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根据Random House一九八六年十月版重新译出。

阿瑟·柯南·道尔爵士

Sir 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

阿瑟·柯南·道尔爵士，英国小说家。

一八五九年五月二十二日，柯南·道尔出生于英国爱丁堡。一八八五年，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在一八八七年的《比顿圣诞年刊》上，柯南·道尔发表了第一篇福尔摩斯故事《血字的研究》，史上最伟大的侦探由此走向世界。柯南·道尔一生共创作了六十个福尔摩斯故事，包括五十六个短篇和四部长篇。他的作品影响了后世所有的侦探小说作家，改变了侦探小说的历史，为侦探文学，乃至世界文学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一九○二年，柯南·道尔被封为爵士。一九三○年七月七日，柯南·道尔在家中逝世，享年七十一岁。他因塑造了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毫无争议地成为了侦探文学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图注本）⑷

回忆录

Memoirs of Sherlock Holmes

（英）阿瑟·柯南·道尔　著

李笑愚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目　录

题名页

回忆录

银色马

黄面人

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马斯格雷夫礼典

赖盖特之谜

驼背人

住院的病人

希腊译员

海军协定

最后一案

延伸阅读

福尔摩斯的逻辑与推理

福尔摩斯的真实世界之社会篇

福尔摩斯的真实世界之司法篇

回忆录

银色马[1] 

某天清晨，我们正在一起用早餐，福尔摩斯忽然说：“华生，恐怕我必须去一次。”

“去一次？去哪儿？”

“到达特穆尔[2] 。”，去金斯皮兰[3] 

我听了并不感到惊奇。老实说，我本来感到奇怪的是，现在英国各地都在谈论着一件离奇古怪的案子，可是福尔摩斯却始终没有过问。他整日紧皱双眉，低头沉思，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装上一斗又一斗的烈性烟叶，抽个没完，对我提出的问题和议论却完全置之不理。报刊经售人给我们送来了当天的各种报纸，他也只是稍微过目就扔到一旁。然而，尽管他沉默不语，我却完全清楚地知道，他正在仔细考虑着什么。目前，人们只关心一个问题，迫切需要福尔摩斯运用自己出色的分析和推理能力去解决的问题，那就是韦塞克斯赛[4] 的名驹奇异的失踪和驯马师的惨死。所以，他突然声称自己打算出发前往调查这件戏剧性的奇案，并不出乎意料，反而正中我的下怀。

“如果不妨碍你的话，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去。”

“亲爱的华生，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我非常高兴。我想此去绝不会白白浪费时间，因为这件案子有一些特点，看起来可能是极为特殊的。我们到帕丁顿，刚好能赶上火车，路上我再把这件案子的情况详细谈一谈。你最好能把你的双筒望远镜带上。”

一小时后，我们已经坐在驶往埃克塞特的头等车厢里。一顶带护耳的旅行帽[5] 掩住了福尔摩斯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正在匆匆浏览自己在帕丁顿车站买到的一堆当天报纸。我们早已过了雷丁站很远，他把最后看的那张报纸塞在座位下面，拿出烟盒来让我吸。

“我们的速度很快，”福尔摩斯望向窗外，看了看表说道，“现在我们的车速是每小时五十三英里半[6] 。”

“我没有注意数四分之一英里的路杆。”我回答。

“我也没注意。不过这条铁路线附近电线杆的间隔是六十码，所以计算起来很简单[7] 。我想你已经了解约翰·斯特雷克被害和银色白额马失踪的事了吧。”

“我已经看过《每日电讯报》和《每日纪事报》[8] 上的报道了。”

“对这件案子，思维推理的艺术，应当用来查明事实细节，而不是去寻找新的证据。这场悲剧非常特殊，如此费解，而且与那么多人有切身利害关系，使我们受到了许多推测、猜想和假设的干扰。困难在于，需要把那些确凿的事实——无可怀疑的事实与那些理论家、记者虚构粉饰的辞藻区分开来。我们的责任是立足可靠的根据，得出结论，并确定在当前这件案子里哪些问题是主要的。星期二晚上，我接到马主人罗斯上校和警长格雷戈里的电报，格雷戈里请我与他合作侦破这件案子。”

“星期二晚上！”我惊呼道，“今天已经是星期四早晨了！你为什么昨天不动身呢？”

“亲爱的华生，这是我的过错。恐怕我会出现很多错误，而并不像那些只是通过你的回忆录了解我的人所想象的那样。事实是，我并不相信这匹英国名驹会隐藏这么久，特别是在达特穆尔北部这样人烟稀少的地方。昨天我时时刻刻指望着能听到马被找到的消息，而那个拐马的人就是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谁知到了今天，我发现除了抓住年轻的菲茨罗伊·辛普森之外，没有任何进展。我感到该是我行动的时候了。不过，我认为昨天的时间也并没有白白浪费。”

“这么说，你已经做出了分析判断。”

“至少我对这件案子的主要事实有了一定了解，现在我可以对你一一列举出来。我觉得，弄清一件案子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的情况对另一个人讲清楚。另外，如果不告诉你我们现在掌握什么情况，我就很难指望得到你的帮助。”

我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抽了一口雪茄。福尔摩斯俯身向前，用他那瘦长的食指在左手掌上指点着，向我说明导致我们这次旅行的事件的梗概。

“银色白额马，”福尔摩斯说，“是艾索莫密[9] 种，和它名声显赫的祖先一样，始终保持着优秀的记录。它已经五岁口了，在赛马场上每次都为它那幸运的主人罗斯上校赢得大奖。在这次不幸事件之前，它是韦塞克斯杯赛的冠军，人们在它身上的赌注是三比一[10] 。然而，它是嗜好赛马者最爱的名驹，而且从未使它的支持者失望，因此，即使是这样悬殊的赌注，也有巨款押在它身上。所以，设法阻止银色白额马参加下星期二的比赛，显然和许多人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

我们的责任是立足可靠的证据，得出结论。

“当然，在上校马厩的所在地金斯皮兰，人们都知道这件事，所以，对这匹名驹采取了各种保护措施。驯马师约翰·斯特雷克原本是罗斯上校的赛马骑师，后来因体重增加，才另换他人。斯特雷克在上校家做了五年骑师，七年驯马师，平时的表现完全是一个热心肠的忠实仆人。斯特雷克手下有三个小马倌。马厩不大，一共只有四匹马。一个小马倌每天晚上都住在马厩里[11] ，另外两个就睡在草料棚中，三个小伙子的品行都很好。约翰·斯特雷克已经结婚，住在离马厩两百码远的一座小别墅里。他没有孩子，有一个女仆，生活还算舒适。那个地方很荒凉，在北边半英里外，有几座别墅，是塔维斯托克镇的承包商建造的，专供病人疗养以及其他愿来呼吸达特穆尔新鲜空气的人居住。向西两英里外就是塔维斯托克镇[12] 。穿过荒野，大约也有两英里远，有一座梅普里通[13] 马厩，是属于巴克沃特勋爵[14] 的，管理人名叫赛拉斯·布朗。荒野其他方向则异常荒凉，只有少数流浪的吉卜赛人散居着[15] 。这桩悲剧发生的星期一晚上，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这天晚上，和往常一样，这些马匹经过驯练，刷洗，马厩在九点钟上了锁。两个小马倌到斯特雷克家去，在厨房里吃晚饭。第三个小马倌内德·亨特留下看守。九点刚过，女仆伊迪丝·巴克斯特把内德的晚饭送到了马厩，是一盘咖喱羊肉。她没有带饮料，因为马厩里有自来水，按规定，看马房的人在值班时不能喝其他的饮料。因为天很黑[16] ，这条小路又穿过荒野，所以女仆带着一盏提灯。

“伊迪丝·巴克斯特走到离马厩不到三十码时，一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把她叫住。在提灯的黄色灯光下，她看到这个人穿戴得很体面。他身穿一套灰色花呢衣服，头戴一顶布帽，脚登一双带绑腿的高统靴子，手拿一根沉重的圆头手杖。然而给她印象最深的是，这个人的脸色非常苍白，神色相当紧张。她认为，这个人的年龄恐怕要在三十岁以上。

“‘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他问道，‘如果不是看到你的灯光，我想我就要在荒野里过夜了。’

“‘你走到金斯皮兰马厩旁边了。’女仆回答。

“‘啊，真的！真是好运气！’他叫道，‘我知道每天晚上有一个小马倌独自一人睡在这里。或许这就是你给他送的晚饭吧。我相信你应该不会那么骄傲，连一件新衣服的钱也不屑赚吧？’这个人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白纸片，‘请你务必在今天晚上把这东西送给那个孩子，那样的话你就能得到足够买一件最漂亮裙子的钱。’

“他这种认真的样子，让伊迪丝大为惊讶，她急忙从他身旁跑了过去，奔到窗下，因为她习惯从窗口把饭递过去。窗户已经打开了，亨特正坐在小桌旁边。伊迪丝刚要开口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这时陌生人又走了过来。

“‘晚安，’陌生人从窗外向里探望着说道，‘我有话和你说。’姑娘发誓，在那个人说话时，她发现他手里攥着一张小纸片，露出了一角。

“‘你到这里有什么事？’小马倌问道。

“‘这件事可以让你的口袋里装些东西，’陌生人回答，‘你们有两匹马参加韦塞克斯杯赛，一匹是银色白额马，一匹是贝阿德。把可靠的消息透露给我，你不会吃亏的。听说在五弗隆[17] 距离赛马中，贝阿德可以超过银色白额马一百码，你们自己都把赌注押到贝阿德身上，这是真的吗？’

“‘这么说，你是一个该死的赛马探子了！’小马倌喊道，‘现在我要让你知道，在金斯皮兰我们是怎么对付这些家伙的。’他跑过去把狗放了出来。女仆急忙跑回家去，她一边跑，一边向后望，看到那个陌生人还俯身向窗户里探望。可是，过了一分钟，当亨特带着猎狗跑出来时，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亨特带着狗绕着马厩转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人的踪影。”

“等一等，”我问道，“小马倌带着狗跑出去时，没有把门锁上吗？”

“太好了，华生，太好了！”我的伙伴低声回答，“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所以昨天特意往达特穆尔发了一封电报询问这件事。小马倌在离开之前把门锁上了。我还可以补充一点，这扇窗户很小，人是钻不进来的。

“亨特等那两个小马倌回来之后，便派人去向驯马师报信，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斯特雷克听到报告之后，虽然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却非常惊慌。这件事令他心神不安，所以，当斯特雷克太太在半夜一点钟醒来时，发现他正在穿衣服。斯特雷克对妻子的询问回答说，因为他挂念这几匹马，所以始终不能入睡，他打算到马厩去看看它们是否一切正常。斯特雷克的妻子听到雨点嘀嘀嗒嗒地打在窗户上，就央求他留在家里，但他不顾妻子的请求，披上雨衣就出去了。

“斯特雷克太太在早上七点钟醒来，发现丈夫还没回来，就急忙穿好衣服，叫醒女仆，一起到马厩去了。只见厩门大开，亨特坐在椅子上，身体缩成一团，完全不省人事。厩内的名驹不知去向，驯马师也不见踪影。

“她们赶快把睡在草料棚里的两个小马倌叫醒，因为他们睡得非常死，所以晚上什么都没听到。亨特显然受到了强烈麻醉剂的影响，怎么也叫不醒，两个小马倌和两位女子只好把他丢在那里，出发去寻找失踪的驯马师和名驹。他们原以为驯马师出于某种原因把马拉出去进行早训练，可是当他们登上房子附近的小山丘，向周围荒野望去的时候，没有看到失踪名驹的一丝踪影，却发现了一件东西，使他们预感到发生了不幸。

“在离马厩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斯特雷克的大衣在金雀花丛中露了出来。那附近的荒野上有一处凹陷的地方，就在那里，他们找到了不幸的驯马师的尸体。他的头颅被砸得粉碎，显然是遭到某种沉重凶器的猛烈打击。他的腿上也受了伤，有一道很整齐的长伤痕，显然是被一种非常锐利的凶器割破的。斯特雷克右手握着一把小刀，血块一直凝结到刀把上，很明显，他与攻击他的对手搏斗过。他的左手紧握着一条黑红相间的丝领巾，女仆认出它是那个到马厩来的陌生人前一天晚上戴着的东西。亨特恢复知觉之后，也证明这条领巾是那个人的。他确信，就是那个陌生人站在窗口，给咖喱羊肉下了麻醉药，使马厩失去了看守人。至于那匹丢失的名驹，在发生不幸的山凹泥地上留有充足的证据，说明搏斗时名驹也在场。可是那天早上它就失踪了，尽管重金悬赏，达特穆尔所有的吉卜赛人都在注意着，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最后还有一点，经过化验证明，这个小马倌吃剩下的晚饭里含有大量麻醉剂，而同一天晚上斯特雷克家里的人也吃了同样的菜，却没有任何不良后果。

“全案的基本事实就是这样。我讲的时候抛掉了一切推测，尽可能不加任何修饰。现在，我把警察局为处理这件事所采取的措施向你讲一讲。

“受命调查此案的警长格雷戈里是一位很有能力的官员。如果他的头脑里多少再有一点想象力，那他一定会在这个行业中得到高升。他到达出事地点，并立刻找到了嫌疑犯，把他逮捕起来。找到那个人并不难，因为他在周围邻居中很出名。[18] 他的名字，似乎叫做菲茨罗伊·辛普森。他是一个出身高贵，而且受过很好教育的人，在赛马场上曾挥霍过大笔钱财，目前靠在伦敦体育俱乐部里做马匹预售员糊口。检查他的赌注记录本，发现他把总额五千镑的赌注押在了银色白额马败北上。被捕之后，辛普森主动说明自己到达特穆尔是希望探听有关金斯皮兰名驹的情况，也想了解第二名驹德斯巴勒的消息。德斯巴勒是梅普里通马厩的赛拉斯·布朗的。对那天晚上的事，他并未否认，但却解释说，他并没有恶意，只不过想得到第一手情报而已。在给他看了那条领巾之后，他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异常，丝毫不能说明自己的领巾是怎样落到被害人手中的。他的衣服很湿，说明那天夜晚曾冒雨外出，而他的槟榔手杖[19] 上端镶着铅头，如果用它反复打击，完全可以作为武器，使驯马师遭到如此可怕的致死创伤。可是从另一方面看，辛普森身上没有伤痕，而斯特雷克刀上的血迹说明至少有一个袭击他的凶手身上带有刀伤。总而言之，情况就是这样。华生，如果你能给我一些启发，那我就非常感激你了。”

福尔摩斯以他那种独特的能力把情况讲述得非常清楚，让我听得入了神。尽管我已经知道了大部分情况，却还是看不出这些事情相互之间有什么关系，或这些关系有什么重要意义。

“会不会是在搏斗时，斯特雷克大脑受了伤，然后自己把自己割伤了呢？”我提出了看法。

“可能性很大，十有八九正是如此，”福尔摩斯回答，“这样的话，对被告有利的一个证据就不存在了。”

“还有，”我说，“我现在还不知道警察的意见是什么。”

“我担心我们的推论正好和他们的意见相反，”我的朋友回应道，“据我所知，警察们认为，菲茨罗伊·辛普森把看守马房的人麻醉倒之后，用自己事先设法复制好的钥匙打开马厩大门，把银色白额马牵了出来。显然，他是打算把马偷走的。马辔头没有了，所以他必须把这条领巾套在马嘴上。然后，他就让门那么敞开着，把马牵到荒野，在半路遇到了驯马师，或是被驯马师追上，这样就引起了争吵。尽管斯特雷克曾用那把小刀自卫，但辛普森却没有受到丝毫伤害，反而用他那沉重的手杖把驯马师的头颅打碎了。然后，这个偷马贼把马藏在了隐蔽的地方，要不就是在他们搏斗时，那匹马脱缰逃走，现在正漂泊在荒野中。这就是警察们对这件案子的看法。尽管这种说法是不太可靠的，但所有其他的解释就更不可能了。不管怎样，只要我到达现场，很快就能把情况查清，在这之前，我实在看不出我们怎样从当前情况向前跨进一步。”

我们到达小镇塔维斯托克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塔维斯托克镇就像盾牌上的浮雕一样，坐落在达特穆尔辽阔原野的中心[20] 。车站上已有两位绅士在等候我们，一位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生着鬈曲的头发和胡须，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另一个人身材矮小，机警异常，非常干净利落，身穿礼服大衣，脚上是一双有绑腿的高统靴子，薄薄的络腮胡须修剪得很整齐，戴着一只单眼镜，这个人就是著名的体育爱好者罗斯上校。前一个人则是警长格雷戈里，他已经誉满英国侦探界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能前来，我真感到高兴。”上校说，“警长已尽一切力量为我们调查，我也愿尽一切力量设法为可怜的斯特雷克报仇，并重新找到我的名驹。”

福尔摩斯先生，你能前来，我真感到高兴。

“有什么新的进展吗？”福尔摩斯问道。

“很抱歉，我们的收获很少，”警长回答，“外面有一辆敞篷马车，你一定愿意在天黑之前[21] 去看看现场，我们可以在路上谈一谈。”

一分钟后，我们已经坐在舒适的四轮马车[22] 里，轻捷地穿过德文郡的这座古雅的城市。警长格雷戈里满脑子都是情况，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福尔摩斯偶尔会提出问题或插一两句话。我颇感兴趣地凝神倾听两位侦探的对话，罗斯上校则抱臂向后倚靠着，帽子斜拉到双眼上。格雷戈里把他的意见系统地说了出来，几乎和福尔摩斯在火车上的预言完全一致。

“法网已把菲茨罗伊·辛普森紧紧套住了，”格雷戈里说，“我相信他就是凶手；同时，我也认识到证据还不确凿，如果有新的进展，这些证据很可能会被推翻。”

“那么斯特雷克的刀伤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他在倒下去时自己划伤了自己。”

“在我们来这里的路上，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也是这样推测的。这样的话，情况就对辛普森非常不利了。”

“那是毫无疑问的。辛普森既没有刀，又没有伤痕。可是，对他不利的证据非常明确。他对那匹失踪的名驹非常在意，又有对小马倌的饭菜动手脚的嫌疑，他还在那个下暴雨的夜晚外出，并且有一根沉重的手杖，他的领巾也在被害人手中。我想，我们完全可以提起诉讼了。”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一个聪明的律师也完全可以把它驳倒，”他说，“他为什么要从马厩中把马偷走呢？假如他想杀害它，为什么不在马厩内动手呢？在他身上发现复制的钥匙了吗？是哪家药品商卖给他烈性麻醉剂的？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外乡人，他能把马藏到哪里？况且还是这样一匹名驹？他要女仆转交给马倌的那张纸，他自己又是怎么解释的呢？”

“他说那是一张十镑的钞票，他的钱包里的确有一张十镑的纸币。不过你所提的其他问题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难于解决。他对于这个地区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人，每年夏季他要到塔维斯托克镇两次。麻醉剂可能是从伦敦带来的。这把钥匙，既已达到目的，也许早已扔掉。那匹名驹可能在荒野中的坑穴或一个废旧矿坑里。”

“至于那条领巾，他怎么说呢？”

“他承认那是他的领巾，但声称已经遗失了。不过有一个新情况足以证明是他把马从马厩中牵出来的。”

福尔摩斯侧耳倾听着。

“我们发现许多足迹，说明有一伙吉卜赛人在星期一夜里来到了距案发地点一英里之内的地方，星期二他们就离开了。现在，我们假定，在辛普森和吉卜赛人之间有某些协议，当辛普森被人追上的时候，他不是可以把马交给吉卜赛人吗？现在那匹名驹不是很可能在那些吉卜赛人手中吗？”

“当然可能。”

“我正在荒原上搜寻这些吉卜赛人，也检查过了塔维斯托克镇周围十英里内每一家马厩和小房子。”

“听说就在附近还有一家马厩？”

“对，这一点我们当然不能忽视，因为他们的马德斯巴勒是比赛中的第二名驹，银色白额马的失踪对他们非常有利。传说驯马师赛拉斯·布朗在这场比赛中下了很大赌注，而且他对可怜的斯特雷克并不友好。不过，我们已经检查了这些马厩，没有发现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辛普森和梅普里通马厩的利益没有什么关联吗？”

“完全没有关联。”

福尔摩斯向后倚在车座靠背上，谈话中断了。几分钟后，我们的马车停在路旁一座整齐的红砖长檐小别墅前，距离不远，穿过驯马场，是一栋长长的灰瓦房。四周是平缓起伏的荒原，铺满了古铜色枯萎的凤尾草[23] ，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只有塔维斯托克镇的一些尖塔偶尔遮断了荒原。再向西去，还有一群房屋遮断荒原，那就是梅普里通的马厩。除了福尔摩斯之外，我们都跳下车。福尔摩斯仍然仰靠在车座靠背上，双目远望着天空，出神地凝思着。我过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猛然跳下车来。

“对不起，”他把身体转向罗斯上校——上校正惊异地望着他——说道，“我正在幻想。”他的双眼发出了异样的光彩，尽力抑制着兴奋的心情，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知道他已经有了线索，但想不出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线索的。

“也许你愿意立刻就到犯罪现场去吧，福尔摩斯先生？”格雷戈里说。

“我想还是先在这里稍作停留，查清一两个细节。我想，斯特雷克的尸体已经抬回这里了吧？”

“是的，就在楼上。明天才能验尸。”

“他在你这里服务多年了？罗斯上校？”

“对，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出色的仆人。”

“警长，我想你已经检查过死者衣袋里的东西并列了清单？”

“我把东西都放在起居室里，如果你愿意看，就去看吧。”

“那太好啦。”

我们走进前厅，围着中间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警长打开一个方形锡盒，把一些东西放在我们面前。这里有一盒火柴，一根两英寸长的蜡烛，一支用欧石南根[24] 制成的ADP牌烟斗[25] ，一只海豹皮烟袋，里面装着半盎司切得长长的板烟丝，一块带金表链的银怀表，五个一英镑金币，一个铝制铅笔盒，几张纸，一把象牙柄小刀，刀刃非常精致坚硬，上面刻着“伦敦韦斯公司”[26] 的字样。

“这把刀子很奇特，”福尔摩斯拿起刀打量了一会儿，“刀上有血迹，我想这就是死者拿着的那把刀吧？华生，这样的刀子你一定很熟悉。”

“这就是我们医生所说的眼翳刀[27] 。”我回答。

“我也这样认为。刀刃非常精致，是做非常精密的手术用的。一个人带着这样的小刀在暴雨中外出，又没有把它放到衣袋里，这很奇怪。”

“我们在他的尸体旁边找到了这把小刀的软木圆鞘，”警长说，“他的妻子告诉我们这把刀放在梳妆台上好几天了[28] ，他在走出家门时带上了它。这本来不是一件得手的武器，但或许在这种时刻是他能拿到的最好武器。”

“非常可能。这些纸是怎么回事呢？”

“三张是干草商的收据，一张是罗斯上校给他的指示信。另一张是妇女服饰商的三十七镑十五先令账目清单，是开给威廉·德比希尔先生的，开单人是邦德街[29] 的莱苏丽尔太太。斯特雷克太太告诉过我们，德比希尔先生是她丈夫的朋友，往来信件有时就寄到她这里。”

“德比希尔太太倒很阔绰呢，”福尔摩斯看了看清单说，“二十二畿尼一件衣服可不算便宜。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我们现在可以到现场去了。”

我们走出起居室，一个女人正在过道里等待着。她走上前来，用手拉了拉警长的衣袖。她的面容憔悴、暗淡又激动，显然近日来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你抓到他们了吗？你找到他们了吗？”她气喘吁吁地问。

“没有，斯特雷克太太。不过福尔摩斯先生已经从伦敦到这里来帮助我们，我们一定尽全力去破案。”

你抓到他们了吗？你找到他们了吗？

“不久前我肯定在普利茅斯的一座公园里见过你，斯特雷克太太。”福尔摩斯突然说。

“不，先生，你弄错了。”

“哎呀！我可以发誓。当时你穿着一件淡灰色镶鸵鸟毛的外套。”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衣服，先生。”这个女人回答。

“啊，这就完全清楚了。”福尔摩斯道了一下歉，就随着警长走了出来。没走多远，便穿过荒原来到了发现尸体的地点，坑边就是曾经挂着大衣的金雀花丛。

“我听说，那晚并没有风。”福尔摩斯说。

“没有，但是雨下得很大。”

“既然是这样，那么大衣绝不是被风吹到金雀花丛上，而是有人放到这里的。”

“对，是有人挂到金雀花丛上的。”

“这很值得注意。我发现这里有许多足迹。不用说，从星期一的夜晚起，有很多人到过这里。”

“在尸体旁边曾经放了一张草席，我们大家都站在席子上。”

“好极了。”

“这个袋子里有斯特雷克穿的一只长统靴，菲茨罗伊·辛普森的一只皮鞋和银色白额马的一块蹄铁。”

“我亲爱的警长，你真高明！”福尔摩斯接过布袋，走到低洼处，把草席拉到中间，然后伸长脖子伏身席上，双手托着下巴，仔细检查面前被践踏的泥土。“哈！这是什么？”他突然喊道。这是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火柴，上面裹着泥，猛然一看，就像一根小小的木棍。

“不能想象，我怎么会把它忽略了。”警长懊恼地说。

“它埋在泥土里，是不容易发现的。我之所以能看到它，是因为我有意在找它。”

“怎么，你本来就料到可能找到这个吗？”

“我想这不是不可能的。”

福尔摩斯从袋子里拿出长统靴和地上的脚印一一比较，然后爬到坑边，慢慢匍匐前进到羊齿草和金雀花丛间。

“恐怕这里不会有更多的痕迹了，”警长说，“我在周围一百码之内都仔细检查过了。”

“的确！”福尔摩斯站了起来，“既然你这样说，我就不必再多此一举了。不过我愿意在天黑之前，在荒原上略微走一走，这样就能确定明天该如何进行。我想，为了讨个吉利，我要把这块马蹄铁装进衣袋里。”

罗斯上校对我的伙伴这种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的工作方法感到非常不耐烦。他看了看自己的表。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警长，”他说，“有几件事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特别是，我们要不要向公众声明，把我们那匹马的名字从参加赛马的名单中取消。”

“当然不必了，”福尔摩斯果断地高声回答，“我一定能让它参加比赛。”

上校点了点头。

“听到你的意见，我很高兴，先生，”他说，“请你在荒原上走一走之后，到可怜的斯特雷克家找我们，然后我们一起乘车到塔维斯托克镇去。”

罗斯上校和警长返回了，福尔摩斯和我一起在荒原上慢慢散步。夕阳缓缓隐没到梅普里通马厩的后面，我们面前广阔无垠的平原沭浴着金光，晚霞洒在羊齿草和黑莓上。不过福尔摩斯无意欣赏这绚丽的景色，他完全沉浸在了深思之中。

“华生，这样，”他终于说道，“我们先把谁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问题暂时放下，目前仅限于寻找马的下落。现在，假设悲剧发生的当时或悲剧发生后，这匹马脱缰逃跑了，它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马是爱合群的。按照它的本性，它不是回到金斯皮兰马厩，就是跑到梅普里通马厩去了。它怎么会在荒原上乱跑呢？假若如此，它一定会被人看到的。吉卜赛人又为什么要拐走它呢？这些人平常一听说出了什么乱子，总是躲得远远的，唯恐被警察纠缠不清。他们不会认为这样一匹名驹是可以出手卖掉的。如果带上它，他们要冒很大的风险，而且将一无所获，这一点是非常清楚的。”

“那么，马在哪里呢？”

“我已经说过，它不是。到金斯皮兰，就是去梅普里通了。现在不在金斯皮兰，那一定是在梅普里通。我们就按这个假设去调查，看结果怎么样。警长说过，这片荒原的土质非常坚硬，而且非常干燥，可是向梅普里通延伸的地势越来越低，从这里你可以看到那边有一条长长的低洼地带，在星期一夜晚一定是非常潮湿的。如果我们的假设不错，那么这匹名驹必然会经过那里，我们就可以在那里找到它的蹄印了。”

我们兴致勃勃地边谈边走，几分钟后，就走到我们所说的洼地了。我按照福尔摩斯的要求向右边走去，福尔摩斯则走向左边，不过我走了还不到五十步，就听到了他的呼唤，并看到他向我招手。原来，在他面前松软的土地上出现了清晰的马蹄印，他从口袋里取出马蹄铁与地上的蹄印对照，竟完全吻合。

“你瞧，想象力有多么重要，”福尔摩斯说，“格雷戈里就缺乏这种素质。我们对已经发生的事所引发的结果有所设想，并按设想去进行调查，调查的结果证明这个设想是有道理的。那我们就进行下去吧。”

我们穿过湿软的低洼地段，又走过了四分之一英里干硬的草地，地势开始下斜，重新发现了马蹄印，后来马蹄印又中断了半英里。在梅普里通附近，马蹄印又出现了。福尔摩斯首先发现了它，站在那里用手指了指，脸上现出胜利的喜悦。在马蹄印旁边可以明显地看出还有一个男人的脚印。

“开始这匹马是独行的。”我大声说道。

“完全如此。开始它是独行的。嘿，这是怎么回事？”

这两种足迹突然朝金斯皮兰的方向转了过去。福尔摩斯吹起口哨，我们便追踪着前进。他的双眼紧盯着足迹，可我偶然向旁边一看，令我惊奇的是，我看到这同样的足迹又折回了原方向。

“华生，你真是好样的，”当我指给福尔摩斯看时，他说，“你让我们少跑了很多路，不然我们就要走回头路了。现在还是按折回的足迹走吧。”

我们走了没多远，足迹就在通往梅普里通马厩大门的沥青路上中断了。我们刚一靠近马厩，一个马倌从里面跑了出来。

“我们这里不准闲人逗留。”他说道。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福尔摩斯把拇指和食指插到背心口袋里说，“如果明天清晨五点钟我来拜访你的主人赛拉斯·布朗先生，是不是太早了？”

“上帝保佑你，先生，如果那时有人来，他会接待的，因为他总是第一个起床。他来了，先生，您自己去问他吧。不，先生，不行，如果看见我拿了你的钱，他会把我赶走的，如果您愿意给的话，请等一会儿。”

福尔摩斯刚要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半克朗[30] 银币，听到这句话，又放回了原处。一个面容狰狞可怕的老人从门里大踏步地走了出来，手中挥舞着一根猎鞭。

“这是干什么，道森！”他嚷道，“不许闲谈！去干你的事！还有你们，你们究竟来干什么？”

“我们要和你谈十分钟，我的好先生。”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

“我没有时间和游手好闲的人谈话，这里不允许生人停留。走开，不然我就放狗咬你们。”

福尔摩斯俯身向前，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他猛地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胡扯！”他高喊道，“无耻谎言！”

“很好。我们是在这里当众争论好呢，还是到你的客厅里谈一谈好呢？”

“啊，如果您愿意，请吧。”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

“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华生。”他说，“现在，布朗先生，我完全听你的吩咐。”

过了二十分钟，福尔摩斯和他重新走出来时，天上的红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我还从没见过有谁会像赛拉斯·布朗那样一瞬间就有那么大的转变。他的面色灰白，额头上布满汗珠，双手颤抖，手中的猎鞭像风中的细树枝一样摆来摆去。他那专横霸道的神色一扫而光，缩头缩脑地跟随在我的伙伴身旁，像一条狗跟着它的主人一样。

“一定照您的指示去办，一定完全照办。”他说道。

“一定不能出错。”福尔摩斯回头看着他说道。他战战兢兢，好像从福尔摩斯的目光里看到了可怕的威慑力。

走开。

“啊，是的，一定不会出错，保证出场。我要不要改变它？”

福尔摩斯想了想，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不，不用了。”他说，“我会写信通知你。不许耍花招，嗯，否则……”

“啊，请相信我，请相信我！”

“你必须如实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请相信我吧。”[31] 

“好，我想可以相信你。嗯，明天一定听我的消息。”布朗哆哆嗦嗦地向他伸过手来，福尔摩斯毫不理睬，转身就走，于是我们就沿着返回金斯皮兰的方向走去。

“像赛拉斯·布朗这样一会儿气壮如牛，一会儿又胆小如鼠，奴性十足的杂种，倒很少见呢。”在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时，福尔摩斯说。

“那么说，马在他那里了？”

“他原本虚声恫吓，想把事情赖掉。可我把他那天早上干的事说得分毫不差，因此他相信我当时看到了全过程。你当然会注意到那个特殊的方头鞋印，布朗的长统靴正好和它一样。还有，这种事当然不是下人们敢做的。既然知道了他总是第一个起床，我就对他说，他是怎么发觉有一匹奇怪的马在荒野上徘徊的[32] ，又是怎么出去迎它的。当他看到那匹马标志性的白额头时，又是如何喜出望外的，因为只有这匹马才能战胜他下赌注的那一匹马，而想不到它竟然落到了自己手中。后来我又说，他一开始是如何打算把马送回金斯皮兰，后来又是如何陡起邪念，想把马一直藏到比赛结束，因而怎样把马牵回来，藏在梅普里通的。我把这一切细节都讲给他听，他不得不认输，只想保全自己的性命了。”

“可是马厩不是搜查过了吗？”

“啊，像他这样的老马痞是诡计多端的。”

“既然他为了自身利益可以伤害那匹名驹，你现在还把马留在他的手里，难道不担心吗？”

“我亲爱的伙伴，他会像保护眼珠一样保护它的[33] ，因为他知道避免警察纠缠的唯一希望就是保证那匹马的安全。”

“我觉得罗斯上校无论如何不是一个肯宽恕别人的人。”

“这件事并不取决于罗斯上校。我可以自行安排，根据自己的选择对掌握的情况多说或少说，这就是非官方侦探的有利条件。华生，我不知道你是否发现了，罗斯上校对我有点傲慢，现在我想拿他来稍微开开心。不要告诉他关于马的事。”

“没有你的许可我一定不说。”

“而且这件事与谁杀害了约翰·斯特雷克相比，当然是微不足道的了。”

“你打算追查凶手吗？”

“正相反，我们两个人今天就乘夜车返回伦敦。”

我朋友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们到德文郡才几个小时，而一开始的调查就干得这么漂亮，现在他竟然要回去，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在我们返回驯马师寓所的途中，无论我怎样追问，他都绝口不谈此事。上校和警长早已在客厅等候我们。

“我和我的朋友打算坐夜车返回城里，”福尔摩斯说，“我们已经呼吸过你们达特穆尔的新鲜空气了，可真令人心旷神怡啊。”

警长目瞪口呆，上校轻蔑地撇了撇嘴。

“这么说来，你对抓获杀害可怜的斯特雷克的凶手丧失信心了？”上校问。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有很大困难，但我完全相信，你的马可以参加星期二的比赛，请你准备好赛马骑师吧。我可以要一张约翰·斯特雷克的照片吗？”

警长从一个信封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福尔摩斯。

“亲爱的格雷戈里，你把我需要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请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想向女仆问一个问题。”

“我应该承认，我对这位伦敦来的顾问颇为失望，”我的朋友刚一走出去，罗斯上校便直截了当地说，“我看不出他来这里之后事情有什么进展。”

“至少他已向你保证，你的马一定能参加比赛。”我回答。

“是的，他向我保证了，”上校也耸了耸肩，“但愿他找到了我的马，证明他不是胡说。”

为了维护我的朋友，我正准备驳斥他，但这时福尔摩斯又走了进来。

“先生们，”他说，“现在我已经完全准备好到塔维斯托克镇去了。”

在我们上四轮马车时，一位小马倌给我们打开了车门。福尔摩斯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便俯身向前，拉了拉小马倌的衣袖。

“你们的围场里有一些绵羊，”他问道，“是谁照料它们？”

“是我，先生。”

“你近来是否发现它们有什么病症？”

“啊，先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有三只跛足了。”

我看出，福尔摩斯极为满意，因为他搓着双手，咧开嘴轻轻地笑了。

“大胆的推测，华生，不过推测得非常准。”他捏了一下我的手臂，“格雷戈里，我劝你注意一下羊群中的这种奇异病症。走吧，车夫！”

