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午夜文库——

声明：本书根据Random House一九八六年十月版重新译出。

阿瑟·柯南·道尔爵士

Sir Arthur Conan Doyle (1859—1930)

阿瑟·柯南·道尔爵士，英国小说家。

一八五九年五月二十二日，柯南·道尔出生于英国爱丁堡。一八八五年，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在一八八七年的《比顿圣诞年刊》上，柯南·道尔发表了第一篇福尔摩斯故事《血字的研究》，史上最伟大的侦探由此走向世界。柯南·道尔一生共创作了六十个福尔摩斯故事，包括五十六个短篇和四部长篇。他的作品影响了后世所有的侦探小说作家，改变了侦探小说的历史，为侦探文学，乃至世界文学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一九〇二年，柯南·道尔被封为爵士。一九三〇年七月七日，柯南·道尔在家中逝世，享年七十一岁。他因塑造了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毫无争议地成为了侦探文学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图注本）⑦

恐怖谷

The Valley of Fear

（英）阿瑟·柯南·道尔　著

林梦缘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恐怖谷

第一部　伯尔斯通的悲剧

一、警告

“我觉得……”我〔1〕说。

“我应该这样做。”福尔摩斯急躁地回答。

我自认是个非常有耐心的人；可是，我得承认，他用这样嘲弄的口吻打断我的话，的确使我有点不快。

“说实在的，福尔摩斯，”我严肃地说，“有时候你真是有点过分啊。”

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没有回答我的抗议。他用手支着头，面前放着一口未动的早餐，双眼凝视着刚从信封里抽出来的那张纸条。然后，他拿起信封，举到灯前，非常仔细地研究它的样子和封口。

“这是波尔洛克的笔迹，”他沉思着说，“尽管只见过两次波尔洛克的笔迹，我也毫不怀疑这张纸条就是他写的。希腊字母ε上端写成花体〔2〕是它的特色。不过，如果真是出自波尔洛克之手，那它就一定极为重要了。”

他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这番话引起了我的兴趣，也使我的不快变得烟消云散。

“那么，波尔洛克是谁？”

密码，以及破解密码的人。

“华生，波尔洛克是个假名〔3〕，它只是一个人的身份符号，在它背后是一个诡计多端、谨小慎微的人物。在上一封信里，他坦率地对我说，这不是他的真名，并且请我不要试图在这大都市的茫茫人海中追踪他。波尔洛克之所以重要，并不在他本身，而在他背后的那位大人物。你想想看，一条鲭鱼和一条鲨鱼，一只豺狼和一只狮子——总之，一个本身无关紧要的家伙和一个可怕的怪物缔结了友谊，会发生什么事呢？那怪物不仅可怕，而且邪恶至极。华生，在我眼中，他就是这样的怪物。我向你提到过莫里亚蒂教授〔4〕吗？”

“那个手段高超的著名罪犯，在罪犯中的声望就像……”

“别丢人，华生。”福尔摩斯不赞成地嘟囔着。

“我是想说，就像在公众中那样默默无闻。”

“聪明！你真有出众的智慧！”福尔摩斯大声说，“真没想到你的说话风格有时也带着调皮的幽默呢。华生，我可得小心提防着你这招。〔5〕把莫里亚蒂叫做罪犯，从法律上讲，你是公然诽谤——这就是奥妙所在！他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阴谋家，一切罪恶的总策划，黑社会的领袖，一个足以左右民族命运的首脑！他就是这样的人。不过，一般人根本不会怀疑他，他从未受到过任何指责，他为人处世的能力和厌恶自我表现的风度是那么令人钦佩。因此，就凭你的这几句话，他就能把你告上法庭，让你赔上一年的年金去抵偿他名誉的损失。他不就是《小行星动力学》的著名作者吗？这本书上升到了纯数学罕有的高度，据说科学界没人能对它提出什么批评。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诽谤吗？信口雌黄的医生和受人诋毁的教授——这就是你们将分别得到的头衔！他真是个天才，华生，不过，只要那些小喽啰弄不死我，总有一天我们会获胜的。”

“希望我能亲眼看到那一刻！”我热诚地欢呼道，“不过你刚才提到波尔洛克……”

“哦，不错，这个所谓的波尔洛克是整个链条中的一环，距离它连着的那个庞然大物并不远。对咱们来说，波尔洛克这一环并不是十分坚固。据我推测，他是这个链条里唯一的薄弱环节。”

“就算只有一个薄弱环节，整个链条也不会坚固。”

“亲爱的华生，完全正确！所以，波尔洛克非常重要。他还有一点最低限度的正义感，我又偶尔偷偷送给他一张十镑的钞票，在这适当的鼓励下，他已经有一两次事先向我送来了有价值的信息，它们的价值在于能使我预见并阻止某些罪行，而不只是事后惩办罪犯。我毫不怀疑，如果手上有密码〔6〕，我们就能发现面前这封信也一样。”

福尔摩斯又把那张纸平铺在空盘子上。我站了起来，在他身后低头注视着那些稀奇古怪的文字，文字是这样的：〔7〕

“福尔摩斯，从这些文字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显而易见，这是用来传递秘密信息的。”

“不过没有密码本，密码信又有什么用呢？”

“在这种密码中，是完全没用的。”

“为什么你说‘在这种密码中’呢？”

“因为对我来说，许多密码就像报纸通告栏里的废话一样简单。那些简单东西是为人类的智力提供的消遣，不会让人感到疲惫。可这次就不同了，它显然指的是某本书中某页上的某些词。如果不告诉我是在哪本书的哪一页上，我就无能为力了。”

“为什么又要写上‘道格拉斯’和‘伯尔斯通’呢？〔8〕”

“显然，那本书上没有这两个词。”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是哪本书呢？”

“亲爱的华生，你有天赋的机智和与生俱来的狡黠，你的朋友们都为此高兴；所以你当然明白不能把密码信和密码本放在同一个信封里。那样的话，一旦信件投递错了，你就败露了。现在这样，只有两封信同时出了差错，才有可能出乱子。我们的第二封信应该到了〔9〕，如果那封信里没有送来解释的文字——或者更可能的是，查阅这些符号的原书——那才使我感到奇怪呢。”

果然不出福尔摩斯所料，过了几分钟，小听差比利〔10〕送来了我们期待的那封信。

“笔迹相同，”福尔摩斯打开信封，“竟然还签了名，”当他展开信笺的时候，兴高采烈地说，“喂，华生，咱们有进展了。”

可是，他看完信的内容后，双眉又锁了起来。

“哎呀，这太让人失望啦！华生，我们的期待恐怕都要变成泡影了。但愿波尔洛克不会遭到不幸。”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这种事我不想再干了。太危险了，他怀疑我了，我看得出来他怀疑我了。当我写完地址，打算把密码索引送给你时，他出乎意料地来了。幸亏我把它盖住了，如果他看到的话，我就非常危险了。可是，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不信任的神色，请你把上次寄去的密码信烧了吧，那封信对你没用了。

弗莱德·波尔洛克〔11〕

福尔摩斯坐在那里，手指摆弄着这封信，皱起眉头凝视着壁炉。

“不管怎样，”最后他说，“这也许并没有什么。也许他只不过是做贼心虚罢了。他认为自己是背叛者，所以自以为从那个人的目光里看到了谴责。”

“那个人，我想就是莫里亚蒂教授吧。”

“完全正确！他们那一伙人，不管是谁，只要提到‘他’，都知道是谁。对他们所有人来说，只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他’。”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

“哼！这是个大问题。当一个欧洲最出色的头脑在和你作对，他的背后还有黑暗势力的全部力量，那就什么都可能发生了。不管怎么说，咱们的朋友波尔洛克显然受惊过度了，请你把信纸上的笔迹和信封上的比较一下看看。就像他说的，信封上的字是那个人突然来访前写的，所以清楚有力，但信纸上的字就潦草得几乎看不清了。”

“那他为什么写这封信呢？丢下不管不就好了。”

“因为他害怕我去追问他，给他找麻烦。”

“不错，”我说，“的确如此。”我拿起用密码写的第一封信，皱起眉头盯着它，“明知道这张纸上有重大的秘密，可又没办法破译它，简直把人急疯了。”

福尔摩斯推开一口没尝过的早餐，点着了难闻的烟斗，这是他沉思时的伴侣。“我很好奇，”他仰靠在椅背上，凝视着天花板说，“也许你那马基雅维利〔12〕的才智，漏掉了一些线索。让我们靠纯粹的推理来考虑下这个问题吧。这封密码信的蓝本是一本书。咱们就从这一点出发吧。”

“相当模糊的出发点啊。”

“那就让咱们试着缩小一下范围吧。只要我能集中精神，这件事就不是那么神秘莫测。关于这本书，有没有什么迹象可以让我们入手呢？”

“完全没有。”

“好吧，好吧，未必糟到这个地步。这封密码信，开始是一个很大的数字‘534’，对不对？我们可以假设，五百三十四是密码出处的页数。那么，这本书就很厚了——这就是一点进展。关于这本厚书的情况，我们能找到什么别的迹象呢？第二个符号是‘C2’，你认为它是什么意思，华生？”

“当然是第二章了。”

“不一定，华生。我相信你一定同意我的理由——既然已经指出了页码，章节就无关紧要了。再说，如果五百三十四页还是第二章，那第一章就一定长得令人难以忍受了。”

“代表第几栏〔13〕！”我喊道。

“高明，华生！今天早晨，你真是才华横溢啊。如果它不是第几栏，那我们就算误入歧途了。所以现在你看，我们设想有一本很厚的书，每页分双栏，每一栏又相当长，因为在这封信中，有一个词的号码是二百九十三。我们的推理是不是到头了呢？”

“恐怕是这样。”

“你太小看自己了，亲爱的华生。让你的智慧再绽放一次光芒吧。再来一次灵机一动！如果这本书不常见，他一定早就寄给我了。在他的计划失败之前，他并没有把书寄给我，只是打算通过写信告诉我线索——他在信里是这样说的。这就足以证明，他认为这本书我很容易找到。他有这样的一本，所以猜到我也会有。总之，华生，这是一本很常见的书。”

“你的话听起来的确合情合理。”

“所以我们已经把探讨的范围缩小到一本分两栏排印，而且常见的厚书上了。”

“《圣经》！”我得意扬扬地大声说。

“好，华生，很好！可是，如果你不见怪，我觉得还不够好。如果我接受人们对我的赞扬，就不会列举出一本莫里亚蒂党徒手边不太可能有的书来。而且，《圣经》的版本非常多，很难设想有两个版本页码相同。而这本书显然在版本上是统一的，他知道他书上的五百三十四页肯定和我书上的五百三十四页完全相同。”

“符合这种条件的书很少。”

“完全正确，我们的线索恰恰就在这里。我们的查找范围又缩小到了‘版本统一又人人都有的’一本书了。”

“《布雷德肖》〔14〕！”

“华生，还是不太好。布雷德肖火车时刻表用词简洁有力，但词汇量很有限，很难选择用来传递信息。我们还是把布雷德肖排除吧。出于同样的理由，我认为字典也不合适〔15〕。那还有什么书籍呢？”

“年鉴！”

“太好了，华生！如果这次你还没有猜中要害，那我就大错特错了！一本年鉴！让我们仔细考虑一下《惠特克年鉴》〔16〕的条件吧。这是本常用的书，有我们需要的页数，分两栏排印，虽然一开始用词很简练，但如果我没记错，它快到结尾时就很啰唆了。”福尔摩斯从写字台上拿起了这本书，“这是第五百三十四页，第二栏，我看它很长，讨论的是英属印度的贸易和资源问题。华生，请你把这些词记下来！第十三个词是‘马拉塔〔17〕’，我担心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第一百二十七个词是‘政府’，虽然这个词对我们和莫里亚蒂教授都有点离题，但至少还有意义。让我们再试试看。马拉塔政府做了什么呢？哎呀，下一个词是‘猪鬃’。我的好华生，咱们失败了！这下子完了！”

虽然他说话时用了开玩笑的口气，但颤动的浓眉〔18〕反映出了他内心的失望和恼怒。我也无可奈何、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凝视着炉火。突然，福尔摩斯的一声欢呼打破了冗长的沉默。他奔向柜橱，从里面拿出了另一本黄色封面的书。

“华生，咱们吃了太时髦的亏了！”他大声说，“咱们追求时髦，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今天是一月七日〔19〕，咱们非常及时地买了一本新年鉴。看起来，波尔洛克很可能是根据一本旧年鉴凑成那封信的。毫无疑问，如果他把第二封信写清楚的话，一定会告诉我们这一点。现在我们看看第五百三十四页都讲了些什么。第十三个词是‘There’，这就很有希望了。第一百二十七个词是‘is’——‘There is’〔20〕，”福尔摩斯兴奋得目光炯炯，在他数一个个词的时候，细长而激动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danger’〔21〕，哈！哈！好极了！华生，把它记下来。‘There is danger—may—come—very—soon—one’〔22〕，接下去是‘Douglas’这个人名，再下面是‘rich—country—now—at—Birlstone House—Birlstone——confidence——is——pressing’〔23〕。华生，你看！你觉得纯粹的推理和它的成果如何？如果蔬菜店也卖桂冠这种东西，我一定要叫比利买一顶来。”

福尔摩斯破译着密码，我一边把译文草草记在膝盖上的一张大页书写纸里，一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些奇怪的词句。

“他表达意思的方法多么古怪勉强啊。”我说。

“恰恰相反，他干得太妙了，”福尔摩斯说，“当你只在一栏文字里寻找词汇来表达你的意思时，很难指望顺利地找到你所需要的每一个词。因此你只好留下一些东西，让收信人靠他的智慧去理解。这封信的意思非常清楚：有些恶魔准备对付一个叫道格拉斯的人——先不管他是谁——信上说他是一个富有的乡绅。波尔洛克确信——他找不到‘Confident’〔24〕这个词，只能找到与它相近的词‘Confidence’〔25〕来代替——事情已经非常紧急了。这就是我们的成果，真是精湛的分析工作！”

福尔摩斯就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就算没有达到自己期望的最高标准而暗自失望的时候，依然能够客观地对待自己取得的成果。当比利推开门，把苏格兰场的麦克唐纳警官引进屋里时，他还在为自己的成绩轻声发笑呢。

那还是刚刚进入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时候〔26〕，埃里克·麦克唐纳还不像现在这样名满全国。虽然当时的他只是个青年，不过，由于经手的案子都办得很出色，他已在侦探界深受信赖了。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一看就知道具有过人的体力；巨大的头颅和深陷而炯炯有神的眼睛，又说明他具有敏锐的智力，这种智力清楚地从他那两道浓眉下闪烁了出来。他是个沉默寡言、谨慎细致的人，性格倔犟，带有很重的阿伯丁〔27〕口音。福尔摩斯帮他办过两件案子〔28〕，都获得了成功。而福尔摩斯得到的唯一酬劳，就是用智力解决困难的快乐。因此，这个苏格兰人对他的业余同行非常尊敬，甚至可以说是爱慕，这表现在，只要他有困难，就老老实实地向福尔摩斯请教。平庸的人看不到比自己高明的东西，但是有才能的人能看出别人的天才。麦克唐纳很有才能，所以他深知向福尔摩斯求教并不有辱身份，福尔摩斯无论在才能上还是经验上，在欧洲都是独一无二的。福尔摩斯不喜欢交往，但并不讨厌这个高大的苏格兰人〔29〕，每次见到他，总是面带微笑。

“你来得真早，麦克先生〔30〕，”福尔摩斯说，“祝你顺利，我担心你来拜访我代表又有案件发生了。”

“福尔摩斯先生，相比于‘担心’，我相信您其实更想说‘希望’。”这位警官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很好，一小口酒就可以驱走清晨阴冷的寒气。谢谢，我不抽烟。我不得不尽快赶来，因为一件案子发生后，最初的时间是最珍贵的，这一点您最清楚。不过……不过……”

警官突然停了下来，惊异地凝视着桌上的一页纸——我草草记下密码信译稿的那张纸。

“道格拉斯！”他结结巴巴地说，“伯尔斯通！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哎呀，这简直是魔术！您从哪儿搞到这两个名字的？”

警官突然停了下来，惊异地凝视着桌上的一页纸——我草草记下密码信译稿的那张纸。

“这是华生医生和我偶然从一封密码信里破译出来的。这两个名字出了什么问题？”

警官茫然不解、目瞪口呆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福尔摩斯。“正是这样，”他说，“这位伯尔斯通庄园的道格拉斯先生昨天夜里〔31〕被人残忍地谋杀了！”

二、福尔摩斯的论述

这又成为了我们经历过的一个戏剧性时刻，我的朋友就是为这样的时刻存在的。这个惊人的消息既没有让他吃惊，也没有使他激动。尽管他的性格并不残忍，但毫无疑问，长期受到过度的刺激让他变得冷漠了。然而，他的感情固然淡漠，理智的洞察力却极端敏锐。这条简短的消息使我感到恐惧，但他却不露声色，显得颇为镇定而沉着，仿佛一位化学家看到结晶体从过饱和的溶液里分离出来似的。

“啧！啧！”他说。

“看来你并不惊讶？”

“麦克先生，这只不过引起了我的注意而已，我并不惊讶。我为什么要惊讶呢？我从某个渠道接到一封匿名信，并知道这封信非常重要。它向我提出了警告——危险正威胁着某个人。一小时之内，我得知这个危险成为了现实，那个人已经死了。正如你所看到的，它引起了我的注意，但我并不惊讶。”

他把这封信和密码的由来向警官简单讲述了一遍。麦克唐纳双手托着下巴，淡茶色的浓眉蹙成一团。

“今天早晨我正准备去伯尔斯通，”他说，“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问一下你和你的朋友是否愿意同去。不过，从你刚才的话来看，我们在伦敦也许能办得更好些。”

“我不这样想。”福尔摩斯说。

“为什么，福尔摩斯先生？”警官叫道，“一两天之内，报上就会登满了‘伯尔斯通之谜’。不过既然在罪行发生之前就已经有人在伦敦预料到了，那还算得上什么谜呢？我们只要抓住这个人，其余的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毫无疑问，麦克先生。不过你打算怎么去抓住这个所谓的波尔洛克呢？”

麦克唐纳把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那封信翻过来说：“是从坎伯韦尔投寄的——这对我们没有太大帮助。您说名字是假名，这当然也没有什么帮助。您不是说过曾给他送过钱吗？”

“送过两次。”

“怎么送给他的？”

“把钱寄到坎伯韦尔邮局。”

“您没设法去看看是谁取走的？”

“没有。”

警官显出吃惊的样子，有些诧异地说：“为什么呢？”

“因为我一贯守信用。他第一次写信给我时，我答应不去追查他的行踪。”

“您认为他的背后有什么人吗？”

“我知道有。”

“就是我曾听您提到过的那位教授吗？”

“完全正确！”

麦克唐纳警官瞥了我一眼，微微一笑，眨了眨眼睛：“不瞒您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刑事调查部〔32〕都认为您对这位教授有点儿偏见。关于这件事，我曾亲自去调查过。他似乎是一位非常可敬、既有学问又有才能的人。”

“我很高兴你赏识这位天才。”

“先生，您不能不佩服他啊！我听了您的看法之后，就决定去看看他，还和他闲谈了一下日蚀的问题。我记不清是怎么谈到那个的了，不过他拿出一个反光灯和一个地球仪，一下子就把原理说得清清楚楚。他借给我一本书，不过不怕您笑话，尽管我在阿伯丁受过良好的教育，还是有点看不懂。他面孔瘦削，头发灰白，说话时神态严肃，完全可以当一个极好的牧师。当我们分手的时候，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就像一个人走上冷酷凶残的社会之前父亲在送给他祝福似的。〔33〕”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一边搓着手，一边说：“好极了！好极了！麦克唐纳，我的朋友，请你告诉我，这次令人愉快、感人肺腑的会面，是不是在教授的书房里进行的？”

“是的。”

“很精致的房间，对不对？”

“非常精致，实在非常华丽，福尔摩斯先生。”

“你是坐在他的书桌对面吗？”

“正是这样。”

“太阳照着你的眼睛，而他的脸在暗处，对吗？”

“那天是晚上；不过我记得当时灯光的确照在我的脸上。”

“毫无疑问。你是否注意到教授座位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我没有漏掉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也许这正是我从您那里学到的本领。是的，我看到了那幅画，画上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双手托腮，用眼角瞥视着我。”

“那是让—巴蒂斯特·格勒兹〔34〕的油画。”

警官尽力显得很感兴趣。

“让—巴蒂斯特·格勒兹，”福尔摩斯对顶着指尖，仰头靠在椅背上，“是一位法国画家，在一七五〇年到一八〇〇年间显赫一时。当然，我是指他的绘画生涯。和他同时代的人对他评价很高，现在的评价，比当时还要高。”

警官显出茫然不解的样子：“我们最好还是……”

“我们正是在谈这件事。”福尔摩斯打断了他的话，“我所说的一切都和被你称为伯尔斯通之谜的案子有着非常直接和极为重要的关系。事实上，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正是这件案子的核心。”

麦克唐纳用求助的眼光看着我，勉强地笑了起来：“对我来讲，您的思路有点太快了，福尔摩斯先生。您省略了一两个环节，我就摸不着头脑了。这个死去的画家和伯尔斯通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一切知识对侦探都是有用的，”福尔摩斯说，“一八六五年时，一幅题名为‘牧羊少女’的格勒兹作品，在波梯利斯拍卖时〔35〕卖到了一百二十万法郎——四万英镑〔36〕以上——即使这样一件小事，也足以引起你的思考〔37〕。”

显然，这确实引起了警官的思考，他认真地听着。

“我可以提醒你，”福尔摩斯继续说下去，“教授的薪金可以从几本可靠的参考书中判断出来，每年是七百镑。”

“那他怎能买得起〔38〕……”

“正是如此！他怎能买得起呢？”

“啊，这是值得注意的，”警官沉思着说，“请您继续讲下去，福尔摩斯先生，我喜欢听您说这些，简直太妙了！”

福尔摩斯笑了笑。他受到别人真诚的钦佩时总是感到温暖——这可以说是一个真正艺术家的性格。他问道：“那伯尔斯通呢？”

“我们还有时间，”警官看了一下表说，“我有一辆马车等在门口，不用二十分钟就可以到维多利亚车站。〔39〕可是关于这幅画，福尔摩斯先生，我记得您曾经对我说过，您从没见过莫里亚蒂教授啊。”

“是的，我从没见到过他。”

“那您怎么能知道他房间里的情形呢？”

“啊，这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去过他的房间三次，有两次以不同的借口等候他，在他回来之前就离开了。还有一次，啊，那可不应该对官方侦探讲。那次是最后一次，我擅自检查了一下他的文件，获得了完全意外的结果。”

“您发现了什么可疑的东西吗？”

“完全没有，这正是让我惊奇的地方。不管怎样，你现在已经看到这幅画所具有的意义了，它说明莫里亚蒂是一个极为富有的人。他是如何搞到这些财富的？他还没有结婚，弟弟是英格兰西部一个车站的站长〔40〕；他的教授年薪是七百镑，而他竟拥有一张格勒兹的油画。”

“那么？”

“结论是显而易见的。”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收入很高，而这个收入是用非法的手段得来的吗？”

“正是如此，当然我还有别的理由这样想——许多蛛丝马迹，都隐约通向蛛网的中心，而这个毒虫却一动不动地在那里潜伏着。我只提起一个格勒兹，因为你已经亲眼见到了。”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承认您刚才所说的话是很有趣的，不仅非常有趣，而且奇妙极了。不过，如果您能讲得再清楚一些就更好了。他的钱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伪造钞票？私铸硬币？还是盗窃？”

“你读过乔纳森·怀尔德〔41〕的故事吗？”

“啊，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很熟悉。他是一本小说里的人物吧！对不对？我对小说里的侦探向来是不感兴趣的。这些家伙做什么事都不让人知道他们是怎样做的。那只不过是灵机一动，算不上办案。”

“乔纳森·怀尔德不是侦探，也不是小说里的人物〔42〕，他是一个犯罪的巨匠，生活在上个世纪——一七五〇年前后。”

“那么，他对我就没有什么用处了，我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

“麦克先生，你一生最实际的事，就是应该闭门读书三个月，每天读十二个小时犯罪史。任何事物都是往复循环的——甚至莫里亚蒂教授也是如此。乔纳森·怀尔德是伦敦罪犯们的幕后推动力，他靠诡谲的头脑和他的组织从伦敦罪犯那里收取百分之十五的佣金。旧时代的车轮在旋转，同一根轮辐还会转回来的。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将来还是要发生的。我要告诉你一两件关于莫里亚蒂的事，它会使你感兴趣的。”

“我一定会非常感兴趣。”

“我偶然发现了莫里亚蒂锁链中的第一个环节——锁链的一端是这位罪大恶极的人物，另一端则是上百个伤人的打手、小偷、诈骗犯和靠耍弄花招骗钱的赌棍，还有五花八门的罪行。给他们出谋划策的是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而我们的法律对这位‘参谋长’和对莫里亚蒂本人一样无能为力。你知道莫里亚蒂教授给他多少钱吗？”

“我很愿意知道。”

“一年六千镑，这就是他运用头脑的代价。你一定能理解——美国的商业原则。我了解到这个情况，完全出于偶然，这比一个首相的收入还要多〔43〕。从这一点就可以想象出莫里亚蒂的收入究竟有多少，以及他所从事的活动规模有多大了。还有一点，最近我曾有意地搜集了莫里亚蒂的一些支票——只不过是他支付生活账单的普通支票没有嫌疑——但这些支票是从六家不同的银行支取的。这一点你做何感想呢？”

“当然，非常奇怪！可是您从这一点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他不愿意让别人议论他的财富，谁也别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我深信他开了二十个银行账户，大部分财产很可能存在国外的德意志银行〔44〕或者里昂信贷银行〔45〕。以后当你有一两年空闲时间的时候，我请你把莫里亚蒂教授好好研究一下。”

这番谈话给麦克唐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兴致盎然地听入了神。不过现在他那讲究实际的苏格兰人性格又让他马上转回到了面前的案子上。

“不管怎样，他当然可以存在任何一家银行。”麦克唐纳说，“您讲这些饶有兴味的逸闻旧史让我们都忘了讨论的主题，福尔摩斯先生。真正重要的是您所说的线索，那位教授和这件罪案有关，你从波尔洛克那里收到的警告信证明了这一点。我们能不能为了当前的实际需要再前进一步呢？”

“我们不妨推测一下犯罪动机。根据你之前所讲的情况，这是一宗莫名其妙、或者至少是难于解释的凶杀案。现在，假设犯罪的起因正如我们所怀疑的那样，就可能有两种不同的动机。首先，我可以告诉你，莫里亚蒂用铁腕统治他的党羽，他的纪律非常严。在他的法典里，只有一种惩戒形式，那就是处死。现在我们可以假定，这个被害人道格拉斯以某种方式背叛了他的首领，而他那即将临头的厄运被这个首领的某个部下知道了。继之而来的就是对他的惩戒，而这个惩戒也会被所有的人知晓——其目的不过是要让部下都感受到死亡的恐怖。”

“好！这是一种意见。福尔摩斯先生。”

“另一种意见是，惨案实际上是莫里亚蒂策划的常营生。那里遭到抢劫没有？”

“我没听说这种情况。”

“当然，如果是这样，那么这种假设可能不符合实际，而另一种假设就比较接近实际了——莫里亚蒂可能在分得部分赃物的许诺下参与了策划，或者是别人给了他很多钱请他主持这一罪恶勾当。不过两种假设依然都有可能。不管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可能性，或者还有什么第三种综合性的可能，咱们都必须到伯尔斯通去寻找答案。我对这个目标太了解了，他绝不会在这里留下任何能让咱们追踪到他的线索。”

“那么咱们一定要去伯尔斯通不可了！”麦克唐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声说，“哎呀！比我预想的要晚多了。先生们，我只能给你们五分钟准备时间。”

“对我们来说，这就足够了。”福尔摩斯跳起来，飞快地脱下睡衣，并换上外套，“麦克先生，等我们上了路，请把一切情况详细地告诉我。”

“一切情况”少得令人失望，但它们却足以让我们确信，眼前的案子是非常值得一位专家密切注意的。当福尔摩斯倾听那少得可怜但却非常特别的细节时，他面露喜色，不停搓着瘦削的双手。漫长而又百无聊赖的几个星期〔46〕总算过去了，终于又有了一个适合的案件来发挥他非凡的才能了，这种非凡的才能，就像其他特殊的天赋一样，当它失去用武之地的时候，就会让它们的主人感到厌倦。敏锐的头脑也会由于无所事事而生锈的。

出现工作的时候，福尔摩斯的双眼炯炯有神，苍白的双颊现出红晕，热切的面孔显出无限的神采。他坐在车上，上身前倾，聚精会神地倾听麦克唐纳讲述这个在苏塞克斯等待着我们的案子的概况。警官向我们解释说，他的信息来源于一份草草写成的报告，这份报告是清晨通过送牛奶的火车带来的。当地官员怀特·梅森是他的好朋友，当地方上的人需要苏格兰场帮忙的时候，麦克唐纳总是。这是一件无从下手的案子，这样的案子一般需要大伦敦警察厅〔47〕的专家去解决。

亲爱的麦克唐纳警官：

这封信是写给你个人的，另有公文送到警署。请打电报通知我，你坐早晨哪一班车到伯尔斯通来，以便我去迎候。如果我不能脱身，也将派人去接。这个案件不同寻常，请火速前来，不要耽误一点时间。如果你能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来，务请同行。他会发现这是完全合他心意的案子。如果不是其中有一个死人，我们简直会把它当成戏剧性的演出呢。哎呀，这真是不寻常的案子啊！

“你的朋友似乎并不愚蠢。”福尔摩斯说。

“是的，先生，如果让我评价的话，怀特·梅森是个精力非常充沛的人。”

“很好，你还有别的话要补充吗？”

“等见到他的时候，他会把详细情况都告诉咱们的。”

“那么，你怎么知道道格拉斯先生和他惨遭杀害的事呢？”

“那是随信附来的正式报告上说的。报告上没有用‘惨遭’二字，这不是一个正式术语。报告只说死者叫约翰·道格拉斯，提到他伤在头部，是被火枪射中的；还提到案发时间是昨晚接近午夜时分；这案子毫无疑问是一桩谋杀案，不过还没有拘捕任何人。此案具有非常复杂和分外离奇的特点；等等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目前我们所知道的全部情况。”

“那么，麦克先生，你如果赞成的话，我们就谈到这里。根据不足过早作出判断，这对我们的工作是极为有害的。目前我只能肯定两件事——伦敦的一个大智囊和苏塞克斯的死者。我们所要查清的正是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三、伯尔斯通的悲剧〔48〕

现在我把无关紧要的人物暂时放在一边，先描述一下我们到达发案地点之前发生的事情，这些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读者了解有关人物以及决定他们命运的奇特背景。

伯尔斯通是个小村落，在苏塞克斯郡北部边缘地区，是一片古老的半砖半木的房屋，几百年来一直没有变化。不过近年来，由于风景优美、地理位置优越，有些富裕人家移居此地，他们的别墅在四周丛林中隐约可见。当地人认为，这些丛林是威尔德大森林〔49〕的边缘，大森林延伸到北部白垩丘陵地〔50〕，也变得越来越稀疏了。由于人口日益增长，一些小商店也应需开设起来，因此，它的未来已经显而易见，伯尔斯通很快就会从一个古老的小村落发展成现代化城镇。伯尔斯通是一片相当大的农村地区的中心，离这里十或十二英里远，向东延伸到肯特郡〔51〕的边区，有一个离这里最近的重要城镇——滕布里奇韦尔斯〔52〕。

离村镇半英里左右，有一座古老的园林，以其高大的山毛榉树而闻名，这就是古旧的伯尔斯通庄园。这个历史悠久的建筑物的一部分兴建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代，当时雨果·德·坎普斯〔53〕在红脸王〔54〕赐给他的这个庄园中心建立起了一座小型城堡。这座城堡在一五四三年毁于火灾，直到詹姆士一世时代〔55〕，一座砖瓦房才又在这座封建城堡的废墟上修建起来，还利用上了原来那座城堡四角所用的被熏黑了的基石。〔56〕

庄园的房子上有许多山墙和菱形小格玻璃窗，依然是十七世纪初它的建造者所遗留下来的样子。原本用于护卫那些尚武先辈的两道护城河，外河已经干涸，被辟作了菜园。那道内河依然存在，虽然只剩下几英尺深，但宽度却还有四十英尺，环绕着整个庄园。有一条小河为它提供了水源，因此，尽管水流浑浊，却不像壕沟死水那样肮脏。庄园住宅的底层窗户离水面不到一英尺。

进入庄园必须通过一座铁链和绞盘早已生锈毁坏的吊桥。不过，这座庄园精力充沛的新住户把它修复了，它不但可以吊起，而且实际上每天晚上都吊起来，早晨再放下去。这就恢复了旧日封建时代的习俗，一到晚上，庄园变成了一座孤岛——这个事实和即将轰动整个英国的这件案子有着直接的关系。

这所房子已经多年没有人居住了，道格拉斯买下它的时候，已有荒废坍塌成引人注目的废墟的危险。这个家庭只有两口人——约翰·道格拉斯和他的太太。从性格和人品两方面来说，道格拉斯都是一个非凡的人。他大约五十岁，宽阔的下巴，粗犷的面容，蓄着灰白色的小胡子，有一双特别敏锐的灰眼睛。他的身体瘦长而结实，其健壮机敏丝毫不于年轻的时候。他总是喜高彩烈、和蔼可亲，但在他的举止中，又有点不拘礼仪，使人感到他似乎曾体验过远低于苏塞克斯郡社会阶层的生活。

然而，尽管那些颇有教养的邻居们以好奇而谨慎的眼光看待他，但由于他慷慨大方地为当地一切福利事业捐款，还参加他们那些允许吸烟的音乐会和其他盛大集会，加上他拥有受人欢迎的男高音的浑厚嗓音，而且喜欢应大家的要求高歌一曲，所以道格拉斯很快就得到了村民们的爱戴。他看起来很有钱，据说是从加利福尼亚州的金矿赚来的——从他本人和太太的谈话中，人们清楚地得知，他曾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

由于道格拉斯慷慨大方，平易近人，人们对他的印象非常好，而他那临危不惧、勇往直前的性格更大大地提高了他的声望。尽管他不是个很高明的枪手，但每次狩猎集会他都应邀参加，令人吃惊地与别人较量，不仅凭着决心坚持了下来，而且一点也不比别人差。有一次教区牧师的住宅起火，当本地消防队宣告无法扑救之后，他仍然无所畏惧地冲进火场，抢救财物，从而崭露头角。正是因为这些事，约翰·道格拉斯虽然来到伯尔斯通不过五年，却已誉满此地。

他的太太也颇受相识者的敬爱。按照英国人的习惯，一个迁来本地的异乡人，如果未经介绍，不会有什么拜访他的人；但对她来说，这无关紧要。她生性羞涩，而且显而易见，她的心思都在照顾丈夫和料理家务上。传说她是一个英国女子，在伦敦和道格拉斯先生相识，那时道格拉斯正在鳏居。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身材高挑，肤色偏深，体态苗条。她比丈夫年轻二十岁，但年龄的悬殊似乎完全没有影响他们美满的家庭生活。

然而，有时那些熟悉内情的人说，他们的相互信任并不是无懈可击的，与其说道格拉斯太太不愿多谈她丈夫过去的生活，倒不如说她不完全了解。少数观察敏锐的人曾发现并议论道，道格拉斯太太有时会出现神经紧张的表现，只要她的丈夫出门又回来得太晚的时候，她就显得极度不安。平静的乡村总喜欢传播流言飞语，庄园女主人这个弱点当然也不会被人们默默放过。而事件发生后，这个秘密就有了特殊的意义，在人们的记忆中也就变得更加重要。

还有一个人，说实在的，虽然他只是有时在这里住一阵，不过由于这件奇案发生时，他也在场，因此在人们的议论中，他的名字显得特别突出。这个人叫塞西尔·詹姆斯·巴克〔57〕，汉普斯特德〔58〕黑尔斯洛基地方的人。

塞西尔·巴克身材高大灵活，伯尔斯通主要大街上人人都认识他，因为他经常出入庄园，是个在庄园里极受欢迎的客人。除了他，没有人了解道格拉斯过去的生活。巴克毫无疑问是个英国人，但是据他自己说，他初次与道格拉斯相识是在美国，而且在那里两个人关系密切，这一点是很清楚的。看起来，巴克拥有大量的财产，而且众所周知，还是单身。

从年龄上讲，他比道格拉斯年轻得多——最多四十五岁。他的体态健美，膀大腰圆，脸刮得很光，脸型就像一个职业拳击家〔59〕，浓重的黑眉毛，一双目光逼人的黑眼睛，甚至用不着他那本领高强的双手的帮助，他就能从敌阵中清出一条路来。他既不喜欢骑马，也不喜欢狩猎，却喜欢叼着烟斗，在这古老的村子里转来转去；或者和主人一起——主人不在时就和女主人一起——在景色优美的乡村中驾车出游作为消遣。“他是一个性情随和慷慨大方的绅士。”管家艾姆斯说，“不过，哎呀！我可不敢反对他！”巴克与道格拉斯非常亲密，与道格拉斯太太也同样友爱；不过这种友谊似乎不止一次引起那位丈夫的恼怒，甚至连仆人们也觉察出了这种烦恼。这就是惨祸发生时，这个家庭中的第三个人物。

至于老宅子里的其他居民，只要提一提艾姆斯和艾伦太太就够了——管家艾姆斯是个拘谨、古板、文雅而又能干的人；而艾伦太太则是个丰满漂亮而又快乐的人，她分担了女主人的家务工作。宅子中其他六个仆人就和一月六日晚上的事件毫无关系了。

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当地的小警察局收到了第一次报警。当时是苏塞克斯警察队的威尔逊警官值勤。塞西尔·巴克非常激动地冲向警察局的门，拼命地敲起警钟。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说，庄园里发生了惨剧，约翰·道格拉斯被人杀害了。他匆匆赶回庄园，几分钟后，警官随后赶到——他是向郡当局紧急报告发生了严重事件之后，在刚过十二点的时候赶到犯罪现场的。

警官到达庄园时，发现吊桥已经放下，楼窗灯火通明，全家都处在非常混乱和惊慌失措的状态。面色苍白的仆人们彼此紧挨着站在大厅里，惊恐万状的管家搓着双手站在门口，只有塞西尔·巴克看起来比较镇静，他打开了离入口最近的门，招呼警官跟他进来。这时，本村活跃而且很有能力的开业医生伍德也到了。三个一起走进这个不幸的房间，惊慌失措的管家也紧跟着他们走了进来，并随手把门关上，不让那些女仆们看到这可怖的景象。

死者四肢摊开，仰卧在屋子中央，身上穿着一件桃红色睡袍，里面穿着夜服，赤脚穿着毡拖鞋。医生拿下桌上的油灯跪在他旁边，只看了他一眼，就完全明白，毫无救活的可能了。死者伤势严重，胸前横着一件稀奇古怪的武器——一支枪管从扳机前一英尺的地方锯断了的火枪〔60〕。两个扳机用铁丝捆在一起，为的是同时发射，以便构成更大的杀伤力。显然，射击距离非常近，而且全部火药都射到了脸上，死者的头几乎被炸得粉碎。

这样重大的责任突然降到乡村警察身上，使他困惑不安，失去了勇气。“在长官来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要动。”他手足无措地凝视着那可怕的头颅，低声说。

“到现在为止，什么也没动过。”塞西尔·巴克说，“我保证，你们看到的一切都和我发现时完全一模一样。”

“这事发生在什么时间？”警官掏出笔记本。

“当时正好十一点半，我还没有脱衣服。听到枪声时，我正坐在卧室壁炉旁取暖。枪声并不很响，仿佛被什么捂住了似的。我跑下楼来，跑到那间屋子时，也不过半分钟的时间。”

只看受害者一眼，医生就完全明白，毫无救活的可能了。

“那时门开着吗？”

“是的，门开着。可怜的道格拉斯倒在地上，和你现在看见的一样。他卧室里的蜡烛还在桌上燃烧着。后来过了几分钟，我才把灯点上。”

“你一个人都没看见吗？”

“没有。我听见道格拉斯太太随后走下楼来，就连忙跑过去，把她拦住，不让她看到这可怕的景象。女管家艾伦太太也来了，扶着她走开。接着艾姆斯来了，我们又重新回到那个房间里。”

“可是我听说，吊桥整夜都是吊起来的。”

“是的，在我把它放下之前，吊桥是吊起来的。”

“那凶手怎么逃走呢？这是不可能的！道格拉斯先生一定是自杀。”

“我们起初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你看！”巴克把窗帘拉到一旁，让他看那已经完全打开的长玻璃窗，“你看看这个！”他把灯拿低，照着木窗台上好像一只长筒靴印的血迹，

“有人在逃出去的时候曾站在这里。”

“你认为有人蹚水逃过护城河了吗？”

“正是这样！”

“那么，如果你在案发后不到半分钟就来到屋子里，罪犯当时必然还在水中。”

“我毫不怀疑这一点。当时我如果跑到窗前就好了！可是正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窗帘遮住了窗户，所以我没想到这一点。后来我听到道格拉斯太太的脚步声，我可不能让她走进这个房间，简直太可怕了。”

“实在太可怕了！”医生看着炸碎的头颅和它四周的可怕血迹说，“从伯尔斯通火车撞车事件以来，我还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伤呢。”

“不过，我看，”警官那被乡下人的常识局限住的迟缓思路仍然停留在打开的窗户上，“你说有一个人蹚水越过护城河逃走，完全正确。不过我想问你，既然吊桥已经吊起来，他又是怎么走进来的呢？”

“啊，问题就在这里。”巴克说道。

“吊桥是几点钟吊起来的呢？”

“将近六点钟。”管家艾姆斯说。

“我听说，”警官说，“吊桥通常在太阳落下的时候吊起来。在一年中的这个季节，日落应该是在四点半左右，而不是六点钟。”

“道格拉斯太太请客人们吃茶点，”艾姆斯回答，“客人不走我不能把吊桥吊起来。之后，桥是我亲手吊起来的。”

“这样说的话，”警官说，“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假设是这样——那他必须在六点钟之前通过吊桥，而且一直藏身到十一点钟之后，道格拉斯先生走进屋中。”

“正是这样！道格拉斯先生每天晚上都要在庄园里巡视一番。他上床睡觉前最后总要查看烛火是否正常。这样他就来到这里，那个人正在等着他，并向他开枪，然后丢下火枪，越过窗户逃跑了。我认为就是这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解释能和眼前的事实相符。”

警官从死者身旁的地板上拾起一张卡片，上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两个大写字母V. V.，下面是数字341。

“这是什么？”他举起卡片问道。

巴克好奇地看着卡片。

“我之前没注意到这个，”他说，“这一定是凶手留下来的。”

“V. V. ——341。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警官用他的大手来回翻着名片说：“V. V. 大概是人名的开头大写字母。医生，你找到了什么？”

壁炉前的地毯上放着一把坚固而精致的大号铁锤。巴克指了指壁炉台上的铜头钉盒子说：“昨天道格拉斯先生换油画，我亲眼看到他站在椅子上把这张大画挂在上面。铁锤就是这么来的。”

“我们最好还是把它放回发现它的地方吧，”警官茫然地搔着头，“只有头脑极为敏锐的警探才能弄清这件事情的真相。还是请伦敦警察来处理这个案子吧。”他举起了灯，环绕屋子慢慢地走着。

“喂！”他突然兴奋地把窗帘拉向一旁，大声说，“窗帘是几点钟拉上的呢？”

“点起灯来的时候，”管家回答，“四点钟刚过没多久。”

“完全可以肯定，曾有人藏在这里。”警官又把灯拿低了。在墙脚的地方，长筒靴泥污的痕迹非常明显。

“我敢肯定，巴克先生，这就完全证实了你的推测。看来，凶手是拉上窗帘的四点钟之后，吊桥还没吊起来的六点钟之前溜进屋里来的。他溜进这个房间，因为他首先看到了这一间。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藏身，所以就躲到了窗帘后面。这一切看来非常明显。看样子，他主要是想盗窃财物。可是道格拉斯先生碰上了他，所以他就下了毒手，溜之大吉。”

“我也是这样想，”巴克说，“不过，我看，我们是不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为何不趁凶手还没走远，把村子搜查一番呢？”

警官想了想说：“早晨六点钟前没有火车〔61〕，所以他不能乘火车逃走。如果他撑着两腿湿淋淋的双腿在大路上步行，人们应该会注意到他的。在没有人来和我换班之前，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这里，而且我认为在案情清楚之前，你们也是不便离开。”

伍德医生拿起灯，仔细地检查尸体。

“这是什么？”他问道，“这记号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死者的右臂露在外面，一直到臂肘。在前臂偏中间的地方，有一个奇特的褐色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每一条痕迹都是凸起的，在灰白的皮肤上显得异常醒目。

“这不是针刺的花纹，”医生的目光透过眼镜紧盯着标记，“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标记。这个人曾经烙过那种类似牲口身上的烙印。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十年里我曾多次看到过他身上的这个标记。”塞西尔·巴克回答。

“我也看到过，”管家说，“主人挽起衣袖的时候，我就能看到那个标记，但我一直不明白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这和案子就没有关系了，”警官说，“但这是一件怪事。与这个案子有关的每件事都这么怪。喂，怎么了？”

管家指着死者伸出的手，惊呼起来：“他们把他的结婚戒指拿走了！”

“什么？！”

“真的是这样！主人左手小指上总戴着纯金结婚戒指，上面还有一个天然块金的戒指，中指上戴着盘蛇形戒指。现在天然块金戒指和盘蛇戒指都还在，唯独结婚戒指没有了。”

“他说得很对”巴克说道。

“你是说那只结婚戒指戴在另一只戒指下面吗？”警官问。

“一直是这样！”

“那么这个凶手，或者不管是谁，首先要把你说的那个天然块金戒指取下来，接着取下结婚戒指，然后再把块金戒指套上去。”

“是的。”

这位可敬的乡村警察摇了摇：“我看我们最好还是把这个案子交给伦敦吧，越快越好。怀特·梅森是个精明人，这里的案子没有他应付不了的。不久他就要到这里来帮我们了，不过我想，我们只能指望伦敦把事情办到底。不管怎么说，不怕让人笑话，像我这样的人，办这样的案子，实在是力所不及呢。”

四、黑暗

凌晨三点钟，苏塞克斯的首席侦探，接到威尔逊警官的紧急电话，乘坐一辆轻便单马车从总部赶了过来，马被累得气喘吁吁。他通过清晨五点四十分的火车〔62〕把消息送到了苏格兰场，中午十二点钟他在伯尔斯通车站迎接我们。怀特·梅森先生是个安静的人，刮得很光的红润面颊显得非常亲切。他穿着宽大的花呢外套，微向里弯的双腿刚劲有力地支撑着有些发福的身体。他看起来像个矮小的庄稼汉，或是退休的猎场看守人，或是说其他任何人，但就是不像地方上典型的刑事警官〔63〕。

“麦克唐纳先生，这真是件极不寻常的案子。”怀特·梅森反复强调，“报界的人听到这件事会像苍蝇一样赶来的。我希望在他们来蹚这浑水并把一切痕迹都弄乱之前，就把咱们的工作做完。在我的印象里，还没有遇到过像这样的案子呢。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有某些情况会让您感兴趣。华生医生，还有您，在我们结束工作之前，医生一定要发表一些意见。你们的房间在韦斯特维尔阿姆斯旅店，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了，不过我听说房间还不错，也挺干净；仆人会把你们的行李送过去的。先生们，请随我来。”

这位苏塞克斯的侦探是个非常忙而又和蔼的人。走了十分钟，我们就到了旅店，又过了十分钟，我们就坐在休息室里议论这件案子的情况了（这些情况请参见我在上一章的叙述）。麦克唐纳时不时做些记录，福尔摩斯坐在那里，带着惊讶和衷心钦佩的样子倾听着，就像植物学家在鉴赏珍奇的花朵一样。

“奇怪！”听完案情介绍之后，福尔摩斯说，“太奇怪了！我想不出以前有没有比这更奇怪的案子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早就想到你会这样说。”怀特·梅森显得非常高兴，“我们在苏塞克斯算是赶上了。我已经把今早三四点间从威尔逊警官手里接过这桩案子到现在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你了。唉，我拼着老命赶了过来，结果证明，本来用不着这么慌张的，因为这里没有我马上能做的事。威尔逊警官已经掌握了全部情况，我检查了一下，认真研究了一番，多少还加了几点自己的看法。”

“你的看法是什么呢？”福尔摩斯热情地问道。

“我首先仔细检查了一下铁锤，医生伍德也在旁边帮忙。铁锤上没找到施用暴力的痕迹。我原想，道格拉斯先生或许曾用这把锤子自卫过，在被丢到地毯上之前，锤子上可能留下痕迹，可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当然，这也证明不了什么，”麦克唐纳探长说，“因为有许多使用铁锤的凶杀案，锤子上并没有留下痕迹。”

“的确是这样，这并不一定能证明没有用过它。如果真留下了什么痕迹，那对我们就有用了，可惜却没有。后来我又检查了一下那支枪——是大号铅弹火枪。正如威尔逊警官指出的那样，扳机捆在一起，所以只要你扣动后面的扳机，两个枪管就会同时发射。不管做这种处理的人是谁，他肯定下了决心决不让他的对手逃离厄运。这支截短的枪最多不过两英尺长，一个人能轻而易举地把它藏在大衣里。枪上虽然没有制造者的全名，不过两支枪管间的凹槽上还刻有‘PEN’三个字母，名字的其他字母都被锯掉了。”

“一个花体的大写字母‘P’，而‘E’和‘N’两个字母较小，是这样吗？”福尔摩斯问道。

“正是这样。”

“这是宾夕法尼亚小型武器制造公司，美国一家有名的工厂。〔64〕”福尔摩斯说。

怀特·梅森紧盯着我的朋友，就像一个小小的农村开业医生望着哈利街的专家一样——这个专家一句话就可以解开使他感到困惑不解的所有问题。

“福尔摩斯先生，这太有用了。您说得完全正确。奇怪！奇怪！难道您把世界上所有军火制造厂的名字都记住了吗？”

福尔摩斯挥挥手岔开了这个话题。

“这无疑是一支美国火枪。”怀特·梅森继续说，“我似乎在书上看到过，截短的火枪是美国某些地区使用的一种武器。撇开枪管上的名字不谈，这件事提醒了我，这些证据表明，进入屋里并杀死主人的是个美国人。”

麦克唐纳摇了摇头说：“老兄，你想得太远了。我还根本没有发现什么证据，说明这座庄园里进来过外人呢。”

“这敞开的窗户、窗台上的血迹、奇怪的名片、墙角的长筒靴印和火枪又怎么解释呢？”

“那里的一切都是可以伪造的。道格拉斯先生是个美国人，或者曾长期住在美国。巴克先生也是如此。你没有必要从外面弄个美国人来解释你所见到的一些美国人的行为。”

“那个管家艾姆斯……”

“他怎么样？可靠吗？”

“他在查尔斯·钱多斯爵士〔65〕那里待过十年，非常可靠，然后在五年前道格拉斯买下这座庄园时来到了这里。他在庄园里从没见过这样的枪。”

“这把枪已经改造得便于隐藏了，枪管就是为此而截短的。它能装在任何箱子里，艾姆斯怎么能发誓说庄园里没有这样的枪呢？”

“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从来没见到过啊。”

麦克唐纳摇了摇他那苏格兰人天生固执的脑袋。

“我还是不能相信有外人来过房子里。我请你考虑考虑，”每当麦克唐纳全神贯注辩论的时候，他的阿伯丁口音就变得更重了，“你假设这支枪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而且所有这些怪事是一个外来人干的。我请你考虑一下，这样的假设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啊，老兄，这简直不可思议！完全不符合一般常识啊！福尔摩斯先生，我向你提出这个问题，请根据我们听到的一切判断一下吧。”

“好，麦克先生，讲讲你的理由。”福尔摩斯非常公平地说。

“假设凶手存在的话，他绝不是盗窃犯。那枚戒指和那张卡片都说明这是出于私怨的预谋杀人。好，有一个人溜进屋里，蓄意谋杀。他一定明白——假如他还懂得点事理的话——要逃跑是很困难的，因为房子周围都是水。他会选择怎样的武器呢？你一定会说他需要的是世界上声音最小的武器，这样才能指望事成后很快穿过窗户，蹚过护城河，从容不迫地逃跑；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是他竟然带着自己能选择的声音最大的武器，明知枪声一响，全庄园的人很快就能跑到出事地点，在他蹚过护城河之前，人们多半就会发现他，这难道是可以理解的吗？福尔摩斯先生，这都是可信的吗？”

“好，你的理由很充分。”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回答，“的确需要大量的证据。怀特·梅森先生，请问你当时是否立刻到护城河对岸去查过有没有人蹚水上岸的痕迹？”

“福尔摩斯先生，那里没有痕迹。不过对面是石岸，很难想象能找到什么痕迹。”

“没有一点足迹或手印吗？”

“没有。”

“哈！怀特·梅森先生，你不反对我们动身前往庄园吧？那里可能会有一些小线索给我们一些启示。”

“福尔摩斯先生，我本想建议去这样做，但又想在去之前，最好先让你把一切都了解清楚。我想，如果触犯了您……”怀特·梅森犹豫不决地看着这位同行说。

“我以前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办过案子，”麦克唐纳探长说，“他为人一向光明磊落。”

福尔摩斯微笑着回答：“不管怎样，按照我对这项工作的理解，我参加办案是为了帮助伸张正义，帮助警方工作。如果我不与官方合作，那是因为他们首先不与我合作。我从来不试图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同时，怀特·梅森先生，我要求完全按我自己的思路办案，并在我认为合适的时间交出我的成果——自始至终，而不只是在某些阶段里有这种权利。”

“我确信，有您参加办案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一定把所知道的全部案情都介绍给您，”怀特·梅森热情地说，“华生医生，请随我来。到时候，我们都希望能在您的书里有一席之地呢。〔66〕”

我们走在古色古香的乡村街道上，路两旁各有一行截梢的榆树〔67〕。远处是一对因风吹雨淋而斑驳变色的古代石柱，上面长满苔藓，顶上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形状，它们应该是曾经的伯尔斯通主人坎普司纹章上两个后脚立起的狮子图案〔68〕。顺着迂回曲折、四周尽是草地和栎树的车道往前走不远——人们只有在英国农村才能看到这种景色——然后是一个急转弯，眼前看到了一排詹姆士一世时期低矮的古别墅，它们的砖已经变成了暗褐色。还有一个老式的花园，两旁都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紫杉树。我们走到庄园前，看到了一座木吊桥和优美宽阔的护城河，河中的水在寒冬的阳光下像水银一样，光滑如镜，闪烁着炫目的光芒。

