变白的军人》中福尔摩斯提到了这次婚姻，但是详细的情况不得而知。此外，H.W.贝尔在《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中推断，一八九六年二月，华生并没有和福尔摩斯同住（《带面纱的房客》），这期间他肯定结婚了。因此《皮肤变白的军人》里提到的是第三次结婚（和梅丽的婚姻是第一次）。特雷弗·H.哈尔在《华生医生的婚姻》认为华生结了五次婚。

医生和作家

华生通过《血字的研究》开始自己的写作生涯，而且树立了不错的声望。正是他的作品让福尔摩斯得以声名远播。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在《希腊译员》中说：“自从你开始记载歇洛克的案子以后，我处处都可以听到他的名字。”

福尔摩斯在正典里对华生的文学才能给予了多次评价。《波希米亚丑闻》中大侦探说：“要是没有我自己的包斯威尔，我将不知所措。”不过福尔摩斯还是常常批评华生的创作：“我约略看过一遍（《血字的研究》），实在不敢恭维。要知道，侦探术是——或者应当是一种精确的科学，应当用同样冷静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方法来研究它。你把它渲染上一层浪漫色彩，结果就弄得像是在欧几里得第五公设里掺进了恋爱故事一样了。”（《四签名》）还有：“你叙述不够得力……你看待一切问题总是从写故事的角度出发，而不是从科学破案的角度，这样就毁坏了这些典型案例的示范性。你把侦破的技巧和细节一笔带过，以便尽情地描写动人心弦的情节，你这样做，只能使读者的感情一时激动，并不能使读者受到教育。”（《格兰其庄园》）

福尔摩斯虽然抱怨过，华生的描述“肤浅”（《皮肤变白的军人》），不严格遵守事实和数据，只是去迁就世俗的趣味，但他也称呼华生为“文字工作者”（《威斯特里亚寓所》），对于华生的文学事业表示过兴趣。福尔摩斯对华生选择案件的眼光非常赞赏：“我承认你很会选材。”（《格兰其庄园》）

值得注意的是，出于不同的原因，福尔摩斯禁止华生将一些案子发表，有的是为了保守秘密，有的是反感公众对某些事情的议论，或者自己在公众面前暴露得太多。华生总是寻求授权发表案件（《带面纱的房客》），只有极少数情况下，福尔摩斯建议他发表某桩案子，例如科尼什恐怖事件（《魔鬼之足》）。对于华生来说，他发表的都应该是能“说明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卓越的才智”的案子，因此他“尽可能少选那些耸人听闻的事情”。不过也有的案子并非如此，例如《带面纱的房客》几乎完全是委托人的自述。与此同时，华生还留下了很多未刊案件让读者遐想联翩。

作为作家，华生有天赋，特别是能够让那些平凡的案件读起来引人入胜。华生成就的高峰是《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它不但是杰出的侦探作品，同时也是构思出色的哥特小说。一旦有机会写到牵涉美丽女子的案件，他总是热情高涨。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经常描写自己对来访者的第一印象（主要是女性），接着福尔摩斯再用敏锐的推理对来访者加以检视。这样的描写确实大大增进了气氛。

批评家们喜欢指出故事中华生的失误和疏漏，比如那颗游离不定的捷则尔枪弹，还有混乱不清的日期（如《红发会》），以及妻子对他“詹姆斯”的称呼。但是，这些瑕疵都无法动摇华生作品的优点。

作为一位医学院毕业的医生，华生虽然并未一生从事医学事业，但却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本行。他在伦敦各处开业行医，这点似乎可以佐证他的医术水平不低。一八八一年回到英国之后，华生没有立刻开业行医，而是依靠微薄的抚恤金过日子。身体状况不允许他行医，而经济拮据又使他遇到了福尔摩斯。一八八八年前后，他的状况有所改善，在与梅丽·摩斯坦结婚之后不久便买下了一处诊所开业。他在伦敦的第一家诊所位于帕丁顿，是从老法夸尔先生手中买下的。老法夸尔先生由于年纪大了，再加上受到舞蹈病的折磨，便卖掉了诊所（《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

大约在一八九○年，华生和梅丽·摩斯坦·华生搬到肯辛顿，买下了另一家诊所（《空屋》、《诺伍德的建筑师》、《红发会》）。据说这是家“小诊所”（《诺伍德的建筑师》），而且也比较空闲（《红发会》）。没有什么病人登门，这可能要归结于华生将心思花在了别的地方。一八九一年，福尔摩斯“葬身”在莱辛巴赫瀑布，不久之后梅丽也去世了。再后来，肯辛顿的诊所卖给了一位姓弗纳的年轻医生，那个人实际上是福尔摩斯的远亲。