罗斯上校脸上的表情和以前一样，显出对我朋友的才能不信任的神色，可是我从警长脸上的表情看出，他对福尔摩斯的话非常在意。

“你断定这是很重要的吗？”格雷戈里问。

“非常重要。”

“你还要我注意其他一些问题吗？”

“在那天夜里，狗的反应是奇怪的。”

“那天晚上，狗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啊。”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福尔摩斯提醒道。[34] 

四天后[35] ，我和福尔摩斯决定乘车到温切斯特市去看韦塞克斯杯赛[36] 。罗斯上校如约在车站旁迎接我们，我们乘坐他那高大的马车前往城外跑马场。罗斯上校面色阴沉，态度非常冷淡。

“直到现在，我的马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说。

“我想你看到它的时候，总能认得它吧？”福尔摩斯问。

上校极为恼怒。

“我在赛马场已经二十年了，还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问题，”他说，“连小孩子也认得银色白额马的白额头和它那斑驳的右前腿。”

“赌注怎么样？”

“这才有玄机呢。昨天是十五比一，但是差额越来越小了，现在竟跌到三比一。”

“哈！”福尔摩斯说，“分明是有人得到了什么消息。”

马车驶抵看台的围墙，我看到赛马牌上写着参赛马匹的名单。

韦塞克斯金杯赛

赛马年龄：以四、五岁口为限。赛程：一英里五弗隆。每马交款五十镑，不赛罚金一半[37] 。头名除金杯外得奖一千镑，第二名得奖三百镑，第三名得奖二百镑。

一、希恩·牛顿先生的赛马尼格罗。骑师着红帽，棕黄色夹克。

二、沃德洛上校的赛马帕吉利斯特。骑师着桃红帽，黑蓝相间夹克。

三、巴克沃特勋爵的赛马德斯巴勒。骑师着黄帽，黄袖夹克。

四、罗斯上校的赛马银色白额马。骑师着黑帽，红色夹克。

五、巴尔莫拉尔公爵[38] 的赛马艾里斯。骑师着黄黑条纹夹克。

六、辛格利福特勋爵的赛马拉斯波尔。骑师着紫色帽，黑袖[39] 。

“我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话上了，把准备好的另一匹马也撤出了比赛，”上校说，“什么，那是什么？名驹银色白额马？”

“银色白额马，五比四！”赛马赌客高声喊道，“银色白额马，五比四！德斯巴勒，五比十五！其他赛马，五比四！”

“所有的赛马都编了号，”我大声说道，“六匹马都出场了。”

“六匹马都出场了？这么说，我的马也出来了。”上校焦虑不安地喊道，“可是我没看到它，没有我那种颜色的马过来。”

“刚跑过五匹，那匹一定是你的。”

我正说着，有一匹矫健的栗色马气宇轩昂地从磅马围栏里跑了出来，从我们面前缓辔而过，马背上坐着上校那位众所周知的黑帽红衣骑师。

“那不是我的马！”马主人高喊道，“这匹马身上一根白毛也没有。你到底搞了什么鬼，福尔摩斯先生？”

“喂，喂，我们来看它跑得怎么样，”我的朋友沉着冷静地回答，并拿我的双筒望远镜观察了几分钟。“太好了！开始得太好了！”他突然喊道，“它们过来了，已经拐弯了！”

我们从马车上望了过去，赛马一路跑过来，情景异常壮观。六匹马原本紧挨在一起，甚至可以用一条地毯把它们都盖上，不过跑到中途，梅普里通马厩的黄帽骑师就冲到了前面。可是，当它们冲过我们面前时，德斯巴勒的力气已经耗尽了，而罗斯上校的名驹却一冲而上，驰过终点，比它的对手早了到六马身长，巴尔莫拉尔公爵的艾里斯名列第三。

“这样看来，真是我那匹马了。”上校把一只手遮到双眼上望着，气喘吁吁地说，“我承认，我实在摸不着头脑。你不认为你把秘密保守得太久了吗，福尔摩斯先生？”

“当然了，上校，你马上会知道一切的。我们现在顺便一起去看看这匹马。它在这里，”这时我们已经走进磅马的围栏——这地方只准许马主人和他们的朋友进去——福尔摩斯继续说道，“你只要用酒液[40] 把马脸和马腿洗一洗，就可以看到它正是那匹银色白额马。”

“你真让我大吃一惊！”

“我在盗马者手中找到了它，便擅自作主让它这样来参加比赛了。”

“我亲爱的先生，你做得真神秘。这匹马看来非常健壮，精力充沛。它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跑得这样好。我当初对你的才能有些怀疑，实在万分抱歉。你为我找到了马，替我做了件大好事，如果你能抓到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就更给我帮了大忙了。”

“这件事，我也办到了。”福尔摩斯不慌不忙地回答。

上校和我都吃惊地望着他，上校问道：“你已经抓到他了？他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

“这里！在哪儿？”

“此刻就和我在一起。”

上校气得满脸通红。

“我完全承认受到了你的好处，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可是我认为你刚才的话，不是恶作剧就是侮辱人！”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

“我向你保证，上校，我并没有认为你和这件案子有什么联系。”他说，“真正的凶手就站在你身后。”他走过去，把手放到了这匹好马光滑的马颈上。

“这匹马！”上校和我两个人同时高声喊道。

“是的，这匹马。假如我说，它是为了自卫而杀人，那就可以减轻它的罪行了。而约翰·斯特雷克是个根本不值得你信任的人。现在铃响了，我想在下一场比赛中稍微赢一点。[41] 我们再找适当的时机详谈吧。”

那天晚上我们乘坐普式火车[42] 返回伦敦，我们的朋友详细讲述了星期一夜晚达特穆尔马厩里发生的事以及他的解决方法。这些讲述让我们听得入了神。我想，罗斯上校一定和我一样，觉得旅程太短了。

“我承认，”福尔摩斯说，“我根据报纸报道形成的概念是完全不正确的。可是这里仍然有一些迹象，如果没有被其他细节掩盖的话，它们本来是非常重要的。我刚到德文郡时，也深信菲茨罗伊·辛普森就是罪犯。当然，那时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而在我乘坐马车，刚好来到驯马师房前时，突然想到咖喱羊肉具有重要的意义。你们应该记得，当你们都从车上下来时，我正在出神，依然坐着不动。我是在对自己的头脑感到惊异，我怎么竟能忽略了这样一条明显的线索。”

“我承认，”上校说，“甚至现在我也看不出咖喱羊肉对我们有什么帮助。”

“它是我推理链条中的第一个环节。弄成粉末的麻醉剂绝不是没有味道的。这味道虽不令人难受，可是能察觉出来。如果把它掺到普通的菜里面，吃的人毫无疑问可以发觉，也就不会再吃下去。而咖喱正是可以掩盖这种味道的东西。不能想象，陌生人菲茨罗伊·辛普森那天晚上会把咖喱带到驯马人家中。还有一种特别怪诞的设想：那天晚上他带着弄成粉末的麻醉剂前来，正好碰到可以掩盖这种气味的菜肴——这种巧合当然也是难以置信的。因此辛普森的嫌疑就解除了。于是，我的注意重点落到了斯特雷克夫妇身上，只有这两个人能让咖喱羊肉成为当天的晚餐。麻醉剂是在菜做好之后专门给小马倌加进去的，因为别人也吃了同样的菜，但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那么是他们两个人中的哪一个接近这份菜肴而未被女仆发现呢？

“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我了解到了狗不出声的重要性，因为一个可靠的推论总会启发出其他的问题来。我从辛普森的插曲中知道，马厩里有一条狗，然而，尽管有人进来，并把马牵走，但它竟然没有叫，也没有惊动睡在草料棚里的两个马倌。显然，这位午夜来客是这条狗非常熟悉的人物。

“我已经确信，或者说差不多确信，约翰·斯特雷克在深夜来到马厩，把马牵走了。为了什么目的呢？显然是不怀好意，不然他为什么要麻醉自己的小马倌呢？可我还是想不出他的动机。以前有过一些案子，驯马师通过代理人把大量的赌注押在自己的马败北上，然后为了牟利，故意不让自己的马获胜。有时他们在赛马中故意放慢速度而输掉；有时，他们会用一些更有把握更阴险狡猾的手法。这里用的是什么手法呢？我希望检查死者的衣袋里的东西后再做结论。

“事实正是如此。你们总不会忘记在死者手中发现的那把奇特的小刀吧，当然没有一个神志正常的人会把它当武器使用。正如华生医生告诉我们的那样，这是外科手术室用来做最精密手术的手术刀。那天晚上，这把小刀也是准备用来做精密手术的。罗斯上校，你对赛马是有丰富经验的，你总该知道，在马的后踝骨肌腱上从皮下轻轻地划一小道伤痕，那是绝对显不出痕迹来的[43] 。经过这样处理的马将慢慢出现轻微的跛足，这会被当作训练过度或是有一点风湿痛，而不会被人发现是一个肮脏的阴谋。”

“恶棍！坏蛋！”上校大声嚷道。

“我们已经清楚约翰·斯特雷克把马牵到荒野去的目的了。这样一匹烈马受到刀刺之后，一定会高声嘶叫，从而惊醒在草料棚里睡觉的人。所以绝对需要到野外去干这个勾当。”

“我真瞎了眼！”上校高喊道，“怪不得他要用蜡烛和火柴了。”

“是的，非常幸运，检查了他的东西之后，我不仅发现了他的犯罪方法，甚至连他的犯罪动机也找到了。上校，你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当然明白一个人不会把别人的账单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我们一般人都是自己解决自己的账务。所以我立刻断定，斯特雷克过着重婚生活，并且另有一所住宅。从那份账单可以看出，这件案子里一定有个爱挥霍的女人。即使像你这样对仆人慷慨大方的人，也很难想象到他会花二十畿尼给女人买一件衣服。我曾趁斯特雷克夫人不注意时打听过这件衣服的事，可是她闻所未闻，这让我很满意，说明她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我记下了服饰商的地址，本能地感到带上斯特雷克的照片一定能很轻松地解决这位神秘的德比希尔先生的问题。

“从那时起，一切就都清楚了。斯特雷克把马牵到一个坑穴里，在那里点起蜡烛，别人就看不到。辛普森在逃走时把领巾弄丢了，斯特雷克把它捡了起来，或许是打算用来绑马腿。到了坑穴，他走到马后面，点起了火柴。突然出现的亮光[44] 使马受到了惊吓。出于动物特有的本能，它预感到有人要加害它，便猛烈地尥起蹶子来，铁蹄子正好踢到斯特雷克额头上。而这时，斯特雷克为了干他那细致的工作，不顾下雨，已经脱掉了大衣，所以在他倒下去时，小刀就把自己的大腿划破了。我说得清楚吗？”

“妙啊！”上校喊道，“妙啊！好像你亲眼看到了一样。”

“我承认，我的最后一点推测是非常大胆的。在我看来，斯特雷克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他不经过试验是不会轻易在马踝骨肌腱上做这种精致手术的。他能在什么东西上做实验呢？我看到了绵羊，便提了一个问题，甚至连我自己都感到惊奇，得到的回答竟说明我的推测是正确的[45] 。

“我回伦敦后，拜访了那位服饰商，她认出斯特雷克就是那个化名‘德比希尔’的阔绰顾客，他有一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妻子，特别喜好豪华的服饰。我毫不怀疑，就是这个女人让斯特雷克背上了满身债务，从而走上犯罪的道路。”

“除了一个问题以之外，你把一切都说得一清二楚。”上校大声说道，“这匹马在哪里呢？”

“啊，它脱缰逃跑了，你的一位邻居照料了它，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宽容。我想，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已经到了克拉彭站，过不了十分钟我们就到维多利亚车站[46] 了。如果你愿意到我们那里吸吸烟，上校，我很高兴把其他一些细节讲给你听，一定会令你颇感兴趣的。”

银色白额马。

福迷笔记

篇名：银色马

原名：Silver Blaze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八九二年十二月

首次插画：西德尼·佩吉特

首次中译：《银光马案》，商务印书馆译，载于一九○三年八月七日《绣像小说》第六期，后收入商务印书馆一九○六年发行的《补译华生包探案》。

发生时间：一八九○年九月二十五日（星期四）至九月三十日（星期二）。

福尔摩斯：吸烈性烟叶。到乡村去时戴一顶带护耳的旅行帽。通过想象推测案件的真相，然后找线索作为论据。赌马。

华生：抽雪茄。

备注：这是柯南·道尔为《海滨杂志》所写第二批十二篇福尔摩斯小说的第一篇，这十二篇小说使他获得了一千英镑稿酬。

虽然柯南·道尔和读者都不曾将《银色马》视作福尔摩斯最好的故事之一，但是柯南·道尔内心深处似乎对这篇小说颇为自得。他曾经和妻子打赌一先令，说她猜不出本篇的凶手。埃勒里·奎因在他选编的《运动中的谋杀》中也高度赞赏了《银色马》，说它“可以跻身五篇福尔摩斯最佳作品行列。”但柯南·道尔也承认《银色马》中存在一些知识错误。他在自传《回忆与冒险》（1924）中写道：“有时候我得冒风险，因为我自己缺少那方面的正确知识。比如说，我没做过骑手，但是我却写了《银色马》，这篇故事同训练、比赛的规则有着很大关系。小说很不错，福尔摩斯也干得很好，但是我的无知却达到了顶点。我在某份体育报纸上读到了一篇很优秀、言辞也很激烈的批评文章。它的作者肯定是个行家里手，其中提到，如果像我小说中所描绘的那样做，这些人肯定要受到重罚，一半要送进监狱，一半会被永远驱逐出赛马场。”

不过，柯南·道尔提到的这篇文章福学家迄今还没有找到。

[1]《银色马》于一八九二年十二月发表在英国版《海滨杂志》上。一八九三年一月美国版《海滨杂志》也刊登了本篇。

[2]在德文郡。英国西南一处高原地区，因其裸露的花岗石凸岩而闻名，还保留着许多的青铜器时代村落的遗迹。这里充斥着神话和传说。据说常有精灵、无头骑士、神秘的猎犬群以及大型黑狗出没，甚至还有传闻说恶魔曾在一六三八年大雷暴中拜访过达特穆尔。不少作家都以达特穆尔作为自己作品的背景，柯南·道尔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作品。其他侦探小说作家如艾登·菲利普斯、阿加莎·克里斯蒂、保罗·霍尔特等也都曾写过达特穆尔的故事。如今达特穆尔建有国家公园。

[3]虚构地名。迈克尔·哈里森认为这可能是德文郡王子镇。

[4]原文为“Wessex Cup”，下文华生提到这个比赛时用的是“Wessex Plate”（韦塞克斯金杯赛）。

[5]这就是猎鹿帽。在《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的提法是“一顶紧扣着头的便帽”，插画家西德尼·佩吉特将这顶帽子画成了猎鹿帽。柯南·道尔采纳了插画中的猎鹿帽，在这里描述为“带护耳的旅行帽”。《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也提到一顶布帽，不过佩吉特将之画成一顶霍姆堡帽（一种男人戴的毡帽，顶部软而凹进，帽沿很浅并且微卷）。所以，这里算是正典中唯一一次正式提到猎鹿帽。

[6]有福学家质疑火车是否能达到这样的速度。不过D.马库斯·胡克在《再谈火车旅行》中指出，这个速度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要的。他举出两列从帕丁顿到斯温顿的快车“飞翔的荷兰人”号和“祖鲁”号，行驶时间八十七分钟，平均速度可达每小时五十三又四分之一英里，而最高速肯定更快。“飞翔的荷兰人”十一点四十五分启程，“祖鲁”下午三点启程。福尔摩斯应该不可能乘坐慢车，因此最可能的一班车就是“飞翔的荷兰人”号。

[7]A.D.加布里斯在《真正的莫里亚蒂》中指出，这样的说法是和福尔摩斯的性格相矛盾的。福尔摩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描述成一个有着严谨头脑的人，一个没什么情感的、纯粹的推理机器。这里的福尔摩斯则不同。他使用普通的手表来计算通过两根电线杆的时间，这肯定会导致误差，误差至少有一到两秒。一秒钟的误差就会导致时速偏差半英里。这样一个有着严谨头脑和超人般自信的人，应该说“车速是每小时五十三到五十四英里”，或者更为合理地说“车速是每小时五十二到五十五英里”。杰伊·克里斯特分析了这个问题，得出结论说其中的计算并不简单。盖伊·瓦瑞克计算得出，福尔摩斯计算两根电线杆通过的时间是二点二四三九秒，这样的心算能力过于惊人。他认为唯一的解释就是福尔摩斯精确的数字纯粹是用来和华生以及华生的读者开玩笑。S.C.罗伯茨则反驳瓦瑞克的观点，他指出，福尔摩斯完全可以通过看表计算通过十五根电线杆的时间，从而得出车速。

[8]《每日电讯报》创办于一八五五年，《每日纪事报》创办于一八六九年，都以新闻追踪和社会评论见长。

[9]这里应为“lsonomy”，大部分美国版本误作“Sonomy（索莫密）”。杰伊·克里斯特在《银色马血统考》一文中研究了银色马的血统历史。艾索莫密在一八八七年赢得了剑桥郡纽玛克特赛马比赛的大奖，当时年仅三岁，第二年又赢得了曼彻斯特金杯赛大奖。它还是为数不多赢得过两次爱斯科金杯赛的马，分别在一八七四年和一八八○年。克里斯特推测银色马就是埃辛格拉斯，它在一八九三年赢得了英国三冠王（爱普桑德比赛马大赛，圣李哥赛以及两千畿尼大赛），打破了英国赛马同时获得最多奖金的记录。而银色马（Silver Blaze）的名字可能来自两匹德比大赛冠军马的名字，即希尔维奥（Silvio，一八七七年夺冠）和圣布莱斯（St.Blaise，一八八三年夺冠）。但这两匹马都不是艾索莫密种。如果从艾索莫密种这条线索追踪下去，那么可能是指希布里兹（Seabreeze），它在一八八八年赢得了奥克斯大赛和圣李哥大赛，只不过那是一匹小母马。

[10]赌注三比一是指比赛或打赌时，赢时拿对方三份，输时则给对方一份。例如支付本金十镑，赢时可拿三十镑。

[11]柯南·道尔后来承认，在创作《银色马》的时候他对赛马还知之甚少。《海滨杂志》一八九一年八月号（当月刊登了《红发会》）上有一篇名为《身在纽玛克特》的文章或许为他提供了一些和赛马有关的细节。里面提到马倌和赛马同睡了三个星期，以确保和马心灵沟通，后来那匹马赢得了比赛。

[12]德文郡沼地上最大的镇子。

[13]不知为何，《海滨杂志》和美国版单行本作“Mapleton（梅普里通）”，英国版单行本作“Capleton（卡普里通）”。

[14]《贵族单身汉案》中，他向罗伯特·圣西蒙勋爵推荐了福尔摩斯。

[15]细心的读者也许会注意到，福尔摩斯故事中常常会提到吉卜赛人。其实柯南·道尔本人对吉卜赛人很着迷，或许是因为他喜欢乔治·亨利·博洛的作品的缘故。博洛（1803—1881），英国语言学家、旅行家及作家，著有《吉卜赛男人》（1857）等游记。柯南·道尔在《穿过魔术之门》（一九○七年）中曾用了很大篇幅赞美博洛的作品。

[16]大部分年代学家赞同H.W.贝尔的说法，从这里“天很黑”可以推断本篇发生的时间是早秋。不过也有人提出天很黑是因为云的关系。

[17]弗隆，英国长度单位，一弗隆等于八分之一英里。

[18]英国版略有不同：“找到那个人并不难，因为他就住在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小别墅中的一栋里。”从上下文看，美国版较为合理。

[19]指一种大圆头手杖，从马来西亚槟榔屿进口。

[20]约翰·韦伯指出，塔维斯托克镇既不像福尔摩斯所说的在达特穆尔南部，也不像华生所写的在达特穆尔中心，实际上它在达特穆尔的西面。韦伯认为金斯皮兰实际上是奥克利农场，距离塔维斯托克镇两英里，而康拉顿就是文中提到的梅普里通。他还认为，这场赛马不是在温彻斯特，而是在牛顿艾伯特，达特穆尔东部边缘。

[21]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由这里和上文“到达小镇塔维斯托克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推算，日落不会在五点三十分之后很久。因此，本篇发生的时间应该是九月末。

[22]双排座活顶四轮马车，这种马车设有面对面的前后乘客座，两部分的顶棚可以下降或脱卸。

[23]达特穆尔的凤尾草要到九月末至十月初才会枯萎。

[24]杜鹃花科，欧石南属，约五百种，常绿低矮灌木。欧石南根是最适合制作烟斗的材料，坚固耐用，木质细密，木纹美观，而且具有无数个肉眼看不见的“孔”，非常有助于散发烟草燃烧时的水汽和热量，同时也决定了其质轻的特性。

[25]“ADP”代表什么意思呢？这着实让福学家很困惑。从上下文看，这里似乎代表品牌或者制造商，那么或许就是著名的阿尔弗雷德·敦希尔烟斗（Alfred Dunhill Pipe）。但是这家店直到一九○七年才开设烟草店，一九一○年才开始制造烟斗。还有个可能的英国烟斗制造商是A.坡森特父子公司，他们刻在烟斗上的标记是“A.D.Pierson”。还有一家意大利烟斗制造商“Ancona Del ia Piccloa”也符合描述。

[26]这家公司位于牛津街，专门制造外科器具。

[27]原文为“cataract knife”，一种小而精致的刀，通常用于白内障手术。

[28]一些美国版单行本中没有“好几天了”这几个字。

[29]伦敦有两条邦德街，即新邦德街和老邦德街。新邦德街有很多时髦的商店，还有几家画廊。

[30]英国银币名，当时值二先令六便士。

[31] [32]威廉·S.巴林-古尔德认为，布朗起床的时间应该和平时差不多，由此推测早晨天亮的时间在三点到四点。这些线索都指出此时德文郡应该是九月末，赛马比赛的时间是十月一日或十月上旬。

[33]典出《圣经·旧约·申命记·第三十二章》：“耶和华遇见他在旷野，荒凉野兽吼叫之地；就环绕他，看顾他、保护他如同保护眼中的瞳人。”

[34]这句话成为了福尔摩斯最经典的语录之一。福尔摩斯很注意狗在调查中的作用，《四签名》中他借助狗灵敏的嗅觉追踪犯人，《肖斯科姆别墅》中他借助狗认主人的习性来推理案情。在荷马史诗《奥德赛》中有这样的情节和这里类似：这时，喧闹的牧狗摇头摆尾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对走来的后者不出声吠喊，卓著的俄底修斯注意到狗群的媚态，耳闻脚步声噔噔而来，当即告知欧迈俄斯，吐出长了翅膀的语言：“欧迈俄斯，有人正向这边走来，必定是你的伴属，或是你熟悉的人儿，瞧这帮狗不出一声叫唤，反倒摇头摆尾在他的身边；此人踏出的声响已传到我的耳边。”（《奥德赛》第十六章）

[35]因为比赛是在星期二，可以推测华生所说的“四天”是从星期五上午算起，所以华生和福尔摩斯从德文郡回伦敦是在星期五。

[36]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本篇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在一八八七年之后的某年秋天（一八八七年是《血字的研究》发表在《比顿圣诞年刊》上的年份，上文提到过这本小说），但是又在一八九一年之前（因为这年四月福尔摩斯在《最后一案》中坠落悬崖）。可能的年份就是一八八八、一八八九或一八九○。翻开历书我们可以找到六个可能的日期：一、一八八八年十月二日星期二；二、一八八八年十月九日星期二；三、一八八九年十月一日星期二；四、一八八九年十月八日星期二；五、一八九○年九月三十日星期二；六、一八九○年十月七日星期二。我们可以立刻把一、二、三划去，因为这些日子里英国没有举行过赛马比赛；四、六也可以划去，因为天气不对。根据伦敦《泰晤士报》记载，一八八九年十月三日（即福尔摩斯和华生去去德文郡的日子）英国大部分地区都降雨。而在一八九○年九月二十九日和三十日（即斯特雷克被害和银色马失踪的日子）都没有下雨；这样只剩下一八九○年九月三十日。根据《泰晤士报》的天气报告，谋杀发生的当晚（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一晚上到九月二十三日星期二凌晨）很多地方下大雨，雷电交加，但是风不大。福尔摩斯和华生去德文郡的日子（九月二十五日星期四）英国东部和南部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因此可以确定本篇发生的时间是一八九○年九月二十五日星期四至九月三十日星期二。一八九○年九月三十日确实有赛马比赛，但不是在温切斯特（实际上从一八八一年到一九○三年间，除了一八八八年七月十七日之外，没有在温切斯特举办过赛马比赛）。

[37]原文为“h ft”，韦恩·斯威夫特认为这个缩写代表“half forfeit”。也就是说，如果马退出比赛，缴纳的参赛费用一半将作为罚金。

[38]《贵族单身汉案》中这位公爵是罗伯特·圣西蒙勋爵的父亲，曾经当过外交大臣。在《空屋》中还提到了一位巴尔莫拉尔勋爵。罗诺德·阿德尔在牌桌上赢了他不少钱。

[39]盖文·布里德在《我亲爱的福尔摩斯》中怀疑，赛马牌上的内容是事后整理或者回忆的，而这个人肯定对赛马不大在行。这六匹马的骑手描述，只有尼格罗和银色白额马较为合理。帕吉利斯特的骑师着“黑蓝相间夹克”，应该是“黑蓝条纹夹克”；艾里斯的骑手没有写戴什么帽子；德斯巴勒的骑师着黄帽，黄袖夹克，表述很不确定；拉斯波尔的骑师着紫色帽，黑袖，也同样表述不清。正规的赛马牌都应标明马的年龄、体重、血统、骑手以及比赛时间。

[40]原文为“spirits of wine”，指白兰地。

[41]这里关于福尔摩斯是否在下一场比赛中下注的猜测也是众多福学家关心的问题。盖文·布里德认为，没有证据说福尔摩斯真的打赌银色白额马能赢得韦塞克斯金杯赛，但是通过对福尔摩斯的了解以及福尔摩斯对银色马的了解，如果他放弃了这个机会，倒是令人惊讶。罗伯特·基思·李维特认为，所有的证据都指出福尔摩斯纵容了赛拉斯·布朗，甚至纵容了巴克沃特勋爵，目的就是为了赢得韦塞克斯金杯赛。查尔斯·B.斯蒂芬设计了这样一个可能的情节：赛拉斯·布朗悄悄将银色马藏了起来，而福尔摩斯又在比赛之前回到伦敦，做出赛马失踪的假相。

[42]美国工业家和发明家乔治·摩蒂默·普尔门（1831—1897）设计的豪华型列车车厢，常用作特等客车。

[43]罗纳德·哈蒙德医生撰写了《银色马中的伤害》一文指出，经过他的研究，这样一把手术小刀是不可能造成上述伤害的，因为马的肌腱很强韧，小刀无法穿透。这里所说的后果纯粹是一种想象罢了。

[44]一个有经验的驯马师会走到一匹没有拴住的马身后，还点亮蜡烛火柴，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亚历山大·摩尔·霍伯指出，斯特雷克手上拿着小刀和领巾，又用哪只手来拿火柴呢？而且当天下雨，用火柴照亮也很奇怪。

[45]哈拉德·库杰尔在《银色马的一些思考》中提出，绵羊的情况可能是由其他原因导致的，而不是斯特雷克的手术实验。而且这样的外科手术很难完成，除非绵羊被固定起来或者剪掉毛，可是无论哪种方法都能看出来。

[46]根据《贝德克尔旅行指南》，温切斯特没有火车驶往维多利亚车站，都是停靠滑铁卢车站。

黄面人[1] 

（在一些神秘案件中，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展示出的非凡才能，使我对一些离奇的戏剧性故事听得入了神[2] ，最后自己也完全融入到这些故事中去了。在我发表根据这些案子写成的短篇小说时，很自然地就把他的成就写得比他失败的经历要详细得多。我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为了顾全福尔摩斯的名声——事实上，每逢濒于绝境时，他的精力和才能反而会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而是因为凡是福尔摩斯失败的案例，别人也不会成功，而故事也就永远没有结局了。不过，往往发生这样一种情况，他出现了错误，但最后还是被他查出了真相。我曾注意到五六件这类情况的案子，其中有两件最明显而且引人入胜，一件是第二块血迹案[3] ，另一件就是我现在准备讲述的故事。）[4] 

福尔摩斯是个很少为了锻炼身体而锻炼身体的人。一般来说，善于运用自己体力的人并不很多。毫无疑问，在他这个重量级中，福尔摩斯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拳击手[5] ，不过，他把盲目锻炼身体看作是浪费精力，所以除了与自己职业有关的项目之外，他对其余活动一向很少问津。可是他精力非常充沛，不知疲倦。这样的养身之道确实是很奇怪。他的饮食总是很简单，起居也极其简朴，近于节衣缩食。除了偶尔注射些可卡因[6] 之外，他没有其他恶习。每当没有案件可查，而报纸新闻又枯燥无味时，他便求助于麻醉剂，以解除生活的单调。

早春的某天，福尔摩斯突然变得清闲起来，居然有时间陪我到公园[7] 去散步。这时榆树已生出嫩绿的幼芽，栗树梢头也开始冒出五瓣形的新叶[8] 。我们在一起一言不发地漫步了两个小时，这对两个彼此非常了解的人[9] 是很合适的。我们回到贝克街时，已经快到五点了。

“请原谅，先生，”我们的小听差一边开门一边说道，“有一位绅士来找过您，先生。”

福尔摩斯抱怨地望了我一眼。

“这都怪午后散步！”他说，“那么，这位绅士已经走了吗？”

“是的，先生。”

“你没请他进来吗？”

“请了，先生，他进来过。”

“他等了多久？”

“他等了半小时，先生。他非常焦躁不安，先生，一直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跺着脚。我在门外等候，先生，我能听到他的动静。最后他走到过道里大声叫喊说：‘是不是他打算永远不回来了？’他的原话就是这样，先生。我说：‘请再稍等一等。’他又说：‘那么我到外面去等好了，我在这里快闷死了，过一会儿我就回来。’说完他就走了，我说什么也留不住他。”

“好了，好了，你做得很对，”我们走进屋中，福尔摩斯说道，“真叫人生气，华生，我正需要一件案子[10] 。从这个人急不可待的样子来看，似乎是一件重要案子呢。喂！这桌子上的烟斗不是你的，一定是这个人丢下的。这是一只上好的欧石南根烟斗，斗柄很长，烟嘴是用烟草商叫做琥珀的那种材料做成的。我不知道伦敦城里究竟有几支真正的琥珀烟嘴，有人认为里面包着苍蝇的才是真正的琥珀。哎呀，把假的苍蝇放到假琥珀里去，这可是档好生意[11] 。喂，他竟然丢掉了珍爱的烟斗，说明他一定是非常心烦意乱了。”

“你怎么知道他珍爱这只烟斗呢？”我问道。

“啊，在我看来，这烟斗的原价不过七先令六便士，可是，你看，它已经修补过两次，一次在木柄上，另一次在琥珀嘴上。你可以看到，每次修补都用的是银箍，比烟斗的原价要高得多。这个人宁愿去修补烟斗，也不愿花同样的钱去买一只新的，说明他一定很珍爱这只烟斗。”

“还有别的吗？”我问道。福尔摩斯翻来覆去地把玩着烟斗，以独特的沉思神情凝视着它。

福尔摩斯把烟斗举了起来，用细长的食指弹了弹，好像一个教授在讲授动物骨骼课似的。

“烟斗有时是非常重要的，”他说，“除了表和鞋带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比烟斗更能表明一个人的特点了。可是这只烟斗的迹象既不明显，也不重要。烟斗的主人显然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人，惯用左手，有一口好牙齿，粗心大意，经济富裕。”

我的朋友不假思索地脱口说出了这些话，我看到他在斜视着我，观察我是否明白他的推理。

“你认为他用一只七先令的烟斗吸烟，就是一个有钱人了吗？”我问道。

“这是格罗夫纳板烟，八便士一盎司[12] ，”福尔摩斯说着，把烟斗在手心中磕出一点来，“用这一半的价钱，他就可以抽上等烟了，可见他是经济富裕的。”

“那么，别的几点呢？”

“他有在油灯和煤气喷灯上点烟斗的习惯[13] ，你可以看出烟斗的这一边已经烧焦了。当然，用火柴就不会弄成这样。用火柴点烟怎么会烧焦烟斗边呢？但你在油灯上把烟点着，就不能不烧焦烟斗。烧焦的部分只是烟斗的右侧，由此，我推测他是一个使用左手的人。现在你把你的烟斗在灯上点燃，你就可以看到，因为你惯用右手，自然是左边侧向火焰了。有时你也许不用这只手点烟，但那毕竟不是经常的。所以烟斗烧成这样只能认为他惯用左手。琥珀嘴已被咬穿，说明他身强力壮，牙齿整齐。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听到他已走上楼来，那么，我们就可以研究一些比这烟斗更有趣的问题了。”

过了一会儿，屋门开了，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身穿一套朴素而讲究的深灰色衣服，手中拿着一顶褐色宽檐软毡帽[14] 。我猜他的年龄在三十岁上下，可是实际上还要大几岁。

福尔摩斯把烟斗举起来，用细长的食指弹了弹，好像一个教授在讲授动物骨骼课似的。

“请原谅，”他有些窘迫不安地说，“我想我应该先敲一敲门。是的，我当然应该先敲门。可事实上我有些心烦意乱，请原谅我的冒失。”他把手放在额头，仿佛头昏眼花似的，一扭身倒在了椅子上。

“我可以看出你已经一两夜没有睡觉了。”福尔摩斯和蔼可亲地说，“这确实比工作还要伤神，甚至比玩乐还要伤神。请问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呢？”

“我要请你指教，先生。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的整个生活似乎已经垮了。”

“你是不是想请我做一个咨询侦探？”

“不单是这样。你是一个见识广博的人，一个饱经世故的人，我需要你赐教。我需要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希望你能告诉我。”

他说得支离破碎，呼吸急促，声调颤抖，让我觉得说话对他来说都是非常痛苦的。他始终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

“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他说道，“谁也不愿意对外人说自己的家务事，尤其是和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来讨论自己妻子的行为，更是令人难堪。这样做简直太可怕了。可是，我已经到了智穷力尽的地步，不能不向别人求教了。”

“我亲爱的格兰特·芒罗[15] 先生……”

我们的客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什么？”他大声说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假如你想隐瞒自己的姓名身份，”福尔摩斯笑容满面地说，“我劝你以后不要再把名字写在帽里儿上，或者在你拜访别人时，不要把帽里儿面向他们。我正想告诉你，我和我的朋友在这间屋子里已经听到过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神秘莫测的事情，而且有幸能够让不少惶惑不安的人得到安宁。我相信我们也能为你做到这一点，因为时间是很重要的，请不要耽误时间，赶快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吧。”

我们的客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们的客人又把手放到额头，仿佛感到非常痛苦。我从他的姿态和神情上看出来，他是一个沉默寡言、不易冲动的人，天性有些骄傲，宁愿自己承受痛苦，也不愿暴露在别人面前。随后，他忽然用握紧的拳头做了个坚定的手势，似乎不再保守秘密，开始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结婚三年了。在这三年中，我和妻子像任何一对夫妻一样，恩爱异常，生活美满。我们的思想、言论和行动没有丝毫分歧。可是现在，从上星期一开始，我们中间突然产生了障碍。我发现，在她的生活和思想中，有一些东西我竟然一无所知，她突然变成了一个陌路相逢的女人。我们疏远了。我要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先让你知道，然后再继续讲下去，福尔摩斯先生。艾菲是爱我的，不要在这方面产生什么误会。她一心一意地爱着我，而且现在更加爱我了。这一点我知道，也感觉得出来，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个男人很容易感到女人在爱他。不过我们夫妻之间有这个秘密存在，在它弄清楚之前，我们就不能像以前一样生活了。”