这座古老的庄园自从建成以来，时光流逝，已经有三百多年了。奇妙的是，它不仅反映出了几百年的人事沧桑和悲欢离合，由于历史悠久，从这些古老的墙上甚至可以显现出犯罪的先兆来。而且，那些奇怪地高耸着的屋顶和古怪地突出着的山墙，非常适合掩饰恐怖的阴谋。看到那些阴沉沉的窗户、前面那片暗淡的颜色和水流冲刷的景象，我感到，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发生这样一件案子的地方。

“这就是那扇窗户，”怀特·梅森说，“吊桥右边的那扇，昨晚发现时也是那样开着。”

“要想钻过一个人去，这扇窗户可够窄的啊。”

“也许这个人并不胖。我们不需要用您的推论来了解这一点，福尔摩斯先生，不过我和您完全可以挤过去。”

福尔摩斯走到护城河边，向对面望去。然后他又检查了一下突出的石岸和它后面的草地边缘。

“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怀特·梅森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能说明有人上岸的痕迹。不过，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痕迹呢？”

“对呀，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痕迹呢？护城河水总是这样浑浊吗？”

“通常是这种颜色。因为河水流下来的时候，总是夹杂着泥沙。”

“河水有多深？”

“两侧大约两英尺左右，中间有三英尺深。”

“这样说的话，我们可以排除那个人在蹚过护城河时淹死的这种想法了。”

“不会，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淹死的。”

我们走过吊桥，一个古怪的，饱经风霜而又骨瘦如柴的人把我们迎了进去，这就是管家艾姆斯。可怜的老人受到了惊吓，面色苍白，浑身打着战。乡村警官威尔逊是个身材高大、郑重其事却心情忧郁的人，他仍然守在现场。医生已经离开了。

“威尔逊警官，有新情况吗？”怀特·梅森问。

“没有，长官。”

“那么，你可以回去了。辛苦了。假如有需要你的地方，我们再派人去请你。管家最好等在外面。让他通知塞西尔·巴克先生、道格拉斯太太和女管家，我们现在有些话要问。先生们，现在请允许我先把我的看法告诉你们，然后你们将得出自己的看法。”

这个乡村专家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他扎实地掌握着事实，还有冷静、清楚的头脑和丰富的常识。就凭这些，在这份工作中，他就应该是很有发展的。福尔摩斯专心致志地听这位官方人士讲话，丝毫没有表现出他经常在这种时候显露出的不耐烦。

“先生们，我们现在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件案子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对吗？假设是自杀，那么我们不得不相信，这个人先把结婚戒指摘下藏起来，然后穿着睡衣，走到这里，在窗帘后面的墙角踩出脚印，以便使人产生这样的印象——有人曾在这里等候他，并打开窗户，把血迹弄到……”

“我们决不会这样想。”麦克唐纳说。

“所以我认为，绝不是自杀。这样看来，就必然是他杀了。接下来，我们要决定的就是，凶手是外来人呢，还是庄园里的人？”

“好，让我们听听你的高见。”

“这两种可能性要下结论都相当困难，可是两者必居其一。我们先假设是庄园里的一个或几个人作案。在万籁俱寂、但人们还没入睡的时候，他们在这里抓到了道格拉斯，然后用这种世界上最古怪、声音最响的武器去作案，把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而且这武器又是庄园里从没见过的。这个理由看起来不是那么令人信服，对不对？”

“是啊，不会是这样的。”

“好，那么，这里的人都说，在听到枪声之后，最多不过一分钟，房子里所有的人就都到了现场。虽然塞西尔·巴克先生自称是第一个赶到的，但艾姆斯和所有的仆人也都赶到了。你们难道能说，在那么短时间里，凶手竟能做出在墙角留脚印、打开窗户、在窗台上留血迹、从死者手指上取下结婚戒指等等许多事吗？这是不可能的！”

“你分析得很透彻，我同意你的见解。”福尔摩斯说。

“好，那么，我们回过头来说‘外来人作案的想法’。我们仍然面对许多困难，不过，无论如何，不是完全不可能了。这个人是在四点半到六点钟之间进入庄园的，也就是说，是从黄昏到吊桥吊起之间这段时间里。曾经来过一些客人，大门是开着的，所以这个人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就溜了进来。他可能只是一般的盗窃犯，也有可能他和道格拉斯先生有什么私怨。既然道格拉斯先生大半生都住在美国，而这支火枪又像是一种美国武器，那么，看来私怨是最有可能的。他溜进这间屋子，是因为首先看到了它。他藏到窗帘后面，一直到夜里十一点之后。这时，道格拉斯先生走了进来。交谈的时间很短——如果真的交谈过的话——因为道格拉斯太太说，她的丈夫离开她没有几分钟，她就听到了枪声。”

“那支蜡烛，可以说明这一点。”福尔摩斯说。

“没错，这支蜡烛是新的，烧了还不到半英寸。道格拉斯先生一定是先把蜡烛放在桌子上，然后才遭到袭击的。否则，他一跌倒，蜡烛一定会掉到地上。也就是说，他刚走进屋时没有遭到袭击。巴克先生到这里时，灯还点着，蜡烛已经熄灭了〔69〕。”

“这一点很清楚。”

“好，我们可以据此设想当时的情形。道格拉斯先生走进屋里，放下蜡烛。一个人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这支火枪。他向道格拉斯先生要这枚结婚戒指——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事实一定如此。道格拉斯先生把戒指给了他然后就被残忍地，或是在一场搏斗的过程中，以可怕的方式打死了。在这期间，他可能拿起过后来我们在地毯上找到的那只铁锤。事后，凶手丢下枪，大概还有这张写着奇怪的‘V. V. 341’的卡片——不管它代表什么意思——然后从这扇窗户逃了出去，并在塞西尔·巴克先生发现死者的时候，蹚过护城河跑掉了。福尔摩斯先生，您觉得这样看？”

“你说得非常有趣，可是有点不太令人信服。”

“老兄，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没有比这更不合情理的了。”麦克唐纳大声说道，“不管是谁杀害了道格拉斯，我都可以向你们清楚地证明，他是用其他办法作的案。他把自己逃跑的退路那样地切断，是为什么呢？保持安静是他逃跑的好条件，那么，他使用火枪作案，又是为什么呢？福尔摩斯先生，既然您说怀特·梅森先生的推论不能令人信服，那您应该指点指点我们。”

在漫长的讨论过程里，福尔摩斯始终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不放过他们所说的每一个词，敏锐的眼睛东看西瞧，双眉紧蹙，沉思不语。

“麦克先生，我想再找些事实，然后才能进行推论。”福尔摩斯跪在尸体旁边，说道，“哎呀！这伤口的确吓人。能不能请管家来一下？艾姆斯，我听说你常看到道格拉斯先生前臂上这个奇怪的标记，圆圈里套着三角形的烙印，对不对？”

艾姆斯，我听说你常看到道格拉斯先生前臂上这个奇怪的标记，圆圈里套着三角形的烙印，对不对？

“先生，我经常看到。”

“你从未听说有人推测这个烙印的意思吗？”

“从没听过，先生。”

“这是用火烙的标记，烙的时候，一定要忍受很大的痛苦。艾姆斯，我注意到道格拉斯先生下巴上有一小块药膏。在他活着的时候，你注意到了吗？”

“是的，先生，是他昨天早晨刮脸时弄伤的。”

“以前你曾见过他刮脸时弄伤自己吗？”

“很久没见过了，先生。”

福尔摩斯说：“这很值得研究！当然，它可能是巧合，但是，这也可能说明他的紧张，或者说他预见到了危险的存在。艾姆斯，昨天你发现主人有反常情况吗？”

“先生，我有一种感觉，他好像有点坐立不安，情绪也很激动。”

“哈！看来这次袭击不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我们已经有些进展了，对不对？麦克先生，或许你还有些问题？”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你到底是个经验丰富的人。”

“好，那么我们可以研究这张写着‘V. V. 341’的卡片了。这是一张粗纸硬卡片，你们庄园里有这样的卡片吗？”

“我想没有。”

福尔摩斯走到书桌前，从每一个墨水瓶里都蘸些墨水洒到吸墨纸上。

“这张卡片不是在这里写的。”他说，“这里都是黑墨水，而那张卡片上的字却略带紫色。卡片上的字迹是粗笔尖，而这些笔尖都是细的。我认为，这是在别的地方写的。艾姆斯，你能解释卡片上的意思吗？”

“不能，先生，我完全不能解释。”

“麦克先生，你的意见呢？”

“我觉得是某种秘密团体的名称，和前臂上的标记意义相同。”

“我也这样想。”怀特·梅森说。

“好，那我们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合理的假设。由此出发，看看我们的困难究竟能解决多少。那个团体派来一个人，他设法钻进庄园，等候着道格拉斯先生，然后用这支火枪轰掉了他的脑袋，又蹚过护城河逃跑了。他在死者身旁留下一张卡片，目的无非是，只要报纸上一登出来，那个团体的其他党徒就能知道‘仇已报了’。这些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可是，武器有的是，他为什么非要用这种火枪呢？”

“对呀。”

“还有，丢失的戒指又是怎么回事？”

“对呀。”

“现在已经过了下午两点钟，为什么还没有抓到凶手呢？我认为天亮之后，方圆四十英里内，每个警察肯定都在搜寻一个浑身是水的外来人。”

“福尔摩斯先生，您说得没错。”

“好，除非他在附近有藏身之处，或者事先准备好了替换的衣服，否则他们是不会让他逃掉的。但现在他们不是已经让他逃掉了吗？”福尔摩斯走到窗户旁边，用放大镜检查窗台上的血迹，然后说，“这显然是一个鞋印，很宽——可以说是八字脚。真是奇怪，无论是谁在这沾满泥巴的墙角发现了脚印，他都会说这个鞋底式样非常不错。不过当然，有些模糊。旁边的桌子底下是什么呢？”

“是道格拉斯先生的哑铃，”艾姆斯回答。

“哑铃？这里只有一只。另一只哑铃在哪儿？”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也可能本来就只有一只。我有好几个月没看到这东西了。”

“一只哑铃……”福尔摩斯严肃地说，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外表精干、脸刮得很光的人探过头来看着我们。我马上就猜到，这就是那位我听人讲过的塞西尔·巴克。他用傲慢的疑问目光迅速扫视了大家一眼。

“对不起。打断你们的谈话。”他说，“不过，诸位应该听听最新的情况。”

“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这样的好事，不过人们已经找到他的自行车了。这家伙丢掉了自己的自行车。请你们来看，放在大厅门外一百码的地方。”

我们看到三四个马夫无所事事的人站在马车道上查看那辆自行车。车子原藏在常青树丛里，后来被拖了出来。一辆很旧的拉奇—惠特沃思牌自行车〔70〕，上面溅了不少泥浆，好像骑过相当远的路。车座后面有一个工具袋，装着扳子和油罐，可是对车主的身份却没有什么线索。

福尔摩斯走到窗户旁边，用他的放大镜检查窗台上的血迹。

“如果这些东西曾登记编号，对警方就有很大帮助了。”警官说，“不过就算咱们只能得到这些东西，也应该感激不尽了。即使我们搞不清楚他到什么地方去了，至少很可能搞清他是从哪儿来的。但是，这家伙究竟为什么要丢下这辆自行车呢？这倒是件怪事。他不骑车，又是怎么逃走的呢？福尔摩斯先生，这件案子我们似乎还看不出一点眉目来呢。”

“真看不出一点眉目来吗？”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回答，“我看不一定！”

五、剧中人〔71〕

我们重新回到屋里时，怀特·梅森问：“你们觉得检查完书房了吗？”

“暂时完了，”麦克唐纳回答，福尔摩斯也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也许愿意听听庄园里那些人的证词。我们就用这间餐室吧，艾姆斯，请你先来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

管家的叙述简单清楚，给人一种诚实可靠的印象。他是在五年前道格拉斯先生刚到伯尔斯通时来到这里工作的。他知道道格拉斯先生是一位在美国致富的绅士，更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体贴主人——或许艾姆斯不完全习惯这个，不过，一个人不能事事具备。他从来没在道格拉斯先生身上有过任何恐惧的迹象，相反，道格拉斯先生是他所见过的最大胆的人。道格拉斯先生之所以让人每晚把吊桥拉起，只因为这是古老庄园的古老的习俗，他喜欢把它保持下去。道格拉斯先生很少去伦敦，也难得离开村子，不过，在被害的前一天，他曾到滕布里奇韦尔斯买过东西。那天，艾姆斯发现道格拉斯先生坐立不安，情绪激动，而且有点反常，变得性情急躁，容易发火。案发的时候，艾姆斯还没有睡觉，正在房子后部的餐具室里收拾银器，忽然听到铃声大作。他没听到枪声，因为餐具室和厨房在房子的最后面，中间还隔着几道关着的门和一条走廊。女管家艾伦太太也听到急促的铃声跑了出来，他们就一起跑到了前厅。跑到楼梯下时，艾姆斯看到道格拉斯太太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不，她并不着急，艾姆斯觉得，她并不显得特别惊慌。她一走到楼下，巴克先生就从书房里冲了出来，极力阻拦，央求她回到楼上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回自己房间里去吧！”巴克先生喊道，“可怜的杰克〔72〕已经死了，你也无能为力。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回去吧！”

巴克先生劝说了一会儿，道格拉斯太太就回到楼上去了，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大喊大闹。艾伦太太陪她上楼，并留在了卧室里。艾姆斯和巴克先生回到书房，他们看到的屋内一切都和警察局的人所看到的一样。那时蜡烛已经熄灭了，但油灯还亮着。他们从窗户向外望去，但那个晚上非常黑，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后来他们跑到大厅，艾姆斯在那里摇动卷扬机放下吊桥，巴克先生就匆匆赶到警察局去了。

这就是管家艾姆斯的简要证词。

女管家艾伦太太的说法，至多也不过是进一步证实了男管家的证词。女管家的卧室到前厅比艾姆斯收拾银器的餐具室要近一些，她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铃声大作。她有点儿耳聋，所以没听到枪声，而且不管怎样，书房离她很远。她记得听到过一种声响，她觉得好像是关门的“砰”的声音。这声音要早得多，至少在铃响半小时以前。当艾姆斯跑到前厅时，她和他在一起。她看到巴克先生从书房出来，脸色苍白，神情激动。巴克先生发现道格拉斯太太下楼，就拦住了她，劝她回到楼上。道格拉斯太太似乎回答了什么，但听不清楚。

“扶她上去，陪着她。”巴克先生对艾伦太太说。

所以她把道格拉斯太太扶到了卧室，并竭力安慰她。道格拉斯太太受到巨大的惊吓，浑身发抖，但没有表示要再下楼。她只是穿着睡衣，双手抱着头，坐在卧室壁炉的旁边。艾伦太太几乎整晚都陪着她，而其他仆人都已经睡了，不曾受到影响，直到警察马上要来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出了事。他们都住在房子最后面的地方，所以多半也听不到什么。

除了悲伤和惊讶之外，她也没有补充出什么新情况。

艾伦太太之后，塞西尔·巴克先生作为第一目击者接着讲述了当时的情况。对那晚发生的事情，他几乎已经都告诉警察了，补充的情况非常少。他确信凶手是从窗户逃走的，窗台上的血迹就是这个论点的确凿证据。此外，因为吊桥已经拉起来了，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逃走。但他却不能解释是什么原因或者说发生了什么使凶手放弃了——如果真是凶手的——自行车。凶手不可能淹死在护城河里，因为河水最多不过三英尺深。

巴克先生对凶手有非常明确的看法。道格拉斯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于从前的生活，有些部分他从不曾讲过。他还非常年轻时，就从爱尔兰〔73〕移居到了美国，并渐渐富裕起来。巴克在加利福尼亚州和他初次相识，他们合伙在该州一个叫做贝尼托坎农的地方经营矿业。事业很成功，不料道格拉斯突然把它变卖了，然后动身来到英国。那时他正在鳏居。巴克随后也变卖了产业，迁到了伦敦，于是他们又恢复了交往。他有一种感觉，总有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在威胁着道格拉斯。他突然离开加利福尼亚，在英国这么平静的地方租房子，巴克一直认为都与这种危险有关。巴克先生认为一定有个秘密团体，或者说一个充满敌意的组织，一直在追踪道格拉斯，不把他杀死誓不罢休。尽管道格拉斯从来没谈过那个团体是什么，也没讲过自己如何得罪了他们，但道格拉斯偶尔的只言片语使巴克产生了这些想法。他推测这张卡片上的字一定和那个秘密团体有关系，不过也仅此而已。

“你在加利福尼亚和道格拉斯在一起多久？”麦克唐纳问。

“五年。”

“你说，他是一个单身汉？”

“他的原配去世了。”

“你是否听说他原配的来历？”

“没有，我只记得他说过她是德国血统〔74〕，我也看到过她的照片，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就在我和道格拉斯相识的前一年，她患伤寒病死去了。”

“你知不知道道格拉斯过去和美国的某个地区有密切关系？”

“我听他讲过芝加哥〔75〕，他很熟悉这个城市，还在那里工作过。我还听他讲过一些产煤和产铁的地区；他生前周游过很多地方。”

“他是政客吗？这个秘密团体和政治有关系吗？”

“不，他根本不关心政治。”

“你认为他做过犯罪的事吗？”

“恰恰相反，在我的一生里，从没遇到过像他这样正直的人。”

“他在加利福尼亚州时，生活上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他工作和居住都在我们山中的矿区里，总是尽可能远离生人多的地方，所以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有人在追踪他。后来，当他突然离开那里前往欧洲，我就越发相信是这么回事了——我相信他曾接到某种警告。在他走后的一星期里，曾有五六个人向我打听过他的行踪。”

“是些什么人？”

“一群看来非常冷酷无情的人。他们来到矿区，打听道格拉斯在哪里。我告诉他们，他已经去欧洲了，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不难看出，他们对他不怀好意。”

“这些人是美国人，是加利福尼亚人？”

“是不是加利福尼亚人，我不太清楚，但他们的确都是美国人，只不过不是矿工。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只希望他们快点走开。”

“那是六年前的事吧？”

“将近七年了。”

“你们在加利福尼亚一起生活过五年，这么说的话，那件使他结怨的事到现在至少有十一年了？”

“是的。”

“这一定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隔了这么久，还不能忘记。形成仇恨的原因看来绝不是小事。”

“我认为这是他一生的阴影，永远无法忘记。”

“不过，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危险，而且他了解这种危险，那么，他为什么不寻求警察保护呢？”

“也许面对这种危险是别人无法帮助的。有件事你们应该知道——他出门总是带着武器。他的手枪从不离开他的衣袋。但不幸的是，昨晚他只穿着睡衣，把手枪留在卧室里了。我猜他一定以为吊桥拉起来之后自己就安全了。”

麦克唐纳说：“我希望把时间弄得更清楚些。道格拉斯离开加利福尼亚州六年了。你是在第二年就随他来到伦敦的？”

“是的。”

“他再婚已经有五年了。你一定是在他结婚前后回来的吧。”

“大概在他结婚前一个月。我还是他的伴郎呢。”

“结婚之前，你认识道格拉斯太太吗？”

“不，不认识。我离开英国已经十年了。”

“可是在他们结婚之后，你常常和她见面吧？”

巴克严肃地望着侦探。

“从那时起，我常常和她见面，”他回答，“至于我和她的见面，那是因为你不可能去拜访一个朋友，而不和他的妻子见面。但如果你想象其中有什么牵连……”

“巴克先生，我什么都没有想象。只要是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事情，我就有责任查问。不过，我并不打算冒犯你。”

“有些问题就是冒犯，”巴克怒气冲冲地答道。

“我们只不过需要了解一些事实，弄清这些事实对你和大家都有好处。你和道格拉斯太太的友情，道格拉斯先生完全赞成吗？”

巴克的脸色更加苍白，两只有力的大手痉挛似的紧握在一起。

“你没有权力问这样的问题！”他大喊道，“这和你调查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一定要提出这个问题。”

“那么，我拒绝回答。”

“你可以拒绝回答，不过你要知道，拒绝回答本身就是回答，因为如果没有需要隐瞒的事，你就不会拒绝回答了。”

巴克绷着脸站在那里，浓重的黑眉蹙了起来，陷入苦思。过了一会儿，他微笑着抬起头来说：“嗯，不管怎么说，我想诸位先生毕竟是在执行公务，我没有权力阻挠你们。我只想请求你们不要用这件事再去烦恼道格拉斯太太，因为她现在已经够痛苦的了。我可以告诉你们，可怜的道格拉斯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他的嫉妒心。他对我非常好——没有人能对朋友比他对我好。他对妻子的爱情也非常专一。他愿意让我到这里来，并且经常派人去找我来。可是如果他的妻子和我一起谈话，或是我和他的妻子之间好像有些意气相投的时候，他就会醋劲大发，勃然大怒，马上说出最粗野的话来。因为这种事，我曾不止一次发誓不再到这里来，可事后他又给我写信，向我忏悔，哀求我，我也只好不计较这些了。先生们，你们可以听我说一句结论，那就是，天下没有比道格拉斯太太更爱丈夫、更忠诚于丈夫的妻子；我还敢说，天下也没有比我更忠诚的朋友了。”

这番话说得热情又真挚，然而麦克唐纳警官依然没有转移话题。他问道：“你知道死者的结婚戒指被人从手指上取下来了吗？”

“似乎是这样，”巴克说道。

“你说‘似乎’是什么意思？你知道这是事实啊。”

看起来，巴克有些惊慌和犹豫不决。他说：“我说‘似乎’，意思是，说不定他自己把戒指取走了呢。”

“事实是戒指不见了，无论是什么人取下的，任何人都会因此想到一个问题：他的婚姻和这桩惨案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巴克耸了耸他那宽阔的肩膀。

“我不能硬说它让人想起什么，”巴克回答，“但如果你暗示它可能不利于道格拉斯太太名誉的话，”一瞬间，他的双限燃起了怒火，然后显然拼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那么，你们的思路就算走入歧途了。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

“我想，现在没有什么事要问你了。”麦克唐纳冷冷地说。

“还有一个小问题。”歇洛克·福尔摩斯问，“当你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桌上只点着一根蜡烛，是吗？”

“是的。”

“你是从烛光中看到了可怕的事情吗？”

“是的。”

“你马上就按铃求援了吗？”

“是的。”

“他们来得很快吗？”

“大概在一分钟之内就都来了。”

“可是他们来的时候，蜡烛已经熄灭，油灯已经点亮了，这似乎有点奇怪吧。”

巴克又显出了犹豫不决的样子。

“福尔摩斯先生，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奇怪。”停了一下，他才回答，“烛光很暗，我首先想到的是让屋子亮一些。正好这灯放在桌子上，我就把它点上了。”

“是你吹灭了蜡烛吗？”

“是的。”

福尔摩斯没有再问什么，巴克先生不慌不忙地看了我们每个人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我觉得，他的行动似乎反映着对立的情绪。

麦克唐纳警官派人给道格拉斯太太送去一张纸条，大意是他将到她的卧室去拜访。不过道格拉斯太太回答说，她要在餐室里会见我们。她走了进来，是个年方三十、身材修长、容貌秀美的女子，沉默寡言，看起来极为冷静。我本以为她一定悲伤不安、心烦意乱，没想到完全不是那样。她确实面色苍白而瘦削，就像一个受到了极大震惊的人，但她的举止镇定自若，纤细的手扶在桌上，和我的手一样没有颤抖。她那双悲伤而哀怨的眼睛带着好奇的目光扫视了我们一眼，然后出其不意地问道，“你们是否发现了什么？”

这难道是我的想象？为什么我在这个问题里听出了惊恐而不是希望？

“道格拉斯太太，我们已经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麦克唐纳说，“你可以放心，我们不会忽略什么的。”

“请不要吝惜金钱，”她毫无表情、心平气和地说，“我请求你们尽一切力量去查清真相。”

“或许你能告诉我们有助于查清真相的事？”

“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告诉你们。”

“我们听塞西尔·巴克先生说你实际上没有看到现场，也就是说，你并没有进入发生惨剧的屋子里面，对吗？”

“没有，巴克让我回到楼上去了，他恳求我回到卧室去。”

“的确是这样。你听到了枪声，而且马上就下楼了。”

“我穿上睡衣就下楼了。”

“从你听到枪声，到巴克先生在楼下阻拦你，中间大概隔了多久？”

“大约两分钟，在那种时候很难计算时间。巴克先生恳求我不要过去，说我无能为力。后来，女管家艾伦太太就把我扶回楼上了。真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你能不能大致告诉我们，你丈夫下楼多久你就听到了枪声？”

“不，我说不清楚。他是从更衣室下楼的，我没有听到他走出去。他害怕失火，所以每天晚上都要在庄园里绕一圈。火灾是我印象中他唯一担心的东西。”

“道格拉斯太太，这正是我想谈的问题。你和你丈夫是在英国认识的，对不对？”

“对，我们已经结婚五年了。”

“你听他讲过在美国发生的什么危及到他的事吗？”

道格拉斯太太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我总觉得有一种危险在时刻威胁着他，但他不肯和我商量。这并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我——顺便说一句，我们夫妻一向无比恩爱，推心置腹——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我担惊受怕。他认为如果我知道了一切，会惊慌不安，所以就没有告诉我。”

“那你怎么会知道呢？”

道格拉斯太太脸上掠过了一丝笑容：“丈夫用一生保守着秘密，而深爱着他的妻子却一点也察觉不到，这可能吗？我是从许多方面知道的：从他避而不谈自己在美国生活的某些片段；从他采取的某些防范措施；从他偶尔流露出来的某些话语；从他注视某些不速之客的方式。我完全能够肯定，他有一些有势力的仇人，并深知他们正在追踪他，所以总是防备着他们。因为我深信这一点，所以这几年来，只要他回来得比预料的晚，我就非常惊恐。”

“我可以问一句吗？”福尔摩斯说，“哪些话引起了你的注意？”

“‘恐怖谷’，”这位女子回答，“这就是我追问他时，他用的字眼儿。他说：‘我一直身陷“恐怖谷”中，直到现在都无法摆脱。’‘难道我们就永远摆脱不了这“恐怖谷”了吗？’当他比平常更紧张时，我曾这样问过他。他回答说，‘有时我会想，我们永远也摆脱不了它了。’”

“你一定问过他‘恐怖谷’的含义吧？”

“我问过，但他总是脸色阴沉，摇着头回答：‘我们两个人有一个处于它的魔影笼罩之下，这就够糟糕了。’‘但愿上帝保佑，它不会落到你的头上。’一定有某个真正的山谷，他曾在那里居住，而且在那里遇到了可怕的事情——这一点，我敢肯定——别的我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告诉你们了。”

“他从没提过什么人的名字吗？”

“提过。三年前，他在打猎中出了意外，发烧的时候，曾经说过胡话。我记得他不断说起一个名字，声音很愤怒，而且令人恐惧。这个人的名字是麦金蒂——身主麦金蒂。后来他病好了，我就问他，身主麦金蒂是谁，他主管谁的身体？他哈哈一笑说：‘谢天谢地，他可不管我的身体。’我从他那里得到的全部情况就只有这些。不过，身主麦金蒂和‘恐怖谷’之间一定是有联系的。”

“还有一点，”麦克唐纳说，“你是在伦敦一家公寓里和道格拉斯先生相识的，而且在那儿和他订了婚，对不对？在你们的婚姻里有没有什么浪漫、秘密或神秘的事？”

“浪漫是有的，浪漫是一定会有的。但没有什么神秘的。”

“他没有情敌吗？”

“没有，我当时非常自由。”

“你一定知道，他的结婚戒指被人拿走了。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如果是他过去生活里的仇人追踪到这里并下了毒手，那么，把他的结婚戒指拿走可能是为什么呢？”

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我敢说道格拉斯太太唇边掠过了一丝微笑。

“这我实在不知道，”她回答，“这实在太古怪了。”

“好，我们不再耽误你的时间了，在这样的时刻来打扰你，很抱歉。”麦克唐纳说，“当然，还有一些其他问题，以后遇到时，我们再来问你吧。”

她站了起来。我看到，她又像来时那样，用好奇的眼光快速扫视了我们一下，仿佛在说：“你们对我的证词有什么看法呢？”然后，她鞠了一躬，裙角轻扫地面，走出了房间。

“她真是个美丽的女人——非常美丽的女人，”当她关上门之后，麦克唐纳沉着地说，“巴克这个人一定常常到这里来。他应该是个讨女人喜欢的男子。他承认死者是个爱吃醋的人，而且可能最清楚道死者的醋意从何而来。还有结婚戒指。你无法放过这些问题。对这个从死者手中夺走结婚戒指的人……福尔摩斯先生，您有什么看法？”

我的朋友坐在那里，用手托着下巴，陷入深思。这时他站起身来，拉响了铃。

“艾姆斯，”当管家走进来时，福尔摩斯问，“塞西尔·巴克先生现在在哪儿？”

“我去看看，先生。”

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告诉我们巴克先生在花园里。

“艾姆斯，你是否记得昨晚和巴克先生在书房时，他脚上穿的是什么？”

“记得，福尔摩斯先生。他穿的是一双拖鞋。当他要去报警时，我才把长筒靴子交给他。”

“现在这双拖鞋在哪里？”

“还在大厅的椅子下面。”

“很好，艾姆斯，我们要知道哪些是巴克先生的脚印，哪些是外来的脚印，这很重要。”

“是的，先生。我可以说我注意到了那双拖鞋上已经染上了血迹，连我的鞋子也一样。”

“根据当时室内的情况看，那是很自然的。很好，艾姆斯，如果要找你，我们会再拉铃的。”

几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书房，福尔摩斯已经从大厅里拿来了那双毡拖鞋。果然像艾姆斯说的那样，两只鞋底上都沾着黑色的血迹。

“奇怪！”福尔摩斯站在窗前，对着阳光仔细检查，自言自语地说，“真是非常奇怪！”

福尔摩斯像猫一样跳了过去，俯身把一只拖鞋放在了窗台的血迹上：完全吻合。他默默地朝几个同事笑了笑。

麦克唐纳兴奋得简直失去了体统，他那地方口音就像棍棒敲在栏杆上一样喋喋不休地讲了起来。他大声喊道：“老兄！这毫无疑问！是巴克自己印在窗台上的，它比别的靴印宽得多。我记得您提到过八字脚，而答案就在这里。不过，这是玩的什么把戏？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什么把戏呢？”

福尔摩斯俯身把一只拖鞋放在了窗台的血迹上。

“是啊，这是什么把戏呢？”我的朋友沉思地重复着他的话。

怀特·梅森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以职业上特有的那种满意心情搓着肥厚的手掌，满意地大叫道：“我说过这件案子了不起，果然一点不假呀。”

六、一线光明〔76〕

这三个侦探还有许多细节要调查，所以我就独自返回了我们在乡村旅店的住处。不过回去之前，我在这古色古香的花园里散了会儿步。这座花园在庄园侧翼，四周环绕着一排排古老、修剪得奇形怪状的紫杉。花园里有一片连绵的草坪，中间有一个旧式的日晷仪。园中的景色幽静宜人，不禁使我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下来，顿时感到心旷神怡。在这样清静的地方，就能忘掉那间阴森的书房和地板上四肢摊开、血迹斑斑的尸体，或者只把它当成一场噩梦。然而，正当我在园中散步，心神沉浸在鸟语花香之中时，忽然遇到了一件怪事，它又使我重新想起了那件惨案，并在心中留下了不祥的印象。

我刚才说过，花园的四周点缀着一排排紫杉。在离庄园建筑最远的那一边，茂密的紫杉树形成了一道连绵的树篱。树篱的后面，有一个长条石凳，从楼房这边走过去看不见那里。我走近那个地方，听到有人说话，先是一个男人的嗓音，之后是一个女人轻柔的笑声。很快，我来到树篱尽头，看到了道格拉斯太太和巴克这个壮汉，他们还没有发现我。她的样子让我大吃一惊。在餐室里，她那么平静而拘谨，但现在，她脸上一切伪装的悲哀都已经烟消云散，她的双眼闪烁着生活快乐的光辉，她的脸颊被同伴的妙语逗得绽开了笑容。巴克坐在那里，身体前倾，两手交握，双肘支在膝盖上，英俊的面孔答以微笑。一看到我，他们立刻恢复了严肃的伪装——只不过已经太晚了。他们匆匆说了一两句话，巴克随即起身走到我身旁说：“请原谅，先生，你是华生医生吗？”

我向他冷冷地点了点头，我敢说，自己很明显地表露出了内心对他们的印象。

“我们想可能是你，因为你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友谊是人尽皆知的。你是否愿意过来和道格拉斯太太说几句话？”

我面色阴沉地随他走了过去，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地板上那个脑袋几乎被打碎了的尸体。惨剧发生后还不到几个小时，他的妻子竟然在他的花园的灌木丛后面和他最好的朋友说说笑笑。我向这个女人冷淡地打了个招呼；在餐室时，我曾因她的不幸而感到悲痛，而现在，我对她那祈求的目光只能漠然置之了。

“恐怕你以为我是个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的人吧？”道格拉斯太太说。

我耸了耸双肩回答：“这和我无关。”

“也许有一天你会公正地对待我，只要你了解……”

“华生医生没必要了解什么，”巴克急忙打断她，“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这和他无关啊。”

“没错，”我说道，“那么，告辞了，我还要继续散步呢。”

“华生先生，请等一等，”那女人用恳求的声音大声喊道，“有一个问题，你的回答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有权威，而这个答案对我关系重大。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福尔摩斯先生，了解他和警察的关系。如果有人把一件事秘密地告诉了他，他是不是绝对必须转告警察们呢？”

“对，问题就在这里。”巴克也很恳切地说，“他是独立处理问题，还是全都要和他们一起解决？”

“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谈这样的问题。”

“我求求你，华生医生，我恳求你告诉我，我相信你一定能帮助我们。只要在这个问题上指点一下我们，你对我的帮助就太大了。”

她的声音是那么诚恳，使我竟然暂时忘掉了她的轻浮举动，感动得只能满足她的要求。

“福尔摩斯先生是个独立的侦探，”我回答，“一切问题他都自己作主，并根据自己的判断来处理。同时，他当然会忠于那些和他一起办案的官方人员，那些能帮助他们抓获罪犯的线索，他绝不会隐瞒。除此之外，我不能说别的。如果你想知道得更详细，我希望你去找福尔摩斯先生本人。”

说完，我抬了一下帽子〔77〕就离开了，他们仍然坐在树篱挡住的地方。我走到树篱尽头，回头看到他们还坐在树篱后面热烈地讨论着；因为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显而易见，他们是在议论刚才和我的对话。

福尔摩斯用整个下午的时间和两个同行在庄园里商量案情，五点左右才回来。我叫人给他端上茶点，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当我把这件事告诉福尔摩斯时〔78〕，他说道：“我不希望他们告诉我什么秘密。华生，也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如果我们以谋杀和同谋的罪名逮捕他们的话，他们就会十分狼狈了。”

“你觉得这件事会引向这样的结局吗？”

福尔摩斯兴致很高，他幽默地说：“我亲爱的华生，等我消灭了这第四个鸡蛋，就让你听到全部情况。我不敢说已经完全水落石出了——还差得远呢。不过，当我们找到那个失踪哑铃的时候……”

“那个哑铃？”

“哎呀，华生，你难道没看出来，这个案子的关键就是那个失踪的哑铃吗？好了，好了，你也不用垂头丧气，因为——这只是咱们两个人说说——我想不管是警官麦克，还是那个精明的当地侦探，他们都没有理解这件小事的特殊重要性。只有一个哑铃！华生，想想一个运动员只有一个哑铃的情况！想想那种畸形发展——很快就有脊柱弯曲的危险。不正常啊，华生，不正常啊！〔79〕”

他坐在那里，大口吃着面包，双眼闪耀着调皮的神色，注视着我思维混乱的狼狈样子。

福尔摩斯食欲这样旺盛，说明他已经胸有成竹了。我对他那些食不知味的日日夜夜记忆犹新，当他那受到阻碍的头脑被疑难问题弄得焦躁不安的时候，他就会像个苦行主义者一样全神贯注，而那瘦削却热切的面容就变得越发衰弱了。

最后，福尔摩斯点燃了烟斗，坐在这家老式乡村旅馆的火炉旁，不慌不忙地，随意地谈起了这件案子，与其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叙述，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的回忆。

“谎言，华生，一个巨大的、冒失的、不折不扣的谎言，我们一开始调查就遇到了这个谎言，这就是我们的出发点。巴克所说的话完全是撒谎，而且他的话被道格拉斯太太进一步证实了。也就是说，道格拉斯太太同样在撒谎。他们两个都在撒谎，而且是串通一气的，所以我们现在的目标很清楚，就是查明他们为什么撒谎。他们千方百计力图隐瞒的真相是什么？华生，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这些谎言背后的真相。

“我怎么会知道他们在撒谎呢？因为他们的谎言非常笨拙，根本违背了事实。想一想吧！照他们所说，这个凶手在杀人之后，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从死者手指上摘下结婚戒指——而这戒指上面还套着另一枚戒指——再把这另一枚戒指套回原处，他显然无法做到，此外，他还得把这张奇怪的卡片放在受害者身旁。我得说，这一切都是不可能。

你也可能会争辩说，那戒指也许是在他被害之前摘下去的。可是，华生，我非常尊重你的判断力，所以我想你是不会这么说的。蜡烛只点了很短，这个事实说明，死者和凶手会面的时间不会很长。我们听说道格拉斯胆子很大，他是那种稍受恐吓就自动交出结婚戒指的人吗？我们能想象他竟然会交出结婚戒指吗？不，不能，华生，灯点亮后，凶手独自一人和死者待了一段时间。对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不过致死的原因，很明显是枪杀。所以，开枪的时间比他们说的要早很多。事情经过就是这样，这一点绝不会有错。因此，我们面临的是一种蓄意合谋，它是由两个听到枪声的人，也就是巴克这个男人和道格拉斯太太这个女人一起完成的。除此之外，当我能证明窗台上的血迹是巴克故意印上去的，目的是给警方制造假线索时，你就会承认，案子的发展变得对他不利了。

“现在，我们必须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谋杀究竟是在什么时间发生的？直到十点半钟，仆人们还在房子里来来往往，所以谋杀肯定不是在这之前发生的。十点四十五分，仆人们都回到了住处，只有艾姆斯还留在餐具室。你在下午离开我们之后，我曾做过一些试验，发现只要房门都关上，不论麦克唐纳在书房发出多大的声音，我在餐具室里都不能听到。

“然而，女管家的卧室就不同了。这个房间离走廊不远，当声音非常响时，我在这里可以模模糊糊地听到。当从极近的距离射击时——本案中正是如此——火枪的枪声在某种程度上减弱了，枪声不会很大，但在寂静的夜晚，艾伦太太的卧室里是能听到的。艾伦太太告诉我们她有些耳聋，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在证词中提到过，在警报发出前半小时，她听到砰的一声类似关门的声音。警报发出前半小时，也就是十点四十五分。我确信她听到的就是枪声，那才是真正的行凶时间。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现在必须查明一个问题：如果巴克先生和道格拉斯太太不是凶手，那么，十点四十五分他们听到枪声下楼，到十一点一刻他们拉铃叫来仆人，在这段时间里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不马上发出警报？这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困难。只要查明这些问题，就向解开谜团前进了几步。”

“我也相信，”我说道，“他们两个是串通在一起的。道格拉斯太太在丈夫死后不到几个小时，竟然因为听到笑话就坐在那里哈哈大笑，她一定是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没错。甚至当她自己陈述案情时，也不像是一个被害人的妻子。华生，我不是崇拜女性的人〔80〕，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可是我的生活经验告诉我，那种听到别人的话就不去看自己丈夫尸体的妻子，很少会把丈夫放在心上。华生，如果我娶妻的话，我一定会给我妻子灌输一种感情，那就是：当我的尸体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时，她决不会跟着女管家走开。他们这种安排非常拙劣，即使最没有经验的侦探，也会因为没有出现通常会有的妇女尖叫声而感到吃惊的。即使没有其他原因，单凭这件小事也会让我认为这是预谋。”

“那么，你认为巴克和道格拉斯太太一定是杀人犯了？”

“你的这个问题真直接，”福尔摩斯向我挥舞着烟斗，“就像对我射来的子弹一样。如果你认为道格拉斯太太和巴克知道谋杀案的真相，并且合谋策划，隐瞒真相，那我完全同意，他们肯定是这样做的。不过你那击中要害的命题还不那么清楚。我们先来把阻碍我们前进的困难研究一下吧。

“我们设想他们两人因暧昧关系而沆瀣一气，而且决心除掉妨碍他们的那个人。这只是一种大胆的设想，因为通过对仆人们和其他人的周密调查，从哪方面都不能证明这一点。恰恰相反，有许多证据说明道格拉斯夫妇恩爱无比。”

“我敢说这都不是真的。”我想起花园中那张浮现美丽笑容的面孔。

“好，至少他们使人产生了这种印象。我们假设他们诡计多端，在这一点上欺骗了所有人，并且同谋杀害道格拉斯。而碰巧道格拉斯正面临着某种危险……”

“我们听到的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啊。”

福尔摩斯看起来陷入了思考。他说：“我知道，华生，你概括地说明了你的意见，也就是，从一开始他们说的每件事就都是假的。按照你的看法，根本就没有暗藏的危险，没有什么秘密团体，也没有什么‘恐怖谷’，更没有什么大头目麦金蒂之类的事情。很好，这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归纳，让我们看看它会使我们得到什么结果。他们捏造这种观点来说明犯罪的原因。然后，为了配合这种说法，他们把这辆自行车丢在花园里，作为凶手是外来人的物证。窗台上的血迹是出于同一目的，尸体上的卡片也是如此，它可能就是在屋子里写好的。所有这一切都符合你的假设，华生。但现在，我们就要碰到这样一些难以处理、颇为棘手、处处对不上的问题了。为什么他们在所有武器中只选了一支截短了的火枪，而且又是美国火枪呢？他们怎么能肯定火枪的射击声不会惊动别人，以至于向他们奔来呢？像艾伦太太那样把枪声只当做关门声而不出来查看，只不过是偶然现象罢了。华生，为什么你所谓的一对罪犯会这么蠢呢？”

“我承认我也无法解释。”

“还有，如果一个女人和她的情夫合谋杀死她的丈夫，他们会在他死后像炫耀胜利似的把结婚戒指摘走，从而让自己的罪行人尽皆知吗？华生，难道你认为这也是可能的吗？”

“不，这是不可能的。”

“还有，如果丢下一辆藏在外面的自行车是你想出来的主意，你认为这样做真有什么价值吗？即使最愚蠢的侦探也必然会说，这显然是故布疑阵，因为一个亡命徒为了逃跑，首要的东西就是自行车呀。”

“我想不出该怎样解释了。”

“然而，就人类的智力而言，无法解释一系列相互关联的事件是不可能的。我来指出一条可能的思路吧，就当做是一次智力练习，先不管它是否正确。我承认这只是一种想象，不过，想象始终是真实之母，不是吗？

“我们可以假设，道格拉斯这个人生活中确实隐藏过犯罪的秘密，而且是非常可耻的隐私。这导致他遭到暗杀，我们假设凶手是从外面来的复仇者。出于某种我目前还无法解释的原因，这个复仇者取走了死者的结婚戒指。这种夙怨可以认为是他第一次结婚时造成的，正因为如此，才取走他的结婚戒指。

“在这个复仇者逃跑之前，巴克和死者的妻子来到了屋子里。凶手使他们意识到，如果企图逮捕他，那么，一件耸人听闻的丑事就会被公诸于世。于是他们改变了主意，选择把他放走了。出于这个目的，他们完全可能悄无声息地放下吊桥，然后再拉上去。凶手逃跑时，不知是何原因，认为步行比自行车要安全得多。所以他把自行车丢到自己安全逃走之后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到此为止，我们只能认为这些推测是可能的，对不对？”

“毫无疑问，这是可能的，”我略有保留地说。

“华生，一定要记住，我们遇到的事无疑是极为特殊的。现在我们继续把案情想象下去。这对不一定是罪犯的人，在凶手逃离后，意识到自己处在有嫌疑的位置，他们既难说明自己没有动手行凶，又难证明不是纵容他人行凶。于是他们急急忙忙、笨手笨脚地开始应付这种情况。巴克用他沾上血迹的拖鞋在窗台上按出脚印，伪装成凶手逃走的痕迹。他们显然是仅有的两个肯定听到枪声的人，所以他们在安排好了之后，才拉铃报警，这已经是案发后整整半个小时了。”

“你打算怎么证明这一切呢？”

“好，如果凶手是一个外来人，那么他就有可能被缉捕归案，这种证明当然是最有效的。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嗯，科学的手段是无穷无尽的。我想，如果我能在书房单独待一个晚上，是会有很大帮助的。”

“独自一个人待一晚上！”

“我打算现在就去那里。我已经和令人尊敬的管家艾姆斯商量过了，他肯定不是巴克的心腹。我要坐在那间屋子里，看看房中的气氛能否带来一些灵感。华生，我的朋友，你笑吧，但我是笃信守护神的。让我们走着瞧。顺便问你一下，你有一把大雨伞对不对？带来了吗？”

“在这儿。”

“好，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借用一下。”

“当然可以，不过，这是多么蹩脚的武器啊！如果有什么危险……”

“没什么严重的，亲爱的华生，不然的话，我一定会请你帮忙的。我非常需要这把伞。现在，我只能等待我的同事们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回来，他们现在正在那里查找自行车的主人呢。”

黄昏时分，麦克唐纳警官和怀特·梅森调查回来了。他们兴高采烈，说有了很大进展。

“伙计，我承认曾经怀疑过是否真有个外来人。”麦克唐纳说，“不过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我们已经认出了自行车，还查到了车主的外貌特征，所以，这一趟可是收获不小啊。”

“你们这么说，仿佛这案子就要了结了。”福尔摩斯说，“我衷心地向你们两位表示祝贺。”

“好。道格拉斯先生曾经到过滕布里奇韦尔斯市，而且从那天起，他就显得神情不安——这就是我调查的起点。也就是说，正是在滕布里奇韦尔斯，他意识到了某种危险。很明显，如果一个人是骑自行车来的话，那么可以设想他来自滕布里奇韦尔斯。我们把自行车带在身边，把它交给各个旅馆。伊格尔商业旅馆的经理马上认出来了，说车主是一个叫哈格雷夫的人，两天前在他那里开过房间。这辆自行车和一个小手提箱，就是他的全部物品。他登记的是来自伦敦，但没有写地址。手提箱是伦敦出品，里面的东西也是英国货，但那人本身毫无疑问是美国人。”

“很好，很好，”福尔摩斯高兴地说，“你们确实做了件扎实的工作，而我却和我的朋友坐在这里编造各种推论。麦克先生，这的确是一次教训，得多做些实际的工作啊。”

“当然，正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警官麦克唐纳满意地说。

“但这也完全符合你的推论啊。”我提醒道。

“说不准。不过，先让我们听听结果吧，麦克先生。有什么线索可以查出这个人吗？”

“很明显，他非常小心谨慎，不让别人认出他的身份。既没有文件也没有书信，衣服上也没有特征。他的卧室桌上有一张本郡的自行车路线图。昨天早上，他吃过早饭，骑上自行车离开旅馆，直到我们去调查为止，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情况。”

“福尔摩斯先生，这正是使我迷惑不解的地方，”怀特·梅森说，“如果这个人不想让人怀疑他，那他就应该想到，自己必须返回旅馆，并像一个与此事无关的游客那样待在那里。而现在这种情况，他应该知道，旅馆主人会去报告警察，人们必然要把他的失踪和谋杀联系起来。”

“别人是要这样想的，不过既然还没有抓到他，至少直到现在证明他还是机智的。他的外貌特征到底如何呢？”

麦克唐纳看了看笔记本。

“这里我们已经把他们说的完全记下来了。他们说的似乎不太详细，不过那些看门人、接待员和女仆们的描述大致相同。那人身高五英尺九英寸，五十岁左右，头发有点儿灰白，淡灰色的胡子，长着鹰钩鼻子和一张凶残无比、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孔。”

“好，不用说了，这几乎是道格拉斯本人的写照。”福尔摩斯说，“道格拉斯正好是五十多岁，须发灰白，身高也差不多。你还得到了什么情况？”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厚衣服和一件双排扣夹克，披黄色短大衣，戴一顶便帽。”

“关于那支火枪呢？”

“那支火枪不到二英尺，完全可以放到他的手提箱里。他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它放在大衣里，带在身上。”

“你认为这些情况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哦，福尔摩斯先生，”麦克唐纳回答，“您可以相信，我听到这些情况之后，不到五分钟就发出了电报。当我们抓住这个人的时候，就可以更好地判断了。不过，现在这件案子停滞不前，而我们肯定是前进了一大步。我们知道一个自称哈格雷夫的美国人两天前来到滕布里奇韦尔斯市，随身带着一辆自行车和一个手提箱，箱子里装的是支截短了的火枪，所以他是蓄意来进行犯罪活动的。昨天早上他把火枪藏在大衣里，骑着自行车来到了这个地方。据我们所知，谁也没看到他，不过他到庄园大门口不用经过村子，而且路上骑自行车的人也很多。大概他马上就把自行车藏到了月桂树丛里也就是人们后来找到车的位置，也有可能他自己就潜伏在这里，注视着庄园的动静，等候道格拉斯先生走出来。从我们的角度看，在室内使用火枪这种武器是件怪事。不过，他本来是打算在室外使用的。火枪在室外有一个很明显的好处，因为它一定会命中，而且在英国那些爱好射击的人聚居的地方，枪声是很平常的，不会引仆人们的注意。”

“一切都很清楚了。”福尔摩斯说道。

“可是，道格拉斯先生没有出来。下一步凶手怎么办呢？他丢掉自行车，在黄昏时分走近庄园。他发现吊桥是放下来的，附近一个人都没有。于是，他利用了这个机会。毫无疑问，假如有人碰到他，他可以捏造一些借口，不过他没有碰到任何人。他溜进了首先看到的房间，并躲藏在窗帘后面。他从那里，看到吊桥已经拉了起来，于是他知道，唯一的生路就是蹚过护城河。他一直等到十一点一刻，道格拉斯先生走近房间进行睡前的例行检查。他按照预定计划向道格拉斯开枪，然后逃跑了。他知道，旅馆的人会说出他的自行车的特征，这是个对他不利的线索，所以他就把自行车丢在此处，另想办法到伦敦，或是到预先安排好的某个安全的藏身之处。福尔摩斯先生，我说得怎么样？”

“很好，麦克先生，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你说得很好，也很清楚。这就是你所描述的案情结尾。而我的结尾是，犯罪时间比我听说的要早半个小时；道格拉斯太太和巴克先生两个人合谋隐瞒了一些情况；他们帮助杀人犯逃跑了，或者至少是在他们进屋后凶手才逃走的；他们还伪造了凶手从窗口逃跑的迹象，而十有八九是他们自己放下吊桥，让凶手逃走的。这是我对案子前一半情况的分析。”

这两个侦探摇了摇头。

“好，福尔摩斯先生，但假如这是真的，那我们就越来越莫名其妙了。”这个伦敦警官说。

“而且更加难以理解了，”怀特·梅森补充道，“道格拉斯太太一生中从未到过美国。她怎么可能和一个美国来的凶手有瓜葛，并使她包庇这个罪犯呢？”

“我承认存在这些疑问，”福尔摩斯说，“我打算今天晚上亲自去调查一下，可能会发现一些有助于破案的线索。”

“福尔摩斯先生，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不用。我的需求很简单，只要天色漆黑再加上华生医生的雨伞就行了。还有艾姆斯，这位忠实的艾姆斯，毫无疑问，他会破例给我一些方便的。我的一切思路始终维绕着一个基本问题：为什么一个喜欢运动的人锻炼身体要这么不合情理地使用单个哑铃？”

夜半时分，福尔摩斯才独自调查回来。我们住的屋子有两张床，这已经是这家乡村小旅店对我们最大的优待了。那时我已入睡，他进门时才把我惊醒。

“哦，福尔摩斯，”我喃喃地说，“你发现什么新情况了吗？”

他手里拿着蜡烛，站在我身边，沉默不语，然后他那高大而瘦削的身影向我俯了过来。

“我说，华生，”他低声说，“你现在和一个疯子，一个神经失常的人，一个头脑失去控制的白痴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不觉得害怕吗？”

“完全不怕。”我吃惊地回答。

“啊，这就好。”这一夜他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哦，福尔摩斯，”我喃喃地说，“你发现什么新情况了吗？”

七、谜底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来到当地警察局，看到麦克唐纳警官和怀特·梅森正在小会客室里讨论着什么。他们面前的公事桌上摆着许多书信和电报，而他们正在仔细地整理和摘录，有三份已经放在了一边。

“还在追踪那个神出鬼没的骑车人吗？”福尔摩斯兴致盎然地问，“关于这个暴徒有什么最新的消息？”

麦克唐纳沮丧地指了指那一大堆信件，说道：“目前从莱斯切特〔81〕、诺丁汉〔82〕、南安普敦〔83〕、德比〔84〕、东哈姆〔85〕、里士满〔86〕和其他十四个地方都传来了关于他的报告。其中东哈姆、莱斯特和利物浦三处都有对他明显不利的情况。因此，他实际上已经受到注意了。不过好像全国到处都有穿黄大衣的亡命徒似的。”

“哎呀！”福尔摩斯同情地说，“现在，麦克先生，还有怀特·梅森先生，我愿意向你们提出一个非常诚恳的建议。当我和你们一起研究这件案子时，你们一定还记得，我曾经提出过一个条件——我不会对你们发表未经充分证实的见解，我要保留并制定出自己的计划，直到确定它们是正确的，从而使自己满意为止。因此，目前我还不想告诉你们我的全部想法。但另一方面，我说过我对你们一定要光明磊落，如果眼看你们把精力白白浪费在毫无用处的工作上，那就是我的不对了。所以，这个早晨我要向你们提出忠告，我的忠告就是三个字：‘放弃它’。”

麦克唐纳和怀特·梅森惊奇地瞪大眼睛望着这位著名的同行。

“你认为这件案子已经没有办法了吗？”麦克唐纳大声说。

“我认为你们这样办是没有希望的，但我并不认为案子不能真相大白。”

“可是骑自行车的人并不是虚构的呀。我们有他的外貌特征，他的手提箱，他的自行车。这个人一定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们不应该搜寻他呢？”

“没错，毫无疑问，他藏在某个地方，而且我们一定可以抓住他。不过我不希望让你们在东哈姆或是利物浦这些地方浪费精力，我相信我们能找到破案的捷径。”

“您对我们有所隐瞒。这可就是您的不对，福尔摩斯先生。”麦克唐纳生气地说。

“麦克先生，你知道我的工作方法。我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保住秘密，只不过是希望设法证实一下自己想到的所有细节，这很容易做到。然后我就和你们告别，回到伦敦，并把我的成果完全留下来为你们效劳。不这样做，我就太对不起你们了，因为在我的侦探经历中，我还想不起来哪件案子比这件更新奇、更有趣。”

“我简直无法理解，福尔摩斯先生。昨晚我们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回来看到你的时候，你还基本同意我们的判断。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使你对本案的看法截然不同了呢？”

“好，既然你们问我，那就不妨告诉你们。正如我对你们说过的，我昨夜在庄园里消磨了几个小时。”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