一八九五到一九○二年间华生是否从医，我们知之甚少，在他记录的故事中甚至没有提到一八九六年的任何事情。一九○二年左右，华生再婚之后，又开了一家新诊所，位于安妮女王街（《显贵的主顾》）。

关于华生的行医还存在一些疑问。比如《最后一案》中，华生提到摩蒂默街，并说自己在肯辛顿的诊所就靠近这条街。这显然不可能，如果不是华生故意隐瞒地址，那么就是他的笔误，写错了街道名。此外，华生在一战期间再次入伍担任军医。

没有这忠实的“包斯维尔”，我们便无法结识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位大侦探。没有华生的妙笔，我们便无法领略到福尔摩斯的魅力。因此对誉满世界的大侦探来说，华生既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最重要的人。

福尔摩斯和华生年表[3]

⑵福尔摩斯在《空屋》中提到自己游历亚洲时所用的化名“西格森”（Sigerson），“son”在英文中有儿子的意思，福尔摩斯取这样的化名可能暗指自己是西格的儿子。

⑶福尔摩斯有好几位女性委托人名叫维奥莱特，基于此推测他的母亲可能叫维奥莱特。

⑷柯南·道尔最早设想的福尔摩斯名字是谢里丹·霍普（Sheridan Hope），后来改为谢林福德·福尔摩斯（Sherringford Holmes）。参见柯南·道尔自传《回忆与冒险》（1924）。

⑸出自《失踪的中卫》，西锐利·欧沃顿称呼福尔摩斯为“Great Scott”。

⑹Mycroft，可以解释为“我的小农庄”（my croft），因此被认为是农场的名字。

⑺法国西南部城市，位于波尔多南部比利牛斯山麓。这里是四季旅游中心，以自然风景和冬季运动驰名。

⑴美国佛蒙特州首府，位于该州中北部。

⑵斯蒂芬斯被认为是真正的艾琳·艾德勒的候选人之一。

⑶文法中学是英国最古老的中学形式之一。其历史悠久，教学条件最好、水平最高，招收的是十一岁考试中的优胜者。其教材和教学重点与其他学校不同，侧重于人文学科，注重学生的基础知识训练，而不是实用技能，主要为以后升入大学做准备。

⑷创立于一五二五年，是牛津大学最大的学院，曾在内战时作为查理一世的临时行官，最引以为傲之处就是在近代二百年内产生了十六位英国首相。

⑴全称是“康韦尔科斯学院”，始建于一三四八年，属于剑桥最古老的学院之一。这所学院主要为理科，威廉·S.巴林-古尔德认为福尔摩斯为了研究自然科学，从牛津转入剑桥。

⑵哈姆雷特在大学的好友。他没有直接卷入王室之间的阴谋，成为哈姆雷特的传声筒。莎士比亚用他来烘托剧情。

⑴这段情节出自柯南·道尔所写的舞台剧《黑暗天使》。这个剧本主要改编自《血字的研究》犹他州故事一段，福尔摩斯在里面几乎没有出场，倒是华生露面次数颇多，并且透露了一些关于他鲜为人知的细节。华生去旧金山是因为哥哥亨利·华生病重需要人照顾，后来他索性在美国开业行医。

⑴鱼贩的案子和海关检查员的案子来源于《贵族单身汉案》中华生对福尔摩斯说的一句话：“你早晨的那些来信是一个鱼贩子和一个海关检查员写的。”十月十日是星期日，所以海关检查员的案子就放到了十一日星期一。

⑴出自《四签名》第二章，福尔摩斯提到：“一个我一生所见的最美丽的女人，曾经为了获取保险赔款而毒杀了三个小孩，结果被判绞刑。”

⑵出自《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第四章，维尔森是一家佣工介绍所经理。

⑴“一个叫做福朗斯瓦·勒·维亚尔的人来向我请教……他所请教的是有关一件遗嘱的案子，很有趣味。我介绍了两个相似的案情给他作参考：一件是一八五七年里加城的案件，另一件是一八七一年圣路易城的那个案子。这两个案情给他指明了破案的途径。”

⑵“一位英格兰的极为可敬的人物正在受人威胁和污蔑”。

⑴牵涉到一种能够致人于死地的物质。

⑴《王冠宝石案》中原话是：“道森老男爵在上绞架的前一天还说，我这个人，干了法律，是戏剧界的损失。”