“芒罗先生，请你把事实告诉我。”福尔摩斯有点不耐烦地说。

“我先把我所知道的艾菲的历史告诉你。我初次见到她时，虽然她很年轻，仅仅二十五岁，却已是未亡人了，那时她是‘赫布龙夫人’。她小时候就到美国去了，住在亚特兰大城[16] ，在那里嫁给了赫布龙，一位生意兴隆的律师。他们有一个孩子，可是那地方流行了黄热病[17] ，她的丈夫和孩子得黄热病双双死去，我看到了赫布龙的死亡证[18] 。这让她对美国产生了抵触，便回国和尚未出嫁的姑母一起住在米德尔塞克斯的平纳尔。我还要说明，她的丈夫给她留下了相当丰厚的遗产，大约有四千五百镑。赫布龙在世时对这笔资产投资得利，平均年利七厘[19] 。我遇见她时，她到平纳尔才六个月，我们互相倾心，几星期后就结婚了。

“我自己是个蛇麻草[20] 商人，每年有七八百镑的收入。我们在诺伯里[21] 租了一座小别墅，每年租金八十镑[22] ，生活非常舒适。我们这一个小地方离城市虽然很近，却保有乡村风味。离我们不远，有一家小旅馆和两座房子，我们门前田野的另一边有一座单独的小别墅。除此之外，只有到车站去的路上才有房子。我的职业要求我在某个固定的季节进城去办事，夏季就不用进城了。于是我和我的妻子在乡下自己的住宅里快乐地生活着。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件不幸的事情发生前，我们夫妇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

“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先告诉你，然后再讲下去。我们结婚时，妻子把全部财产都转到了我名下。这原不是我的本意，因为我觉得那样的话，如果我的事业失败，就很难周转了。可是她一定要这样做，我只好照办了。大约六个星期以前，她来找我。

“‘杰克[23] ，’她说，‘当你接受我那笔钱的时候，你说过，我什么时候用都可以找你要。’

“‘没错，’我回答，‘那本来都是你自己的钱嘛。’

“‘好，’她说道，‘我要一百镑。’

“我听到这话，感到有些惊愕，因为我以为她不过是要买件新衣服或其他这一类的东西。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道。

“‘哦，’她开玩笑地说，‘你说过你只不过做我的银行保管，你知道，银行保管是从来不向客人乱发问的。’

“‘如果你真需要这些钱，当然可以拿到它。’我说。

“‘啊，是的，我真的需要它。’

“‘你不能告诉我用这笔钱做什么吗？’

“‘杰克，过几天可以告诉你，不过现在不行。’

“于是我只好这样办了。如果说我们夫妇间有什么秘密的话，这就是破天荒的第一回。我给了她一张支票，事后也没再想这件事。这件事也许和后来发生的事没有什么关系，但我想我还是都说出来比较好。

“好了，我刚才告诉过你们，离我们的住处不远，有一座小别墅。在我们的住处和小别墅之间有一块田野，可是你要到小别墅去，就得沿大道走到对面，然后再绕到一条小路上。就在小别墅那边，有一片繁茂的苏格兰枞树，我平常很喜欢在那里散步。毕竟，在树林中散步总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八个月来，这座小别墅一直无人居住，这太可惜了。那是一座漂亮的两层楼，有一道古式的游廊，周围到处都是金银花。我经常在那里逗留，并且经常想，如果住在那里该是多么惬意啊。

“哎，上星期一傍晚，我走在这条路上，遇到一辆空篷车转上了小路，同时看到游廊旁的草地上有一堆地毯和一些别的东西。很明显，这座小别墅终于租出去了。我走过去，像一个闲暇无事的人那样停下来打量了一番，想知道住得离我们这么近的究竟是什么人。我正在打量着，突然发现上面一扇窗户里有一张面孔也正在看着我。

“福尔摩斯先生，我当时不知道这张面孔的样子，可是我的背上似乎冒出了冷汗。我站得稍微远了一点，所以看不清这张脸的相貌，不过它很不自然，不像人脸。这就是我当时的印象。我急忙走向前，想把窥视我的人看得更清楚些，但我走近之后，那张脸却突然不见了，仿佛一下子被拉回了室内的暗处。我站了足足五分钟，仔细考虑这件事，打算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分析一下。我很难说这究竟是一张男人的面孔，还是女人的，因为它离我太远了，可是这张面孔的颜色给我留下的印象却很深。它就像死人般的黄色[24] ，而且僵硬呆板，不自然得吓人。我的心里很不安，便决心再去看看这座小别墅的新住户。我敲了敲门，立刻有一个身材高大、体态瘦削的女人把门打开，这个女人面容丑陋，令人生畏。

“‘你要干什么？’她操着北方口音[25] 问道。

“‘我是你对面的邻居，’我把头朝自己的住处点了点，说道，‘我看你们刚刚搬进来，因此想是不是能帮助你们做点什么……’

“‘我们需要你时，自然会请你的。’她说完这句话，竟然把门关上了。我吃了这样粗暴的闭门羹，非常恼怒，转身就回家了。整个晚上，尽管我竭力去想别的事情，但脑中始终萦绕着窗口的那个怪人和那女人的粗鲁形象。我决意不向妻子说这件事，因为她是个胆怯而又容易激动的人，我不愿意让她分担我所遇到的不快。只不过，在临睡前，我告诉她那座小别墅现在已经住上人了，她没有回答。

“你要干什么？”她操着北方口音问道。

“我通常睡得很死，家里人常常嘲笑我说夜里没有什么能把我吵醒。可是在这天晚上，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情的小小刺激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睡得不像平常那么死。我在似睡非睡中模模糊糊地觉得室内有什么在走动，然后逐渐意识到我的妻子已经穿好衣服，并且披上了斗篷，戴上了帽子。我喃喃地说了几句，对她这种不适时的举动提出了异议。当我半睁半闭的双眼突然落到妻子被烛光映照的脸上时，竟让我惊异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表情以前我从未见过，也绝不会是伪装的。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当她扣紧斗篷时，偷偷地盯着床上，看是否惊醒了我。后来，她以为我还在睡梦中，便悄悄地从屋子里溜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一阵尖锐的吱吱嘎嘎声，这分明是大门合叶发出的声音。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用指关节敲打床栏，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醒着。然后我从枕下拿出表来，看到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凌晨三点钟，我的妻子到外面去，她究竟要干什么呢？

“我坐了二十分钟，脑中翻腾着这件事，设法寻找一些可能的解释。我越想越觉得离奇古怪，莫名其妙。正在苦苦思索的时候，我听到门又轻轻关上了，我妻子走上楼来。

“‘你半夜三更到哪里去了，艾菲？’她一进来，我便问道。

“听我开口，她一下子大惊失色，猛然尖叫了一声。这一惊叫比其他的事更令我烦恼，因为这里面带有难以形容的内疚。我妻子向来是个真诚而直爽的女人，看到她悄悄溜进自己的屋子里，而当丈夫问话时竟然发出惊呼，畏缩不安，这真让我异常寒心。

“‘你醒了，杰克！’她勉强笑了笑，大声说，‘怎么，我还以为没什么能把你吵醒呢。’

“‘你到哪里去了？’我更加严厉地问道。

“‘难怪你觉得奇怪，’她在解斗篷上的纽扣时，手指不住地颤抖，‘以前我从未做过这种事。事实是这样的：我觉得好像有些闷，特别想透一透新鲜空气。假如我不出去，我认为自己会晕倒的。我在门外站了几分钟，现在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始终不敢向我这边看一眼，她的声音也完全不像平常的语调，这就说明她说的都是假话。我没有回答，把脸转向墙壁，非常伤心，心中充满了千百种恶意的猜测和怀疑。我妻子对我隐瞒了什么呢？她这次奇怪的外出，究竟到哪里去了？我感到在查明这件事的底细之前，我是不会安宁的。可是，在她向我说过一次假话之后，我就不愿再问她什么了。这一夜我一直辗转反侧，忐忑不安，猜来猜去，越想越糊涂。

“第二天[26] 我本应到城里去，但我心中异常烦恼，也顾不上照顾生意了。我妻子似乎也和我一样心神不安，她始终注意着我的脸色。我从她那疑虑的目光看出，她已经知道我不相信她的话，现在也是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早餐时我们没有交谈，然后我立刻出去散步，以便能在清晨新鲜的空气中思考这件事。

“我一直走到水晶宫[27] ，在那里度过了一个小时，回到诺伯里时已经一点钟了。我正巧路过那座小别墅，便停下脚步望了望那些窗户，看看是否能见到昨天和我对视的那张面孔。福尔摩斯先生，不知你能否想象我有多么惊异，我正站在那里时，小别墅的门突然打开了，我妻子走了出来！

“我一见到她，惊讶得说不出话，可是当我们目光相遇时，我妻子显得比我更加激动。一瞬间，她似乎想再退回那座别墅里去。后来，看到再隐藏也没什么用了，她就走上前来，面色异常苍白，目光惊惧，与她嘴唇上强露出的微笑显然毫不相称。

“‘啊，杰克，’她说，‘我刚才来看看是不是能给新邻居帮点忙。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杰克，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那么，’我说道，‘这就是你昨夜来过的地方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喊道。

“‘我完全可以肯定，你昨夜到这里来了。这都是些什么人？你竟然在深更半夜来看他们？’

“‘以前我从没到这里来过。’

“‘你怎么能对我说假话？’我大声喊道，‘你说话时声音都变了。我什么时候有事瞒过你？我要进去，把这件事弄个一清二楚。’

“‘不，不，杰克，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进去！’她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气喘吁吁地说。当我走到门口时，她一把扯住我的袖子，一股蛮劲把我拉了回去。

“‘我恳求你不要这样做，杰克，’她高喊道，‘我保证过几天就把一切全都告诉你，如果你进了别墅，除了自找苦吃之外，没有别的好处。’后来，我从她的手中挣脱开，她又紧紧把我抱住，疯狂地哀求着。

“‘请你相信我，杰克！’她叫道，‘就相信我这一次。你绝不会因此而后悔的。你知道，如果不是为了你好，我绝不会对你隐瞒任何事。这关系到我们的整个生活，如果你和我一起回家，一切都会很好，但如果你硬要进别墅去，那么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全完了。’

“她的态度如此诚恳，又如此绝望，她的话劝阻了我，使我站在门前犹豫起来。

“‘要让我相信你，必须有一个条件，而且只有一个条件，’最后我终于说道，‘那就是从现在起，必须停止这种秘密活动。你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但必须答应我夜里不再出来，也不再瞒着我做任何事。如果你答应我，将来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我就忘掉过去的一切。’

“‘我知道你会相信我的，’她非常欣慰地松了口气，高声喊道，‘完全可以照你的意愿办。走吧，啊，离开这里回家去吧。’

“她仍然拉着我的衣袖，把我从小别墅引开。我走时向后看了看，上面的窗户上有一张铅灰色的面孔正在向我们张望。我妻子和这个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前一天我看到的那个粗野而又丑陋的女人和她又有什么瓜葛呢？这是一个奇怪的谜。我知道，在解开这个疑团之前，我的心情是永远不会平静的。

“在此之后，我在家待了两天[28] 。我的妻子很忠实守约，因为，据我所知，她从未出门一步。然而，到了第三天[29] ，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那么严肃的许诺，竟不能让她摆脱那股神秘的吸引力，从而使她背弃了她的丈夫和她的责任。

当我走到门口时，她一把扯住我的袖子，一股蛮劲把我拉了回去。

“那一天我到城里去了，不过没有像往常那样乘三点三十六分的火车回来，而是乘两点四十分的火车[30] 返回的。我一进门，女仆就面带惊慌地跑进前厅。

“‘太太在哪里？’我问道。

“‘我想她出去散步了。’她回答。

“我心中霎时充满了疑云，立刻跑到楼上看她是否真的不在家。这时我偶然向窗外一望，看到刚才和我说话的女仆穿过田野，正向那小别墅的方向跑去。我当然一下子就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我妻子又到那里去了，并吩咐女仆，如果我回来就去叫她。我气得发抖，跑下楼来，奔出去，决心一劳永逸地把这件事追查到底。我看到妻子和女仆沿小路赶回来，可是没有停下来和她们说话。这座小别墅里有一种秘密，使黑暗笼罩了我的生活，我发誓，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它继续下去了。我走到别墅前，甚至连门都没敲，就转动门把，冲进了过道里。

“楼下一片寂静，厨房里炉灶上的水壶咝咝作响。一只大黑猫盘卧在篮子里，但没有之前我看到的那个女人的踪影。我跑进另一间屋子，也同样空无一人。后来我跑上二楼，另外两间屋子也是空的。整栋别墅竟空空如也了！室内的家具和图画都极为平常而粗俗，只有我从窗户里看到奇异面孔的那间卧室舒适而讲究。当我看到壁炉台上悬挂着一张我妻子的全身照片时，我的全部疑团都变成了强烈而痛苦的火焰，那张照片还是三个月前我要她拍摄的。

“我在室内停留了一会儿，确认完全无人之后才走出来，心中感到之前从未有过的沉重。我进屋时，妻子来到了前厅，可是我极为痛心，异常愤怒，不愿和她说话，从她身旁冲进了我的书房。可她在我把门关上之前，跟着我走了进来。

“‘很抱歉，我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杰克，’她说，‘可是如果你知道这里面的全部真相，我相信你一定能原谅我的。’

“‘那么就把这一切告诉我吧。’我说道。

“‘我不能，杰克，我不能！’她高声喊道。

“‘如果你不告诉我住在那座别墅里的是谁，你把照片送给了什么人，我们就不能互相信任了。’我从她身旁走开，离开了家。这是昨天[31] 的事，福尔摩斯先生，从那时起我就没再见过她。对这件奇怪的事我只知道这么多。这是我们第一次出现不和，令我十分震惊，不知如何解决是好。今天早上我突然想到你可以指点我，所以急忙赶到你这里，将一切托付给你。假如这里面有哪一点我没有说清楚，请你问我好了。不过，首先请你赶快告诉我该怎么办，因为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了。”

福尔摩斯和我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件离奇的故事。这个人异常激动，讲得断断续续。我的伙伴一只手托着下巴，静静地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请告诉我，”他终于开口道，“你能保证你在窗户上看到的是一张男人的面孔吗？”

“我每次看到这张面孔，距离都比较远，所以不能肯定。”

“但你显然对这张面孔的印象是很不好的。”

“它的颜色似乎很不自然，而且面貌呆板得奇怪。当我走近时，它就猛然不见了。”

“你妻子向你要一百镑，到现在有多长时间了？”

那么就把这一切告诉我吧。

“大约有两个月了。”

“你看到过她前夫的照片吗？”

“没有，在他死后不久，亚特兰大着了大火[32] ，她的所有文件都烧掉了。”

“可是她有一张死亡证，你说你看到过是吗？”

“是的，在那场火灾之后，她拿到了一份副本。”

“你可曾遇到过在美国认识她的人吗？”

“没有。”

“或者接到过那里的来信吗？”

“没有。”

“谢谢你。现在我要把这件事情稍微想一想。如果这座别墅现在仍然空着，我们就有些难办了。不过，我想很可能在你昨天进去之前，里面的住客得到警告，所以事先躲开了。现在他们可能已经回去。这件事我们不难查清楚。我劝你返回诺伯里，再观察一下那座别墅的窗户。如果肯定里面有人居住，你不必硬闯进去，只要拍一个电报给我和我的朋友就可以了。我们收到电报后，一小时内就赶到你那里，很快就可以查个水落石出。”

“假如那别墅现在还空着怎么办呢？”

“这样的话，我明天去，然后再和你商量。再见。不过，重要的是，在没有弄清原委之前，你不要再烦恼了。”

“我很担心这件事，华生，”我的朋友把格兰特·芒罗先生送到门口，回来之后说道，“你认为怎么样？”

“这件事很难办。”我回答。

“对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里面必定有人在敲诈。”

“那么敲诈的人是谁呢？”

“一定是住在那唯一舒适的房间里、并把她的照片挂在壁炉墙上的人[33] 。华生，真的，窗户里那张呆板面孔真是很值得注意，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这件案子。”

“你已经有了推论吗？”

“是的，但只是暂时的推论。不过假如这推论被证明是不正确的，那就不免使我吃惊了。我认为这女人的前夫就住在小别墅里。”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不然的话，她那样惊惶不安，坚决不让现在的丈夫进去的举动又怎么解释呢？照我推论，事实大致是这样的：这个女人在美国结了婚，她的前夫沾染了什么不良的恶习，或者是染上了什么令人讨厌的疾病，使别人不愿接近，或者根本就是头脑出了问题。她抛弃了他，回到英国，更名改姓，想开始新的生活。她把一张别人的死亡证交给新丈夫过目。现在结婚已经三年，她深信自己的处境非常安全。可没想以她的踪迹突然被前夫发现，或者可以设想，被某个与这位病人有瓜葛的荡妇发现了。他们便写信给这位妻子，威胁要来揭露她。她要了一百镑设法摆脱他们，他们却仍然来了。当丈夫向妻子提到别墅有了新住户时，她知道这就是追踪她的人。她便等丈夫熟睡之后，跑出去设法说服他们放过自己。这一次没有成功，第二天早上她又去了，可是正如她丈夫告诉我们的那样，她出来时正好碰上了他。她答应不再去那里，但两天以后，摆脱这些可怕邻居的强烈愿望驱使她又进行了一次尝试。这一次她带上了他们向她索要的照片。她正在和前夫会晤时，女仆突然跑来报告说主人回家了。她知道丈夫必定要直奔别墅而来，便催促室内的人从后门溜到附近的枞树丛里。所以她的丈夫看到的是一座空房子。但如果他今晚再去，房子还空着才怪呢。你认为我的推论如何？”

“这完全是猜测。”

“可是它至少符合所有的事实。如果再发现了不相符合的新情况，我们重新考虑也还是来得及的。在没有收到那位朋友从诺伯里拍来的电报之前，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了。”

不过我们并没有等多久。刚刚吃完茶点，电报就来了。

电报说道：

别墅依旧有人居住，又看到了窗内的那张面孔。请乘七点钟火车来会[34] ，一切等你前来处理。

我们下火车时，他已在月台上等候。在车站的灯光下，我们看到他面色苍白，忧心忡忡，浑身颤抖。

“他们还在那里，福尔摩斯先生，”他用手紧紧拉住我朋友的衣袖说道，“我经过别墅时，看到有灯光。现在我们应该下决心彻底地解决它。”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当我们走在幽暗的林荫路上时，福尔摩斯问。

“我打算闯进去，亲眼看看屋子里到底是什么人。我希望你们两位做个见证。”

“你妻子警告过你最好不要揭开这个谜，你决心不顾一切地去闯吗？”

“是的，我下了决心。”

“好，我认为你是对的。弄清真相总比无休止地怀疑好得多。我们最好立刻就去。当然，从法律上说，我们这样做是错误的。不过我想这也值得。”

那晚天色异常昏暗，我们从公路转入一条两旁全是树篱的狭窄小路。天开始下起毛毛细雨[35] ，格兰特·芒罗先生急不可耐地向前奔去，我们也紧随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走着。

“那就是我家的灯光，”他指着树丛中闪现的灯光，低声说道，“这就是我要进去的那座别墅。”

他说话时，我们在小路上拐了弯，那座房子已经近在咫尺。门前地上映着一缕黄色灯光，说明门是半掩着的，楼上的一扇窗户也被灯光照得异常明亮。我们望过去，只见一条黑影正从窗帘上掠过。

“这就是那个怪物！”格兰特·芒罗喊道，“你们亲眼见到了有人在这里。现在随我来，我们马上就把一切弄明白。”

我们走近门口，一位女士突然从黑影中走出来，站在灯光的金黄色阴影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双臂高举，做出恳求的姿态。

“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这样！杰克！”她高喊道，“我预料到今晚你一定会来。亲爱的，请你再好好想一想！再相信我一次，你永远不会后悔的。”

“艾菲，我已经相信你太久了，”他厉声叫道，“放开我！我一定要进去。我的朋友和我要彻底解决这件事！”他把妻子推到一旁，我们紧随在他身后走过去。他刚把门打开，一个老妇人就跑到他面前，想挡住他，可是他一把将她推开，转瞬之间我们都到了楼上。格兰特·芒罗跑到上面亮着灯光的屋子里，我们随后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暖和、舒适、布置得很好的卧室，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壁炉台上也点着两支。房间的一角似乎有一个小女孩俯身坐在桌旁。我们一进门，她就把脸转了过去，不过我们可以看到她穿着一件红上衣，戴着一副长长的白手套。当她突然转向我们时，我不由惊骇得叫出声来。她的面孔是极为怪异的铅灰色，完全没有丝毫表情。不过马上，谜底就揭开了。福尔摩斯笑了笑，把手伸到这孩子耳后，一个假面具从她脸上掉了下来，原来她是一个小黑炭一样的黑人女孩。看到我们惊骇的表情，她高兴得露出了一排白色的牙齿。看到她那滑稽的样子，我也不禁大笑起来。可是格兰特·芒罗却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喉咙，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

“我的天哪！”他大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妻子坚定而自豪地扫视了屋里的人一眼，说道，“你强迫我违反自己的意志告诉你，现在我们两个人必须求得一个妥善的办法。我的丈夫死在亚特兰大，可是孩子还活着。”

“你的孩子？”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大银盒说：“你从未见它打开过吧。”

“我以为它打不开呢。”

她按了一下弹簧，盒盖立刻打开了。里面是一张男人的肖像，清秀英俊，温文尔雅，不过相貌明显具有非洲血统的特征。

“这就是亚特兰大的约翰·赫布龙，”夫人说道，“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高尚的人了。[36] 我为了要嫁给他，与我的同族人断绝了关系[37] ，不过他在世的时候我一时一刻也没有后悔过。不幸的是，我们唯一的孩子，继承了她父亲的血统而不是我的。白人和黑人通婚往往有这种情形。小露西竟比她父亲还要黑得多[38] 。不管黑白，她毕竟是我自己亲爱的小女儿，是母亲的小宝贝儿。”听到这些话，小家伙跑过去依偎在母亲身旁。“仅仅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健康，换了水土可能对她有害，我才把她交给我们以前的仆人，一个忠诚的苏格兰女人抚养。我从未想过遗弃我的孩子，可是我遇到了你，杰克，并且知道我爱上了你，我不敢把我有小孩的事情告诉你，上帝原谅我！我怕我会失去你，所以没有勇气告诉你。我只能在你们二人中选一个，我是个懦弱的人，终于舍弃了我的小女儿[39] ，选中了你。三年来我一直向你隐瞒着这件事。我经常从保姆那里得到消息，知道她一切都很好。然而，我终于抑制不住想见见孩子的愿望。虽然我一再压抑这种愿望，可是无济于事。我知道有危险，但还是决心让孩子过来，哪怕几个星期也好。于是我给保姆寄去一百镑，告诉她这里有座小别墅，她可以来和我做邻居，而我根本无需出面和她联系。我甚至嘱咐她白天不让孩子到外面去，并且把孩子的脸和手都遮住，即使有人从窗外看到她，也不会产生流言飞语，说邻宅有一个小黑人。假如我不是这样小心过头，事情可能不会变得这么糟糕。因为我害怕你看出真相，所以头脑不太清醒。

福尔摩斯笑了笑，把手伸到这孩子耳后，一个假面具就从她脸上掉了下来，原来她是一个小黑炭一样的黑人女孩。

“是你首先告诉我这座小别墅有人住了。我本该等到早晨，可是我激动得睡不着，因为我知道你很难被吵醒，所以就溜了出去。不料被你看到了，于是我开始碰到麻烦。第二天你察觉了我的秘密，可是你宽宏大量，没有追究。三天之后，你从前门闯进去，保姆和孩子从后门逃走了。今天晚上终于真相大白，请问你打算怎样处理我和孩子呢？[40] ”她握紧双手，等待着回答。

两分钟[41] 之后，格兰特·芒罗就打破了沉默。他的回答给我留下了愉快的回忆。他抱起孩子，吻了吻她，然后，一只手抱着孩子，只一手挽着妻子，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们可以回家去从容地商量，”他说道，“虽然我不是圣人，艾菲，可是我想，总比你所想象的要好一些。”

福尔摩斯和我跟着他走出了那条小路。这时，我的朋友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想，”他说，“我们还是回伦敦去吧，这比待在诺伯里更有用一些。”

一整晚他都再也没有提起过本案，直到最后拿着点燃的蜡烛走回卧室时才说：

“华生，如果以后你觉得我过于相信自己的能力，或在办一件案子时下的工夫不够，请你在我耳旁轻轻说一声‘诺伯里’，那我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他抱起孩子，吻了吻她，然后，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挽着妻子，转身向门口走去。

福迷笔记

篇名：黄面人

原名：The Yellow Face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八九三年二月

首次插画：西德尼·佩吉特

首次中译：《孀妇匿女案》，商务印书馆译，载于一九○三年八月二十三日《绣像小说》第七期，后收入商务印书馆一九○六年发行的《补译华生包探案》。

发生时间：一八八八年四月七日（星期六）。

提到的未刊案件：《第二块血迹》（或《马斯格雷夫礼典》）。

福尔摩斯：优秀的拳击家。偶尔还是会注射可卡因。通过烟斗、手表和鞋带看出一个人的个性。

备注：这篇小说中出现了和《歪唇男人》类似的福学问题，即为何格兰特·芒罗的妻子要叫他“杰克”。另外，佐治亚州是禁止黑人和白人通婚的。

[1]《黄面人》于一八九三年二月发表在英国版《海滨杂志》上。一八九三年二月十一日发表在美国《哈珀斯周刊》上，由W.H.海德绘制插画。一八九三年三月发表在美国版《海滨杂志》上。根据约翰·狄克森·卡尔在《阿瑟·柯南·道尔爵士的一生》中的说法，柯南·道尔一八九二年的日记记录了这篇小说的原名为《紫面人》。

[2]有好几个美国版本中的“我”变成了“我们”，“听”变成了“看”。

[3]美国版作“马斯格雷夫礼典”。但马斯格雷夫礼典案并不算是福尔摩斯的失误（参见该篇相关福迷）。华生为何会提到第二块血迹的案件，个中原因也不太清楚。《第二块血迹》这篇作品直到一九○四年十二月才发表在《海滨杂志》上，是在《黄面人》发表十年之后。至于《第二块血迹》是否算福尔摩斯犯错，也有福学家提出疑问。大部分福学家认为福尔摩斯并没有犯错，而华生肯定记录了不止一件和第二块血迹有关的案子。在《海军协定》中也提到“第二块血迹”，说这件案子“牵连到王国许多显贵”，还提到“福尔摩斯向巴黎警署的杜布克先生和格但斯克的著名专家弗里茨·冯沃尔鲍叙述案情真相的谈话”，都与《归来记》中的《第二块血迹》不符。不过还是有小部分福学家支持华生的说法。安东尼·布彻就认为，福尔摩斯确实犯了错，因为他侦破艾秋阿多·卢卡斯命案依靠的是运气，而不是推理。只是从找回文件并且让谋杀案与此无关的角度上来说，是成功的。

[4]这段文字以括号和正文区别开，没有解释原因。

[5]爱德华·J.范李尔在《运动家福尔摩斯和华生》中认为，这是由衷的赞赏，因为华生自己也是一位爱好运动的人，可能参加过不少拳击比赛。范李尔指出，福尔摩斯四肢瘦长，臂展很长，速度快，头脑好，这都是让他成为“拳击场上的危险分子”的资本。在《四签名》中，福尔摩斯遇到一位前专业拳击手麦克默多，四年前福尔摩斯曾和他打过三个回合。麦克默多夸奖福尔摩斯说：“如果您继续练下去，您的造诣是不可限量的！”福尔摩斯是哪个重量级呢？H.T.韦伯斯特指出，可能和麦克默多同一重量级。《四签名》中描述此人“矮小而健壮”，可能是中量级。福尔摩斯身高六英尺，体重大约一百五十四磅，和美国著名拳击选手罗伯特·普罗米修斯·费茨西门兹（1862—1917）的体型差不多。

[6]《四签名》中所福尔摩斯每天注射三次可卡因。在这里福尔摩斯对可卡因的依赖已经大大降低了。

[7]离贝克街最近的公园是摄政公园。

[8]年代学家H.W.贝尔指出，从这里可以推测本篇发生时间是四月初。他引用《新植物志和森林志》主编E.H.M.库克斯的观点：一般来说，文中描述的时间是四月十日。

[9]《斑点带子案》（发生于一八八三年四月）中，福尔摩斯就称华生是“挚友和伙伴”。威廉·S.巴林-古尔德从这里推测本篇发生年代应该比早期作品略晚，大约在一八八八年。但是年代学家的看法不一，也有一八八二年说，一八八三年说，一八八五年说等等。不过巴林-古尔德通过这里提到的偶尔注射可卡因以及小听差的出现也佐证了时间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末。

[10]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就算在福尔摩斯最鼎盛的时期，也会出现业务不景气的时候。但是《黄面人》肯定不会发生在当年三月末到四月初，因为那时福尔摩斯手上有案子。

[11]这句话在美国版单行本中没有。D.马丁·达金认为，美国版编辑将这句话删去是担心有人效法这种不道德的行为。琥珀是中生代白垩纪至新生代第三纪松柏科植物的树脂，经过地质作用后而形成的一种有机化合物的混合物。现在琥珀的价值不高，除非是古董、精湛的艺术品或含有生物遗体。琥珀依透明程度、形状大小和颜色决定其经济价值。颜色以浓正的绿色和红色为最好，无杂质者为佳。最贵重的品种是包裹昆虫的琥珀，俗称“琥珀藏蜂”，以昆虫保存完整清晰、形态栩栩如生、个体大、数量多为最佳。琥珀的仿制品有电木、塑料和玻璃仿琥珀，一般根据琥珀的密度、硬度、易软化、折光率低等特质来区别。比如，把琥珀和其他仿制品一起放入盐的饱和溶液中，只有琥珀能浮起来。用热铁针插入，琥珀会发出松香味。与琥珀最相似的是压制琥珀。压制琥珀是将很小的琥珀集中在一起，加热到二百至二百五十度，使其熔化、冷却后凝聚在一起。这类仿品有拉长或扁平的气泡，显流动构造，在放大镜下观察可见到浑浊的粒状结构。

[12]一盎司合十六分之一磅，即二十八点三五克。

[13]福尔摩斯也有这样的习惯。在《米尔沃顿》中提到“他在灯旁点燃泥制烟斗”。

[14]原文为“a brown wide-awake”，当时的一种俗称，指褐色宽檐软毡帽。“wide-awake”原意是清醒。因为这种帽子不会起毛，而起毛的英文是“nap”，又有“打瞌睡”的意思。所以“不起毛”便引伸出“清醒”，故而有此俗称。

[15]亚历山大·格兰特（1926—1884）从一八六八年开始担任爱丁堡大学校长。亚历山大·芒罗则是爱丁堡大学解剖学教授的名字。

[16]佐治亚州首府和最大城市，位于该州西北部。

[17]黄热病是由黄热病病毒引起的急性传染病，埃及伊蚊是主要传播媒介，特征是高烧、黄疸和由胃肠大出血引起的呕吐。一六四八年，美洲的尤卡坦半岛首次证实了黄热病的流行。十七至十九世纪，此病通过交通运输被带到欧洲和北美，在差不多两个世纪内，黄热病成为了美、非、欧三大洲一些地区最严重的瘟疫之一，造成多人死亡。十九世纪黄热病在美国的爆发相当频繁。一八八八年，它在佛罗里达引起了广泛的恐慌，而一八七八年在密西西比河流域的爆发影响最大。一八七八年至一八七九年，地处密西西比河和俄亥俄河流域的城市爆发黄热病，染病者超过十万人，其中至少有两万人死亡。大规模爆发的城市包括新奥尔良、孟菲斯等。H.W.贝尔就认为赫布龙死于一八七八年的黄热病爆发，但是并无文献报道说在亚特兰大流行黄热病（曼利·韦德·威尔曼的研究表明，从一八六○年到一九○○年，在亚特兰大并无大面积的黄热病爆发）。或许赫布龙是在去外地的时候患上了黄热病，最终死在亚特兰大。

[18]斯图亚特·C.兰德在《福尔摩斯有所不知》中指出，无论是佐治亚州还是亚特兰大城都不曾颁发死亡证明，直到一九一四年这里才通过相关法案，开始颁发死亡证明。

[19]R.M.麦克莱伦在《华生医生——船夫还是投机者？》中指出，从安全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回报率不大可能。

[20]也叫啤酒花，属桑科蔓生草本植物，成分中含有挥发油，主要为月桂油烯和香蛇麻萜，另含啤酒花酮等结晶性苦味质、鞣质、葡萄糖等。用于啤酒酿造业，以防止细菌活动并增加啤酒特有的苦味。

[21]如今属于大伦敦郡的克罗伊登市，在福尔摩斯的时代这里还是伦敦边上的小村子，有火车站和高尔夫球俱乐部。

[22]芒罗的收入可以说相当不错，福尔摩斯在《身份案》中说一位单身女性一年六十英镑的收入就可以过得很好了。

[23]这里的“杰克”也让福学家产生了很大兴趣。之前福尔摩斯曾从帽子上得知芒罗先生名为“格兰特”，那么这里的“杰克”如何解释呢？大部分福学家赞同这是夫妻之间的昵称。D.马丁·达金认为，“格兰特”这个名字从可爱的妻子口中说出实在太正式了，毫无疑问她会称呼某种昵称。也有观点认为是芒罗全名的一部分，比如他的全名是“约翰·格兰特·芒罗”。还有人认为“杰克”来自她第一任丈夫的名字。

[24]美国版这里改为“青灰色的白垩土”，或许是因为当时在美国的亚洲人数量不断增加的缘故。

[25]芒罗可能指英格兰北方口音。从“格兰特·芒罗”这个姓名来看应该是苏格兰血统，很奇怪他竟然不能准确地说出这个女人是苏格兰人（后文提到她是苏格兰人）。

[26]即星期二。

[27]水晶宫是一座以钢铁为骨架、玻璃为主要建材的建筑，是十九世纪英国的建筑奇观之一，也是工业革命时代的重要象征物。它原是世界博览会于一八五一年首次在伦敦海德公园举行时的展示馆，即“万国工业博览会”。“水晶宫”这个名字来自著名的《笨拙》杂志，因其建筑通体透明，宽敞明亮。世界博览会仅举办六个月，而后这栋建筑本来是要被处理掉的，但是最后议会做出了保留建筑的决议。水晶宫因此被重新竖立在肯特郡的塞登哈姆，并进行了许多修饰与扩建，其中最重大的改变是将中央走廊原来的阶梯改成弧形，与原本的弧形设计呈现交叉的外观。建成后由维多利亚女王主持开幕仪式，作为长期性的展览设施。这里曾经吸引过社会各个阶层的无数游客前来参观，直到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三十日，一场大火烧毁了整座建筑。

[28]即星期三和星期四。

[29]即星期五。

[30]华生记录有错，这两班火车在当时都不存在。

[31]这样看来，芒罗先生拜访福尔摩斯的那天是星期六。

[32]曼利·韦德·威尔曼翻阅了亚特兰大当时的历史文献，发现自一八六四年联军将领威廉·特库赛·谢尔曼（1820—1891）火烧亚特兰大之后，这个城市还不曾着过“大火”。