“啊！现在我只能给你们一个大致的回答。顺便说一句，我曾读过一篇简明有趣的介绍资料，是关于这座古老庄园的。这份资料只要花一个便士就可以在本地烟酒店买到。”

福尔摩斯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书皮上印有这座古老庄园的粗糙版画。

他又说道：“亲爱的麦克先生，当一个人在周围古老环境的气氛中深受感动的时候，这本小册子会让调查变得非常有趣。你们不要不耐烦，因为我可以保证，即使这样一段简短的叙述，也能让人在头脑中浮现出这座古厦的昔日情景。请允许我给你们读上一段：‘伯尔斯通庄园是在詹姆士一世登基后第五年，在一些古建筑的遗址上建造的，它是仅存的詹姆士一世时代有护城河的宅邸的最完美典型……’”

“福尔摩斯先生，您别捉弄我们了。”

“啧！啧！麦克先生！我已经看出你们的不耐烦了。好，既然你们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我就不再逐字念下去了。不过我告诉你们，这里有一些描写，谈到一六四四年〔87〕一位议会事务官取得了这块土地；谈到在英国内战期间，查理一世本人曾在这里藏了几天；最后谈到乔治二世〔88〕也到过这里；你们会承认这些问题都和这座古老的别墅有种种关系。”

“毫无疑问，福尔摩斯先生，不过这与我们的事完全没有关系啊。”

“没有关系吗？真的没有关系吗？亲爱的麦克先生，干咱们这一行，一个最重要的基本功，就是眼界必须开阔。各种概念的相互作用以及知识的间接作用都是非常重要的。〔89〕请原谅，我虽然只是一个犯罪问题专家，但总比你年纪大些，也许经验多一些。”

“我首先承认这一点，”麦克唐纳诚恳地说道，“我相信您有您的道理，可是您这样做未免太拐弯抹角了。”

“好，好，我可以把过去的历史放下不谈，回到当前的事实上来。正如我说过的那样，昨晚我曾经去过庄园。我既没有见到巴克先生，也没有见到道格拉斯太太。我认为没必要去打扰他们，不过我很高兴地听说，这个女人并没有显得很憔悴，而且刚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我去拜访了那位善良的艾姆斯先生，和他亲切地交谈了一会儿，他终于答应我，让我独自待在书房里，不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什么！和这个死尸在一起！”我喊到。

“不，不，现在一切都恢复正常了——麦克先生，我听说，是你许可这么做的——这间屋子已恢复了原状。我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很有启发。”

“你做了些什么呢？”

“哦，我并没有把这简单的事情神秘化，我是在寻找那只丢失了的哑铃。在我对这件案子的判断中，它始终显得很重要。我终于找到了它。”

“在哪儿找到的？”

“啊，咱们已经到了真相大白的边缘了，就让我继续做下去，再稍微前进一步，我就保证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好，我们只好答应按您自己的主张去做。”麦克唐纳说，“不过您说让我们放弃这件案子……究竟是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亲爱的麦克先生，因为你们首先就没有弄清楚调查的对象。”

“我们正在调查伯尔斯通庄园约翰·道格拉斯先生的谋杀案。”

“对，对，你说得很正确，但不要劳神去搜索那个骑自行车的神秘先生了。我向你们保证，这不会有任何帮助的。”

“那么，您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们愿意，我就详细地告诉你们应该做些什么。”

“好，我不得不说，我总觉得您那些古怪的做法是有道理的。我一定照您的意见去办。”

“怀特·梅森先生，你呢？”

这位乡村侦探茫然地看着他们。福尔摩斯他的侦探方法对他来说实在很陌生。

“好吧，如果麦克唐纳警官认为应该这样做，那我当然也一样。”他终于回答。

“好极了！”福尔摩斯说，“那么，我建议你们两位到乡间去愉快地散散步吧。有人对我说，从伯尔斯通小山边一直到威尔德，景色都非常好。尽管我对这里的乡村不熟悉，不能向你们推荐一家饭馆，但我想你们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吃午饭。晚上，虽然疲倦了，可是却高高兴兴……”

“先生，您这个玩笑可真是太过火了！”麦克唐纳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好，好，那就按照你们的意愿消磨这一天吧，”福尔摩斯愉快地拍了拍麦克唐纳的肩膀，“你们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愿意到哪里就到哪里，不过，务必在黄昏之前到这里来见我，务必，麦克先生。”

“这听起来还像是头脑清醒的人说的话。”

“我所说的，都是极好的建议，不过我并不强迫你们接受，只要当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这里就可以了。不过现在，在分手之前，我需要你给巴克先生写一个便条。”

“好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我就口述了。准备好了吗？‘亲爱的先生，我觉得，我们有责任排空护城河的水，希望能找到一些……’”

“这是不可能的，”麦克唐纳说，“我已经做过调查了。”

“好，好，亲爱的先生！请照我说的写。”

“好，接着说吧。”

“‘……希望能找到一些与调查有关的东西。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清晨〔90〕工人们就会来上工，把河水引走……’”

“不可能！”

“‘把河水引走，所以我想最好还是预先说明一下。’

“现在请签个名，四点钟左右，由专人送去——那时我们再在这间屋里见面。在见面之前，我们可一切自便。我向你们保证，调查肯定可以暂停了。〔91〕”

将近黄昏时分，我们又重新聚集在了一起。福尔摩斯态度非常认真，我怀着好奇的心情，而两位侦探显然极为不满。

“好吧，先生们，”我的朋友严肃地说，“我请你们现在和我一起去把所有情况都考察一下，然后你们自己就能判断出我的观察究竟是否能说明我得出的结论。夜晚天气很冷〔92〕，我也不知道要去多长时间，所以请你们多穿一点衣服。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现场。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就立即出发。”

庄园花园四周围着栏杆，我们沿着花园向前走，来到一个地方，那里的栏杆上有一个豁口，我们穿过豁口溜进了花园。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我们跟着福尔摩斯走到一片灌木丛附近，几乎就在正门和吊桥的对面。吊桥还没有拉起来，福尔摩斯蹲下身子藏在月桂树丛后面，我们三个人也学他的样子蹲了下来。

“好，现在我们要干什么呢？”麦克唐纳粗声粗气地问道。

“忍耐才能保全灵魂〔93〕，尽量不要出声。”福尔摩斯回答。

“我们到底要在这里干什么？我认为您应该对我们开诚布公一些！”

福尔摩斯笑着说：“华生一直说我是现实生活中的剧作家，我怀有艺术家的情调，执拗地要做一次成功的演出。〔94〕麦克唐纳先生，如果我们不能经常让我们的演出效果辉煌，那我们这项工作就真的是单调而令人生厌的了。试问，直截了当地告发，一刀见血地处决——这样的结案法能演出什么好剧本呢？敏锐的推理，锦囊妙计，对即将到来的事件做机智的预测，而又胜利地证实自己的推理——这些难道不正是我们的工作值得自豪的理由吗〔95〕？在现在这种时刻，你们会感到猎人预期得手前的激动。假如像一份既定时间表那样，还有什么可激动的呢？麦克先生，我只请你们耐心一点，一切就都清楚了。”

“好哇，我希望在我们大家冻死之前，这种自豪能够实现。”这位伦敦侦探无可奈何、幽默地说。

我们都有理由赞同这种迫切的愿望，因为守候得实在太久、太难忍了。暮色渐渐笼罩了这座狭长而阴森的古堡，从护城河里升起一股又湿又臭的寒气，使我们感到冰冷刺骨，牙齿不住地打战。大门口只有一盏灯，而那间不祥的书房里点着一盏坚固的球形灯。四周一片漆黑死寂。

“我们要待多久啊？”麦克唐纳突然问道，“我们在等候什么？”

“我不打算像你那样计较等了多久，”福尔摩斯非常严厉地回答，“如果罪犯把他们的犯罪活动安排得像火车时刻表那样准确，那对我们大家当然是方便多了。至于我们在等候什……瞧，那就是我们等候的东西！”

随着他的声音，一个来回走动的人影挡住了书房里明亮的黄色灯光。我们藏身的月桂树丛正对着书房的窗户，相距不到一百英尺。不久，传来吱的一声，窗户突然打开了，我们隐约看到一个人的头和身子探出了窗外，向暗处张望。他向前方鬼鬼崇崇地注视了片刻，好像怕被人看到。然后，他向前伏下身子，在寂静的空气中，我们听到河水被搅动的轻微声响，这个人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搅动护城河水。后来，他突然像渔夫捞鱼似的，捞起来一个又大又圆的东西，当他把它拖进窗户时，灯光又被挡住了。

“现在！”福尔摩斯大喊，“快去！”

我们都站了起来，撑着麻木的双腿，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后面。他急速地跑过吊桥，用力拉响门铃。门吱拉一声打开了，艾姆斯惊讶地站在门口，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地把他推到一边，我们都随他一起冲了进去，我们等候的那个人还没有离开。

刚才我们在窗外看到的光芒又出现在眼前，现在油灯正拿在塞西尔·巴克手中，我们进来时。他把灯举向我们，灯光照射在他那坚强刚毅的脸颊上，他的双眼冒出了怒火。

“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喊道，“你们在找什么？”

福尔摩斯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向塞在写字台下面的一个浸湿了的包袱猛扑过去。

“我就是在找这个，巴克先生，这个裹着哑铃的包袱是你刚从护城河里捞出来的。”

巴克惊奇地望着福尔摩斯：“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是我把它放在水里的。”

“是你放进水里的？你！”

“也许我应该说‘是我重新放进水里的’。”福尔摩斯回答，“麦克唐纳先生，你记得我提到过缺少一只哑铃的事情吧。我让你注意它，但你却忙于别的事，几乎没有去考虑——它本来是可以让你得到正确推论的。这屋子既然靠近河水，而且又失去了一件有重量的东西，那么就不难想象，这是用来把什么东西加重，使它沉到水中的缘故。这种推测至少是值得验证的，艾姆斯答应我可以留在这间屋子里，于是，我在他的帮助下，用华生医生雨伞的伞柄，昨晚就已经把这个包袱钩了出来，并且检查了一遍。

“然而，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证明是谁把它放到水里去的。于是，我们宣布要在明天抽干护城河水，当然，这就迫使那个隐藏包袱的人一定要将它取回，而这只有在黑夜里才能做到。我们至少有四个人亲眼见到了是谁抢先打捞这个包袱。巴克先生，我想，现在该让你讲讲了。”

福尔摩斯把这个湿包袱放在桌上的油灯旁边，打开捆着的绳索。他从里面取出一只哑铃，放到墙角那只的旁边，然后又抽出一双长筒靴。

“你们看，这是美国式的。”福尔摩斯指了指鞋尖。他又把一柄带鞘的杀人长刀放在了桌子上。最后，他解开一捆衣服，里面有一整套内衣裤、一双袜子、一身灰色的粗呢衣服，还有一件黄色短大衣。

“这些衣物，”福尔摩斯指着说，“除了这件大衣之外，都很平常，但这件大衣对人很有启发。”

福尔摩斯把大衣举到灯前，用瘦长的手指在大衣上指点着继续说道：“你们看，这件大衣的衬里里面，有一个做成这种式样的口袋，好像是为了有足够的地方去装那支截短了的猎枪〔96〕。衣领上有成衣商的签条——美国维尔米萨〔97〕的尼尔服饰用品店。我曾在一个修道院院长的藏书室里消磨了一下午的时间，增长了知识，我了解到维尔米萨是一个繁荣的小城镇，在美国一个著名的盛产煤铁的山谷的谷口。巴克先生，我记得你向我谈起道格拉斯先生第一位妻子时，曾经谈到过产煤地区的事。那么就不难由此得出推论，死者身旁的卡片上的V. V. 两个字，可能是代表维尔米萨山谷〔98〕，或许就是从这个山谷中派出了刺客，而这山谷也可能就是我们听说的恐怖谷，这已经非常清楚了。现在，巴克先生，我好像有点妨碍你说明了。”

这个伟大的侦探解说时，塞西尔·巴克脸上的表情可真是怪相百出：忽而气恼无比，忽而惊奇不已，忽而惊恐万状，忽而犹豫不决。最后，他用带讽刺的语调回避了福尔摩斯的话，冷笑着说：“福尔摩斯先生，既然你知道得这么详细，最好再多给我们讲一点。”

“我当然能告诉你更多的情况了，巴克先生，不过还是你自己讲体面一些。”

“啊，你是这样想的吗？好，那我只能告诉你，如果这里面有什么秘密，那也不是我的秘密，叫我说出来是找错人了。”

“巴克先生，假如你采取这种态度，”麦克唐纳冷冷地说，“那我们就要先拘留你，等拿到逮捕证再逮捕你了。”

“随你们的便。”巴克目中无人地说。

看来从他那里再也得不到什么了，因为只要望一望他那刚毅而坚强的面容，就会明白，即使对他施以酷刑，也绝不会让他违背自己的心意。然而，正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这场僵局。原来，道格拉斯太太正站在半开的门外听我们谈话，现在她走进屋里来了。

“你对我们已经很尽力了，塞西尔，”她说，“不管这件事将来的结局如何，你都已经竭尽全力了。”

“不只尽力，而且过分尽力了。”福尔摩斯庄严地说，“我非常同情你，太太，但我坚决劝你信任我们裁决的公正，并且完全信任警方。可能我在这方面犯过错误，因为你曾通过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向我转达过你有隐情见告，但我那时没有照你的暗示去做。不过，那时候我认为你和这件犯罪行为有直接关系，而现在我相信完全不是这样。有许多问题还需要说清楚，我劝你还是请道格拉斯先生把他自己的事情向我们讲一讲。”

道格拉斯太太听了福尔摩斯的话，惊讶万状，不由得叫出声来。这时我们看到一个人仿佛从墙里冒出来似的，出现在阴暗的墙脚，然后走了过来，我和两个侦探也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道格拉斯太太立刻转身和他拥抱起来，巴克也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这样最好了，杰克。”他的妻子重复着说，“我相信这样最好了。”

“是的，确实这样最好，道格拉斯先生。”福尔摩斯说，“我相信你会发现这样最好。”

这个人刚刚从黑暗的地方走到亮处，眨着昏花的眼睛站在那里望着我们。这是一张非同寻常的面孔——勇敢坚毅的灰色大眼睛，剪短了的灰白色胡须，凸出的方下巴，富有幽默感的嘴角。他把我们大家都细细打量了一番，后来，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向我走了过来，并递给我一个纸卷。

道格拉斯太太立刻转身和他拥抱起来，巴克也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久闻大名，”他的声音不完全像英国人，也不完全像美国人，不过却圆润动听，“你是这些人中的历史学家。好，华生医生，恐怕你以前从来没有得到过你手中这样的故事，我敢拿全部财产和你打赌。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表现它，不过只要你有了这些事实，就一定会使读者大众感兴趣。我曾隐藏了两天，用白天的时间——在这种困难处境下所能利用的时间，把这些事写成了文字。你和你的读者可以随意使用它们。这是恐怖谷的故事。”

“这是过去的事了，道格拉斯先生，”歇洛克·福尔摩斯心平气和地说，“而我们希望听你讲讲现在的事。”

“我会告诉你们的，先生，”道格拉斯回答，“我说话的时候可以吸烟吗？好，谢谢你，福尔摩斯先生。假如我记得没错，你自己也喜欢吸烟。你想想看，要是你坐了两天，明明口袋里有烟草，却怕吸烟时的气味把自己暴露了，那是多么痛苦啊。”

道格拉斯倚着壁炉台，抽着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雪茄，继续说：“久闻大名，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我从没想到竟会和你相遇。但在你读完这些材料之前，”他向我手中的纸卷点头示意，“你将会说，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些新鲜事。”

麦克唐纳警官惊奇地注视着这个新来的人。

“啊，这可真把我难住了！”他终于大声说道，“如果你是伯尔斯通庄园的约翰·道格拉斯先生，那么，这两天来我们调查的死者是谁呢？还有，现在你又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呢？我看你简直像玩偶匣〔99〕中的玩偶一样，是从地板里钻出来的。”

“唉，麦克先生，”福尔摩斯不赞成地摇晃了一下食指，“你没读过那本出色的地方志吗？上面明明写着国王查理一世避难的故事。在那个时代，如果没有保险的藏身之处，是无法藏身的。用过的藏身之处当然还可以再用，所以我深信会在这所别墅里找到道格拉斯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您怎么捉弄了我们这么长时间？”麦克唐纳生气地说，“您让我们白白浪费了多少时间去搜索那些您早已知道是荒谬的事情！”

“不是一下子就清楚的，亲爱的麦克先生。对这个案子的全盘见解，我也是昨夜才形成的。因为只有到今天晚上才能证实，所以我劝你和你的同事白天去休息。请问，我还能怎么做呢？从护城河里发现衣物的包袱时，我立刻就明白了，我们看到的尸体根本就不是约翰·道格拉斯先生，而是那个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来的骑自行车的人。不可能有其他的结论，所以我只能去确定约翰·道格拉斯先生本人可能在什么地方。而最可能的是，在妻子和朋友的帮助下，隐藏在别墅里对一个逃亡者最合适的地方，等待能够逃跑的稳妥时机。”

“你推断得很对，”道格拉斯先生赞许地说，“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从英国的法律下逃脱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法律怎样对待我这种情况——而且有了一劳永逸地摆脱那些追踪我的猎狗们的机会。不过，自始至终，我没有做过亏心事，而且我做过的事也没什么不能再做的。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们，你们自己去裁决好了。探长先生，你不用费心警告我，我决不会在真理面前退缩的。〔100〕

“我并不打算从头开始，一切都写在这上面。”道格拉斯指了指我手中的纸卷说，“你们可以看到无数荒诞的怪事，它们都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有些人出于多种原因和我结怨，并且宁愿倾家荡产也要整死我。只要我活着，他们也活着，世界上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他们从芝加哥追到加利福尼亚，最后终于把我赶出了美国。我又结了婚，并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地方安了家，我本想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了。

“我并没有对妻子讲这些。我何必把她拖进去呢？如果她知道了，那么，她就不会再有安静的日子了，而且一定会常常惊恐不安。我想她已经知道一些情况了，因为我有时会无意中透露出一两句。不过，直到昨天，在你们这些先生看到她之后，她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们，巴克也是，因为发生这件案子的那天晚上，时间太仓促，来不及对他们说清楚。现在她才知道这些，如果我早一点告诉她就更明智了。不过这是个难题啊，亲爱的。”他握了握妻子的手，“现在我做了最好的选择。

“好，先生们，在这些事发生之前，有一天我到滕布里奇韦尔斯去，在街上瞥见了一个人。虽然只是一瞥，但我对这种事情目光敏锐，并且毫不怀疑他的身份。这正是我所有仇敌中最凶恶的一个，这些年来他一直像饿狼追驯鹿一样跟在我身后。我知道麻烦来了，于是回家做好了准备——我想自己完全可以应付。一八七六年，有一段时期，我的运气好，在美国是人所共知的。我毫不怀疑，好运仍然与我同在。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戒备着，也没有到花园里去。这样更好，否则的话，在我靠近他之前，他就会抢先掏出那支截短了的火枪朝我射来。晚上拉起吊桥之后，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也不再想这件事了。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钻进房子里等候我。不过，当我穿着睡衣，按照习惯进行巡视的时候，还没走进书房，就察觉到了危险。我想，当一个人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在我的一生中有过数不清的危险——总有一种第六感会发出警告。我很清楚地感到了这种信号，可是说不出为什么。就在一瞬间，我发现窗帘下面露出了一双长筒靴，就完全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这时我手中只有一支蜡烛，不过房门开着，大厅的灯光很清楚地照了进来，于是我放下蜡烛，跳过去把自己放在壁炉台上的铁锤抓到了手中。这时他扑到我面前，我只见刀光一闪，就用铁锤向他砸过去。我打中了他，因为那把刀子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他就像一条鳝鱼似的快速绕着桌子跑开了，然后从衣服里掏出了枪。我听到他把机头打开，但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我死死抓住了枪管。我们争夺了一分钟左右，对他来说，松手丢枪就等于丢了性命。

我听到他把机头打开，但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我死死抓住了枪管。

“他没有丢下枪，而且始终让枪托朝下。也许是我碰到了扳机，也许是我们争夺时震动了扳机，不管怎样，反正两筒子弹都射到他的脸上。我知道这是特德·鲍德温，我在滕布里奇韦尔斯看出是他，在他向我扑过来时又一次看出是他，可是以我最后看到他的样子，恐怕连他的母亲也认不出他来了。我过去已经习惯了大打出手，但是看到他那副尊容还是不免作呕。

“巴克匆匆赶来时，我正倚靠在桌边。我听到妻子走来的声音，连忙跑到门口去阻拦她，因为这种惨状绝不能让女人看见。我答应马上到她那里去，然后对巴克讲了一两句。他马上就明白了，于是我们就等待着其他的人随后到来，可是没有听到动静。于是我们料定，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刚才这一切只有我们三人知道。〔101〕

“突然，一个计划浮现在我脑海中，我简直为这计划的高明而感到飘飘然了。这个人的袖子卷着，他的胳膊上露出了一个会党的标记。请看看这里。”

道格拉斯卷起自己的衣袖，让我们看一个烙印——褐色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和我们在死者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正是看到了这个标记才使我灵机一动，我似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他的身材、头发、体形都和我自己一模一样，而且没有人能认出他的脸了，可怜的恶魔！我把他的衣服剥下来，和巴克一起，只用了一刻钟就把我的睡衣给他穿好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躺在地上。我们把他的所有东西都打成了一个包袱，用当时能找到的唯一的重物给它加重，然后把它从窗户扔出去。他本来打算放在我尸体上的卡片，被我放在了他自己的尸体旁边。

“我又把自己的几个戒指也戴到他的手指上，不过这个结婚戒指，”道格拉斯伸出他那只肌肉发达的手，“你们可以看到我戴得太紧了。从结婚时起，我就没有动过它，要想取下它必须用锉刀才行。总之我不知道当时是否想到把它锉下来，而且即使想这么做也是办不到的，所以这件小事就只好由它去了。另一方面，我拿来一小块橡皮膏贴在死者脸上，因为那时候我自己在那个位置正好贴着一块。福尔摩斯先生，你疏忽了这个地方。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如果当时揭开了这块橡皮膏，就会发现下面没有伤痕。〔102〕

“好，这就是当时的情况。如果我能够躲藏一阵子，然后再和我的‘遗孀’一起离开这里，我们自然有机会在余生中过平安生活了。只要我活在世上，这些恶魔一定不会让我安宁；但如果他们在报上看到鲍德温暗杀得手的消息，那么，我的一切麻烦就都结束了。我没有时间对巴克和我的妻子说明白，不过他们心领神会，完全能够帮到我。我很清楚别墅中的藏身之处，艾姆斯也知道，不过他万万想不到这个藏身之处会和此次事件发生关系。我躲进了那个密室里，其余的事就交给巴克去做了。

“我想你们自己已经能够补充巴克所做的事。他打开窗户，把鞋印留在窗台上，造成了凶手越窗逃跑的假象。这当然很是困难，但吊桥已经拉起，没有别的逃跑方法了。等一切都安排就绪之后，他才拚命拉起铃来。以后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先生们，就是这样你们要怎样办就怎样办吧，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们了，全部真相都告诉你们了。现在请问英国法律要如何处理我？”

大家都默不作声，最后，福尔摩斯打破了沉寂。他说“英国的法律，基本上是公正的。你不会受到冤屈的。可是我要问一句话：这个人怎么知道你住在这儿？怎么知道如何进入你的房子，又怎么知道应该藏在哪里暗害你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103〕”

福尔摩斯的面容苍白而严肃。

“恐怕这件事还没完呢，”他说，“你会发现还有比英国刑罚更大的危险，甚至比你那些从美国来的仇敌更危险。道格拉斯先生，我看你面前还会有麻烦。你要记住我的忠告，继续小心戒备才是。”

现在，请读者们不要厌倦，暂时随我一起远离这座苏塞克斯的伯尔斯通庄园；也远离这个叫做约翰·道格拉斯的人发生怪事的一年。

我希望你们在时间上倒退二十年，在地点上向西方远渡几千里，做一次远游。那么，我可以对你们讲述一件稀奇古怪、骇人听闻的故事——这故事是那样稀奇古怪，那样骇人听闻，即使它是我告诉你的，即使它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你还会觉得难以置信。

不要以为我在一案未了之前，又开始介绍新的案子；你们读下去就会发现并非如此。当我详细讲完这些年代久远的事件，你们解决了过去的谜团时，我们还要在贝克街这座宅子里再一次见面，在这里，这件案子就像其他许多奇异的事件一样，都有它的结局。

第二部〔104〕　死酷党人〔105〕

一、此人

一八七五年二月四日，严寒刺骨，吉尔默敦〔106〕山的峡谷中积满了深雪。不过，由于开动了蒸汽扫雪机，铁路依然畅通无阻，联结煤矿〔107〕和铁矿区这条漫长线路的夜车，从平原上的斯塔格维尔出发，缓慢地爬上陡峭的斜坡，响声隆隆地向维尔米萨山谷的中心区维尔米萨镇驶去。火车行驶到这里，开始下坡，经过巴顿路口、赫尔姆代尔，到达农产丰富的梅尔顿县〔108〕。这是单轨铁路，但是来来往往的无数列满载煤和铁矿石的货车，说明了矿产的丰富。这丰富的矿产为这个美国最荒凉的角落带来了许多粗野的人，生活也开始沸腾了起来。

以前这里是片荒芜的不毛之地。第一批到这里进行考察的先驱者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片遍布黑色乱石和茂密森林的严酷之地竟然比美丽如画的大草原或水草丰密的牧场更有价值。山坡上是黑压压几乎不见天日的密林，再往上是光秃秃的高耸山顶，白雪和怪石屹立在两侧，这列火车正经过蜿蜒曲折的山谷，向上缓缓地蠕动着。

前面的客车刚刚点起了油灯，一节简陋的长车厢里坐着二三十个人，其中大多数是经过了深谷底部一整天的劳累后，坐火车回去休息的工人。至少有十几个人，从他们积满尘垢的面孔和携带的安全灯来看，显然是矿工。他们坐在一起吸烟，低声交谈，偶尔看一眼车厢对面坐的两个人，那两个人身穿制服，佩戴徽章，说明他们是警察。

客车厢里其余的乘客，有几个劳动阶层的妇女，还有一两个可能是当地的小业主，除此之外，有一个年轻人独自坐在车厢一角。因为和我们有关的是他，所以应该仔细介绍一下。

这个年轻人气宇轩昂，中等身材，不过三十岁左右。一双富有幽默感的灰色大眼睛不时好奇地迅速转动，透过眼镜打量着周围的人们。不难看出，他是一个善于交际、性格坦率的人，热衷于和所有人交朋友。任何人都可以立即发现他那喜欢社交的习惯和爱说话的天性，而且他非常机智，又经常面带微笑。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可以从他的双唇和下巴看出刚毅果敢、坚韧不拔的神色来，并感受到他的城府。这个褐色头发、年轻快乐的爱尔兰人一定能在他出现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印记。

这个年轻人和离他最近的一个矿工搭了一两句话，但对方话很少而且很粗鲁。很快，他就因为话不投机而陷入了沉默，忧郁地凝视着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景色。

这景色也无法让人高兴起来。天色变暗，山坡上闪着炉火的红光，矿渣和炉渣堆积如山，隐约浮现在山坡两侧，煤矿的竖井耸立其上。沿线到处是星星点点的低矮木屋，窗户被里面的灯光描绘出了轮廓。不时出现的车站上挤满了肤色黝黑的乘客。

维尔米萨区盛产煤铁的山谷，不是悠然自在或者有文化的人经常来往的地方。这里到处是为了生存而进行最原始搏斗的严肃痕迹，健壮而粗野的工人们进行着原始的粗笨劳动。

年轻的旅客眺望着这座小城镇的凄凉，脸上交织出不快和好奇的神色，说明他对这个地方还很陌生。他不时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来，看看它，在信的空白处潦草地写下一些字。有一次他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很难使人相信是像他那样温文尔雅的人所有的———支最大号的海军用左轮手枪〔109〕。当他把手枪侧向灯光时，弹轮上泛出铜的光芒，说明里面装满了子弹。他很快把枪放回口袋里，但已被一个邻座的工人看到了。

“喂，老弟。”这个工人说道，“你好像有所戒备啊。”

年轻人不自然地笑了笑。

“是啊，”他回答，“在我来的那地方，有时像我们需要用它。”

“那是什么地方呢？”

“我刚从芝加哥来。”

“你还不熟悉这里吧？”

“是的。”

“你会发现，在这里也用得着它。”

“啊！真的吗？”年轻人看起来很感兴趣。

“你没听说这附近出过事吗？”

“没听到过什么不正常的事。”

“嘿！这里出的事太多了，过不多久你就能听个够。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听说这里愿意干活儿的人总是找得到活儿干。”

“你是工会的人吗？”

“当然了。”

“那我想你也会有活儿干的。你有朋友吗？”

“还没有，不过我有办法交到朋友。”

“怎么交呢？”

“我是自由人会〔110〕的会员，每一个城镇都有它的分会，只要有分会我就有朋友。”

这句话对对方产生了奇异的效果。那个工人谨慎地扫视了一眼车上其他人，看到矿工们仍在低声交谈，两个警察正在打盹。他走过来，紧挨着年轻人坐下，伸出手来说道：“把手伸过来。”

两人握了握手。

“我能看出你说的是真话，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比较好。”那个工人举起右手，放到自己的右眉边。年轻人立刻举起左手，放到左眉边。

“黑夜是不愉快的。”工人说道。

“对旅行的异乡人，黑夜是不愉快的。〔111〕”年轻人回答说。

“太好了。我是维尔米萨山谷三四一分会的斯坎伦兄弟。很高兴在此地见到你。”

“谢谢你。我是芝加哥二十九分会的约翰·麦克默多兄弟，身主〔112〕J. H. 斯科特。我真幸运，这么快就遇到了一个弟兄。”

“是的，我们在这里有很多人。你会看到，在维尔米萨山谷，本会势力雄厚，这是美国任何其他地方都比不上的。不过我们还要有许多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才行。我真不明白，像你这样生气勃勃的工会会员，为什么在芝加哥找不到工作。”

“我找到过很多工作呢。”麦克默多回答。

“那你为什么离开呢？”

麦克默多向警察那边点头示意，然后笑了笑，“我想这些家伙知道了会很高兴的。”

斯坎伦同情地哼了一声。“有什么麻烦吗？”他低声问。

“很麻烦。”

“是犯罪吗？”

“还有其他的。”

“不会杀人吧？”

“谈这样的事还太早。”麦克默多的脸上显示出因为失言而吃惊的样子，“我离开芝加哥有自己充分的理由，你不用管了。你是什么人？怎么对这种事这么感兴趣？”

他那灰色的眼睛突然透过镜片露出了愤怒和危险的光芒。

“好了，老弟，请不要见怪。人们不会认为你做过什么坏事的。你现在要去哪里？”

“去维尔米萨。”

“第三站就到了。你打算住在哪儿？”

麦克默多掏出来一个信封，把它凑到昏暗的油灯旁。

“这是地址——谢里登街，雅各布·谢夫特。这是我在芝加哥认识的一个人介绍的一家公寓。”

“哦，我不知道这家公寓，我不太熟悉维尔米萨。我住在霍布森小巷，现在就要到了。不过，在我们分手之前，我要给你一点建议。如果你在维尔米萨遇到困难，就直接到联合会馆去找首领麦金蒂。他是维尔米萨分会的身主，在此地，除非布莱克·杰克·麦金蒂〔113〕想要，否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再见，老弟，或许我们某天晚上能在分会里见面。不过请记住我的话：如果你遇到困难，就去找首领麦金蒂。”

斯坎伦下车了，麦克默多又陷入了沉思。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高炉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嘶吼着，跳跃着。在红光之下，一些黑色的身影随着起重机或卷扬机的动作，和着铿锵声与轰鸣声的旋律，在弯腰、用力、扭动、转身。

“我想地狱一定是这个样子。”有人说道。

麦克默多转过身，看到一个警察动了动身子，望着外面被炉火映红的荒原。

“就这一点来说，”另一个警察说，“我认为地狱一定是这个样子。我不认为，那里的魔鬼会比我们知道的这些更坏。年轻人，我想你刚到这里吧？”

“嗯，我刚到这里又怎么样？”麦克默多粗暴无礼地回答。

“是这样的，先生，我劝你选择朋友要小心谨慎。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选择和迈克·斯坎伦或他那帮人交朋友。”

“我和谁交朋友，这干你屁事！”麦克默多突然咆哮起来。他的声音惊动了车厢内所有的人，大家都在看他们争吵。“我请你劝告我了吗？还是说你认为我是个白痴，不听你的劝告就寸步难行？有人跟你说话你再开口，想跟我说话，你还早得很哪！”

他冲着警察，咬牙切齿，就像一只狺狺狂吠的狗。

两位温厚的警察对这种友好的表示竟遭到如此强烈的拒绝，不免都大吃一惊。

“请不要见怪！先生。”一个警察说，“看起来你初到此地。我们对你提出劝告，也是为了你好嘛。”

“虽然是初到此地，但我对你们这类货色却并不陌生，”麦克默多无情地怒吼道，“我看你们这些人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收起你们的规劝吧，没有人需要它。”

“我们不久就要再会了，”一个警察笑了，“如果我是法官的话，我敢说你可真是百里挑一的好东西了。”

“我也这样想，”另一个警察说，“我想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不怕你们，你们也休想恐吓我。”麦克默多大声喊道，“我的名字叫杰克·麦克默多，知道吗？你们要找我的话，就到维尔米萨谢里登街的雅各布·谢夫特公寓去找，我决不会逃避你们，不论白天还是晚上，我都敢会一会你们这类家伙。别把这一点弄错了。”

初来乍到的人这种大胆的行动引来了矿工们同情和称赞的低语声。两个警察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又窃窃私语。

几分钟之后，火车开进了一个灯光暗淡的车站，这里有一片空地，因为维尔米萨是这条铁路线上最大的城镇。麦克默多提起皮革旅行包，正准备向暗处走去，一个矿工走上前和他搭话。

“哎呀，老兄，你懂得怎样对这些警察讲话，”他敬佩地说，“听你说话，真让人痛快。我来给你拿包带路，我回家的路上正好经过谢夫特公寓。”

他们从月台走过来时，其他的矿工都齐声向麦克默多友好地道晚安。所以，尽管还没有立足此地，这个捣乱分子就已经成为维尔米萨的名人了。

乡村是恐怖的地方，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城镇更让人感到压抑。但这狭长的山谷，至少有一种阴沉的壮丽，烈焰映红了天空，烟雾变幻莫测，勤劳而有力的人们在这些小山中创造了当之无愧的不朽业绩，这些小山都是他们在巨大的坑道旁堆积而成的。不过，城镇却显得丑陋而污秽。来往车辆把宽阔的大街轧出了许多泥泞不堪的辙印，人行道狭窄难行，数不清的煤气灯却只照亮了一排木板房，每座房子都有临街的阳台，既杂乱又肮脏。

麦克默多和那位矿工走近了镇中心，一排店铺灯光明亮，那些酒馆、赌场更是灯火辉煌，矿工们在那里大手大脚地挥霍着他们用血汗挣来的钱。

“这里就是联合会馆〔114〕，”向导指着一家很像华丽酒店的沙龙说道，“杰克·麦金蒂是这里的首领。”

“他是怎样的人？”麦克默多问。

“什么？！你没听说过首领的大名吗？”

“你知道我对这里很陌生，我怎么会听说过他呢？”

“哦，我以为整个国家的人都知道他呢。他的名字经常登报呢。”

“为什么？”

“啊，”这个矿工放低了声音，“出了些事呗。”

“什么事？”

“天哪，先生，我说句不怕你见怪的话，你可真是个怪人。在这里你只会听到一种事，那就是死酷党人的事。”

“为什么，我好像在芝加哥听说过死酷党人。一伙杀人凶手，对不对？”

“嘘，别说了！千万别说了！”这个矿工惊恐不安地站在那里，讶异地注视着他的同伴，大声说道，“伙计，要是你在大街上这样乱讲话，在这里就活不了多久了。许多人因为比这还小的事就已经送命了。”

“好的，对他们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只是我听说的。”

“不过，我不是说你听到的不是事实。”这个人忐忑不安地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紧紧盯着暗处，仿佛怕看到什么隐藏的危险一样，“如果杀人是谋杀的话，那么天知道，谋杀多着呢。不过你千万不要把这些事和杰克·麦金蒂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无论多小声的议论都会传到他的耳边，而且他不会轻易放过它们。好了，街后的那一座就是你要找的房子，你会发现房主老雅各布·谢夫特是本镇的一个诚实人。”

“谢谢你。”麦克默多和他的新相识握手告别，然后提着旅行包，步履沉重地走在通往那所住宅的小路上，来到门前，用力敲门。

门马上打开了，可是开门的人却出乎他意料之外。面前站着一位年轻、相貌出众的德国〔115〕型女孩，白皙的肌肤，金黄色的头发，美丽乌黑的大眼睛惊奇地打量着来访者，白嫩的脸颊娇羞得泛出了红晕。在门口明亮的街灯下，麦克默多觉得自己似乎从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身影；在周围污秽阴暗的环境对比下，显得更加动人。即使在这些黑色的煤砟子堆上生出了一支紫罗兰，也不会像她那样令人惊奇了。麦克默多神魂颠倒、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最后还是这女孩打破了寂静。

“我还以为是父亲呢，”她带着一点德国口音，娇声说道，“你是来找他的吗？他到镇上去了。我正盼着他回来呢。”

麦克默多依然满心爱慕地凝视着她，在这个富有魅力的来访者面前，女孩心慌意乱地低下了头。

“不是的，小姐，”麦克默多终于开口道，“我不急着找他。有人介绍我到你家来住，我曾猜想这应该对我很合适，而现在我更坚信这是很合适的了。”

“你的决定也太快了。”女孩微笑着说。

“除非是瞎子，谁都会这样决定的。”麦克默多回答。

女孩听到这句赞美，莞尔一笑。

“先生，请进来，”她说道，“我叫伊蒂·谢夫特，是谢夫特先生的女儿。我的母亲早已去世，我负责管理家务。你可以在前厅的火炉旁坐下，等我父亲回来。啊，他来了，有什么事你和他商量吧。”

一个老人从小路上慢慢走了过来。麦克默多三言两语向他说明了来意——在芝加哥，一个叫墨菲的人介绍他到这里来，而这个地址是另一个人告诉墨菲的。老谢夫特完全答应下来。麦克默多对房费毫不在意，立刻同意了一切条件——显然他很有钱——预付了每周七美元〔116〕的膳宿费。

于是这个公然自称逃犯的麦克默多，开始住在谢夫特家里。这最初的一步引出了漫长而黑暗的无数风波，其结尾则是在天涯的异国。

二、身主〔117〕

麦克默多很快就使自己出了名。无论他走到哪里，周围的人马上就知道了。不到一个星期，他已经成为了谢夫特寓所极为重要的人物。这里有十到十二个寄宿者，不过他们都是诚实的工头或商店的普通店员，与这个年轻的爱尔兰人性格完全不同。晚上，他们聚在一起，麦克默多总是谈笑风生，出语不凡，他的歌声更是异常出色。他是一个天生的朋友，具有使周围的人心情舒畅的魅力。

但是一次又一次他也像在火车上那样，显出超人的智力和突如其来的暴怒，令人敬畏。他从不把法律和一切执法者放在眼里，这使他的一些同宿人感到高兴，而让另一些人惊恐不安。

从一开始，他就毫不掩饰，公然赞美说，自打看到她的美貌容颜和优雅身姿起，这位房东的女儿就俘虏了他的心。他不是一个畏缩不前的求婚者，第二天他就向姑娘倾诉衷情，从此之后，他总是翻来覆去地说爱她，完全不管她会说些什么令自己灰心丧气的话。

“还有别人吗？”他大声说道，“就让他倒霉吧！让他小心点吧！我能把我一生的机缘和我以全部身心向往的人让给别人吗？你可以坚持说‘不’，伊蒂！但总有一天你会说‘愿意’，我还年轻，完全可以等待。”

麦克默多是一个危险的求婚者，他有一张爱尔兰人能说会道的嘴巴和一套随机应变、巧言劝诱的手段，还有丰富的经验和神秘莫测的魅力，能够博得女人的欢心，最终得到她的爱情。他谈起自己的出身地莫纳根郡那些可爱的山谷，谈到引人入胜的遥远岛屿、低矮的小山和翠绿的湖边草地，从这种到处是尘埃和积雪的地方去想象那里的景色，让人更觉得它越发美妙无穷。

然后他把话题转到了北方城市的生活，他熟悉底特律和密执安州一些伐木区新兴的市镇，还到过芝加哥，在一家锯木厂里工作。然后他就暗示那些风流韵事，说到在大城市遇到的奇闻，那些故事是如此离奇，又是如此神秘，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他有时忽然若有所思地远离了话题，有时让话题突然中断，有时飞往了一个神奇的世界，有时结局就在这沉闷而荒凉的山谷里。伊蒂静静地听着他的话，乌黑的大眼里闪现出怜悯和同情的光彩——这两种心情一定会急速而自然地转变成爱情。

麦克默多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所以他找到了一个记账员的临时工作。这份工作占去了他白天大部分的时间，也就无暇去向自由人会分会的头目报到。一天晚上，他在火车上认识的旅伴迈克·斯坎伦前来拜访，才提醒了他。斯坎伦个子矮小，面容瘦削，眨着黑眼睛，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斯坎伦很高兴又看到了麦克默多，喝了一两杯威士忌之后，他说明了来意。

“喂，麦克默多，”他说，“我记得你的地址，所以冒昧来找你。我真奇怪，你怎么没去向身主报到，为什么还不去拜谒首领麦金蒂呢？”

“啊，我正在找事做，太忙了。”

“如果你没有要紧事，一定要找时间去看看他。天哪，伙计，你到这里之后，第一天早晨竟然没到联合会馆去登记姓名，简直是疯了！如果你得罪了他，唉，你决不要……就说到这吧！”

麦克默多惊奇地问：“斯坎伦，我入会已经两年多了，可是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紧急的义务。”

“在芝加哥或许不是这样！”

“嗯，那里也是同样的社团哪。”

“是吗？”斯坎伦久久地凝视着他，眼睛里闪出危险的光芒。

“不是吗？”

“这些事你以后可以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对我讲清楚。我听说我下车后你和警察争吵过。”

“你怎么知道的？”

“在这个地方，好事坏事都传得很快。”

“嗯，不错。我把对这帮家伙的看法告诉了他们。”

“天哪，你一定会成为麦金蒂的心腹的！”

“什么？他也恨警察吗？”

斯坎伦大笑起来。

“你去看他吧，我的伙计，”斯坎伦告辞起身，对麦克默多说，“如果你不去看他，那他就不是恨警察，而要恨你了。现在，请接受一个朋友的劝告，马上去看他吧！”

碰巧就在这天晚上，麦克默多遇到了一个更紧急的情况，迫使他不得不这样做。也许因为他对伊蒂的关心比以前更明显，也许这种关心被好心的德国房东逐渐觉察了出来，不管什么原因，反正房东把这个年轻人招呼到自己的房间里，毫不掩饰地谈到正题。

“先生，据我看来，”他说，“你渐渐地爱上我的伊蒂了，是这样吗？还是我误会了？”

“是的，正是这样。”年轻人回答。

“好〔118〕，现在我对你直说吧，这是毫无用处的。在你之前，已经有人缠上她了。”

“她也对我这么说。”

“你应该相信她说的是事实。不过，她告诉你这个人的名字吗？”

“没有，我问过她，可是她不肯告诉我。”

“我想这个小丫头是不会告诉你的，也许她不愿意把你吓跑吧。”

“吓跑！”麦克默多一下子火冒三丈。

“啊，没错，我的朋友！就算你怕他也不是什么羞耻。这个人是特德·鲍德温。”

“这家伙是什么人？”

“他是死酷党的一个首领。”

“死酷党！以前我听说过。这里也有死酷党，那里也有死酷党，而且总是窃窃私语！你们大家都怕什么？死酷党到底是些什么人？”

房东就像每个人谈起那个恐怖组织时一样，本能地放低了声音。

“死酷党，”他说，“就是自由人会。”

年轻人大吃一惊：“为什么？！我自己就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

“你！如果我知道的话，决不会让你住在这里——即使你每星期给我一百美元，我也不干。”

“自由人会有什么不好呢？它的宗旨是博爱和增进友谊啊。”

“有些地方可能是这样，这里却不然！”

“它在这里是怎样的呢？”

“一个暗杀组织，就是这样。”

麦克默多不相信地笑了笑：“你有证据吗？”

“证据！这里难道没有五十桩暗杀事件做证据！米尔曼和范肖尔斯特，尼科尔森一家，老海厄姆先生，小比利·詹姆斯还有其他那些人不都是证据吗？还要证据！这个山谷里难道还有任何人不了解死酷党吗？”

“喂！”麦克默多恳切地说，“我希望你收回自己说的话，或者证明它。你必须先做到其中一点，然后我就搬走。你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我在这个镇子里是一个外乡人，我是一个社团的成员，而且只知道它是一个纯洁的社团。你在全国到处都可以找到它，而且永远是一个纯洁的组织。现在，正当我打算加入这里的组织时，你说它是一个杀人的社团，叫做‘死酷党’。我认为你该向我道歉，不然的话，就请你解释清楚，谢夫特先生。”

“先生，我只能告诉你，这一点全世界都知道的。自由人会的首领，就是死酷党的首领。如果你得罪了这一个，那一个就要报复你。我们的证据太多了。”

“这不过是一些流言飞语！我要的是证据！”麦克默多说。

“假如你在这儿住久一些，你自己就会找到证据的。不过我忘了你也是其中一员了，你很快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坏。你可以住到别处去，先生，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了。一个死酷党人来勾引我的伊蒂，而我不敢拒绝，这已经够糟了，我还能再收另一个做我的房客吗？真的，过了今晚，你就不能再住在这里。”

就这样，麦克默多知道，他不仅要被赶出舒适的住处，而且要被迫离开自己所爱的姑娘。就在这天晚上，他发现伊蒂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便向她倾诉了遇到的麻烦事。

“尽管你父亲已经下了逐客令，”他说，“如果这只关系到我的住处问题，那我就不在乎了。不过，说真的，伊蒂，虽然我认识你仅仅一个星期，但你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了，离开你我无法生活啊！”

“啊，别说了，麦克默多先生！别这么说！”那个女孩回答，“我已经告诉过你，难道我没告诉过你吗？你来得太晚了。有另外一个人，即使我没有答应马上嫁给他，至少我也不能再许配其他人了。”

“伊蒂，如果我先向你求婚，那就可以了吗？”

女孩双手掩脸，呜咽着说：“天哪，我多么希望是你先来求婚的呀！”

麦克默多当即跪在她的面前，大声说道：“看在上帝分上，伊蒂，就按你刚说的那样办吧！你难道愿意为了轻轻一诺而毁灭你我一生的幸福吗？亲爱的，就照你的心意办吧！你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这比任何的允诺都要可靠。”

麦克默多把伊蒂雪白的小手放在自己强壮有力的褐色大手中间，说道：“说一声你是我的吧，让我们齐心协力应付不测。”

“我们不留在这儿吧？”

“不，就留在这儿。”

“不，不，杰克！”伊蒂倚在麦克默多双手的怀抱里说，“绝不能在这儿。你能带我远走高飞吗？”

麦克默多脸上显出了踌躇不决的样子，但最后还是露出坚定勇敢的神色来。

“不，还是留在这儿。”他说，“伊蒂，我们寸步不移，我会保护你的。”

“为什么我们不一起离开呢？”

“不行，伊蒂，我不能离开这儿。”

“到底为什么呢？”

“如果我觉得自己是被人赶走的，那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再说，这里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们难道不是一个自由国家里的自由人吗？如果你爱我，我也爱你，谁敢在我们中间插手呢？”

“你不了解，杰克，你来这里的时间太短了。你还不了解这个鲍德温〔119〕，也不了解麦金蒂和他的死酷党。”

“是的，我不了解他们，可是我不怕他们，我也不相信他们！”麦克默多说，“我曾生活在粗野的人群里，亲爱的，我不仅不怕那种人，相反，到头来他们总是怕我——总是这样，伊蒂。而且这看起来简直是发疯！如果这些人像你父亲说的那样，在这山谷中屡次为非作歹，大家又都知道他们的名字，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受到法律的制裁呢？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伊蒂！”

“因为没有人敢出面对证。如果谁去作证，他连一个月也活不了。而且他们的同党很多，总是出来作假证说被告和案子不沾边。杰克，这一切你肯定会自己看出来的！我早就知道美国的所有报纸都报道过。”

“没错，我确实也看到过一些，但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编造出来的。这些人做这种事应该总有些原因。也许他们受了冤屈，不得已而为之吧。”

“唉，杰克，我不想听这种话！他也是这样说的——那个人！”

“鲍德温——他也这么说吗？是吗？”

“就因为这个，我才讨厌他。啊，杰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真话了，我打心底里讨厌他，可是又怕他。我为我自己而怕他，不过，主要是为我父亲，我才怕他。我知道，如果我敢向他说出真心话，那我们父女俩就要遭大难了。所以我才半真半假地敷衍他。其实我们父女俩也只剩这点希望了。只要你能带我远走高飞，杰克，我们可以把父亲也带上，永远摆脱这些恶人的势力。”

麦克默多脸上又现出踌躇不决的神色，但之后他又斩钉截铁地说：“你不会大祸临头的，伊蒂，你父亲也一样。要说恶人，只要我们俩还活着，你会发现，我比他们最凶恶的人还要凶恶呢。”

“不，不，杰克！我完全相信你。”

麦克默多苦笑道：“天啊，你对我太不了解了！亲爱的，你那纯洁的灵魂，甚至想象不出我所经历过的事。可是，喂，谁来了？”

门突然打开，一个年轻人以主人的架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是一个面目清秀、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年龄和体形同麦克默多差不多，戴着一顶大檐黑毡帽，进门之后也不摘掉。那张漂亮的面孔上。长着凶狠而又盛气凌人的眼睛和弯曲的鹰钩鼻子，他粗暴无礼地瞪着坐在火炉旁的这对青年男女。

伊蒂马上跳了起来，不知所措，惊恐不安。

“很高兴见到你，鲍德温先生，”她说，“你来得比我想的要早一些。过来坐吧。”

鲍德温双手叉腰站在那里看着麦克默多。

“这是谁？”他气势汹汹地问道。

“鲍德温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新房客麦克默多先生，我可以把你介绍给鲍德温先生吗？”

两个年轻人充满敌意地点了点头。

“也许伊蒂小姐已经把我们的事告诉你了？”鲍德温说。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吗？好，那现在你该明白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姑娘是我的，你看今晚天气很好，散步去。”

“谢谢你，我没有心情去散步。”

“你不走吗？”鲍得温的眼睛似乎冒出火来，“也许你有决斗的心情吧，房客先生？”

“这个我有，”麦克默多一跃而起，大声喊道，“你这话最受欢迎不过了！”

“看在上帝分上，杰克！唉，看在上帝分上！”可怜的伊蒂心慌意乱地喊道，“唉，杰克，杰克，他会害死你的！”

“啊，叫他‘杰克’，是吗？”鲍德温咒骂道，“你们已经这样亲热了？对不对？”

“哦，特德，理智点吧，仁慈点吧！看在我的分上，特德，如果你爱我，发发善心饶恕他吧！”

“我想，伊蒂，如果你让我们两个人单独留下来，我们就可以解决这件事。”麦克默多平静地说，“不然的话，鲍德温先生，你可以和我一起到街上去，今天夜色很好，附近街区有许多空旷的场地。”

“我甚至用不着脏了自己的手，就可以干掉你。”鲍德温，“在我结果你之前，你会后悔不该到这宅子里来的。”

“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麦克默多喊道。

“我要选择自己的时间，先生。你等着瞧吧。你看看这里！”鲍德温突然挽起袖子，指了指前臂上烙出的一个怪标记——圆圈里套着个三角形，“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也不屑于知道！”

“好，你会知道的，我敢担保。你不会活得太久了。也许伊蒂小姐能够告诉你这些事。说到你，伊蒂，你要跪着来见我，听见了吗？丫头！双膝跪下！那时我会告诉你应该受怎样的惩罚。你既然种了瓜，我要看你自食其果！”他狂怒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大门砰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麦克默多和姑娘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她伸开双臂紧紧搂住了他。

“哦，杰克，你是多么勇敢啊！可这没有用——你一定要逃走！今天晚上走，杰克，今天晚上走！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他一定要害你，我从他那凶恶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你怎么能对付他们那么多人呢？而且，他们身后还有首领麦金蒂和分会的一切势力。”

麦克默多松开她的双手，吻了吻她，温柔地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亲爱的，请不要为我担惊受怕，我也是自由人会的会员，我已经告诉你父亲了。也许我并不比他们那些人好多少，所以你也不要把我当做圣人。或许你也会照样恨我的，现在我已经都告诉你了。”

“恨你？杰克！只要我活着，我永远不会恨你的！我听说除了这里，在哪儿当个自由人会会员都没关系，我怎么会因此把你当做坏人呢？不过你既然是一个自由人会的会员，杰克，为什么不去和麦金蒂交朋友呢？哦，赶快，杰克，赶快！你要先去告状，否则的话，这条疯狗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这么想，”麦克默多说，“我现在就去打点一下。你可以告诉你父亲我今晚住在这里，明早就另找住处。”

麦金蒂酒馆的酒吧间像往常一样挤满了人，因为这里是镇上所有无赖酒徒最喜爱的乐园。麦金蒂很受爱戴，因为他的性格快乐而粗犷，形成了一副假面具，完全掩盖了自己的真面目。而且，就算不说他的名望，全镇也都怕他，整个山谷三十英里方圆之内，以及山谷两侧的山上，没有人不怕他。就凭这一点，他的酒吧间里也会人满为患，因为谁也不敢怠慢他。

人人都知道他的手腕毒辣，除了那些秘密势力之外，他还是一个高级政府官员，市议会议员，路政长官，这都是那些流氓无赖为了得到庇护，才把他选进去的。苛捐杂税越来越重；社会公益事业无人管理，直到声名狼藉；到处都对查账人大加贿赂，使账目蒙混过去；正派的市民都害怕他们公开的敲诈勒索，而且都噤若寒蝉，生怕横祸临头。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首领麦金蒂的钻石别针变得越来越眩目，他那豪华的背心下面露出的金表链也越来越重，他在镇上开的酒馆也越来越大，几乎有占据市场一侧之势。

麦克默多推开酒馆时髦的店门，走到里面的人群中。酒馆里烟雾弥漫，酒气熏天，灯火辉煌，四面墙上光耀奇目的大镜子反射出鲜艳的色彩。那些穿短袖衬衫的侍者十分忙碌，不停地为那些站在宽阔的金属柜台旁的游民懒汉调配饮料。