同时代的追随者

如果将福尔摩斯放到侦探小说一百六十余年的历史中，我们就会在坐标里发现这样的现象：在福尔摩斯之前，侦探小说创作的数量较少，大部分作品质量平平（当然，排除埃德加·爱伦·坡、威尔基·柯林斯这样的异数）；而福尔摩斯诞生之后，仿佛发生了大爆炸一般[4]，一时间侦探小说成为了一种流行文学，充斥报刊、书籍，这股热潮甚至延续百年不曾减弱。不能不说，福尔摩斯正是侦探小说兴盛的引领者。

不妨先看一下英国著名推理小说作家兼研究者朱利安·西蒙斯的观点。他的推理史巨作《血腥的谋杀》（1992）中紧接在第五章《歇洛克·福尔摩斯神话》之后便是《短篇小说：第一个黄金时代》。西蒙斯指出：

对于大部分歇洛克·福尔摩斯追随者的作品，我们必须在观念上有所调整。这些作品的有趣之处在于案件的谜团和巧妙的解答，而非人物塑造的可信度或是将小说写得更具故事性。这时期出现了大量有天分的作家，堪称侦探小说的第一个黄金时代。但是，应该认识到，这些不过是九开[5]品质，只有福尔摩斯的那些佳作才称得上纯金。

经过时间的积淀，大部分跟风创作的侦探小说今天已经无人问津，但确实有那么一些作家，以模仿福尔摩斯出道，并最终走出了自己的道路，留名青史。

一八九一年十二月《最后一案》刊登之后，《海滨杂志》便陷入了没有福尔摩斯故事的困境中。不过，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替代品，这便是阿瑟·莫里森（1863—1945）的马丁·休伊特系列。一八九四年三月，这个系列的第一篇问世，即《连顿公馆窃案》，担任插画的是福尔摩斯系列御用画家西德尼·佩吉特。休伊特系列成为了效仿福尔摩斯的侦探小说中出名最早、名声也最大的系列之一[6]。

莫里森出生于伦敦东区的一个工人阶级家庭[7]。一八八六年他在一家慈善机构担任书记员，同时开始接触写作，四年之后成为自由撰稿人。一八九五年开始，莫里森的精力投入到收集东方艺术品的事业中。马丁·休伊特系列也在一九○四年的长篇小说《红色三角》之后宣告结束。一九一一年，莫里森出版了两卷本《日本画家》，不久之后他离开新闻界，专心做一名艺术品商人。

马丁·休伊特曾在律师行当文书。他有很强的观察能力，思维敏锐。在为老板工作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在收集证据方面的特长，从而萌发了开业当私人侦探的想法，并最终付诸实施。整个系列中休伊特都是单身，中等年纪，身材肥胖，个子适中，爱好交际。他身边的华生是一位名叫布雷特的记者。布雷特居住的大厦正好也是休伊特办公室的所在地，因此两人开始了交往，并一起侦办案件。

或许读者会觉得这位胖侦探在外形上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相距甚远。但是，我们只要稍微换个角度去思考，便会惊讶地发现，休伊特的原型可能是迈克罗夫特。而休伊特身上体现出来的敏锐观察力、高效行动力、惊人的逻辑推理还有不带情感的办案方法都明显受到福尔摩斯故事的影响。在《弗盖特先生的案子》（1894）中，休伊特说：“这只是两万件小事中的一件，极少有人会注意到。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了解这种事情会有很大用处。”众所周知，福尔摩斯对“小事”是特别在意的。他曾在《歪唇男人》中说：“这自然是件小事，但没有比小事更重要的了。”

提到福尔摩斯的演绎法，将其发挥到极致的是杰克·福翠尔（1875—1912）笔下的奥古斯都·S.F.X.范·杜森教授。福翠尔是柯南·道尔的信徒，对福尔摩斯有着绝对的崇拜。福尔摩斯最令人神往之处，无疑是他不可思议的逻辑思维能力。在福翠尔创作的侦探小说中，侦探的思维能力进一步绝对化、理想化，成为推理的极端性作品。

范·杜森教授的登场作品是著名的《第十三号牢房的难题》（1905）。他宣称自己要从看守严密的死囚牢房中逃脱，并且只需要一周的时间。连载这篇小说的《波士顿美国人》日报还为此举办了一场征文活动，提出如果有人想到另一种越狱方案并能与此篇媲美，将获得一百美元奖励。虽然征文中也不乏构思巧妙者，但在杰克·福翠尔的这篇名作面前都相形见绌。这篇小说也让美国人坚信本土出现了一位可以媲美柯南·道尔的作家。