[33]贝弗莉·巴尔·波特在《黄面人的思考》中提出疑问，一个敲诈者是否会在家里挂上敲诈对象的照片？这看起来是一种尊敬的表现。

[34]这里华生又记错了，同样没有这班火车。

[35]威廉·S.巴林-古尔德认为，通过这里描述的景象可以推测出本篇发生的时间是四月初。

[36]福学家对约翰·赫布龙的身世背景提出了置疑。上文中提到赫布龙是一位律师，斯图亚特·C.兰德在查阅了一八八五年亚特兰大人名录之后，找不到一位黑人律师。他认为考虑到当时仍存在比较严重的种族歧视，约翰·赫布龙不可能通过自己的律师工作获得四千五百英镑这么一大笔积蓄。罗伯特·H.沙特兹查阅了C.G.伍德森的《黑人专家及团体，特别是医生和律师》（1934），得出这样的结论：早在一八五○年，纽约就有好几位黑人律师。当然纽约和亚特兰大那时的差异是很明显的。沙特兹认为艾菲·芒罗指的不是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而是纽约的亚特兰大镇，这个小镇在纽约和宾夕法尼亚的州界上。D.马丁·达金通过不同的参考资料得出这是密歇根州的亚特兰大。大卫·R.麦克卡利斯特在《打败贝克街的黑人律师》中指出，约翰·赫布龙就是阿隆·阿尔佩亚·布莱德利。布莱德利曾经是一名奴隶，摆脱奴隶身份之后成为了一名律师，并且参与了佐治亚州的政治改革运动。他为萨凡纳黑人向华盛顿请愿，要求拥有投票权，因而获得大量财富。一八六八年布莱德利当选为州参议员，成为四位黑人立法委会委员之一，后来因为谣言而被罢黜。之后他去了北方，麦克卡利斯特猜测这时他遇到了艾菲。布莱德利搬到圣路易斯，从事争取成立黑人自治区的工作。一八八二年他在圣路易斯去世，死时贫困潦倒。

[37]H.W.贝尔指出，这里的说法相当不可思议。根据一八六五年佐治亚州的法律规定，白人和非洲裔人种之间的婚姻是禁止的，这类婚姻是无效的。这条法律在一八七八年的修订版中仍然保留着，还规定如果有工作人员颁发了黑人和白人的结婚证明，将处罚金、拘留或者二者并罚。就算艾菲和约翰·赫布龙在其他州获得了结婚证，一旦回到佐治亚州，他们的婚姻也宣告无效。

[38]从人类学和遗传学来说，人的肤色同样是多基因遗传，不同的肤色基因对后代的作用是相同的，即两个不同肤色的人结婚，混血儿的肤色大多呈现父母肤色的中间类型。同样，艾菲和约翰·赫布龙结婚生下的女儿也不太可能比她的父亲还黑。因此有福学家怀疑这个小女孩并不是艾菲所生。艾琳·施耐德研究了查尔斯·B.达文波特关于英属西印度群岛上白人与非白人之间通婚研究的著作之后指出，至少两个棕色皮肤的黑人所生的孩子才可能像煤炭一样黑。不过有色人种之间通婚生下的孩子肤色更黑的例子并不少见。在《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一生，一位美国努力者的自述》（1845年）中提到：“我的母亲是艾萨克·贝利和贝塔西·贝利的女儿，他们都是有色人种，而且相当黑。我的母亲比我的外祖父母皮肤更黑。”帕特里克·E.庄森则提出反对意见，认为达文波特的研究没有考虑到显性和隐性基因理论（达文波特的研究是在一九一三年），因此更黑的说法存在可能性，但不是必然的。甚至艾菲本人就可能是一个黑白混血儿。

[39]有福学家认为露西其实是赫布龙和第一任妻子所生，艾菲只是她的继母。

[40]H.W.贝尔提出了不同的结论。他认为艾菲·芒罗的故事实在破绽很多。约翰·赫布龙可能是白人；在某地旅行的时候——可能是一八七八年六月在阿拉巴马州——患上了黄热病；赫布龙夫人和一名黑人参与了某个犯罪事件，这名黑人的名字不得而知，她丈夫去世之后孩子才出生，这也是她远走高飞的原因；情人肯定已经去世了。她还保留了那人的照片，最后迫于压力编了这样的故事欺骗芒罗。她是个杰出的演员，是个演技炉火纯青的骗子，最伟大之处在于骗倒了福尔摩斯。

[41]美国版作“十分钟”。克里斯托弗·罗登认为美国版的修改是为了表现芒罗的犹豫不决。

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1] 

我婚后不久[2] ，在帕丁顿区[3] 买了一家诊所[4] ，是从老法夸尔先生手中买下的。在一段时间里，老法夸尔先生的诊疗业务非常兴旺，可是由于他的年纪大了，又加上受到圣维杜斯舞蹈病[5] 的折磨，他的诊所也就渐渐冷清了下来。因为人们都认为有一个原则是天经地义的，那就是：医生首先必须自身健康，才能治好别人；如果连自己的健康都不能保证，那人们对他的医术自然就要持谨慎的态度了。所以，我的这位老前辈身体越衰弱，他的收入就越微薄，当我买下这家诊所时，他的收入已经由每年一千二百镑降到三百多镑了。然而，我因为自己正年轻、精力旺盛而信心十足[6] ，认为不出数年，这家诊所一定会恢复旧日的兴旺。

开业后的三个月里，我一直忙于医务，很少见到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我非常忙，无暇到贝克街去；而福尔摩斯自己，除了侦探业务需要，也很少前往别处。六月里的一天[7] 清晨，早餐后，我正坐下来阅读《英国医学杂志》[8] ，忽然听到一阵铃声，随后传来了我那老伙伴高亢而有点刺耳的说话声，令我感到十分意外。

“啊，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大步走进房内说道，“非常高兴见到你！我相信，‘四签名’案件尊夫人受了惊，现在想必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

“谢谢你，我们两个人都很好，”我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

“我也希望，”他坐到摇椅上，继续说道，“尽管你现在关心医学事业，可也不要把对我们小小的推理方法产生的兴趣完全忘掉了。”

“恰恰相反，”我回答，“就在昨天夜晚，我还把原来的笔记又看了一遍，并把我们的破案成果分了类呢。”

“我相信你不会认为资料搜集到此为止了吧？”

“完全不会。我希望这样的经历越多越好！”

“譬如说，今天就去怎么样。”

“可以，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去吧。”

“去伯明翰[9] 这么远的地方也行吗？”

“如果你愿意，当然可以。”

“那么你的医务呢？”

“我邻居外出时，我就替他行医。他总想报答我这份情意[10] 。”

“哈！这再好也没有了！”福尔摩斯向后仰靠在椅子上，眯缝着双眼敏锐地望着我，“我发现你最近身体不好，夏天感冒总是有点让人讨厌。”

“上星期我得了重感冒，三天没有出门。可是，我想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一点不错，你看起来很壮实。”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生过病呢？”

“我亲爱的伙计，你是知道我的方法的。”

“那么，又靠你的推理了。”

“完全正确。”

“从何说起呢？”

“从你的拖鞋上。”

我低头看了看我脚上穿的那双新漆皮拖鞋：“你究竟是怎样……”福尔摩斯没等我问完就先开了口。

“你的拖鞋是新的，”他说，“买来还不到几个星期。可是我看到面向我这边的鞋底已经烧焦了。起初我以为是沾了水后在火上烘干时烧焦的。可是鞋面上有个小圆纸片，上面写着店员的代号。如果鞋子沾过水，这代号纸片早该掉了。所以你一定是依炉伸脚烤火烤焦了鞋底。一个人要是无病无灾，即使在六月份这样潮湿的天气里[11] ，也不会轻易去烤火的。”

就像福尔摩斯的所有推理一样，事情一经解释，就会变得非常简单。他从我脸上看出了我的想法，笑了起来，但却有些挖苦的味道。

“恐怕我这么一解释，就泄露了天机，”他说，“只讲结果不讲原因反而会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那么，你是准备到伯明翰去了？”

福尔摩斯向后仰靠在椅子上，眯缝着双眼敏锐地望着我。

“当然了。这件案子是怎么回事？”

“到火车上我再把这一切讲给你听，我的委托人在外面的四轮马车上等着。你能马上走吧？”

“稍等一等，”我急匆匆地给邻居写了一张便条，跑上楼去向我妻子说明了一下，在门外石阶上赶上了福尔摩斯。

“你的这位邻居就是一个医生。”福尔摩斯向隔壁门上的黄铜门牌点头示意说。

“对，他也像我一样，买了一家诊所。”

“这家诊所很早以前就有了？”

“和我的一样，从房子一建成，两个诊疗所就成立了。”

“啊！那么，你这边生意比较好了。”

“我想是这样。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从台阶上看出来的，我的朋友。你家台阶比他家的薄了三英寸。马车上这位先生就是我的委托人，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请允许我来介绍一下。喂，车夫，把马赶快点，我们的时间刚好能赶上火车。”

我坐在派克罗夫特先生对面。他是一个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年轻人，表情坦率而诚恳，有一点卷曲的小黄胡子，戴一顶闪亮的大礼帽，穿一套整洁而朴素的黑衣服，让我们一眼就看出他是那种聪明的城市青年。他们属于被称为“伦敦佬”[12] 的人，我国最负盛名的义勇军团[13] ，就是由这类人组成的。在英伦三岛上，这类人中涌现的优秀体育家和运动员比其他阶层的都多。他那红润的圆脸很自然地带着愉快的表情，可是他的嘴角下垂，我觉得他有一种异样的焦虑。然而，直到我们坐在头等车厢里，动身去伯明翰的途中，我才知道他碰到的那件麻烦事。他就是因为那件事才来找福尔摩斯的。

“我们要坐七十分钟的火车，”福尔摩斯说，“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请你把给我讲过的那些非常有趣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给我的朋友听，并尽可能讲详细一些。再听一遍这些事件的经过对我也很有帮助。华生，这件案子可能有些名堂，也可能没有。不过，至少显示出你我都喜爱的那种不寻常和荒诞的特征，现在，派克罗夫特先生，我不再打扰你了。”

我们的年轻旅伴用明亮的眼睛望着我。

“这件事最糟糕的是，”他说道，“我似乎完全上当了。当然，看起来好像没有上当，我也没看出来已经上当了。不过，如果我真的丢掉了这个饭碗[14] ，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么我就是一个毫无涉世经验的笨蛋[15] 。华生先生，我不善于讲故事，我遇到的事情是这样的。

“我以前在德雷珀广场旁边的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供职，可是今年春初商行在委内瑞拉公债券案中被骗[16] ，从此一蹶不振[17] ，这你应该听说过。商行破产时，我们二十七名职员当然全被辞退了。我在那里供职五年，老考克森给了我一份评价很高的鉴定书。我东跑西试，但是因为还有不少和我一样的同事[18] 也在求职，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到处碰壁。我在考克森商行时每星期薪金三镑，我积攒了大约七十镑。我就靠这一点积蓄维持生活，很快就用光了。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几乎连应征广告的回信信封和邮票都买不起。我不知找了多少公司和商店，靴子都被楼梯磨破了，可是新的工作依然音信杳然。

“最后我终于听说隆巴德街[19] 的一家大证券商行——莫森和威廉斯商行有一个空缺。我斗胆说，你可能不太熟悉伦敦东部中央邮政区[20] 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伦敦一家最富有的商行。那家公司规定，只能通过信函应征。我把我的鉴定书和申请书都寄了过去，可是并不抱多大希望。不料突然接到了回信，信中说，如果我下星期一到那里，而外表也符合要求，就可以立即获得这个职位。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挑选的。有人说，这是经理把手伸到一堆申请书里，随手捡起了一份。不管怎么说，这次是我走运，而我从来也没有像这样高兴过。薪水[21] 最开始是每星期一镑，职务和我在考克森商行一样。

“现在我就要说到这件事的古怪之处了。我住在汉普斯特德附近波特巷十七号的一处寓所。对了，就在得到任用通知的那天晚上，我正坐在那里吸烟，房东太太拿着一张名片走了进来，名片上面印着‘财务代理人阿瑟·平纳’。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更想不出他找我干什么。不过我还是让她把那人请了进来。进来的人中等身材、黑发、黑眼、黑胡须，鼻子有点像犹太佬[22] 。他走路轻快，说话急促，就像是一个珍惜时间的人。

“‘我想，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吧？’他问道。

“‘是的，先生，’我拉过一把椅子给他。

“‘以前是在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做事吗？’

“‘是的，先生。’

“‘是莫森商行新录用的书记员吗？’

“‘正是这样。’

“‘啊，’他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听说你在理财方面很有才干，有许多不凡的事迹。你还记得考克森的经理帕克吧，他对你总是赞不绝口。’

“是的，先生。”我拉过一把椅子给他。

“听他这么说，我当然高兴了。我在业务上还是有一定能力的，可从未曾想到竟有人这样称赞我。

“‘你的记忆力很好吗？’他问道。

“‘还算不错。’我谦恭地回答。

“‘你失业之后，还关注商业上的情报吗？’他又问。

“‘是的。我每天早上都要看证券交易所[23] 的牌价表。’

“‘真下功夫啊！’他大声喊道，‘这才是有前途的人呢！你不反对我来测验你一下吧？请问埃尔郡[24] 股票牌价是多少？’

“‘一百零五又八分之七镑卖出，一百零六又四分之一镑买入[25] 。’

“‘新西兰统一公债呢？’

“‘一百零四镑。’

“‘不列颠布罗肯·希尔恩[26] 股票呢？’

“七镑卖出，七镑六先令买入。”

“‘太好了！’他举起双手欢呼道，‘和我了解到的信息完全一致。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你到莫森商行去当书记员实在太屈才了！’

“你想想，他这样的狂喜使我感到多么惊奇。‘啊，’我说道，‘别人可不像你这样替我着想，平纳先生。我找到这份差事可不容易，我非常看重它。’

“‘什么话，先生，你理应飞黄腾达，干这事是不得其所。我要告诉你，我是多么看重你的才能。我给你的职位和薪水，按你的才干衡量还不能算高，但和莫森商行相比，那就有天壤之别了。请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到莫森商行去上班？’

“‘下星期一。’

“‘哈，哈！我想我应该冒险打个赌，你根本不会到那里去。’

“‘不到莫森商行去？’

“‘对呀，先生。那天你要去当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这家公司在法国城乡有一百三十四家分公司，另外在布鲁塞尔和圣雷莫还各有一家分公司。’

“这令我大吃一惊。‘我从未听说过这家公司。’我说道。

“你很可能没听说过。公司一直在无声无息地营业，因为它的资本是向私人筹集的，生意兴隆，根本不需要广告宣传。我的兄弟哈里·平纳是创办人，做了总经理，并且进了董事会。他知道我在这里交友很广，要我替他物色一个干练而薪水不高的人，一个精力充沛又听使唤的小伙子。帕克谈到了你，于是我今晚到这里来访。我们开始只能给你极为菲薄的五百镑。”

“‘一年五百镑！’我大喊道。

“‘不过这只是在开始的时候。除此之外，凡是你的代销商完成的营业额，你都可以提取百分之一的佣金。你可以相信我的话，这笔收入会比你的薪水还要多。’

“‘可是我一点也不懂五金啊。’

“‘什么话，我的朋友，你懂会计啊。’

“我的大脑在嗡嗡作响，几乎连椅子也坐不稳了。可是突然，一点疑问涌上了心头。

“‘我必须坦率地对你说，’我说道，‘莫森商行只给我一年二百镑，但莫森商行是可靠的。啊，说实在话，我对你们公司的确了解得很少……’

“‘啊，精明，精明！’他又一次欣喜若狂地高声喊道，‘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你是不会被人说服的，做得很对。瞧，这是一张一百镑的钞票，如果你认为我们可以成交，那你就把它作为预支薪水收起来吧。’

“‘那太好了，’我说道，‘我什么时候就任新职呢？’

“‘明天一点钟在伯明翰，’他回答，‘在我口袋里有一张便条，你可以拿它去见我兄弟。你可以到这家公司的临时办公室科波莱森街一百二十六号乙去找他。当然他必须对任用你表示认可，但这是不成问题的。’

“‘说实在的，我几乎不知该如何表示感谢才好，平纳先生。’我说道。

“‘不必客气，我的朋友。这不过是你应得的。可是有一两件小事，我必须和你交待清楚，这仅仅是个形式。你手边有一张纸，请在上面写上：“我完全愿意做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年薪最少五百镑。”’

“我照他所说的写了，他把这张纸放进了口袋里。

“‘还有一件小事，’他说，‘你准备怎么应付莫森商行呢？’

“我已经高兴得把莫森商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给他们写信辞职好了。’我回答。

“‘我恰恰不希望你这么办。为了你的事，我曾和莫森商行的经理发生过口角。我去问他关于你的事，他非常无礼，责备我把你从他们商行骗走。最后我终于忍耐不住说：“如果你要任用有才干的人，那你就应当给他们优厚的薪水。”他说：“他宁肯接受我们的低薪，也不会拿你们的高薪。”我说：“我和你赌五个金镑，如果他接受了我的聘请，你就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回音了。”他说：“好！我们把他从贫民窟里救了出来，他不会这么轻易离开我们的。”这就是他的原话。’

“‘这个无礼的恶棍！’我喊道，‘我们素未谋面，我为什么非要照顾他不可呢？如果你不愿意让我写信给他，我当然就不给他写信了。’

“‘好！就这样说定了。’他从椅上站起来说道，‘我很高兴替我的兄弟物色到了这样有才干的人。这是你的一百镑预支薪水，这是那封信。请记下地址，科波莱森街一百二十六号乙，记住约好的时间是明天下午一点钟。晚安，祝你一切顺利！’

“这就是我所记得的我们两人谈话的全部情况。华生医生，你可以想象，我交了这样的好运，该是多么高兴。我暗自庆幸，久久未能入睡。第二天我乘火车去伯明翰，有充裕的时间去赴约。我把行李放在新大街[27] 的一家旅馆，然后按地址去寻找。

“我到达的时间比我们约定的时间早一刻钟，可是我想这没有什么关系。一百二十六号乙[28] 是夹在两家大商店中间的一条甬道，尽头是一道弯曲的石梯，从石梯上去有许多套房，租给一些公司或者自由职业者做办公室。墙上写着租户的名牌，却没有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我惶恐地站了一会儿，想知道整件事是不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这时上来一个人和我打招呼。他非常像我昨晚见过的那个人，同样的身形和嗓音，可是他胡子刮得很干净，发色比较浅。

“‘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吗？’他问道。

“‘对。’我回答。

“‘啊！我正等着你呢，你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早了一点。今天早上我接到哥哥的一封来信，他在信上对你褒奖备至。’

“‘你来的时候我正在寻找你们的办公室。’

“‘因为上星期我们刚租到这几间临时办公室，所以还没有挂上我们公司的名牌。随我来，我们把公事谈一谈。’

“我随他走上高楼的顶层。就在楼顶的石板瓦下面，有两间空荡荡、布满尘埃的小屋子，既无窗帘，也无地毯。他把我领了进去。我本来设想它和我常见的办公室一样，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子，桌明几净，坐着一排排的职员。可是我看到屋里只有两把松木椅和一张小桌子，桌上只有一个账本，还有一个废纸篓，这就是全部的陈设。

“‘请不要泄气，派克罗夫特先生，’我的新相识看到我脸上露出不快的样子，便说道，‘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的资本雄厚，但不在办公室上摆阔气。请坐，把那封信给我。’

“我把信交给他，他十分仔细地看了一遍。

“‘看来我哥哥阿瑟对你的印象非常好，’他说，‘我相信他很知人善任。你知道，他深深信赖伦敦人，而我信赖伯明翰人，不过这回我接受他的推荐，你已经被正式录用了。’

“‘我的任务是什么呢？’我问道。

“‘你要管理巴黎的大货栈，把英国造的陶器源源不断地运给法国一百三十四家代售店。一星期内就可购齐这批商品，在这段时间你还要待在伯明翰做些有益的事。’

“‘什么事呢？’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大红书来。

“‘这是巴黎工商行名录，’他说，‘人名后面有行业名称。我想请你把它带回家去，把五金商和他们的地址都抄下来。这对我们有很大用处。’

这时上来一个人和我打招呼，他非常像我昨晚见过的那个人。

“‘一定照办，不过不是有分类表了吗？’我建议说。

“‘那些表不可靠，他们的分类和我们的不同。加紧抄吧，请在星期一十二点把单子交给我。再见，派克罗夫特先生。如果你继续表现得热情而能干，你会看出来这个公司是一个好东家的。’

“我腋下夹着那本大书回到旅馆，心中充满了矛盾的感觉。一方面，我已被正式录用了，而且口袋里装着一百镑钞票；另一方面，这间办公室的样子，公司没有挂名牌，以及一个实业人员一目了然的其他诸事，使我对东家的经济状况印象不佳。然而，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拿到了钱，就坐下来抄录。整个星期日我都在埋头苦干，可直到星期一我才抄到字母H。我便去找我的东家，还是在那间像被洗劫过的屋子里找到了他。他告诉我可以一直抄到星期三，然后再去找他。可是到星期三我还是没有抄完，于是又苦干到星期五，也就是昨天[29] 。然后我把抄好的东西带去交给哈里·平纳先生。

“‘非常感谢你，’他说，‘我恐怕把这项任务的困难估计过低了。这份单子对我有很大的实际用处。’

“‘我花了不少时间。’我回答。

“‘现在，’他又说，‘我要你再抄一份家具店的单子，这些家具店都出售陶器。’

“‘很好。’

“‘你可以在明天晚上七点钟到这里来，告诉我进展情况。请不要过于劳累，经过一天的辛苦之后，晚上到戴氏音乐厅[30] 去欣赏两小时音乐，这对你是有益无害的。’他说话时面带笑容，我一看，顿时毛骨悚然，因为他左上边第二颗牙齿上胡乱镶着金牙。”

福尔摩斯兴奋地搓着双手，我惊奇地望着我们的委托人。

“显然你很惊奇，华生医生。事情是这样的，”委托人说道，“我在伦敦和那个家伙谈话时，他听我说不去莫森商行了，便笑逐颜开，我无意中发现他在第二颗牙齿上胡乱镶着金牙。要知道，这两种场合我都看到了金光一闪，再加上这两人的声音和体形一模一样，只在那些可以用剃刀或假发改装的地方才有所不同。因此，我毫不怀疑，他们‘哥儿俩’就是同一个人。当然人们会想到两兄弟可能长得一模一样，但他们绝不会在同一颗牙上镶上同样形状的金牙。他恭敬地把我送了出来，我走到街上，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回到旅馆，在凉水盆里洗了脸，绞尽脑汁思索这件事。为什么把我支使到伯明翰来呢？为什么比我先来呢？又为什么自己给自己写一封信呢？总而言之，这些问题对我来说太伤脑筋了，无论如何也弄不清楚。后来我突然想到，在我看来一团迷雾的事，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看来却可能十分简单。于是我赶夜车回到城里，今天清早就来拜访福尔摩斯先生，并请你们两位与我一起到伯明翰去。”

这位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把他奇异的经历讲完之后，我们都默不作声。后来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向后仰靠在座垫上，脸上露出一种满意而又想评论的表情，就像一位品尝家刚刚啜入第一口彗星葡萄酒[31] 似的。

“相当不错，对不对，华生？”他说道，“这里面有许多地方使我很感兴趣。我想你一定同意我的意见，我们到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临时办公室去拜访一下阿瑟·哈里[32] ·平纳先生，对你我二人来说，一定是一次相当有趣的经历。”

“可是我们怎样才能拜访他呢？”我问道。

“啊，这很容易，”霍尔·派克罗夫特高兴地说，“我就说你们是我的朋友，想找个差事，这样我带你们两个人去找总经理不是更自然吗？”

“当然，确实如此，”福尔摩斯说道，“我很愿意见一见这位绅士，看看是否能从他那小小的把戏中找出头绪来。我的朋友，你到底有怎样的才能，使这家公司如此看重你呢？也许能够……”他说到这里，开始啃咬他的指甲，茫然若失地凝视着窗外。直到我们到达新大街，再也没有听他讲一句话。

这天晚上七点钟，我们三个人漫步来到科波莱森街这家公司的办公室。

“早来一点也没有用，”我们的委托人说，“显而易见，他只是到这里来见我，因为除了他指定的那个时间之外，这个房间是空无一人的。”

“这倒是引人深思的。”福尔摩斯说。

“啊，听我说！”这位书记员喊道，“在我们前面走的就是他啊！”

他指向一个身材矮小、金发[33] 、衣服整洁的人，这个人正在街那边慌忙奔走着。我们见到他时，他看到街对面一个叫卖晚报的小孩，就在马车和公共汽车间穿行而过，向那个孩子买了一份晚报，然后拿在手中，走了进去。

“他到那里去了！”霍尔·派克罗夫特喊道，“他进去的就是那家公司的办公室。随我来，我尽可能把事情安排得简单一些。”

我们跟在他后面爬上五层楼，来到一个门半开半掩的房间前，我们的委托人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有一个声音叫我们进去。我们走进一个空荡荡的没有陈设的屋子，和霍尔·派克罗夫特介绍过的一样。我们在街上见到的那个人正坐在仅有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那张晚报。当他抬头看我们时，我好像觉得，我还从没见过表情如此悲痛的面孔，岂止是悲痛，简直像是在生死关头表现出的那种极端恐惧的样子。他的额角上冒着汗珠，面颊像鱼肚一样死白，双眼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他的书记员，好像不认识他一样。我从向导脸上惊异的表情可以看出，这绝不是他东家平时的表情。

我们在街上见到的那个人正坐在仅有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那张晚报。

“你的脸色不好！平纳先生。”派克罗夫特说道。

“是的，我不太舒服，”平纳在竭力恢复镇静，说话前舔了舔干燥的双唇，“你带来的这两位绅士是什么人？”

“一位是伯蒙奇的哈里斯先生，另一位是本镇的普莱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随机应变地回答，“他们是我的朋友，并且是两位经验丰富的人，不过近来他们失业了，希望您或许可以在公司里给他们找个出路。”

“太可能了！太可能了！”平纳先生勉强笑了笑，大声说道，“对，我肯定我们能为你们尽力的。哈里斯先生，你的专长是什么呢？”

“我是一个会计师。”福尔摩斯回答。

“啊，好，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普莱斯先生，那么你呢？”

“我是一个书记员。”我回答。

“我认为公司可以接纳你们，我们一做出决定，就马上通知你们。现在请你们走吧，看在上帝分上，让我安静安静！”

最后几句他喊的声音很大，好像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霍尔·派克罗夫特向桌前走近了一步。

“平纳先生，您忘了，我是应约来这里听取您的指示的。”他说道。

“当然，派克罗夫特先生，当然。”对方又恢复了比较冷静的语调，“你可以在这里稍等片刻，你的朋友也可以等一等，如果不会使你们不耐烦的话，三分钟之后我一定完全听从你们的吩咐。”他彬彬有礼地站起来，向我们点了点头，从屋子另一头的门走了出去，随即把门关上了。

“现在怎么办？”福尔摩斯低语道，“他是不是逃走了？”

“不可能。”派克罗夫特回答。

“为什么不可能呢？”

“那扇门通往套间。”

“没有出口吗？”

“没有。”

“里面有家具吗？”

“昨天还是空的。”

“那么他究竟能在里面干什么呢？这件事真叫我摸不着头脑。这个叫平纳的人是不是被吓疯了？什么事能把他吓得浑身颤抖呢？”

“他一定怀疑我们是侦探。”我提醒说。

“一定是这样。”派克罗夫特大声附和道。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他不是见到我们才吓坏的，我们进这房间时他已经脸色苍白了。只可能是……”突然从套间门那边传来了一阵响亮的敲打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为什么自己在里面敲门？”书记员喊道。

敲打声又响起来，而且更加响亮。我们都怀着期待的心情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我望了福尔摩斯一眼，见他面容严峻，激动异常地俯身向前。接着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喉头咕噜声，一阵咚咚的敲打木器的声音。福尔摩斯发狂似的冲向前去，猛推那扇门，可是门已从里面闩上了。我们也效仿他的样子，用尽浑身力量撞门。一个门合叶突然断了，接着另一个也断了，门砰地一声倒了下去。我们从门上冲过去，进入套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我们一时感到不知所措，可是不大工夫就发现靠近我们进来的屋角还有一扇小门。福尔摩斯奔过去把门推开，见地板上扔着外衣和背心，在门后的一个挂钩上，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用自己裤子的背带绕在脖子上自缢了。他的双膝弯曲，头低垂着，和身体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他的两个脚后跟咚咚地敲打着木门，原来就是这个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一下子抱住他的腰，把他举起，福尔摩斯和派克罗夫特把有弹性的裤子背带解下来，那根背带早已勒进了他发青的皮肤中。我们把他弄到外屋。他躺在那里，面如土色[34] ，发紫的嘴唇随着微微的喘息颤动着，一副吓人的惨状，完全不是五分钟前的样子了。

我们从门上冲过去，进入套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你看他还有救吗，华生？”福尔摩斯问道。

我俯下身来，对这人进行检查。他的脉搏微弱而有间歇，可是呼吸却越来越长，他的眼睑微微颤动，下面露出了眼白。

“他本来很危险，”我回答，“可是现在已经没事了。请打开窗户，把冷水瓶给我。”我解开他的衣领，在他脸上倒了一些冷水，并将他的双臂举起放下，直到他自然地吐出一口长气为止。[35] 

“现在只是时间问题了。”我从他身旁走开，说道。

福尔摩斯站在桌旁，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

“我想我们现在应当把警察找来了，”他说，“等他们来了之后，就把全案交给他们。”

“见鬼，我还是一点都不明白，”派克罗夫特搔着头喊道，“不管他们特地把我引到这里来干什么，可……”

“哼！这一切都很清楚！”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说，“只是这最后的一幕让我感到意外。”

“那么，你对其余的事都清楚了吗？”

“我想这是极为明显的，华生，你的意见怎样？”

我耸了耸双肩：“我必须承认我对此感到莫名其妙。”

“啊，如果你们把这些事情仔细想一想，就能得出一个结论。”

“那你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好，全案的关键有两点。第一点是他让派克罗夫特写了一份到这家荒诞的公司就职的声明。你还不明白这是多么发人深思吗？”

“恐怕我不太明白这一点。”

“他们为什么要他写这份声明呢？这不符合常理，因为这类安排通常都是口头约定的，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打破惯例。我年轻的朋友，你没有看出他们非常渴望弄到你的笔迹，而又没有别的办法吗？”

“为什么要我的笔迹呢？”

“很好。为什么呢？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的案子就有很大进展了。为什么呢？只能有一个适当的理由，那就是有人想要模仿你的笔迹，不得不花钱买你的笔迹样本。现在我们再看看第二点，就发现这两点可以互相说明了。这第二点就是平纳让你不要辞职，一定要让那家大企业的经理抱着希望，认为有一位他素未谋面的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星期一早晨就要去上班了。”

“我的天哪！”委托人喊道，“我是多么愚蠢啊！”

“现在看看他为什么要弄到你的笔迹吧。假设有人冒名顶替你去上班，可是字迹和你递交的申请书不同，这出把戏无疑就要露出马脚。可是如果在这几天里那个无赖学会模仿你的笔迹，他就万无一失了，因为我相信莫森商行没有人见过你。”

“一个人也没有。”霍尔·派克罗夫特唉声叹气地说道。

“太好了。当然，这件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设法不让你改变主意，并且不让你和任何知情人接触，以免有人告诉你那个冒名顶替的人已经在莫森商行上班了。所以他们预支给你一笔高薪，把你支到中部地区，在那里交给你许多工作，使你无暇返回伦敦，不然你就会拆穿他们的小把戏。这一切是非常清楚的。”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要假扮自己的哥哥呢？”

“啊，这也是非常明显的。显然他们只有两个人。既然另一个人已冒用你的名字进了莫森商行，他们不愿有第三者参与阴谋，又要有人当你的东家，所以他就要乔装打扮冒充两兄弟，相信你即使发现他们模样相似，也会认作是哥儿俩长得一样。如果没有在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金牙，你就不会怀疑了。”

霍尔·派克罗夫特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天哪！”他叫喊道，“在我受人愚弄的时候，那个假霍尔·派克罗夫特在莫森商行里做了些什么呢？我们该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请指点我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给莫森商行发一封电报。”

霍尔·派克罗夫特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天哪！”他叫喊道，“在我受人愚弄的时候，那个假霍尔·派克罗夫特在莫森商行里做了些什么呢？”

“他们每周六十二点关门。”

“不要紧。会有一些看门人或警卫……”

“啊，对了，因为保存了很多贵重的证券，他们有一支常备警卫队。我记得在城里听人讲过这件事。”

“太好了，我们给他发一封电报，看看是否一切正常，是否有一个冒用你名字的书记员在那里办公。这是很清楚的，可是，我还不太明白的是，为什么一看到我们，其中的一个无赖就立刻跑出去上吊了？”

“报纸！”我们身后传来了一阵嘶哑的声音。那个人已坐起身来，虽然面色和死人一样苍白，但双眼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用手抚摸着咽喉四周宽宽的红色勒痕。

“报纸！当然了！”福尔摩斯突然激动地喊道，“我真是一个白痴！我把我们来访的事想得太多了，一点儿也没有想到报纸。秘密肯定就在报纸上。”他把报纸在桌上摊开，欣喜地叫道：“看这条，华生。这是伦敦的报纸，早版的《晚间旗帜报》[36] 。我们需要的在这里，请看大字标题：‘城里抢劫案。莫森和威廉斯商行发生谋杀案。有预谋的大抢劫。罪犯落网。’华生，这不都是我们想知道的吗？请大声读给我们听听。”

这份报道在报纸上占据的位置，说明了它是城里的一桩重要案件。内容记载如下：

今日下午在伦敦发生一起凶险的抢劫案，一人致死，凶犯已落网。不久前，莫森和威廉斯这家著名的证券行因为存有百万镑以上的巨额证券，于是设立了警卫人员。经理意识到肩头责任重大，便置办了一些最新式的保险柜，并在楼上设了一名武装警卫日夜看守。上周公司招收了一名新职员霍尔·派克罗夫特[37]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乃是恶名远扬的伪币制造犯及大盗贝丁顿。该犯与其弟刚刚服满五年苦役获释。现尚未查明该犯用何种方法获此假名，竟骗得这家公司的任用，并借此猎取各种锁钥的模子，彻底了解保险库和保险柜的设置情况。

这份报道在报纸上占据的位置，说明了它是城里的一桩重要案件。

照莫森商行惯例，星期六中午职员放假。因此，当下午一点二十分，伦敦市警察局[38] 警官图森看到一个人拿着毛毡制的手提包走出来时，感到非常惊奇。这个人引起了他的怀疑，他便尾随而行，罪犯虽拼命抵抗，但图森在警员波洛克的协助下，终于将其抓获。当即查明，发生了一起惊人的大抢劫案。从手提包中搜出了价值近十万英镑的美国铁路公债券，还有矿业和其他公司的巨额股票凭证。在检查房屋时发现，那不幸警卫的尸体被弯曲着塞进一个大衣柜里，若不是警官图森采取了果断行动，尸体在星期一早晨之前都不会被人发现。该警卫的颅骨被人从身后用火钳砸碎。毫无疑问，一定是贝丁顿假托遗忘了什么东西，进入楼内，杀死了警卫，迅速把大保险柜内的东西劫掠一空，然后携带赃物逃跑。他的弟弟经常同他一起作案，但此次经过查证，似乎未曾参与，警方仍在尽力追查其下落！

“好了，我们可以使警厅在这方面省去很多麻烦，”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那蜷缩在窗旁的憔悴人影，“人类的天性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物。华生，你看，即使是恶棍和杀人犯也有这样的感情，弟弟一听说哥哥要丢脑袋便自寻短见。不过，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了。医生和我留下看守，派克罗夫特先生，劳驾你去把警察找来。”

福迷笔记

篇名：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

原名：The Stock-Broker's Clerk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八九三年三月

首次插画：西德尼·佩吉特

首次中译：《书记被骗案》，商务印书馆译，载于一九○三年九月二十一日《绣像小说》第九期，后收入商务印书馆一九○六年发行的《补译华生包探案》。

发生时间：一八八九年六月十五日（星期六）。

提到的已刊案件：四签名

华生：结婚之后，在帕丁顿区的诊所生意蒸蒸日上，忙得不可开交。对伦敦佬的看法是“优秀体育家和运动员特别多”。

备注：本篇最初在《海滨杂志》发表的时候名为The Adventure of the Stockbroker’s Clerk。小说中并没有解释阿瑟·平纳是如何找到霍尔·派克罗夫特的。从某种程度上说，本篇和《红发会》很类似。