在另一端，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人，侧身倚在柜台旁，一支雪茄从他的唇边斜伸出来，形成了一个锐角，这正是大名鼎鼎的麦金蒂。他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巨人，满脸络腮胡子，乌黑蓬乱的头发直披到衣领上。他的肤色像意大利人一样深，双眼黑得惊人，轻蔑地斜视着，使外表显得格外阴险。〔120〕

这个人外表的一切——体形匀称，相貌不凡，性格坦率——都符合他所假装出来的那种快乐、诚实的样子。人们会说，这是一个坦诚的人，心地忠实善良，不管他说起话来多么粗鲁。只有当他用阴沉而残忍的黑眼睛对准一个人时，才使对方畏缩成一团，感到自己面对着的无限灾祸，灾祸后面还隐藏着实力、胆量和狡诈，使这种灾祸显得万分致命。

麦克默多仔细打量了一下他要找的人，像平常一样，满不在乎，胆气逼人地挤过去，推开那一小堆阿谀奉承的人——他们正在极力谄媚那个权势极大的首领，附和着他说的最平淡的笑话，捧腹大笑——威武的灰色眸子，透过眼镜无所畏惧地对视着那双严厉地望着他的乌黑眼睛。

“喂，年轻人。我不记得你是谁了。”

“我是新到这里的，麦金蒂先生。”

“你难道没有对一个绅士称呼他高贵头衔的习惯吗？”

“他是麦金蒂参事〔121〕，年轻人。”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

“很抱歉，参事。我不懂这地方的习惯。有人要我来见你。”

“哦，你是来见我的，我可是从头到脚都在这儿。你认为我是怎样的人呢？”

“现在下结论还早。但愿你的心胸能像你的身体一样宏伟，你的灵魂能像你的面容一样善良，那我就别无所求了。”麦克默多说。

喂，年轻人。我不记得你是谁了。

“哎呀，你竟有这样一个爱尔兰人的妙舌。”这个酒馆主人大声说，不知道是在迁就这位大胆放肆的来客，还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那你认为我的外表完全合格了。”

“当然。”麦克默多说。

“有人让你来见我？”

“是的。”

“谁告诉你的？”

“是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的斯坎伦兄弟。我祝你健康，参事先生，并为我们友好的相识而干杯。”麦克默多拿起一杯酒，翘起小拇指，把它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麦金蒂扬起浓黑的双眉，仔细观察着麦克默多。

“倒很像那么回事，是吗？”麦金蒂说，“我还要再仔细考查一下，你叫……”

“麦克默多。”

“再仔细考查一下，麦克默多先生，因为我们这儿绝不轻信收人，也绝不完全相信别人对我们说的话。请随我到酒吧间后面来。”

两人走进一间小屋子，里面排满了酒桶。麦金蒂小心地关上门，坐在一个酒桶上，若有所思地咬着雪茄，眼睛转来转去打量着对方，一言不发地坐了两分钟。

麦克默多微笑地承受着麦金蒂的审视，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捻着褐色的小胡子。麦金蒂突然弯下腰，抽出一支样式吓人的手枪。

“喂，伙计。”他说，“如果我发觉你跟我们耍什么花招，这就是你的末日了。”

麦克默多庄重严回答：“一位自由人分会的身主这样对待一个外来兄弟，这种欢迎可真少见。”

“喂，我正是要你拿出身份证明来呢。”麦金蒂说，“要是你办不到，那就别见怪了。你是在哪里入会的？”

“芝加哥第二十九分会。”

“什么时间？”

“一八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身主是谁？”

“詹姆斯·H. 斯科特。”

“你们地区的首领是谁？”

“巴塞洛谬·威尔逊。”

“哈！在这场考查中，你倒很能言善辩呀。你在那儿干什么？”

“像你一样，做工，不过是件穷差事罢了。”

“你回答得倒挺快啊。”

“是，我总是对答如流的。”

“你办事也快吗？”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有这个名声。”

“好，我们很快就会试一试。对于此地分会的情况，你听说过什么吗？”

“我听说它收好汉做兄弟。”

“你说的没错，麦克默多先生。你为什么离开芝加哥呢？”

“我不能告诉你。”

麦金蒂睁大了眼睛。他从未听到过这样无礼的回答，不由得感到有趣，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

“因为兄弟们对自己人从不说谎。”

“那么这事一定是不可告人的了。”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这么说。”

“喂，先生，你不能指望，我作为一个身主，接受一个不能说出自己履历的人入会啊。”

麦克默多显出为难的样子，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片剪下来的旧报纸，说道：“你不会向人泄漏吧？”

“你要是再对我说这种话，我就给你几记耳光。”麦金蒂发怒道。

“你是对的，参事先生，”麦克默多顺从地说，“我应该向你道歉，我是下意说出来的。好，我知道在你手下很安全。请看这剪报吧。”

麦金蒂粗略地看了一下这份报道：一八七四年一月上旬，在芝加哥市场街雷克酒店，一个叫乔纳斯·平托的人被杀害了。

“是你干的？”麦金蒂把剪报还回去，问道。

麦克默多点了点头。

“为什么杀死他？”

“我帮助山姆大叔〔122〕私铸金币。也许我的金币成色没有他的好，但看起来也不错，而且铸起来很便宜。这个叫平托的人帮我把伪币流出去……”

“做什么？”

“啊，就是让伪币流通使用。后来他说要告密——也许他真告过密——于是我毫不迟疑地杀死了他，然后逃到这煤矿区来了。”

“为什么要逃到煤矿区来呢？”

“因为我在报上看到杀人犯在此地不太引人注目。”

麦金蒂笑道：“你先是一个伪币铸造犯，然后是一个杀人犯，你到这里来，因为你认为在这儿会受欢迎吧。”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麦克默多回答。

“好，我看你前途无量。你还能铸伪币吗？”

麦克默多从衣袋里掏出六个金币来：“这些就不是华盛顿铸币厂制造的。”〔123〕

“不见得吧！”麦金蒂伸出像猩猩爪子一样毛茸茸的大手，把金币举到灯前细看，“我真看不出什么不同！哎呀，我看你是一个大有作为的兄弟。麦克默多兄弟，我们这里没有一两个坏家伙可不行，因为我们得保护自己。如果我们不把推我们的人猛推回去，那我们马上就会碰壁了。”

“我想和大家一起尽一份力量。”

“我看你很有勇气。当我把手枪对准你的时候，你却毫不畏缩。”

“那时危险的并不是我。”

“那么，是谁呢？”

“是你，参事先生。”麦克默多从粗呢上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张开机头的手枪，“我一直在瞄准你。我想我开起枪来是不会比你慢的。”

麦金蒂气得满脸通红，然后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哎呀！”他说道，“多年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可怕的家伙了。我想分会一定会以你为荣的……喂，你究竟要干什么？我不能单独和一位先生谈五分钟吗？为什么你非得打扰我们不可呢？”

酒吧间的侍者惶恐地站在那里报告说：“很抱歉，参事先生。不过特德·鲍德温先生说他一定要现在见你。”

其实已经不用侍者通报了，因为鲍德温已经把他凶恶的面孔从侍者的肩上探了进来。他一把推开侍者，把门关上。

“这么说，”他怒视着麦克默多，“你倒抢先来这儿了？参事先生，关于这个人，我有话对你说。”

“那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说吧。”麦克默多叫道。

“我会以我的方式，在我想要的时间说。”

“啧，啧！”麦金蒂从酒桶上跳了下来，“这样绝对不行。鲍德温，这是个新弟兄，我们不能这样欢迎他。伸出你的手，跟他讲和吧！”

“决不！”鲍德温暴怒地说道。

“如果他认为我冒犯了他，我建议和他决斗，”麦克默多说道，“可以徒手搏斗，或者由他选择任何其他方法。参议员先生，你是身主，就请你公断吧。”

“到底怎么回事？”

“是一个年轻姑娘。她有选择情人的自由。”

“她可以这样做吗？”鲍德温叫道。

“既然要选的是我们分会里的两个弟兄，我说她可以这样做。”首领回答。

“啊，这就是你的公断，对不对？”

“对，正是这样，特德·鲍德温。”麦金蒂恶狠狠地盯着他，“你还要争论吗？”

“你难道为了袒护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就要抛弃五年来患难与共的弟兄吗？你不会一辈子都做身主的，杰克·麦金蒂，老天有眼，下一次再选举时……”

麦金蒂突然饿虎扑食一般扑到鲍德温身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推到了一只酒桶上。如果不是麦克默多阻拦，他盛怒之下准会把鲍德温掐死的。

“慢着，参事先生！看在上帝分上，别着急！”麦克默多把他拉了回来。

麦金蒂把手松开了。鲍德温吓得奄奄一息，浑身发抖，完全是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坐在自己刚才撞到的酒桶上。

“特德·鲍德温，好多天来你就在自找这个。现在你总算满意了吧。”麦金蒂气喘吁吁地大叫道，“也许你以为我当不上身主，你就能取代我的地位。那将由分会诸位一起决定。但只要我是这里的首领，就决不允许任何人开口反对我，违抗我的公断。”

“我并没有反对你啊。”鲍德温抚摸着自己的喉咙，嘟嘟哝哝地说。

“好，那么，”麦金蒂立刻变回了高兴的样子，大声说，“大家又都是好兄弟了，这事就算完了。”

麦金蒂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香槟酒，打开瓶塞。

“现在，”他把酒倒满三只高脚杯，“让我们大家为和好而干杯。从今以后，你们明白，我们不能互相记仇。现在，我的好兄弟，特德·鲍德温，你还生气吗，先生？”

“阴云依然笼罩着。”鲍德温回答

“不过即将永远光辉灿烂。”

“我发誓，但愿如此。”

他们喝了酒，鲍德温和麦克默多也互相客套了一番。

麦金蒂得意地搓着双手喊道：“现在一切怨恨都消释了，你们以后都要遵守分会纪律。鲍德温兄弟，会中章法很严，你是知道的。麦克默多兄弟，你要是自找麻烦，那你很快就会倒霉了。”

“我保证，我不轻易去找麻烦。”麦克默多把手伸向鲍德温，“我很容易和人争吵，吵过就忘掉；他们说这是因为我们爱尔兰人容易感情冲动。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会记在心里的。”

因为麦金蒂正目露凶光地瞪着自己，鲍德温只好和麦克默多敷衍地握了握手。不过，他那闷闷不乐的表情显然说明，麦克默多刚才的话，完全没能感动他。

麦金蒂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唉！这些姑娘啊，这些姑娘啊！”他大声说道，“如果我们的两个弟兄之间夹着一个这样的女人，那就该倒霉了。这不是一个身主能决断的，还是交给当事的佳人去解决吧，这样做连上帝都会赞同的。唉，没有这些女人我们已经够受了。那么，麦克默多兄弟，你可以加入第三百四十一分会。我们和芝加哥不同，有我们自己的规矩和方法。星期六晚上我们要开会，如果你来参加，那么我们就能让你永远分享维尔米萨山谷的一切权利了。”

三、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

这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激动人心的事，而到了第二天，麦克默多就从雅各布·谢夫特老人家里搬到了镇子最尽头寡妇麦克娜玛拉的家中。他在火车上结交的朋友斯坎伦，不久之后也搬到维尔米萨来了，两个人就同住在一起。这里没有别的房客，女房东也是一个很随和的爱尔兰老人，完全也不干涉他们的事。所以他们的言谈、行动都很自由，这对两个同样心怀隐私的人真是最好不过了。

谢夫特对麦克默多很好，他高兴的时候，就请麦克默多到家里吃饭，所以，麦克默多和伊蒂的来往并没有中断。恰恰相反，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他们的来往反而更频繁更亲密了。

麦克默多觉得新居很安全，就把铸造伪币的模子搬到卧室里开始工作。分会中的一些兄弟们在保证绝不泄密的条件下前来观看，而在他们离开时，每个人的口袋里都装了一些伪币，这些伪币铸造得那么精致，使用出去完全没有困难，而且绝无危险。麦克默多有这样的绝技，却还要屈身去做工，这在他的会友看来实在是个不解之谜。不过当有人问起时，麦克默多就会回答，如果自己没有任何表面上的收入，警察很快就会来盘查他的。

一个警察确实已经盯上了麦克默多，不过幸运的，这件枝节小事不仅没有给这位冒险家带来丝毫威胁，反而使他声名大振。自从第一天通过介绍和兄弟们见面之后，麦克默多几乎每晚都设法到麦金蒂的酒馆去，在那里更亲近地结识“哥儿们”，谁都知道，这是对那些出没此地的危险人物的尊称。麦克默多坚毅果敢的性格和无所顾忌的谈吐，早就博得了全体兄弟们的喜爱。有一次，麦克默多在酒吧间的一场自由式拳击赛中迅速而技巧娴熟地打败了对手，这又赢得了这些粗野之辈极大的尊敬。然而，另一件小事，更使麦克默多在众人中的声望大为提高。

一天晚上，人们正在欢呼畅饮，门忽然开了，走进来一个身穿朴素的蓝制服，头戴煤铁矿警察〔124〕尖顶帽子的人。因为矿区里到处是一片恐怖，不断发生有组织的暴行，而普通警察对这种情况完全束手无策，于是铁路局和矿主们就招募人员组成煤铁矿警察这个特别机构，以补充普通警察的不足。这个警察一进门，大家顿时安静了下来，许多人好奇地看着他。不过在美国各州，警察和罪犯之间的关系是很特殊的，因此，麦金蒂站在柜台后面，对这个警察混在自己的顾客里丝毫不感到惊奇。

“今晚天气太冷了，来点纯威士忌。”警官说道，“参事先生，我们以前没见过面吧？”

“你是新来的队长吗？”麦金蒂问。

“是的，我们是来拜访你的，参事先生，还有其他的首领，请你们协助我们在本镇维护法律。我的名字叫马文，是煤铁矿警察队长。”

“我们这里很好，用不着你们维持，马文队长。”麦金蒂冷冷地说，“我们镇上有自己的警察，用不着什么进口货。你们不过是资本家花钱雇来的爪牙，除了用棍棒或枪支来对付穷苦老百姓之外，还会干什么？”

“好，好，我们不用争论这个，”警官和气地回答，“我希望我们能在共同的责任上达成共识，不过我们的看法还不能完全一致。”他喝完了酒，转身要走，目光忽然落到麦克默多脸上，麦克默多正站在近处怒视着他。

“喂！喂！”他上下打量麦克默多一番，大声喊道，“这里有一个老相识。”

麦克默多从他的身边走开，说道：“我从来没有和你交过朋友，也没有和什么万恶的警察做过朋友。”

“一个相识往往不是一个朋友，”队长咧嘴笑道，“你是芝加哥的杰克·麦克默多，一点也不错，不要否认。”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膀。

“我用不着否认，”他说，“你以为我为自己的名字感到羞愧吗？”

“不管怎样，你干了些好事！”

“你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麦克默多握紧拳头，怒吼道。

“不，不，杰克，不要对我这样怒气冲冲。我到这该死的煤矿之前，是芝加哥的警官，芝加哥的恶棍无赖，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麦克默多沉下脸喝道：“用不着告诉我你是芝加哥警察总署的马文〔125〕！”

“正是这同一个老特德·马文听候您的吩咐。我们还没有忘记那里发生过枪杀乔纳斯·平托的事。”

“我没有枪杀他。”

“你没有吗？那不是有确凿的证据吗？很好，他的死对你可大有好处，否则的话，他们早就因为使用伪币罪把你逮捕入狱了。不过算了，我们让这些事过去吧。因为，这只有你知我知，也许我说了些份外的事——他们找不到对你不利的确凿事实，明天芝加哥的大门就又为你敞开了。”

“我在哪里是我的自由。”

“喂，我给你透露了消息，可你却像一条疯狗一样，也不知道谢我一声。”

“好，我想你也许是出于好意，我真应该感谢你。”麦克默多不十分恭敬地回答。

“只要你老老实实做人，我就不声张出去，”队长说，“可是，老天在上，如果你以后不走正道，那就另当别论了！祝你晚安，也祝你晚安，参事先生。”

马文离开了酒吧间，而这件事马上就让麦克默多成了当地的英雄。人们早就暗中议论过麦克默多在遥远的芝加哥的事迹了，可他对人们的询问总是一笑置之，好像生怕别人硬给自己加上伟大的英名似的。但是现在，这件事被正式证实了。酒吧间里那些无业游民都向麦克默多聚了过来，亲切地和他握手。从那时起，麦克默多在这伙人中就无所顾忌了。他酒量很大，而且不显酒意，不过，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斯坎伦搀扶，这位颇负盛名的英雄就只好在酒吧间里过夜了。

星期六晚上，麦克默多被介绍入会。他以为自己是芝加哥的老会员，不需要举行什么仪式就可以通过，但维尔米萨有它引以为荣的特殊仪式——每一个申请入会的人都要经受的仪式。会议是在联合会馆里一个专供举行这种仪式的宽大房间里进行的，维尔米萨有六十多个人聚集在这里，但这绝不是此地的全体会员，山谷中还有一些它们的分会，山谷两边的山上也还有一些分会。在干重大业务时，就互相交换人员，这样的话，犯罪作恶的事就可以由当地不认识的人去做。总共不下五百名会员散布在整个煤矿区。

空旷的会议室里，人们围在一张长桌周围。旁边的另一张桌子上摆满了酒瓶和玻璃杯，一些会员已经垂涎欲滴地望着它们。麦金蒂坐在首席，蓬乱的黑发上戴着一顶平顶黑绒帽，脖子上围着主教举行仪式用的圣带，仿佛是一个主持恶魔仪典的祭司。麦金蒂左右两旁是会中居于高位的人，其中就有面貌清秀但生性凶残的特德·鲍德温。他们每个人都戴着绶带或者徽章，以表明自己的职位。他们大都是中年人，其余是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青年，只要长者发出命令，就心甘情愿竭尽全力地去干。长者中的许多人从相貌上就可以看出是生性凶残、无法无天的人；但只从那些普通成员来看，很难让人相信，这些热情、坦荡的年轻人真的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凶手。他们道德败坏到了极点，把干坏事的本领引以为荣，还异常崇拜那些所谓“干得利落”的出名人物。

因为这种变态的性格，他们主动去杀害那些从未得罪过他们的人——甚至在许多情况下，还有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并把这当做勇敢而侠义的事情。在作案之后，他们互相争论到底谁打得最致命，还争相描述被害人的惨叫声和身体痛苦的扭曲形状，以此为乐。

当他们安排作恶的计划时，还有点保密，可是当他们讲这些事时，就无所顾忌地把这些罪恶行径公开了。这是因为，法律在他们身上屡次失效，一方面，没有一个人敢出面作证控告他们，另一方面，他们有无数随叫随到可靠的假证人，还有无数的金钱可以用来聘请州里最有才干的律师。十年来，他们为非作歹，无所顾忌，但没有一个人被定罪。威胁着死酷党人的唯一危险，只有可能来自他们的受害者，因为尽管受害者寡不敌众或受到突然袭击，但他们可以而且有时的确会给匪徒们以深刻的教训。

有人警告过麦克默多，说严峻考验就摆在面前，但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是什么考验。现在他被两个面容严肃的兄弟引到了外室，通过隔板墙，可以模糊地听到里面七嘴八舌的声音。有一两次提到了麦克默多的名字，他知道大家正在讨论自己的入会问题。后来，走进一个斜挎着黄绿两色肩带的内部警卫，说道：“身主有令，他应当被缚住双臂，蒙住双眼领进来。”

他们三个人脱下麦克默多的外衣，把他右臂的衣袖卷起来，用一条绳子迅速捆住他的双肘。然后，他们把一顶厚厚的黑帽子扣到他的头上，盖住了脸的上半部，所以麦克默多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他被引入会议室。

罩上帽子之后，他只觉得一片漆黑，非常难以忍受。他听到沙沙声和周围人们的低语声，后来透过双耳上蒙着的东西，又隐约听到麦金蒂的声音：“约翰·麦克默多，你是自由人会的老会员吗？”

麦克默多点头表示同意。

“你是属于芝加哥第二十九分会吗？”

麦克默多又点了点头。

“黑夜是不愉快的。”对方说。

“是的，对旅行的异乡人，黑夜是不愉快的。”麦克默多回答。

“阴云密布。”

“对，暴风雨即将来临。”

“诸位兄弟们可满意吗？”身主问道。

传来了一阵赞同的低语声。

“兄弟，根据你的暗语和对答，我们知道你确实是自己人。”麦金蒂说，“然而，我们要让你知道，在本地，我们有一定的仪式，一定的责任。你准备试一试吗？”

“我准备好了。”

“你是一个坚定勇敢的人吗？”

“是的。”

“请你向前迈一大步来证明它。”

这句话说完，麦克默多感到有两个尖锐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因此，就形成了一种局面，如果他向前迈步，就有失去双眼的危险。但麦克默多依然鼓起勇气，坚定地向前大步走去，于是压在眼睛上的东西退缩了，取而代之低低的喝彩声。

“他是一个坚定勇敢的人，”那个声音说，“你能忍受痛苦吗？”

“像其他人一样能够。”麦克默多回答。

“试试他！”

麦克默多的前臂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他竭力不使自己叫出声来。这种突然的冲击几乎使人昏厥，但他咬紧嘴唇，握紧双手，掩盖住了自己的极度痛苦。

“比这再厉害我也能忍受。”他说。

这一次，他获得了高声的喝彩。一个初来的人获得如此好评，在这个分会中还从未有过。大家过来拍他的后背，罩在头上的帽子也摘掉了。他在兄弟们的祝贺声中，眨眨眼微笑着站在那里。

“还有最后一句话，麦克默多兄弟，”麦金蒂说，“你既然宣誓效忠本会并保守秘密，那你当然明白，对誓言的任何违背，其惩罚都是格杀勿论。”

“我明白。”麦克默多回答。

“那么，你在任何情况下，都接受身主的管辖吗？”

“我接受。”

“那么，我代表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欢迎你的加入。你将享有本会特权，参与本会辩论。斯坎伦兄弟，把酒摆在桌上，我们要为这位名不虚传的兄弟痛饮一杯！”

这种突然的冲击几乎使人昏厥，但他咬紧嘴唇，握紧双手，掩盖住了自己的极度痛苦。

人们已经把外衣拿给了麦克默多，他在穿上外衣之前，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里仍然像针扎一样疼痛。前臂上烙着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烙印深而发红，像是烙铁留下的痕迹。他身边的一两个人卷起了袖子，给他看他们自己的分会标记。

“我们大家都有这种标记。”一个人说，“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勇敢地对待它。”

“唉，没什么。”麦克默多回答，他的胳膊上依然火烧火燎地疼痛。

当入会仪式结束，酒也喝光了之后，开始讨论会中事务。麦克默多只习惯了芝加哥那种无聊的场合，于是越听越感到惊奇。

“日程的第一件事，”麦金蒂说道，“是读一封从默顿县第二百四十九分会身主温德尔那里来的信。他说：

亲爱的先生：

有必要消灭我们邻区雷和斯特玛施煤矿的矿主安德鲁·雷〔126〕。你们应该记得去年秋季你们和警察发生纠葛，我们曾派两个兄弟去帮忙的事。〔127〕请你们派两个得力的人前来，他们将由分会司库希金斯负责接待。你知道他的地址，他会告诉他们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行事。

你的朋友J. W. 温德尔

“我们有事借用一两个人的时候，温德尔从来没有拒绝过，所以我们也不能拒绝他。”麦金蒂停顿了一下，用阴沉、恶毒的目光向室内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谁自愿前往？”

几个年轻人举起手来。身主看着他们，赞同地笑了。

“你可以去，老虎科马克。如果你能干得像上次那样好，就不会出差错。还有你，威尔逊。”

“我没有手枪。”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说。

“这是你的第一次，对不对？很好，你总是要取得经验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至于手枪，你会发现，手枪是在等着你的，不然就是我弄错了。如果你们在星期一报到，时间非常充裕。当你们回来时，一定会受到热烈的欢迎。”

“这次可有报酬吗？”科马克问道。他是一个体格粗壮、肤色黝黑、面目狰狞的年轻人，由于凶狠残暴而赢得了“老虎”的绰号。

“不用担心报酬，你们只是出于荣誉去做这件事。事成之后，也许有一点零头给你们。”

“那个人究竟犯了什么罪呢？”年轻的威尔逊问。

“当然，那个人究竟犯了什么罪，这不是你这样的人应该过问的。他们已经对他做出了判决，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我们所要做的只是替他们执行而已。他们也同样会来替我们行事的。说到这个，下星期默顿分会就有两个兄弟到我们这里来行事。”

“他们是谁？”一个人问道。

“你最好不要问。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作证说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会招来什么麻烦。不过他们都是办事很利落的人。”

“还有！”特德·鲍德温叫道，“有些事该了结一下。就在上星期，我们的三个兄弟被工头布莱克解雇了。早就该给他教训了，他早就该接受这个教训了。”

“接受什么？”麦克默多低声问邻座的人。

“给他一颗大号子弹完事！”那人大笑起来，“你认为我们的办法怎样，兄弟？”

麦克默多现在已经是这个无恶不作的社团中的一分子，他的灵魂似乎已被这种精神同化。

“我很喜欢这种方式，”他回答，“它正是英雄少年的用武之地啊！”

周围听到麦克默多讲话的人大加称赞。

“怎么回事？”坐在桌子尽头的黑大汉身主问道。

“先生，我们新来的兄弟，认为我们的办法很合他的口味。”

麦克默多马上站起来说：“我想说，尊敬的主人〔128〕，如果有用人的地方，我一定以能为本会出力为荣。”

大家都对此高声喝彩，就像开到了崭新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不过对一些年长的会员来说，这种成就似乎有点太快了。

“我提议，”一个胡须灰白，面如秃鹫，坐在身主旁边的老人——书记哈拉威——说道，“麦克默多兄弟应该等待，分会是很高兴使用他的。”

“当然，我也这样想，我一定遵命。”麦克默多回答。

“兄弟，不久就会用到你的，”身主说，“我们已经知道你是个愿意出力的人，也深信你在这地方会干得出色。今夜有一件小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愿等待更有价值的机会。”

“不管怎样，今夜你可以去，这将帮助你了解我们的团体主张什么。以后我还要宣布这主张。同时，”他看了看议事日程，“我还有一两件事要在会上讲。第一，我要向司库〔129〕询问我们银行的结存情况。应该给吉姆·卡纳威的寡妇发放抚恤金，卡纳威是因公殉身的，把她照顾好是我们的责任。”

“吉姆是在上个月去刺杀马利克里克的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时反遭毒手的。”麦克默多邻座的人告诉他说。

“现在存款很多，”司库面前放着银行存折，报告说，“近来这些商行很大方。马克斯·林德公司〔130〕付的五百元还没有动用。沃尔克兄弟送来一百元，不过我自己做主退还了他们，要他们出五百元。假如星期三我听不到回信，他们的卷扬机传动装置就会发生故障。去年我们烧毁了他们的轧碎机，他们才变得开通一点。西部煤业公司交来了年度献款。我们手中有足够的资金去应付一切债务。”

“阿尔奇·斯温登怎么样？”一个兄弟问。

“他已经卖掉产业，离开本区了。这个该死的老家伙给我们留下一张便条，上面说，他宁愿在纽约当一个自由的清道夫，也不愿在一个敲诈勒索集团的势力下做一个大矿主。哎呀！他逃走了之后，我们才接到这张便条。我想他再也不敢在这个山谷中露面了。”

一个脸刮得干干净净、长着一双浓眉，面容慈祥的老人，从桌子的另一端站了起来。

“司库先生，”他说，“请问，谁买下了被我们赶跑的那个人的矿产？”

“莫里斯兄弟，他的矿产被州立和默顿县铁路公司买下了。”

“去年托德曼和李氏的矿山是被谁买下的？”

“也是这家公司，莫里斯兄弟。”

“曼森铁矿、舒曼铁矿、范德尔铁矿以及阿特任德铁矿，最近都出让了，又是谁买去的？”

“这些铁矿都被韦斯特·吉尔默顿矿业总公司买去了。”

“我不明白，莫里斯兄弟，”麦金蒂说，“既然他们不能把矿产从这个地方带走，谁买了它们，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十分敬重您，尊敬的身主，但我认为这和我们有很大的关系。这种变化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我们已经逐渐赶走了所有的小资本家。结果如何呢？我们发现代替他们的是铁路公司或煤铁总公司这样的大企业，它们在纽约或费城有董事，对我们的恫吓置之不理。我们虽然能赶走他们在本地的工头，但这只不过意味着另派别人来代替他们而已，反而我们自己招来危险。那些小资本家对我们不会有任何危害，他们既无钱又无势。只要我们不过分苛刻地压榨他们，他们就能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继续留下来。可是如果这些大公司发觉我们妨碍了他们和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不遗余力，不惜代价地向法院控诉我们并设法摧毁我们。”

听到这些不祥的论述，大家都沉默了，神情沮丧，面色阴沉。他们过去有无上的权威，从没遭到过挫折，以至于根本不曾想过自己会得到什么报应。然而，就连他们中间最不顾一切的人，听到莫里斯的想法，也觉得扫兴。

“我劝各位，”莫里斯继续说，“以后对小资本家不要太苛刻了。如果有朝一日他们都被逼走了，我们这个社团的势力也就被破坏啦。”

真话是不受欢迎的。莫里斯刚刚说完落座，就听到一些人在高声怒吼。麦金蒂双眉紧皱，阴郁不快地站了起来。

“莫里斯兄弟，”他说，“你总是到处报丧。只要我们会众同心协力，在美国就没有任何力量能碰我们。我们不是常在法庭上和别人较量吗？我想那些大公司会发现，他们如果和那些小公司一样向我们付款，会比和我们作对容易得多。现在，兄弟们，”麦金蒂取下了自己的平顶绒帽和圣带，“今晚会务进行完了，只有一件小事要在散会前再提一下。现在是大家举杯痛饮、尽情欢乐的时候了。”

人的本性确实是很奇怪的。这些把杀人当做家常便饭的人，一次次毫无人性地残杀许多家庭的支柱，看着他们痛哭流涕的妻子和绝望无助的儿女，绝无内疚之意、恻隐之心；然而，一听到温柔忧伤的音乐，他们也会感动得落泪。麦克默多有一副优美的男高音歌喉，如果说他之前还没有获得会中兄弟的友情，那么在他唱《玛丽，我坐在篱垣上》〔131〕和《在亚兰河两岸》〔132〕时，就让他们深受感动，再也抑制不住对他的善意了。

就在这第一天夜晚，这位新会员使自己成为了兄弟中最受欢迎的一员，已经象征着即将晋升和获得高位。不过，要成为一个受尊敬的自由人会会员，除了这些友情之外，还需要另外一些气质，而这个晚上还没过去，麦克默多已经被说成这些气质的典范了。酒过数巡，人们早已醉意醺醺，目光矇眬，这时身主又站起来向他们讲话。

“兄弟们，”麦金蒂说，“在镇上有一个人应该铲除，你们知道，他是应该受到处罚的。我说的是《先驱报》的詹姆斯·斯坦格。你们不是已经看到他又在破口大骂我们了吗？”

屋子里迸发出一阵赞同的低语声，有些人低声诅咒。麦金蒂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读道：

法律与秩序！

“这是斯坦格加上的标题。

煤铁矿区的恐怖统治

“自从首次暗杀事件发生，已经过了十二年。暗杀事件早已表明我们这个地区存在着犯罪组织。从那时开始，这类暴行从未间断，时至今日已经达到了顶峰，让我们承受了文明世界的耻辱。我国在欢迎欧洲专制政体下逃亡的移民〔133〕时，可曾想到这样的结果？他们竟然恩将仇报，如此残忍暴力、目无法纪的行为竟然在神圣的星条旗下出现，在我们的心中带来了无穷的恐惧，难道我们是在最衰微的东方君主国里吗？这些人的名字已经人所共知，他们的组织也早已昭然若揭。我们还能纵容多久？我们还能这样生活……”

“够了，这种废话我念够了！”麦金蒂把报纸扔到桌上，高声喊道，“这就是斯坦格对我们的报道。我现在向你们提出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样处理他？”

“杀了他！”响起了十几个人杀气腾腾的声音。

“我反对这样做，”那个长着一双浓眉、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莫里斯兄弟说，“兄弟们，我告诉你们，我们在这个山谷中所施的手段太狠了，他们出于自卫势必要联合起来消灭我们。詹姆斯·斯坦格是一个老人，他在镇上和区里都很受敬重，他发行的报纸在这片山谷中也有牢固的基础。如果这个人被我们杀害，一定会震动全国，最后的结局只能是我们的毁灭。”

“他们如何使我们毁灭呢？懦夫先生？”麦金蒂叫道，“用警察吗？当然，一半警察是受我们雇用的，另一半害怕我们。也许用法庭和法官来对付我们？我们以前不是见识过吗？结果又怎样呢？”

“林奇法官〔134〕可能来审讯这个案子。”莫里斯兄弟说。

大家听了，都怒吼起来。

“只要我伸出手指，”麦金蒂喊道，“就可以派二百个人到城里把他彻底清除出去。”然后，他双眉紧皱，突然提高了声音，“喂，莫里斯兄弟，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自己胆小怕事，还要破坏别人的勇气。莫里斯兄弟，当你自己的名字也列入我们的议事日程时，就是你的黑煞日了。我想我的确应该把你的名字提出来列到日程上去。”

莫里斯一下子变得面色惨白，双膝颤抖，瘫倒在了椅子上。他颤抖着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回答道：

“尊敬的身主，假如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向您和会中诸位兄弟道歉。你们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忠心的会友，刚才也是唯恐会里招来不幸，所以才说出这样忧虑的话来。尊敬的身主，我绝对相信您的裁决，甚于相信我自己，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冒犯了。”

身主听他说得这样谦卑，脸上的怒气消失了。

“很好，莫里斯兄弟。我也不愿对你施以教训。不过，只要我在领导之位，我们分会在言行上就要统一。现在，兄弟们，”他看了看周围的兄弟，继续说，“我要说，如果斯坦格得到他完全应受的惩罚，那我们的确会招来更多的麻烦。一旦这些新闻记者串通起来，国内所有的报刊就都会向警察和军队呼吁了。不过我认为可以给他一次相当严厉的警告。鲍德温兄弟，你来安排一下好吗？”

“当然了！”这个年轻人热情地回答。

“你要带多少人去？”

“六个就够了，还有两个人守门。高尔，你去；曼塞尔，还有你；斯坎伦，还有你，还有威拉比兄弟二人。”

“我允许这位新来的兄弟一起去，”麦金蒂说。

特德·鲍德温望着麦克默多，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既没有忘却前仇，也不愿宽恕。

“行，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去。”鲍德温粗暴无礼地回答，“够了。我们越快动手越好。”

这七个人有的吵吵嚷嚷，大喊大叫，有的醉醺醺哼着小调离了席。酒吧间里依然挤满欢宴的人，许多兄弟还留在那儿。这一伙奉命执行任务的人走到街上，两三个一组沿人行道前进，以免引人注目。这个夜晚的天气异常寒冷，星光灿烂，一弦弯月高挂天空。这些人走到一座大楼对面停了下来，聚集在一座院子里。明亮的玻璃窗中间印着金色大字“维尔米萨先驱报社”，从里面传来印刷机的响声。

“你在这里，”鲍德温对麦克默多说，“站在楼下，守住大门，使我们退路畅通。阿瑟·威拉比和你一起。其余的人随我来。兄弟们，不要怕，因为有十几个证人可以证明我们此时是在联合会馆的酒吧间里呢。”

已经将近午夜时分，街上除了一两个返家的醉汉外，空无一人。这伙人穿过大街，推开报社大门，鲍德温他们冲了进去，跑上对面的楼梯。麦克默多和另一个人留在楼下。从楼上的房间里传来呼救声，然后是脚步践踏声、椅子翻倒声。过了一会儿，一个鬓发灰白的人跑到了楼梯平台上。可是他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了，他的眼镜当啷一声落在了麦克默多脚旁。只听砰的一声，接着是一阵呻吟声。这个人面朝下倒在那里，几根棍棒一起向他身上打来。他翻滚抽搐着，瘦长的四肢在打击下颤抖不已。别人都停手了，可是鲍德温残忍的脸上依然狞笑不止，手中的棍棒向老人头上乱打，老人徒然努力地用双手护住头，但他的白发已经被血浸湿了。鲍德温还在找被害人双手护不到的地方乱打。这时麦克默多跑上楼来，把他推开。

“你要把这个人打死了！”他说，“住手！”

鲍德温惊讶地望着麦克默多。

“该死！”他喊道，“你算什么，敢来干涉我？就凭你这个新入会的人吗？靠后站！”他举起棍棒，但麦克默多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抽出了手枪。

“你自己靠后站！”麦克默多高喊道，“你敢碰我一下，我就立刻开枪。身主不是吩咐过不要杀死这个人嘛，你这不是要杀死他是什么？”

“你自己靠后站！”麦克默多高喊道，“你敢碰我一下，我就立刻开枪。”

“他说得不错。”有一个人道。

“哎呀，你们最好快点吧！”楼下的人喊道，“各家的灯都亮了，过不了五分钟，全镇的人就都要来追捕你们了。”

街上果然传出喊叫声，一些排字印刷工人聚集到楼下大厅里，鼓起勇气准备行动。那些罪犯丢下老编辑僵卧的身体，蹿下楼梯，飞快地沿街而逃。跑到联合会馆大厅之后，一些人混进酒馆的人群中，低声向首领报告，事情已经完全得手。另一些人，其中也有麦克默多，跑到街上，从偏僻的小路各自回家去了。〔135〕

四、恐怖谷

第二天早晨，麦克默多一觉醒来，回忆起入会的情形。因为酒喝得太多，他的头有些涨痛，手臂烙伤的地方也肿胀着，隐隐作痛。他有特殊的收入来源，于是就不按时去做工了，早餐也吃得很晚，而上午就留在家中给朋友写了一封长信。后来，他又翻阅了一下《每日先驱报》，只见专栏中刊载着一段报道：

先驱报社暴徒行凶——编辑受重伤

报道很简要，实际上麦克默多自己比记者了解得更清楚。报道的结尾说：

此事现已归警署办理，但我们无法寄希望于他们能取得比过去更好的结果。他们中一些人已经人所共知，所以有被判刑的希望。但暴行的源头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声名狼藉的社团。他们奴役全区住民已经许多年，《先驱报》誓要与他们奋战到底。斯坦格先生的众多好友一定会很高兴听到下面的消息：虽然他惨遭毒打，头部受伤严重，不过尚无性命之虞。

下面报道说，报社已由装备着温切斯特来复枪〔136〕的煤铁警察队守卫。

麦克默多放下报纸，点起烟斗，但手臂由于昨晚的灼伤，不觉有些颤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敲门，房东太太递给他一封便笺，说是一个小孩刚刚送来的。信上没有署名，上面写：

我有事和您商谈，但不能到您府上来。您可在米勒山上旗杆旁找到我。如您现在肯来，我有要事相告。

麦克默多惊奇地把信读了两遍，却想不出写信的人是谁，或者有什么用意。如果出自一个女人之手，他可以设想成某些奇遇的开端，他在过去的生活中对此也并不陌生。然而它出自一个男人的手笔，此人似乎还受过良好教育。麦克默多踌躇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去看看。

米勒山是镇中心一座荒凉的公园。夏季人们常在这里游玩，但在冬季却异常荒凉。从山顶俯瞰下去，不仅可以饱览全镇肮脏零乱的场景，而且可以看到蜿蜒而下的山谷。山谷两旁是稀稀落落的矿山和工厂，附近的积雪已经被污染了。除此之外，还能观赏山谷两旁林木茂密的山坡和白雪覆盖的山顶。〔137〕

麦克默多沿着长青树丛中蜿蜒的小径，漫步到一家冷落的饭馆前，这里在夏季是娱乐的中心。旁边有一根光秃秃的旗杆，下面站着一个人，帽子戴得很低，大衣领子竖了起来。这个人回过头，麦克默多认出他是莫里斯兄弟，也就是昨晚惹怒身主的那个人，两人相见，交换了会里的暗语。

“我想和您谈一谈，麦克默多先生，”老人显得进退两难，踌躇不决，“感谢您赏光前来。”

“你为什么不在信上署名呢？”

“谁都不能不小心谨慎，先生。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招来横祸，也不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

“当然谁都可以信任会中兄弟。”

“不，不，不一定，”莫里斯情绪激动地大声说，“我们说什么，甚至想什么，似乎都可以传到麦金蒂那里。”

“喂！”麦克默多厉声说，“你知道，我昨晚刚刚宣誓要忠于我们的身主。你是不是要让我背叛誓言？”

“如果你这样想，”莫里斯满面愁容地回答，“我只能说，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来和我见面了。两个自由公民不能交谈心里话，这不是太糟糕了吗？”

麦克默多仔细观察着对方，稍微解除了一点顾虑，说道：“当然，我说这话只是为自己着想的。你知道，我是一个新来的人，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我是没有发言权的，莫里斯先生。如果你有什么话对我说，我将洗耳恭听。”

“然后去报告首领麦金蒂！”莫里斯悲痛地说。

“那你就冤枉我了，”麦克默多叫道，“从我自己的角度，我对会党忠心，所以对你实话实说。可是假如我把你对我推心置腹讲的话告诉别人，那我就是个卑鄙的奴才了。不过，我要警告你，不要指望得到我的帮助或同情。”

“我并不指望求得帮助或同情，”莫里斯说，“我对你说这些话，就已经把性命放在你手中了。不过，虽然你已经够坏——昨晚我觉得你会变成一个最坏的人——但毕竟你还是个新手，也不像他们那样铁石心肠，这就是我想找你谈一谈的原因。”

“好，你要对我说什么？”

“如果你出卖了我，你就要遭到报应！”

“当然，我说过不会出卖你。”

“那么，我问你，你在芝加哥加入自由人会，发誓要做到忠诚、博爱时，你心里想过它会把你引向犯罪吗？”

“假如你把它叫做犯罪的话。”麦克默多回答。

“叫做犯罪！”莫里斯的声音激动得颤抖了起来，“你已经看到一点事实了，你还能把它叫做什么别的？！昨天晚上，一个年纪大得可以做你父亲的老人被打得血染白发，这是不是犯罪？你不把它叫做犯罪，还能把它叫做什么别的？”

“有些人会说这是一场斗争，”麦克默多说，“两个阶级之间全力以赴的斗争，所以每一方尽量打击对方。”

“那么，你在芝加哥参加自由人会时，可曾想过这样的事吗？”

“没有，我保证没有想过。”

“我在费城入会时，也没有想过。我只知道它是一个互助俱乐部以及和朋友们聚会的场所。后来我听人提到这个地名，我真恨死这个地名第一次传到耳中的那一刻了，我想到这里来让自己生活得好一些！天啊！让自己生活得好一些！我的妻子和三个孩子都随我一起来了。我在市场开了一家绸布店，收入很不错。我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后来我被迫像你昨晚那样，加入当地的分会。我的手臂上烙下了这个耻辱的标记，而心里打上了更加丑恶的烙印。我发现自己已经受到一个奸邪的恶棍控制，并陷入一个犯罪网络里。我怎么办呢？我想把事情做得善良些，可是只要我开口，他们就像昨晚那样，说我是叛逆。我不能远走他方，因为我在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在绸布店里。如果想脱离这个社团，我很清楚，自己一定会被谋害，天知道我的妻子儿女会怎么样？哦，朋友，这简直可怕，太可怕了！”他双手掩面，身体不住地颤动，不住地抽泣着。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说：“你心肠太软了，不适合干这样的事。”

“我的良心和信仰还没有丧失，可他们让我成为这伙罪犯中的一个。他们选中我去做一件事，如果我退缩，我很清楚自己会得到怎样的下场。也许我是一个胆小鬼，也许我想到了我那可怜的女人和孩子们，不管怎么说，反正我去了。我想这件事会永远诅咒着我的。

“这是山那边一座孤零零的房子，离这儿有二十英里。就像你昨天那样，他们让我守在门口——干这种事，他们还不信任我。其他人都进去了，他们出来时，双手都沾满了鲜血。我们正要离开，一个小孩哭叫着从房子里跑出来跟在我们后面。这个孩子只有五岁，亲眼看到他父亲遇害。我吓得几乎昏厥，却又不得不装出勇敢的样子，摆出一副笑脸。因为我很明白，如果不这样做，同样的事就会发生在我的家里，他们下次就会双手沾满鲜血从我家里出来，我的小弗雷德就要哭叫他的父亲了。

“但我已经是一个犯罪的人了，是一起谋杀案的帮凶，在这个世界上永远被遗弃，在下世也无法得到救赎。我是一个善良的天主教徒，可是如果神父听说我是一个死酷党人，就一定不会为我祈祷了，我已经背弃了我的信仰。这就是我所经历的，而我看你也正走在这条路上，我问你，将来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你是准备做一个嗜血的杀人犯，还是我们去设法阻止它？”

“你要怎么做？”麦克默多唐突地问道，“你不会去告密吧？”

“但愿不要发生这样的事！”莫里斯大声说，“当然，只是这样一想，我的性命也就难保了。”

“那好，”麦克默多说，“我认为你胆子太小，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

“太严重！等你在这里住得时间长一些再看。看看这座山谷！看看这座被上百个烟囱冒出的浓烟笼罩住的山谷！我告诉你，这谋杀行凶的乌云比那笼罩在人们头上的浓烟还要低沉、浓厚。这是一个恐怖谷，死亡谷。从早到晚，人们都惊慌不安。等着瞧吧，年轻人，你自己会弄清楚的。”

“好，等我了解了更多，我会把想法告诉你的。”麦克默多毫不在意地说，“很清楚，你不适合住在这里，最好早点转售你的产业，这对你是有好处的。你对我说的话，请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不过，皇天在上，如果我发现你是一个告密的人，那可就……”

“不，不！”莫里斯可怜地哀叫道。

“那好，我们就谈到这里。我一定记住你的话，也可能过几天就给你回复。我相信你对我说这些话是出于善意。现在我要回家去了。”

“在你走之前，我还要讲一句，”莫里斯说，“我们在一起讲话，难免有人看见。他们可能要打听我们说了些什么。”

“啊，这一点想得很好。”

“我就说我想请你到我的店里做书记员。”

“而我拒绝了，这就是我们在这里谈的事情。好，再见，莫里斯兄弟。祝你好运。”

就在这天中午，麦克默多坐在起居室的壁炉旁吸烟。他正沉浸于思考之中，门突然被撞开，首领麦金蒂高大的身影塞住了门框。他打了声招呼，在这个年轻人对面坐了下来，冷静从容地看了他很长时间，麦克默多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我是不轻易出来拜访别人的，麦克默多兄弟，”麦金蒂终于开口道，“我总是忙于接待那些拜访我的人。不过我认为我应该破例到你家来看望你一下。”

“承蒙光临，我深感荣幸，参事先生，”麦克默多从食品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酒，亲热地回答，“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荣誉。”

“胳膊怎么样？”身主问道。

麦克默多做了一个鬼脸：“啊，我不会忘记的，但这是有价值的。”

“对于能够通过它的那些忠诚可靠、热心会务的人来说，这是有价值的。今天早晨在米勒山附近，你对莫里斯兄弟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幸亏麦克默多早有准备。他放声大笑道：“莫里斯不知道我可以在家里谋生。他也根本不可能知道，因为他把我这类人的良心估计过高。不过他是个好心的老家伙，以为我没有工作，所以就请我去一家绸布店里做书记员。”

“哦，原来是为这件事吗？”

“是的，就是这件事。”

“那么你拒绝了吗？”

“当然，我在自己卧室里干四个小时，不是要比在他那里多赚十倍吗？”

“没错。而且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和莫里斯交往太多。”

“为什么？”

“我想我不能告诉你，不过这里大多数人都明白。”

“也许大多数人都明白，但我不明白，参事先生，”麦克默多鲁莽地说，“如果你是一个公正的人，你会明白的。”

这个黑大汉怒视着麦克默多，他那毛茸茸的大手一下子抓住酒杯，好像要把它猛掷在对方头上。不过他反而兴高采烈、虚情假意地大笑起来。

“毫无疑问，你的确是个怪人，”麦金蒂说，“好，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原因，那么我就告诉你。莫里斯没有向你说过反对本会的话吗？”

“没有。”

“也没有反对我的话吗？”

“没有。”

“啊，那是因为他还不敢相信你。他的心里已经不是一个忠诚的兄弟了，我们对这一点了解得很清楚。所以我们一直在注意他，等待时机去告诫他，我想这一刻已经不远了。在我们的羊圈里没有下贱绵羊的栖身之地。如果你和一个不忠诚的人结交，我们要认为你也是个不忠诚的人。这你明白吗？”

“我不喜欢这个人，所以也没有机会和他结交。”麦克默多回答，“至于说我不忠诚，这也就是出自你的口中，如果别的人这么说，他就没有机会说第二次。”

“好，不要再说了。”麦金蒂把酒一饮而尽，“我是及时来劝告你，你应该明白。”

“我很好奇你究竟怎么知道我和莫里斯谈过话的？”

麦金蒂笑了笑。

“这个镇子里发生什么事，我都知道。”他回答说，“我想你最好应该知道不论什么事都逃不过我的耳目。好，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说……”

但一个非常意外的情况打断了他的告别。随着一下突然的撞击声，门打开了，三张坚定的面孔从警帽的帽檐下怒视着他们。麦克默多跳起身，刚把手枪抽出一半，手臂就在半路上停了下来，因为两支温切斯特步枪已经对准了他的头部。一个身着警服的人走进屋里，手中握着一支六发左轮手枪。他正是以前在芝加哥工作，现在担任煤铁矿警察队队长马文。他摇摇头，假笑着望向麦克默多。

“芝加哥的无赖麦克默多先生，我想你已经被捕了，”马文说，“你是逃不掉的，戴上帽子，跟我们走！”

“我认为你会为此付出代价，马文队长，”麦金蒂说，“我很想知道，你是什么人，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擅自闯入别人家中，骚扰一个忠实守法的人！”

“这与你无关，参事先生，”队长说，“我们并不是逮捕你，而是来逮捕这个麦克默多的。你应该帮助我们，而不应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他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对他的行为担保。”麦金蒂说。

“无论从哪方面看，麦金蒂先生，这几天里，你都只能为你自己的行为担保了。”队长回答，“麦克默多来这里之前就是个恶棍，现在依然不安分守己。警士，把枪对准他，我来缴他的械。”

“这是我的手枪，”麦克默多冷冷地说，“马文队长，如果你我二人单独面对面地相遇，你是不会这么容易捉到我的。”

“你们的逮捕证呢！”麦金蒂说，“天哪！一个人住在维尔米萨竟和住在俄国一样，像你这样的人也来领导警察局！这是资本家的非法手段，我估计以后会听到更多的。”

“你怎么想是你的自由，参事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犯了什么罪？”麦克默多问。

“在先驱报社殴打老编辑斯坦格一案与你有关。你没有受到谋杀指控，但这不代表你是无辜的。”

“啊，如果只是为了这件事，”麦金蒂微笑着说，“现在住手，你们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这个人在我的酒馆里和我一起打扑克，一直打到半夜，我可以找出十几个人来证明。”

“那是你的事，我认为明天你可以到法庭去说。走吧，麦克默多，如果你不想被子弹射穿胸膛，就老老实实跟我走。麦金蒂先生，请站远点，我警告你，在我执行公务时，决不允许有任何抵抗。”

马文队长的神色如此坚决，以至于麦克默多和他的首领不得不接受既成的事实。分手之前，麦金蒂找了个机会和被捕者低声耳语道：“那东西怎样……”他猛地伸出大拇指，暗示着铸币机。

“安排好了。”麦克默多低声回答，他已经把它放在了地板下面安全的隐蔽处。

“祝你一路平安，”首领和麦克默多握手告别，“我要去请赖利律师，并且亲自出庭辩护。请相信我的话，他们不会扣留你的。”

“我不愿在这上面打赌。你们两个人把罪犯看好，如果他想耍什么花招，就开枪射击。我要先搜查一下这间屋子。”

马文队长搜索了一番，不过显然没有发现隐藏铸币机的痕迹。他走下楼来，和其他人一起把麦克默多押送到总部去。天色已经昏黑，还刮着强烈的暴风雪，因此街上已经很少有行人了。只有少数几个闲逛的人跟在他们后面，壮着胆子大声诅咒被捕者。

“处死这个下地狱的死酷党人！”他们高喊道，“处死他！”当麦克默多被推进警察局时，他们嘲笑他。经过主管警官简短的审问之后，麦克默多被投进普通牢房。他发现鲍德温和前一天晚上的其他三个罪犯也在这里，他们都是当天下午被捕的，等候明天审讯。

自由人会的手很长，甚至能伸到监狱里。夜深之后，一个狱卒带进一捆稻草给他们铺用，又从里面拿出两瓶威士忌，几个酒杯和一副纸牌来。他们就饮酒赌博，狂欢了一夜，毫不顾虑明早的事。

他们什么麻烦也没有，案子的结局就是明证。地方法官根据证词不能给他们定罪。一方面，排字工人和印刷工人不得不承认灯光十分模糊，自己也非常混乱慌张，尽管他们相信被告就是其中的人，但很难绝对保证认清行凶者的面貌。麦金蒂安排的聪明律师盘问一番之后，这些人的证词就更加含混不清了。

被害人已经证明，他遭到突然袭击时非常震惊，除了第一个动手打他的人有一撮小胡子之外，什么都记不清了。但他补充说，他知道这些人是死酷党党徒，因为社会上没有别的人恨他。由于经常公开发表评论，他长期以来一直受到该党党徒的威胁恐吓。

另一方面，有六个公民——包括市政参事麦金蒂——出庭作证。他们的证词坚决、一致、清楚地说明，这些被告人都在联合会馆打扑克，直到那起严重违法案件发生一个多小时之后才散场。

不用说，对被捕的人所受的骚扰，法官说了些类似道歉的话，同时含蓄地训斥了马文队长和警察多管闲事，然后把被告释放了。

法庭里的一些旁听者大声鼓掌欢迎这一裁决，麦克默多从里面认出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会里的兄弟们都在微笑着挥手致意。可是当这伙罪犯从被告席上鱼贯而出时，坐在那里的另一些人双唇紧闭，目光阴郁；其中一个小个子、黑胡须、面容坚毅的人，在他们从他面前走过时，勇敢地说出了自己和其他人的想法。

“你们这些该死的凶手！”他喊道，“我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五、最黑暗的时刻

经过了被捕和无罪释放之后，麦克默多在那一伙人中名声大噪。一个人在入会的当天夜里就干了一些事，让自己在法官面前受审，在这个社团里是史无前例的。他赢得了很高的声望，人们认为他是一个好酒友，兴致很高的狂欢者，而且性情高傲，绝不会受人侮辱，即便对具有无上权威的首领本人，也绝不让步。除此之外，他还给同伙留下了更深的印象——大家认为，在整个分会，没有一个人的头脑能像他那样转眼就想出一个残忍嗜血的阴谋诡计，也没有一个人的手能像他那样把这样的诡计付诸实施。“他一定是一个办事利落的家伙！”那些老会员们议论道，他们等待着时机，让麦克默多能够大显身手。