范·杜森教授拥有一大串名头：哲学博士、法学博士、皇家学会会员、医学博士、牙科硕士……这些加在一起把字母表上的二十六个字母都用完了。他的主业是新英格兰地区一所虚构大学——哈尔大学的教授。这位教授神探有着独特的外表——个子矮小，身材瘦弱，蓬乱的黄发，标志之一是脑袋上的八号帽子。他的个性十足，曾花费三十五年时间研究“二加二等于四”的命题，是侦探小说中少有的风趣角色。

为了证明“逻辑至上”的观点，范·杜森向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发起了挑战。令人吃惊的是，他根本不会下国际象棋。但他宣称只要花几个小时研究一下规则，依靠逻辑就可以打败任何人。于是，他仅学习半天就打败了六届世界冠军柴可夫斯基。他这种依靠绝对思维能力的推理方式被称为“心证推理”，与柯南·道尔笔下福尔摩斯的“物证推理”分属两个流派。

有的作家对物证推理非常感兴趣，也加以延伸和发展。代表人物是R.奥斯汀·弗里曼（1862—1943），他塑造了史上第一位以科学推理出名的侦探——约翰·伊夫林·宋戴克。宋戴克头上同样有很多耀眼的光环：法医学家、内殿律师学院出庭律师、圣玛格丽特医院附属医学院法医学教授，登场作品是《红拇指印》（1907）。弗里曼说自己笔下的神探“拥有一种看穿问题本质的能力。”其实要把这种能力转化为法庭证据，最终还是依靠科学鉴证。他在办案中体现出来的方式方法就当时来说是相当先进的。他注意死者与现场的一切物理现象和化学物质，例如血流的方向与地心引力的关系、牙缝中的食物与死者生前最后进食的关系等等。这也正是当代刑侦技术中的“微物办案”。

尽管作者意图塑造一个走出福尔摩斯阴影的人物，不过宋戴克还是继承了福尔摩斯的一些特征。福尔摩斯并不靠案件发财致富，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爱好。宋戴克也一样，他说过“我的职业就是我的娱乐。”他们都是同样全知全能的侦探，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拥有绝对的权威和丰富的知识。他们都拥有非常忠诚、智力中等的好友（不过宋戴克有若干位好友，每次出场人物并不同），住所也很相似（一个是是贝克街二二一号乙，一个是伦敦内殿律师学院国王法官路五号甲）。

当然，两人也有着显著的不同点。宋戴克是位法医学专家，他破解的案件大都是和法医学鉴证相关的。他们个性也有差别。宋戴克安静、拘谨、沉默寡言、温文尔雅，还喜欢偶尔幽默一下。最令人惊讶的恐怕是他对爱情的态度：“高贵正直的男子，对其倾心女子的爱情，是打造整个社会结构的基础；而恋情的失败与不足，对个人或社会来说，都是天大的苦难。”《死神之眼》（1911）的副标题就是“一部侦探罗曼史”。这恐怕是和福尔摩斯最不同的地方。

福尔摩斯的一生都在侦破疑难案件，可能读者不曾想到，他还催生了大名鼎鼎的盗贼。这便是由柯南·道尔的妹夫E.W.赫尔南（1866—1921）塑造的业余神偷拉菲兹。赫尔南虽然出生于英国，却曾经在澳大利亚生活过一段时间，并以这段生活为背景开始文学创作。一八九三年，赫尔南与柯南·道尔的妹妹康斯坦斯·道尔喜结连理。他受到柯南·道尔的影响开始创作侦探小说，却反其道行之，以盗贼作为主角。柯南·道尔对这位妹夫的想法极为不满，他曾公开指责赫尔南：“绝对不可以把罪犯变成英雄。”

拉菲兹于一八九八年六月在短篇小说《三月十五日》（刊登于《卡塞尔杂志》）中首度登场。拉菲兹的犯罪生涯起于澳大利亚，当时他穷困潦倒、一无所有。最开始，他偷窃是迫于无奈，但他从中发现了犯罪的刺激与乐趣。他本人出身良好，身手矫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佳的板球球员之一。小说中他早无贫困之忧，住在伦敦的高级公寓，是社交界的常客。每逢周末，他都会去某个贵族或富裕人家，很少有例外。在聚会中，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认真寻找谈话中的各项信息，并以此拟定下一次出手行窃的目标与计划。

小说中拉菲兹也有个类似华生的跟班叫本尼。有一次，本尼陷入窘境，他在自杀边缘被拉菲兹救了回来，债务也被还清，从此便忠心不贰地跟随拉菲兹。拉菲兹是个小偷，但他是超越道德层面的神偷，有正面的人格特质。比如说，拉菲兹对朋友极为正直忠实，还是个爱国主义者——小说里曾指出，他在战争中为国捐躯、战死沙场。