[1]《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于一八九三年三月发表在英国版《海滨杂志》上。一八九三年三月十一日发表在美国《哈珀斯周刊》上，由W.H.海德绘制插画。一八九三年四月发表在美国版《海滨杂志》上。

[2]根据下文福尔摩斯说：“我相信，‘四签名’案件尊夫人受了惊，现在想必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福学家都认为这里提到的“婚后”是指华生和梅丽·摩斯坦的婚姻。不过关于本篇发生的年代则由于不同的年代学家对华生和梅丽结婚时间的说法不一而有所不同。关于本篇的年代主要有两种说法，即一八八八年说和一八八九年说。威廉·S.巴林-古尔德持一八八九年说。

[3]在《工程师大拇指案》中华生说自己的住处离帕丁顿车站不远。

[4]原文为“bought a connection”，不光指买下诊所，还连带接收原诊所的顾客。在华生和梅丽·摩斯坦结婚之前，他并没有打算自己开业行医。他还没有从战争时受到的创伤中恢复过来而且无所事事，过着“既不舒适又非常无聊的生活”，完全没有开业的打算。不过看起来华生的医学知识并没有完全荒废，在《希腊译员》中他将中毒的梅拉斯救了过来，在《四签名》中他为塞笛厄斯·舒尔托听诊心脏是否有毛病，《四签名》中他还提到了一篇医学论文，同样《住院的病人》也证明了他对医学前沿问题的关心。因此，华生婚后为了维持家庭的开销而开业行医也就不会令人感到惊讶了。让人好奇的只是，华生如何支付购买诊所的欠款。根据乔恩·汤姆森的《福尔摩斯和华生传记》，当时购买诊所的一般费用大概是这个诊所年收入的一到一点五倍。根据下文提到诊所原来主人的收入，华生需要支付三百至四百五十英镑。伊恩·麦克奎因指出，可能银行愿意提供贷款，或者梅丽提供了部分经济支持。

[5]舞蹈病是以臂、腿及脸部出现无法控制、无规律的肌肉运动为症状的各种神经系统紊乱。圣维杜斯舞蹈病是风湿热特有的脑神经症状，是因中枢神经，尤其是基核部位发生风湿热病变所致。特征是快速且无目的性、非自主的运动，以四肢及脸部的发生率最高。有时病症为半身性，患此症者无法持续维持张力状态。舞蹈病有时也会和情绪的变化发生关系，通常是在病症的晚期才发生。中世纪的患者会去圣维杜斯（主导舞蹈的圣人）神殿祈求治愈这种病，这种病也因此得名。

[6]萨缪尔·R.米克尔指出，此时华生已经三十七岁，算不得十分年轻。而说到精力，华生在第一次见到福尔摩斯时说自己“非常懒”。

[7]从下文可以得知这天是星期六。华生说三个月很少见到福尔摩斯，有福学家认为华生购买诊所的时间大约是本篇发生之前三个月，也就是三月份，而他与梅丽·摩斯坦结婚的时间大概比这稍早，在一月或者二月。威廉·S.巴林-古尔德认为这里提到的“三个月”与本篇发生时间并无关系，华生的意思仅仅是说他开业的头三个月与福尔摩斯见面次数很少。而华生结婚的时间是一八八九年五月一日，在这之后不久华生即买下了诊所。

[8]原文为British Medical Journal，这是由英国医学会主办的一份综合医学、临床医学的学会刊物，是国际上公认的四大医刊之一。该刊初创于一八四○年，一八五七年改为现名，每年出版五十一期，主要刊载医学科学原始研究论文、综述、教育性论文以及对人类健康有影响的临床、科学、社会、政治与经济因素等方面的评论性文章，也刊登相关书评、新闻等类型文章并介绍医学新发展、讨论医学道德问题。一八七九年九月二十日的《英国医学杂志》刊载了柯南·道尔的一封名为《常绿钩吻根的毒药研究》的读者来信。

[9]在英格兰中部，伦敦至利物浦的铁路干线上，距离伦敦大约二百公里。工业革命使伯明翰变得非常繁荣，各种工业都发展得非常快。伯明翰是当时铁路机车、蒸汽机和船舶的制造中心，也是工业和金融中心。

[10]《最后一案》中华生也提到了“一位肯帮忙的邻居”。但是这两篇中都不曾提到这位邻居的名字。是《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的安斯特鲁瑟还是《驼背人》中的杰克逊呢？这两个诊所的病人肯定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的医生会不时换成另一个诊所的医生。

[11]威廉·S.巴林-古尔德将本篇发生的时间定在一八八九年六月十五日星期六。根据伦敦《泰晤士报》记载，一八八九年六月一日和三日有些下雨，六日更是天气恶劣，整天都在下雨；七日稍好些；十日又是整天下雨；十二日、十四日和十五日也有雨。华生感冒的日子是六月十日星期一下午，正好是他从博斯科姆比溪谷回来。因为离开诊所两天，他回来后只得整天出诊，而且遇上下雨。华生从星期二到星期四，即十一日至十三日，都没有出门。这样福尔摩斯拜访华生的日子就是六月十五日星期六。

[12]原文为“cockney”，指英国伦敦的工人阶级，尤其是伦敦东区的人以及当地民众使用的伦敦方言（下文有不少地方使用了当时伦敦土语中的词汇）。一般认为，一个人要被称为“伦敦佬”，必须一定要出生在听得到位于切普赛德街（切普赛德街本身并不位于伦敦东区）的圣玛莉里波（St Mary-le-Bow）教堂的钟声的范围之内。这个词最早在十七世纪便开始带有今天所使用的意义。山姆·罗兰兹是第一个用“cockney”来形容伦敦人的人，他在讽刺小品The Letting of Humours Blood in the Head-Vaine中使用了“a Bowe-bell Cockney”这个词。《牛津英语词典》对“cockney”的语源解释是：它源自“cock”与“egg”，在一三六二年时意指一个奇形怪状的蛋，一五二一年时有了“对乡村生活方式无知的人”的意思，最后才形成了现在的意义。《韦氏词典》收录了这个词的另一个可能的来源：伦敦过去曾被法国的诺曼人称为“Land of Sugar Cake”（源自古法语“pais de cocaigne”），因为诺曼人将伦敦想象成充满安逸与奢华之地。这个有趣的想法让“cocaigne”这个字成为伦敦以及其郊区的代名词，由此发展出许多不同的拼法，“cockney”便是其中一种。

[13]这是英国的一个兼职军事组织，一八六三年正式成立，目的是在英国受到威胁时辅助民兵组织抵抗侵略。到一八九○年时义勇军团的人数达到了二十五万人。随着一九○七年地方自卫队组建，具备了原来民兵和义勇军团的功能，义勇军团也就名存实亡。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柯南·道尔努力让义勇军团复兴，很快就征募了两万人。

[14]原文为“lost my crib”，是一句伦敦土语，意指“失去工作，丢掉饭碗”。为了表现派克罗夫特是个伦敦佬，他的话使用了不少伦敦方言。

[15]原文为“what a soft Johnny I have been”。这里的“Johnny”可能指“johnny-come-lately”，即“新人”；或指“johnny raw”，即“新兵”。

[16]原文为“let in”，伦敦土语，指“被害，被骗”。

[17]原文为“came a nasty cropper”，伦敦土语，指“一蹶不振，走下坡路”。

[18]原文为“on the same lay”，伦敦土语，指“在同一家公司工作”。

[19]伦敦传统银行业中心。

[20]大部分经纪人公司都在此区域内。一八八五年联合电报公司的名录中，东部中央邮政区有超过二百家经纪人公司。

[21]原文为“screw”，伦敦土语，指“薪水”。

[22]原文为“sheeny”，对犹太人的贬称。达谢尔·哈米特的短篇小说《大搜查》（一九二七年二月发表在《黑色面具》杂志上）中，有一个骗子名叫“雪尼·福尔摩斯”。

[23]伦敦证券交易所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证券交易所之一，也是世界四大证券交易所之一。它的前身是十七世纪末伦敦交易街的露天市场。当时买卖政府债券的“皇家交易所”在一七七三年由露天市场迁入针线街的室内，并正式改名为“伦敦证券交易所”。

[24]“埃尔郡”本身不是股票名或者债券名，可能指埃尔郡的格拉斯哥和西南铁路股票。

[25]应为“One hundred and five and senen-eighths,to one hundred and six and a quarter”，前者是卖出的价格，后者是买入的价格。在《海滨杂志》和一些美国版本中，作“one hundred and six and a quarter to one hundred and five and seven-eighths”。这样的说法不对，因为买入价应该放在后面，而买入价一般高于卖出价。

[26]一家澳大利亚的采矿公司。

[27]伯明翰市中心的一条主干道，靠近火车站。

[28]菲利普·韦勒在研究了伯明翰的地图、指南书等资料之后，认定这个办公室的地址实际上在公司街三号，是一栋五层的建筑。

[29]说明今天是星期六。

[30]关于戴氏音乐厅（Day's Music-Hall），根据《贝德克尔大英旅行指南》（1894）记载，在伯明翰小布鲁克街有一处戴氏音乐会厅；还有种说法是在伯明翰市中心的赫斯特街，名为“戴氏音乐会厅（Day's Concert Hall）”，以其拥有者詹姆斯·戴命名。一八九三年这处音乐厅卖给他人，后来改为其他名字。维多利亚时代音乐厅相当受欢迎，最初兴起于伦敦的酒吧。

[31]原文为“comet vintage”，指一类极品葡萄酒。据说，彗星经过地球的这一年的葡萄分外甘美，酿造出的葡萄酒也属于极品。

[32]英国版单行本中，“哈里”作“亨利”。不过在英国，“亨利”被很普遍地昵称为“哈里”。

[33]美国版作“黑发”。前文提到阿瑟·平纳时说他是黑发，后来描述哈里·平纳时说他头发比较浅。不过他们明显是同一个人，只是戴了假发做伪装。

[34]《海滨杂志》作“clay-coloured face（面如土色）”，英国版单行本作“slate-coloured face（面如石板色）”。不过颜色很类似。

[35]人工呼吸的方法很多，有口对口吹气法、俯卧压背法、仰卧压胸法等。华生在这里使用的是一八五八年提出的“西尔维斯特人工呼吸法”：通过举起、放下病人的双臂达到扩张胸腔、自主呼吸的目的。后来又加以改进，增加了将施救者双手平放在病人胸部，向前摇动，轻稳地推压腹部。但是没有规定要在脸上泼冷水。

[36]《晚间旗帜报》于一八二七年创办，每日下午发行，原名为《旗帜报》，于一八五七年变成一份晨报，一八五九年又发行了姊妹晚报。这里提到早版的《晚间旗帜报》不是很合理，伦敦的报纸到达伯明翰要到晚上七点了。当地还有份《晚间消息报》，应该在伦敦的报纸到达之前就销售了。

[37]弗恩·高斯林提出疑问，经理怎么没有发现投递申请书的“年轻伦敦佬”变成了一个有点外国血统的中年男子呢？

[38]伦敦市警察局仅仅管辖伦敦市，包括首都的金融区和老城区。大都会警察局（即苏格兰场）在老城并没有管辖权。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1] 

一个冬天[2] 的黄昏，我和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对坐在壁炉两侧。福尔摩斯说：“华生，我这里有几份文件，我认为很值得你读一读。这些文件和‘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奇案[3] 有关系。治安官老特雷弗就是因为读了这些文件惊吓而死的。”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颜色灰暗的小圆纸筒，解开绳带，交给我一张石青色的纸。这是一封字迹潦草的短信，上面写着：

伦敦野味供应正稳步上升。我们相信总保管赫德森现已奉命接受一切粘蝇纸的订货单并保存你的雌雉的生命。[4] 

读完这封莫名其妙的短信，我抬起头，看见福尔摩斯正在观察我的表情，还抿着嘴发笑。

“你似乎有点被弄糊涂了吧？”他说道。

“我看不出像这样的一封短信怎么能把人吓死。在我看来其内容只不过是荒唐的胡言乱语罢了。”

“不错。但事实上，那位健壮的老人读完这封短信，竟如手枪射中的靶子一样，应声而倒、一命呜呼了。”

“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说，“不过刚才你为什么说，我有特别的原因，一定要研究这件案子呢？”

“因为这正是我着手承办的第一桩案件。[5] ”

我一直都在设法探究我的同伴，想让他讲讲当初是什么原因使他下决心从事侦破犯罪这个职业的，可是他一直没有兴趣讲。这时他俯身坐在扶手椅上，把文件铺在膝盖，然后点起烟斗[6] 吸了一阵子，并翻来覆去地看着文件。

“你从来没听我谈起过维克托·特雷弗吗？”他说，“他是我在两年的大学生活中[7] 结识的唯一好友。华生，我本来极不善交际，总喜欢一个人愁眉苦脸地待在房里，训练自己的思想方法，所以极少与同龄人交往。除了击剑和拳术之外，我也不喜欢其他的体育运动，而当时我的学习方法与别人也截然不同。因此，我根本没有进行交际的必要。特雷弗是我唯一结识的人，这是因为有一天早上，我到小教堂去，他的猛犬[8] 咬了我的踝骨，这样一桩意外使我们相识了。

“开始的交往虽很平淡，但令人难忘。我在床上躺了十天，特雷弗常来看望我。最初他闲聊几分钟就走，可是不久，我们交谈的时间越来越长。到那学期期末，我们已成了莫逆之交。他精神饱满，血气方刚，精力充沛，在许多方面和我恰恰相反，但我们也有一些相同之处。当我发现他也和我一样落落寡合时，我们就越发亲密了。后来他请我到他父亲那里去，他父亲住在诺福克郡[9] 的敦尼索普村。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在放长假[10] 的时候去待上一个月。

“老特雷弗是治安官[11] ，又是一个地主，可谓有钱有势。敦尼索普村在布罗德[12] 郊外，是朗麦尔北部的一个小村落[13] 。特雷弗的宅邸是一座老式的、面积很大的栎木梁砖瓦房，门前有一条通道，两旁是茂盛的菩提树。附近有许多沼泽地，是狩猎野鸭的理想场所，更是垂钓的好地方[14] 。有一个小而精致的藏书室，我听说，是从原来的房主手中随房屋一起购买的。此外，有一位还算不错的厨师。因而，一个人在这里度一个月假，如果还不能心满意足，那他就是一个过分挑剔的人了。

“老特雷弗妻子已故，我朋友是他的独生子。我听说，他原来还有一个女儿，但在去伯明翰的途中，患白喉[15] 死去了。老特雷弗使我非常感兴趣。他的学识并不很高，但体力和脑力都相当强。他对书本所知甚少，但曾经远游，见过许多世面，对于所见所闻都能牢记不忘。从外貌上看，他的身体很结实，身材粗壮，蓬乱的灰白头发，饱经风霜的褐色面孔，一双蓝色的眼睛，目光锐利得近乎凶残。但他在乡中却以和蔼、慈善著称，盛传他在法院理审案件时也以宽大为怀。

我在床上躺了十天，特雷弗常来看望我。

“在我到他家后不久，一天傍晚，饭后我们正坐在一起喝波尔图葡萄酒[16] ，小特雷弗忽然谈到我所养成的那些观察和推理的习惯。那时我已经把它归纳成一种方法，虽然还未意识到它将对我一生起的作用。这位老人显然认为他的儿子言过其实，把我的雕虫小技过分夸大了。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他兴致勃勃地笑着说，‘我正是一个很好的材料，看你能不能从我身上推断出点什么东西来。’

“‘恐怕我推断不出多少，’我回答，‘我推测在过去一年里你担心有人对你进行袭击。’

“这位老人嘴角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他大吃一惊，两眼盯着我。

“‘啊呀，确实是这样。维克托，你知道，’老人转向自己的儿子，‘在我们把来沼泽地偷猎的那伙人赶走之后，他们立誓要杀死我们[17] ，而爱德华·霍比爵士[18] 果真遭到了偷袭。从那以后我总是小心提防，但不知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有一根非常漂亮的手杖，’我答道，‘我从杖上刻着的字看出，你买它不超过一年。可是你却下了不少工夫，在手杖头上凿了个洞，灌进熔化了的铅，把它做成可怕的武器。我想你如果不是担心有什么危险，是绝不会采取这种预防措施的。’

“‘还有呢？’他微笑着问道。

“‘你年轻时经常参加拳击比赛。’

“‘这也说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是不是我的鼻子有些被打歪了？’

“‘不是，’我回答，‘我是从你的耳朵上知道的[19] 。你的耳朵特别扁平宽厚，那是拳击手的特征。’

“‘还有呢？’

“‘从你手上的老趼看，你曾做过许多采掘工作。’

“‘我确实是在金矿上致富的。’

“‘你曾经到过新西兰。’

“‘这也不错。’

“‘你去过日本。’

“‘十分正确。’

“‘你曾经和一个人非常亲密，那个人姓名的缩写字母是“J.A.”，可是后来，你却极力想把他彻底忘掉。’

“老特雷弗先生慢慢地站起身来，蓝色的大眼睛瞪得滚圆，用奇怪而疯狂的眼神死盯着我。然后他一头向前栽去，脸撞在桌子上的硬果壳堆里，不省人事。

“华生，可想而知，当时我和他儿子是多么的震惊。不过，他失去知觉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当我们给他解开衣领，把洗指杯[20] 中的冷水浇到他脸上时，他喘了一口气就坐起来了。

“‘啊，孩子们，’他强作笑脸说道，‘但愿没有吓着你们。我的外表看起来很强壮，可是心脏很弱，一点风吹草动就可以使我昏倒。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不过我觉得，那些实际存在的侦探也好，虚构出来的侦探也罢，在你手下，都只不过是一些小孩子罢了。先生，你可以把它作为你一生的职业。请记住我这个饱经风霜的人所说的话。’

“华生，请你相信这点。当时，推理只是我的业余爱好，首先促使我想到这种爱好可以作为终生职业的，就是他的劝告以及对我的能力言过其实的评价。然而那时，我对主人突然发病感到非常不安，顾不得去想别的事。

“‘我希望我没有说什么使你痛苦的话。’我说道。

“‘啊，你当真触到了我的痛处。但我想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什么？’他半开玩笑地问，可是双眼依然残留着惊骇的神情。

“‘这很简单，’我回答，‘那天我们在小艇中，你卷起袖子去捉鱼，我看见你胳膊上刺着“J.A.”，字形依然清晰可辨，但笔划已经被弄得很模糊了。字的四周还染着墨迹，说明后来你曾设法要把字迹抹去。由此可见，这两个缩写字母，你本来十分熟悉，后来却想忘掉它。’

“‘你的眼力好厉害啊！’他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说道，‘这事正像你所说的那样。不过我们不必去谈论它了。在所有的鬼魂之中，我们旧相知的阴魂是最凶恶的。让我们到弹子房去安静地吸一支烟吧。’

“从那天以后，虽然老特雷弗对我的态度仍然非常亲切，但亲切中总带有几分疑虑，这一点连他的儿子也觉察出来了。‘你可把爸爸吓了一跳，’小特雷弗说，‘他再也弄不清，什么事你知道，什么事你不知道了。’依我看，老特雷弗虽然不愿表现出他的疑虑，但那心里的疑虑却非常强烈，一举一动都会隐约流露出来。我确信是我引起了他的不安，便决定向他们告辞。可就在我离开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后来证明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

“那时我们三个人坐在花园草坪的椅子上晒太阳，欣赏布罗德的景色，女仆走过来说有一个人在门外求见老特雷弗先生。

“‘他叫什么名字？’主人问道。

“‘他不说。’

“‘那么，他要干什么呢？’

“‘他说你认识他，他要同你谈一谈。’

“‘那么领他到这里来。’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个瘦小枯干的人走了进来。这人面目猥琐，步履拖沓，身穿一件敝着怀的夹克，袖口上有一块柏油污痕。里面是一件红格衬衫，下身穿着蓝棉布裤子和破旧不堪的长统靴。他那棕色的脸庞非常瘦，显出狡猾的样子，总带着笑容，露出一排不整齐的黄牙。他的双手满布皱纹，半握拳，显然是水手们常有的姿态。当他低着头、弯着腰穿过草坪向我们走过来时，我听到老特雷弗喉中发出一种类似打呃[21] 的声音。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奔向屋里，转瞬间又跑了回来。当他经过我面前时，我闻到一股浓烈的白兰地酒味。

“‘喂，朋友，’他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个水手站在那里，两眼惶惑地望着老特雷弗，依然咧嘴微笑着。

“‘你不认识我了吗？’他问道。

“‘啊，哎呀，这一定是赫德森[22] 了，’老特雷弗带着惊讶的口气说。

“‘我正是赫德森，先生，’水手回答，‘喂，从我上次见到你，三十多年过去了。你现在已经在你的家园里安度晚年了，可我还在运输腌肉的船上干活。’

“‘唉，你应该知道我并没有忘记过去的日子。’老特雷弗大声说。他向水手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又提高嗓音说道，‘请到厨房里，先吃点喝点，我肯定会为你安排一个位置的。’

“‘谢谢你，先生，’水手掠了掠自己的额发说道，‘我刚下了航速八节[23] 的不定期货船，在那上面我干了两年，偏偏人手又少，所以需要休息。我想我只好去找贝多斯先生或来找你了。’

“‘啊，’老特雷弗大声喊道，‘你知道贝多斯先生在哪里吗？’

“‘谢天谢地，先生，我的老朋友在哪儿，我全都知道，’这个人狞笑着跟在女仆身后向厨房走去。老特雷弗先生含糊地对我们说，他去采矿时，曾和这个人同船而行。说罢他就把我们丢在草坪上，自己走进了屋里。过了一个小时，我们进屋才发现老特雷弗已烂醉如泥、直挺挺地躺在餐室的沙发上。这整件事在我心中留下了非常恶劣的印象。因此，第二天我离开敦尼索普村时丝毫不感到惋惜。因为我觉得，我住在他家，一定是使我的朋友感到为难的根源。

啊，哎呀，这一定是赫德森了。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漫长假期中的第一个月。我又回到了伦敦住所[24] ，用七个星期时间做了一些有机化学[25] 实验。然而，深秋中某一天，假期即将结束，我收到朋友的一封电报，请我回到敦尼索普村去，并说他非常需要我的指点和帮助。我当然又把别的事丢开，立刻赶回北方[26] 去了。

“他坐在一辆双轮单马车上在车站等我，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个月来，他备受折磨，变得异常消瘦，失去了平日特有的喜欢高谈阔论的乐观性格。

“‘爸爸现在非常危险。’他第一句话便这样说。

“‘不可能！’我喊道，‘怎么回事？’

“‘他中风了[27] ，神经受了严重的刺激，今天一直处在危险中，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华生，你可以想见，我听到这意外的消息时是多么震惊。

“‘是什么引起的呢？’我问道。

“‘啊，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请你上车，我们在路上详细谈一谈。你还记得你走的前一天晚上来的那个家伙吗？’

“‘当然记得了。’

“‘你知道那天我们请进屋里的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福尔摩斯，那是一个魔鬼，’他大声喊道。

“我吃惊地望着他。

“‘真的，他确实是一个魔鬼。自从他来了以后，我们没有安宁过一时一刻，一刻也没有。从那天晚上起爸爸就没有抬过头，现在他的生命危在旦夕，他的心也碎了。这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赫德森。’

“‘那么，他有什么势力呢？’

“‘啊，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像爸爸这样慈祥、宽厚的善良长者，怎么会落到那样一个恶棍的魔爪中去呢！不过，福尔摩斯，我很高兴你能来。我非常相信你的判断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我知道你能给我想出一个最好的办法。’

“我们的马车疾驰在乡间洁净而平坦的大路上，在我们的前方是一马平川的布罗德，隐现在落日红霞之中。左手边的一片小树林后面，我已遥望到那位治安官家高高的烟囱和旗杆了。

“‘爸爸让那家伙做园丁，’我的同伴说，‘后来，那人很不满意，爸爸便把他提升为管家。全家似乎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他整日游荡，为所欲为。女仆们向我爸爸诉说他酗酒成性，言语粗俗。爸爸几次提高她们的薪水，来补偿她们遇到的麻烦。这家伙经常划着小船，带上我爸爸最好的猎枪去游猎。而在他这样干时，脸上总是带着讽刺挖苦、目空一切的表情，如果他是个和我同样年纪的人，我早已把他打翻在地不止二十次了。福尔摩斯，我告诉你，在这段时间里，我在拼命克制自己。现在我认为，假如我不克制自己，情况可能反而会好些。

“‘唉，我们的处境越来越坏，赫德森这个畜牲越来越嚣张。有一天，他竟当着我的面，傲慢无礼地和爸爸讲话。我便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出门去。他一声不响地溜走了，脸色发青，两只恶狠狠的眼睛露出一种恫吓的神情。在这之后，我不知道可怜的爸爸同这个人又做过什么交涉，总之第二天爸爸来找我，要我向赫德森道歉。你可以想象，我当然拒绝了，并且问他为什么要允许这样一个坏蛋对他和我们全家如此无礼。

“‘爸爸说道：“啊，我的孩子，你说得完全对，可是你不了解我的处境啊。不过你一定要相信，维克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最终都会让你知道的。但你现在总不愿让你可怜的老爸爸伤心吧，孩子？”

“‘爸爸非常激动，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从窗户望见他正忙着写些什么。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使我如释重负的事，因为赫德森对我们说，他打算离开我们。我们吃过晚饭后，正在餐室坐着，他走进来，喝得半醉，声音沙哑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他说道：“我在诺福克受够了，我要到汉普郡[28] 贝多斯先生那里去。我敢说，他见到我也一定像你一样高兴。”

“‘“赫德森，我希望你不是怀着恨意离开这儿的。”爸爸卑躬屈膝地说，这使我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他还没有向我赔礼道歉呢。”他瞟了我一眼，绷着脸说。

“‘爸爸转身对我说：“维克托，你应该承认，你对这位可敬的朋友确实失礼了。”

“‘我回答道：“恰恰相反，我认为我们父子对他容忍得太过分了。”

“‘赫德森暴跳如雷地说：“啊，你认为是这样吗？是不是？那好极了，伙计。我们走着瞧吧！”

“‘他依旧低着头弯着腰走出屋去，半小时之后便离开了我家。那之后，我可怜的爸爸就始终处在焦虑和恐惧的状态里，我听到他一夜又一夜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而在他刚刚恢复一些信心时，灾祸终于从天而降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急忙问道。

“‘非常怪。昨晚爸爸收到一封信，信上盖着福丁哈姆[29] 的邮戳。爸爸看过之后，双手轻轻拍打着头部，好像丢了魂一样，开始在室内绕圈子。后来我把他扶到沙发上，他的嘴和眼皮都歪向了一侧。我看他是中风了，立即请来福德哈姆医生，他和我一起把爸爸扶到了床上。可是他的症状越来越厉害，一点也没有恢复知觉的迹象。我想他很难再活下去了。’

“‘特雷弗，你简直是在吓唬我！’我大声说，‘那么，那封信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能引起这样可怕的恶果呢？’

“‘没有什么！这就是莫名其妙的地方。这封信琐碎而荒诞。啊，我的上帝，我所担心的事果然来了！’

“他说时，我们已走到林荫路的转弯处，能看到在微弱的灯光下，房子里的窗帘都放下了。我们走到门口，我朋友满面悲痛，一位黑衣绅士走了出来。

“他还没有向我赔礼道歉呢。”他瞟了我一眼，绷着脸说。

“‘医生，我爸爸什么时候故去的？’特雷弗问道。

“‘几乎就在你刚刚离去的时候。’

“‘他可曾苏醒过？’

“‘临终之前苏醒过一会儿。’

“‘给我留下什么话了吗？’

“‘他只说那些纸都在日本柜子[30] 的后抽屉里。’

“我的朋友和医生一起向死者的房间走去，我留在书房中，脑子里不住地思索所有的细节，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不知所措。老特雷弗过去是一个拳击家、旅行家，又是一个淘金人，那他怎么会听任这个粗鲁蛮横的水手的支配？还有，为什么他一听人提到手臂上模糊的姓名就昏厥过去，还被一封从福丁哈姆寄来的信吓死了呢？这时，我想起福丁哈姆是在汉普郡，就是贝多斯先生家，而那个水手是对他进行敲诈去了。那么这封信可能是水手赫德森发来的，信中说他已经检举了特雷弗过去不可告人的罪行。要不然就是贝多斯发来的，信中警告老特雷弗，有一个旧日的同伙即将检举这件事。这看起来是很明显的。但这封信怎么又像他儿子所说的那样，琐碎而又荒诞呢？一定是看错了。如果真的琐碎荒诞，那这里面一定有某种特别的密码，字面的意思和实际的含意不同。我必须看看这封信。如果信中真的隐藏着什么秘密，我相信我可以破译出来。我没点灯，坐着反复思考这个问题约有一个小时，后来一个满面泪痕的女仆拿进一盏灯，我的朋友小特雷弗紧跟着走了进来。他面色苍白，但十分镇定，手中拿着现在摊在我膝盖上的这几张纸。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灯移到桌边，把写在石青色纸上潦草的短信指给我看。这封短信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

伦敦野味供应正稳步上升。我们相信总保管赫德森现已奉命接受一切粘蝇纸的订货单并保存你的雌雉的生命。

“恐怕我第一次读这封信时脸上的困惑表情也和你刚才一样。然后，我又非常仔细地重读了一遍。显然如我所料，这些奇怪词组里隐藏着一些秘密。‘粘蝇纸’和‘雌雉’这类词组可能是事先约好的暗语。这种暗语可以任意约定，外人无论如何也推断不出它的含义。不过我不相信情况会是这样的，‘赫德森’这个词的出现似乎也表明信的内容正符合我的这种猜想。而且这封短信是贝多斯发来的，不是那个水手。我又把词句倒过来读，可是‘性命’、‘雌雉’等词组却令人大失所望。于是我又试着隔一个词一读，但无论‘the of for’，还是‘supply game London’都没有丝毫意义。

“过了一会儿，打开这个闷葫芦的钥匙终于落到了我的手里。我看出从第一个词开始，每隔两个词一读，就可以读出含义来了，而这含义足以使老特雷弗陷入绝境。

“词句简短扼要，是警告信。我当即把它读给我的朋友听。

一切都完了。赫德森已全部检举。你赶快逃命吧！[31] 

“维克托·特雷弗双手颤抖地捂着脸。‘我猜想，一定是这样的，’他说，‘这比死还要难堪，因为这意味着蒙受耻辱。可是“总保管”和“雌雉”这两个词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些词在信中没有什么意思，可是如果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找到发信人，那它对我们就大有用处了。你看他开始写的是‘The game is’等，写完预先拟好的词句，便在每两个词之间填进两个词。他很自然地使用首先出现在头脑中的词。可以确信，他是一个热衷于打猎的人，或是一个喜爱饲养家禽的人。你了解贝多斯先生的情况吗？’

过了一会儿，打开这个闷葫芦的钥匙终于落到了我的手里。

“‘经你这样一提，’他说，‘我倒想起来了，每年秋季，我那可怜的爸爸经常接到贝多斯的邀请，到他那里去打猎。’

“‘那么这封信一定是他发来的了，’我说道，‘现在我们只需查明，那个水手赫德森究竟掌握了什么秘密，用来威胁这两个有权有势的人。’

“‘唉，福尔摩斯，我担心那是一件罪恶和丢人的事！’我的朋友惊呼道，‘不过我对你不必保守什么秘密。这是爸爸的声明，是他在得知赫德森就要检举他们的紧要关头写下来的，我按医生的传话在日本柜子里找到了它。请把它拿去读给我听听，因为我自己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读它了。’

“华生，这几张纸就是小特雷弗给我的，那天晚上我在旧书房读给他听过，现在我读给你听。你看，这几张纸外面写着：‘“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32] 航行记事。一八五五年十月八日自法尔默思启航，同年十一月六日在北纬十五度二十分，西经二十五度十四分沉没。’里面是用信函的形式记载的。

“‘我最亲爱的儿子，那日益迫近的耻辱使我的暮年暗淡无光，我可以老实而诚恳地说，我并不畏惧法律，也不怕失去自己在本郡的官职，更不担心相识的人鄙视我而使我痛心疾首。可是一想到你很爱我，而且极为尊敬我，却要因为我而蒙受耻辱，我便心如刀绞。如果一直悬在我头上的横祸果真降临了，那么我希望你读一读本篇记事，就可以直接从中了解我该受何种责罚。另一方面，如果平安无事（愿万能的慈悲的上帝恩准！），而这张纸没有毁掉，落入你手中，我恳求你，看在上帝分上，看在你亲爱的母亲分上，看在我们父子间的恩情分上，把它一烧了之，永世遗忘吧。

“‘但如果彼时你真的读到此信，就说明事已败露，我已身陷囹圄，或十之八九已不在世了（因为你知道我的心脏很衰弱）。无论属于上面哪种情况，都已无须继续隐瞒。以下每件事都是千真万确的，愿誓肺腑，以求宽恕。

“‘亲爱的孩子，我本来不叫特雷弗，年轻时叫詹姆斯·阿米塔奇[33] ，由此你能明白我那次受惊昏厥的原因了。我是指几个星期以前，你大学的朋友对我讲的那番话，在我听来好像一语道破了我化名的秘密。作为阿米塔奇，我在伦敦银行工作；同样作为阿米塔奇，我触犯了国法，被判处流放[34] 。孩子，不要过分苛责我。那是一笔所谓赌债，不得不偿还，我便挪用了不属于自己的钱去偿还。我本有把握在被人察觉之前把它补上，可是最可怕的厄运降临了，我所指望的款项竟然没能到手，再加上提前查账，使亏空暴露了出来。这件案子本来可以处理得宽大一些，不过三十年前的法律比现在严酷得多。于是在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被定了重罪，和其他三十七名罪犯一起被锁在“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的二层甲板上，流放到澳大利亚去。

“‘那是一八五五年，克里米亚战事[35] 正酣。[36] 应该载运罪犯的船只大部分在黑海中用作军事运输，因此政府只好用较小的不适合的船只来遣送罪犯。“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是做中国茶叶生意的，样式古老，船首很重，船身很宽，新式快速帆船[37] 早已胜过了它。这只三桅帆船载重五百吨，船上除了三十八名囚犯之外，还载有水手二十六名，士兵十八名，船长一名，船副三名，医生一名，牧师一名和狱卒四名。在法尔默思启航时，船上共约一百人。

“‘通常囚犯船的囚室隔板都用厚橡木制成，但这只船的囚室隔板却非常薄。当我们被带到码头时，我特别注意到了一个人，他现在就囚在船尾和我相邻的囚室里。这是一个年轻人，面容清秀，没有胡须，长着细长的鼻子和粉碎机般的嘴。他一副得意扬扬的神情，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最突出的是他的身材特别高大，我认为别人的头还到不了他的肩膀。他肯定至少有六英尺半高。在这么多忧伤而消沉的面孔里，看到这样一张精力充沛且坚定果断的面孔，是非常特别的。这张面孔犹如暴风雨中送来的炉火，我发现他与我为邻，非常高兴。一天深夜，几句细语突然传进我的耳膜。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他设法在囚室隔板上挖了一个洞，这更令我喜不自胜。

“‘他说：“喂，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因为什么罪名被关在这里？”

“‘我回答了他，并反问他是谁。

“‘他说：“我叫杰克·普伦德加斯特[38] ，我发誓，在你和我分手之前，你会得到我的好处的。”

“‘我记得听说过他的案子，因为在我被捕之前，他的案子在全国曾经轰动一时。他出身良家，又很能干，但沾染了不可救药的恶习，靠巧妙的欺诈从伦敦巨商手中骗取了巨款。

“‘他骄傲地说：“哈哈！你想起我的案子了。”

“‘我说：“的确，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那么，你可记得那件案子有什么特别吗？”

“‘我说：“有什么特别呢？”

“‘他说：“我弄到了将近二十五万镑巨款，不是吗？”

“‘我说：“人家说是这么多。”

“‘他说：“可这笔赃款并没有被追回去，你知道吗？”

他一副得意扬扬的神情，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最突出的是他的身材特别高大，我认为别人的头还到不了他的肩膀。