麦金蒂手中已经有了足够的工具，他认为麦克默多是其中最有才干的人，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主人用皮带系住了一条凶残的猎犬，用一些劣种狗去做小事，但总有一天要放开这头凶兽去捕食。少数会员，其中也有鲍德温，对这个外来人晋升得如此之快深感不满，甚至怀恨在心，可是他们却回避他，因为麦克默多就像轻易笑闹一样随时可以和人决斗。

不过，如果说麦克默多在党羽中赢得了荣誉，那他就失去了另外一个、甚至对他更重要的方面——伊蒂·谢夫特的父亲从此不再和他来往，也不允许他上门。伊蒂深深沉缅在对麦克默多的爱情之中，但她善良的心灵却也觉得，如果和一个暴徒结婚，很难想象后果如何。

一天晚上，伊蒂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天一亮，她决心去看望麦克默多，心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了，要尽最大努力把他从那些拉他下水的恶势力手中拯救出来。麦克默多经常求她到自己家里去，于是她就向麦克默多家走来，径直奔向他的起居室。麦克默多正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封信。十九岁的伊蒂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女孩子的顽皮念头，她轻轻地把门推开，见麦克默多丝毫没有察觉，就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伊蒂本想吓一吓麦克默多，这一点肯定办到了；但她没想到，自己也会受到惊吓。麦克默多像老虎般反身一跃而起，右手卡住了她的脖子。与此同时，左手把自己面前放的信揉成了一团。他怒目横眉地站在那里，可是定睛一看，不由惊喜交加，马上收敛起凶恶的表情。但伊蒂已被吓得连连后退，在她平静的生活中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

“原来是你呀！”麦克默多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我没想到是你，亲爱的，我差点把你掐死。来吧，亲爱的，”他伸出双手，“允许我向你赔礼。”

伊蒂从麦克默多的表情上看出，他是因为犯罪而恐惧，这让她惊魂未定。女孩的本能告诉她，麦克默多绝不是因为她突然出现才吓成这个样子。他在犯罪——就是这个问题——是因为犯罪而恐惧！

“出了什么事？杰克，”伊蒂高声说，“为什么我会把你吓成这样？哦，杰克，如果问心无愧的话，你绝不会这样看着我的！”

“没错，我正在想别的事情，所以你那么婀娜轻盈地走进来……”

“不，不，绝不只是这样，杰克，”伊蒂突然产生了怀疑，“让我看看你写的那封信。”

“啊，伊蒂。我不能给你看。”

伊蒂更加怀疑了。

“我知道了！那是写给另一个女人的！”她嚷道，“你为什么不让我看？那是给你妻子写的信吧？我怎么能确定你是个未婚男人呢？你是个外来人，没有一个人了解你。”

“我没有结过婚，伊蒂。看，我现在发誓！你是这世界上我唯一爱的女子。我对耶稣的十字架发誓！”

麦克默多面色苍白，激动恳挚地辩解，伊蒂只能相信他。

“好，那么，”她说，“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看那封信呢？”

“我告诉你，亲爱的，”麦克默多说，“我曾发誓不给别人看这封信。就像我不会破坏对你发过的誓言一样，我也要对接受我誓言的人守信用。这是会里的事务，即使对你也要保密。当你把手放到我肩上的时候，我之所以受到惊吓，因为这可能是一只侦探的手啊，难道你连这都不明白吗？”

伊蒂觉得他说的都是真话。麦克默多把她抱在怀里亲吻，来驱散她的恐惧和怀疑。

“请坐在我身旁。这是王后的奇异宝座，不过它已是贫穷的情人所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了。我想，将来总有一天他会让你得到幸福的。现在你感觉好一点了吗？”

“当我知道你是罪犯中的一员时，当我不知道哪天会听到法庭审理你的杀人案时，我怎么会有一分钟的安宁呢？昨天，我们的一个房客这样称呼你，说‘麦克默多这个死酷党人’。这简直像一把刀子扎到我心里一样啊！”

“没关系，让他们去说好了，没什么了不起。”

“但他们说的是实话。”

“亲爱的，事情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坏。我们只不过是一些穷人，试图用我们的手段争取我们的权利罢了。”

伊蒂用双臂搂住情人的脖子：“放弃它吧！杰克，为了我，为了上帝，放弃它吧！今天我就是为了求你才到这儿来的。哦，杰克，看，我跪下来求求你！我跪在你面前求求你放弃它！”

麦克默多抱起她，把她的头放在胸前，安慰她说：“亲爱的，你不知道你的要求意味着什么。如果意味着破坏我的誓言，背叛我的同伴，我怎么能放弃它呢？如果你能明白我做的是什么，就不会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了。再说，即使我想这样做，我又怎么能做得到呢？你想一想，死酷党能允许一个人携带它的一切秘密随便走掉吗？”

“我想到这一点了，杰克，我完全计划好了。父亲存了一些钱。他早就厌倦了这个地方，那些人的恐怖行动让我们的生活暗淡无光。父亲已经准备离开。我们一起逃往费城，或是去纽约，到那里就安全了，不必再怕他们。”

麦克默多笑了笑：“这个会党的手伸得很长。你以为它不能从这里伸到费城或纽约去吗？”

“那我们就去西方，去英国或是德国，爸爸就是德国人。只要离开这‘恐怖谷’，到哪里都行。”

麦克默多想到了老莫里斯兄弟。

“说真的，我已经第二次听到这样称呼这座山谷了。”他说，“这阴霾看来确实压在你们许多人头上。”

“它无时无刻不使我们的生活阴沉惨淡。你想特德·鲍德温会宽恕我们吗？如果不是他怕你，你想我们会怎样？你只要看看他望着我时的那种如饥似渴的眼光就知道了！”

“老天在上！如果我再碰到他这样，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不过，我的女孩，我不能离开这里，不能。请完全相信我的话，只要你让我自己去想办法，我一定能找到体面的出路的。”

“干这样的事是不体面的。”

“嗯，嗯，这不过是你的看法。但只要你给我六个月的时间，我可以做到让我离开这里时毫不愧对于人。”

姑娘高兴地笑了。

“六个月！”她大声说，“这是你的诺言吗？”

“对，也可能是七个月或八个月，但最多不过一年，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山谷了。”

伊蒂能得到的只有这些，但这些却很重要。它好像一丝隐隐约约的曙光，把将来的一切阴霾驱赶殆尽。她轻松愉快地回到父亲家里，自从麦克默多闯入她的生活以来，她还从没有过这种心情。

也许有人以为，死酷党的所做所为，它的党徒全都知道，但他很快就会发现这个组织比一般的分会要广泛、复杂得多。即使身主麦金蒂对许多事也一无所知。有一个称为县代表的官员，住在离市中心很远的霍布森小巷，他用出人意料的专横的手段行使权力，统治着各个不同的分会。麦克默多只见过他一次，这是一个狡诈的人，头发有点发灰，行动鬼鬼祟祟，活像一只老鼠，总是充满恶意地斜着眼看人。这个人名叫伊万斯·波特。甚至维尔米萨的大头目在他面前也感到畏惧，就像非凡的丹东在阴险的罗伯斯庇尔面前感到软弱无力一样。

一天，和麦克默多同居的伙伴斯坎伦收到了麦金蒂的一封便笺，里面附有伊万斯·波特写来的信，信上说：“将派两名得力人员——劳勒和安德鲁斯——到邻区行事，而对他们行事的对象，就不做详细说明了。身主是否可以给他们安排适当住处？”麦金蒂写道，在联合会馆里任何人都无法保守秘密，因此，他责成麦克默多和斯坎伦把这两个人安排在自己的寓所住几天。

就在当天夜晚，这两个人来了，每人带着一个手提包。劳勒年龄较大，是一个精明的人，沉默寡言，性格稳重，穿着一件旧礼服大衣，戴一顶软毡帽。乱蓬蓬的灰白胡子让人感到他是个巡回传教士。他的伙伴安德鲁斯是一个半大的孩子，面容坦率，性情开朗，举止轻快活泼，就像一个人出来欢度假期，准备不放过一分钟的尽情欢乐似的。两个人都绝不饮酒，而且从各方面看都是地地道道的党徒。他们是这个杀人协会的得力工具和杀人凶手，劳勒已经干过十四次这类犯罪活动，安德鲁斯也杀过三次人了。

麦克默多发现，他们很愿意谈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讲起来颇为得意，带着为社团立下汗马功劳的骄傲神情。但人们对自己这次要执行的任务却守口如瓶。

“他们派我们来是因为我和这个孩子都不喝酒。”劳勒解释说，“他们相信我们不会说出不应该说的。这是县代表的命令，我们必须服从，请你们不要见怪。”

“当然了，我们都是同党。”麦克默多的同居人斯坎伦回答，这时四个人正在共进晚餐。

“这是真话，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谈论如何杀死查理·威廉斯，或是如何杀死西蒙·伯德，还有过去的其他案子。但在这件事得手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能说。”

“这里有六七个人应该教训一下。”麦克默多咒骂道，“你们是不是追踪铁山的杰克·诺克斯？我认为他应该得到惩罚。”

“不，不是他。”

“不然就是赫尔曼·斯特劳斯？”

“不，也不是他。”

“好，如果你们不肯说，我们也不勉强，但我很愿意知道。”

劳勒摇头笑了笑，坚决不肯开口了。

尽管他们缄默不言，但斯坎伦和麦克默多还是决定参加他们所谓的“游戏”。一天清晨，麦克默多听到他们蹑手蹑脚下楼的声音，就把斯坎伦叫醒，急忙穿上衣服。这时房门大开，天还没亮，他们借助灯光，看到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街上。麦克默多和斯坎伦踏着积雪，小心翼翼地尾随在后。

他们的寓所靠近镇边，那两个人很快就走到了镇外的十字路口。另有三人早已等候在那里，劳勒和安德鲁斯同他们匆匆说了几句话，就一起走了。可想而知，一定有重大的事情，所以要用这么多人。几条小径通向各个矿场，这些人走上了其中一条通往克劳山的小路。那里的矿场掌握在一个机智能干的人手中，由于这个叫乔塞亚·邓恩的英国经理精力旺盛、不惧邪恶，所以长期以来，尽管恐怖笼罩着山谷，这里却依然纪律严明，秩序井然。

天色已经大亮，工人们慢慢上路，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沿着踩黑了的小路走来。

麦克默多和斯坎伦混在人群中，始终保持能望到他们尾随的人。一股浓烟升起，接着是汽笛刺耳的尖叫声。这是开工信号，十分钟后，罐笼就要降下去，劳动也要开始了。

他们来到矿井周围空旷的地方，已经有上百名矿工等在那里。因为天气严寒，他们不停地跺脚，向手上哈气。这几个陌生人站在机房附近。斯坎伦和麦克默多登上一堆煤砟子，可以从这里望到全景。他们看到了矿务技师——一位叫孟席斯的大胡子苏格兰人——从机房走出来，吹响哨子，指挥罐笼降下去。

一个身材修长、面容诚恳、脸刮得很光的年轻人向矿井前走来，当他走过时，一眼看到机房旁那伙默然伫立的人，这些人把帽子压得很低，竖起大衣领子遮着脸。这个经理在一瞬间预感到了死神把它冷酷的手按在他的心上，但他不顾一切，只是恪尽职责地去驱逐这几个擅闯的陌生人。

“你们是谁？”他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在这里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安德鲁斯走上前去，一枪射中了他的腹部。上百名等候上工的矿工一动不动，目瞪口呆，似乎已被吓得失去了神智。经理双手捂住伤口，弯下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向一旁，这时另一个凶手又开了枪，他倒在了地上，在一堆煤砟块间痛苦地挣扎。那个苏格兰人孟席斯见了，大吼一声，举起一根大铁扳手向凶手们打去，可是他的脸上立刻中了两枪，也死在凶手脚旁。〔138〕

一些矿工蜂拥向前冲来，可是凶手中两个人向众人头上连发数枪，于是人群溃散开，一些矿工径直跑回维尔米萨自己家里去了。

只有少数最勇敢的人重新聚在一起，又返回了矿山。这伙杀人凶手已经消逝在清晨的薄雾中，他们虽然当着上百名旁观者的面杀害了两条人命，却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斯坎伦和麦克默多转身回家。斯坎伦心情沮丧，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行凶，它并不像别人让他认为的那样，是一种“游戏”。在他们赶回镇内时，被害经理的妻子可怕的哭叫声一直萦绕在他们耳边。麦克默多也受到很大震动，一言不发，但他看到同伴如此懦弱，却也不以为然。

“真的，这是一场战争。”他重复着说，“我们和他们之间不是战争又是什么呢？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能反击就向他们反击。”

这天夜晚，联合会馆大楼中的分会办公室里大肆狂欢，不但庆祝刺杀克劳山煤矿经理和技师的胜利——这场胜利可以让会党对被勒索和恐吓了的公司为所欲为——还庆祝分会多年来取得的胜利。

当县代表派五名得力杀手到维尔米萨行刺时，他要求维尔米萨秘密选派三个人去刺杀斯特克罗亚尔的威廉·黑尔斯作为酬谢。黑尔斯是吉尔默敦地区的一个人所共知的矿产主。他受人爱戴，深信自己在世上没有敌人，因为不管从哪方面来看，他都是一个模范的雇主。但是，他在工作中很讲究效率，曾辞退了一些酗酒闹事、游手好闲的雇员，而他们正是具有无上权势的死酷党员。死亡的威胁没有动摇他的决定，而在一个自由文明的国家里，他却被人杀害了。

谋杀如期完成了。特德·鲍德温摊开四肢，半躺在身主旁边的荣誉席上，他是这组凶手的头目。他那通红的面孔和充满血丝的呆滞的双眼说明缺少睡眠和饮酒过量。前一天他和两个同伙在山中过了一夜。他们容貌凌乱，疲惫不堪；可是没有哪个死里逃生的英雄，能像他们那样得到同伙如此热烈的欢迎。

他们兴高采烈地一遍又一遍地叙述自己的杰作，伴随而来的是兴奋的叫喊声和狂笑声。他们隐藏在陡峭的山顶上，守候准备杀害的人黄昏回家。他们知道，这个人一定会让自己的马在这里缓辔而行。因为天气寒冷，被害者穿着很厚的毛皮衣服，以至于没来得及掏出手枪。他们把他拉下马来，一连打了他好几枪。〔139〕

他们谁都不认识这个人，对他们来说，这只是杀人行乐的戏剧性事件，是为了向吉尔默敦地区的死酷党人显示，自己是可以信赖的人。

还有一个意外事件，当他们把手中的子弹都倾泻到这具僵卧的尸体上时，一对夫妻正驱车来到这里。有人提议连这两个人一起干掉，可是这对夫妇与这座矿山毫无关系，于是凶手厉声命令他们不许声张，赶紧走开，以免遭到不幸。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丢在那里，向那些铁石心肠的矿主提出警告，而三名杰出的复仇者则消逝在从未曾开拓过的荒山僻壤之中。

现在他们得了手，安全而稳妥地在这里庆祝，同党们的赞扬喝彩声不绝于耳。

这是死酷党人耀武扬威的日子，阴霾笼罩了整个山谷。但正如一个足智多谋的将军选择在胜利的时机扩大战果，使敌军溃败后无暇整顿那样，首领麦金蒂阴险恶毒的双眼前又浮现出了一个作战方案，他要筹划新的诡计去谋害那些反对他的人。就在这天晚上，喝得半醉的党徒们走散之后，他碰了碰麦克默多的手臂，把他引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间内室里。

“啊，我的伙计，”麦金蒂说，“我终于找到了一件值得你干的差事，你可以亲手去完成它。”

“我感到很骄傲。”麦克默多回答。

“你可以带两个人一起去，他们是曼德斯和赖利，我已经吩咐过他们了。不除去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我们在这个地区就永远不能安心。如果你能把他干掉，就能赢得产煤区每个分会的感谢。”

“我一定尽力去做。他是谁？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麦金蒂从嘴角拿开雪茄，在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开始画一个草图。

“他是戴克钢铁公司的总领班，一个意志刚强的人。他在战时是一个掌旗军士，受过许多伤，头发灰白。我们曾两次试图解决他，都没有成功，吉姆·卡纳威反而丢了性命。现在我请你接着去完成它。这就是那所房子，它孤零零地在戴克钢铁公司的十字路口，就像你在这张图上看到的那样，没人能听得到声音。白天去不行，他非常戒备，射击既快又准，而且连问都不问就开枪。可是在夜里——对，他和妻子、三个孩子还有一个佣工住在那里。你要干就全干掉，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你把一包炸药放在前门，上面用一根慢慢引着的导火线……”

“这个人干了什么？”

“我不是对你说过他枪杀了吉姆·卡纳威吗？”

“他为什么枪杀吉姆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卡纳威夜里走到他的房子附近，他就开枪打死了卡纳威。我们就谈到这里。你现在可以去把这件事打点一下。”

“还有两个妇女和孩子们。连他们也一起干掉吗？”

“也要干掉，不然我们怎么干掉他呢？”

“他们什么都没做，连他们一起干掉，似乎有点难以下手。”

“这话多么愚蠢？你变卦了吗？”

“慢着，参事先生，别急！我什么时候说过或者做过对你来说不接受身主命令的事呢？不管是也好，非也好，反正由你来决定就对了。”

“那么，你去办这件事？”

“当然我去办了。”

“什么时候？”

“啊，你最好给我一两个晚上的时间，我可以看看这座房子，拟定计划，然后……”

“太好了，”麦金蒂和他握了握手，“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了。当你把好消息带回来时，我们要好好庆祝一番。这正是最后的一击，让他们全都向我们俯首称臣。”

麦克默多长时间思考着这个突然降临的任务。切斯特·威尔科克斯居住的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邻近的山谷中，离这里大约有五英里。就在这天深夜，他独自一人去为暗杀活动作准备。当他侦察完情况回来时，天色已经大亮。第二天他去找那两个助手曼德斯和赖利，这是两个鲁莽轻率的年轻人，他们兴高采烈，仿佛要去打围逐鹿似的。

两夜之后，他们在镇外碰头，三个人都带了武器，其中一个人还带了一袋采石场用的炸药。他们来到这座孤零零的房子前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钟。夜里风势很大。他们担心有猎犬出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手中的枪机头大张。他们只听到怒吼的风声，只见到树枝摇曳，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

麦克默多站在孤零零的房子门外听了一阵——里面寂静无声——就把炸药包放到门边。接着，他用刀子挖了一个小洞，点燃导火索，然后和两个同伙走到了远处的安全地带，伏在沟里观查。爆炸的轰鸣声和房屋倒塌的轰隆声，说明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在这个社团的血腥历史上还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干净利落的杰作呢。

然而，可惜的是，他们的精心策划和大胆行动都白费了！原来切斯特·威尔科克斯听到许多人被害的消息，知道死酷党人也一定会来谋害自己，就在前一天把家搬到比较安全而又无人知晓的地方去了，那里还有一队警察守卫。炸药摧毁的只是一座空房子，而这位刚毅坚强的老军士依然严格地管理着戴克钢铁厂的矿工。

“让我来收拾他，”麦克默多说，“把他交给我，即使等他一年，我也一定结果他。”

会里的人都对他表示感激和信任，于是这件事就暂时搁下了。

几周之后，报上报道说，威尔科克斯被人暗杀。于是，麦克默多完成了他尚未结束的工作，这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了。

这就是自由人会所用的手法，这就是死酷党人的所作所为。他们对这个广袤富庶的地区施行着残酷的统治，而由于存在着这样一个恐怖组织，长期以来，人们总是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为什么要用这么多罪恶的事实来玷污这些纸张呢？难道我还没有完全说清这些人和他们的手法吗？

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载入历史，人们可以从记录里看到详细的情节。读者可以看到，他们枪杀了警察亨特和伊万斯，因为他们竟然胆敢逮捕两个死酷党徒——这两件暴行是维尔米萨分会策划的，他们残忍地杀害了两个孤立无援、手无寸铁的人；读者还可以读到，拉贝太太被枪杀，就因为她在护理自己那个被首领麦金蒂命人打得半死的丈夫；老詹金斯被杀，不久他弟弟也惨遭杀害；詹姆斯·默多克被弄得肢体残废；斯塔普霍斯全家被炸；斯坦德鲁斯被谋杀……惨案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在这恐怖的冬天里。

阴霾暗无天日地笼罩着恐怖谷。春天来了，溪水潺潺，草木发芽，长时间受到束缚的大自然恢复了生气。可是，生活在恐怖之中的人们却依然毫无希望。他们生活中的乌云从没有像一八七五年初夏那样黑暗而令人绝望。

六、危机

恐怖统治达到了顶峰。麦克默多已经被委任为会中的执事，大有希望成为继任麦金蒂的身主候选人。现在，他的同伙都要征求他的意见，甚至没有他的指点和协助，什么事都做不了。可是，他在自由人会中的名声越大，当他在维尔米萨的街上走过时，那些平民就越仇视他。他们不顾恐怖的威胁，决心联合起来共同反抗压迫他们的人。死酷党听到传闻说，先驱报社正在举行秘密集会，并向守法的平民分发武器。但麦金蒂和他手下的人对此却毫不介意，因为他们人数众多，胆大包天，武器精良；而对手却是一盘散沙，无权无势。结果一定和过去一样，只是漫无目标的空谈，多半会无能为力地不了了之罢了。这就是麦金蒂、麦克默多和那些勇敢分子的说法。

党徒们经常在星期六晚上聚会。五月一个星期六的晚上，麦克默多正要去赴会，被称为懦夫的莫里斯兄弟前来拜访他。莫里斯愁容满面，双眉紧皱，慈祥的面孔显得憔悴不堪。

“我可以和你随便谈谈吗，麦克默多先生？”

“当然可以。”

“我从未忘记，有一次我向你说过心里话，甚至当首领亲自来问你时，你也守口如瓶。”

“既然你信任我，我怎能不这么做呢？但这并不等于我同意你说的话。”

“我知道这一点，不过只有对你我才敢说出心里话，而又不怕泄露出去。现在我有一个秘密，”他把手放在胸前，“它使我心急如焚。我愿它施加在你们任何一个人身上，只希望自己能幸免。假如我把它说出来，势必要引出谋杀案。但如果我不说，那就可能招致我们所有人的毁灭。愿上帝救我，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麦克默多恳切地望着他，发现他四肢颤抖，就倒了一杯威士忌给他。

“这是对你这样的人使用的药品，”麦克默多说，“现在请你告诉我吧。”

莫里斯喝下酒，苍白的脸色恢复了红润。“我只用一句话就能对你说清楚。”他回答，“已经有侦探在调查我们了。”

麦克默多惊奇地望着他。

“伙计，你疯了！”麦克默多说，“这个地方不是经常塞满了警察和侦探吗？他们对我们又有什么威胁呢？”

“不，不，并不是本地人。就像你说的，那些本地人，我们都知道，他们干不出什么名堂，可是你听说过平克顿侦探社〔140〕吗？”

“我听过几个人的名字。”

“好，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调查你时，你可不要掉以轻心。那不是一家漫不经心的政府机构，而是一个十分认真的企业智囊，如果它决心查个水落石出，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搞出个结果来。如果一个平克顿的侦探插手这件事，那我们就全毁了。”

“我们必须杀死他。”

“啊，你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那就一定要在会上提出来了。我不是向你说过，结果会出谋杀案吗？”

“当然了，杀人算什么？在这里不是极其普通的事吗？”

“的确是这样，可是我并不想让这个人被杀啊。我心里又将永远不能平静了。但不这么做的话，我们自己有生命危险。上帝啊，我怎么办呢？”他身体前后摇动，犹豫不决。

“我只用一句话就能对你说清楚。”他回答，“已经有侦探在调查我们了。”

他的话使麦克默多深受震动。不难看出，麦克默多也同意莫里斯对危机的看法，需要去面对它。麦克默多抚摸着莫里斯的肩膀，热情地摇了摇他。

“喂，伙计，”他几乎喊叫似的大声说道，“你坐在这儿像老太太哭丧一样是毫无用处的。我们来摆摆情况。这个人是谁？他在哪里？你怎么听说到他的？为什么你来找我？”

“我来找你，是因为只有你能指教我。我曾对你说过，在来这里之前，我在东部〔141〕开过一家商店。那里有我的一些好朋友，其中一个朋友是在电报局工作的。这是我昨天收到的信，是他寄给我的。这一页顶上就写得很清楚，你自己可以读一下。”

麦克默多读道：

你们那里的死酷党人现在怎么样了？我在报上看到许多有关他们的报道。就你我而言，我希望不久就能得到你的消息。听说，有五家公司和两个铁路组织已经十分认真地着手处理这件事。他们既然有这种打算，那你可以确信，他们一定能成功！他们正准备直接插手，平克顿侦探社已经奉命进行调查，其中的佼佼者伯尔弟·爱德华正在行动，这些罪恶的事情现在终于可以完全得到制止了。”

“请你把附言读一读。”

当然，我所告诉你的，都是我在日常工作中了解到的，所以不能说得更清楚了。他们使用的是奇怪的密码，我看不懂他们的意思。

麦克默多拿着这封信，无精打采地坐了很久。一团迷雾慢慢散开，在他面前出现了万丈深渊。

“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他问道。

“我没有告诉别人。”

“不过这个人——你的朋友——会写信给别人吗？”

“啊，我想他还认识一两个人。”

“是会里人吗？”

“很可能。”

“我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也许可以把伯尔弟·爱德华这个人的样子描述一下。那么我们就可以着手追寻他的行踪了。”

“啊，这倒可以。但我不认为他认识爱德华。他告诉我的这个消息，也是他从日常业务中得到的，他怎么会认识这个平克顿的侦探呢？”

突然，麦克默多猛地跳了起来。

“天哪！”他喊道，“我一定要抓住他！我多蠢哪，连这件事都没想到！不过我们还算幸运，趁他还没能造成损害，我们可以先收拾他。莫里斯，你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吗？”

“当然，只要你能不连累我就行。”

“我会这么做的，你可以完全交给我来处理。我甚至不用提你的名字，就当做这封信是写给我的。这样你满意吗？”

“这正合我的心意。”

“那好，我们就谈到这里，你要保持沉默。现在我要到分会去，我们很快就能让这个老平克顿侦探为自己感到遗憾了。”

“你们不会杀死这个人吧？”

“我的朋友莫里斯，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可以问心无愧。你最好去睡觉，不要再多问了，让这件事听其自然吧。现在我来处理它。”

莫里斯离开的时候，沮丧地摇了摇头，悲叹道：“我觉得我的双手沾满了他的鲜血。”

“不管怎么说，自卫不能算谋杀。”麦克默多狞笑道，“不是我们杀死他，就是他杀死我们。如果我们让他长时间待在山谷里，我想他会把我们一网打尽的。啊，莫里斯兄弟，我们要选你做身主，因为你拯救了我们整个死酷党。”

然而从他的行动可以清楚地看出来，虽然嘴上开着玩笑，但他却在十分认真地思考这个新获得的消息。可能是因为问心有愧；可能是由于平克顿侦探威名显赫；可能是因为了解到这些庞大而富有的公司亲自动手清除死酷党人——不管出于何种考虑，他的行动说明他是从最坏的角度作准备的。在他离家之前，把能让自己牵连进刑事案件的只字片纸都销毁掉，然后才满意地出口长气，觉得似乎安全了。可是危险还压在他心头，因为在前往分会途中，他又在老谢夫特家停了下来。谢夫特已经禁止麦克默多到他家去，不过麦克默多轻轻敲了敲窗户，伊蒂就出来迎接他。她情人眼中的残暴表情消失了，但伊蒂从他严肃的脸上看到了危险的气息。

“你一定出了什么事！”她高喊道，“哦，杰克，你一定遇到了危险！”

“没错，我亲爱的，不过并不太坏。在事情没有恶化之前，我们把家搬一搬，那就很明智了。”

“搬家？”

“有一次我答应你，将来我要离开这里。我想现在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今晚我得到一个消息，是一个坏消息，我看麻烦要来了。”

“是警察吗？”

“对，一个平克顿的侦探。不过，亲爱的，你不用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必知道这件事对我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这件事和我关系太大了，但我很快就能摆脱它。你说过，如果我离开这里，你就和我一起走。”

“啊，杰克，这会让你得救的。”

“我是一个诚实的人，伊蒂，我不会伤害你那美丽身姿的一根毫发。你仿佛坐在云端的黄金宝座上，我常常仰望你的容颜，却决不愿从那里把你拖下一英寸来。你相信我吗？”

伊蒂默默无言地把手放在麦克默多的掌心。

“好，那么，请你听我说，并且按照我说的去做，因为这确实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我确信，山谷中将有大事发生，我们许多人都要加以提防。无论如何，我是其中一个。如果我离开这里，不论日夜，你都要和我一起走！”

“我一定随后就去，杰克。”

“不，不，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如果我离开这个山谷，就永远不能再回来。也许我要躲避警察的耳目，连通信的机会都没有，我怎么能丢下你呢？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我来的地方有一个好女人，我把你安顿到她那里，然后我们再结婚。你愿意走吗？”

“好的，杰克，我跟你走。”

“你这么相信我，上帝保佑你！如果我辜负了你的信任，那我就是一个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魔鬼了。现在，伊蒂，请你注意，只要我带一个便笺给你，你接到它，就要抛弃一切，直接到车站候车室，在那里等候。我会来找你。”

“接到你写的便笺，不管白天晚上，我一定去，杰克。”

麦克默多做好了出逃的准备工作，心情稍稍舒畅了些，便向分会走去。那里已经聚满了人，他回答过暗号，通过了戒备森严的外围警戒和内部警卫。他一走进来，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长长的房间里挤满了人，他从烟雾中看到了身主麦金蒂又长又密、乱成一团的黑发，鲍德温凶残而不友好的表情，书记哈拉威秃鹫一样的面孔，以及十几个分会中的领导人物。他很高兴，他们都在这里，可以商议一下他得到的消息。

“真的，看到你很高兴，兄弟！”身主麦金蒂高喊道，“这里正有一件事需要一个所罗门做出公正的裁决呢。”

“是兰德和伊根，”麦克默多坐下来的时候，邻座的人向他解释说，“他们两个去枪杀斯蒂列斯镇的克雷布老人，两人都抢着要分会的赏金，你来说说究竟是谁开枪击中的？”

麦克默多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把手举起，大家都吃惊地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等待着他的发言。

“可敬的身主，”他严肃地说，“我有紧急情况报告！”

“既然麦克默多兄弟有紧急情况报告，”麦金蒂说，“按照会中规定，当然应该优先讨论。现在，兄弟，请你说吧。”

麦克默多从衣袋里拿出信来。

“可敬的身主和诸位兄弟，”他说，“今天，我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不过我们事先得到消息并加以讨论，总比毫无戒备地被一网打尽要好得多。我得到通知说，国内那些最有钱有势的组织联合起来准备消灭我们，一个平克顿的侦探，名叫伯尔弟·爱德华的人已经来到这个山谷搜集证据，以便把绞索套在我们许多人的脖子上，并把在座的各位送进重罪犯牢房。所以我说有紧急情况要报告，请大家讨论。”

屋子里鸦雀无声，最后还是身主麦金蒂打破了沉默。

“麦克默多兄弟，你有什么证据吗？”他问道。

“我收到一封信，这些情况就写在这封信里，”麦克默多说。他高声把那段话读了一遍，接着说：“我要守信用，所以不能再把这封信的其他详细内容都读出来，也不能把信交给你们，但我敢向你们保证，信上再也没有与本会利益相关的事了。我一接到信，就立刻前来向诸位报告此事。”

“请允许我讲一讲，”一个年纪较大的兄弟说道，“我听说过伯尔弟·爱德华这个人，他是平克顿侦探社里一个最有名的侦探。”

“有人见过他吗？”

“是的，”麦克默多回答，“我见过他。”

屋子里顿时出现一阵惊诧的低语声。

“我相信他跑不出我们的手心，”麦克默多笑容满面，“如果我们干得迅速而机智，就可以很快把这件事解决掉。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再给我一些帮助，那我们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可是，我们怕什么呢？他怎么能知道我们的事呢？”

“参事先生，如果大家都和你一样忠诚，你就可以这样说。这个人有资本家的百万美元做靠山，你难道认为我们会里没有一个意志薄弱的兄弟可能被收买吗？他会弄到我们的秘密的——甚至可能已经把秘密弄到了。现在只有一种可靠的对策。”

“那就是不让他离开这座山谷！”鲍德温回答。

麦克默多点点头。

“说得好，鲍德温兄弟，你我过去往往意见不合，但今晚你完全说对了。”

“那么，他在哪里？我们怎样才能见到他？”

“可敬的身主，”麦克默多热情洋溢地说，“我要向你建议，这是一件对我们生死攸关的大事，不便在会上公开讨论。我并不是不信任在座的任何一位兄弟，但只要有只言片语传到那个侦探耳中，我们就会失去抓到他的所有机会。我要求分会选择一些最可靠的人，假如我可以提议的话，参事先生，你自己算一个，还有鲍德温兄弟，再找五个人。然后我就可以放心说出我所知道的一切，也可以说一说我打算怎么做了。”

麦克默多的建议马上被采纳了。除了麦金蒂和鲍德温以外，选出的人员还有面如秃鹫的书记哈拉威，老虎科马克，分会的司库、凶残的中年杀人凶手卡特和不顾生死的亡命徒威拉比两兄弟。

大家心头仿佛笼罩了一片乌云，许多人第一次开始看到，在他们居住了那么久的地方，一片为被害者复仇的乌云——法律，弥漫在晴朗的天空下。他们施加于人的恐怖，过去被他们认为是永远不会遭到报应的，但现在却让他们大吃一惊。这种报应来得如此急迫，紧压在他们头上。所以，这次例常的欢宴，充满抑郁不欢的气氛，草草就收场了。党徒们早早离开，只有他们的头领们留下来议事。

“麦克默多，现在你说吧。”当只有他们七个人沉默着坐在那里时，麦金蒂说道。

“我刚才说过我认识伯尔弟·爱德华，”麦克默多解释说，“不用我说，你们就能想到，他在这里用的不是这个名字。他是一个勇敢的人，不是一个蠢货。他谎称自己叫史蒂夫·威尔逊，住在霍布森小巷。”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和他讲过话。那时我没有想到这些，如果不是收到了这封信，我也不会再想这件事，但现在我深信那个人就是他。星期三我有事来到霍布森小巷，在车上遇到了他。他说自己是个记者，那时我相信了他的话。他说他要为纽约一家报纸写稿，想知道有关死酷党人的全部情况，还想了解那些所谓的‘暴行’。他向我询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打算弄到一些情报。你们可以相信，我什么都没有泄露。他说：‘如果能得到对编辑工作有用的材料，我愿出重金酬谢。’我挑了些我认为他最爱听的话说了一遍，他就付给我一张二十元纸币作为酬金。他又说：‘如果你能把我需要的一切都告诉我，那我就再加十倍酬金。’”

“那么，你告诉了他什么？”

“我可以虚构出任何材料。”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报馆的人呢？”

“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在霍布森小巷下了车，我也随之下了车。我走进电报局，他刚从那里离开。

“‘嘿，’当他走出去之后，报务员说，‘这种电报，我想我们应该加倍收费才对。’我回答：‘我想你们的确应该加倍收费。’我们都觉得他填写的电报单就像中文那样难懂。这个职员又说：‘他每天都来发一封电报。’我说：‘对，这是他报纸的特别新闻，他怕别人知道。’这就是那时候报务员和我所想到的。但现在我的观点已经截然不同了。”

“天哪！我相信你是正确的，”麦金蒂说，“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怎样对付他呢？”

“为什么不立刻去收拾他呢？”一个人提议说。

“哎，不错，越早越好。”

“如果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我立刻就这样做了。”麦克默多说，“我只知道他在霍布森小巷，但不知道他的住处。不过，只要你们接受我的建议，我倒有一个计划。”

“好，什么计划？”

“明天早晨我就去霍布森小巷，通过报务员去找他。我想，他能打听到这个人的住处。然后，我可以告诉他自己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我告诉他，只要他肯出高价，我就把分会的秘密告诉他。他一定会同意。那时我就告诉他，材料在我家里。因为到处都有耳目，所以不能让他白天到我家去。他当然知道这是一种起码的常识。我让他晚上十点钟来我家看那些材料，到时候我们一定可以抓住他。”

“这样能行吗？”

“其余的事，你们可以自己去筹划。寡妇麦克娜玛拉家是一座独立的房子，她绝对可靠而且聋得像一根木桩，她的房客只有我和斯坎伦。如果他答应来的话，我就告诉你们，并让你们七个人九点钟到我这里来。我们把他搞进屋，如果他还能活着出去，嗯，那他后半辈子就可以大吹伯尔弟·爱德华的运气了。”

“这么说，平克顿侦探社该有一个空缺了，要不然就是我搞错了。就谈到这里吧，麦克默多。明天九点钟我们到你那里去。他进来之后，你只要把门关上，其他的事就交给我们处理好了。”

七、伯尔弟·爱德华的妙计

正如麦克默多说的那样，他所寄宿的房子孤寂无邻，刚好适合他们策划的那种犯罪活动。房子位于镇子的最边缘，又远离大路。如果是作其他案子，凶手们只要照老办法把要杀的人叫出来，将子弹都射到他身上就行了。可是这次，他们却要弄清楚这个人知道多少秘密，怎么知道的，给他的雇主送过多少情报。

可能他们动手太晚了，对方已经把情报送走了。如果真是这样，至少他们还可以向送情报的人复仇。不过，他们希望这个侦探还没有弄到非常重要的情报，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不厌其烦地记下麦克默多捏造的那些毫无价值的废话呢。所有这一切，他们都要让他亲口招认出来。一旦抓到他，他们会设法让他开口的，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了。

麦克默多按计划来到霍布森小巷。这天早上，警察似乎很注意他，当他在车站等候时，那个自称在芝加哥就和他是老相识的马文队长，竟然和他打起招呼来；麦克默多不愿和他说话，就转身走开了。中午，他完成任务返回之后，到工会去见麦金蒂。

“他会来的。”麦克默多说。

“好极了！”麦金蒂说。这位巨人只穿着衬衫，背心下露出的表链闪闪发光，钻石别针尤其光彩夺目。既开设酒馆，又玩弄政治，使得这位首领既有权势，又非常有钱。然而，前一天晚上，他面前仿佛隐约闪现着监狱和绞刑这样可怕的东西。

“你认为他对我们的事知道得多吗？”他焦虑地问。

麦克默多沉着脸摇了摇头：“他已经来了很长时间，至少六个星期了。我想他只是还没有开始在这边收集他所需要的东西。如果他利用铁路资本来做后盾，又在我们中间活动了这么长时间，我想，他早已有所收获，也早已把它们传递出去了。”

“我们分会里没有一个意志薄弱的人，”麦金蒂高喊道，“每个人都像钢铁一样坚定可靠。不过，天哪！只有那个可恶的莫里斯。他怎么样？只要有人出卖我们，那就一定是他。我想派两个兄弟在天黑前去教训他一顿，看看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情况。”

“啊，那样倒也无妨。”麦克默多回答，“不过，我不否认，我挺喜欢他，也不忍心看他受到伤害。他曾经向我说过一两次分会里的事，尽管他对这些事的看法和你我不一样，但他也绝不像是一个告密的人。不过我并不想干涉你们之间的事。”

“我一定要结果这个老家伙！”麦金蒂咒骂道，“我留意他已经一年了。”

“好，你对这些事知道得很清楚，”麦克默多回答，“不过必须等到明天再去处理，因为在平克顿这件事解决好之前，我们必须暂停其他活动。时间有的是，何必一定要在今天惊动警察呢。”

“你说得对，”麦金蒂说，“我们可以在挖出伯尔弟·爱德华的心之前，从他身上弄清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情报。他会不会看穿我们的陷阱呢？”

麦克默多露出了满面笑容。

“我想我抓住了他的弱点，”他说，“如果能得到死酷党人的踪迹，他甚至甘心尾随一个人上天入地。我已经拿到他的钱了。”他咧嘴笑了起来，取出一沓钞票，“他答应看到我的全部文件后，还要给更多的钱。”

“什么文件？”

“根本就没有什么文件。我告诉他分会章程和全体会员的登记表都在我这里。他指望把一切秘密都弄到手，然后再离开此地。”

“果然不错，”麦金蒂大笑道，“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文件带去给他看吗？”

“我回答，我不可能带这些出门。我本来就是一个受怀疑的人，更何况马文队长今天又在车站上和我说过话！”

“对，我听说了，”麦金蒂说，“我认为你一定能承担这个重担。我们杀掉他之后，可以把他的尸体扔到一个旧矿井里。不过不管怎么干，我们都没办法瞒住霍布森小巷的人，尤其是你今天又到过那里。”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只要我们处置得当，他们就找不出这件杀人案的证据。天黑之后，没有人能看见他来过我的住处，我会安排好，不让一个人看到他。现在，参事先生，我向你讲一下我的计划，并且请你转告另外几位。你们一起早一些来。他来的时间是十点钟，敲三下门。我去给他开门，然后在他身后把门关上。到那时他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确实很容易。”

“是的，不过下一步就需要慎重考虑了。他是个难对付的家伙，而且武器精良。我把他骗来，他很可能十分戒备。他本打算和我单独，如果我直接把他带到那间屋子，里面坐着七个人，那他一定会开枪，我们中的一些人就会受伤。”

“对。”

“而且枪声会把附近镇上所有该死的警察都招来。”

“我相信你说得很对。”

“我一定安排好。你们大家都坐在你和我谈过话的那间大屋子里，我给他开门之后，把他让到门旁的会客室里，让他等在那儿。我假装去取材料，借机告诉你们事情的进展。然后我拿几张捏造的材料回到他那里，趁他读材料的时候，我就跳到他身后，紧紧抓住他的双手，让他不能开枪。你们听到我喊，就立刻跑过来，越快越好，因为他和我一样强壮。我一定尽力坚持，保证坚持到你们出现。”

“这是一条妙计。”麦金蒂说，“分会不会忘记你这次的功劳，我想当我不做身主时，一定提名让你接替我。”

“参事先生，说实话，我只不过是一个新入会的兄弟。”麦克默多回答，但他脸上的神色说明，能得到这位有实力的人的赞扬，他感到很高兴。

他回到家中，开始准备夜晚这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先把自己那支史密斯威森牌左轮手轮〔142〕擦干净，上好油，装足子弹，然后检查一下那位侦探即将落入圈套的房间。这个房间很宽阔，中间放着一条长桌，旁边有一个大炉子。两旁都是没有窗板的窗户，只挂着一些浅色的窗帘。麦克默多仔细检查了一番，毫无疑问，这个房间非常严密，非常适合进行这样秘密的约会，而且这里离大路很远，不会引来麻烦。最后，麦克默多又去找他的同伴斯坎伦商议，斯坎伦虽然是一个死酷党人，却是一个与人无害的小人物，他极为软弱，不敢反对同伙的意见，可是当他被迫参加一些血腥的暗杀勾当时，私下里却异常惊恐厌恶。麦克默多三言两语把即将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迈克·斯坎伦，如果我要是你的话，就在今夜离开这里，落得一身清净。在清晨之前，这里一定会有流血事件发生。”

“真的，麦克，”斯坎伦回答，“我并不愿意这样，可是我缺乏勇气。当我看到离这里很远的那家煤矿的经理邓恩被杀时，我几乎忍受不了了。我没有你或和麦金蒂那样的胆量。如果会里不因此加害于我，我就照你的建议办，你们自己去处理晚上的事好了。”

麦金蒂等人如约赶来。他们都是些外表很体面的人，衣着华丽而整洁，但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可以从他们紧闭的嘴角和凶恶残忍的目光中看出，他们都渴望擒获伯尔弟·爱德华。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的双手不曾多次沾满鲜血，他们杀起人来心如铁石，就像屠夫宰杀绵羊一般。

当然，从身主麦金蒂令人生畏的外貌和犯过的罪行来看，他是首要人物。书记哈拉威是个骨瘦如柴的人，心狠手辣，长着皮包骨的长脖子，四肢神经痉挛，会很关心分会的资金来源，却不顾得来是否公正合法〔143〕。司库卡特是一个中年人，冷漠无情、死气沉沉，皮肤像羊皮纸那么黄。他是一个有才干的组织者，几乎每次犯罪活动的细节安排都出自他罪恶的头脑。威拉比两兄弟是实干家，个子高大，年轻力壮，手脚灵活，神色坚决果断。他们的同伴老虎科马克是一个粗眉大眼的黑脸大汉，甚至会中的同伙对他那凶狠残暴的性格都畏惧几分。就是这些人，准备于这个夜晚在麦克默多的住处杀害那位平克顿侦探。

麦克默多在桌上摆了些威士忌，这些人便急匆匆地大吃大喝起来。鲍德温和科马克已经半醉，更暴露出了他们的残忍。这几夜依然寒冷异常，屋里生着火，科马克把双手放在火上取暖。

“这就妥当了。”他咒骂道。

“嘿，”鲍德温听出了他话中的含意，“如果我们用皮带狠狠地抽他，就能从他口中得到真相。”

“不用怕，我们一定能从他口中得到真相的，”麦克默多生来就冷酷沉着，尽管这件大事的全部重任都落在他身上，他依然像平时那样冷静、毫不在意。因此，大家都称赞他。

“你是对付他的最佳人选，”身主麦金蒂赞许地说，“他毫无防备地就能被你扼住喉咙。可惜你的窗户上没有窗板。”

麦克默多走过去，把一个个窗户上的窗帘拉紧：“此刻肯定没有人来检查我们的。时间也快到了。”

“也许他觉察出了危险，可能不来吧。”哈拉威说道。

“不用怕，他会来的。”麦克默多回答，“就像你们急于见到他一样，他也急于到这里来。听！”

他们都像蜡人似的一动不动，有几个人正要把酒杯送往唇边，这时也停了下来。他们听到门上重重响了三下。

“不要作声。”麦克默多举手示警，这些人欣喜欲狂，都暗自握住手枪。

“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不要发出一点声音！”麦克默多低声说，然后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这些凶手都拉长了耳朵等待着。他们数着这位同伴走向过道的脚步声，听到他打开大门，似乎说了几句寒暄的话，然后是一阵陌生的脚步声和一个陌生人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门砰地响了一下，接着是钥匙锁门的声音——他们的猎物已经完全落进了陷阱。老虎科马克发出一阵狞笑，首领麦金蒂急忙伸出大手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你这蠢货！”麦金蒂低声说，“你要坏我们的事了！”

旁边的屋子里传来模糊不清的低语声，谈个没完，叫人难以忍耐。终于，门打开了，麦克默多走了进来，把手指放到嘴唇上。

他走到桌子尽头，把他们打量了一番。他的脸上起了令人捉摸不透的变化，他的表情似乎成了一个着手办大事的人，面容坚决果敢，目光从眼镜后面射出掩饰不住的光彩。他显然成了一个领导人。这些人急切地望着他，但他一言不发，依然打量着他们每一个人。

“喂！”麦金蒂终于大声喊道，“他来了吗？伯尔弟·爱德华在这里吗？”

“不错，”麦克默多不慌不忙地回答，“伯尔弟·爱德华在此。我就是伯尔弟·爱德华〔144〕！”

听到这几句话，屋子里顿时像旷野一般鸦雀无声，只有火炉上水壶依然在沸腾。七个人面色惨白，惊惧万分，呆望着这位扫视他们的人。接着，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许多闪闪发亮的来复枪筒从窗口伸进来，窗帘也全被撕破了。

这时，首领麦金蒂像一头受伤的熊，咆哮着跳到了半开的门前。一支手枪正在那里对准了他，煤铁警察队长马文蓝色的大眼睛正炯炯有神地望着他。这位首领只好退后，倒在他的座位上。

“参事先生，你在那里会更安全。”他们一直叫做麦克默多的那个人说道，“还有你，鲍德温，如果不把手离开手枪，那你就用不着刽子手了。把手拿出来，不然，我只好……放在那里，好了。这座房子已经被四十名全副武装的人包围了，你们可以想想自己还有什么机会逃走。马文，下掉他们的手枪！”

接着，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许多闪闪发亮的来复枪筒从窗口伸进来，窗帘也全被撕破了。

在这么多来复枪的威胁下，完全没有反抗的可能。这些人全都被缴了械，他们目露凶光，惊讶地依然围坐在桌旁。

“在我们分别之前，我想对你们说几句话，”这位给他们设下圈套的人说道，“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除非你们将来在法庭证人席上看到我。我想让你们回想一些过去和现在发生的事。你们现在知道我是谁了，我终于可以亮出我的底牌了。我就是平克顿的伯尔弟·爱德华。人们派我来破获你们这个匪帮。我玩了一场非常艰难而危险的游戏，没有一个人，甚至我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我正冒险做着的事。只有这里的马文队长和我的几个助手知道。不过今晚这件事结束了，感谢上帝，我胜利了！”

这七个人面色苍白，呆呆地望着他，他们眼中流露出抑止不住的敌意。爱德华看出了他们这种威胁的神情，于是回答道：“也许你们认为这件事还没完。好，那我听天由命。不过，你们的手不会伸得太远了，除了你们自己之外，今晚还有六十个人被捕入狱。我要告诉你们，接受这个案子时，我并不相信有像你们这样的一种社团，我还以为这是报上的无稽之谈。但我应该弄清楚。他们告诉我这和自由人会有关系，于是我就到芝加哥入了会〔145〕。我发现这个组织只做好事，对社会没有任何危害，我就更加确信这些纯粹是报上的无稽之谈了。

“但我还是继续查访下去，来到了这些产煤的山谷。我一到这里，就知道自己过去错了，这完全不是一角小说中的故事。于是我就停留下来观察。我从未在芝加哥杀过人，也从未制造过伪币。我送给你们的那些钱都是真的，我从没有把钱用得这么合适过。我知道怎样迎合你们的心理，所以就对你们假装说，我是犯了罪逃走的。这一切都正如我所想的那样管用。

“我加入了你们恶魔一般的分会，你们商议会务时，我尽力参加。人们可能会说我和你们一样坏，他们怎么说都可以，只要我能抓住你们就行。事实如何呢？你们毒打斯坦格老人的夜晚我参加了。因为没有时间，我来不及事先警告他。可是，鲍德温，当你要杀死他时，我拉住了你的手。假如我曾经建议过一些事情，那是为了在你们中间保持我的地位，而这是一些我知道自己可以预防的事情。我没能拯救邓恩和孟席斯，因为我事先完全不知道，不过，我会看到杀害他们的凶手被绞死的。我事先警告了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所以，当我炸掉他的住处时，他和家人一起躲起来了。确实也有许多犯罪活动是我没能阻止的，但只要你们回忆一下，想一想为什么你们要害的人往往回家时走了另一条路，或是当你们去找他的时候，他却留在镇子里，或是当你们认为他要出门的时候，他却深居不出，你们就可以知道这都是我做的了。”

“你这个该死的内奸！”麦金蒂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约翰·麦金蒂，如果这样称呼我能让你舒服一些，那你就这么干吧。你和你这伙人是上帝和这些地方居民的死敌。需要一个人到你们和受你们控制的那些可怜的男女中间去了解情况，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有一个办法，于是我就用了这个办法。你们把我叫做内奸，但我想有成千上万的人会称呼我为救命恩人，我把他们从地狱里救了出来。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在这里调查全部情况，掌握每个人的罪行和每一件秘密。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泄露出去，那我还要再等一些时间才动手呢。镇里接到了一封信，它会向你们提出警告，所以我只好行动，而且是迅速地行动。

“我没有别的话要对你们说了。我要告诉你们，在我晚年临终之时，想到自己在这山谷中做的这件事，我就会安然地死去。现在，马文，我不再耽误你了。把他们拘捕起来！”

还要再向读者多啰唆几句。斯坎伦被派去给伊蒂·谢夫特小姐送一只蜡封的信笺，他在接受这项使命时眨了眨眼睛，会意地笑了。次日清晨，一位美丽的少女和一个蒙面的男人，乘坐铁路公司的特别快车，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这就是伊蒂和她的情人在恐怖谷中最后的行踪。十天之后，老雅各布·谢夫特主婚，他们在芝加哥结了婚。

这些死酷党人被押送到远方去审判，他们的党徒无法威胁那里的法律捍卫者，他们费尽心机地去运动，花钱如流水般地去搭救——这些钱都是他们从全镇敲诈、勒索、抢劫而来的——结果依然是白费力气。控诉他们的证词写得非常缜密、清楚、证据确凿，因为写这份证词的人熟知他们的生活、组织和每一次犯罪活动的每一个细节。他们的辩护人耍尽阴谋诡计，也无法挽救他们灭亡的命运。过了这么多年，死酷党人终于被击败、被粉碎了。从此，山谷中永远驱散了乌云。

麦金蒂在绞架上结束了他的生命，临刑时悲泣哀号也是徒劳，其他八名主犯也都被处死，还有五十多名党徒被判以各种徒刑。至此，伯尔弟·爱德华大功告成。

然而，正如爱德华预料的那样，这出戏还没有落幕。还有别的人，想要上台，而且是一个接一个地演下去。特德·鲍德温首先逃脱了绞刑，然后是威拉比兄弟二人，还有这伙人中其他几个凶狠残暴的也都逃脱了绞刑。他们只被监禁了十年，终于获得释放〔146〕，而爱德华非常了解这些人，他意识到仇敌出狱的这一天也就是自己和平生活的结束。这些党徒立誓要为他们的同党报仇雪恨，不杀死他决不罢休！

有两次他们几乎得手，毫无疑问，第三次会接踵而至。爱德华无奈离开了芝加哥，更名换姓迁到了加利福尼亚。在这期是，伊蒂·爱德华离开了人世，他的生活也失去了光彩。有一次他又险遭毒手，便再次更名道格拉斯，来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峡谷里和一个名叫巴克的英国人合伙经营矿业，积蓄了一大笔财富。最后，他发现那些嗜血的猎犬又追踪而来。于是他清楚地意识到，只有立刻迁往英国才是出路。〔147〕后来，约翰·道格拉斯重娶了一位高贵的女子，过了五年苏塞克斯郡的绅士生活〔148〕。这种生活最后所发生的奇事，前面已经介绍过了。〔149〕

八、尾声

通过警署审理，约翰·道格拉斯案转到了上一级法庭。季审法庭〔150〕以自卫杀人无罪，宜判释放。

“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让他离开英国。”福尔摩斯在给他妻子的信中写道，“这里危机四伏，甚至比他经历的那些危难还要凶险许多。在英国，没有你丈夫的安全容身之地。”

两个月过去了，我们渐渐淡忘了这个案子。可是一天清晨，我们的信箱里收到了一封莫名奇妙的信。信上只有简单的几个词：“天哪，福尔摩斯先生，天哪！”既没有地址，也没有署名。我看了这离奇古怪的词句，忍不住感到可笑，但福尔摩斯却显得异常严肃。