另外一位大名鼎鼎的侠盗的诞生也和福尔摩斯有关。福尔摩斯大卖之后，引起了出版商的注意，有人就劝法国作家莫里斯·勒布朗（1864—1941）撰写侦探小说。于是他创作了“侠盗亚森·罗平”系列（1905—1907），其中便有一篇《歇洛克·福尔摩斯来迟了》。小说在杂志连载时颇受好评，勒布朗也一发不可收拾，创作了二十余部罗平系列作品。

罗平成为怪盗，是出于对社会不公正的义愤——他的父亲曾因一件诈骗案而被囚死狱中，他的母亲因此受尽了社会的凌辱，劳苦一生。罗平总是神出鬼没，擅长化装，任何人都辨认不出他的“庐山真面目”。他不仅经常变换服装、使用假名，还能改变相貌、声音、笔迹，使自己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成为后世怪盗必备的本领之一。罗平的影响力很大，几乎与福尔摩斯齐名，堪称怪盗的代表。

继承与发展

对于紧接着短篇侦探小说黄金时代兴起的长篇小说黄金时代，福尔摩斯的影响也不可低估。侦探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1890—1976）在自己的《自传》（1977）中写道：

在我很小的时候，麦琪[8]就给我讲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将我引入侦探小说王国的大门。从此，我紧随他在侦探小说的王国中游历。后来我又读了保罗·贝克[9]系列，《马丁·休伊特纪事》，直至《黄色房间的秘密》[10]。这些小说激发了我的热情，我向麦琪表示我想写侦探小说。

当克里斯蒂提笔构思自己的作品时，她想塑造一个独特的侦探，因为“只有一个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是我永远也不能效仿和超越的”。最终在她的笔下诞生了一位崇尚灰色脑细胞的赫尔克里·波洛。

在克里斯蒂早期的作品中，我们完全可以看到福尔摩斯故事的影响。比如作为波洛助手的黑斯廷斯上尉，无论性格还是在小说中的作用都深受华生的影响。黑斯廷斯是波洛的坚定支持者，他勇敢、忠诚、爱国、富有同情心，只是不具备波洛的超人智力。他的性格温和亲切，是令人钦佩的中产阶级。在故事中，黑斯廷斯是其他人物和侦探之间的桥梁，同时也是读者和侦探之间的桥梁。或许克里斯蒂意识到，自己很难将黑斯廷斯塑造成一个别具特色的人物。因此，她后来的作品往往使用第三人称叙述，黑斯廷斯上尉出场的机会也减少了。

最初她的作品还保留着福尔摩斯式的叙述模式和文章结构，但同福尔摩斯时代拿着放大镜追查线索的办案方式相比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克里斯蒂专注于心理分析，试图通过一系列人物关系以及细小线索查出真相。读者会惊喜地发现，不需要知道如何破解密码，也不需要熟悉各种艰深的专业知识，只要通过对人性的了解和细心的观察，自己也有可能找到破案的线索（至少一开始他们会这么认为）。克里斯蒂的多数作品充分体现了“公平游戏”的原则，为读者提供了几乎所有的案件背景，侦探在对线索的掌握上并不比读者更有优势。

黄金时代另一位巨头人物埃勒里·奎因也深受福尔摩斯的影响。奎因是一对表兄弟曼弗雷德·B.李（1905—1971）和弗雷德里克·丹奈（1905—1982）。丹奈曾经回忆，自己第一次接触侦探小说就是从福尔摩斯开始的。一九一七年冬天，十二岁的丹奈正因为左耳脓肿卧床养病。一位阿姨来到病房，带给他一本从附近图书馆借来的书，从而让他第一次接触到了侦探小说。这本书是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故事集《冒险史》（1892）。丹奈一直对当时的感受记忆犹新：

我翻开《波希米亚丑闻》的第一页，真的，游戏开始了。无法忍受的耳痛消失了！一个十二岁男孩深深地陷入其中，忘记了一切！

那晚我看完了《冒险史》。我没有悲伤——我很高兴。这不是结局，这是开始。我勇敢地叩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我被接纳了。前面还有很长的路——甚至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那一晚，合上书的时候，我感到这本书是史上最伟大的书籍之一。而在今天，我惊讶于十二岁的自己是如此正确而富有预见性。以我如今较为成熟的文学判断力来看，我仍然认为《冒险史》是世界名著之一。