“‘我回答：“不知道。”

“‘他又问道：你猜这笔巨款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回答：“一点也猜不出。”

“‘他大声说：“这笔钱还在我的掌握之中。一点不假！记在我名下的金镑数，比你的头发丝还要多。小伙伴，如果你手里有钱，又懂得怎样管钱用钱，那你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你可不要以为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人，会甘心在这满是耗子甲虫的破旧中国船的恶臭货舱里坐以待毙。不，先生，这样的人不仅要自救，还要搭救他的难友。你可以紧紧跟随他大干一场，你可以对着《圣经》发誓，他一定能把你救出来。”

“‘他当时说话的语调就是这样。最初我并不当一回事。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对我试探了一番，并且一本正经地对我宣誓，告诉我确实有一个夺船的秘密计划。在上船之前，已经有十二个犯人事先做了准备，普伦德加斯特带头，他用金钱当作实施计划的动力。

“‘普伦德加斯特说：“我有一个同伴，是个难得的好人，完全诚实可靠，钱在他手里。你猜现在这个人在哪儿？他就是这艘船上的牧师——那位牧师，一点不错！他在船上穿一件黑上衣，身份证明毫无破绽，箱子里的钱足以买通全船的所有人，全体水手都是他的心腹。在他们签名受雇之前，他就用大笔现金把他们都收买过来了。他还收买了两个狱卒和二副梅勒，如果他认为船长值得收买，连船长本人也可以收买过来。”

“‘我问道：“那么，我们究竟要干什么呢？”

“‘他说：“你看呢？我们要让一些士兵的衣服比裁缝做的更红[39] 。”

“‘我说：“可他们都有武器啊。”

“‘他说：“小伙子，我们也会武装起来的，每人两支手枪。我们有全体水手做后盾，如果还不能夺取这艘船，那我们早该被人送进幼女寄宿学校了。今夜你和左邻那个人谈一谈，看看他是否可靠。”

“‘我照办了。我的左邻是个年轻人，处境和我相同，罪名是伪造货币。他原名伊文斯，现在也像我一样，已更名改姓，成了英国南方一个富有而幸运的人。他完全愿意参加这一密谋，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自救。在我们的船横渡海湾[40] 之前，全船犯人就只有两个未参与这一密谋了。一个胆子太小，我们不敢信任他；另一个患黄疸病，对我们没有什么用处。

“‘一开始，我们的夺船行动的确没有遇到阻碍。水手们是一伙无赖，专门挑选来干这种事的。冒牌牧师不断到我们的囚舱来给我们鼓劲，他背着一个黑书包，好像装满了经文。他出来进去十分忙碌，到了第三天，我们每个人的床脚都有了一把锉刀、两支手枪、一磅炸药和二十发子弹。两个狱卒早就是普伦德加斯特的心腹，二副也成了他的帮手。船上和我们作对的只有船长、两个船副、两个狱卒、马丁中尉和他的十八名士兵，还有那位医生。事情虽然非常保险，但我们还是决定加倍谨慎，准备夜间进行突然袭击。然而，动手比我们预料的要早得多，情况是这样的。

“‘在开航后第三个星期[41] 的一天晚上，医生来给一个犯人看病。他把手伸到犯人的床铺下面，摸到了手枪的轮廓。如果他当时不动声色，就可能使我们的事情全部告吹，但他是个胆小鬼，惊叫一声，面无血色，这就使那个犯人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并将他抓住。他来不及发出警报，嘴便被堵住，绑到了床上。医生来时打开了通往甲板的门上的锁，我们就通过此门，一拥而上。两个哨兵中弹倒地，一个班长跑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也遭到了同样下场。另有两个士兵把着舱房的门，他们的火枪似乎没有装火药，因为根本就没向我们开火，他们在打算上刺刀时中弹身亡。当我们一拥而入船长室时，里面已经响起了枪声。推门一看，只见船长已倒下，脑袋压在桌上钉着的大西洋航海图上[42] ，牧师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的手枪还在冒烟。两个船副早已束手就擒，整个事情看来已大功告成。

“‘舱房紧靠船长室，我们一窝蜂地奔到那里，坐在长靠椅上畅谈起来，为又一次恢复了自由而欣喜若狂。舱房的四周都是货箱，冒牌牧师威尔逊弄来一箱，拿出二十瓶褐色葡萄酒。我们打碎瓶颈，把酒倒进酒杯，正准备举杯痛饮，却突然听到一阵出其不意的枪声，舱房里顿时烟雾弥漫，隔着桌子竟然都看不见东西了。等到烟消雾散，眼前已是血肉横飞，威尔逊和其他八个人倒在地上垂死挣扎，至今我想起那桌上的血和褐色葡萄酒还觉得恶心。我们一见这情景都吓坏了，我想当时如果没有普伦德加斯特一定全完了。他像公牛一般，一声怒吼冲出门去，所有活着的人也都随他一拥而出。我们冲到舱外，看见船尾站着中尉和他手下的十个士兵，舱房上有一扇稍稍打开的旋转天窗，正对着桌子上方，他们就从隙缝中向我们射击。我们趁他们来不及重新装填火药时冲上前去，他们虽然英勇抵抗，但我们还是占了上风，战斗不到五分钟就把他们全解决了。我的天哪！这艘帆船简直变成了一个屠宰场！普伦德加斯特就像狂怒的魔鬼，把一个又一个的士兵像小孩一样拎起来，无论死活，通通扔进海里。有一个中士伤势很重，还出人意料地游了很长时间，直到某个善良的人一枪打碎他的脑袋。战斗结束，只剩下了两名狱卒、两个船副和一名医生，其余敌人已被全部消灭。

推门一看，只见船长已倒下，脑袋压在桌上钉着的大西洋航海图上，牧师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的手枪还在冒烟。

“‘我们就如何处置剩下的这几个敌人发生了争执。许多人庆幸夺回了自由，从心底里不愿意再杀人。杀死手持武器的士兵是一回事，冷酷无情地杀人则是另一回事。我们八个人——五个犯人和三个水手——说，我们不愿杀死他们。但普伦德加斯特和他的那伙人却无动于衷。他说，我们求得安全的唯一机会就是把事情干利落，他不愿留一个活口将来站到证人席上去饶舌。这差一点儿又使我们遭到拘禁，不过他终于答应说，如果我们愿意，可以乘小艇离开。我们欣然答应这个建议，因为早已厌恶了这种血腥的勾当。我们明白这次杀人之后还会有更残酷的事发生。于是，他发给我们每人一套水手服、一桶淡水、一小桶腌牛肉、一小桶饼干和一个指南针。普伦德加斯特扔给我们一张航海图，告诉我们要说自己是一艘失事船只的水手，船是在北纬十五度、西经二十五度沉没的[43] 。然后他割断缆索，听凭我们漂流而去。

“‘亲爱的儿子，现在我要讲到这个故事最惊人的情节了。在骚乱发生的时候，水手们曾经落帆逆风行驶，但在我们离开之后，他们又扬起风帆，乘东北风离开我们缓缓而去。我们的小艇随着平稳起伏的波涛前进，艇上的人中只有我和伊文斯受教育最多。我们俩坐下来查看航海图，确定我们所在的地点，计划向哪里的海岸行驶。这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因为向北约五百英里是佛得角群岛，向东约七百英里是非洲海岸[44] 。由于风向转北，我们基本上确认向塞拉利昂[45] 行驶比较好，于是便掉转船头沿此方向驶去。这时从小艇向后方看，三桅帆船已不见船身，只见船桅。我们正在向它眺望，突然看到一股浓重的黑烟直升而起，像一棵形状奇怪的大树悬在天际。几秒钟之后，一声雷鸣般的巨响传来，震耳欲聋。等到烟消雾散，帆船已杳无踪影。我们立即掉转船头，全力向船之前所在的地方驶去，那依然缭绕在海面的烟尘反映了这艘船遇难的惨状。

“‘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才到达那里。开始，我们怕来得太晚，救不出什么人了。只见一条支离破碎的小艇和一些断桅残板随波起伏，显示出帆船的沉没地点，但没有见到活人的踪影。当我们失望地掉转船头时，忽听有人呼救，这才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直挺挺地横躺在一块残板上。我们把他拖到船上一看，原来是一个叫赫德森的年轻水手，他被烧伤，筋疲力尽，已说不出话，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把事情经过告诉我们。

“‘原来，在我们离开以后，普伦德加斯特和他那伙人就开始动手杀害剩下的五个被囚禁的人。他把两个狱卒枪毙之后扔进海里，对三副也如法炮制。普伦德加斯特下到二层甲板，亲手割断了可怜医生的喉咙。这时只剩下勇敢机智的大副本人了。他见普伦德加斯特手持血淋淋的屠刀向他走来，便挣开事先设法弄松了的绑索，跑上甲板，一头钻进尾舱。

“‘有十二个罪犯举着手枪向他冲来，却见他手里拿着一盒火柴坐在火药桶边。这桶火药已经打开，船上共载有一百桶火药。大副发誓说，谁要敢动他一下，他就让全船人同归于尽。话犹未尽就发生了爆炸，赫德森认为是一个罪犯开枪误打中了火药桶，而不是大副用火柴点着的[46]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反正这就是“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和那些劫船暴徒的最终结局。

“‘亲爱的儿子，简单来说，涉及到我的可怕事件的过程就是这样。第二天，一艘开往澳大利亚的双桅船“热刺”号搭救了我们，该船船长轻易地相信了我们是遇难客船的幸存者的说法。[47] 海军部将“格洛里亚斯科特”号运输船作为海上失事案记录在案，而它的真实命运却完全没有泄露出去。经过一段顺利的航程之后，“热刺”号让我们在悉尼上岸，伊文斯和我更名改姓前去采矿[48] ，在各国人群之中，我们毫不费力地隐瞒了过去的身份。

我们把他拖到船上一看，原来是一个叫赫德森的年轻水手。

“‘其余的事我也不必细说了。后来我们发迹了，周游了一番[49] ，以富有的殖民地居民身份返回英国，购置了产业。二十多年来，我们安居乐业，生活美满，希望把过去的事永远埋葬。但是，这个水手来找我们了，我一眼就认出他是我们从沉船残骸中救上来的那个人，当时我的感觉就可想而知了。他不知怎样追踪到此的，利用我们的恐惧，对我们进行敲诈勒索。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极力讨好他了；你也该多少理解充斥在我内心的恐惧了。他虽然离开我到另一个勒索目标那里去了，可是还在对我进行虚声恫吓。[50] ’

“下面的字迹已是模糊不清，几乎难以辨认：‘贝多斯写来密信说，赫德森已全部检举。上帝啊，可怜可怜我们吧！’

“这就是那天晚上我读给小特雷弗听的故事[51] 。华生，这种情况可算是富有戏剧性的案子了。我的好友经过这场风波，肝肠寸断，便迁往特拉伊[52] 去种茶树，我听说他在那里混得不错。至于那个水手和贝多斯，自从写了那封警告信之后，便音信全无，杳无踪影了。没有人向警方提出检举，所以贝多斯是错把赫德森的威胁当作了事实。有人曾在附近看到过赫德森，警方认为他杀害贝多斯之后逃跑了。而我认为事实恰恰相反，八成是贝多斯陷入绝境，认为赫德森告发了自己，便杀死了赫德森，携带手头所有现款逃出国去了。这就是这件案子的情况，医生，如果它们对你选取资料有所助益，我很愿意提供给你选用。”

福迷笔记

篇名：“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原名：The “Gloria Scott”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八九三年四月

首次插画：西德尼·佩吉特

首次中译：《哥利亚司考得船案》，商务印书馆译，载于一九○三年七月九日和七月二十四日《绣像小说》第四期和第五期，后收入商务印书馆一九○六年发行的《补译华生包探案》。

发生时间：一八七四年七月十二日（星期日）至八月四日（星期二），以及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福尔摩斯：大学两年只结识了一个好友维多克·特雷弗，不善交际，但是爱好击剑和拳术。在大学里就开始研究演绎法。在暑假从事有机化学研究。

备注：这是福尔摩斯的第一个案件，而且是由福尔摩斯自己叙述的。从这件案子开始，福尔摩斯下定决心以办案为生。福尔摩斯到底就读哪所大学是本篇中最主要的福学问题，当然，赫德森在这篇小说中所扮演的角色和动机也很不明确。

柯南·道尔对航海故事十分感兴趣，曾经在一艘去北极的船和另一艘去西非海岸的船上当过船医。他后来在《穿过魔术之门》（1907）中提及许多他所钟爱的故事。他自己的小说集《海盗和深海的故事》（1922）展现出他多么热爱这类主题，其中有四篇是关于海盗沙克船长的故事。后来，柯南·道尔还写过一篇《花岛航海记》，详细描述了一艘英国航船上的暴动事件。唐纳德·A.雷蒙德在《歇洛克·福尔摩斯：来源的研究》（1982）中认为《“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来源于一八九二年八月的一次真实事件，即“塞浦路斯”号双桅船上的劫船事件。一八二九年八月中旬，这艘双桅船从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的霍巴特港驶出，上面运送的是刑事犯，一名陆军中尉带领一队士兵负责看守大约四十名犯人。当船因为无风而停航的时候，军官、船上的大副，以及一些士兵乘坐一艘小船去钓鱼。大约有九到十名犯人被锁在甲板上，但是他们制服了哨兵，放出了其他犯人。他们恐吓要烧掉船只，于是船员和士兵们投降了，后来被送到里瑟奇湾。十九名犯人占领了这艘双桅船，另外十二名犯人拒绝入伙，也被一同送上岸。后来两名犯人摩根和珀伯乔坐上一条小船，被“奥里亚”号救起，而“奥里亚”号船长的姓氏正是赫德森。

[1]《“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于一八九三年四月发表在英国版《海滨杂志》上，一八九三年四月十五日发表在美国《哈珀斯周刊》上，由W.H.海德绘制插画，一八九三年五月发表在美国版《海滨杂志》上。

[2]威廉·S.巴林-古尔德认为这个冬天是华生在第一任妻子（并非梅丽·摩斯坦）去世之后回到贝克街居住的那段日子，应该是一八八七年末到一八八八年初。不过其他的年代学家也有自己的看法，比如H.W.贝尔就认为时间是在一八八六年末到一八八七年初。

[3]《吸血鬼》中福尔摩斯的老索引收录了这个案子。福尔摩斯评论道：“‘格洛里亚·斯科特号’的航程，这个案子相当糟糕。我记得你做了些记录，但结局却欠佳。”奇怪的是这个案子和“航程”有什么关系呢？

[4]原文为：“The supply of game for London is going steadily up.Head-keeper Hudson,we believe,has been now told to receive all orders for fly-paper and for preservation of your hen-pheasant' s life.”

[5]虽然福尔摩斯和华生并没有在文中暗示本篇发生的时间，不过威廉·S.巴林-古尔德认为是在一八七四年七月十二日星期日到八月四日星期二，再到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二。其他说法则有一八七二年说，一八七三年说和一八七六年说。

[6]烟斗在福尔摩斯的生活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在六十篇正典案件中有三十五篇提到福尔摩斯吸烟斗，还有三篇中可能也是在吸烟斗——有时候只是拿着烟斗却没有点上。而雪茄和香烟就少得多，前者在正典中大概提到八九次，而后者也不过九十次。只有十篇故事中提到福尔摩斯只吸雪茄或者香烟，十一篇故事中福尔摩斯没有吸烟，但很可能只是华生没有写下来罢了。他有欧石南根烟斗、陶制烟斗，还有樱桃木烟斗。后来的影视作品中常常看到福尔摩斯拿着一把弯柄的烟斗，这在正典中并没有提及。按照约翰·狄克森·卡尔的说法，弯柄烟斗直到布尔战争（1889）的时候才为英国人所知。弯柄烟斗之所以成为福尔摩斯的标志之一，出自威廉·吉尔特扮演的福尔摩斯。他的福尔摩斯舞台剧广受欢迎，美国插画家斯蒂尔便以吉尔特为原型绘制了福尔摩斯故事插画，这样一来，福尔摩斯便拿着一把弯柄烟斗了。而在《海滨杂志》上佩吉特所绘插画中，福尔摩斯都是拿直柄烟斗。

[7]关于福尔摩斯的大学经历仅仅在本篇和《马斯格雷夫礼典》中提及，并没有透露多少。这样一来，有关福尔摩斯的大学以及期间的经历就成为了福学重要话题，众说纷纭。对于福尔摩斯大学的争论主要集中在两所名校，即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上。少数人持有其他观点，比如伦敦大学。

[8]原文为“Bull Terrier”，此犬貌似凶猛精悍，但实际上性格温顺，对待小孩和善且友好。然而，此犬因争斗心强烈，可能伤害其他犬，必须严加看管。罗纳德·A.诺克斯指出，不管是牛津还是剑桥都不允许带狗进入校园。但是有人引用查尔斯·卢特维奇·道奇森（英国数学家和作家，《艾丽斯漫游仙境》的作者，曾经就读于牛津大学）的信指出，牛津大学允许狗进出校园。不过支持剑桥大学说的多萝西·L.塞耶斯指出，牛津大学还不允许入学前两年的学生住在校外。

[9]英国东部北海之滨的历史地区，建于史前年代，为东安格里尔盎格鲁-撒克逊王国的一部分。

[10]一般大学假期是七月一日到十月一日。

[11]“治安官”（Justice of the Peace）这个名称是一三六一年开始使用的，是当时的国王爱德华三世所赐的荣誉。爱德华三世在位时，甚至赋予“治安官”审判重犯的权力。到了十九世纪，治安官由政府委派民间人士担任，主要负责维护社区安宁、防止非法刑罚及处理一些较简单的法律程序。

[12]英格兰东部的低地地区，有大片宽广的浅湖，与河流和小溪交错。在维多利亚时代，这里是中产及上层阶级度假的好去处，可以钓鱼和划船。如今是布罗德野生生物保护区和娱乐中心。

[13]敦尼索普村和朗麦尔都是虚构的地名。N.P.麦特卡夫在《牛津还是剑桥，或二者皆是？》中认为，这里指的村落可能是福德汉姆。大卫·L.哈默则认为是诺里奇附近的考提夏尔村，而特雷弗的家就是当地的赫盖特宅邸。伯纳德·戴维斯提出不同意见，认为应该是罗尔斯比镇的罗尔斯比宅邸。

[14]在《肖斯科姆别墅》中福尔摩斯也曾表现出对钓鱼的兴趣。

[15]白喉是由白喉杆菌引起的急性呼吸道传染病，以咽、喉等处粘膜充血、肿胀并形成灰白色伪膜为突出临床特征，严重者可引起心肌炎与末梢神经麻痹。此病广泛存在于世界各地，尤多见于温带地区。

[16]一种口味极盛、香气浓郁的高度葡萄酒。波尔图酒诞生于十七世纪。因为法国人不愿把波尔多美酒出口到英国，所以英国人把目光投向了葡萄牙，他们在杜罗河坡地上发现了一种醇和的酒，决定向葡萄牙索要这种酒。作为回报，英国将帮助葡萄牙对抗西班牙并定期向葡萄牙提供高质量纺织品。但在运输途中，由于货仓温度过高导致酒变了质。水手往酒里添加白兰地，白兰地不仅阻止了酒继续发酵，而且保持了酒的天然糖度，生成了一种高酒精度的甜酒。正典中有三次提到了波尔图葡萄酒，另外两次是《四签名》和《爬行人》。

[17]从法律上来说，“偷猎”指在私人领地或者禁止狩猎的地域射杀、诱捕动物。根据英国法律，偷猎是违法的，特别是在晚上偷猎。作为一名治安官，老特雷弗完全可以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惩罚那些偷猎者。他为什么非要引起偷猎者的仇恨呢？

[18]爱德华·霍比爵士（1560—1617）曾经当过国会议员和治安官。他有一个私生子。这里的爱德华·霍比爵士可能是他的后人。在美国版本中“霍比”作“霍利”。

[19]H.T.韦伯斯特在《对身为运动员的福尔摩斯的观察》中指出，福尔摩斯似乎对摔跤知之甚少，因为摔跤运动员和拳击运动员的耳朵都特别扁平宽厚。福尔摩斯在《硬纸盒子》中提到自己曾经写过两篇关于人耳的论文。

[20]放在餐桌上盛水的容器，主要用来洗手。

[21]人胸腔与腹腔中间的膈肌由于痉挛所产生的气流发出的声音。

[22]姓“赫德森”的人在正典中还有三位。一位出现在《六座拿破仑半身像》中；一位出现在《五个橘核》中；还有一位就是读者熟悉的福尔摩斯的房东赫德森太太。克里斯托弗·莫利指出，福尔摩斯从未向华生提及他为什么选择赫德森太太的房子。她其实是勒索老特雷弗的恶棍的未亡人。曼利·韦德·威尔曼在《伟人的伟大儿子》中认为，华生从来没有提及赫德森太太是寡妇，甚至赫德森太太可能并不住在贝克街二二一号乙。威尔曼进一步指出，本篇中的赫德森就是《六座拿破仑半身像》中的茂斯·赫德森——肯辛顿路上的艺术品销售商。扎苏·皮特斯在《赫德森太太如是说》中让赫德森太太自己澄清丈夫是个受人尊敬的商人，绝非坏人。其实，正典中这几个“赫德森”并无直接的关联，以上纯属福学家们的臆测。

[23]大约每小时十四公里。

[24]威廉·S.巴林-古尔德认为这里提到的“伦敦住所”与《马斯格雷夫礼典》中提到的“蒙塔格街的寓所”并不是同一个地方，因为蒙塔格街是福尔摩斯初来伦敦开业侦办案件时租住的寓所。

[25]“有机化学”这一名词于一八○六年首次由贝采利乌斯提出，当时是作为“无机化学”的对立物而得名的。在有机化学发展的初期，主要研究分离有机化合物。但德国化学家维勒在一八二八年用加热的方法将氰酸铵转化为尿素后，有机和无机之间的界限便从此消失。

[26]保罗·H.戈尔-布斯在《福尔摩斯的旅行》中指出，一般的英国人提到诺福克（在伦敦东北方一百二十英里）时并不说“北方”，福尔摩斯对英国地理的理解有些奇怪。在《修道院学校》中他也说：“这是从英格兰北部的麦克尔顿（在伦敦西北一百三十英里）到伦敦的往返车票。”

[27]神经功能的突然损害，尤指因脑损伤而导致的症状。

[28]位于英格兰南部，盛产绵羊。

[29]位于汉普郡西部的镇子。根据昨晚收到信可以判断福尔摩斯重返敦尼索普村的日子不可能是星期一（星期日不送信）。

[30]指黑色的漆柜，具有日本风格。

[31]原文为“The game is up.Hudson has told all.Fly for your life.”

[32]有三至五支桅杆的帆船，除了后部的桅杆有纵帆装置，其余桅杆都为横帆装置。理查德·W克拉克在《华生作品中船只命名法》中提出这样的理论：华生在故事中所写的船名都不是真实的名字，包括《住院的病人》和《五个橘核》中提到的船名都是华生过去遇到的女子的名字。

[33]詹姆斯·阿米塔奇的缩写字母为“J.A.”。《斑点带子案》中提到一位珀西·阿米塔奇。

[34]刑罚的一种，指将犯人送往偏僻的地方。在十七世纪，犯人会被流放到美洲，为弗吉尼亚公司劳动七年。后来美国独立，英国政府便向澳大利亚流放犯人。从一七八八年到一八六八年，大约有十五点七万名英国罪犯被流放到了澳大利亚。

[35]一八五三年，为争夺巴尔干半岛的控制权，土耳其、英国、法国、撒丁王国等国先后向俄国宣战，战争一直持续到一八五六年，以沙皇俄国的失败告终。

[36]关于本篇发生的时间是年代学家颇为头疼的问题。如果一八五五年是三十年前，那么本篇发生的时间就是一八八五年。但是根据《血字的研究》中的说法，福尔摩斯和华生第一次见面发生在华生一八七八年参军之后数年。由于本篇发生时福尔摩斯还在读大学，时间上明显不对。要么是一八五五年的说法有误，要么是三十年前的说法有误。下面几点是福学家在研究这一问题时关注的焦点：

一、赫德森说离上一次见到老特雷弗有三十多年了，老特雷弗自己叙述事件发生在三十年前。两个时间上有差距。

二、福尔摩斯见到老特雷弗时，说他体格很结实，身体粗壮。特雷弗被送上船时仅仅二十三岁。这样看来确实有三十年之久；

三、如果按照《最后致意》中说一九一四年福尔摩斯大约六十岁，那么福尔摩斯大约在一八五四年出生。年轻的维克多·特雷弗和他同龄，所以维克多出生的年份应该也差不多。老特雷弗说他二十多年前回到英国，然后结婚生子。本篇发生的年代必然要在一八八○年或者一八八一年之前（因为《血字的研究》不可能迟于一八八一年），那么二十多年前他回英国就是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中期；

四、下文提到老特雷弗在澳大利亚从事采矿业，如果采矿指的是开采金矿，那么不可能早于一八五一年（因为这一年才首次在澳大利亚发现金矿）。但这样一来，三十年前的说法就不对了。

[37]十九世纪中期的一种尖船头海船，呈流线型，船桅高，为高速行驶而建造。

[38]《五个橘核》中提到福尔摩斯接受过普伦德加斯特少校的委托，他曾卷入坦克维尔俱乐部丑闻案。

[39]英军部队的制服以红色为主色调。

[40]指比斯开湾，大西洋一处海湾，在欧洲西海岸从法国的布列塔尼向南沿伸到西班牙的加利西亚。从英国去澳大利亚，一般要穿过英吉利海峡，经过布雷斯特（在比斯开湾北部）、西班牙、非洲好望角等。当时最快的帆船“马可波罗”号，从英国到澳大利亚需要花费七十二天时间。从法尔默思到比斯开湾垂直距离大约一千英里。

[41]厄内斯特·泽斯勒认为，这里的时间最晚是十月二十九日，老特雷弗写到船是十一月六日沉没的，是航行的第五周。

[42]美国版作“脑浆把钉在桌上的大西洋航海图都污染了”。可能柯南·道尔的原文如此，因为医生对这样血腥的场面并不在意。

[43]按照这里的叙述，失事地点在非洲西海岸佛得角群岛中部。

[44]按照厄内斯特·泽斯勒的计算，失事地点在佛得角群岛以北一百四十英里，非洲海岸以东一百五十英里处。如果按照特雷弗的说法，距离佛得角群岛以北五百英里，距离非洲海岸以东七百英里，那么失事地点是北纬十度、西经二十四度。不过，按照前文的说法，普伦德加斯特让同伙获救时声称船只是在北纬十五度、西经二十五度失事，这并不是船只当时真正的坐标位置。

[45]非洲西部国家，位于非洲海岸西部。十五世纪六十年代，葡萄牙人最先到达此地。一八九六年，这里成为英国的保护领地，一九六一年获得独立。特雷弗提出向塞拉利昂前进是比较合理的。

[46]上文提到水手都被收买了。赫德森应该也是倒戈的水手之一。

[47]H.W.贝尔认为老特雷佛的叙述完全是虚构的。他质疑“热刺”号的船长怎么能轻易相信这伙所谓的“幸存者”。一旦仔细询问，很快就能发现破绽。

[48]这里提到的采矿应该就是金矿。一八五一年在澳大利亚发现了金矿，到一八五四年淘金热达到高潮。《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就涉及在澳大利亚淘金的情节。不过也有可能是其他矿藏。

[49]这里是不是解释了老特雷弗为什么去过新西兰和日本？H.W.贝尔认为特雷弗在东方犯了罪，为了尽可能地远离过去，他才搬到英国居住。

[50]赫德森本人也是罪犯。

[51]H.W.贝尔认为，特雷弗的故事完全是他想象出来的。一个人不可能向儿子承认自己犯过罪，曾经遭到流放，还在流放途中逃脱，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罪行。虽然对那个更大的罪行不得而知，但是他就算忍受赫德森的敲诈勒索也不愿意向儿子吐露真情。贝尔认为是老特雷弗、贝多斯和赫德森谋杀了全船人员，然后弄沉了船。老特雷弗和贝多斯得手后抛弃了赫德森，他们认为赫德森已死，不料后者还活着并且来寻仇。

[52]印度北方一块区域，名字的意思是“潮湿之地”。

马斯格雷夫礼典[1] 

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性格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经常令我无法忍受。虽然他的思维方法敏锐过人，有条有理，而且着装朴素又整洁，可是他的生活习惯却杂乱无章，使同住的我感到非常烦恼。我自己在这方面也并不是无可指摘。我在阿富汗时那种乱糟糟的工作[2] ，还有放荡不羁的性格，已使我相当马虎，不是一个医生应有的样子。但我至少还是有底限的。当我看到一个人把烟卷放在煤斗里，把烟叶放在波斯拖鞋顶部，而把一些尚未答复的信件用一把大折刀插在木制壁炉台正中时，我便开始觉得自己还是很有条理的。此外，我总认为，手枪射击练习显然应当是一种户外消遣，而福尔摩斯一时兴之所至，便坐在一把扶手椅中，用他那微力扳机手枪[3] 和一百发博克瑟子弹[4] ，以一种爱国主义精神，在对面墙上打出“V.R.”[5] 的字样。我深深觉得，这既不能改善我们室内的气氛，也不能改善房屋的外观。[6] 

我们的房间里经常塞满了化学药品和罪犯的遗留物，而这些东西经常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时突然在黄油盘里，甚至在更不令人注意的地方。相比这些，福尔摩斯的文件是我最大的难题。他最不喜欢销毁文件，特别是那些与他过去办案有关的文件，他每一两年只有一次集中精力去整理它们。因为——正如我在这支离破碎的回忆录中曾经提到的那样[7] ——当他建立了卓越的功勋而扬名时，才会产生这种热情。但这种热情一闪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异常的冷漠。在此期间，他每日与小提琴和书籍为伍，除了从沙发到桌旁之外几乎一动也不动。这样月复一月，他的文件越积越多，屋里每个角落都堆放着一捆捆的手稿。他决不肯烧毁，而且除了他本人之外，谁也不准把它们挪动一寸。

一个冬季的夜晚，我们一起坐在炉旁，我冒然向他提出，希望他能在把摘要抄进备忘录[8] 之后，花上两小时整理房间，搞得稍稍适于居住一些。他无法反驳我这正当的要求，面带愠色走进了卧室。他很快就返回了，身后拖着一只铁皮大箱子。他把箱子放在地板中间，拿出个小凳子蹲坐在大箱子前面，打开箱盖。我看见箱内已有三分之一装进了文件，都是用红带子绑成的小捆。

“华生，这里有很多案件，”他调皮地望着我说道，“我想，如果你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就会要求我把已装进去的拿出来，而不是把没有装的装进去了。”

“这么说，这都是你早期办案的记载？”我问道，“我总想对这些案件做些记录呢。”

“是的，我的朋友，这些都是在我的传记作者还没把我写出名之前的案件记录[9]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轻轻拿出一捆捆的文件，“这些并不都是成功的破案记录，华生，”他说，“可是其中有许多很有趣的小事件。这是塔尔顿[10] 凶杀案的报告，这是范贝里[11] 酒商案，俄国老妇人历险案，还有铝制拐杖[12] 奇案，以及跛足的里科里特[13] 和他可恶妻子的案件。还有这一件，啊，这才真是一桩有点儿新奇的[14] 案件呢。”

他把手伸进箱子，从箱底取出一个小木匣。匣盖可以活动，活像儿童玩具的盒子。福尔摩斯从匣内取出一张揉皱了的纸、一把老式铜钥匙、一根缠着线球的木钉和三个生锈的旧金属圆板。

“嘿，我的朋友，你猜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笑容满面地问道。

“这根本就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品。”

“非常稀奇古怪，而围绕它们发生的故事，会使你感到更加惊奇不已呢。”

“难道说这些遗物还有一段历史吗？”

“不仅有历史，它们本身就是历史。”

“这是什么意思呢？”

福尔摩斯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沿桌边摆成一行，然后又坐回到椅子上打量着这些东西，眼中露出满意的目光。

“这些，”他说道，“都是我留下来以便回忆马斯格雷夫礼典案的。”

我曾经听他不止一次提到这件案子，可是始终未能知悉详情。“如果你能详细讲讲，”我说道，“那我真是太高兴了。”

“那么这些杂乱东西还照原样不动了？”福尔摩斯调皮地大声说，“你的整洁意愿又不能实现了，华生。可是我很高兴能把这件案子加进你的案例记载中去。这件案子不仅在国内的犯罪中非常独特，而且我相信，在国外也极为罕见。如果有人搜集我微不足道的成就，却不记载这件离奇的案子，那就很不完备了。

“你当然记得‘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事件，我向你讲述过那个不幸的人的遭遇。我和他的谈话第一次使我想到职业问题，而后来侦探果然成了我的终身职业。现在你看到我已经名扬四海了，无论公众还是警方都把我当作疑难案件的最高上诉法院。甚至当你和我初交之际，也就是我正进行着你后来追记为‘血字的研究’一案的时候[15] ，虽然业务并非那么兴隆，但我也已有很多主顾了。你可能很难想象，刚开始我是多么困难，经历了多么久的努力才获得成功的[16] 。

这根本就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品。

“当初我来到伦敦，住在大英博物馆[17] 附近的蒙塔格街[18] ，闲来无事，便专心研究各种科学，以便将来有所成就。那时不断有人求我破案，主要都是通过我的一些老同学介绍的。因为在大学的后几年，人们经常议论我和我的思想方法。我破的第三个案子[19] 就是马斯格雷夫礼典案，那使我兴致昂然的一系列奇异事件以及后来证明事关重大的办案结局，促使我向从事今天这一职业迈出了第一步。

“雷吉纳德·马斯格雷夫和我在同一所学校学习[20] ，我和他有一面之交。因为他看上去很骄傲所以在大学生中并不怎么受欢迎。但我总觉得他的骄傲实际上是力图掩盖天生羞怯的表现。他有一副极为典型的贵族子弟的相貌，瘦身形，高鼻子，大眼睛，慢条斯理，温文尔雅。事实上他的确是大英帝国一支最古老贵族的后裔。十六世纪时，他们这一支（次子的后裔）从北方的马斯格雷夫家族中分离了出来，定居在苏塞克斯西部，而赫尔斯通庄园[21] 或许是这一地区至今还有人居住的最古老的建筑。看起来，他的出生地苏塞克斯一带的事物对他影响很大，我每次看到他那苍白而机灵的面孔和头部的姿态时，都不免联想起那些灰色的拱道、直棂的窗户，以及封建古堡的一切痕迹。有一两次我们不知不觉地攀谈起来，我还记得他不止一次表示对我的观察和推理方法感兴趣。

“我们有四年没见面了，一天早晨他到蒙塔格街来找我。他变化不大，穿戴得像一个上流社会的年轻人（他很讲究穿戴），依然保持从前那种与众不同的安静文雅的风度。

“‘你一向很好吗，马斯格雷夫？’我们热情地握过手之后，我问道。

“‘你大概听说我可怜的父亲去世了，’他说，“他是两年前去世的。从那时起，我当然要管理赫尔斯通庄园了。而我又是我们这一区的议员，所以忙得不可开交。不过，福尔摩斯，我听说你正在把你那令人惊奇的本领运用到实际生活中？’

“‘是的，’我回答，‘我已经在依靠这点小聪明谋生了。’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因为眼下你的指点对我非常重要。我在赫尔斯通碰到了许多怪事，警察未能查出任何头绪。这是一桩最不寻常的难以言喻的事件。’

“你可以想象我听他讲这些话时是多么急不可耐，华生，因为几个月来我无所事事，而现在我一直渴望的机会终于来了。在我的内心深处深信，别人束手无策的事情我却有办法解决，现在我有机会试一试身手了。