“这一定是坏事，华生！”他双眉紧锁，久久静坐沉思〔151〕。

夜已经深了，我们的女房东赫德森太太进来通报说，一位绅士有要事求见福尔摩斯。紧跟着她，我们在伯尔斯通庄园结识的朋友塞西尔·巴克走了进来。他脸色阴郁，面容憔悴。

“福尔摩斯先生，我带来了不幸的消息，可怕的消息。”巴克说。

“我也很担心呢。”福尔摩斯回答。

“福尔摩斯先生，我带来了不幸的消息，可怕的消息。”巴克说。

“你收到电报了吗？”

“我收到了一个人写来的信。”

“可怜的道格拉斯！他们告诉我，他的真名叫爱德华，可是对我来说，他永远是贝尼托峡谷的杰克·道格拉斯。三星期之前，他们夫妇一起乘坐巴尔米拉号〔152〕轮船到南非去了。”

“的确。”

“昨夜这艘船抵达了开普敦。今天上午我收到道格拉斯太太的电报。”

杰克于圣赫勒拿岛〔153〕附近大风中不幸落海。没人知道为何发生这样的意外事故。

艾维·道格拉斯〔154〕

“哎呀！原来如此！”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我可以肯定，这是某人在幕后的周密安排和指挥〔155〕。”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这不是一次意外事故吗？”

“世界上没有这样的意外事故。”

“他是被人谋杀的吗？”

“毫无疑问！”

“我也认为是这样。这些万恶的死酷党人，这一伙该死的复仇者……”

“不，不，我的好先生。”福尔摩斯说，“这件事另有主谋。它不是一个使用截短了的猎枪和笨拙的六响左轮的案子。你可以说这是一个老对手干的，但我要说这是莫里亚蒂的手法。这次犯罪行动是从伦敦指挥的，而不是从美国来的。”

“但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下这种毒手的人是个不甘心失败的人，这个人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想做的任何事都一定要达到目的。这样一个有才智的人和如此庞大的组织动手消灭一个人，就像用铁锤砸胡桃，用力过度显得荒谬可笑，不过，这个胡桃当然轻而易举就被砸碎了。”

“这个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知道这些，是莫里亚蒂的一个副手走漏的消息。这些美国人经过了慎重考虑，和其他外国罪犯一样，为了在英国作案，就选择与这个犯罪的巨匠合作。从那时起，他们要害的人的命运就注定了。最初莫里亚蒂派他的手下去寻找要害的人，然后指示怎样去行动。接着，他看到鲍德温暗杀失败的报告之后，就亲自动手了。你曾听到我在伯尔斯通庄园警告过你的朋友，未来的危险比过去要严重得多。我没说错吧？”

巴克愤怒地攥紧拳头敲打自己的头部，说道：“你是说我们只能听任他们摆布吗？你是说没有一个人能战胜这个魔王吗？”

“不，我没这么说！”福尔摩斯的双眼似乎远望着未来，“我并没有说他是不可战胜的，但你必须给我时间——你必须给我时间！”

我们都沉默不语，只有福尔摩斯预见命运般的炯炯双眼仿佛望穿了云幕。

福迷笔记

篇名：《恐怖谷》

原名：The Valley of Fear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九一四年九月至一九一五年五月）

首次中译：《恐怖窟》，常觉、小蝶译，载《礼拜六》第25—32期、35—36期、41—44期、50—51期、53—56期（1914.11—1915.6）。

发生时间：一八八八年一月七日（星期六）至一月八日（星期天）。

福尔摩斯：不轻易交朋友。听到谋杀案能保持面不改色，虽然案件确实燃起了他心中的火焰。喜欢真诚的赞美。笃信守护神。怀有艺术家的情调，执拗地要做成功的演出。

莫里亚蒂：《小行星动力学》的作者，科学界没有人能对这本书提出什么批评。曾见过麦克唐纳探长，并向他解释了日蚀的问题。面容瘦削，头发灰白，说话时神态严肃。拥有一副让·巴蒂斯特·格勒兹的油画，相对他七百英镑的年薪来说绝对是奢侈的。他被拿来同江奈生·魏尔德相提并论，魏尔德是十八世纪伦敦犯罪界的首领。他的弟弟是英格兰西部一个车站的站长。他雇用一些卑鄙的罪犯为他办肮脏的勾当，莫兰是他的参谋长，年薪甚至超过了英国首相。他可能有二十个银行账户用来掩盖自己到底有多少非法财富。

备注：一九一三年四月美国著名侦探威廉·J. 伯恩斯拜访柯南·道尔，向柯南·道尔讲述了莫利·马贵帮派的故事。这让作家深受启发，于是动笔撰写福尔摩斯长篇小说。

关于莫利·马贵帮派，有两种互相矛盾的说法，一种认定他们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另一种却把他们奉为因反抗煤矿统治者和公司的残暴统治而牺牲的烈士。现代的历史学家们一般认为，这个帮派的传说在很大程度上被夸大了，一八七五年大罢工之后的矿工斗争浪潮，是矿工们绝望无奈的必然结果，而不是因为他们组织了什么秘密社团。可以确定的是，矿工联盟并不是莫利·马贵帮派手下的恐怖组织，而是在矿工们发生暴力行为时尽量阻止他们的一种团体。但是，在当时的人们看来，有组织的无烟煤矿工们就是恐怖分子。

有这样一个传说。莫利·马贵是爱尔兰的一名妇女，她腿上绑着两把手枪，带领着成组的男人们乔装打扮混过爱尔兰的农村地区，到英国制造夜间袭击事件。当逃离爱尔兰的人们来到宾夕法尼亚州的无烟煤矿区，却发现自己仍然处在熟悉的压迫之中时，关于莫利·马贵的传说就又开始悄然盛行。

富兰克林·B. 高文在莫利·马贵帮派事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他是费城和里丁铁路公司的董事长，也是费城和里丁煤铁矿公司的董事长，他的公司拥有无烟煤矿区的大部分煤矿。一八七五年，高文和其他煤炭经营者们要求降低工人工资，于是矿工们举行罢工。当时，人们都很同情矿工的遭遇。罢工持续了好几个月，劳资双方都有暴力行为。被殴打和杀害的不仅有罢工工人，还有破坏罢工的人，以及煤矿老板。工人们捣毁铁路，砸烂机器，烧掉矿井的建筑。不过最后，为饥饿所迫的工人们不得不零零散散地回到工作岗位，领取更加微薄的工资，他们的联合实际上成了泡影。矿工们认为高文就是罪魁祸首，因此许多年里，他们每次提起高文的名字都要带上诅咒的字眼。

不久，宾夕法尼亚州的立法机关开始调查高文的垄断策略。高文单枪匹马出现在调查委员会面前，他再次施展优秀的口才，坚持说大型煤矿公司是有益于社会公众的，因为只有他们才出得起需要的投资。接着，他巧妙地变换了主题，开始宣读一份长长的罪状——恐吓、殴打、纵火、枪击，这些都是无烟煤矿工中“一类煽动者”的杰作。于是，立法机关和公众的关注焦点转移到了该地区日益增多的有组织犯罪行为上。高文的证据来自平克顿侦探社的侦探。他从一八七三年开始委托这家侦探社深入调查莫利·马贵帮派。

一八七五年九月，几十名帮派疑犯被煤铁警察局包围。所谓的煤铁警察是由高文掌控的私人保安力量，也是当地的主要执法机构。次年春天，一场盛况空前的谋杀案审判在无烟煤矿区的乡村举行，罪犯就是那些莫利·马贵帮派疑犯中的五个。新闻界也对莫利·马贵帮派发起了攻击，谴责他们在一八七五年罢工期间唆使矿工们多次发动暴力行为。经过一系列审判，二十多名帮派分子被绞死，另有二十六名被监禁起来。高文则赢得了新闻界的一片赞扬，说“他完成了一项造福公众的伟大工程，泽被后世，利国利民”。这个事件也曾经被改编成电影《莫利·马贵帮派》（1970），由肖恩·康纳利主演。

平克顿选派渗进莫利·马贵帮派的侦探名叫詹姆斯·麦克帕兰（1843—1919）。他一八六七年从爱尔兰来到美国。他是个讨女人喜欢的人，赌博、跳舞、喝酒、搏击样样都行。来美国后的短暂时间里，他在大湖区的货船上当过水手，做过司炉工、调酒师、拳击教练，还有其他一些事情。最后，他结束了在芝加哥警察局的工作，不久加入了平克顿侦探社。

一八七三年十月，麦克帕兰着手进行针对莫利的工作。他化名詹姆斯·麦克科南，装扮成一个流浪汉在矿区游荡，见酒吧就进，有机会就和人搭讪。但他还是对莫利帮派一无所知。一个月后，他决定改变策略。他来到布法罗，在高档男装店给自己买了一整套全新的衣服。花了几天时间研究布法罗的报纸之后，他重返矿区。这一次，他装扮成带着大把美元的伪币制造者和布法罗一起谋杀案的在逃犯。

麦克帕兰以一种别人无法忽略的方式出场了。他走进莫利·马贵帮派在朴茨维尔的一个据点谢里丹会馆，给在座的每一个人买了杯酒。他给这群人唱爱尔兰歌，跳爱尔兰快步舞。很快，酒巴老板派特·多默请他一起玩纸牌。他玩得很精明，还抓住了一个出老千的人，并把那个人痛打了一顿。这一切给多默和其他头领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接下来，他表现得像一个老朋友，把多默和其他人当成知己，向他们解释他在布法罗的谋杀官司和那些假币。

接下来几周里，麦克帕兰与一些帮派头目交谈，但直到一八七四年一月底，他都没有得到过硬的证据。多默介绍他认识了米歇尔·莫夫·劳勒，谢南多厄一家酒馆的老板，也是莫利·马贵帮派一个分部的头领。劳勒邀请麦克帕兰和他一起去谢南多厄，麦克帕兰愉快地答应了。在谢南多厄，麦克帕兰暗示自己想加入莫利帮派，但劳勒说除非麦克帕兰在矿上做点事，否则加入莫利组织是不可能的。于是二月十二日，麦克帕兰在瑞定的矿上找了个每周十美元的运煤工作。在矿上工作对麦克帕兰没有什么吸引力，二月十七日，一担煤砸在了他的手上，他也并不沮丧。他找到借口不去工作了——他成了伤残矿工。

此时，他有资格加入帮派了。四月十四日，他被介绍加入莫利组织，宣誓并付了三美元的入会费，并得到了莫利组织的秘密信号和口令。五天后他参加了第一次会议，但只看到八个人到会，他多少有点失望。不过到了四月二十八日，他终于掌握了足够的情况向他的雇主提供第一份有价值的情报，一份当地莫利·马贵帮派核心领导和头目的名单。就是这些人聚会并议定殴打、枪杀任务，无须帮派全体成员参与。

不久，麦克帕兰了解到帮派将谋害一个名叫杰克·奥基夫的矿主。他写了个字条，上面写道“杰克·奥基夫周二将得到一大笔报酬”，并把这字条传给了平克顿在菲勒德菲尔办公室的负责人本杰明·福兰克林。奥基夫在院子里挖沟时，两个人向他靠了过来，由于得到了预警，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转过身，用手中锋利的铁锹劈开了其中一人的脑袋，另一个人逃掉了，奥基夫从此再也没有被莫利帮派袭扰过。

麦克帕兰并没有拯救所有的莫利受害者。八月十三日，帮派枪杀了米歇尔·兰那汉，勒死了托马斯·多尔蒂。他们为一个经常在布道中谴责莫利帮派的天主教神父辩护，因而得罪了莫利。

莫利·马贵帮派倒台之后，麦克帕兰并没有逃离美国，仍然就职于平克顿侦探社，并参与了一些比较著名的案件。

注　释

〔1〕根据手稿，最初本篇并非是华生自述。比如此处的“我”手稿中是“华生”，下文“我严肃地说”手稿中是“他说”。不过后来均画去，改用华生的第一人称。因为手稿尚未公开，并没有研究者对手稿进行详细地对比研究。但是，有四页柯南·道尔的《恐怖谷》笔记公开过，收录在贝克街小分队出版的《谋杀之境：贝克街小分队的“恐怖谷探险”指南》中。这份笔记和小说存在着不少差异，约翰·道格拉斯的名字是约翰·杜兰特和约翰·戴斯蒙德，麦克默多的名字也是约翰。道格拉斯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在故事里扮演了重要角色。

〔2〕波尔洛克在一张英文书写的纸条中使用希腊字母ε，从这里可以透露出关于他教育和背景的一些信息。欧文·杜德利·爱德华兹指出，学者和唯美主义者喜欢使用希腊字母ε，比如奥斯卡·王尔德。爱德华兹认为，波尔洛克这么做是为了卖弄才华，可能他曾经在学术界待过。福尔摩斯在《四签名》中指出梅丽·摩斯坦小姐收到的信“希腊字母ε多么突出”。同样，《赖盖特之谜》中，福尔摩斯分析信件的笔记时也说：“最明显的可能就是那个‘e’写得像希腊字母‘ε’。”

〔3〕十八世纪英国浪漫诗人柯勒律治在《忽必烈汗》这首诗的开端写了一段注记，说明这首诗来自梦中，是一首诗的断简残篇。后人猜想，他在鸦片的影响下，做了一个梦，梦里整首诗的一字一句都很清晰，醒来后他马上记录下来，但却被一位来自波尔洛克（英国西南方，靠近布里斯托尔海峡）的访客打断，之后就再也无法改动诗中的任何一个字，这首全长五十四行的《忽必烈汗》也永远未能完成。此后，“波尔洛克来客”或“波尔洛克”就代表了不受欢迎的意外入侵者。安东尼·布彻曾说：“‘波尔洛克的来客’打断了天才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的思绪，而一封从波尔洛克的来信挑起了天才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斗志。我深深觉得，有一些更深的含义隐藏其中，但是没办法确定。”布彻也好奇为什么最受人尊敬的福学家文森特·斯塔瑞特没有在文章《波尔洛克的来客们》中提到波尔洛克和福尔摩斯的关系。在那篇文章中，斯塔瑞特讨论了艺术家如何处理打扰他们工作的“波尔洛克的来客”。还有一种说法，即“波尔洛克”是为了和“歇洛克”押韵。

〔4〕《最后一案》中莫里亚蒂教授出场了，在此之前华生从没听说过这个人。但是，绝大部分年代学家，除了盖文·布里德之外，都认为《恐怖谷》发生在《最后一案》之前。此处华生和福尔摩斯谈论莫里亚蒂，而到了《最后一案》华生又否认听说过莫里亚蒂教授，这可能仅仅是一种文学上的手法。约翰·达迪斯在《关于〈恐怖谷〉的年代》中认为有必要为教授的出场增加戏剧化气氛。他还指出，既然华生在创作《最后一案》时已经知道了教授，就不能省略对教授的描述。G.B. 牛顿的《〈恐怖谷〉的时间》和詹姆斯·布什豪兹的《网边缘的震颤》也持有类似的观点。布什豪兹认为华生和福尔摩斯在这里讨论教授比《最后一案》要早，但对华生这样的说故事高手来说，有时需要做一些变换处理。不过，B.M. 卡斯特内在《教授和〈恐怖谷〉》中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认为，《恐怖谷》中的教授纯属虚构；《最后一案》中的莫里亚蒂教授是福尔摩斯假扮的，目的是渗入莫里亚蒂的团伙获取证据。真正的莫里亚蒂教授在之前就已经死了，可能是死于福尔摩斯之手。迈克尔·P. 麦罗伊在《莫里亚蒂的足迹：〈恐怖谷〉》中认为，华生直到一九〇三年之后才知道莫里亚蒂和本案有联系。

〔5〕安东尼·布彻认为，这时候的福尔摩斯正在巅峰状态，华生的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他胸有成竹、满怀信心的样子。这是一个成熟的福尔摩斯，没有古怪的个性，也不再注射可卡因。这时的他具备了完美的思考头脑，解码、观察、推理，样样都行。而且，较之其他正典故事，本篇的福尔摩斯最迷人，不论是在同伴面前挥动着密码，还是赞赏华生时狡黠的幽默腔调。也正因为如此，许多年代学家将《恐怖谷》作为福尔摩斯后期的案件之一。

〔6〕乔治·H. 斯崔姆在《道布尔戴的密码》中指出，波尔洛克使用的密码效法自阿伯纳·道布尔戴，后者在《一八六〇年至一八六一年萨姆特堡和莫尔特里堡回忆录》（1876）中有类似密码。

〔7〕以下密码各个版本有些许差异。美国版中最后一行的“127”作“47”，而《海滨杂志》此数字为“13”。但根据下文破译的明文，应该是“127”。DOUGLAS即“道格拉斯”，“BIRLSTONE”即“伯尔斯通”。

〔8〕很多福学家指出，波尔洛克将大部分信息制成密码，但最重要的信息却是明文，这样很不合理。有人提出这样的解释，波尔洛克原文中此处的人名和地名也是密码，华生考虑到委托人的利益，将人名和地名替换掉了，但是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加密方法。

〔9〕在伦敦，老城外每天收发邮件的时间是六点到十一点，老城每天递送十二次。

〔10〕比利在福尔摩斯故事中一共出场十次，不过只有三次提到了他的名字（《恐怖谷》、《王冠宝石案》、《雷神桥之谜》），其余并没有指出姓名，推测起来，应该也是他。在本篇发表之前，查尔斯·罗杰斯的舞台剧《歇洛克·福尔摩斯》（1894）和威廉·吉列的舞台剧《歇洛克·福尔摩斯》（1899）都曾出现一个叫比利的小听差。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所借鉴。

〔11〕T. F. 福斯在《不称职的教授》中提出这样的疑问，莫里亚蒂对波尔洛克鬼鬼祟祟的行为竟然没有一探究竟。他认为教授是个头晕眼花、缺乏责任心的罪犯。约翰·哈尔和福斯的看法相反，他认为莫里亚蒂明知波尔洛克把消息告诉了福尔摩斯，于是将计就计。D. 马丁·达金认为，波尔洛克也许被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因此此后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这封信本身对波尔洛克来说是非常不必要的冒险。发信告诉福尔摩斯毁掉密码信，这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与将密码破解方法告诉福尔摩斯的危险并无两样。

〔12〕尼可罗·马基雅维利（1469—1527），意大利著名政治哲学家、音乐家、诗人和浪漫喜剧作家，他所写下的《君主论》一书提出了现实主义的政治理论，该书中心思想常被认为是“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13〕英文的章为Chapter，栏为Column，均以字母“C”开头。

〔14〕当时全称为《布雷德肖英国及爱尔兰火车、汽车出行指南》。一八三九年，乔治·布雷德肖（1801—1853）出版了世界上第一份火车时刻表。当时售价六便士，布面精装本，名为《布雷德肖火车时刻表兼铁路旅行指南》。一八四九年改为《布雷德肖火车指南》，售价一先令。这本指南从一八四一年的八页纸增加到一八九八年的九百四十六页纸。戴维·圣·约翰·托马斯指出，这本书的内容也包括广告和社论。当时人们的时间意识正不断增强，那些按期订阅布雷德肖的人往往受到其他人的尊敬。

〔15〕罗伯特·温思罗普·亚当斯在《性格学家约翰·H. 华生医生》中指出，福尔摩斯提到的字典是华生的《英语字典大全》（1868），编者是约翰·奥吉尔维，这是许多图书馆的必备书。霍华德·R. 舍林惊讶于福尔摩斯为什么这么快就宣布字典不可能是破解密码的用书。在《正典中的密码》中，他为那些古老的字典鸣不平，指出它们从文艺复兴和拿破仑战争时起就作为此类传递消息的用途了，而数字密码是最普遍的密码方式，至今也在使用。罗杰·约翰逊指出，许多字典都可以使用，不过福尔摩斯排除字典可能就是因为种类太多。字典绝对不可能“词汇量有限”。

〔16〕英国最知名的年鉴，一八六八年首次由J. 惠特克父子公司出版。

〔17〕南亚印度民族，主要分布在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

雨果·科赫指出，页码“534”是杜撰的。翻阅了从一八八一年到一九一四年的《惠特克年鉴》之后，雨果认为福尔摩斯找到线索的那本年鉴是一八九〇年或二十世纪初的一年。后者不大可能，因为莫里亚蒂教授在一八九一年去世。

〔18〕这是正典中唯一一次提到福尔摩斯的眉毛。下文的麦克唐纳警官也是浓眉。

〔19〕一般认为福尔摩斯的生日是一月六日。福尔摩斯在《空屋》和《红圈会》中引述了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于是有人提出福尔摩斯的生日就是第十二夜，即一月六日。威廉·S. 巴林—古尔德将《恐怖谷》的发生年份定为一八八八年。这年的一月七日是星期六。

〔20〕意为“有”。

〔21〕意为“危险”。

〔22〕意为“有危险将降临到某人身上”。

〔23〕完整的密码信意为“确信有危险将降临到一个富乡绅道格拉斯身上，此人现居住于伯尔斯通村伯尔斯通庄园，火急”。

〔24〕意为“确信”。

〔25〕意为“信任”。

〔26〕巴林—古尔德指出，如果我们相信华生的叙述，那么本篇发生的年份最有可能是一八八九年。

〔27〕苏格兰东北部城市，位于迪河在北海的入海口。

〔28〕实际上，麦克唐纳这个人物在《恐怖谷》之前华生不曾提过，之后也没有再出现。

〔29〕柯南·道尔本人就是苏格兰人。罗杰·约翰逊指出，柯南·道尔称呼麦克唐纳为“Scotchman（苏格兰人）”，而英国人一般认为不能称呼苏格兰人为“Scotch”，应该是“Scottish”或者“Scots”只能对于苏格兰食品或者饮料使用“Scotch”这个词。

〔30〕伊恩·麦克奎因指出，即使和福尔摩斯长期合作的雷斯垂德也没有得到如此亲密的称呼。

〔31〕美国版为“昨天夜里”，《海滨杂志》和英国版单行本均为“今天早晨”。下文提到尸体发现的时间是前一天夜里。

〔32〕正典中仅仅在《恐怖谷》、《王冠宝石案》和《三个同姓人》中提到过刑事调查部，《四签名》也间接提到了这个部门。“苏格兰场”一般指警察总部，不过正典中往往用来指刑事调查部。

〔33〕《最后一案》中福尔摩斯对莫里亚蒂教授的形容与麦克唐纳警官的描述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伊恩·麦克奎因指出，两段文字似乎是在描述两个不同的人。隆起的前额、深陷的眼窝和左右摇摆不止等特征在麦克唐纳口中都没有提到。在《空屋》中，福尔摩斯对华生说：“他（莫里亚蒂教授）是本世纪的大学者之一。”麦克奎因认为，和麦克唐纳警官见面的那个莫里亚蒂并非教授，而是教授的继任者，之所以也称呼他为“莫里亚蒂”只表示他是莫里亚蒂匪帮的领导者。而且《最后一案》提到的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也并非教授的哥哥，他其实是莫兰上校，莫里亚蒂的参谋长。莫兰上校接替了教授的位置，成为了匪徒的首领，并且继承了“詹姆斯·莫里亚蒂”这个名字。《空屋》之后，莫兰被捕，又有人接替了莫兰上校的位子，而且也是一名教授，可能是之前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在大学时的同事。他继续使用“詹姆斯·莫里亚蒂”这个名字，而且因为他也曾是一名教授，故而称呼为“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麦克奎因将《恐怖谷》的发生时间定在《空屋》之后，这在年代学家中属于少数派。

〔34〕让—巴蒂斯特·格勒兹（1725—1805），法国画家。在他的每件作品中几乎都要画一位美丽的女子，那是他钟爱的美丽模特儿卡弗涅俄尔，后来成了他的妻子。他的代表作有《给孩子读〈圣经〉的父亲》（1755）、《乡村新嫁娘》（1761）、《父亲的诅咒》（约1765）、《被惩罚的儿子》（约1765）、《破壶》（约1773）等。

〔35〕托马斯·L. 斯蒂克斯指出，这幅画实际拍卖价格是一千八百英镑（五万四千法郎），买家是英国政治家本杰明·迪斯雷利。后来证实这幅画是赝品，并将货款退给了迪斯雷利。这幅临摹画后来仅仅卖了四十五英镑。而杰克·翠西认为，福尔摩斯将波梯利斯（Portalis）和布达莱斯（Pourtalès）弄混了。前者是法国著名的家族，出过不少法学家，比如让·埃吉纳—玛丽·波梯利斯曾经参与过《拿破仑法典》的起草。后者即布达莱斯画廊，是巴黎一家私人画廊，设于布达莱斯—乔治亚伯爵詹姆斯—亚历山大（1776—1855）家中。一八六五年，根据他的遗愿对这些藏品进行了拍卖。《大英百科全书》（第十一版）记载《牧羊少女》的售价是一百万零二百法郎，接近福尔摩斯所说的价格。

〔36〕第一版英国单行本作“四千英镑”，不过《海滨杂志》、美国版单行本以及手稿均为“四万英镑”。一八六五年时汇率为三十法郎兑换一英镑，因此一百二十万法郎相当于四万英镑。

〔37〕朱利安·伍尔夫指出，上文一共提到两幅格勒兹的画。第一幅是麦克唐纳警官在莫里亚蒂书房中看到的。这幅画可能是苏格兰国立美术馆藏品之一，目录号码为NG437，称为“双手叠抱的女孩”。这幅画于一八六一年入馆，是默里夫人的遗赠。令人好奇的是莫里亚蒂如何得到这幅画的呢？也许教授的藏品只是一幅摹本，或是一幅人们还不知道的格勒兹作品。第二幅即《牧羊少女》。不过福学家们并没有找到证据指出莫里亚蒂拥有这幅价值四万英镑的画，福尔摩斯也没有明显暗示这点，只是说明莫里亚蒂的藏画肯定价格不菲。

〔38〕T. F. 福斯批评莫里亚蒂买了这样一幅画并且公开展示，却无视别人怎么看待这件事。教授那些有教养的访客必然有些是艺术评论家，他们也许会谈论这幅画。这样一来事情就会传开。不要很长时间，税务局的稽查员便会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年收入七百英镑的人怎么会在墙上挂了这样一幅价值不菲的画作。不过D. 马丁·达金却认为，教授不可能将这么一幅美丽的画藏入深宅，就好像不能将钻石项链锁在银行保险柜中一样。

〔39〕根据贝德克尔的旅行指南，有三条铁路线可以到达伯尔斯通。第一条经由南部东部铁路线至杜金，车程为一小时十五分钟至一小时三十分钟，出发的车站是查林十字车站、卡农街车站和伦敦桥车站。第二条经由伦敦、布莱顿和南海岸铁路线，车程为一小时七分钟至一小时十五分钟，出发的车站是伦敦桥车站和维多利亚车站。第三条经由西南部铁路线至吉尔福德，车程四十五分钟至一小时三十分钟，出发的车站是滑铁卢车站。维多利亚车站位于伦敦威斯敏斯特，一八六二年建成，是伦敦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

〔40〕《最后一案》中，华生提到：“最近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发表了几封信，为他已故的兄弟辩护。”尽管没有明确指出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是莫里亚蒂教授的哥哥还是弟弟，但是从这里提到教授有个弟弟这一事实可以推测莫里亚蒂教授至少有两个兄弟。著名的福尔摩斯收藏家约翰·伯纳德·肖推测莫里亚蒂三兄弟的名字都是“詹姆斯”，还在新墨西哥州莫里亚蒂市成立了一个福尔摩斯协会，名为“三兄弟”。

〔41〕乔纳森·怀尔德（1683—1725），十八世纪伦敦甚至英国最有名的罪犯。怀尔德最初是扣子制造商的学徒，一七〇四年前往伦敦当男仆。其后被解聘，又回到老家，因债务而被捕。在负债入监狱时，他颇受欢迎，得到“闸中的自由”（可以在晚上离开，协助逮捕其他小偷）。后来，他遇上玛丽·米兰，一个教给他犯罪方法的妓女。根据丹尼尔·笛福的说法，她还带怀尔德进入了她的小偷和妓女圈子。有了这些新的赚钱方式，他便有足够的金钱来换取自由。他发明的手段令他控制了那个年代最成功的犯罪。他控制了出版行业，再配合社会的恐惧，令他成为十八世纪二十年代民众最爱戴的人物。可惜当东窗事发，其罪恶曝光时，民众的爱变了对他的仇恨。他死后，成为了罪恶和伪善的符号。

〔42〕亨利·菲尔丁著有《大伟人乔纳森·怀尔德传》（1743）。这是一部政治讽刺小说，旨在批判政府的罪恶、虚伪和残酷。书中平行地描写了两个主人公的命运：纯洁善良的珠宝商人汤姆士·哈特夫利和凶恶的大伟人乔纳森·怀尔德。他们在生活中相遇，乔纳森看中了哈特夫利的漂亮太太，他企图引诱她而没有成功。为达到目的，他把哈特夫利害得破了产。相亲相爱的哈特夫利夫妇，经过种种磨难，最后幸福地团聚，而乔纳森因他的恶行而受到了惩罚。这里福尔摩斯可能是提醒麦克唐纳探长，乔纳森·怀尔德不是菲尔丁虚构出来的人物，而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大恶人。

〔43〕根据《惠特克年鉴》，一九〇〇年首相以及其他大臣的年薪为五千英镑。

〔44〕一八七〇年，私人银行家阿尔伯特·德尔布拉克和政治家路德维希·班相格在德国柏林创建了德意志银行，当时主营的业务是国际贸易。早期德国以外的分支机构分别位于伦敦（1873）、上海（1872）和横滨（1872）。一八七六年德意志银行收购了柏林银行协会的银行和德意志联合银行，成为德国最大的银行。

〔45〕一八六三年于法国里昂成立的一家私人银行。到一九〇〇年，里昂信贷银行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银行。

〔46〕T. S. 布莱克尼指出，“漫长而又百无聊赖的几个星期”乃是出自编辑之手，因为《蓝宝石案》发生的时间只在《恐怖谷》之前十多天。

〔47〕十九世纪伦敦的侦探逐渐成为一个特殊而有特权的警察阶层，苏格兰场的刑事调查部也变成一个超乎其他部门之上的特殊组织。从一八七一年起，大伦敦警察厅依照法律的要求，保留了英格兰和威尔士的犯罪记录，犯罪档案室也因此建立，全国各地的警察都可以利用这里的犯罪档案。二十世纪开始，全国范围内的指纹资料也保存在苏格兰场。这些机构的建立，使大伦敦警察厅在地方警察的工作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在遇到重大和棘手的案件时，地方警察往往求助于大伦敦警察厅。

〔48〕一九一四年九月的《海滨杂志》连载到第二章结束，十月的杂志开头有一段前情提要：

上期杂志刊载了一篇新的福尔摩斯惊险故事，开头描述了福尔摩斯收到一封密码信，他从中推理出某个名叫道格拉斯的人要遇到不幸。这位道格拉斯是个富有的乡村绅士，住在苏塞克斯的伯尔斯通，危险正在步步逼近他。就在福尔摩斯破译了信件的时候，苏格兰场的麦克唐纳警官来访，带来了道格拉斯先生今晨遇害的消息。他请求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随他一起去犯罪现场，于是三人出发了。

〔49〕这是位于英国东北部的一大块森林，名字是来自古英语，表示森林。威尔德分为两块，即位于中心的高低威尔德和位于外围的低地威尔德，前者以砂岩土质为主，后者以黏土土质为主。从铁器时代开始，这里就是工业区。威尔德的砂岩富含铁矿石，加上周围大量树木可作为冶炼使用的木炭，使它成为冶炼铁的中心。到一八一三年此地最后一家钢铁厂关闭。华生和福尔摩斯曾经在《黑彼得》一案时来过这个地区。

〔50〕一片没有树木生长的地区，从汉普郡北部穿过萨里郡一直延伸到肯特郡。

〔51〕英格兰东南部一郡。

〔52〕自从十七世纪初发现查利比特温泉以来，滕布里奇韦尔斯就开始接待游客。它对贵族和乔治时期王室成员极富吸引力，成为十八世纪最时尚的度假胜地之一。此处距离伦敦中心约五十公里。

〔53〕历史并没有这样一个知名人物。H. W. 贝尔在《三份鉴定》中指出，这个名字似乎在英国并不存在。朱利安·伍尔夫则指出，伯克的《纹章概览》中提到征服者威廉有个侄子名叫雨果。他是法兰西国王雨果·卡佩的后裔，也许因此有了“德·坎普斯”这个姓氏。雨果的父亲和威廉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受封七百座庄园，而征服者威廉的儿子红脸王将伯尔斯通赐给他也并非没有可能。

〔54〕指威廉二世（约1056—1100）。他是征服者威廉的次子，自一〇八七年成为英格兰国王直到一一〇〇年。其势力覆盖诺曼底，在苏格兰也具有影响力。根据记载，他脸庞发红，绰号“红脸王”或者“红脸威廉”。

〔55〕詹姆士一世（1566—1625），英格兰国王，同时也是苏格兰国王詹姆士六世。

〔56〕 H. W. 贝尔认为这座庄园就是勃兰布莱特庄园，距离滕布里奇韦尔斯十二英里，在勃兰布莱特宅邸的废墟旁边（这处宅邸出现在贺拉斯·史密斯于一八二六年创作的《勃兰布莱特宅邸》中）。勃兰布莱特宅邸最后一位主人詹姆斯·理查兹从男爵居住的时期是查理二世时代。贝尔还指出，柯南·道尔曾经在附近地区居住过几年。詹姆斯·蒙哥马利的说法似乎更为可信一些。他弄到一份《恐怖谷》标题页的复制品，上面有一段手写题字：“阿瑟·柯南·道尔献上，希望你能对小说中描述的格鲁姆布里奇宅邸留下美好的回忆。”蒙哥马利调查发现，格鲁姆布里奇宅邸是距离滕布里奇韦尔斯三英里的一座庄园。格鲁姆布里奇村实际上处在两个郡之中，新镇属于苏塞克斯郡，老镇属于肯特郡。这处庄园宅邸与华生的描述有许多共同之处。不过也有不少不符之处，比如窗户的布置、护城河的数量、作为门的石柱等等。戴维·L. 哈默接受格鲁姆布里奇宅邸的说法，他把这些差异归结于华生出于小说考虑做了一些改动。D. 马丁·达金不那么乐观，他提醒读者注意，有几处建筑构造是不可能的，最明显的便是可开闭的吊桥，在格鲁姆布里奇不可能出现；因此华生将吊桥融合进来是为了吸引读者这一理论无法获得支持。他的结论是伯尔斯通庄园至今仍然没有被找到，或者出于种种原因已被毁掉。不过格鲁姆布里奇宅邸说还是获得了不少福学家的支持。

〔57〕达琳·赛普瑟认为，这里的巴克就是《退休的颜料商》中那位私人侦探巴克。福尔摩斯说他是“我在萨里海滨最可恨的对手”。

〔58〕伦敦一处地方，位于查林十字街西北六公里，属于卡姆登区。

〔59〕柯南·道尔本人也是一名拳击手。他自称能打重量级。一九一〇年时，他受邀为世界重量级拳击锦标赛做裁判，对阵双方是吉姆·杰弗里斯和杰克约翰逊，不过最终柯南·道尔拒绝了。他的小说《罗德尼·斯通》（1896）就涉及拳击，颇受好评。《读书人》杂志将这部书列为他最好的四五本书之一。甚至有些人将其视作柯南·道尔最好的作品。

〔60〕又称霰弹枪，或者指某种滑膛枪。这种枪比来复枪出膛速度快，能同时攻击数个敌人。

〔61〕这是一处很明显的错误。第四章提到，怀特·梅森通过清早五点四十分的火车把报告送到了苏格兰场，说明六点之前是有火车的。

〔62〕从上下文得知怀特·梅森应该是从伯尔斯通将消息送去苏格兰场，因此上文说六点之前没有火车不成立。

〔63〕威尔基·柯林斯的侦探小说《月亮宝石》（1868）中有这样一段描述侦探克夫的文字：

我刚到门房那儿，火车站来的一辆轻便马车就驶到了门口，车里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骨瘦如柴，好像身上哪个地方都割不下二两肉来。他穿着古板的黑衣服，脖子上扎着白领带。一张斧头般瘦削的脸，皮肤又黄又干，就像秋天枯萎的树叶。可他那铁灰色的眼睛，一旦抓住了你的目光，就会让你惊惶失措，好像把你肚子里的事儿全都看透了似的。他步子轻快，声音却令人伤感。他那过于瘦长的手指，弯曲起来就像鸡爪子。他本该是位牧师或是殡仪馆老板，或者其他什么人，而不是像他真正的身份。

〔64〕宾夕法尼亚州（Pennsylvania），美国东部的一个州。这里的“宾夕法尼亚小型武器制造公司”是一家虚构的公司。克里斯托弗·莫利在《福尔摩斯是美国人吗？》中指出，在本篇及其他故事中透露出福尔摩斯对美国十分熟悉，由此推测福尔摩斯与美国渊源深厚，不同一般。而威廉·S. 巴林—古尔德在《贝克街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中提出，福尔摩斯年轻时曾经跟随一家莎士比亚剧团在美国巡回演出。巴瑞特·波特在《歇洛克·福尔摩斯在镀金时代的纽约》中也采纳了巴林—古尔德的观点。他更进一步推测，福尔摩斯曾经在纽约出演过吉尔伯特和苏利文制作的舞合剧H. M. S. Pinafore，时间是一八七九年，并且就在那时他在某个道具上看到了宾夕法尼亚小型武器制造公司的标记。

〔65〕朱利安·伍尔夫指出，这位爵士的祖先可能是约翰·钱多斯爵士，英国骑士历史上著名的人物。约翰爵士的随从奈杰尔·罗丁的事迹曾被柯南·道尔写成历史小说，即《白衣纵队》（1891）和《奈杰尔爵士》（1906）。

〔66〕威廉·S. 巴林—古尔德指出，梅森知道华生担任福尔摩斯传记作者的角色，而第一篇福尔摩斯故事《血字的研究》刊登在一八八七年十二月的《比顿圣诞年刊》上，因此本篇发生时间不可能早于一八八八年一月。

〔67〕榆树截梢才能保持顶冠类似圆形。

〔68〕苏格兰国王的纹章上也有两个后脚立起的狮子图案。

〔69〕美国版作“蜡烛还点着，灯熄灭了。”这显然有误，与艾姆斯的证词不符。

〔70〕拉奇—惠特沃思公司于一八九四年组建，是由两家公司合并而成的。这个信息对于确定本篇的发生年份很有价值。大部分年代学家将《恐怖谷》的发生年份定在一八八七年或者一八八八年。但是，如果华生这里叙述的内容属实，那么就产生了矛盾。这辆自行车应该是拉奇牌或者惠特沃思牌。也存在这样一个解释，华生创作本篇的时候已经距离案件发生有很多年了，因此他才使用了“拉奇—惠特沃思牌”这样的新式说法。

〔71〕一九一四年十月的《海滨杂志》连载到第四章结束，十一月的杂志开头有一段前情提要：

这篇新的福尔摩斯惊险故事开头描述了福尔摩斯收到一封密码信，他从中推理出某个名叫道格拉斯的人要遇到不幸。这位道格拉斯是个富有的乡村绅士，住在苏塞克斯的伯尔斯通庄园，危险正在步步逼近他。就在福尔摩斯破译了信件的时候，苏格兰场的麦克唐纳警官来访，带来了道格拉斯先生今晨遇害的消息。他请求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随他一起去伯尔斯通。在那里他们遇到了苏塞克斯的首席侦探怀特·梅森先生，从他口中了解到了案件的详情。受害者伤势严重，胸前横着一支稀奇古怪的武器——火枪，枪管从扳机向前一英尺的地方锯断了。尸体附近还发现了一张卡片，上面用墨水写着两个大写字母“V. V.”和数目字“341”。在前臂中间的地方，还有一个奇特的褐色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三角形。他们四个人在庄园里展开了行动。就在接下来叙述之前，他们正在检查案发的那个房间。塞西尔·巴克先生和他们在一起，他是道格拉斯的朋友，也住在这座庄园里。

〔72〕杰克是约翰的爱称，死者的全名是约翰·道格拉斯。

〔73〕美国版将“从爱尔兰”删去，原因不明。在美国爱尔兰血统的人非常多，目前是仅次于德裔的第二大族群。《最后致意》中福尔摩斯曾经扮成一名有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

〔74〕《海滨杂志》及英国版单行本此处和下文相关“德国”均做“瑞典”。根据大卫·蓝戴尔的说法，这篇故事最迟完成于一九一四年夏天，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创作。不过，小说在《海滨杂志》连载的时候，正逢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因此英国的出版物里便可能出现对德国人的正面描述。而在美国这种情况并不严重，所以美国版中还是使用了“德国”的说法。从宾夕法尼亚的人口构成来说，德国血统也更为合理。

〔75〕道格拉斯应该是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时经常去芝加哥，当时那里已经成为全美第二大城市。一八七一年，一场大火几乎摧毁了芝加哥，到一八七五年大部分已经重建完成。《跳舞的人》中福尔摩斯和华生也接触过一个芝加哥人——阿贝·斯兰尼，号称“芝加哥最危险的骗子”。

〔76〕一九一四年十一月的《海滨杂志》连载到第五章结束，十二月的杂志开头有一段前情提要：

这篇新的福尔摩斯惊险故事开头描述福尔摩斯收到一封密码信，他从中推理出某个名叫道格拉斯的人要遇到不幸。这位道格拉斯是个富有的乡村绅士，住在苏塞克斯的伯尔斯通庄园，危险正在步步逼近他。就在福尔摩斯破译了信件的时候，苏格兰场的麦克唐纳警官来访，带来了道格拉斯先生今晨遇害的消息。

福尔摩斯、华生和警官赶去悲剧发生的现场，在那里遇到了苏塞克斯的首席侦探怀特·梅森先生。受害者伤势严重，胸前横着一件稀奇古怪的武器——一支火枪，枪管从扳机向前一英尺的地方锯断了。尸体附近还发现了一张卡片，上面用写着大写字母“V. V.”和数目字“341”。在尸体前臂中间的地方，有一个奇特的褐色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三角形。他的结婚戒指也被人拿走了，这枚戒指上面的另一枚戒指却被放回了原处。

除了窗台上的血迹之外，没有任何凶手的线索。那人似乎从护城河蹚水逃脱了。另一件事情也让福尔摩斯念念不忘——道格拉斯的一只哑铃丢失了。

塞西尔·巴克是道格拉斯的密友，警官们反复询问他，让他相当狼狈。他说，他对道格拉斯太太的关心引起了道格拉斯的嫉妒。福尔摩斯从管家艾姆斯那里了解到，在案发的晚上，巴克穿着一双沾有血迹的拖鞋。上一期结束的时候在书房有几段对话，福尔摩斯从大厅里拿来了那双沾着血迹的拖鞋——

“奇怪！”福尔摩斯站在窗前，对着阳光仔细检查，自言自语地说，“真是非常奇怪！”福尔摩斯像猫一样跳了过去，俯身把一只拖鞋放在了窗台的血迹上：完全吻合。他默默地朝几个同事笑了笑。

麦克唐纳兴奋得简直失去了体统。他那地方口音就像棍棒敲在栏杆上一样喋喋不休地讲了起来。他大声喊道：“老兄！这毫无疑问了！是巴克自己印在窗合上的，它比别的靴印宽得多。我记得您提到过八字脚，而答案就在这里。不过，这是玩的什么把戏呢，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什么把戏呢？”

“是啊，这是什么把戏呢？”我的朋友沉思地重复着他的话。

怀特·梅森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以职业上特有的那种满意心情搓着肥厚的手，满意地大叫道：“我说过这件案子了不起，果然一点不假呀。”

〔77〕欧洲人的一种礼节，将帽子稍稍拿起一些，并稍点头，然后戴上。

〔78〕手稿中在这前后有几段对话（具体位置不详），但在出版的时候删去了：

“福尔摩斯先生，”塞西尔·巴克说，“道格拉斯太太和我决定由你掌控我们的命运，我会告诉你一月六日晚上事情的真相。”

“等一下，”歇洛克·福尔摩斯说，“巴克先生，还有你——道格拉斯太太，你们要知道，不管是华生医生还是我，都有义务把你们所说的话告诉警方。我们是和警方一起侦办案件，而且我们主张正义。”

“谢谢，福尔摩斯先生。但是，我们还是要说出来，我们想最好还是交给你处理，你可以告诉我们面对麦克唐纳先生和警方应该怎么做。我们不会让你许诺什么，也不会让你有被束缚的感觉。”

“那么请坐吧。我很高兴听你所说的任何话。请不要误解。”

〔79〕爱德华·J. 范列瑞在《永远的运动员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中对福尔摩斯的推理揶揄了一番。他指出，单个哑铃既可以左手使用也可以右手使用，因此不可能出现畸形发展的情况。华生作为一名医生应该知道这一点，但是作为一个听话的士兵，他任由福尔摩斯自得其乐而没有指出错误。

〔80〕《四签名》中福尔摩斯说：“即使是最好的女人，也绝不能完全信赖她们。”这里的观点显然要柔和得多。

〔81〕英格兰中部城市，位于伯明翰东北偏东。

〔82〕位于英格兰中部诺丁汉郡。

〔83〕英格兰中南部地区的一个市镇，临英吉利海峡中的一个海湾，面对怀特岛。

〔84〕位于英格兰中部，诺丁汉西面的一座城市。

〔85〕位于伦敦纽哈姆的一处地方。

〔86〕位于伦敦西部的一处地方。

〔87〕这时是第一次内战时期。

〔88〕乔治二世（1683—1760），英国国王，汉诺威选帝侯，一生热爱军事，是最后一位出现在战场上的英国国王。

〔89〕T. S. 布莱克尼在《歇洛克·福尔摩斯：事实或虚构？》中指出，读者可以在《狮鬃毛》中看到他是如何利用自己掌握的偏僻冷门的知识破案。《五颗橘核》中也是如此。

〔90〕威廉·S. 巴林—古尔德指出，本篇发生的第三天（时间上这桩案子在发生的第二天就结束了）不可能是星期天，而本篇发生的第一天也不可能是星期五。

〔91〕一九一四年十二月的《海滨杂志》连载在此结束。一九一五年一月的杂志开头有一段说明：

这篇新的福尔摩斯惊险故事开头描述了福尔摩斯收到一封密码信，他从中推理出某个名叫道格拉斯的人要遇到不幸。这位道格拉斯是个富有的乡村绅士，住在苏塞克斯的伯尔斯通庄园，危险正在步步逼近他。就在福尔摩斯破译了信件的时候，苏格兰场的麦克唐纳警官来访，带来了道格拉斯先生今晨遇害的消息。

福尔摩斯、华生和警官赶去悲剧发生的现场，在那里他们遇到了苏塞克斯的首席侦探怀特·梅森先生。受害者伤势严重，胸前横着一支稀奇古怪的武器——火枪，枪管从扳机向前一英尺的地方锯断了。尸体附近还发现了一张卡片，上面用写着大写字母“V. V.”和数目字“341”。在前臂中间的地方，还有一个奇特的褐色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三角形。他的结婚戒指也被人拿走了，这枚戒指上面的另一枚戒指却被放回了原处。

除了窗台上的血迹之外，没有任何凶手的线索。那人似乎从护城河蹚水逃脱了。另一件事情也让福尔摩斯念念不忘——道格拉斯的一只哑铃丢失了。

塞西尔·巴克是道格拉斯的密友，警官们反复询问他，让他相当狼狈。他说，他对道格拉斯太太多关心引起了道格拉斯的嫉妒。福尔摩斯从管家艾姆斯那里了解到，在案发的晚上巴克穿着一双沾有血迹的拖鞋。将拖鞋同窗台上的脚印进行了比对，发现是吻合的。

福尔摩斯告诉华生，他认为道格拉斯太太和巴克对这件谋杀案的真相心知肚明。他建议其他几位侦探不要在这件案子上费心了，并许诺说会告诉他们自己知道的一切，要他们在当晚会面。上期连载结束的时候，福尔摩斯建议给巴克写张便条，内容是：

“我觉得，我们有责任排空护城河的水，希望能找到一些与调查有关的东西。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清晨工人们就会来上工，把河水引走，所以我想最好还是预先说明一下。”

〔92〕巴林—古尔德指出，本篇多次提到天气很冷，不过一月六日和一月八日的温度不可能降到零度以下。因为一月六日包裹沉入护城河，说明河面没有结冰，一月八日包裹被打捞上来，也说明河面没有结冰。厄内斯特·泽斯勒调查表明只有一八八八年符合本篇的描述。根据《泰晤士报》，一月六日至一月八日最低气温为三十八华氏度（三点三摄氏度），而且一月六日为下弦月，六日和八日月亮都要到午夜之后才升起。

〔93〕引自《新约·路加福音》：“你们常存忍耐，就必保全灵魂。”在《威斯特里亚寓所》和《三个同姓人》中，福尔摩斯也说过类似的话。在他的方法中，忍耐是重要的一环，他在《吸血鬼》中解释说：“我做出了一些假设，有待时间或新的资料去一一驳倒它们。”

〔94〕福尔摩斯常常喜欢做出一些戏剧性的举动，比如在《海军协定》中送还文件的方式。

〔95〕T. S. 布莱克尼指出，这是福尔摩斯作为侦探最大的优点之一。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他说：“不如说是在比较各种可能性，并将其中与实际最相近的选择出来；这就是科学地运用想象力”。

〔96〕就是上文提到的火枪。这里称呼为“猎枪”可能是因为这种枪一般用来射击野生禽类。

〔97〕一般认为维尔米萨是宾夕法尼亚的波茨维尔。它是宾州中东部城市，位于阿兰敦西北偏西，曾是煤矿镇。

〔98〕原文为Vermissa Vally。

〔99〕一种玩具，揭开盖子即有玩偶跳起。

〔100〕根据《警察手册》（十二版，1904）规定，逮捕犯人的警官不得诱使犯人招供：“供述必须自愿。如果法官认为是受到了引诱、恐吓、保证而招供，将视为无效……”这是为了承认嫌疑犯的沉默权。类似于今天我们经常听到的米兰达警告，即“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将被作为呈堂证供。你有权请律师，如果你请不起律师，法庭可以为你代请一名。”

〔101〕伊恩·麦克奎因认为，道格拉斯的衣服并没有受到血迹的污染，因为他是有预谋的谋杀对方而不是自卫。在制服对手之后，他发现这正是摆脱追踪的大好机会，于是拿着枪要求鲍德温和他交换衣服，接着在巴克的帮助下杀死了鲍德温。

〔102〕麦克奎因指出，除非道格拉斯有意将橡皮膏弄得污迹斑斑，否则立刻会让人看出破绽。

〔103〕琳达·J. 里德在《莫里亚蒂和莫利·马贵帮派》中指出，巴克是最有可能提供消息的人，其动机也许是道格拉斯太太。

〔104〕关于《恐怖谷》第二部作者的问题也存在着争议。有说法是这些来自道格拉斯的文件，只是将其重新整理叙述出来。B. M. 卡斯特纳十分肯定地认为第二部《死酷党人》并非华生创作的，它的作者也是一个有才能的小说家。他对于细节很仔细，比如日期。从内部的证据来看，它似乎与《血字的研究》中《圣徒的国度》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卡斯特纳的结论是，这个人就是华生的代理人兼顾问阿瑟·柯南·道尔。纽特·威廉姆斯在《谁写了〈死酷党人〉？》一文中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即这部分出自柯南·道尔之笔。但是柯林·普雷斯蒂奇在《恐怖的研究或者血字的山谷》中指出，约翰·道格拉斯才是《死酷党人》的作者。埃德加·W. 史密斯在《关于作中作的作者问题》中指出著名的平克顿侦探社创始人爱伦·平克顿才是作者。平克顿本人也是《莫利·马贵帮派和侦探》一书的作者。史密斯认为平克顿助了华生一臂之力。但是平克顿在一八八四年去世，这样要比《恐怖谷》发表早许多年。

〔105〕一般认为所谓的“死酷党人”就是莫利·马贵帮派，或者称为莫利帮派。这是一个以武力反抗矿主的秘密矿工团体，人数大约三千人，主要以爱尔兰裔美国人为主，大约从美国内战时期开始出现。具体参见书末《福迷笔记》。

〔106〕虚构地名。不过，宾夕法尼亚州斯库基尔县吉尔伯顿是莫利·马贵帮派的总部。

〔107〕斯库基尔无烟煤矿区的中心位于朴茨维尔，这里是斯库基尔县法院的所在地。

〔108〕虚构地名。手稿中原来的地名是切斯特县，这是一个真实地名。

〔109〕威廉·H. 康威和琳达·L. 康威推测这可能是一八六一年海军点三六口径左轮手枪。

〔110〕原文为Ancient Order of Freemen，虚构组织。大部分福学家认为这是指爱尔兰人会（Ancient Order of Hibernians）。它是一家爱尔兰天主教兄弟会，成员必须是天主教徒，要么在爱尔兰出生，要么有爱尔兰血统。它于一八三六年在纽约成立，大部分成员都在美国。这个组织原本的目的是保护天主教堂免受反天主教力量的破坏，并帮助爱尔兰天主教移民，特别是那些煤矿行业的人员。许多爱尔兰人会成员都属于莫利·马贵帮派。爱尔兰人会后来成为了重要的爱尔兰裔美国人政治力量。

〔111〕秘密组织往往通过暗语、手势或者符号表明身份。不过还没有证据表明爱尔兰人会有类似的暗语。这里可能是受到共济会暗语的启发。共济会员之间表明身份一般通过手势、符号或者暗语。马尔科姆·邓肯在《共济会仪式与戒律》（1866）中描述了会面的场景：一个会员将他的大拇指放在另一个会员右手第二和第三指关节之间的位置，另一个会员将他的大拇指放到对方的相应位置。

〔112〕爱尔兰人会中的“身主”指本地帮会的领导人。这一名称也被引入莫利·马贵帮派，每一个分会都有身主，往往是当过矿工的酒吧老板。身主可以招募帮派成员，指定规章制度并且协助其他地区的身主。

〔113〕约翰·“布莱克·杰克”·科隆是吉里亚里德维尔的爱尔兰人会馆的老板，同时也是那里的身主。他是爱尔兰人会和莫利·马贵帮派的当地领导人。一八七八年他被判处绞刑。一九七九年宾夕法尼亚州为他颁发了赦免令，这要归功于他曾孙的不懈努力和斗争。到目前为止，科隆是唯一一名受到赦免的莫利帮派成员。在一九七〇年的电影《莫利·马贵帮派》中，肖恩·康纳利扮演的角色就是这位科隆。

〔114〕在宾夕法尼亚的塔玛卡有处联合会馆，但是在朴茨维尔的中央大街有处名为“谢里丹会馆”的地方。威廉·H. 康威和琳达·L. 康威指出，谢里丹会馆一部分是旅馆，一部分是私人住宅。地下室是餐厅、厨房和储藏室。第一层前面是沙龙，后面是小型的会客室，可以打牌或者玩弹子球。爱伦·平克顿的《莫利·马贵帮派和侦探》（1877）也提到这家谢里丹会馆。这里的联合会馆可能是将谢里丹会馆和科隆的爱尔兰人会馆合二为一。

〔115〕《海滨杂志》作“瑞典”。上文注释提到这可能是因为《恐怖谷》发表时正逢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缘故。