那晚我没怎么睡觉。就算我睡着了，也只是从一个梦的世界通向另一个——梦见无限的惊奇。我记得当早晨来临时，阳光是如何穿过我的窗户。我从床上跳起，穿衣，那卷带污迹的黄色棉花还在我的耳朵里。我偷偷出了屋子，摇晃着跑去公共图书馆。当然，太早了，图书馆还没有开门，我就坐在台阶上等待着。尽管等了几个钟头，但我觉得只有几分钟。一位穿戴整齐的老妇人来了，打开了前门的锁。

可是，我没有图书证。是的，我要填写表格，带回家，让父母签字，三天后——三天？度日如年啊——才能拿到我的图书证。

我请求，我恳求——我的声音和眼中有种不可抗拒的东西。现在我想说谢谢你，那位的图书馆女士！这个谢谢实在太迟了。那位好心的老妇人破例给了我一张图书证——并且眨着眼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道尔的书。

我冲向架子，第一个反应是可怕而失望的。是的，在架子上有道尔的书——但是太少了！我希望图书馆里有整架整架的歇洛克，像一场盛宴。

我发现了宝贵的三本书。我将它们夹在腋下，盖上戳，跑回家。回到床上，我开始阅读——《血字的研究》、《回忆录》（卷首插画把我吓得半死[11]）、《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它们是食物、饮料、药品，令我难以割舍。[12]

奎因笔下的埃勒里·奎因系列，公认是受到S.S.范·达因的菲洛·万斯系列的影响。不过万斯系列的模式也是延续自福尔摩斯的。同时，奎因在推理方法上更多地继承了福尔摩斯。埃勒里自己曾说：“纯粹的推理意味着你穷尽了每个可能性，但有一个在给定的等式中，一个不管多么不可能，多么荒唐的可能性，它可能看起来末被证实，但肯定是正确的。”（《罗马帽子之谜》，1929）这种手法和福尔摩斯的排除法很接近：“当你把绝不可能的因素都除去以后，不管剩下的是什么——不管多么难以相信——那就是实情。”（《四签名》，1890）前期的奎因作品强调物理化线索（证据）也是受到福尔摩斯的影响。比如《法国粉末之谜》（1931）中的白色粉末，《Y的悲剧》（1932）中奇特的凶器，《半途之屋》（1936）中的火柴，等等。

在福尔摩斯故事中，华生的角色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记录案件，将委托人叙述的案情和福尔摩斯的行动借着华生的耳朵和眼睛告诉读者。另一个作用是提供一些对于案件的推论。华生的推理只是常人的水平，这样一来就和福尔摩斯的推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奎因笔下埃勒里和理查德之间的关系在福尔摩斯和华生模式的基础之上有继承也有发展。理查德是埃勒里的绿叶，但他为埃勒里提供了更多的帮助。更重要的是，理查德和埃勒里之间有着最无法割舍的感情——亲情，还有着一致的目标——查明犯罪的真相。另一方面，他们身上鲜明的不同点又使他们之间的争执成为了小说的看点之一。丹奈还加入了著名的福迷组织“贝克街小分队”，受封“临终的侦探”（因为他的作品中经常出现临终留言）。他主编了著名的福尔摩斯仿作和戏作文集《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失败史》（1944），还在福尔摩斯电影《恐怖的研究》（1965）中担任编剧，并撰写了同名小说。

另一位美国作家雷克斯·斯托特（1886—1975）笔下的尼禄·沃尔夫也是不得不提及的人物。沃尔夫是推理史上最胖的侦探，重达一百三十公斤。他极其讨厌出门，始终呆在自己的褐色石墙公寓里。可是，他又开设了一家私人侦探社。尽管他乐于在安乐椅上推理，却还是需要有人跑腿查找线索，于是他雇佣了阿奇·古德温担任助手。

有一次被问及为何给自己的侦探起这样一个名字（尼禄是古罗马暴君的名字），作家解释说：

他根据歇洛克·福尔摩斯起了尼禄·沃尔夫的名字，一开始他就想找个和这位大师的名字密切相关的名字。

表面上看，尼禄·沃尔夫和歇洛克·福尔摩斯有什么关系呢？其中一个关系是显而易见的：两者有同样数量的音节和相同的音节分布：歇洛克有两个音节，福尔摩斯有一个——尼禄同样有两个，沃尔夫有一个。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关系，这种关系太薄弱了。考虑一下歇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中的元音和它们的分布。Sherlock有两个——e和o；Holmes也有两个——同样的两个，但按照相反的顺序排列为o—e。现在看尼禄·沃尔夫（Nero Wolfe）的元音：Nero有两个——和Sherlock的两个相同，而且顺序也完全一样！Wolfe也有两个——和Holme的两个相同，而且也是相同的倒序！