“‘请把详情见告。’我大声说。

“雷吉纳德·马斯格雷夫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点燃我递给他的香烟。

“‘你要知道，’他说，‘我是一个单身汉，但是我的赫尔斯通庄园拥有相当多的仆人，因为那是一座偏僻凌乱的旧庄园，需要很多人照料。我虽然主张禁猎，不过在猎野鸡的季节[22] ，还是会经常在别墅举行家宴，留客人小住，没有仆人是不行的。我共有八个女仆、一个厨师、一个管家、两个男仆和一个小听差。花园和马厩当然另有一班人。

“‘仆人中当差最久的是管家[23] 布伦顿。我父亲当初雇他时，他还是一个不称职的小学教师。不过他精力旺盛，个性很强，很快就受到了全家的器重。他身材适中，眉目清秀，前额很漂亮，虽然和我们相处已经二十年，但还不满四十岁。他有许多优点和非凡的才能（他会说几国语言，几乎能演奏所有乐器），却竟然满足于长期处于仆役地位，这实在令人费解。不过我看他很安于现状，没有去做任何改变的想法。凡是拜访过我们的人都对这位管家印象深刻。

“‘不过这个完人也有瑕疵，他有一点唐璜[24] 的作风。你可以设想，像他这样的人在穷乡僻壤扮演风流浪子是毫不困难的。他刚结婚时倒还不错，但自从妻子亡故，他就给我们制造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几个月前他与我们的二等女仆雷切尔·豪厄尔斯订了婚，我们本希望他能收敛些，可他又把雷切尔抛弃了，与猎场看守班头的女儿珍妮特·特雷杰丽丝搞在了一起。雷切尔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但是具有威尔士人那种容易激动的性格。她刚闹了一场脑膜炎，现在，或者说直到昨天才刚刚能够下床行走。与过去相比，她现在简直是一个黑眼睛的幽灵。这是我们赫尔斯通的第一个戏剧性事件。不过接着又发生了第二个戏剧性事件，让我们把第一件忘在了脑后。那第二个戏剧性事件，是由管家布伦顿的失宠和被解雇引起的。

“‘事情是这样的。我已经说过，这个人很聪明，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聪明让他对和自己无关的事产生了过分的好奇。我根本没有想到好奇心会使他陷得这样深，直到发生了一件纯属偶然的事情，才使我重视起来。

“‘我说过，这是一座凌乱的庄园。上星期有一天，更确切地说是上星期四晚上，我在吃过晚餐之后，极为愚蠢地喝了一杯非常浓的黑咖啡。因此我很久不能入睡，一直闹到凌晨两点钟。我感到毫无入睡的希望了，便起来点起蜡烛，打算继续看没看完的一本小说。然而我把那本书丢在台球房了，于是我便披上睡衣走出卧室去取。

“‘要到台球房，我必须下一段楼梯，然后经过一段走廊。那条走廊通往藏书室和藏枪室。我从走廊望过去，忽见一道微弱的亮光从藏书室敞开的门里射了出来，你可以想见这时我是多么惊奇。临睡前我亲自把藏书室的灯熄灭，门也关上了。我自然想到这一定是夜盗。赫尔斯通庄园走廊的墙壁上装饰着许多古代的武器，我从里面挑出一把战斧，然后丢了蜡烛，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向门里窥视。

“‘原来是管家布伦顿待在藏书室里。他衣着整齐地坐在一把安乐椅中，膝盖上摊着一张纸——看上去好像是一张地图——手托前额，正在沉思。我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暗中窥探他的动静。只见桌边放着一小支蜡烛，我借着那微弱的烛光，见他突然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向屋子另一边的写字台，打开锁，拉开一个抽屉。他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又回到原来的座位，把文件平铺在桌边的蜡烛旁，开始聚精会神地研究起来。看到他那样镇静自若地检查我们家的文件，我不禁勃然大怒，便一步跨向前去。这时布伦顿抬起头来，见我站在门口，他一下子跳了起来，脸吓得发青，迅速把刚才研究的那张地图一样的东西塞进了怀里。

“‘我说：“好啊！你就这样报答我们对你的信任。明天你就走吧。”

“‘他垂头丧气地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溜走了。蜡烛依然摆在桌上，借助烛光，我瞥了一眼布伦顿从写字台里取出的文件。出乎我的意料，那文件根本无关紧要，只是一份奇异的古老仪式中的问答词抄件而已。这种仪式叫“马斯格雷夫礼典”，是我们家族的特有仪式。过去几世纪以来，凡是马斯格雷夫家族的人，一到成年就要举行这种仪式——这只和我们家族的私事有关，就像我们自己的纹章图记[25] 一样，或许对考古学家有重要的价值，但是毫无实际用处。’

“‘我们最好还是回头再谈那份文件的事吧。’我说道。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脸吓得发青。

“‘如果你认为确有必要的话。’马斯格雷夫迟疑地回答，‘好，我继续讲下去：我用布伦顿留下的钥匙重新把写字台锁好，刚要转身离开，突然发现管家走了回来，站在我面前，这使我吃了一惊。

“‘他感情激动，声音嘶哑地高声喊道：“先生，马斯格雷夫先生，我不能丢这个脸，先生，我虽然身份低微，但平生极重脸面，这样丢脸简直就是要了我的命。先生，如果你要把事做绝，那我的死亡就应由你负责，我会这么办的，不必怀疑。先生，如果在出了这件事之后你再也不能留我，那么，看在上帝分上，让我向你申请在一个月内离开，就如同自愿辞职一样。马斯格雷夫先生，辞职没有关系，但是当着所有熟人的面把我赶出去可不行。”

“‘我回答：“你不配得到那么多照顾，布伦顿，你的行为极其恶劣。不过，既然你在我们家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无意让你当众丢脸。一个月时间太长了，一星期之内离开吧，随便找个什么理由都行。”

“‘他绝望地叫道：“只给一个星期？先生。两个星期吧，我说，至少两个星期！”

“‘我重复道：“一个星期。你应该认为这对你已是非常宽大了。”

“‘他似乎很绝望，垂头丧气地悄悄走开了。我吹熄了蜡烛，回到自己房里。

“‘之后两天，布伦顿非常勤奋专注，克尽职守。我也不提发生过的事，怀着一种好奇等着看他怎样保全面子。他有个习惯，总是在吃完早餐后来接受我对他一天工作的指示，可是第三天早晨他没有来。我从餐室出来时，碰巧遇到女仆雷切尔·豪厄尔斯。前面已经说过，这位女仆最近刚刚痊愈，疲惫不堪，面无血色，于是我劝她先不要工作。

“‘我说道：“你应当卧床休息，等身体好些再工作。”

“‘她带着奇怪的表情望着我，使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脑病又犯了。

“‘她说：“我已经好了，马斯格雷夫先生。”

“‘我回答道：“我们要听听医生怎么说。你现在必须停止工作，你到楼下时，请告诉布伦顿，我要找他。”

“‘她说：“管家已经走了。”

“‘我问道：“走了！去哪儿了？”

“‘她说：“他走了，没有人看见他。他不在房里。啊，是的，他走了，他走了！”她靠在墙上，发出一阵阵尖声狂笑。这种歇斯底里的突然发作令我毛骨悚然，我急忙按铃叫人帮忙。仆人们把姑娘搀回了房间。我向她询问布伦顿的情况，她却依然尖叫着，抽泣不止。毫无疑问，布伦顿确实不见了。他的床昨夜没有人睡过，从他前一天夜里回房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也很难查明他是怎样离开住宅的，因为早晨门窗都是闩着的。他的衣服、表，甚至钱，都在屋里原封未动，只有常穿的那套黑衣服不见了。他的拖鞋穿走了，长统靴子却留了下来。管家布伦顿夜里到哪儿去了呢？他现在又怎么样了呢？

“‘我们当然把整个庄园里里外外[26] 都搜索了一遍，可是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正如我说过的，这是一座像迷宫一样的老宅邸，特别是那些古老的厢房，现在实际上已经无人居住。可是我们反复搜查了每个房间和地下室，结果却连一丝失踪者的踪迹都没找到。我很难相信他会丢弃所有财物空手而去，再说他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我叫来了当地警察，也无济无事。昨夜曾经下过雨，但我们查看庄园四周的草坪和小径的结果却也是徒劳。情况就是这样。不过后来事情又有了新进展，把我们的注意力又从这个疑团上引开了。

“‘雷切尔·豪厄尔斯之后两天病得很厉害，有时神志不清，有时歇斯底里，我便雇了一个护士给她陪夜。在布伦顿失踪后的第三夜，护士发现病人睡得香甜，便坐在扶手椅上打盹，第二天清早醒来，却发现病床上空空如也，窗户大开，病人已无影无踪。护士立刻叫醒了我，我马上带着两个仆人出去寻找那个失踪的姑娘。她的去向并不难辨认，因为从窗下开始，我们可以沿着她的足迹，毫不费力地穿过草坪，来到小湖边。在这里，足迹就在石子路附近消失了，而这条石子路是通往宅边园地的。这个小湖水深八英尺，看到可怜的疯姑娘的足迹在湖边消失，我们当时的心情你可想而知了。

“‘当然，我们马上打捞，着手寻找遗体，但是连尸体的影子都没能找到。另一方面，却捞出一件最意想不到的东西，一个亚麻布口袋，里面装着一堆陈旧生锈、失去光泽的金属物件，以及一些暗淡无光的水晶和玻璃制品。我们从湖中捞取的物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同时，虽然我们竭尽一切可能进行搜索、查询，可目前对雷切尔·豪厄尔斯和理查德·布伦顿的下落仍然一无所知。区警局已黔驴技穷。我只好来找你，这是最后一着了。[27] ’

“华生，可想而知，我是多么急不可耐地倾听这一连串离奇事件的，并极力把它们串到一起，找出连接所有事件的主线。管家不见了，女仆也不见了，女仆曾经爱过管家，不过后来又有理由怨恨他。姑娘是威尔士血统，性情急躁易怒，管家一失踪，她就立刻激动万分。她把装着奇怪物品的口袋扔进了湖中。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但是没有一个触及到了问题的实质。这一连串事件的起点是什么呢？现在看到的只是这一连串复杂事件的结局。

“我说道：‘我必须看看那份文件，马斯格雷夫，就是你的管家认为值得冒丢掉工作的危险去看的那一份。’

“‘我们家族的礼典是非常荒唐的。’马斯格雷夫回答，‘不过由于它是古人留下的，至少还有些可取之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有这份礼典问答词的抄件。’

“华生，马斯格雷夫就把我现在拿着的这份文件递给了我，这是马斯格雷夫家族中每个成年人都必须遵从的奇怪的教义问答手册。请听问答词的原文。

“‘它是谁的？’

“‘是那个走了的人的。’

“‘谁应该得到它？’

“‘那个即将到来的人。’

“‘那是几月份？’

“‘从第一数起的第六。’[28] 

“‘太阳在哪里？’

“‘在橡树上面。’

“‘阴影在哪里？’

“‘在榆树下面。’

“‘怎样测到它？’

“‘向北十步又十步，向东五步又五步，向南两步又两步，向西一步又一步，就在下面。’

“‘我们该拿什么去换取它？’

“‘我们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我们该拿出去呢？’

“‘因为要守信。[29] ’

“‘原件没有署日期，但文字用的是十七世纪中叶的拼写法。’马斯格雷夫说，‘不过，恐怕这对你解决谜题没有多大帮助。’

“‘至少，’我说道，‘它给了我们另外一个难解的谜，而且比原来的谜更有趣。很可能解了这个谜，也就解了那个谜。请原谅，马斯格雷夫，据我看来，你的管家似乎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并且比他的主人家十代人[30] 都聪明。’

“‘我很难领会你的意思，’马斯格雷夫说，‘我觉得这份文件好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我却认为这份文件有很实际很重要的意义，我想布伦顿和我的见解是一致的。他可能在那天夜里你抓住他之前早已看过这份文件了。’

“‘这是很有可能的。我们从来也没花心思去隐藏它。’

“‘据我推测，最后这一次他不过是想记住它的内容罢了。我知道，他正用各种地图和草图同原稿对照，你一进来，他就慌忙把那些图塞进了口袋。’

“‘的确是这样。不过他和我们家族的这种旧习俗有什么关系呢？而这个无聊的家族礼典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认为查明这个问题会有很大困难，’我说道，‘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乘头班火车去苏塞克斯，在现场把这件事深入调查一下。’

“我们两个人当天下午就到了赫尔斯通。可能你早已见过关于这座著名的古老建筑物的照片和记载，所以我就不详加介绍了，只需要说明那是一幢L形的建筑物。长的一排是比较近代样式的，短的一排是古代遗留的房屋中心，其他房间都是从这里扩展出去的。在旧屋中部低矮笨重的门楣上，刻着“一六○七年”这个日期，不过行家们都认为，那屋梁和石造构件的实际年代还要更久远些。旧屋的墙壁非常厚[31] ，窗户又很小，使得这家人在上世纪就不得不盖了那一排新房。现在旧屋已用做库房和酒窖，此外别无他途。房子四周环绕着茂密的古树，形成一个幽雅的小花园，我的委托人提到的那个小湖紧挨着林荫路，离房子约有两百码。

“华生，我已经确信，这不是孤立的三个谜，而只是一个谜，如果我能正确地理解‘马斯格雷夫礼典’，就一定能抓住线索，借以查明与管家布伦顿和女仆豪厄尔斯有关的事实真相。于是我全力以赴地干这件事。为什么管家如此急于掌握那些古老仪式的语句？显然是因为他看出了其中的秘密，这个秘密从来没有引起这家乡绅历代继承人的注意，布伦顿却指望从这个秘密中牟取私利。那么，这秘密到底是什么？它对管家的命运又有什么影响呢？

“我把礼典又读了一遍，便觉得一清二楚了。礼典中的语句一定是在暗示某个地点，如果能够找到这个地点，我们就走上了揭开秘密的正确道路。而马斯格雷夫的先人认为，必须用这种奇妙的方式才能使后代不忘这个秘密。要开始动手，我们需有两个方位标竿：一棵橡树和一棵榆树。橡树根本不成问题，就在房子的正前方，车道的左侧，橡树丛中有一棵最古老的，是我平生见过的最高大的树。

“‘起草你家礼典的时候就有这棵橡树了吗？’当我们驾车经过橡树时，我问道。

“‘八成在诺曼征服战争[32] 时，就有这棵树了。’马斯格雷夫回答，‘这棵橡树有二十三英尺粗呢。’

“猜中的一点已经证实，我便问道：‘你们家有老榆树吗？’

“‘那边过去有一棵很老的榆树，十年前被雷电击毁——我们把树干锯掉了。’

“‘你能指出那棵榆树的旧址吗？’

“‘啊，当然可以了。’

“‘没有别的榆树了吗？’

“‘没有老榆树了，不过有许多新榆树。’

“‘我很想看看这棵老榆树的旧址。’

“我们乘坐的是单马车。没有进屋，委托人就把我引到了草坪的一个坑洼处，那是老榆树过去生长的地方。这地方几乎就在橡树和房子的正中间，看来我的调查有所进展了。

“‘我想我们不可能知道这棵榆树的高度了吧？’我问。

“‘我可以立刻告诉你树高六十四英尺[33] 。’

“‘你怎么知道的？’我吃惊地问道。

“‘我的老家庭教师经常叫我做三角练习，往往是测量高度。我在少年时代测算过庄园里的每棵树和每栋建筑物。’

八成在诺曼征服战争时，就有这棵树了。

“这真是意外的幸运。数据来得比我想得还快。

“‘请告诉我，’我问道，‘管家曾问过你榆树的事吗？’

“雷吉纳德·马斯格雷夫吃惊地望着我。‘经你一提醒我想起来了，’他回答，‘几个月前，布伦顿曾经同马夫发生了一场小争论，的的确确问过我榆树的高度。’

“这消息简直太重要了，华生，因为它说明我的路子对了。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偏西，我算出不到一小时，它就要挂在老橡树顶端的枝头上空了。礼典中提到的一个条件满足了。而榆树的阴影一定是指阴影的远端，不然为什么不选树干做标竿呢？于是，我开始寻找太阳偏过橡树顶时[34] ，榆树阴影的最远端落在什么地方。”

“那一定是非常困难的，福尔摩斯，因为榆树已经不在了。”我说道。

“嗯，至少我知道一点——既然布伦顿能找到，我也能找到。何况，实际上并不困难。我和马斯格雷夫走进他的书房，削了一根木钉，我把一条长绳拴在木钉上，每隔一码打一个结，接着拿了两根钓鱼竿绑在一起，总长度正好是六英尺。我和我的委托人回到老榆树旧址，这时太阳正好偏过橡树顶。我把钓竿一端插进土中，记下阴影的方向，丈量了阴影的长度，影长九英尺[35] 。

“计算起来就很简单了。如竿长六英尺时投影为九英尺，则树高六十四英尺时投影就是九十六英尺，而钓竿阴影的方向自然就是榆树的方向。我丈量出这段距离，差不多到达了庄园的墙根。我在这个地方钉下木钉。华生，当我发现在离木钉不到两英寸的地方有个锥形的小洞时，你可以想象我当时欣喜若狂的样子。我知道这是布伦顿丈量时做的标记，我正在走他的老路呢。

“从这一点起我们开始步测，首先用我的袖珍指南针定下方向，顺着庄园墙壁向北走了二十步，再钉下一个木钉。然后我小心地向东迈十步，向南迈四步，便到了旧房子大门的门槛下。按照礼典指示的地点，要再向西迈两步，可那样我就走到石板铺的甬道上来了。

“华生，我还从来没有像那时那样失望过。一时之间我似乎觉得自己的计算一定存在根本性的错误。斜阳把甬道的路面照得很亮，我看着甬道上铺的那些灰色石板，虽然古老，而且被过往行人踏薄了，但还是被水泥牢固地铸在一起，肯定多年未被人移动过。布伦顿显然未在此地下手。我敲了敲石板，到处声音都一样，石板下面没有洞穴和裂缝。不过幸运的是，马斯格雷夫开始领会到我这样做的用意了，也和我一样兴奋异常，拿出手稿来核对我的计算结果。

“‘“就在下面”，’他高声喊道，‘你忽略了一句话：“就在下面”。’

“我原以为这是要我们进行挖掘呢，当然我立刻明白自己想错了。‘你是说，甬道下面有个地下室吗？’我大声说道。

“‘是的，地下室和这些房子一样古老，就在下面，从这扇门进去。’

“我们走下迂回曲折的石阶，我的同伴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放在墙角木桶上的提灯。一瞬间我们就看清了，我们来到了要找的地方，而且最近几天还有人来过这里。

“这里被用作堆放木料的仓库，可是那些显然曾被人乱丢在地的短木头现在都被堆积在两旁，以便在地下室中间腾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大块厚石板，石板中间有一个生锈的铁环，铁环上缚着一条厚厚的黑白格子布围巾。[36] 

“‘天哪！’我的委托人惊呼道，‘那是布伦顿的围巾，我可以发誓看他戴过这条围巾。这个恶棍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来到了要找的地方

“按照我的建议，马斯格雷夫召来了两名当地警察。警察赶来之后，我抓住围巾，用力提石板。可是只挪动了一点点，还是靠一名警察的帮助，才勉强把石板挪到一旁。石板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窖，我们一齐向下望去。马斯格雷夫跪在地窖旁，把提灯伸进去探照。

“我们看到这地窖大约七英尺深，四英尺见方，其中一边放着一个箍着黄铜箍的矮木箱，箱盖已经打开了，锁孔上插着一把形状古怪的老式钥匙。箱子外面积尘很厚，受到蛀虫和潮湿的侵蚀，木板已经烂掉了，里面长满了青灰色的木菌。一些破烂的金属圆片——显然是旧式硬币——就像我手里拿的这些，散放在箱底，其他一无所有。

“然而，当时我们根本顾不上这个旧木箱，因为我们的目光落到了一件东西上。那东西蜷缩在木箱旁边，是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蹲在那里，前额抵在箱子边上，双臂抱着箱子。这个姿势使他全身的血液都凝聚在了脸上，没有一个人能够认出这个扭曲了的猪肝色面孔究竟是谁。但当我们把尸体拉过来时，就发现那身材、衣着和头发，一切都符和我们委托人的说明，死者的确是那个失踪的管家。这个人已经死了几天，但身上并无伤痕说明他是怎样落到这个下场的。我们把尸体运出地下室，但仍然面临着一个难题，这难题就像开始时遇到的那个一样难于解决。

“华生，到现在我依然要承认，当时我对自己的调查感到失望。我曾经指望当我根据礼典的暗示找到这个地方时，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可是现在我已身在此地，却依然远未能弄清这个家族如此精心筹划这样的防范措施究竟是为了什么。诚然，我搞清楚了布伦顿的下落，但现在还得查明他是如何落得这个下场的；而那个失踪的姑娘在这件事情上又起了什么作用？我坐到墙角的一个小桶上，仔细地思索着全部案情。

“遇到这样的情形，你是知道我的处理方法的，华生。我替这个人设身处地想一想，首先衡量一下他的智力水平，然后尽力设想我自己在同样的情况下该怎么办。在这种情况下，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因为布伦顿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必考虑他在观察问题时会出什么‘个人观测误差’（这里借用了天文观测人员的一个术语）。他知道宝物的存在，而且准确地找到了藏宝的地方。他发现石板太重，一个人无法挪动。下一步怎么办？就算他在庄园之外有信得过的人，想要得到那个人的帮助，也得先开门放他进来，这要冒被人发现的重大危险。最好的办法是在庄园内部找个助手。可是他能向谁求助呢？这个姑娘曾经倾心爱过他。男人不管对女人多么薄情寡义，也始终不认为最后会失去女人的爱情。他可能献了几次殷勤，同豪厄尔斯重归旧好，然后约好共同行动。他们俩可能在夜间一起来到地下室，合力掀开石板。至此我都可以追述他们的行动，犹如耳闻目睹一般。

那东西蜷缩在木箱旁边，是一个人。

“不过要掀起这块石板，对他们两个人，并且其中一个是妇女，还是过于吃力。因为就连我和那个五大三粗的苏塞克斯警察合力去干，也不觉得是件轻松的事。他们挪不动石板该怎么办？如果是我的话应该怎么办呢？我站起身来，仔细查看地上四处乱放着的各种短木。我几乎立刻就看到了早在我意料之中的东西。一根约三英尺长的木料，一端有明显的缺痕，还有几块木头的侧面都被压平了，好像是被相当重的东西压平的。很显然，他们一边把石板往上提，一边把一些木头塞进缝隙中，直到这个缝隙可以爬进一个人去，才用一块木头竖着顶住石板，不让它落下来。因为石板重量全都压在这根木头上，它又压在另一块石板边缘上，才使木头着地的一端产生了缺痕。到此为止，支撑我推理的论据都是可靠的。

“现在的问题是我如何重现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很显然，这地窖只能钻进一个人，那就是布伦顿。姑娘一定是在上面等候。然后布伦顿打开木箱，把箱子里装的东西递上去（因为东西没有被找到）。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我想，或许那个性情急躁的凯尔特族姑娘一见到亏待过她的人（或许他待她比我们猜想的还要坏得多）可以任她摆布的时候，那郁积在心中的复仇怒火突然发作起来了？是木头偶然滑倒，石板自己落下，把布伦顿关死在自掘的石墓之中，而她的过错只是隐瞒真情未报？还是她突然把顶木推开，让石板落回洞口？不管是什么情况，反正在我眼前，似乎出现一个女人抓住宝物，拼命奔跑在曲折的阶梯上的画面，充耳不闻背后传来的闷声瓮气的叫喊声，还有双手疯狂捶打石板的声音。正是那块石板闷死了那个对她薄情的情人。

“难怪第二天早晨她面色苍白，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地笑个不停，秘密就在于此。可是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呢？这些东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箱子里一定是我的委托人从湖里打捞上来的古代金属和水晶了。她一有机会就把这些东西扔到了湖中，以便销赃灭迹。

“我在那里坐了二十分钟左右，一动也不动，反复思考着案情。马斯格雷夫依然站在那里，面色苍白，摆动着提灯，向石洞里张望着。

“‘这些是查理一世时代的硬币[37] ，’他从木箱中取出几枚金币，说道，‘你看，我们把礼典写成的时间推算得完全正确。’

“‘我们还可以找到查理一世时代的其他东西，’我突然想到了这个礼典的头两句问答可能代表什么含义，便大声喊道，‘让我们来看看你从湖里捞出的东西吧。’

“我们回到他的书房，他把那些破烂东西摆在了我面前。一见那些破烂，我就明白他并不看重它们的原因了，因为金属几乎都变成了黑色，石块也暗无光泽。然而我拿起一块用袖子擦了擦，它竟然在我手中像流星一样发出了光芒。金属制品的样式像双环形，只不过已经折弯扭曲，再也不是原来的形状了。

“‘你一定还记得，’我说道，‘直到英王查理一世死后，保皇党还在英国进行武装反抗，而当他们最终逃亡时，可能把许多极贵重的财宝埋藏了起来，准备在太平时期回国挖取。’

“‘我的祖先拉尔夫·马斯格雷夫爵士[38] ，在查理一世时代是著名的保皇党[39] 成员，在查理二世[40] 亡命途中，是查理二世的得力助手。’我的朋友说。

“‘啊，没错！’我回答，‘现在好了，我看这才真正是我们所要找的最后环节呢。我必须祝贺你得到了这笔珍宝，虽然来得很具悲剧性，却是一件价值连城的遗物。而作为历史珍品，其意义更为重大呢。’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马斯格雷夫惊讶地追问道。

“‘这不是别的，正是一顶英国古代的王冠。’

“‘王冠[41] ！’

“‘完全正确。想想礼典上的话吧！它怎么说来着？“它是谁的？”“是那个走了的人的。”这是指查理一世被处死。然后是“谁应该得到它？”“那个即将到来的人。”这是指查理二世，已经预见查理二世要来赫尔斯通庄园了。我认为，毫无疑问，这顶破旧得不成样子的王冠曾经是斯图亚特帝王[42] 戴过的。’

“‘它怎么跑到湖里去了呢？’

“‘啊，这个问题就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来回答了。’我把我所做的推测和论证从头到尾对他说了一遍，直到夜色朦胧，皓月当空，我才把故事讲完。

“‘那为什么查理二世回国后不来取王冠呢？’马斯格雷夫把遗物放回亚麻布袋，问道。

“‘啊，你准确地提出了一个也许永远都不能解决的问题。可能是掌握这个秘密的马斯格雷夫在此时去世，而出于疏忽，他把这个做指南用的礼典传给后人时没有说明其含义。从那时到今天，这个礼典世代相传，直到终于有一个人揭开了秘密，并在冒险中丧生。[43] ’

“这就是马斯格雷夫礼典的故事，华生。那王冠就留在赫尔斯通——不过，他们在法律上经过了一番周折，又付了一大笔钱才把王冠留下来。[44] 我相信，只要你一提我的名字，他们就会把王冠拿给你看。而那个女人，一直音讯全无，很可能她已经离开英国，带着犯罪的记忆逃亡到国外去了。[45] ”

福迷笔记

篇名：马斯格雷夫礼典

原名：The Musgrave Ritual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八九三年五月

首次插画：西德尼·佩吉特

首次中译：《墨斯格力夫礼典案》，商务印书馆译，载于一九○三年九月六日和九月二十一日《绣像小说》第八期和第九期，后收入商务印书馆一九○六年发行的《补译华生包探案》。

发生时间：一八七九年十月二日（星期四）。

提到的已刊案件：“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血字的研究。

提到的未刊案件：塔尔顿凶杀案、范贝里酒商案、俄国老妇人历险案、铝制拐杖奇案、跛足的里科里特和他可恶妻子的案件。

福尔摩斯：东西摆放相当凌乱——把烟卷放在煤斗里，把烟叶放在波斯拖鞋顶部，而用一把大折刀将一些尚未答复的信件插在木制壁炉台正中。用子弹在墙壁上射出“V.R.”字样。会把案件摘要抄入备忘录。

备注：这是福尔摩斯正式当上咨询侦探之后的第三桩案件。和《“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一样，也是福尔摩斯叙述，华生并没有参与。本篇灵感可能来自埃德加·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金甲虫》（1843），里面也提到藏宝和寻找宝物，后来《跳舞的人》也受到了《金甲虫》的影响。福学家认为“马斯格雷夫”的名字来自威斯特摩兰郡的两个村庄，分别叫小马斯格雷夫和大马斯格雷夫。

柯南·道尔自选十二篇佳作列表中（不包括《新探案》中的故事），本篇名列第十一。

[1]《马斯格雷夫礼典》于一八九三年五月发表在英国版《海滨杂志》上，一八九三年五月十三日发表在美国《哈珀斯周刊》上，由W.H.海德绘制插画。一八九三年六月发表在美国版《海滨杂志》上。

[2]《血字的研究》中华生曾经自述经历，参加过第二次阿富汗战役。

[3]原文为“Hair-trigger”，一种单发手枪。它是相当危险的武器，只需轻叩即可触发扳机，一般禁止出现在射击比赛中。

[4]中心点火的子弹统称，以改良者博克瑟上校命名，一八六七年出现。枪械专家对于这里的叙述抱有疑问：一是这种子弹是否能用于手枪射击。另一点是这种子弹是否能造成下文所说的“写字”的效果。

[5]指“Victoria Regina”，维多利亚女王（1819—1901）。虽然维多利亚女王不曾在福尔摩斯故事中露面，但是绝大部分福尔摩斯故事都发生在她在位期间。有福学家认为，福尔摩斯在墙上打出“V.R.”字样是在一八八七年六月二十一日前后，即女王继位五十年纪念日。

[6]罗伯特·基斯·李维提指出，博克瑟子弹没有小口径型号，也没有小火力型号。在十九世纪最小的中心点火博克瑟子弹是点三一口径，比现代点三二口径略小。不等福尔摩斯射击结束，房间里就会砖末、石膏乱飞，等到一百发子弹射完，整个屋子都要面目全非了，可以大大改善室内的气氛和房屋的外观。不过也有福学家为华生圆场，说他所用的“博克瑟子弹”只是宽泛的说法，实际上福尔摩斯是用的边缘点火的子弹，这样声音也小，破坏力也弱。边缘点火的子弹有点二二口径。

[7]指《血字的研究》中华生曾经描述福尔摩斯的一段话：“在他高兴工作的时候，绝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那份旺盛的精力；可是常常也会上来一股相反的劲头，整天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从早到晚，几乎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8]福尔摩斯保存档案文件的方式主要有如下几种：对于比较重要的资料他记入笔记本或者日记本，这类只包括他自己经手的案件；自成一体的资料记入备忘录和传记索引。在备忘录中福尔摩斯贴一些吸引他注意的剪报，比如来自寻人广告栏的启事。他还添加了交叉索引，可以方便查阅备忘录的相关条目。

[9]最早的福尔摩斯故事《血字的研究》于一八八七年出版。但是《血字的研究》和后来的《四签名》并不太出名。福尔摩斯可能指的是发表在《海滨杂志》上的《冒险史》系列，但是这个系列从一八九一年才开始发表。而根据《空屋》的记载，从一八九一年到一八九四年，福尔摩斯因为和莫里亚蒂教授决斗而坠落瀑布，不在英国。

[10]西兰开夏郡的一处小镇，附近有斯通尼赫斯特公学，柯南·道尔曾在此就读。

[11]有福学家认为，这里的范贝里（Vamberry）指阿米纽斯·范贝瑞（Vambery,1832—1913），匈牙利布达佩斯大学的东方语言教授，也是著名的藏酒家。他二十多岁的时候曾经游历亚美尼亚和波斯，写了几本游记。一八八五年他来到伦敦，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演说，主题是俄国对亚洲的威胁，

[12]在福尔摩斯生活的时代铝制拐杖可不是普通的物品。一八八六年，全世界铝产量仅有十五吨；一八八六年之后才出现了现代制铝工艺。当时铝甚至比黄金还贵。直到一九○○年，铝产量达到八千吨，才开始成为普通工业材料。

[13]后来被柯南·道尔写成小说《跛足的杂货商》，发表在《海滨杂志》一八九八年十一月号上。后来收入《围炉丛话》（1908），不过没有涉及他可恶的妻子。

[14]原文为“recherche”，法文，不寻常的，罕见的。福尔摩斯经常使用法文单词，毕竟他具有法国血统。

[15]上文福尔摩斯称华生为“传记作者”，又提到华生的案例记载以及关于他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成就”。这里又提到华生追记《血字的研究》。因此威廉·S.巴林-古尔德推测福尔摩斯向华生叙述《马斯格雷夫礼典》的那个冬季是在一八八七年十二月之前，即《血字的研究》发表在《比顿圣诞年刊》之前，而且应该就是在一八八七年的这个冬季。

[16]福尔摩斯将咨询侦探作为自己的事业始于一八七七年。大部分年代学家认为在《马斯格雷夫礼典》时他已经开业一年了，少数（包括威廉·S.巴林-古尔德）认为开业两年，还有两年半说。巴林-古尔德认为本篇发生的时间是一八七九年十月二日星期四。在他从大学毕业到搬去蒙塔格街这段时间，福尔摩斯做了些什么呢？不少福学家认为福尔摩斯去了美国，还有些人推断福尔摩斯曾经当过演员。多萝西·L.塞耶斯认为福尔摩斯在德国一所大学待了一段时间，还去过法国和意大利。也有福学家认为他当过记者（因为他发表过文章）和马车夫（因为他对伦敦街道极其熟悉）。

[17]大英博物馆的渊源最早可追溯到一七五三年。汉斯·斯隆爵士是当时著名的收藏家，一七五三年他去世后，遗留下来的个人藏品多达七万九千五百七十五件，还有大批植物标本和书籍、手稿。根据他的遗嘱，所有藏品都捐赠给了国家。这些藏品最后被交给了英国国会。在通过公众募集建筑博物馆的资金后，大英博物馆最终于一七五九年一月十五日在伦敦市区附近的蒙塔格大楼成立并对公众开放。博物馆开放后，通过英国人在各地的冒险活动得到了大批珍贵藏品。早期的大英博物馆倾向于收集自然历史标本，但也有大量文物、书籍，因此吸引了大批参观者。到了十九世纪初，蒙塔格大楼已经显得不堪使用了。于是在一八二四年，博物馆决定在蒙塔格大楼北面建造一座新馆，并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完成。旧蒙塔格大楼也随之被拆除。新馆建成后不久，又在院子里建了对公众开放的圆形阅览室。由于空间的限制，一八八○年大英博物馆将自然历史标本与考古文物分离，博物馆专门收藏考古文物。一九七三年，博物馆再次重新划分，将书籍、手稿等内容分离，组成新的大英图书馆。

[18]一八九一年春天，柯南·道尔从维也纳学习眼科回国，租住在蒙塔格路二十三号（蒙塔格路在大英博物馆的北侧，而蒙塔格街在东面），靠近贝克街，而他的诊所在德文郡路二号。《铜山毛榉案》中的维奥莱特·亨特也住在蒙塔格路。迈克尔·哈里森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脚步》中提供了一份蒙塔格街的公寓房租：一个单室，带有简单的家具，不含餐费的价格是每周十先令到十五先令。在《福尔摩斯的伦敦》中他甚至确定了福尔摩斯居住的门牌是蒙塔格街二十六号。这是一处四层房屋。他的理由是蒙塔格街二十四号在一八七五年出租给了一位“福尔摩斯夫人”。“福尔摩斯夫人肯定和年轻的福尔摩斯先生存在某种联系，我们也许可以推测，这位夫人在蒙塔格街租下房子，是为了照顾歇洛克，让他可以安心在伦敦开始他的事业。”

[19]包括《“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还有一桩案子不得而知。

[20]有鉴于马斯格雷夫的贵族背景，不少福学家认为福尔摩斯就读于牛津大学。

[21]大卫·L.哈默认为“赫尔斯通”就是“丹尼”，位于苏塞克斯西部，而这里所说的家族就是坎皮恩家族。一八六七年的时候，威廉·约翰·坎皮恩和约翰·戈林是苏塞克斯西部最大的两个地主。