〔116〕英国版作“十二美元”。当时，爱尔兰矿工的薪水大约每周十一点二五美元。由此看来，一周七美元的房租比较合理。

〔117〕一九一五年一月的《海滨杂志》连载到第二部第一章结束。一九一五年二月的杂志开头有一段前说明（这是最后一次出现故事提要）：

第一部　伯尔斯通悲剧

这篇新的福尔摩斯惊险故事开头描述了福尔摩斯收到一封密码信，他从中推理出某个名叫道格拉斯的人要遇到不幸。这位道格拉斯是个富有的乡村绅士，住在苏塞克斯的伯尔斯通庄园，危险正在步步逼近他。就在福尔摩斯破译了信件的时候，苏格兰场的麦克唐纳警官来访，带来了道格拉斯先生今晨遇害的消息。

福尔摩斯、华生和警官便赶去悲剧发生的现场，在那里他们遇到了苏塞克斯的首席侦探怀特·梅森先生。受害者伤势严重，胸前横着一件稀奇古怪的武器——火枪，枪管从扳机向前一英尺的地方锯断了。尸体附近还发现了一张卡片，上面用写着大写字母“V. V.”和数目字“341”。在前臂中间的地方，还有一个奇特的褐色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三角形。他的结婚戒指也被人拿走了，这枚戒指上面的另一枚戒指却被放回了原处。

除了窗台上的血迹之外，没有任何凶手的线索。那人似乎从护城河蹚水逃脱了。另一件事情也让福尔摩斯念念不忘——道格拉斯的一只哑铃丢失了。

塞西尔·巴克是道格拉斯的密友，警官们反复询问他，让他相当狼狈。他说，他对道格拉斯太太的关心引起了道格拉斯的嫉妒。福尔摩斯从管家艾姆斯那里了解到，在案发的晚上巴克穿着一双沾有血迹的拖鞋。将拖鞋同窗台上的脚印进行了比对，发现是吻合的。

福尔摩斯告诉华生，他认为道格拉斯太太和巴克对这件谋杀案的真相心知肚明。他建议其他几位侦探不要在这个案子上费心了，并许诺说会告诉他们自己知道的一切，要他们在当晚会面。与此同时，警方侦探给巴克写了张便条，说明他们次日打算抽干护城河中的水。

晚上他们在护城河边碰头，从藏身处看到巴克拖着一个大包。他们匆匆进了屋子，福尔摩斯从那个包里掏出一双靴子、一把刀、一些美国制造的衣服以及丢失的哑铃！福尔摩斯从这次发现中推理出的结论更令人吃惊：他建议道格拉斯先生本人出来讲述他的故事。

福尔摩斯话音一落，一个人好像从墙里冒了出来。那就是道格拉斯。他解释说，死者两天前到本地打算杀掉他，出于自卫，他杀死了那个人，然后藏了起来。他在美国就认识这个人，对方已经追踪他好多年了。因为两人身材相似，道格拉斯产生了灵感。他想让事情看起来像是自己被杀死了而凶手逃脱了，于是给死者穿上了自己的衣服，而两人在手臂上有同样的烙印让这个诡计更容易奏效。巴克提供了一些误导线索，尽其所能地帮助朋友，而结果我们也已经知道了。

道格拉斯在躲藏的这段时间里，写下了导致这桩悲剧事件的真相。他交给了华生医生，并说：“这就是恐怖谷的故事！”

第二部　死酷党人

场景现在转到了美国，时间大约是在二十年前。一列从芝加哥开往西部的火车上，自由人会的会员约翰·麦克默多遇见了分会的斯坎伦兄弟。麦克默多似乎因为犯罪而潜逃。他告诉斯坎伦自己要去维尔米萨，住在一个名叫雅各布·谢夫特的人开的公寓里。

〔118〕原文作“Vell”，实际是“Well（好）”一词。可能是要表现谢夫特的德国口音，德国人一般将“w”发作“v”的音。但是谢夫特其他的发音和举止都看不出是德国人或者（按照《海滨杂志》的说法）瑞典人。

〔119〕莫利·马贵帮派专家H. T. 克朗认为特德·鲍德温就是汤姆·赫尔利，一名分会的主要头目。《麦克克鲁》杂志上刊登过一篇有关莫利帮派的文章，作者克里夫兰德·莫夫特提到赫尔利的一次复仇行动，他杀掉了一个名叫格莫·詹姆斯的酒吧招待。事情很有戏剧性。赫尔利进酒吧叫了一杯啤酒，詹姆斯很快就给了他一杯。赫尔利扔过一枚五分钱镍币，并且举起左手的杯子，假装一饮而尽。其实暗地里他的右手已经在口袋里举起了手枪，就在嘴唇碰到杯子的一瞬间他扣动了扳机。接下来他若无其事地喝完了酒，并且加入到寻找凶手的人群中。当时他没有受到怀疑，没有证据证明他犯了罪，只有衣服口袋上留下了一个洞。

〔120〕这里对麦金蒂的描述与爱伦·平克顿在《莫利·马贵帮派和侦探》一书中对杰克·科隆的描述有不少相似之处。特别是，平克顿说科隆头发很多，腮须和唇髭黑而茂密，样子很奸诈。

〔121〕指地方政府设置的委员会顾问。一般市政府或者州政府会设有委员会。

〔122〕美国的绰号和拟人化形象，一般被描绘成身穿星条旗纹样的礼服，头戴星条旗纹样的高礼帽，身材高瘦，留着山羊胡子，鹰钩鼻，精神矍铄的老人。

〔123〕当时的金币包括：一美元金币、四分之一鹰金币（面值二点五美元）、半鹰金币（面值五美元）、鹰金币（面值十美元）和双鹰金币（面值二十美元）。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麦克默多提到了华盛顿铸币厂。虽然从一八七三年起，美国铸币局总部搬迁至华盛顿，但是那里并不铸造硬币。

〔124〕这是里丁铁路公司和其他煤矿主雇请的私人警察力量。

〔125〕罗伯特·林登可能就是历史上马文的原型。他是平克顿侦探社芝加哥分社的主管助理，一直干到一八七五年，后来被平克顿调派去朴茨维尔担任煤铁矿警察的队长。《为莫利·马贵帮派哀悼》（1964）一书中，阿瑟·刘易斯记录下一桩与此相似的真实事件，即林登队长突击搜查朴茨维尔的谢里丹会馆一事。不过，韦恩·梅兰德在《美国早期的福尔摩斯》一文中提出了福尔摩斯即马文的观点。

〔126〕可能指约翰·P. 琼斯谋杀案。琼斯是兰斯福德地方利海和维克斯巴尔煤矿公司的主管，一八七五年九月三日在去矿厂途中遇害。一八七六年春天，拉菲山的爱尔兰人会成员迈克尔·J. 道尔和爱德华·科里因参与这桩谋杀案而被控一级谋杀罪。

〔127〕根据莫利·马贵帮派的协定，如果一个地区的身主曾经在某次行动中请求另一位身主提供协助，那么前者有义务在今后的日子里回报后者。所谓“去年秋天你们和警察发生的纠葛”可能是指一八七五年七月枪杀警官本杰明·约斯特的事件，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詹姆斯·“火药桶”·克利甘策划了这场谋杀，不过他后来宣称杀错了人，自己的目标是另一位警官，因为约斯特和这位警官调换了管区所以遭到误杀。最后有五个人因为谋杀约斯特而被判绞刑。

〔128〕这是共济会所用的行话，指共济会分会的首领。美国版改为“尊敬的身主”。

〔129〕相当于现在的财务总管。

〔130〕这里借用了电影演员马克斯·林德（1883—1925）的名字。他是早期默片时代著名的喜剧大师，原名加伯里尔·勒维埃尔，生于法国吉伦特省的圣吕贝县。

〔131〕杰克·翠西认为这首歌可能是《爱尔兰移民的悲伤》，一八四三年由威廉·R. 登普斯特作曲，海伦·塞琳娜·布莱克伍德作词。这首歌开头唱道：“玛丽，我坐在篱垣上。”传达了一个男子离别的思念之情：他离开了爱尔兰，离开了妻子。

〔132〕这是一首民歌，由英国人马修·刘易斯（1775—1818）创作，他同时也是著名哥特小说《僧人》的作者。这首歌提到一位年轻女子，常常能在苏格兰中部的河上看到她，而她的心因为一名卑鄙的士兵而破碎了。歌词唱道：“在亚兰河两岸／当美好的春天来临／磨坊主可爱的女儿／才是其中最美丽的。”

〔133〕主要指爱尔兰移民。自从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以来，爱尔兰就正式沦为了英国的殖民地。英国大地主占有爱尔兰的大量土地，使爱尔兰广大农民变成了他们的佃农。一八○○至一八○一年英国完全吞并了爱尔兰，爱尔兰的议会被封闭，它的议员参加了英国的下院。一八四六年以后，爱尔兰人民的苦难进一步加深。当年英国废除了“谷物法”，此后欧洲谷物可以畅通无阻地向英国和爱尔兰进口。其结果是，谷价大跌，大地主发现只有经营肉类和羊毛生产才有出路。因此他们驱逐佃户，改营牧场，使得千千万万爱尔兰人被迫背井离乡。在一八四六年后的二十年中，爱尔兰人口减少了三百五十多万。大多数都流落到了美国和英国求生。爱尔兰人除了受英国地主和资本家的经济剥削外，还受到英国统治者的民族压迫。

〔134〕可能仅是象征性的名字，也有可能暗指处私刑。英语中“处私刑（Lynching）”这个词被认为源自美国独立战争时弗吉尼亚州治安法官查尔斯·林奇下达的命令。为了更有效率地打击英国帝国主义，以便更快地建立共和国，林奇与同僚们采取了一种革命时期的非常手段，他们避开了繁杂的正规化司法程序，采取独行独断，私下解决的方法，来对付他们的敌人和日益严重的社会治安问题，其主要对象为殖民政府、江洋大盗和地痞流氓。他们集警察、检察官、法官和执行官于一身，将捣乱的非法分子，用黑社会的暴力手段，即抓即审即判即执行。一时间社会上风平浪静，治安良好。这种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成了一种革命理论被广泛使用，久而久之，人们就将这种不经正规法律程序就胡乱杀人的方法称为“林奇手段”，也就是后来的“私刑”。独立革命成功后，这种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并没有完全消失，而转成了一种地下传统，更被三K党变质成对付非洲裔美国人、犹太人、罗马天主教徒、外国移民和少数同情种族歧视的白人的极端手段。

〔135〕斯坦格的原型是《谢南多厄先驱报》的主编托马斯·福斯特。福斯特在报纸社论上直言不讳地抨击莫利·马贵帮派，并曾经和报社记者托马斯·菲尔德斯一起，靠枪弹阻止一帮莫利帮派的人闯入。不过，菲尔德斯眼睛高度近视，他找不到眼镜，对武器也缺乏经验。最后莫利帮派的人散去，两人也没有受伤。虽然报社多次遭遇此类危机，幸运的是这位主编从来不曾受伤。

〔136〕奥利弗·费许·温切斯特（1810—1880）于一八五七年买下一家连发枪公司，即后来的温切斯特连发枪公司（1867）。首席步枪设计师亨利设计了杆动式亨利连发步枪（一八六○年取得专利），这种枪在南北战争期间被广泛使用，并逐渐发展为各种型号的温切斯特式步枪，包括著名的、美国西部移民最爱使用的七三型步枪。这里煤铁矿警察使用的可能也是七三型步枪。这种枪是当时非常著名的连珠快枪，管形弹仓容弹十二发。它持续生产长达五十年，制造数量超过了七十万支。

〔137〕迈克尔·哈里森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脚步》一书中认为米勒山是塔玛卡当地的最高点，在火车站后面。如今这个地方矗立着一座现代教堂而不是公园，不过旗杆还在。也有福学家提出其他的说法，比如塔玛卡的圣杰罗米公墓。

〔138〕可能是指谋杀托马斯·桑奇和威廉·乌仁的事件。桑奇是西顿公司的老板，乌仁是一名矿工，同时也寄宿在桑奇家里。一八七五年九月一日，他们二人在去矿厂途中遭人枪杀。

〔139〕美国版此处还有一小段：

他曾高声求饶。这求饶声被死酷党人翻来覆去当做笑料。

“让我们再听听他怎样惨叫！”匪徒们叫喊道。

〔140〕美国人阿伦·平克顿（1819—1884）所创立的平克顿侦探社。平克顿因为帮助警察逮捕了黑帮分子，被任命为副警长，并在这个位置上干得极为出色，一八五○年，他辞去公职，开设了美国历史上第一家私人侦探社——平克顿侦探社。

平克顿侦探社创立伊始，总共只有八名雇员——五名侦探、两名职员和一名秘书，但是由于平克顿本人领导有方和侦探们的才能（他们是美国犯罪侦查中最早使用摄影技术与犯罪情报档案的，并且极善于打入匪帮内部获得情报），公司很快得到了壮大。在南北战争期间，平克顿和他的侦探们为林肯总统的北方联邦军组建了一个专门收集南方军事情报的组织。该机构后来成为了美国军事情报局的前身。

南北战争结束后，平克顿侦探公司又恢复了侦探业务。当时美国正值“西部热”，一时间杀人越货、袭击火车、盗抢银行的案件层出不穷。西部的地方警察由于人力、财力及州界的限制（美国各州有不同的法律规定和执法队伍，当时并没有联邦警察机构，跨州办案手续很烦琐），对这么多残暴狡猾的罪犯显得束手无策。于是，平克顿侦探社实际上成为了当时大产业主最信赖和依靠的保安与犯罪调查力量。《红圈会》中福尔摩斯曾经遇到一位平克顿侦探社的侦探莱弗顿先生。

〔141〕手稿原作“费城”。

〔142〕美国最大的手枪军械制造商，由美国人贺拉斯·史密斯和丹尼尔·威森于一八五五年建立。该公司以制造左轮手枪闻名于世。

〔143〕柯林·普雷斯蒂奇认为这里的描述有误。关于资金问题这段应该是放在分会司库卡特身上才对，而书记一般认为是富有能力的组织者。在第二部第三章中描述哈拉威时说他“胡须灰白面如秃鹫”，与这里的描述并不符合。而在《恐怖谷》的手稿中，哈拉威原本的头衔是财务秘书，“分会司库卡特”原本是“书记斯廷顿”。

〔144〕“麦克默多”是一个爱尔兰姓氏，爱德华选择它作为姓氏可能源自阿奇博尔德·麦克默多上尉。麦克默多上尉是“特罗尔号”轮船上的一名军官。航海家詹姆斯·克拉克·罗斯曾经在一八三九年至一八四三年间指挥这艘船去南极探险。南极有一处地名叫麦克默多基地，是罗斯岛南部最顶端的一处陆地，位于麦克默多湾。

〔145〕《最后致意》中福尔摩斯提到，他化名阿尔塔蒙前往芝加哥出发远游，加入了布法罗的一个爱尔兰秘密团体，最后引起德国间谍组织的注意，取得了他们的信任，成为其中一员。伊恩·麦克奎因认为福尔摩斯也许是在效仿麦克默多的做法。

〔146〕欧文·杜德利·爱德华认为，麦克默多知道鲍德温谋杀了斯特克罗亚尔的威廉·黑尔斯，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可以获得保释。伊恩·麦克奎因认为，道格拉斯并不清楚鲍德温服刑的十年是从判决生效之日开始计算还是从被捕之日开始计算。

〔147〕查尔斯·B. 斯蒂芬斯在《伯尔斯通骗局》中提出这样一个观点，塞西尔·巴克才是伯尔弟·爱德华。他指出，华生之前描述巴克说，“他的体态健美，膀大腰圆，脸刮得很光，脸型就像一个职业拳击家，加上浓重的黑眉毛和目光逼人的黑眼睛，甚至用不着本领高强的双手的帮助，他就能从敌阵中清出一条路来”。斯蒂芬斯推测巴克来到英国渗透进莫里亚蒂教授的帮派，他就是波尔洛克。而福尔摩斯早就和巴克认识，他就是那个马文队长。

〔148〕第一部第七章结束的时候，华生写道：“我希望你们在时间上倒退二十年，在地点上向西方远渡几千里，作一次远游。”第二部第一章开头又写道：“一八七五年二月四日。”如此推算，《恐怖谷》的发生时间是一八九五年。威廉·S. 巴林—古尔德指出，由此看来，《恐怖谷》发生的年份接近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末而非八十年代末。证据还包括：伯尔弟·爱德华于一八七五年二月来到恐怖谷时“不过三十岁左右”；他在恐怖谷大约待了三个月，此后他逮捕了死酷党人；有关死酷党人的审判大约在一八七五年秋，结果是麦金蒂被处以绞刑而鲍德温监禁了十年；大约在一八八六年，伯尔弟·爱德华离开芝加哥搬到加利福尼亚，并在加州住了五年，因此他去英国的时间不可能早于一八九二年末；从离开加州到伯尔斯通事件发生大约将近七年，因此伯尔斯通事件不可能早于一八九九年一月。同时，这也和华生对道格拉斯的描述“大约五十岁”相符，也对应了上文提到二十年前的说法。但是巴林—古尔德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即詹姆斯·莫里亚蒂于一八九一年五月四日坠落莱辛巴赫瀑布死亡，而在《恐怖谷》中他却还活着。而且基于前文注释中提到的理由，巴林—古尔德将《恐怖谷》的发生时间定为一八八八年一月七日至一月八日。对于莫里亚蒂的疑问，也有年代学家给出了解释。盖文·布里德就认为这里的莫里亚蒂是另外一个人（参见前文相关注释）。安东尼·布彻认为，这个案子其实发生在福尔摩斯退休前不久，也并未涉及莫里亚蒂。华生为了取悦读者，因此在小说中提到了莫里亚蒂。

〔149〕伯尔弟·爱德华是根据詹姆斯·麦克帕兰这个人物塑造的。一八七三年，铁路公司的老板富兰克林·高文向平克顿侦探社求援，希望他们帮助调查莫利·马贵帮派，并捣毁这个秘密团体，阿伦·平克顿就派麦克帕兰接手这个案件。麦克帕兰打入莫利帮派担任卧底，化名詹姆斯·麦克科南，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很快成为了组织中的高层。他花费了两年时间在莫利帮派中收集信息，对他们的活动也了如指掌。后来，麦克帕兰发觉头领杰克·科隆产生了怀疑并且计划杀掉自己，于是逃离了这个地区，并作为指控莫利帮派的关键证人出庭。根据他的证词，超过五十名帮派成员被裁定有罪。科隆和其他十八名成员最终上了绞刑架。不过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就在科隆执行绞刑的第十一年之前不到一周，富兰克林·高文神秘地自杀身亡。在莫利帮派事件之后，麦克帕兰并没有隐姓埋名，而是成为了平克顿侦探社西部分社的社长，分社的地址位于科罗拉多。一九一九年他在丹佛去世。

〔150〕也称四季法庭。季审法庭在法定时间一年召开四次，此外还有一般法庭，仅限于伦敦和米德尔塞克斯郡。它的程序依然保持着十四世纪的古风，和郡长裁判庭还有一般巡回法庭一样，并不仅仅处理法律事务。先是召集陪审团，然后由法官提出调查事项，陪审团提出报告后，在此基础上作出判决，受到指控者将会接受审判。此类程序应用于地方政府的整个运作，直至十六世纪晚期及十七世纪，才逐渐产生。更合适行政工作的程序才逐渐产生。季审法庭的管辖权颇为宽泛，包括除叛逆罪以外的一切刑事案件，疑难案件则送巡回法庭处理。十八世纪起，凡是可能处死刑的案件一律送交巡回法庭，这对于季审法庭的权力多少是一种限制。一八四二年进一步规定了许多重案不得由季审法庭审理。此外季审法庭还拥有管辖小治安庭上诉案件的权力。

〔151〕福尔摩斯如何知道这封信和约翰·道格拉斯有关？是不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信中的希腊字母ε，从而认定这是波尔洛克写的呢？

〔152〕唐纳德·A. 雷蒙德在《泰晤士报》上查到这样一条信息：一八九○年五月二十八日，福瑞谢码头一艘名为巴尔米拉号的轮船着火，所幸没有造成多大损失。

〔153〕大西洋中的一个岛，属英国，离非洲西岸一千九百公里，离南美洲东岸三千四百公里。一八一五年拿破仑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一八二一年死于岛上。柯南·道尔笔下的杰拉尔德准将曾经造访过这个小岛。他曾说：“这里是我梦中的小岛。”

〔154〕这是唯一一次提到道格拉斯太太的名字。

〔155〕西奥多·W. 吉布森推测，这其实是约翰·道格拉斯自己安排的。他之前就想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只是被福尔摩斯打乱了计划。

延伸阅读

白璧上的微瑕

我们在谈论福尔摩斯故事如何经典、如何有魅力的同时，也必须看到这六十篇故事并不是十全十美的。有些故事非常优秀，有的故事算是差强人意，也有的故事在水准之下。

福尔摩斯故事中几部长篇小说最遭人诟病，这主要是因为其结构上的缺点。除《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之外的三部长篇小说都只能算是将两个短篇故事或者中篇故事合二为一。《血字的研究》中劳瑞斯顿花园街的惨案和摩门教的故事完全可以独立成篇，前者是一篇侦探小说，后者算是一篇复仇题材的小说。《四签名》也同样，发生在英国的谋杀案和发生在印度的宝藏故事也可以相互独立。这样的结构直接导致了谁是凶手这一悬念在小说中途便完全丧失，读者在阅读之后的故事时也没有了悬念的驱使。

所谓悬念就是侦探小说家们在作品中提出而不会马上解决的问题，亦即读者期待回答而又尚未得到回答的疑问，是吸引读者对人物的命运、情节的发展、事件的结果给予关注的重要手段。从侦探小说文本本身而言，悬念就是作者对因果关系的倒置和巧妙的安排；从读者方面而言，悬念指读者强烈的不安、好奇和焦虑，是出自对情节关心和人物同情而产生的对前途的预测和充满激情的期待。侦探小说的艺术，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设谜的艺术，作家设置一个谜，请读者来破解。每个作家都希望自己的谜能够百转千回，迷雾重重，难以破解，从而吸引读者一步步走进小说里面；而当每位读者阅读侦探小说的时候，也都抱着一种心理期待，希望读到一个百转千回，迷雾重重的故事，同时自己能够最先最快地破解那个谜。于是，作家设谜，读者解谜，两者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智力的角逐。在这里“谜”就是悬念，侦探小说就是“解谜”的艺术。

侦探小说中的悬念有几种，包括“谁干的”、“为何干”、“如何干”等。“谁干的”就是指罪犯是谁，往往是小说最核心的悬念。“为何干”探究罪犯犯罪的动机。在强调解谜的古典侦探小说中一般只要合理即可，并不会深入讨论。而在犯罪小说中对这个问题关注比较多。“如何干”是讨论罪犯作案的手段和方法，在一些强调诡计的作品中往往关注这一问题，比如密室杀人题材的作品。一些警察程序小说也比较关注这类问题，因为想要给罪犯定罪，必须依靠确切的证据。

爱好新奇是人的审美本性。因此，只有适应这一本性，设计出意想不到的新奇悬念，才能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比如《红发会》的悬念设计就非常新奇。当铺老板威尔逊在报上看到红发会的一则广告，应征红发男子，薪金丰厚而工作简单。威尔逊有一头漂亮的红头发，便欣然前往应聘而且获得成功。从此他每天去上半天班，工作只是抄写《大英百科全书》。一天，他去上班，却见办公室已经上了锁，门上有一张便条说该会解散了。威尔逊非常纳闷，红发会为什么不让自己干什么活却给自己丰厚的报酬？又为什么突然解散？他的疑问就是小说的悬念。读者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理，同时阅读欲望也变得格外强烈。这就是悬念追求新奇的动力所在，也是好的悬念具有新奇性所产生的巨大效应。

再反观四部福尔摩斯长篇小说。只有《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可以称得上是条理分明的长篇小说。即使如此，凶手的身份还是在三分之二处便昭然若揭。幸运的是，紧张的过程一直持续到最后，算是弥补了凶手身份过早暴露的遗憾。其他三部小说都将紧张的过程和意外的结局提前到了中间部分，破坏了悬念的设置。

短篇小说同样有瑕疵，最常提到的就是部分故事的主题有重复。《红发会》中罪犯设骗局让当铺老板威尔逊每天离开铺子几小时，目的是方便作案。同样地，《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中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被要求将商业目录中所有巴黎的五金商抄下来；这样他便离开了伦敦，罪犯就能顶替他刚刚获得的工作。《三个同姓人》又重复了这个主题，借助内森·加里德布罕见的姓氏让他离开屋子，因为他除了乘车到索斯比或克里斯蒂拍卖行之外从不出门。

再比如作者创作时的随意性。既然抓住凶手是为了让他受到法庭公正的审判，那么在调查过程中也就需要特别注意严谨性和合理性。推演开来，侦探小说的各方面也都要求严谨而合理。但是，福尔摩斯故事中时不时出现某些不严谨或不合理的地方。比如，在《诺伍德的建筑师》中“烧焦的有机体残骸”其实是兔子骨头，这样的伎俩应该骗不倒福尔摩斯，但是他和雷斯垂德一度认为约纳斯·奥德克先生已经死亡。《威斯特里亚寓所》中，一位医生检查了一些骨头后便立刻宣称那不是人的骨头，这也佐证了《诺伍德的建筑师》在这一点上并不严谨。《身分案》中，我们需要接受这样的事实——玛丽·萨瑟兰眼睛近视，以至于即使朝夕相处的人，一旦做了点伪装，她还是认不出来。《歪唇男人》中，面对红色假发、涂上油色的脸，从眼睛到下巴上明显也是画上去的伤疤，用“一小条肉色橡皮膏”做出的歪唇，布雷兹特里特巡官都没能识破。布雷兹特里特不善于观察，但这样疏忽大意也实在不应该。至于与案件没有直接关系的小疏漏更是不胜枚举，当然，那主要是马虎的华生的原因。

有些研究者对这种随意很苛刻。多萝西·L. 塞耶斯认为柯南·道尔对待读者并不总是公平的。霍华德·海格拉夫承认福尔摩斯和华生是不朽的，但同时也说那些故事“总是结构松散、一看便知、并非原创、老生常谈而且诡计和主题不断重复”，他认为这样的评语并不算是一种“诋毁”。其实并没有像他们说的那么严重。虽然在柯南·道尔的时代并没有提出侦探小说要讲究公平竞争，但福尔摩斯故事在线索的公平性方面并不逊色于黄金时代的作家，十次有九次我们都看到了福尔摩斯用来推理的线索，只是不曾得出与福尔摩斯一样的推论。至于老生常谈一类说法，我们也只看到少数几篇小说以及一些推理片段来自爱伦·坡或者加博里奥，大部分情况下柯南·道尔总是成功地将别人的构思转化成了自己的想法。

朱利安·西蒙斯指出；“如果把这些批评看得太重也要犯错，那样就只会过分追求故事叙述技巧的完美。很多福尔摩斯之后的短篇小说也许在谜团上比道尔好，但是作为故事几乎所有都要逊色不少。福尔摩斯的五十六篇短篇小说大概有一半反复阅读仍乐趣不减，一方面因为场景和气氛营造出色，另一方面是因为福尔摩斯的推理是建立在已经呈现给读者的证据的基础之上。”

但不管故事情节如何，只要有一点就可以弥补所有的缺陷，那就是华生和福尔摩斯的友谊。在正典六十篇故事中，只有《“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马斯格雷夫礼典》、《皮肤变白的军人》、《狮鬃毛》少数几桩案子没有华生医生参与。菲利普·A. 施雷弗勒在《福尔摩斯和华生：理智与情感》一文中写道：“在所有的英国文学作品里，像歇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H. 华生医生这样著名的友谊并不多见——尽管有时候看上去两个人截然相反。多年以来，由于对福尔摩斯故事的误解，特别是改编作品的错误演绎，华生经常被误认为只是足智多谋的福尔摩斯的一个陪衬，或者是个只会胡乱叫嚷的家伙。……它没有考虑华生性格中的多个方面，他不仅是个充满智慧的人，有着高超的讲故事能力（归根到底，是华生讲述了大部分福尔摩斯故事），相比福尔摩斯那更好动、更古怪的性格，华生是绝佳的补充。尤其对于福尔摩斯经常表现出的冷酷的科学态度，华生的角色更是个情感上的平衡点。”纵观福尔摩斯的探案生涯，华生陪伴他走过了绝大部分岁月。对华生来说，福尔摩斯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人，最明智的人”（《最后一案》），“我特别尊重的那个人”（《雷神桥之谜》）。对福尔摩斯来说，华生是忠实的“包斯维尔”（《波希米亚丑闻》）。

从他们友谊的早期开始，华生就觉得福尔摩斯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人，他神出鬼没，有着独一无二的天赋。华生总是惊讶于福尔摩斯的推理能力，甚至两人相处了多年之后仍然这样，每次福尔摩斯展现推理才华时总能引来华生的惊呼。但是，华生因为福尔摩斯对于怀表客观、准确但是毫不留情的推理而受到伤害，那块怀表曾经属于他放浪形骸的哥哥。这段《四签名》的情节指出了两个人之间本质的不同：福尔摩斯是纯粹的逻辑和思考的机器，而华生是一个富于同情心、易受主观左右的人。

他们早年在一起的时光非常和谐。华生在《五个橘核》中说，他是福尔摩斯唯一的朋友。华生结婚以及再婚之后，他和福尔摩斯“疏于往来”（《波希米亚丑闻》）、“当他在调查中需要个助手时，依然不时来找我，不过这种情况变得越来越少了。我发现，在一八九○年，我只记载了三件案子。”（《最后一案》）福尔摩斯归来之后，这种友谊又亲密如初，华生在《空屋》中再次帮助福尔摩斯，后来又搬回了贝克街的寓所，一旦福尔摩斯需要便毫不犹豫地回到福尔摩斯身边。在福尔摩斯退休之后，华生再次结婚，“在他晚年我们的关系是特别的。他是一个受习惯支配的人，有一些狭隘而根深蒂固的习惯，而我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之一。”（《爬行人》）不久，福尔摩斯到苏塞克斯丘陵，两人分隔得更远了。但是，为了捣毁冯·波克的间谍网，福尔摩斯又想到了他的老友华生，邀请华生再次协助他。

华生在《爬行人》中说：“在他晚年我们的关系是特别的。他是一个受习惯支配的人，有一些狭隘而根深蒂固的习惯，而我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之一。做为一种习惯，我就像他的提琴，板烟丝，陈年老烟斗，旧案索引，以及其他一些不那么体面的习惯。每当他遇到吃力的案子，需要一个在勇气方面多少可以依赖的同伴时，我的用处就出现了。但除此以外我还有别的用途——对于他的大脑，我就像是一块磨刀石。我可以刺激他的思维，他也愿意在我面前大声整理自己的思想。他的话很难说就是对我说的，大体上对墙壁讲也同样可行，但不管怎么说，一旦养成了对我说话的习惯，我的表情和我发出的感叹词之类对他的思考还是有些帮助的。如果说，我头脑的那种一贯的迟钝有时会让他不耐烦，这种烦躁反倒使他的灵感更轻快地迸发出来。在我们的友谊中，这就是我微不足道的用处。”

福尔摩斯将“老朋友和传记作者华生”视为他的同伴。《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福尔摩斯对华生说：“华生，你真是大有长进，我不能不说，在你热心记载我那些微小成就所作的时候，已经习惯于低估自己的能力了。也许你本身并不能发光，但是，你是光的传导者。有些人本身没有天才，却有着巨大的激发天才的力量。我承认，亲爱的伙伴，我真是太感激你了。”《皮肤变白的军人》中，他说：“谈到我的老朋友和传记作者华生，我要在此说明，我之所以在自己微不足道的研究工作中不嫌麻烦地添一个伙伴，并不是出于感情用事和异想天开，而是因为华生的确有特别的地方，只不过出于本身的谦虚及对我工作的过高评价，他忽略了自己的特色。一个能预见你的结论和行动发展的合作者总是有危险的，但如果每一步发展都让他惊讶不止而未来总是让他迷糊，那确实是个理想的伙伴。”

福尔摩斯其实很尊重华生。虽然他往往忽略了这位老友，但是在一些场合下仍然表露出了自己的情感，比如《魔鬼之足》、《空屋》和《布鲁斯—帕廷顿计划》。最著名的当属《三个同姓人》中的一段场景：

说时迟那时快，他抽出一支手枪就放了两枪。我只觉得大腿一热，就像烧红的烙铁贴在了身体上一样。接着我听到咔嚓一响，福尔摩斯用手枪砸中了他的脑袋，他脸上淌着血倒在了地上。福尔摩斯搜去他身上的武器，然后用结实的胳膊紧紧搂住了我，扶我坐到椅子上。

“没伤到吧，华生？我的上帝，你没伤到吧？”

当我了解到在这冰冷的外表后面是有着多么深沉的忠诚和友爱时，我觉得受一次伤，甚至受多次伤也是值得的。他那明亮坚强的眼睛湿润了，那坚定的嘴唇在颤抖。这是仅有的一次机会，让我看到他不仅有伟大的头脑，还有伟大的心灵。我这么多年的微末而忠诚的服务，有这一点感受也就知足了。

“没事儿。福尔摩斯。只是擦了一点皮。”

他用小刀割开我的裤子。

“你说得很对！”他放心地喊了一声，“是表皮受伤。”他把铁石般的脸转向我们的俘虏，那犯人正茫然地坐起来，“算你走运。要是你伤害了华生，你不用打算活着离开这间屋子。”

看到这里，有谁还能说福尔摩斯只是“一架用于推理和观察的机器”？或许他的改变正是来自于华生，这个永远的朋友。

福尔摩斯小百科

艾琳·艾德勒

所谓的“那位女人”，美国出生的歌剧演唱家、女冒险家。律师戈弗雷·诺顿之妻。在《波希米亚丑闻》中她得到了福尔摩斯的尊重，因为在那次事件中她展示出了与福尔摩斯抗衡的能力。波希米亚国王找到福尔摩斯，委托他拿回一张暧昧的照片，这张照片是他在华沙时给艾德勒的。虽然国王雇请了小偷和强盗想要夺回照片，但均告失败。福尔摩斯的资料索引中写道：“一八五八年生于新泽西州。女低音，斯卡拉剧院，华沙帝国歌剧院首席女歌手。退出了歌剧舞台。住在伦敦。”华生在《波西米亚丑闻》开头写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始终称呼她‘那位女人’。我很少听见他提到她时用过别的称呼。在他的心目中，她才貌超群，其他女人无不黯然失色。这倒并不是说他对艾琳·艾德勒有什么近乎爱情的感情。对于他那强调理性、严谨刻板和令人钦佩、冷静沉着的头脑来说，一切情感，特别是爱情这种情感，都是格格不入的。”在故事的结尾，华生又写道：“他过去对女人的机智常常加以嘲笑，近来我很少听到他这样的嘲笑了。当他说到艾琳·艾德勒，或提到她那张照片时，总是用‘那位女人’这一尊敬的称呼。”华生在故事开头暗示艾德勒在一八九○年去世了。

不少研究或者杜撰福尔摩斯和艾琳·艾德勒关系的作者，特别是那些对华生所强调的福尔摩斯的逻辑性视而不见的作者，都将目光着眼于二人罗曼蒂克的关系。威廉·S. 巴林—古尔德在《贝克街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中推测，福尔摩斯和艾德勒育有一子。这一观点在电视电影《歇洛克·福尔摩斯在纽约》（1976）中也采纳了。而著名的侦探人物尼禄·沃尔夫也被认为是福尔摩斯和艾德勒的儿子。在波希米亚丑闻发生的时候，艾德勒住在圣约翰伍德塞彭泰恩大街的布里翁尼府第。她后来成为了卡罗尔·尼尔森·道格拉斯笔下一系列侦探言情小说的主角。这些作品主要发生在波希米亚丑闻之后，这时候世人都认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阿富汗

亚洲东部的国家。维多利亚女王在世时，这里发生了几场重要的战争。福迷们之所以对阿富汗印象深刻，因为福尔摩斯对华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看得出来，您到过阿富汗。”华生在一八七八年经由印度来到阿富汗，加入了他所属的诺桑伯兰第五燧发枪团担任军医助理。这个团原来驻守印度，但华生在孟买上岸后得知自己的队伍已经开赴阿富汗，参加第二次阿富汗战役。华生赶到坎大哈，随后参加了迈旺德那场生死决战，并且负伤。几经波折之后，才得以回国。

在阿富汗时，华生曾经给海特上校看过病，之后他们又在《赖盖特之谜》一案中相遇。华生曾经向梅丽·摩斯坦说过自己在阿富汗的经历（《四签名》），也对自己的老校友珀西·费尔普斯说过在阿富汗、印度的往事，以缓解他苦闷的心情（《海军协定》）。据华生自己说，“我在阿富汗时那种乱糟糟的工作，还有放荡不羁的性格，已让我变得相当马虎，不像一个医生应该有的样子”（《马斯格雷夫礼典》）。但是，在《博斯科姆比溪谷迷案》中，华生又说：“我在阿富汗度过的军旅生涯，至少使我养成了行动敏捷、几乎可以随时动身的习惯。我的个人需求很简单，所以不到半个小时，我就带着旅行皮包上了出租马车，车声辚辚地驶向帕丁顿车站。”其他提到阿富汗的地方还包括：《空屋》中提到莫兰上校参加过阿富汗战役；《驼背人》中亨利·伍德曾经逃到阿富汗。

寻人广告栏（私人启事栏）

福尔摩斯对这些广告栏有着非常强烈的兴趣。因此，他有一本大书，书中都是他平日保存下来的伦敦各家报纸的私人启事栏（《红圈会》）。福尔摩斯甚至坦言自己“除了犯罪的消息和寻人广告栏之外，完全不看别的东西。寻人广告栏总是有启发性的。”（《贵族单身汉案》）

福尔摩斯在几桩案件中也利用过寻人广告栏。比如《血字的研究》中他寻找戒指的主人，《四签名》中寻找“曙光”号，在《海军协定》中寻找一位马车赶车人，《蓝宝石案》中寻找丢鹅人，等等。

阿尔塔蒙

福尔摩斯在《最后致意》中的化名。为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破获德国间谍组织，福尔摩斯使用这个化名打入该组织内部，成为间谍头子冯·波克的“得力助手”。冯·波克说他“是个好样儿的工作者。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我给的钱足够，他绝对可以交货。另外，他不是卖国贼。我向你担保，和一个真正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比较起来，我们最激烈的泛日尔曼容克贵族在对待英国的感情方面只不过是一只幼鸽”。阿尔塔蒙很爱喝酒，特别喜欢匈牙利萄萄酒。似乎口音很重，以至于冯·波克有时候很难理解他说的话——“他好像在向英国国王宣战的同时也向英王的英语宣战了。”因此当福尔摩斯露出真实身份的时候着实让这个间谍头目大吃一惊。

安斯特鲁瑟医生

这位医生在华生有事要离开时帮忙料理诊所。在《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华生接到福尔摩斯的电报，邀请他去一同办案，但华生认为自己诊所事情太多。这时，华生太太提议让安斯特鲁瑟医生帮忙。在《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中，华生对福尔摩斯说：“我邻居外出，我就替他行医。他总想报答我这份情意。”在《最后一案》中华生也提到了那位“乐于助人的邻居”，而在《驼背人》终于道出了这位邻居的名字——杰克逊。

解剖学

华生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学识范围”中写道：“解剖学知识——准确，但无系统。”数年之后，福尔摩斯在《五个橘核》中半开玩笑地提到了这份表单。福尔摩斯对解剖学十分熟悉，他在《肖斯科姆别墅》中显露了这一才能。他能分辨出烧焦的碎骨头的解剖学特征（同样，华生作为医生也能分辨）。在《硬纸盒子》中，他以一个专家的眼光检查了纸盒里的两只耳朵，仔细观察了这两只耳朵在解剖学上的特点，并发现库辛小姐的耳朵和所检查的那只女人耳朵极为相似。

艺术

华生说福尔摩斯“对艺术的见解是非常肤浅的”，但是，福尔摩斯本人的举动却与此相左，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福尔摩斯在邦德街一家画廊里流连了许久。福尔摩斯的祖母是法国画家贺拉斯·威尔奈的妹妹，他曾经对华生说：“血液中的这种艺术成分很容易具有最奇特的遗传形式。”（《希腊译员》）而福尔摩斯提议的“血字的研究”这个名字也是富有艺术气息的。

艺术在其他的故事中也扮演了一定的角色。比如，《显贵的主顾》中格鲁纳男爵是一位知名的艺术品收藏家，《四签名》中塞笛厄斯·舒尔托自命为艺术鉴赏家，而《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劳拉·莱昂丝的丈夫是一名画家，《肖斯科姆别墅》中圣潘克莱斯案涉及一位画框商，《贵族单身汉案》中提到巴尔莫拉尔公爵迫于生计而出卖自己的藏画。

天文学

福尔摩斯对于这一学科的知识知之甚少。华生在《血字的研究》中对于福尔摩斯在天文学方面的无知大为惊讶：“最使我惊讶的是：我无意中发现他竟然对哥白尼学说以及太阳系的构成，也完全不了解。在十九世纪，一个有知识的人居然不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运行的道理，这件怪事简直令我难以理解。”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福尔摩斯对天文学知识有了长足的了解。在《马斯格雷夫礼典》中他提到天文观测人员的一个术语——个人观测误差，在《希腊译员》中又谈到黄赤交角变化的原因，在《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中将迈克罗夫特来到贝克街比喻为脱离了轨道。所以，福尔摩斯后来对天文学并非无知了。

贝克街小分队

福尔摩斯雇请的一帮街头流浪儿。这些小家伙被安排的任务多种多样，主要是追踪和打探情报。华生第一次见到这群小分队队员是在《血字的研究》中，那是六个十分肮脏、衣裳褴褛的孩子。他们的头领是维金斯。福尔摩斯对华生形容说：“这些小家伙一个人的工作成绩，要比一打官方侦探还大。官方人士一露面，别人就闭口不言了。但这些小家伙什么地方都能去，什么事都能打听到。他们很机灵，就像针尖一样，无孔不入。他们只是缺乏组织。”他们的报酬是每天一先令，另外发现目标的孩子还能得到一畿尼的奖金。福尔摩斯在《血字的研究》中让小分队找寻侯波驾驶的马车，在《四签名》中找寻“曙光”号，在《驼背人》中跟踪亨利·伍德。除了维金斯以外，提到名字的小分队成员还有辛普森。

比利

《恐怖谷》中提到在贝克街有一位小听差名叫比利，而《王冠宝石案》和《雷神桥之谜》中也提到了小听差比利。从故事发生的年代来看，前后应该是两个人。《王冠宝石案》中写道：“这是一个小听差，年纪很轻但聪明懂事，有他在身边，可以抵消一点这位著名侦探的阴郁身影所造成的孤独感。”福尔摩斯还对华生说：“这孩子是个问题。能不能证明我让他冒危险是有道理的呢？”

血迹

这是一种犯罪的证据，对解决案件往往十分重要。在早期，血迹的重要性十分明显。《血字的研究》中，福尔摩斯正在实验室中进行一项实验。他发明了一种实验方法，在稀释到百万分之一的血液溶液中放入几粒白色结晶，然后又加上几滴透明的液体。不一会儿，这溶液就现出了暗红色，一些棕色颗粒渐渐沉淀到瓶底上。这种方法不论血迹新旧都一样会发生作用。案中，伊瑙克·锥伯的尸体旁也留有血迹，而墙上用血写着德文“复仇”的字样。在《诺伍德的建筑师》中，留在犯罪现场的血手印成了破案的关键证据。最引起读者兴趣的无疑是《第二块血迹》中现场地毯上那一块难看的、形状不规则的血迹。因为让人匪夷所思的是，白色的地板上相应的地方却没有血迹。

生活宝鉴

福尔摩斯所写的一篇文章，大约发表在一八八一年三月的某期英国杂志上，但是发表的时候没有署名。华生在一八八一年三月四日读到了这篇文章，觉得“文章的标题似乎有些夸大”。文章写道：“一个逻辑学家不需要亲眼见到或者听说过大西洋或尼亚加拉瀑布，他能从一滴水上推测出它有可能存在。同样，整个生活就是一根巨大的链条，只要见到其中一环，整个链条的情况就可推想出来。推断和分析的科学也像其他技艺一样，只有经过长期和耐心的钻研才能掌握。人们虽然尽其毕生精力，也未必能够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初学的人，在着手研究极其困难的精神和心理问题之前，不妨先从较浅显的问题入手。比如遇到了一个人，一瞬之间就要辨识出他的经历和职业。这样的锻炼，看起来好像幼稚无聊，但是，它却能够使一个人的观察能力变得敏锐起来，并且教导人们应该从哪里观察，应该观察些什么。一个人的手指甲、衣袖、靴子和裤子的膝盖部分，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趼子、表情、衬衣袖口等，不论从以上的哪一点，都能清晰地显露出他的职业。如果把这些情形联系起来，还不能使案件的调查人恍然领悟，几乎是难以想象的。”（《血字的研究》）

植物学

关于福尔摩斯对于这方面的知识，华生的评价是：不全面，但对于莨蓿制剂和鸦片却知之甚详。对毒剂有一般的了解，而对实用园艺学却一无所知（《血字的研究》）。在《威斯特里亚寓所》一案中，福尔摩斯对华生说：“华生，我相信在乡间的一个星期对你是很宝贵的。重新看见树篱上新绿的嫩芽和榛树上的花序，一定非常愉快。带上一把小铲子，一只铁盒子，和一本初级植物学读物，就可以度过颇有教益的日子了。”

凸肚窗

一般认为，在贝克街二二一号乙有凸肚窗。这是一种从墙上凸出去的窗户。著名福学家朱利安·伍尔夫在《我亲眼所见的贝克街公寓》（1946）中验证了这个窗户的存在。在正典中提到两次凸肚窗，即《绿玉皇冠案》和《王冠宝石案》。还有一些地方提到了窗户，比如《四签名》中，华生站在窗前看着摩斯坦小姐走向街头，《海军协定》中华生和珀西从窗户看到福尔摩斯回到贝克街，《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福尔摩斯从窗户观察摩蒂默医生。

拳击

福尔摩斯很喜欢拳击这项运动。华生说：“在和他同体重的人里，福尔摩斯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拳击家。”（《黄面人》）福尔摩斯在大学时就喜欢拳击，他告诉华生“除了击剑和拳术以外，我也不怎么喜欢体育。”（《“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福尔摩斯的技术出众，还曾经参加了在爱里森场子举办的拳击赛，同职业拳击手麦克默多打过三个回合（《四签名》）。他的拳击天分在其他地方也有显露，比如他打败了《孤身骑车人》中的伍德利、《海军协定》中的哈里森以及《最后一案》中莫里亚蒂的手下。正典中其他的拳击手还有《四签名》中的麦克默多、《王冠宝石案》中的塞姆·莫尔顿和《三角墙山庄》中的斯蒂夫·迪克西。

柔道

福尔摩斯描述说：“我懂点日本式摔跤，过去有好几次都用上了这一手。”一八九一年五月四日，他和莫里亚蒂教授在莱辛巴赫瀑布的悬崖上搏斗，凭借柔道保住了性命。福尔摩斯描述当时的场景说：“我从他的两臂中逃了出来。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疯狂地踢了几下，两手向空中乱抓。尽管他拼尽全力，仍然无法保持平衡而掉下去了。”

大英博物馆

著名的伦敦博物馆，福尔摩斯收集信息的重要来源之一。福尔摩斯最初来到伦敦的时候，住在大英博物馆附近的蒙塔格街（《马斯格雷夫礼典》）。正是依靠大英博物馆的资源，他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找到了杰克·斯台普顿是昆虫学方面公认的权威。在《威斯特里亚寓所》中，福尔摩斯在博物馆研究伏都教，并且查阅了艾克曼的《伏都教和黑人宗教》。

夜间行盗

和抢劫不同，夜间行盗指在夜晚破门而入进行偷窃。福尔摩斯在夜间行盗方面是一个专家。他曾经说：“如果改变职业的话，我会选择夜盗这一行，而且肯定能成为专业的能手。”（《退休的颜料商》）福尔摩斯曾经凭着这种技能，在《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中闯入了雨果·奥伯斯坦的住所，在《退休的颜料商》中进入了乔赛亚·安伯利的家，《米尔沃顿》中闯入了米尔沃顿的住处。福尔摩斯承认他的方法有时候是不正规的，但却是有效的。雷斯垂德曾经说：“我们警察不能这样做，福尔摩斯先生。难怪你取得了我们无法取得的成绩。不过总有一天你会走得太远，然后发现你自己和你的朋友是自找麻烦。”

卡姆登宅邸

正对着贝克街二二一号乙的一处宅邸。一八九四年四月的时候，卡姆登宅邸闲置着，无人居住。莫里亚蒂的残余党羽之一莫兰上校将这里选定为狙击福尔摩斯的场所（《空屋》）。

首都与郡县银行

福尔摩斯的代理银行是首都与郡县银行牛津街支行（《修道院学校》）。《歪唇男人》中的内维尔·圣克莱尔和《布鲁斯—帕丁顿计划》中的阿瑟·卡多甘·韦斯特都是这个银行的储户。这是一家真实的银行，牛津街支行位于牛津街一二五号。这家银行一九一八年并入劳埃德银行，即现在的劳埃德TSB银行。

查林十字街

威斯敏斯特市的一处地名，在不少故事中扮演了特殊的角色。华生存放案件记录的银行保管库就是位于查林十字街的考克斯有限公司（《雷神桥之谜》）。此外，这里还坐落着查林十字医院、查林十字街邮局和查林十字车站。一八八二年至一八八四年间，詹姆斯·摩蒂默在查林十字医院任住院外科医生。离开医院的时候，同事赠送给他一根手杖，上面刻着“送给皇家外科学院会员詹姆斯·摩蒂默，C. C. H. 的朋友们敬上”。在《显贵的主顾》中，福尔摩斯遭人袭击，报纸上报道说：“他当即被送进查林十字街医院，随后由于本人坚持，被送回了贝克街他的住宅。”《威斯特里亚寓所》中，斯科特·艾克尔斯在查林十字街邮局发了一封电报给福尔摩斯。而《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亨利·巴斯克维尔接到的警告信上也盖有查林十字街的邮戳。福尔摩斯提到有一个马修斯，“他在查林十字街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把我左边的犬齿打掉了”（《空屋》）。《第二块血迹》中，艾秋阿多·卢卡斯的妻子弗那依太太被人目击出现在查林十字街火车站。《波希米亚丑闻》中，艾琳·艾德勒和她的丈夫也是从这个火车站离开伦敦的。

化学

华生在《血字的研究》中将福尔摩斯的化学知识认定为“精深”。《三个大学生》中华生写道：“离开了报纸剪贴簿、化学药品和邋遢的住室，他就感到极不舒服。”华生常常抱怨福尔摩斯的化学实验，在《马斯格雷夫礼典》中写道：“我们的房间里经常塞满了化学药品和罪犯的遗物，这些东西常常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时突然出现在黄油盘里，甚至是更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化学实验的场所是一张被酸液弄脏了桌面的松木桌（《空屋》）。在搬到贝克街之前，福尔摩斯有时候在圣巴塞罗缪医院的实验室里做实验。在那里他发明了一种检验血迹的方法，当时正好华生也在场。正典中提到化学实验的篇目包括《血字的研究》、《跳舞的人》、《铜山毛榉案》、《四签名》、《身分案》、《海军协定》、《住院的病人》（最初版本）等。

中国

杰贝兹·威尔逊（《红发会》）曾经去过中国，福尔摩斯通过他右手腕上文刺的鱼和表链上的中国钱币推理出他到过中国。在《蓝宝石案》中，蓝宝石据说是在中国华南厦门河岸上发现的。《临终的侦探》中，华生对柯弗顿·史密斯说，福尔摩斯在码头上和中国水手一起工作，染上了某种东方疾病。《显贵的主顾》中，格鲁纳男爵是中国陶瓷权威。《“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中的那艘帆船是做中国茶叶生意的。

雪茄

福尔摩斯对于雪茄烟灰特别有研究，写过一篇名为“论各种烟灰的辨认”的论文，其中举出了一百四十种雪茄烟、纸烟、烟斗丝的烟灰，还用彩色的插图说明各种烟灰的区别（《四签名》）。福尔摩斯将自己的雪茄放在煤斗里（《马斯格雷夫礼典》）。雪茄出现在不少案件中，比如《住院的病人》中布莱星顿抽哈瓦那雪茄，但在壁炉上发现的雪茄烟头都是荷兰东印度殖民地进口的特殊品种；《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杀害查尔斯·麦卡锡的凶手抽的是印度雪茄；《斑点带子案》中的罗伊洛特医生也抽印度雪茄。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摩蒂默医生告诉福尔摩斯，他知道查尔斯爵士在门旁站过五分钟到十分钟，是从掉落的雪茄烟灰中推测出来的。福尔摩斯不禁说道：“简直是我们的同行！”

香烟

有关香烟的研究成果也收录在福尔摩斯的《论各种烟灰的辨认》一文中（《四签名》）。华生所抽的香烟是伦敦牛津街布莱德雷店铺制作的，摩蒂默医生则自己卷烟。最令人惊讶的是，考芮姆教授每十四天就要抽掉一千根香烟《金边夹鼻眼镜》。福尔摩斯也喜欢香烟，好几个案子里提到他抽香烟，如《孤身骑车人》等。

可卡因

福尔摩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注射百分之七的可卡因溶液。在《血字的研究》中，华生虽然没有观察到福尔摩斯注射毒品的情景，但确实对他吸毒有所暗示。而《四签名》则直接描写了福尔摩斯注射可卡因的情景，并指出：“他这样的动作每天三次，几个月来我已经习惯了，但是心中总是不以为然。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这种情况给我的刺激与日俱增。”《波希米亚丑闻》中华生又提到了福尔摩斯注射毒品的事情：“他一个星期服用可卡因，另一个星期又充满干劲，就这样交替地处于用药物引起的瞌睡状态和热烈性格带来的旺盛精力中。”华生对福尔摩斯使用可卡因的习惯还是满怀焦虑：“他一定是刚从服药后的睡梦中起身，正热衷于探索某些新的问题。”《黄面人》中，华生医生再度谈到福尔摩斯使用毒品的习惯：“除了偶尔注射可卡因之外，福尔摩斯没有其他恶习。每当没有案件可查，而报纸新闻又枯燥无味的时候，他便求助于麻醉剂，以解除生活的单调。”最后一次提到福尔摩斯使用毒品的习惯是在《失踪的中卫》里。此时福尔摩斯，已经有好几年不再服用刺激剂了。但是，华生指出，福尔摩斯的病症并没有消除，只是潜伏下来了，而且潜伏得很深，当事情变少的时候，依然会复发。