偶然吗？不一定！但斯托特先生声称他并非故意安排出这种相似性……[13]

人们的猜测还不只限于此。一九五六年，约翰·D.克拉克在《贝克街期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指出沃尔夫是福尔摩斯和艾琳·艾德勒的后代。一八九二年他们俩在黑山发生了一段风流韵事，沃尔夫便是后来生下的孩子。后来，著名的福学家威廉·S.巴林-古尔德采纳了这一观点，并写入了他的福尔摩斯传记中。虽然雷克斯·斯托特也是著名的福迷和福学家，但是并无证据表示他本人抱着这样的想法塑造了沃尔夫，小说中也不曾显露出蛛丝马迹（只是沃尔夫的助手阿奇·古德温的办公桌上方挂着一副福尔摩斯的画像）。无论从外貌还是性格上，沃尔夫都更接近福尔摩斯的兄长迈克罗夫特。

相比赫尔克里·波洛、埃勒里·奎因、尼禄·沃尔夫这些人物，美国作家奥格斯特·德兰斯（1909—1971）的索拉·庞斯系列更是完全模仿福尔摩斯创作的。这个系列一般被认为是福尔摩斯仿作，而非作家的个人作品。

德兰斯小时候就非常喜欢福尔摩斯故事。十九岁时，他写信给柯南·道尔询问是否会再写福尔摩斯作品，并希望获得授权创作贝克街的传奇故事。但是回信中并没有表示明确许诺和同意。于是德兰斯开始自己动手创作侦探小说。第一篇《黑水仙案》中的主角便是以福尔摩斯和华生为原型的索拉·庞斯和林顿·帕克医生。这篇小说刊登在一九二九年二月的《罗网》杂志上。有了这次成功的投稿经历，德兰斯很快又创作了一些小说，包括《失踪房客案》、《已故法沃山姆先生案》和《跛行人》。他的创作速度极快，曾经有过一天写三篇小说的经历。

对于没有直接使用福尔摩斯这一人物，除了没有获得柯南·道尔授权这个原因之外，德兰斯表示，使用庞斯不会因为模仿福尔摩斯不成功而遭人奚落，喜欢它们的读者又可以不把它们当作仿作来看待。“索拉·庞斯”一名有“光明之桥”的意思，而在发音上也与“歇洛克·福尔摩斯”类似。庞斯的住处是伦敦普拉德街七号乙，是作家从旅行指南上查到的。

庞斯的时代要比福尔摩斯晚上几十年。他一八八○年出生在布拉格，一九○七年在伦敦开业，经手的案件大都发生在二十世纪初至三十年代期间。他的相貌和福尔摩斯也非常类似：身体瘦长，脸孔棱角分明，黑眼睛，目光锐利，薄嘴唇。福尔摩斯写过若干专业论文，而庞斯也有论文发表，涉及国际象棋、逻辑推理、证据学、诱导过程等等。因为作家本人喜欢恐怖小说，庞斯还研究过著名的克苏鲁神话。庞斯甚至还有一个弟弟，名叫班克罗夫特，在政府工作。

除主角人物之外，这个系列模仿福尔摩斯之处比比皆是。例如房东约翰森太太、对手恩斯弗雷德·克罗尔男爵、普拉德街小分队等都能在福尔摩斯故事中找到原型，就连帕克医生和庞斯首次见面的情景也与《血字的研究》中的桥段类似。

庞斯系列多达七十余个短篇以及一部长篇，虽然和福尔摩斯系列一样追求推理演绎，不过水准良莠不齐。德兰斯去世之后，因为这个系列广受欢迎，另一位作家巴塞尔·库珀还模仿庞斯系列创作了《索拉·庞斯卷宗》（1979）、《索拉·庞斯冒险续集》（1979）等。

日本“新本格[14]教父”岛田庄司笔下的御手洗洁在人物塑造上同样深受福尔摩斯影响。岛田庄司曾表示，他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喜欢读福尔摩斯系列，对这个人物非常熟悉，“就像是了解自己那般熟悉”。他在《占星术杀人魔法》（1981）中创造的御手洗洁虽然综合了许多人物的特征，但最重要的还是福尔摩斯。

御手洗洁是个在横滨开事务所的占星师，身材瘦长，有着极端的躁狂抑郁气质，属于不善社交的挖苦型，经常会有记住别人生日却忘记别人名字的事情。除了助手石冈和己之外他极少有朋友。他的天文学知识非常丰富，对数学、精神医学之类也非常精通，曾去哈佛大学留学，并能讲很流畅的英语。办案过程中，他常把所有关于事件的数据都输入大脑，然后并不交谈，而是废寝忘食地埋头推理，因此常常被当成怪人看待。

我们不难将这些特征一一对应到福尔摩斯身上。岛田庄司本人也表示：“我觉得福尔摩斯对御手洗洁个人的性格有着很强烈的影响。如果要问是哪些地方，那就是幽默的表现方式、有点装模作样的怪癖、对骑士精神、公平游戏的态度以及面对女性时的冷静，以及开朗、对科学的信赖感、热衷研究最尖端科技的向学精神等地方吧！对我来说，福尔摩斯就是这样的一号人物。”

而在小说创作理念方面，御手洗洁系列短篇小说与福尔摩斯故事也非常类似。比如《紫电改保存研究会》在诡计和故事模式上和《红发会》很相似——某人莫名奇妙地卷入一桩和紫电改战斗机相关的事件中，还抄了一下午的人名。这桩看似奇谈的怪事在御手洗洁精妙的推理之下最终变成了一起犯罪事件的重要组成部份。岛田庄司认为自己并不曾刻意模仿福尔摩斯，这种相似的特征是从他脑中自然而然涌现出来的：“在我写短篇小说时，对于从体内涌现的想法完全不加抵抗，所以会与福尔摩斯特别相似。我自己很喜欢福尔摩斯，但也有自信不会去模仿他。作为作品核心的想法，两者是完全不同的。这个区别在长篇里更为明显，因为写作时的动机完全不同[15]。”

台湾评论家詹宏志评价道：“福尔摩斯那种专注、忘我，又带点孤傲自诩的个性，是侦探小说‘Charisma[16]’的部分，而福尔摩斯巨细靡遗的观察、洞悉，跳跃但具有说服力的推理能力，是把侦探小说带往‘智性游戏’的另一部分。事实上后来的侦探小说作家在这两部分都有发挥，有的小说家重心在‘侦探’（也就是人），翻新个性的描绘，创造侦探与社会或罪犯的互动，一路走去，最后就发展出‘社会派’来；而另外的小说家则把重心放在‘办案’（也就是方法）上，钻研案件的可能性，创造办案方法的合理化与专业化，守住科学办案的精神，一路坚持，就成了今天说的‘本格派’。”这样看来，目前的大部分侦探小说都是由福尔摩斯衍生出来的。

[1]小说作“星期天”。

[2]原文为Van Seddor，小说中作“Van Seddar”。

[3]这份年表主要是根据威廉·S.巴林-古尔德的《贝克街的歇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 of Baker Street,1962）一书编成。这是一本公认最好的福尔摩斯传记，其中大部分内容出自正典中透露出的福尔摩斯传记素材，有一部分是巴林-古尔德个人的推断。由于是关于虚构人物的“真实”传记，有些地方仅是一家之言。不过如果想进一步了解福尔摩斯，仍然推荐阅读这部传记。

[4]《回忆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柯南·道尔不曾创作侦探小说。但是读者对这类作品的兴趣大增，杂志和出版商对这类作品的需求随之增大，刺激了侦探小说的发展。

[5]测量黄金纯度的单位，一开等于二十四等分中的一分。纯金是二十四开，九开的纯度是百分之三十七点五。

[6]在一八九四年九月刊登完第七篇休伊特探案故事《乌龟事件》后，这个系列改由《温莎杂志》刊登（1895—1896），后又改在《哈姆斯沃斯伦敦杂志》刊登（1902—1903）。

[7]他本人似乎刻意隐瞒自己的家庭出身。他曾说自己出生在肯特郡，父亲是一位专业人员。

[8]克里斯蒂的姐姐。

[9]英国作家M.麦克唐内尔·保德金（1830—1933）笔下的侦探，同样深受福尔摩斯的影响。

[10]法国作家加斯东·勒鲁（1864—1941）创作的侦探小说，主角是新闻记者鲁尔塔比伊。

[11]卷首是《最后一案》的插画。

[12]引自埃勒里·奎因的《在奎因的谈话室以及其他来自编辑的手记》（1957）。

[13]引自埃勒里·奎因的《在奎因的谈话室以及其他来自编辑的手记》（1957）一书中的《伟大的O—E理论》。

[14]新本格是一九八七年绫辻行人发表《十角馆杀人》之后，日本出现的推理小说流派，以解谜推理为主旨，但是某些理念与之前的本格派（解谜推理流派）又有所区别。

[15]以上岛田庄司的引语出自台湾《皇冠》杂志对作家的专访。

[16]指魅力、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