备忘录

福尔摩斯收集了一大堆资料，编辑成册。这些资料数量庞大，因此他编制了索引。在《空屋》和《波希米亚丑闻》中，华生还提到了传记索引，但是并不清楚这种传记资料是自成体系，还是和那些摘录簿混在一起。这些资料需要经常整理、更新，因此华生在《五个橘核》中提到“福尔摩斯坐在壁炉的旁边，心情忧郁，正在编制罪案记录互见索引”，《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中福尔摩斯也在替他那册巨大的参考书编制索引。在《红圈会》和《马斯格雷夫礼典》中也提到编制索引。福尔摩斯在好几桩案件中查阅过索引，包括巴斯克维尔案查过B部，吸血鬼案查过V部，失踪的中卫案中查过S部，修道院学校案查过H部，空屋案查过M部，波希米亚丑闻案中查过艾琳·艾德勒的简历。《爬行人》中，华生写道：“我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之一。做为一种习惯，我就像他的提琴，板烟丝，陈年老烟斗，旧案索引，以及其他一些不那么体面的习惯。”

通信

福尔摩斯把一些尚未答复的信件用一把大折刀插在木制壁炉台正中（《马斯格雷夫礼典》）。福尔摩斯认为“通常越是普通的人写来的信越有趣”（《贵族单身汉案》）但他对于包裹十分小心：“我收到的邮件形形色色，凡是送到我手中的包裹，我都严加提防。”（《临终的侦探》）

考克斯公司

位于查林十字街，提供保管服务。华生有一个久经搬运、陈旧不堪的锡质文件箱，上面刻有他的姓名：约翰·华生，医学博士，原隶印度部队。里面塞满了纸张，几乎都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在不同时期所侦查过的案情记录（《雷神桥之谜》）。华生在《驼背人》和《带面纱的房客》中也提到过这个锡盒子。在电影《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私生活》（1970）的开头也提到考克斯公司，而艾德里安·柯南·道尔和约翰·狄克森·卡尔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成就》也将考克斯公司的锡质文件箱作为故事的来源。

密码

福尔摩斯对密码和秘密文字有着非常深入的研究，曾写过一篇关于这个问题的论文，其中分析了一百六十种不同的密码。他在《跳舞的人》中将理论付诸实践。在这个案子里，跳舞小人的密码是一种图形替代的密码。关于这种密码的起源，凶手阿贝·斯兰尼说：“当时我们一共有七个人在芝加哥结成一帮，埃尔茜的父亲是我们的头儿。老帕特里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发明了这种秘密的文字。如果你不懂得它的解法，就会把它当成小孩乱涂的画。”但福尔摩斯最终还是破解了这一密码。电影《歇洛克·福尔摩斯和秘密武器》（1942）也使用了密码。

正典中还有几篇故事涉及密码，在《“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中，福尔摩斯从一段费解的短文里看出了端倪，揭开了老特雷佛死亡的真相。《恐怖谷》中，福尔摩斯收到莫里亚蒂党羽之一波尔洛克的密码信。他推理出正确的解码方法，从而得知了伯尔斯通悲剧。他还说：“对我来说，许多密码就像报纸通告栏的废话一样简单。”《红圈会》中还曾使用灯光打暗语。

猎鹿帽和斗篷

《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首次提到猎鹿帽和斗篷，它们成为了福尔摩斯形象最具标志性的元素。在正典中，福尔摩斯只是到乡下去时才这样穿戴，而且华生并没有特别指出那顶帽子是猎鹿帽。真正给福尔摩斯戴上猎鹿帽的人是插画家西德尼·佩吉特。后来，《银色马》、《修道院学校》和《最后一案》也出现了头戴猎鹿帽的福尔摩斯插画。

第欧根尼俱乐部

伦敦一家俱乐部，坐落在蓓尔美尔街。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属于这家俱乐部，而且是这家俱乐部的创始人之一。《希腊译员》中，福尔摩斯对华生说：“伦敦有许多人，有的生性羞怯，有的愤世嫉俗，他们不愿与人为伍，但也并不反对去舒适的地方坐坐，看看最新的期刊。为了这个目的，就诞生了第欧根尼俱乐部，它接纳了城里最孤僻和最不爱交际的人。会员们不准互相说话。除了在会客室，绝对不允许交谈，如果犯规三次，引起了俱乐部委员会的注意，谈话者就会被开除。我哥哥是俱乐部发起人之一，而我本人觉得这个俱乐部的气氛是很怡人的。”《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中也提到了这家俱乐部。第欧根尼俱乐部被认为可能是英国政府间谍活动的掩护所。电影《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私生活》（1970）中接受了这样的理论。尼古拉斯·梅耶的《百分之七溶液》也出现了第欧根尼俱乐部。

“简单，亲爱的华生。”

可能是福尔摩斯最著名的格言，它与猎鹿帽、斗篷和烟斗一起成为了福尔摩斯的标志。不过这句话并没有出现在正典中。威廉·吉列在舞台剧《歇洛克·福尔摩斯》里首次使用了这句话。巴兹尔·雷斯博让这句话闻名遐迩。不过，正典中，福尔摩斯多次说过“简单”和“亲爱的华生”，比如《驼背人》中，这两句话不过相隔几行。

指纹

《四签名》中他提到梅丽·摩斯坦拿来的信上的指纹，《歪唇男人》中他提到信上男人肮脏的指纹，《硬纸盒子》中他提到盒子上有两个拇指纹。《诺伍德的建筑师》中则清楚地提到了指纹。苏格兰场从一九○一年开始使用指纹鉴别身份。此外，如《三个大学生》、《红圈会》、《三角墙山庄》都提到了指纹。

脚印

福尔摩斯认为脚印是侦探术中相当重要的一门学问。他曾经在《血字的研究》中向华生展示了脚印的重要性。他还写过一篇关于跟踪脚印的专论，里面提到使用熟石膏保存脚印的方法。这篇文章可能由福朗索瓦·勒·维亚尔翻译成法文。福尔摩斯曾经在《黑彼得》中对霍普金探长说：“只要罪犯生有两条腿，就一定会有踩下的痕迹、蹭过的痕迹以及不明显的移动痕迹，一个运用科学方法的侦探完全可以看出来。”

法国

福尔摩斯曾经经手了几桩与法国相关的重要案件。一八九○年冬天和一八九一年初春，华生从报上看到福尔摩斯受法国政府的聘请，承办一件极为重要的案子。华生接到福尔摩斯两封信，证明福尔摩斯一定会在法国逗留很长时间（《最后一案》）。一八九四年，福尔摩斯由于追踪并且逮捕了布洛瓦街的杀人犯贺芮特，曾得到法国总统的亲笔感谢信和法国的军团荣誉勋章（《金边夹鼻眼镜》）。而在大空白时期（见下文）的后期他曾经在法国南部蒙彼利埃的一个实验室研究煤焦油的衍生物。

福尔摩斯说过，他具有法国血统，他的祖母是法国画家威尔奈的妹妹（《希腊译员》）。福尔摩斯还懂法语，经常使用法国谚语或名言。在《波希米亚丑闻》中，他一眼便看出波希米亚国王的信不是出自法国人之手。他还将自己的几篇论文提供给了福朗索瓦·勒·维亚尔翻译成法文。

“有事情发生了！”

这也是福尔摩斯最著名的口头禅之一。与“简单，亲爱的华生。”不同的是，在正典中福尔摩斯确实说过同样的话。这句话实际上出自莎士比亚戏剧台词。《亨利四世上篇》第一幕第三场：“事情还没有发生（Before the game's afoot）。”《亨利五世》第三幕第一场也有这样的句子：“狩猎开始啦（The game's afoot！）”。《格兰其庄园》中，福尔摩斯第一次说出这句话。他对华生说：““快，华生，快！有事情发生了。什么都不要问，穿上衣服赶快出发！”

地质学

华生评价说福尔摩斯在地质学方面的知识“偏于实用，但很有限。他一眼就能分辨出不同的土质。他在散步回来后，曾把溅在裤子上的泥点指给我看，并能根据泥点的颜色和坚实程度说明是在伦敦什么地方溅上的。”福尔摩斯在《五个橘核》中展示了他对地质学的了解。

德国

福尔摩斯曾经在《最后致意》中破获了德国间谍头目冯·波克的间谍网。他化名一个叫阿尔塔蒙的爱尔兰裔美国人打入敌人内部，取得冯·波克的信任，最终将他们一网打尽。他这次出山是受了首相私下的恳求，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为了国家的利益，福尔摩斯接手此案责无旁贷。当冯·波克的堂兄亨里希任帝国公使的时候，福尔摩斯经办了波希米亚丑闻一案；而把冯·波克的舅舅格拉劳斯坦伯爵救出虚无主义者克洛普曼的魔手的也是福尔摩斯。正典中的德国人还有制作气枪的双目失明的德国技工冯·赫德尔（《空屋》），莱桑德·斯塔克上校（《工程师大拇指案》），不幸丧命的老师黑底格（《修道院学校》），糖业大王克莱因（《三角墙山庄》），盖尔得尔公司的经理（《六座拿破仑半身像》），诺桑勃兰旅馆的德国籍侍者（《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福尔摩斯也能说点德语，他在《四签名》中引述了歌德的原话，在《血字的研究》中能看懂墙上的“RACHE”是德语“复仇”的意思。福尔摩斯说：“德语虽然不富有音乐性，但也是所有语言中最有表达力的一种。”（《最后致意》）在《波希米亚丑闻》中又说只有德国人才乱用动词。福尔摩斯还欣赏德国音乐，觉得它们超过法国和意大利的音乐。

在电影中，尤其是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拍摄的福尔摩斯系列片中，福尔摩斯往往与德国纳粹周旋。比如《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恐怖的声音》（1942）、《歇洛克·福尔摩斯和秘密武器》（1942）、《歇洛克·福尔摩斯在华盛顿》（1943）。

大空白时期

指一八九一年五月至一八九四年四月这段接近三年的时间。从《最后一案》和《空屋》中我们得知，这段时期公众认为福尔摩斯坠崖身亡，他随着莫里亚蒂教授一起葬身瑞士莱辛巴赫瀑布。其实，福尔摩斯凭借自己学过日本柔术逃过一劫。除了莫里亚蒂手下的党羽莫兰上校和福尔摩斯的哥哥迈克罗夫特之外，包括华生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福尔摩斯仍然健在。《空屋》中，罗诺德·阿德尔案让福尔摩斯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根据他的叙述，在大空白时期，他周游世界，去过西藏、麦加、喀土穆，最后在法国蒙彼利埃研究煤焦油的衍生物。

但是，福尔摩斯对华生所叙述的这段经历有不少错误和矛盾之处。比如“蒙彼利埃”在《海滨杂志》上拼成“Montpelier”（正确的是“Montpellier”），有观点认为福尔摩斯研究煤焦油衍生物不是在法国南部而是在美国佛蒙特州首府蒙彼利埃（Montpelier）。威廉·S. 巴林—古尔德的文章《你也许看过一个叫西格森的挪威人写得非常出色的考察报告……》中列出了好几种针对福尔摩斯游历问题的不同看法。有的全盘接受福尔摩斯和华生的说法，有的则彻底否定。埃德加·W. 史密斯就认为福尔摩斯实际上在美国，参与了抓捕莉兹·伯登（美国当时轰动一时的谋杀犯）的行动。也正是在这段时间，他认识了纽约警察局的威尔逊·哈格里夫，后来在《跳舞的人》中还向这位警官寻求帮助。还有一种观点认为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教授都没有坠崖身亡。此后，二人不得不继续交锋。

特白厄斯·葛莱森

苏格兰场探长。他在好几桩案件中与福尔摩斯合作过，包括《血字的研究》、《四签名》、《希腊译员》、《红圈会》，还有《威斯特里亚寓所》。在《血字的研究》中，福尔摩斯对华生说：“葛莱森在伦敦警察厅中不愧是首屈一指的能干人物。他和雷斯垂德都算是那群蠢货中的佼佼者。他们两人也称得上是眼明手快、机警干练了，但都因循守旧，而且守旧得厉害。”《红圈会》中华生写道：“我们的官方侦探在智力方面可能不足，但在勇气方面绝非如此。”《威斯特里亚寓所》中又说：“他精力充沛，仪表轩昂，在他的业务圈子里算得上是一名能将。”至于他的外貌，华生在《血字的研究》中描写说，他头发浅黄，脸色白皙，个子很高。

笔迹

在几篇故事中，福尔摩斯都展现过他的笔迹分析才能。在《赖盖特之谜》中，福尔摩斯通过笔迹分析破解了案件。他说：“专家可以根据一个人的笔迹，相当准确地推断他的年龄，在正常情况下，这种推断是非常有把握的。我说‘在正常情况下’，是因为不健康和体弱是老年人的特点，而如果年轻人是一个病人，那他的字迹也会带有老年人的特点。”在《诺伍德的建筑师》中，福尔摩斯也分析过约纳斯·奥德克的笔迹，在《海军协定》中分析过安妮·哈里森小姐的笔迹，在《恐怖谷》中认出了莫里亚蒂教授手下波尔洛克的笔迹。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哥哥，据说比福尔摩斯的观察能力还更胜一筹，但他不愿跑腿调查也没什么野心。迈克罗夫特是正典中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之一，虽说他只出现在两篇故事中，即《希腊译员》和《布鲁斯—帕廷顿计划》。在《最后一案》和《空屋》中也提到了他。在《空屋》中福尔摩斯告诉华生，只有迈克罗夫特知道福尔摩斯没有坠落悬崖。他打理弟弟在贝克街的寓所，并且提供大空白时期旅行必须的经费。

《希腊译员》中华生第一次知道福尔摩斯还有一位兄长，并且大为惊讶。福尔摩斯从不讨论他的家人，以至于华生认为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亲属在世了。迈克罗夫特比弟弟年长七岁，掌握的推理艺术也比弟弟掌握的程度高。福尔摩斯说：“如果侦探这门艺术只是坐在扶手椅上推理，那么我哥哥一定是个举世无双的大侦探。但他既没有做侦探工作的愿望，也没有这种精力。他连证实一下自己所做的论断也嫌麻烦，宁可被人认为是谬误，也不愿费力去证明自己的正确。我经常向他请教问题，从他那里得到的解答，后来证明都是正确的。不过，在一件案子提交法官或陪审团之前，要他提出确凿有力的证据，那他就无能为力了。……迈克罗夫特住在蓓尔美尔街，拐个弯就到了白厅。他每天步行上班，早出晚归，年年如此，没有其他活动，也从来不去其他地方，唯一去处是他住所对面的第欧根尼俱乐部。”在《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中，福尔摩斯说：“迈克罗夫特有自己的轨道，他得在那些轨道上奔驰。蓓尔美尔街他的寓所，第欧根尼俱乐部，白厅——那才是他的活动圈子。”

华生和迈克罗夫特相见时在第欧根尼俱乐部，迈克罗夫特是俱乐部的创始人之一。华生写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比他弟弟高大粗壮得多，身体极为肥胖。他的面部宽大，但某些地方却具有他弟弟特有的那种轮廓分明的样子。他清澈的双眼呈现淡灰色，炯炯有神，似乎经常凝神深思，这种神情，我只在歇洛克精神贯注时看到过。”（《希腊译员》）

他只来过贝克街两次。一次是在《希腊译员》中，还有一次是为了国家的重大事件，即“布鲁斯—帕廷顿计划”。在前一个案子里，福尔摩斯告诉华生，哥哥在政府各部门查账。但是，后一个案子中，福尔摩斯才向华生真正吐露真相：“你说他在政府部门工作，这是正确的。如果你说他有时候就是英国政府，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也是正确的。……迈克罗夫特年薪四百五十英镑，是个小职员，没有任何野心，但却是我们这个国家最不可或缺的人。……他的地位很不一般。这地位是他自己取得的。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他的头脑精密，有条理，记事情的能力特别强，谁都比不了。我和他有同样的才能，我用来侦查破案，而他则运用到他那特殊的事务上去了。各个部门做出的结论都送到他那里，他是信息交换站，这些都由他加以平衡。别人是专家，而他的专长是无所不知。如果一位部长需要有关海军、印度、加拿大和金银复本位制方面的情报，他可以从不同部门分别取得互不相关的意见。但是，只有迈克罗夫特才能把这些意见汇总起来，即时说出各个因素如何互相影响。开始，他们把他作为捷径和方便的手段加以利用；而现在他已经成了不可缺少的关键人物了。在他那了不起的脑子里，样样事情都分类留存着，可以马上拿出来。他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决定了国家的政策。”

迈克罗夫特这个角色也引起了电影编剧和小说家的兴趣。比如在电影《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私生活》（1971）中，迈克罗夫特是政府的特工头目，他使用第欧根尼俱乐部作为特工的办公场所。

赫德森太太

贝克街二二一号乙的房东太太。令人惊讶的是，她从没有卷入正典中任何一桩案件，除了在《空屋》中协助福尔摩斯，在《临终的侦探》里叫来了华生医生。赫德森太太总是尽可能地给福尔摩斯和华生（当他住在贝克街的时候）带来舒适可口的饭菜，尤其是早餐。福尔摩斯每当有案件的时候总是抱怨她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过福尔摩斯对她很慷慨，他所付的租金足可以购买这座住宅了（《临终的侦探》）。他偶尔也褒奖赫德森太太一番。在《海军协定》中，他说：“她会做的菜很有限，不过正如苏格兰女人那样，这份早餐想得很妙。”华生则对她感情更加深厚。他在《临终的侦探》里写道：“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女房东赫德森太太，长期以来吃了不少苦头。她的二楼每天都有奇异的而且往往是不受人欢迎的客人光临，她那位著名房客的生活也是怪癖而没有规律的，这让她的耐心受到了严重的考验。……房东太太非常畏惧他，不管他的举动多么难以容忍，从来不敢去干涉他。她也喜欢他，因为他对待妇女非常温文有礼。他不喜欢也不信任女性，但他永远是一个拥有骑士气概的反对者。”

她对福尔摩斯非常关心，当一八九四年《空屋》案中福尔摩斯回到贝克街，她的喜悦溢于言表。在那个案子里，赫德森太太悄悄移动假人，让莫兰上校以为福尔摩斯在屋中，从而成功逮捕了这位莫里亚蒂的余党。她对委托人很有耐心，不过不太喜欢贝克街小分队的那帮流浪儿。

赫德森太太常常为福尔摩斯送来访客的名片、警方或者其他人发来的电报。她还将访客领入福尔摩斯的房间，《威斯特里亚寓所》中的葛莱森和贝尼斯探长、《黑彼得》中要见巴斯尔船长的水手、《恐怖谷》中的塞西尔·巴克等人都是赫德森太太领进来的。后来福尔摩斯雇请了一个小听差比利，领人、送电报等事情便交由比利去做了。

雷斯垂德

苏格兰场的探长，正典中最知名的警方人物。正典中没有给出他的全名，只知道他名字的开头字母是“G”。他活跃在十几篇华生医生的作品中，包括《血字的研究》、《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诺伍德的建筑师》、《硬纸盒子》、《六座拿破仑半身像》、《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贵族单身汉案》、《米尔沃顿》、《第二块血迹》、《空屋》、《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的失踪》等等。此外，在《三个同姓人》中也有提及。他是贝克街二二一号乙初期的访客之一，大概是为了一桩令他陷入困境的伪造案。而他可能也是福尔摩斯在蒙塔格街时期的访客之一。

他早年的教育没有确定的记录，确切的已无从查起。不过他受过中学教育，没受过高等教育。我们知道他能速记下杰弗逊·侯波讲述的故事，也许是用的皮特曼速记法，因为格里戈速记法直到一八八八年才流行起来。

一八八一年，他说锥伯谋杀案打败了他见过的任何案件，还说“我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后来，他承认，尽管有二十年的经验，他第一次看到斯坦节逊之死还是感到“有点想吐”。有福学家推测，他在二十一岁时加入首都警察局，在锥伯事件时也许四十多岁。我们知道他一九○三年时还活着，这年九月份他参与抓捕了霍利·彼得斯。我们也可以从这些推理出雷斯垂德年长福尔摩斯十到十二岁，在警方服务超过四十年。

《血字的研究》时，他已经有了一定声望，福尔摩斯向华生披露自己的职业时，他提到雷斯垂德是一位“著名的侦探”，华生在未决案件中称他为“警官”。那时报纸上称他是著名的警官或苏格兰场的官员。《第二块血迹》中，他成了一名探长，说明了他无可争议的一流地位。《硬纸盒子》中，福尔摩斯告诉华生，雷斯垂德的“顽强精神使得他在苏格兰场身居高位”。当苏格兰场扩大并且搬入泰晤士堤上的新总部之后，雷斯垂德飞黄腾达，这种地位上的改变在福尔摩斯逃到西藏和远东地区之时达到了巅峰。

《血字的研究》中，华生把他描述成“面色发黄，獐头鼠目，有一双黑色的眼睛”，但随后说他“瘦削而且具有侦探家的风度”。他有一双圆亮的眼睛——不是非常迷人的外表——但据说“从他的外表行动，还有衣着上”，都看得出来那种扬扬自得和信心百倍的气派。一八八九年（《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他仍然被称为瘦削而具有侦探家风度、诡秘狡诈，浅棕色的风衣和打绑腿的装扮，并且受到了爱丽丝·特纳小姐的“委托”。有人根据福尔摩斯提到的“委托”一词得出这样的结论，雷斯垂德曾有一段时期做过私人侦探，但这样的论断不能完全打保票，苏格兰场的警官帮助地区警察也很平常，福尔摩斯使用这个词也许纯粹是说说而已。在博斯科姆比溪谷悲剧中，雷斯垂德左脚走路时向里拐。在《第二块血迹》和《硬纸盒子》中，华生使用了“疤瘌狗似的”，还说他瘦而结实、敏捷、有侦探风度。《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说他是个“一个矮小结实得像只疤瘌狗似的人”。

他在《血字的研究》中对福尔摩斯显露出轻蔑和怨恨，嘲笑他的“演绎和推理”方法。雷斯垂德从傲慢转变为恭顺是有过程的。最早在《诺伍德的建筑师》中，他公开承认福尔摩斯对苏格兰场的帮助，在《六座拿破仑半身像》中，他向福尔摩斯致以了最大的敬意：“福尔摩斯先生，我见过你处理许多案件，但是都不像处理这个案件那样巧妙。我们苏格兰场的人不是嫉妒你，不是的，先生，而是引以为荣。如果明天你能去的话，无论是老的侦探还是年轻的警察，都会很高兴地向你握手祝贺。”

不可以轻率地断言雷斯垂德是个华而不实的空谈家，他是个实践家，精力充沛，勇敢而且有胆量。这些个性常常能帮助福尔摩斯，例如，雷斯垂德在塞彭廷湖中打捞上来哈蒂·多兰的婚礼礼服，从中发现了“F. H. M”写的便条。如果没有这个便条，福尔摩斯就不能掌握推理的线索，这个案子也许会耽搁数日《贵族单身汉》。还有，雷斯垂德发现了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的拇指印，这让福尔摩斯发现了决定性的证据，从而用烟熏出了约纳斯·奥德克《诺伍德的建筑师》。这些案件调查的例子显示了雷斯垂德的个性，尽管他对证据的推理并不总是正确的。

他从来不缺少勇气，尤其是在追捕诸如杰弗逊·侯波、莫兰上校和倍波这类身体强壮的犯人时。他也拥护福尔摩斯，毫不犹豫地指出福尔摩斯的推理对案件调查意义重大；头脑顽固的英国陪审团不得不承认他的努力工作——福尔摩斯此后对其表示了私下的赞誉。福尔摩斯对雷斯垂德的勇气没有公开赞扬，但在回到伦敦后，他选择雷斯垂德作为抓捕《空屋》案中声名狼藉的英兰上校时的帮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福尔摩斯和雷斯垂德两者的关系开始改善。福尔摩斯甚至在《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中赞扬了这位苏格兰场警官。对于他根据卡多甘·韦斯特口袋里没有车票所做的推理，福尔摩斯说：“好，雷斯垂德，很好。”——这是为数不多的福尔摩斯承认雷斯垂德的话值得一听的例子之一。雷斯垂德晚上会顺路拜访福尔摩斯和华生，友好地交谈，抽抽雪茄或者交流信息。

伦敦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一八七七年或者一八七八年开始住在伦敦，并且在此地开始侦探生涯，直到一九○三年退休。但是并不清楚福尔摩斯在一八七八年住在蒙塔格街之前对于伦敦有多少了解，或者此前他曾经来过几次伦敦。他对伦敦了如指掌，包括伦敦的地理、历史、人物、区划、文化、店铺等等。因此，在《红发会》中，他对华生说：“我很想记住这里这些房子的顺序。准确了解伦敦是我的一种癖好。”福尔摩斯对各个地区不同的泥土也十分熟悉，这一观察的技能使得他能从委托人或者嫌疑犯身上推理出很多东西，比如他们来自何地，去过哪里。他有许多假名，以便隐瞒自己的身份。他在伦敦各处至少有五个临时住所，在每个住所使用不同的姓名和职业（《黑彼得》）。他可以化装打扮之后离开贝克街，到处闲逛一会儿，然后来去某个临时住所，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放大镜

同样也是福尔摩斯的标志之一，与烟斗、猎鹿帽和斗篷并称。正典中一再提及福尔摩斯使用放大镜，连迈克罗夫特都说：“东奔西跑，询问路警，拿着放大镜去察看——这不是我的事，我干不了。”（《布鲁斯—帕廷顿计划》）至于放大镜的重要性，正如华生在《波希米亚丑闻》中所作的对比：“在精密仪器中落入砂粒，或者他的高倍放大镜镜头产生了裂纹，都不会比在他这样的性格中掺入一种强烈的感情更起扰乱作用。”在近二十篇小说中提到过放大镜，检查内容包括痕迹（《红发会》：“福尔摩斯跪在石板地上，拿着提灯和放大镜仔细地检查石板之间的缝隙。”）、信件（《身分案》：“如果你愿意使用我的放大镜看一看，那么我提到的其余十四个特征也是历历在目的。”）、帽子（《蓝宝石案》：“这是我的放大镜，你向来知道我的方法。对于戴这顶帽子的那个人的个性，你能推测出什么来吗？”），等等。

显微镜

福尔摩斯使用显微镜作为调查的工具之一。他告诉华生：“自从我在被告的袖子缝隙中找到了锌和铜屑，由此推断他是伪币制造者以来，他们就意识到显微镜的重要性了。”（《肖斯科姆别墅》）不过，在《血字的研究》中，他指出显微镜检验血球的方法不好。如果血迹已干了几个钟头，再用显微镜来检验就不起作用了。

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

前军官、著名的射击手、莫里亚蒂教授的参谋长。福尔摩斯的传记索引中记载着：“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无职业，原属班加罗尔工兵一团。一八四○年生于伦敦，系原任英国驻波斯公使奥古斯塔斯·莫兰爵士之子。曾就读于伊顿公学、牛津大学。参加过乔瓦基战役、阿富汗战役，在查拉西阿布（派遣）、合普尔、喀布尔服过役。著作：《喜马拉雅山西部的大猎物》（1881），《丛林中三月》（1884）。住址：管道街。俱乐部：英印俱乐部，坦克维尔俱乐部，巴格特尔纸牌俱乐部。”

在这页的空白边上，有福尔摩斯笔迹清晰的旁注：伦敦第二危险的人。

一八九四年，福尔摩斯一回到伦敦就成为了莫兰上校的目标。三年前，上校在莱辛巴赫瀑布上目击了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教授打斗的场景。他看到福尔摩斯没有坠崖，便扔下石头想致福尔摩斯于死地，但是没有得逞。莫兰上校一向很有胆量，在印度时曾爬进水沟去追一只受伤的吃人猛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莫兰上校开始堕落了。他在印度虽然没有任何当众出丑的事情，但仍旧没有待下去。他退伍了，来到伦敦，又弄得名声很坏。就在这时候，他被莫里亚蒂教授挑中，一度是莫里亚蒂的参谋长。莫里亚蒂很大方地给他钱，但只利用他做过一两件普通匪徒承担不了的、非常高级的案子。”（《空屋》）莫兰上校被福尔摩斯设局逮住，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并没有被判死刑，《最后致意》中还提到了他，可能是在狱中服刑。

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

莫里亚蒂教授的两个兄弟之一。对于这位上校的情况知之甚少，华生只在《最后一案》中提到过这个人。华生写道：“最近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发表了几封信，为他已故的兄弟辩护。我别无选择，只能把事实真相完全公诸于众。”有些奇怪的是，莫里亚蒂教授也叫“詹姆斯”。此外，莫里亚蒂教授的另一个弟弟是英格兰西部一个车站的站长。

莫里亚蒂教授

被称为“犯罪界的拿破仑”。根据福尔摩斯的说法，他的智力水平几乎与福尔摩斯本人相当。他是犯罪组织的头目，控制着伦敦大部分犯罪活动，势力甚至波及到欧洲大陆。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在正典中真正的露面非常之少：《最后一案》中他追赶福尔摩斯和华生到火车站，但是没能上车，在莱辛巴赫瀑布华生被骗下山的时候也看到了他的身影。不过，他在《最后一案》中仍然是主要角色，在《恐怖谷》中也作为幕后的黑手，而在《空屋》中还有提及。《最后一案》中提到了他的相貌：“他个子特别高，身材瘦削，前额隆起，双目深陷，脸刮得很光，面色苍白，有点像苦行僧，保持着某种教授风度。他的肩背由于研究过多而有些佝偻，他的头向前伸，并且左右轻轻摇摆不止，样子古怪而又可卑。”福尔摩斯说：“他是犯罪界的拿破仑，华生。伦敦城中一半的犯罪活动是他组织的，几乎所有未被侦破的犯罪活动都是他组织的。他是一个奇才，哲学家，深奥的思想家。他有一个人类第一流的头脑，像一只蜘蛛蛰伏在蛛网的中心，安然不动。那蛛网有千丝万缕，他对其中每一丝的震颤都了如指掌。”

福尔摩斯对伦敦那些高级犯罪活动十分清楚。渐渐的，他意识到在那些犯罪分子背后有一股势力，有一股阴险的势力总是成为法律的障碍，庇护着那些作恶的人。这势力便是莫里亚蒂教授。福尔摩斯曾经与教授有过几次接触，目的是为了调查他。

在《最后一案》中，福尔摩斯告诉华生：“他的履历非同等闲。他出身良好，受过极好的教育，有非凡的数学天赋。他在二十一岁时写过一篇关于二项式定理的论文，曾在欧洲风行一时。借此机会，他在我们的一些小学院里获得了数学教授的职位，并且显然，他的前程也会是光辉灿烂的。但这个人继承了他先辈那极为凶恶的本性。他血液中奔流着的犯罪血缘不但没有减轻，反而由于他那非凡的智力，变得变本加厉，更具有无限的危险性。大学区也流传着他的一些劣迹，使他被迫辞去教授职务，来到伦敦，打算做一名军事教练。……最近这些年来，我一直意识到在那些犯罪分子的背后有一股势力，有一股阴险的势力总是成为法律的障碍，庇护着那些作恶的人。在我所办理的五花八门的案子中——伪造案，抢劫案，凶杀案——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存在，并运用推理方法发现了这股势力在一些未破案的犯罪活动中的作用——虽然这些案子我个人并未应邀承办。多年来，我想尽办法去揭开遮蔽这股势力的黑幕，这一时刻终于到来了。我抓住线索，跟踪追击，历经千百次的曲折，才终于找到了那位数学名流、退职教授莫里亚蒂。”

教授因为犯罪活动而取得的收入非常之高，但他不愿让人议论他的财富。福尔摩斯提到，他支付给参谋长莫兰上校的薪水就高达六千英镑一年，他拥有二十个银行账户，还有一幅让·巴普蒂斯特·格罗兹的画，而格罗兹的一幅画拍卖价格为四万英镑以上。

福尔摩斯承认莫里亚蒂是一个天才：“我佩服他的才能，胜过了厌恶他的罪行。”但是毕竟，教授的天才展现在犯罪方面，作为侦探的福尔摩斯不得不将他和他的党羽一网打尽。教授周围的防范措施非常严密，策划得狡诈异常，尽管福尔摩斯千方百计，还是不能获得可以把他送上法庭的罪证。但最后，教授终于出了个纰漏，福尔摩斯抓住机会，从这一点开始，在他周围布下法网。莫里亚蒂实在诡计多端，福尔摩斯在他周围设网的每一步，他都知道。他一次又一次竭力破网而逃，福尔摩斯一次又一次地阻止了他。

最后他竟然来到贝克街二二一号乙拜访福尔摩斯。他对福尔摩斯说：“你想击败我，我告诉你，你决不会击败我的。如果你的聪明才智足以使我遭到毁灭，请放心，你会与我同归于尽的。”福尔摩斯则回答说：“你过奖了，莫里亚蒂先生，我来回赠你一句，我告诉你，如果能保证毁灭你，那么，为了社会的利益，即使和你同归于尽，我也心甘情愿。”

一八九一年五月四日，两人在莱辛巴赫瀑布展开了一场搏斗，最终只有福尔摩斯活了下来，而教授则葬身瀑布之下。许多年后，福尔摩斯抱怨说教授死去之后自己便再也找不到对手了：“在刑事专家看来，自从莫里亚蒂教授死后，伦敦就成了一座十分乏味的城市。”（《诺伍德的建筑师》，在其他篇目中也有类似说法，比如《显贵的主顾》、《最后致意》、《失踪的中卫》）。

莫里亚蒂作为福尔摩斯最大的敌人，虽然在正典中露面不多，但是在仿作、影视作品中却受到追捧。在威廉·吉列的舞台剧《歇洛克·福尔摩斯》中教授也有出场，但是他不叫“詹姆斯”而是改为“罗伯特”。关于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两人关系的猜测，威廉·S. 巴林—古尔德在传记《贝克街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中提出，莫里亚蒂曾经是福尔摩斯年轻时的家庭数学教师。尼古拉斯·梅耶在仿作《百分之七的溶液》中提出，莫里亚蒂不仅是福尔摩斯的家庭教师，还曾经和福尔摩斯的母亲有过一段婚外情。

梅丽·摩斯坦

华生的妻子，婚后名为梅丽·华生。生于一八六八年，一八九一年至一八九四年间去世。她是阿瑟·摩斯坦上尉的女儿，因为《四签名》案找到福尔摩斯寻求帮助，并且结识了华生。她来找福尔摩斯，希望能够解开几年前父亲失踪之谜，以及当时发生在她身上的奇怪事情。由于她的请求，福尔摩斯和华生卷入了一桩谋杀案。在整个案件发展的过程中，华生对她的好感越来越强烈，并最终向她求婚。在故事的最后，华生告诉福尔摩斯，摩斯坦小姐和他已经订了婚约。后来，华生在《波希米亚丑闻》、《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等篇目中提到这次婚姻。在《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中，华生提到婚后不久，他在帕丁顿区买了一个诊所。梅丽于一八九一年至一八九四年间去世，正是福尔摩斯的大空白时期。《空屋》中，华生提到福尔摩斯知道了他居丧的消息，并以动作代替言辞表示了自己的慰问。

报纸

读报已经成为了福尔摩斯的习惯。他从报纸中获得案件的进展情况，并且喜欢利用报纸的寻人启事栏。正典中提到过许多份报纸。华生在《硬纸盒子》中读《每日电讯报》，这是伦敦的一份晨报。他从报纸上得知苏珊·库辛收到了一份可怕的包裹。这份报纸还报道了《银色马》中那匹名驹失踪的消息。萨瑟兰小姐曾经在这份报纸上刊登广告寻找她的未婚夫（《身分案》）。《每日新闻》也是伦敦的一份报纸，福尔摩斯从这份报纸的寻人启事栏获得启发，解决了瓦伦太太房客的案件（《红圈会》）。迈克罗夫特曾经在这份报纸上刊登广告，寻找保罗·克莱蒂特的下落（《希腊译员》）。《血字的研究》中也提到了这份报纸，上面的社论说劳瑞斯顿花园街的惨案是一件政治性犯罪。伦敦的《每日电讯报》是福尔摩斯寻找伦敦犯罪和奇怪事件的重要来源。这份报纸针对劳瑞斯顿花园街的惨案也发表了社论，认为案件是一群亡命的政治犯和革命党干的。《诺伍德的建筑师》中，福尔摩斯通过这份报纸得知了约纳斯·奥德克被杀案的细节。《第二块血迹》中，报纸报道了巴黎警方对于艾秋阿多·卢卡斯被杀案的进展。《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中，间谍奥伯斯坦通过这份报纸的寻人启事栏进行情报交易。福尔摩斯自己也曾经在伦敦的《环球报》、《星报》、《蓓尔美尔报》、《圣詹姆斯报》、《新闻晚报》、《旗帜报》和《回声报》上刊登广告，以寻找亨利·贝克（《蓝宝石案》）。华生在《晚间旗帜报》上读到过莫森和威廉斯证券行被劫案（《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瑞士的《日内瓦杂志》报道过莫里亚蒂教授死亡的消息。伦敦的日报《纪事年报》在一八九○年四月二十七日刊登过“红发会”的广告（《红发会》）。《晨邮报》是伦敦最古老的报纸，上面曾经刊登过罗伯特·圣西蒙勋爵与哈蒂·多兰小姐的婚事（《贵族单身汉案》），还刊登过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与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婚礼取消的消息（《显贵的主顾》）以及麦尔兹小姐和多尔金上校婚礼取消的消息（《米尔沃顿》）。《泰晤士报》作为伦敦最主要的报纸，自然也最受福尔摩斯的重视。他曾经在《工程师大拇指案》、《蓝宝石案》、《四签名》、《失踪的中卫》等篇目中从这份报纸上获得信息。舒尔托也曾经在这份报纸上发布广告寻找梅丽·摩斯坦（《四签名》），卡拉瑟斯和伍德利也在《泰晤士报》上发布过广告，寻找维奥莱特·史密斯（《孤身骑车人》）。此外，值得注意的是，送给亨利·巴斯克维尔的警告信就是使用《泰晤士报》上的文字剪贴而成（《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蓝宝石案》中还提到了《体育时报》，这是一份与赛马相关的周报。

烟斗

同猎鹿帽一样，烟斗是福尔摩斯最具标致性的物品。不仅在正典中，在插图、舞台剧、影视作品中也频繁出现。福尔摩斯在推理过程中不能没有烟斗。《红发会》中他说：“这是要抽足三斗烟才能解决的问题。”福尔摩斯有好几把烟斗，分别有不同的用处。黑色陶制烟斗（《身分案》说它“使用了很久、满是油腻”）和欧石南根雕成的旧烟斗（《歪唇男人》）是用来思考问题的。而樱桃木烟斗（《铜山毛榉案》）是当他在争论问题而不是思考问题的时候使用的。早餐前抽的烟斗（《工程师大拇指案》）装的都是前一天抽剩下来的烟丝和烟草块，这些东西被小心地烘干了之后堆积在壁炉架的角落上。当然也有一把早餐后抽的烟斗（《雷神桥之谜》中似乎提到了这把烟斗，但是没有加以描述）。

不少福尔摩斯形象还出现了一把弯柄的烟斗。无论是正典还是佩吉特的插图中都没有出现过这么一把烟斗——全是直柄烟斗——而将弯柄烟斗带入福尔摩斯世界的是演员威廉·吉列。他在演出舞台剧《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时候他发现在舞台上使用直柄烟斗妨碍说台词，于是便换成了一把弯柄烟斗。演出大获成功，弯柄烟斗也由此深入人心。

铁路

火车是福尔摩斯到外地办案的主要交通工具。他使用铁路非常频繁，J. 爱伦·兰尼曾于一九五三年写了一篇名为《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铁路旅行》的文章刊登在《铁路杂志》上。他说，福尔摩斯远远超过普通的旅行者，他算得上是一位铁路专家。虽然他的专业知识往往和犯罪案件有关，但是铁路知识并不总是涉及案子。在调查银色马案件过程中，他通过观察计算出列车的进行速度。此外，在《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中，他利用自己对铁路的知识推理出卡多甘·韦斯特被杀的现场。

莱辛巴赫瀑布

除了贝克街二二一号乙之外，这是正典中最著名的地名。一八九一年五月四日，他同莫里亚蒂教授在此搏斗，一度被认为坠落悬崖（《最后一案》）。莱辛巴赫瀑布位于瑞士中部莱辛巴赫河上，靠近一处叫梅林根的村子。根据华生的推理，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在悬崖边缘决斗。华生写道：“经过专家的现场勘察，毫无疑问，这两人进行过一场搏斗，在这种情况下，其结果只能是两人紧紧扭打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坠下悬崖。找到他们的尸体是不可能，当代最危险的罪犯和最杰出的护法卫士就永远葬身在了那旋涡激荡、泡沫沸腾的无底深渊里。”一九六八年，伦敦歇洛克·福尔摩斯研究会举行了一场追寻福尔摩斯足迹的瑞士之旅，并在悬崖边再现了故事中的场景。

电报

福尔摩斯与朋友、警方、委托人通信主要使用电报。华生也收到过福尔摩斯的电报。他在《魔鬼之足》中写道：“只要有地方打电报，从来不曾见他（写过信。”福尔摩斯给华生的电报总是言简意赅，直奔主题。在《魔鬼之足》中的电文写道：“为何不将我所承办的最奇特的科尼什恐怖事件告诉读者。”而《爬行人》中的电文则是：“如有时间请立即前来——如无时间亦来。”《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的失踪》中华生写道：“我写信给福尔摩斯，告诉他我已经迅速而确定地查到案子的缘由。可是，我收到的回电却要我说明施莱辛格博士的左耳是什么样子。”因为福尔摩斯很少将自己的想法或计划全盘托出，所以电报的内容往往让人捉摸不透。

电话

这种现代的通信工具大约在一八九八年之前出现在贝克街，在《退休的颜料商》中提到了电话。福尔摩斯后来也在《显贵的主顾》和《三个同姓人》中使用电话。贝克街的寓所有一部电话本，华生曾经在《三个同姓人》中查找姓“加里德布”的人。

烟草

福尔摩斯对烟草方面的知识堪称精深，并将这一知识运用于破案和推理之中。他对烟草和烟灰的知识或许与他自己就是个老烟枪有关。福尔摩斯什么烟都抽，包括烟斗、雪茄、香烟。正如华生在《五个橘核》中所说，他是“服用可卡因和吸烟的自我毒害者”。正典中时常提到福尔摩斯坐在屋里连续抽上几个小时的烟斗。

福尔摩斯将烟叶放在波斯拖鞋顶部（《马斯格雷夫礼典》），烟丝袋零散地放在壁炉台上（《临终的侦探》），而雪茄放在煤斗里（《马斯格雷夫礼典》），同样，烟斗和烟草也放在煤斗里（《王冠宝石案》）。他习惯在早餐前抽上一斗烟，这个早餐前的烟斗装的都是前一天抽剩下来的烟丝和烟草块。这些东西被小心地烘干了之后就堆积在壁炉架的角落上（《工程师大拇指案》）。福尔摩斯和华生的烟草商都是牛津街的布莱德雷。华生最初喜欢抽船牌烟（《血字的研究》），但后来又喜欢上了阿卡迪亚混合烟（《驼背人》）。

打字机

福尔摩斯曾经在《身分案》中提到自己要写一篇专题论文来阐述打字机以及打字机与犯罪的关系。他说：“打字也像手写一样表现出一个人的个性。除非打字机是新的，否则两台打字机打出来的字不会是一模一样的。有的字母比别的字母磨损得更厉害，有的字母只磨损了一边。”《孤身骑车人》中，福尔摩斯推理出维奥莱特·史密斯是一名音乐家而非打字员。玛丽·萨瑟兰（《身分案》）和劳拉·莱昂丝（《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依靠打字为生。

维多利亚女王

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和印度女皇，一八三七年六月二十日至一九○一年一月二十二日在位。福尔摩斯事业的大部分时期都是在维多利亚时代，而维多利亚女王去世两年之后福尔摩斯也归隐山林。华生在《带面纱的房客》中写道：“在书架上有一长排逐年记录的文件，还有许多塞满了材料的文件递送箱，这一切不仅对研究犯罪的人来说，即使对研究维多利亚晚期社会和官方丑闻的人来说，也是一个完整的资料库。”福尔摩斯因为帮助英国政府和欧洲王室贵族解决了不少大案而获得女王的关注。在《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中，因为他破获了这桩案件，得以在温莎度过了一天，并且带回一枚非常漂亮的绿宝石领带别针。华生问他是不是买的，他说是某位殷勤的贵妇送给他的礼物。福尔摩斯为了向女王致敬，而在贝克街寓所的墙上打出“V. R.”字样的弹痕。不过，正典中并没有正面描写过福尔摩斯和女王见面的场景。在电影《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私生活》中，福尔摩斯见到了女王。

注：本文中引文均源自群众出版社译本。

贝克街二二一号乙——福尔摩斯的家

在柯南·道尔创作福尔摩斯系列故事的时候，贝克街二二一号乙其实是一个虚构的地名。贝克街确实存在，但这条不长的街道上并没有二二一号乙这个门牌。但是，福迷们从未停止过寻找隐藏在这个虚构门牌背后“真正”的福尔摩斯寓所。威廉·S. 巴林—古尔德在《二二一号的问题》中指出，从《空屋》、《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红发会》、《蓝宝石案》和《绿玉皇冠案》中的证据，可以推测出贝克街二二一号是位于西侧的一处房屋（或者是左侧朝背面），在多塞特街下方，很可能是在布兰德福德街和多塞特街之间〔1〕。巴林—古尔德将福尔摩斯的寓所划定为十九号至三十五号之间的某栋房屋。贝纳德·戴维斯认为是三十一号。文森特·斯塔瑞特认为是六十六号。詹姆斯·霍尔罗德的一○九号说也赢得了不少人的赞同（主要基于《住院的病人》中的线索）。塞巴斯蒂安·兰博搬出了阿瑟·柯南·道尔本人的说法作为法宝。某天他和柯南·道尔走过贝克街，作家指着六十一号说歇洛克·福尔摩斯曾经在那里住过。不过柯南·道尔的头衔并没有让他的说法获得众人的认可。相反，福学家们指出六十一号并不正对着某所房子，这样卡姆登宅邸就无法确认了，因此柯南·道尔的说法是难以令人接受的。也有观点否认福尔摩斯在贝克街居住，不过绝大部分读者还是坚信大侦探寓所就在贝克街某处。

后来，随着贝克街延伸，将附近的街道合并入这条街，也就有了二二一号乙。不过这个门牌是阿比国家建筑协会的所在地。伦敦不能没有福尔摩斯的纪念场所，于是，在泰晤士河北岸、离著名的英国议会大厦大本钟不远的诺桑贝兰德路的“福尔摩斯酒店”里设立了一间福尔摩斯书房。这家酒店的二楼有“书房餐厅”，内辟一小间，就是福尔摩斯在贝克街二二一号乙的书房。书房完全按照柯南·道尔的描写布置，提琴、烟斗、波斯拖鞋、书籍……福尔摩斯的物品一应俱全。此外，还有一座福尔摩斯的蜡像。据介绍，这间书房是柯南·道尔夫人于一九五一年亲自布置的。

一九九○年春，贝克街上终于出现了一家“福尔摩斯博物馆”，福迷有了一块专属的朝圣之地。博物馆按照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进行了布置，完整地呈现了福尔摩斯的日常起居。整个博物馆分成四楼，一楼是门房和餐馆，二楼是福尔摩斯的书房和卧室，三楼是华生和赫德森太太的卧室，四楼是仆人的卧室（按照英国的说法应该是底层、一层、二层、三层）。

十九世纪末贝克街全景

一份贝克街二二一号乙的房间布置图

福尔摩斯博物馆全景

一楼是福尔摩斯的房东赫德森太太开的餐馆，专门提供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菜肴。地下室是福尔摩斯纪念品专卖店，里面关于福尔摩斯的商品琳琅满目，小说、画册、研究专刊、录像带、光碟，还有各式福尔摩斯用具，烟斗、帽子、披风、放大镜、雨伞、手杖等等。购买一张六英镑的门票就可以进入福尔摩斯博物馆了。

通往二楼的楼梯有十七级，与书中描述的吻合。二楼福尔摩斯的书房和卧室是博物馆中最值得参观的地方。正如书中所说，书房不大，而且非常简朴，但是各种器具琳琅满目，令人看了眼花缭乱。书上或电视电影上出现过的各种用具，小提琴、猎帽、放大镜、烟斗、注射器、笔记本、波斯拖鞋、面具和假发等，散置于各个角落。

进入书房便能看到壁炉内炭火摇曳。壁炉前放着两个单人沙发，中间还有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放大镜和帽子，供游人当道具拍照。起居室的另一边是餐桌，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房间里有两扇窗户，下面便是贝克街。靠窗的角落里摆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满了瓶瓶罐罐，显然是福尔摩斯搞化学实验用的，而两支蜡烛还在忽明忽暗地燃烧着。桌上还有三本书，分别是《人类社会学》、《脚印与演绎推理实证》和《化学分析原理》。桌旁有一把小提琴，非常干净，而且古色古香。福尔摩斯喜欢音乐，擅长拉小提琴，常常能通过拉小提琴来获得灵感，侦破疑案。据说，眼前这把小提琴是著名的意大利斯特拉迪瓦里提琴，制作非常精细。而福尔摩斯在一个犹太人掮客手里买下它，只花了五十五先令。

门的右边是一张旧沙发，左边是一张书桌，上面放了一个医疗包，里面有镊子、药棉、注射器等医疗器械。药箱边上是几本厚厚的书，书名为《警察与犯罪之谜》、《家庭医生》和《医学百科全书》等，还有一张一八九七年六月三日的处方。显然，这是华生医生的书桌。书桌上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支步枪，那是华生用的，因为他曾在阿富汗当过兵。

书房隔壁就是福尔摩斯的卧室。卧室比书房还小些，门的左边是一张单人床，上面放了一副手铐，一只黑色小皮箱和一件蓝色外套。门的对面是一张维多利亚风格的梳妆台。旁边墙上有十几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或绘像，都是维多利亚时代著名的罪犯。它们可不是虚构，而是确有其人。

福尔摩斯餐馆

福尔摩斯的化学实验台

三楼的房间格局和二楼一样，分别是华生和赫德森太太的卧室。赫德森太太是福尔摩斯的管家，她的卧室在福尔摩斯卧室的上面。这里有一个一人高的书柜，里面摆满了世界各国翻译的关于福尔摩斯的故事以及研究这位誉满全球的大侦探的书籍，大约有二三十本，包括日文译本。在靠近门口的墙上，有一个一平方米大的黑板，上面贴满了来此拜访参观的游客的名片。

华生的房间成了档案室，陈列与大侦探相关的著述、文件、图书、照片和新闻剪报。福尔摩斯的半身铜像立于中央。进门的右边是一个细长的小陈列台，里面放了福尔摩斯时代的图画。门的左边则是一个小桌台，上面放着一部老式电话以及一些古董一样的工具，像小刀、左轮枪、拐杖、放大镜、怀表和花格呢帽等等。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张书桌，上面是一本柯南·道尔的传记。书桌边的一个柜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信册，里面贴满了世界各地寄给福尔摩斯先生的信——看来华生至今依然保留着替福尔摩斯保存信件的习惯。

四楼摆满了蜡像。最显眼的是莫里亚蒂教授——福尔摩斯最忌惮的劲敌。教授的旁边是一男一女，男的穿一件红色大氅，脸上还戴着一个遮了半边脸的眼罩，他是波希米亚国王，他身边的那位女士就福尔摩斯最敬佩的女人——艾德勒小姐。另一边，一个戴眼镜的人伏案写作，正在抄《大英百科全书》，只抄到字母A，这是《红发会》中的场景。屋角有一个年轻人趴在地上，身边放着一口空箱子，往上看，天花板上有一个方孔，伸出一只手臂，手里提着灯，那是《马斯格雷夫礼典》中的管家。

走在贝克街上，尽管维多利亚时代的煤气灯，响在石板路上的马蹄声已经不在，可是沿街望去，无处不见神探的影子。博物馆对街的二三○号是伦敦最大的福尔摩斯纪念品店。往前则是几家挂着福尔摩斯标志的咖啡馆，可以进去点一客据说是福尔摩斯最爱的裸麦起司培根三明治。再过去一○八号是一家福尔摩斯旅馆。

贝克街地铁站的月台墙上贴了许多福尔摩斯的侧面像。玛利伯恩地铁站出口，迎面有一尊福尔摩斯的九英尺全身铜像，是一九九九年矗立在那里的。玛利伯恩图书馆是欧洲最具规模的福尔摩斯收藏馆，藏有一万五千多册各国译本、杂志、录音带、录像带等，还经常举办专题讲座。

福尔摩斯雕像，不远处还有一个装扮成福尔摩斯的人为福尔摩斯博物馆打广告

福尔摩斯博物馆地下室入口前的巴斯克维尔猎犬雕像

福尔摩斯博物馆中的蜡像（《波希米亚丑闻》）

贝克街寓所知多少

注：本表引文均出自群众出版社译本。

福尔摩斯论文／著作列表

正典未刊案件列表

最受欢迎的福尔摩斯故事

作者的选单：

一九二七年，阿瑟·柯南·道尔从当时为止已发表的故事中（不包含正在连载的“新探案”系列，也不包含四部长篇小说）选出了他最喜欢的十二篇。《海滨杂志》还组织了一个竞猜活动，如果参与者的选择和柯南·道尔的选择吻合，便可获得一百英镑的奖金和柯南·道尔签名的自传《回忆和冒险》。所以，这份最佳名单是从《冒险史》、《回忆录》、《归来记》和《最后致意》中选取的。

柯南·道尔的选单是：

1．斑点带子案

2．红发会

3．跳舞的人

4．最后一案

5．波希米亚丑闻

6．空屋

7．五个橘核

8．第二块血迹

9．魔鬼之足

10．修道院学校

11．马斯格雷夫礼典

12．赖盖特之迷

柯南·道尔也非常喜欢《显贵的主顾》。他认为如果再排一个选单的话，他会将它排在前六位。另外，他认为，《狮鬃毛》和《贵族单身汉案》也可以出现在最佳选单中。

读者的选择：

《观察家》杂志也进行了一次读者调查，由读者选出他们最喜欢的六个故事：

1．斑点带子案

2．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3．四签名

4．血字的研究

5．红发会

6．波希米亚丑闻

《贝克街期刊》也曾票选读者认为的最好的福尔摩斯故事。一九五九年的杂志上刊登了这份最佳选单：

1．斑点带子案

2．红发会

3．蓝宝石案

4．银色马

5．波希米亚丑闻

6．马斯格雷夫礼典

7．布鲁斯—帕廷顿计划

8．六座拿破仑半身像

9．跳舞的人

10．空屋

同时，他们也选出了最不受欢迎的十篇故事：

1．王冠宝石案

2．带面纱的房客

3．黄面人

4．皮肤变白的军人

5．三角墙山庄

6．爬行人

7．退休的颜料商

8．狮鬃毛

9．吸血鬼

10．失踪的中卫

一九九九年杂志再次刊登了一份最新的票选最佳名单：

1．斑点带子案

2．红发会

3．波希米亚丑闻

4．银色马

5．蓝宝石案

6．马斯格雷夫礼典

7．最后一案

8．空屋

9．跳舞的人

10．六座拿破仑半身像

11．布鲁斯—帕廷顿计划

12．歪唇男人

注　释

〔1〕与贝克街交叉的两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