[22]每年十月到次年一月，这段时间在英国捕杀野鸡是合法的。主张禁猎的人在这段时间也会打猎。

[23]“管家”起源于法国，只是老派的英国宫廷更加讲究礼仪、细节和虚荣，将“管家”的职业理念和职责范围按照宫廷礼仪进行了严格的规范，行成行业标准。因此英式管家也成了家政服务的经典形象。英式管家刚刚享誉世界时，只有世袭贵族和有爵位的名门才能享受管家的服务。原因无他，只是血统尊贵而已。浆洗过的雪白衬衫、黑色或白色的背心、黑色的领结、黑色的燕尾服、笔挺的黑色长裤和锃亮的黑色皮鞋，还要加上一丝不乱的头发和永远笔挺的身板，这就是人们眼中英国管家的标准形象。管家在侦探小说中算不上特别光彩的角色，“管家就是凶手”是很老套的诡计，但却相当受欢迎。从某方面来说，这是因为管家知道家中的任何事情。

[24]历史上的唐璜是一位一个活在十五世纪的西班牙贵族。他诱拐了一位少女，接着又把那位少女的父亲谋杀了。后来唐璜升华为一个文学人物。英国大诗人拜伦写了一首题名为《唐璜》的长诗，奥地利音乐家莫扎特以唐璜为题材创作了一部有名的歌剧，英国戏剧家萧伯纳也借用唐璜的故事写了一部讽刺性的舞台戏剧。这些故事中，唐璜是一个见到女人便要把她引诱上床的男人。传说他每天晚上跟不同的女人发生关系，“唐璜”便成了风流、好色的代名词。

[25]朱利安·伍尔夫在《歇洛克纹章学实用手册》中指出，马斯格雷夫家族的纹章是天蓝底色，上有六个小环，从上到下每行分别是三个、两个和一个。

[26]《海滨杂志》和美国版单行本作“从地下室到阁楼”。

[27]上文提到星期四马斯格雷夫发现布伦顿偷看文件，他给布伦顿一星期时间离开。“之后两天”（星期五和星期六）布伦顿都安心工作。第三天早上（星期日）他不见了。女仆雷切尔不见是在星期三。这样马斯格雷夫找福尔摩斯求助是在星期四。

[28]《马斯格雷夫礼典》最早在《海滨杂志》刊登时，没有“那是几月份？”和“从第一数起的第六。”这两句话。后来发行英国版单行本《回忆录》时加了进去，但一些美国版仍然没有。

[29]T.S.艾略特（1888—1965）曾将马斯格雷夫礼典的问答词改编，比如他的舞台剧《大教堂里的谋杀》（1935年）。这部舞台剧是艾略特诗剧的代表作，也是二十世纪英国杰出的剧作之一。该剧的题材来自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贝克特在教堂被谋杀的历史事件，以贝克特的殉难为主线，表现了为宗教献身的主题。这段问答词是：

“谁应该得到它？”

“那个即将到来的人。”

“那是几月份？”

“从第一个数最后一个。”

“我们该拿什么去换取它？”

“祭司的权利。”

“为什么我们该拿出去呢？”

“为了力量和荣誉。”

他曾在给友人的信中说，他使用“马斯格雷夫礼典”是故意的。

[30]D.马丁·达金指出，从一六六○年到一八七九年这段时间里马斯格雷夫家族至多只有七代人。

[31]那个时代房子的墙一般有六英尺厚，最多十英尺。

[32]又称诺曼底征服战争，是十一世纪中叶法国诺曼底公爵威廉同英国大封建主哈罗德争夺英国王位进而争夺英国的一场战争。这场战争既是诺曼人对外扩张的继续，又是西欧同英国之间的一次社会大融合。战争以威廉的胜利告终，对英国历史的发展有深远的影响。

[33]杰伊·芬利·克里斯特在《马斯格雷夫中的数学》中指出，橡树在诺曼征服战争时就有了，这棵树很粗大，而榆树在马斯格雷夫小时候也相当高大。但是为什么这两棵树二百年来就没有再长高呢？就算其中任意一棵树生长一点，最后的计算结果也会产生巨大变化。不过有福学家给出解释，橡树的作用仅仅是指示方位，但榆树的高度确实参与了计算。可能这棵榆树在一六五○年之前就不再长高了，礼典的作者知道这一点。

[34]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观测者所站的地方。而根据上文叙述，福尔摩斯所站的地方就是榆树的旧址。但是当初这里有榆树，观测者不太可能站在这里。

[35]苏塞克斯大约位于北纬五十一度，如果杆高六英尺，投影长度九英尺，那么太阳应该在正西方，与水平面呈三十三点七度角，时间也不可能迟于下午四点二十分。根据杰伊·芬利·克里斯特的研究，一年中大约只有一周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即夏至（六月二十一日）前后的一周。但这样的话有些地方无法解释。克里斯特解释说太阳可以在正西方，也可以在西偏南或者偏北。

[36]之前马斯格雷夫为了寻找管家曾经彻底搜查过庄园，为什么没有检查这里呢？

[37]查理一世时期的硬币种类繁多，但是这时期的银币和铜币应该不会变成华生在开头描述的那种“生锈的旧金属圆板”。

[38]大卫·L.哈默认为拉尔夫·马斯格雷夫爵士就是乔治·戈林伯爵（1608—1657）。他帮助查理一世对抗议会，因为信件被圆颅党人截获而受到叛国罪指控，在第二次英国内战中又支持查理一世。他的家族在苏塞克斯西部拥有大量土地。

[39]原文为“Cavalier”，指保卫查理一世的人，也称保王党；而拥护议会的人被称为“圆颅党”。圆颅党成员大都是清教徒，皆将头发理短，在样貌上与当时的权贵极为不同。因为没有卷发，头颅相较之下显得很圆，因此得名。

[40]查理二世（1630—1685），查理一世与玛利亚王后的长子，早年因其父在内战中失败，生活孤独贫困，颠沛流离。一六四九年，查理一世被处死后，被苏格兰议会立为苏格兰国王，以对抗清教徒的共和国。一六五○年抵达爱丁堡，一六五一年元旦加冕，称“查理二世”。克伦威尔死后，经过与英国议会的协议，于一六六○年四月四日发表《布雷达宣言》，与议会妥协。一六六○年底，查理二世他在多佛登陆，回到伦敦。一六六一年四月，他加冕为不列颠国王。在首席大臣海德的斡旋下，他只处死了九名签署其父查理一世死刑命令的圆颅党人。

[41]虽然没有指出这顶王冠的具体名称，但是一般认为这是“圣爱德华王冠”。詹姆斯一世（1566—1625）和查理一世在他们各自的加冕礼上都曾经佩戴过。一六四九年被议会毁掉，后来为了一六六一年的查理二世加冕礼，重新制作了一顶圣爱德华王冠。此后新君加冕均佩戴此冠。

[42]斯图亚特王朝是英国的一个历史时期，在著名的都铎王朝之后。这一时期共有四位国王在位，分别是詹姆斯一世、查理一世、查理二世和詹姆斯二世。

[43]既然那处地下室已经成为仓库，难道两百年来就没有人碰巧发现这些古物？

[44]这样的情况一般不可能发生。无论花费多少金钱，这样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王冠都应该收归公有，最多只能放在伦敦桥展示一番。

[45]华生曾经在《黄面人》开头提及本篇是福尔摩斯的失败案件。有福学家认为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真正的凶手是雷吉纳德·马斯格雷夫，是他谋杀了管家布伦顿，动机要么是为了摆脱布伦顿的勒索，要么是出于猜疑和贪心。还有人认为是雷切尔·豪厄尔斯杀死了布伦顿，马斯格雷夫帮她把尸体搬去了地下室。

赖盖特之谜[1] 

那是在一八八七年春天，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由于操劳过度，把身体累垮了，尚未恢复健康。荷兰-苏门答腊公司案和莫波吐依兹男爵[2] 的庞大计划案，人们还记忆犹新，这些案子与政治及经济领域的关系极为密切，以致不便在我的回忆录中将其公之于众。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又促成了一件独特而复杂的案子，使我的朋友有机会运用一种新的侦破方法，这方法是他毕生与犯罪行为作斗争中所使用的诸多方法中的一种。

我查阅笔记，看到四月十四日[3] 我曾收到一封从里昂[4] 发来的电报[5] ，通知我福尔摩斯病倒在杜朗旅馆[6] 。没过二十四小时，我就赶到了他的病房[7] ，发现他的症状不甚严重，方才放心。不过，即使他这样钢铁般的体质，经过两个多月劳累的调查工作，最终也垮了下来。在这段时间里，他每天最少工作十五小时，而且他对我说，还有一次他夜以继日地工作了五天。甚至胜利的喜悦都不能使他在如此可怕的劳累之后恢复过来。当他的名字响遍欧洲，各处发来的贺电在他的房间里堆积如山的时候，我发现福尔摩斯依然感到很痛苦，神情沮丧。三个国家的警察都失败了，而他却赢得了成功，他彻底地拆穿了欧洲最高超的诈骗犯玩弄的鬼把戏。但即使这样，也无法使他从疲惫中恢复、振作起来。

三天后[8] ，我们一起回到了贝克街。不过，换个环境对我的朋友显然会更好一些。趁此大好春光到乡间去待一个星期，这种想法对我也充满了吸引力。我的老朋友海特上校在阿富汗时请我给他治过病，现在他在萨里郡的赖盖特[9] 附近买了一所住宅，经常邀请我到那里去做客。最近，他说只要我的朋友愿意和我一起去，他也会很高兴地款待他。我拐弯抹角地把这意思说了出来，而当福尔摩斯听说主人是个单身汉，而且他完全可以自由行动时，便马上同意了我的计划。从里昂回来之后一个星期，我们便来到了上校的住所。海特是一位洒脱的老军人，见多识广。他很快就发觉和福尔摩斯很谈得来，而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

在我们到来的那天傍晚，吃过晚餐，大家坐在上校的藏枪室里。福尔摩斯伸开四肢躺在沙发上，海特和我正在欣赏他那贮藏东方武器的小军械库。

“顺便说一下，”上校突然说道，“我想从这里拿一支手枪带上楼去，以防遇到警讯。”

“警讯！”我问道。

“是的，最近我们这个地区出了事，使我们大受惊扰。老阿克顿是本地的一个富绅，上周一有人闯进他的住宅。他虽然没有受到很大损失，但那些家伙却依然逍遥法外。”

“没有一点线索吗？”福尔摩斯望着上校问道。

“现在还没有线索。不过这是小事一桩，是我们村子里的一个小小的犯罪案件，福尔摩斯先生，在办过那样的国际性大案之后，它一定不会引起你的注意的。”

福尔摩斯摆了摆手叫他不要称赞自己，可是却面露笑容，说明这些赞美之词使他很高兴。

“有什么重要的事实吗？”

“我想没有。那些盗贼在藏书室里搜索了一通，尽管费了很大劲，却没得到什么东西。整个藏书室被翻了个底朝天，抽屉全被打开了，书被翻得乱七八糟。结果只有一卷蒲柏翻译的《荷马史诗》[10] ，两只镀金烛台，一方象牙镇纸，一个橡木制的小晴雨计和一团线不见了。”

“真是五花八门，稀奇古怪！”我喊道。

“唉，这些家伙显然是顺手牵羊，碰到什么拿什么。”

福尔摩斯在沙发上哼了一声。

“地区警察应当从这里面发现一些线索，”他说，“显然是……”

我伸出手指警告他道：“你是到这里来休息的，我亲爱的朋友。在神经还十分疲惫的情况下，请你务必不要接手新的案件。”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瞥了上校一眼，我们便转到无关紧要的话题上去了。

然而，凡事自有天定，命里注定我作为医生提醒他注意的那些话都白费了。因为第二天早晨[11] ，事情迫使我们进行干预，我们无法置之不理，乡村之行发生了料想之外的变化。我们正用早餐时，上校的管家一点礼节也不顾地闯了进来。

“您听到消息了吗？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是在坎宁安家里！先生。”

你是到这里来休息的，我亲爱的朋友。

“又是盗窃吧？”上校手中举着一杯咖啡，大声说道。

“杀了人呢！”

上校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天哪！是谁被害了？是治安官还是他的儿子？”

“都不是，先生。是马车夫威廉。子弹射穿了他的心脏，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先生。”

“那么，是谁枪杀了他呢？”

“是那个盗贼，先生。他飞一样地跑掉了，逃得无影无踪。他刚刚从厨房窗户跳进去，就撞上了威廉。威廉为了保护主人的财产而丧了命。”

“那是什么时候？”

“是在昨天夜里，先生，大约十二点钟。”

“啊，那么，一会儿我们去看看。”上校说完，又沉着地坐下来吃他的早饭。“这是件很不幸的事，”管家走后，上校补充道，“老坎宁安是我们这里的头面人物[12] ，也是一个非常正派的人。他对此一定很伤心，因为那个人侍奉他好几年了，是一位很好的仆人。案犯显然就是那个闯进阿克顿家的恶棍。”

“也就是盗走了一堆稀奇古怪东西的那个人吗？”福尔摩斯沉思着说。

“对。”

“哦！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一个案子。不过，初步看来，还是有点儿奇怪，是不是？人们通常认为，在乡村活动的盗贼会频繁改变他们的作案地点，绝不会几天之内在同一地区两次闯进住宅进行偷盗。在你昨晚谈到采取预防措施时，我记得我脑海里闪现过一个想法，这个地方可能是英国盗贼最不注意的地区了。由此可见，我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东西。”

“我想这是本地的小偷干的，”上校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阿克顿和坎宁安家当然是他要光顾的地方了。因为他们是此地最大的人家。”

“也是最富有的人家吗？”

“对，他们应当算是最富有的了。不过他们两家打了好几年的官司，我想这场官司耗费了他们双方不少血汗钱。老阿克顿曾经提出，要求得到坎宁安家的一半财产，帮他打官司的律师们可以大赚一笔。”

“如果这是本地恶棍作案，要把他追查出来不会很困难。”福尔摩斯打着呵欠说道，“好了，华生，我不打算干预这件事。”

“福雷斯特警官求见，先生。”管家突然打开门说。

一位机警的年轻警官跟随他走进了屋子。

“早安，上校，”他说，“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不过我们听说贝克街的福尔摩斯先生在这里。”

上校把手向我的朋友那里一挥，警官便点头致意，对福尔摩斯说：“我们想请您光临指导，福尔摩斯先生。”

“命运总是违背你的意志，华生。”福尔摩斯笑容可掬地说，“你进来时，我们正在聊这件案子呢，警官。或许你能让我们知道得更详细一些。”当他以平素习惯的姿式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时，我知道我的计划又落空了。

“阿克顿案件，我们还没有线索。但是现在这个案子，我们有许多线索可以进行调查。毫无疑问，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伙人干的，而且有人看到作案人了。”

“啊？！”

“是的，先生。作案人在开枪打死了可怜的威廉·柯万之后，就像鹿一样飞快地跑掉了。坎宁安先生从卧室的窗户里看到了他，而亚历克·坎宁安先生从后面的走廊上看到了他。警报是十一点三刻发出的。当时坎宁安先生刚刚睡下，而亚历克先生正穿着睡衣吸烟。他们两人都听见了马车夫威廉的呼救声，于是亚历克先生跑下楼去看是怎么回事。后门开着，他走到楼梯下面时看到两个人正在外面扭打。其中一个放了一枪，另一个倒下了。凶手跑过花园，越过篱笆逃走了。坎宁安先生从他的卧室望出去，看见这个家伙跑到大路上，但转眼之间就消失了。亚历克先生停下来看能否拯救垂死的威廉，结果就让这个恶棍逃走了。除了知道凶手中等身材、穿着深色衣服外，我们还没掌握有关他容貌的其他线索，但我们正在竭力调查。如果他是一个外乡人，我们马上就可以把他查出来。”

一位机警的年轻警官跟随他走进了屋子。

“那个威廉怎么样了？临终之前，他说过什么话没有？”

“一个字也没说。他和他母亲住在小屋里。他为人非常忠厚。我们认为，他到厨房去可能是想看看那里是否平安无事。当然，阿克顿案件使每个人都提高了警惕。那强盗刚刚把门推开——锁已经被撬开——便碰上了威廉。”

“威廉在出去之前对他母亲说过什么没有？”

“他的母亲年事已高，耳朵有些背，我们从她那里没有打听到什么。她受到这次惊吓，几乎完全成了痴呆。不过我知道她平常也不怎么精明。但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请看——”

警官从笔记本里取出一角撕坏的纸，把它铺在膝盖上。

“我们发现死者的手里抓着这张纸条，看起来它是从一张较大的纸上撕下来的。您可以看到，上面提到的时间正是这个可怜的家伙遭遇不幸的时刻。要么是凶手从死者手中撕去了一块，要么是死者从凶手那里夺回了这一角。这张纸条读起来很像是一张约会的短笺。”

福尔摩斯拿起这张小纸片。下面是它的复制品[13] 。

“我们姑且认为这是一个约会，”警官继续说，“当然可以据此认为虽然威廉·柯万素有忠厚之名，却可能和盗贼勾结。他可能在那里等候盗贼，甚至帮助盗贼闯进门，但后来他们两人又闹翻了。”

“这字体倒是非常有趣，”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把这张纸条研究了一番，说道，“它比我想象的要深奥得多。”他双手抱头沉思，警官看到这件案子居然能让这位大名鼎鼎的伦敦侦探如此劳神，不禁面露得意之色。

“你刚才说，”福尔摩斯过了一会儿说道，“可能盗贼和仆人之间串通，这张纸也许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密约信，这确实是一个独到的见解，并非完全不可能。可是这张纸条上明明写着……”他又双手抱头，沉思了片刻。当他再抬起头时，我很惊奇地看到他又像没有病倒时那样满面红光、目光炯炯了。他精力充沛地一跃而起。

“我告诉你们，”他说，“我很想悄悄地去看一看，了解一下这个案子的一些细节，它有些地方非常吸引我。如果你允许的话，上校，我想暂时告别你和我的朋友华生，跟警官一起去跑一趟，验证一下我的一两点想法。半小时后我再来见你。”

过了一个半小时，警官独自一人回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正在田野里踱来踱去，”他说，“他要你们一起到那幢房子里去看看。”

“到坎宁安先生家里去？”

“是的，先生。”

“去做什么呢？”

警官耸了耸肩：“我也不十分清楚，先生。私下说说，我认为福尔摩斯先生的病还没有全好。他表现得非常古怪，而且过于激动。”

“我认为你不必大惊小怪，”我回答，“我不止一次地发现，当他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时候，实际上正是胸有成竹的表现[14] 。”

“当地人会说他的方法有些疯狂，”警官嘟囔着，“不过他急着要去调查，上校，所以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我们最好现在就去。”

我们看到福尔摩斯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正在田野上踱来踱去。

“这件事变得更有趣了，”他说，“华生，你发起的乡间旅行很明显已经成功了。我度过了一个奇妙的早晨。”

“我知道，你已经到犯罪现场去过了。”上校说。

“是的，我和警官一起检查了一下现场。”

“有什么收获吗？”

“啊，我们看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我们边走边谈吧，我把我们做的事都告诉你们。首先，我们看到了那具不幸的尸体。他确实像警官说的那样，死于枪伤。”

“你曾对此有什么怀疑吗？”

“啊，还是每件事都考察一下好。我们的侦察并不是徒劳的。后来我们见到了坎宁安先生和他的儿子，他们能够指出凶手逃跑时越过花园篱笆的确切地点，这是极为重要的。”

“当然。”

“后来我们又见了见那个可怜人的母亲。但是她年老体弱，我们从她那里未能得到任何有用的情况。”

“那么，你调查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呢？”

“结果就是我确信这一犯罪行为很奇特，或许我们眼下的这次访问可以使它多少明朗一些。警官，我想我们都认为死者手中这张纸片上写着的时间正是他死去的时间。这一点是极为重要的。”

“这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福尔摩斯先生。”

“这确实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写这张便条的人，是要威廉·柯万在那个时间起床的人。可是这张便条另外的部分在哪里呢？”

“我仔细地检查了地面，希望能找到它。”警官说。

“它是从死者手中撕去的。为什么有人那么急切地想要得到它呢？因为它可以证明他的罪行。撕下以后他又会怎么处理它呢？他把它塞进衣袋，很可能没有注意到有一部分纸片还抓在死者手里。如果我们能够得到撕走的那片纸，显然，对我们解开这个谜将大有帮助。”

“是的，可是我们没有捉到罪犯，怎能从罪犯的衣袋里得到它呢？”

“啊，啊，这是值得仔细考虑的。另外还有一点也很明显，这张便条是给威廉的。写便条的人是不会亲自交给他的，不然他完全可以把要说的话当面告诉他。那么，是谁把便条带给死者的呢？或许是通过邮局寄来的？”

“我已经调查过了，”警官说，“昨天下午，威廉收到过一封信。信封已经被他毁掉了。”

“好极了！”福尔摩斯拍了拍警官的背，大声说，“你已经见过邮差了。和你一起工作我非常高兴。好，这就是那间仆人住的小屋，上校，如果你愿意进来，我可以把犯罪现场指给你看。”

我们走过被害人住的漂亮小屋，走上一条橡树夹道的大路，来到一座华丽的安妮女王时代[15] 的古宅前，门楣上刻着马尔博罗[16] 的日期。福尔摩斯和警官领着我们转了一圈，然后来到旁门边。门外是花园，花园的篱笆外面是大路。

一位警察站在厨房的门旁。

“请把门打开，警官。”福尔摩斯说，“小坎宁安先生就是站在这几级楼梯上看到那两个人搏斗的，搏斗之处就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老坎宁安先生是在左起第二扇窗户旁看到那个家伙逃到矮树丛左边的。他的儿子也这么说，他们两人都提到了矮树丛。后来亚历克先生跑出来，跪在伤者身旁。你们看，这里的地面非常硬，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痕迹。”福尔摩斯正说着，有两个人绕过屋角，走上了花园的小径。一个年龄较大，面容刚毅，面部皱纹很深，目光抑郁寡欢；另一个是位打扮得很漂亮的年轻人，神情活泼，满面笑容，衣着华丽，和我们为之而来的案件形成了非常奇异的对比。

“还在调查这个案子吗？”他对福尔摩斯说，“我想你们伦敦人是不会失败的。但你似乎不大可能在短时间内就把案子给破了。”

“啊，你必须给我们一些时间，”福尔摩斯愉快地回答。

“这对你是很必要的，”亚历克·坎宁安说，“我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线索。”

“只有一条线索，”警官说，“我们认为，只要能找到……天哪！福尔摩斯先生，您怎么了？”

我那可怜的朋友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极为可怕的表情。他两眼直往上翻，脸扭曲变了形。他忍不住哼了一声，脸朝下跌倒在地上。他突然发病，又那么厉害，把我们吓了一跳。我们急忙把他抬到厨房里，让他躺在一把大椅子上。他吃力地呼吸了一会儿，终于又站了起来，为自己虚弱的身体感到羞愧和抱歉。

“华生会告诉诸位，我生了一场重病，刚刚复原。”福尔摩斯解释道，“这种神经痛很容易突然发作。”

“要不要用我的马车把你送回家去？”老坎宁安问道。

“唉，既然我已经到这里了，有一点我还想把它搞清楚。很容易就查清的。”

“是什么问题呢？”

“啊，据我看来，可怜的威廉到这里来很可能不在盗贼进屋之前，而在盗贼进屋之后。你们只是想当然地认为，虽然门被弄开了，强盗却没有进屋。”

“但我想这是十分明显的，”坎宁安先生严肃地说，“那时我的儿子亚历克还没有睡，如果有人走动，他是一定能够听到的。”

“他当时坐在什么地方？”

“我当时正坐在更衣室里吸烟。”

“哪一扇窗户是更衣室的？”

“左边最后一扇窗户，紧挨着我父亲卧室的那一扇。”

“你们两个人房间的灯自然都是亮着的？”

“没错。”

“现在有几点很奇怪，”福尔摩斯微笑着说，“一个盗贼，而且是一个颇有经验的盗贼，一看灯光就知道这一家有两个人还没睡，却执意闯进屋里去，这难道不奇怪吗？”

“他一定是个沉着冷静的老手。”

“啊，当然了，如果不是这个案子稀奇古怪，我们也不会来向你请教了。”亚历克先生说，“不过，你说在威廉抓住盗贼之前，盗贼已经进了这间屋子，我认为这种看法简直荒唐可笑。屋子不是没有被搞乱，也没有发现丢东西吗？”

“这要看什么东西了，”福尔摩斯说，“你不要忘记，我们在跟这样一个强盗打交道一一他很不简单，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你看他从阿克顿家拿去的那些古怪东西都是些什么呢？一个线团，一方镇纸，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零碎东西。”

“好了，我们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了，福尔摩斯先生，”老坎宁安说，“一切听从你和警官的吩咐。”

“首先，”福尔摩斯说，“我想请你出一个悬赏告示，因为要让官方同意这笔款项可能要耗费一些时间，这些事不可能马上就办好。我已经拟了个草稿，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请你签个字。我想，五十镑足够了。”

“我情愿出五百镑。”治安官接过福尔摩斯递给他的纸和铅笔，说道，“但是，这不太对。”他浏览了一下草稿，又补充了一句。

“我写得有些仓促。”

“你看你开头写的：‘鉴于星期二凌晨差一刻一点发生了一次抢劫未遂案……’事实上，案子发生在差一刻十二点。”

出了这个差错我感到很痛心，因为我知道，福尔摩斯一问对此十分敏感，把事实搞得非常准确是他的特长。然而最近的病痛把他折腾得很幸苦，眼前这件小事就足以向我证明，他的身体还远远没有复原。显然，他感到无地自容。警官扬了扬眉毛，亚历克·坎宁安则哈哈大笑起来。老绅士立即改正了写错的地方，并把纸还给了福尔摩斯。

“尽快送去印刷吧，”老坎宁安说，“我认为你的想法很高明。”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收了起来，夹在他的记事本里。

“现在，”他说，“我们最好一起把这幢房子仔细检查一下，弄清楚这个古怪的盗贼是否确实没有偷走任何东西。”

进屋之前，福尔摩斯先仔细检查了那扇被弄坏的门。很显然，是用一把凿子或一把坚固的小刀插进去，把锁撬开的。我们可以看到利器插进去之后在木头上留下的痕迹。

“你们不用门闩吗？”福尔摩斯问。

“我们一向认为没有必要。”

“你们没有养狗吗？”

“养了，可是我们用铁链把狗拴在房子的另一边。”

“仆人们是什么时候去睡觉的？”

“十点钟左右。”

“我听说威廉平常也是在这个时候去睡觉的？”

“是的。”

“这就怪了，就在这个出事的夜晚，他却起来了。现在，如果你肯领我们查看一下这幢房子，我将感到很高兴，坎宁安先生。”

我们走过厨房旁边石板铺的走廊，沿着一道木楼梯来到了房子的二楼。我们登上楼梯平台，在它对面是另一条通向前厅，装饰得非常华丽的楼梯。从这个楼梯平台过去，就是客厅和几间卧室，其中包括坎宁安先生和他儿子的卧室。

福尔摩斯不慌不忙地走着，观察着这幢房子的样式。我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正在紧紧地追踪着一条线索，可我还是一点都猜不出他所追踪的是什么。

“先生，”坎宁安先生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觉得这非常不必要。楼梯口就是我的卧室，我儿子的卧室在隔壁。我倒要请你判断一下，如果这贼真的上了楼，我们会毫无察觉吗？”

“我想，你应该到房子四周去调查，寻找新的线索。”坎宁安的儿子并不友善地笑道。

“我还要请你们再将就我一会儿，比如说，我很想看看从卧室的窗户可以望出去多远。我知道，这是你儿子的卧室，”福尔摩斯推开门，“发出警讯时他正坐在更衣室里吸烟吧！窗户朝向什么地方？”福尔摩斯走过卧室，推开门，把另一间屋子四下打量了一番。

“我想你现在总该满意了吧？”坎宁安先生尖酸地说。

“谢谢你，我认为我想看的都看到了。”

“如果你真的认为有必要，可以到我的房间里去。”

“如果不太打扰你的话，那就去吧！”

治安官耸了耸肩，领着我们走进他自己的卧室。室内的家具陈设很简单，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我们向窗户走去时，福尔摩斯走得很慢，以至于落在了大家的后面。床的旁边有一盘橘子和一瓶水，我们走过那里时，福尔摩斯把身体探到我的前面，故意把这些东西打翻在地。玻璃瓶摔得粉碎，橘子滚得到处都是，我目瞪口呆！

“看你弄的，华生，”福尔摩斯沉着地说，“你把地毯弄了个一塌糊涂。”

我慌乱地俯下身来，开始捡橘子，我知道我的朋友想让我来承担责任一定是有原因的。其他人也一边捡橘子，一边把桌子重新扶起来。

“哎呀！”警官喊道，“他到哪儿去了？”

福尔摩斯不见了。

“请在这里等一等，”亚历克·坎宁安说，“我看这个人神经有些不正常。父亲，你来，我们一起去看看他钻到哪里去了！”

他们冲出门去，警官、上校和我留在房间里面面相觑。

“哎呀，我同意主人亚历克的看法，”警官说，“这可能是他犯病的结果，可是我似乎觉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来人啊！来人啊！杀人啦！”我听出这是我朋友的声音，不禁感到毛骨悚然。我发疯似的冲向楼梯平台，呼救声低了下来，变成了嘶哑的、含混不清的喊叫，是从我们最先进去的那间屋里传来的。我直冲进去，一直跑进里面的更衣室。坎宁安父子二人正把福尔摩斯按倒在地上，小坎宁安双手掐住他的喉咙，老坎宁安似乎正扭着他的一只手腕。我们三个人立刻把他们从福尔摩斯身上拉开。福尔摩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色苍白，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了。

“赶快逮捕这两个人，警官。”他气喘吁吁地说。

“以什么罪名逮捕呢？”

“罪名是谋杀他们的马车夫威廉·柯万。”

警官盯着福尔摩斯，愣住了。

“啊，好啦，福尔摩斯先生，”警官终于说，“我相信，您不是真的要——”

“唉呀，先生，你看看他们的脸！”福尔摩斯粗暴地大声打断了他。

的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明显的自认有罪的表情。老人呆若木鸡，原本坚定的脸上现出沉痛而恼怒的表情。另一方面，儿子失去了原有的活泼态度，变得仿佛恶灵一般，双目露出困兽般的逼人凶光，已经没有了丝毫文雅神气。警官一言不发地走向门口，吹起了警笛。两名警察应声而至。

福尔摩斯把身体探到我的前面，故意把这些东西打翻在地。

坎宁安父子二人正把福尔摩斯按倒在地上。

“我只能这样，坎宁安先生，”警官说，“我相信这一切可能都是一场可笑的误会，不过你可以看到——啊，你想干什么？放下它！”他举手打去，亚历克准备击发的手枪咔哒一声被打落在地。

“别动，”福尔摩斯从容地用脚踩住手枪，“审讯时会有用的。不过现在，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呢。”他举起一个小纸团说道。

“那张纸被撕掉的部分！”警官喊道。

“完全正确。”

“在哪里找到的？”

“在我预计它应该在的地方找到的。我马上就把整件案子给你们讲清楚。上校，我认为你和华生现在可以回去了，我最多过一个小时就会和你们再次见面。我和警官要讯问罪犯几句，但午餐时我一定会赶回去的。”

福尔摩斯非常守约，一小时后，他就和我们一起在上校的吸烟室里了。还有一位矮小的老绅士和他在一起。福尔摩斯向我介绍说他就是阿克顿先生，第一件盗窃案就发生在他的家里。

“我向你们说明这件小案子时，我希望阿克顿先生也听一听，”福尔摩斯说，“当然，他对案子的详情也很感兴趣。我亲爱的上校，接待了像我这么一个海燕一样惹麻烦[17] 的人，恐怕你一定感到后悔吧。”

“恰恰相反，”上校热情地说，“有机会学习你的侦探方法，是我最大的荣幸。我承认，这一结果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我也不能理解。我连一点儿线索都没有看出来。”

“恐怕我的解释会让你们失望的。不过无论对于我的朋友华生，还是任何关心我的工作方法的人，这种方法都不是什么秘密。我刚在更衣室里遭到袭击，我想喝一点白兰地定定神，上校。刚才我的力气已经用尽了。”

“我相信你的神经痛不会再突然发作了。”

福尔摩斯放声大笑起来：“我们待会儿再谈这件事。我把这件案子按顺序给你们讲一讲，并把引导我推断出最后结论的几点告诉你们。如果有不十分清楚的地方，请随时问我。

“在侦探艺术中，最重要的就在于能够从众多的事实中看出哪些是要害问题，哪些是次要问题。[18] 否则，你的精力不但不能集中，反而会被分散。而这个案子从一开始，我就毫不怀疑，全案的关键一定在于死者手中的那张碎纸片。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想请你们注意，如果亚历克·坎宁安讲的那一套是真的，凶手在打死威廉·柯万之后马上就逃跑了，那么凶手显然不能从死者手中撕去那张纸。但如果不是凶手撕的，就一定是亚历克·坎宁安本人，因为在老人下楼之前，几个仆人已经在现场了。这一点很简单，可是警官却忽略了，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认定这些乡绅们与本案无关。而我决心不持任何偏见，按照事实给我指引的方向走。因此，一开始调查，我便以怀疑的眼光注视着亚历克·坎宁安先生扮演的角色。

“我非常仔细地检查了警官交给我们的那张纸。并立刻清楚地看出，这是一张非常值得注意的东西，就是那张字条。现在你们还没有看出某些很能说明问题的地方吗？”

“字体看起来很不规则。”上校说。

“我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大声说，“毫无疑问，它是由两个人交替着写出来的。我请你们注意‘at’和‘to’中那两个苍劲有力的‘t’，再请你们把它跟‘quarter’和‘twelve’中那两个软弱无力的‘t’对比一下，马上就可以看出事情的真相。通过四个字母的简单分析上，就可以非常有把握地说‘learn’和‘maybe’出自笔锋苍劲有力的人，而‘what’是笔锋软弱无力的人写的。[19] ”

“天哪，这真是再明显不过了！”上校喊道，“可那两个人究竟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写这封信呢？”

“这显然是一种犯罪行为，其中的一个人不相信另外一个人，于是他决定，不管干什么两个人都得一起动手。很清楚，这两个人中，那个写‘at’和‘to’的人是主谋。”

“你的根据是什么呢？”

“我们可以从对比两个人的笔迹中推断出来。不过还有一个更有力的理由。如果你注意检查一下这张纸，就会得出一个结论：那个笔锋苍劲有力的人首先把他所要写的词全部写完，留下许多空白，叫另一个人去填写。而这些空白留得并不是很宽裕，因此你可以看出，第二个人在‘at’和‘to’之间填写‘quarter’一词时，写得非常挤，说明‘at’和‘to’是先写好的。那个把他所要写的词先写完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策划这一案件的人。”

“太妙了！”阿克顿先生叫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福尔摩斯说，“我们现在要谈到另一个重要的地方。可能你们不知道，专家们可以根据一个人的笔迹，相当准确地推断出他的年龄。在正常情况下，这种推断是相当有把握的。[20] 我说‘在正常情况下’，是因为不健康和体质弱是老年人的特点，如果是一个多病的年轻人，那他的笔迹也会带有老年人的特点。在这件案子里，只要看看一个人的笔迹苍劲有力，另一个人的虽然十分清晰，却软弱无力，而且‘t’少了一横，我们就可以说，其中的一个比较年轻，另一个虽然还未十分衰老，却也上年纪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

“妙极了！”阿克顿先生又大声叫道。

“还有一点非常微妙而有趣。这两个人的笔迹有某些相同之处，他们是属于同一血统的人。对你们来说，最明显的可能就是那个‘e’写得像希腊字母‘ε’，而在我看来，还有很多细小的地方都可以说明同样的问题。我毫不怀疑，从书写的风格上看，这两种笔迹是出同一家人。当然，我现在对你们讲的只是我检查这张纸的主要结果。还有二十三点次要的推论结果[21] ，专家大概比你们更感兴趣。而所有这一切加深了我的印象，那就是坎宁安父子二人写了这封信。

“既然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下一步当然就是调查犯罪的细节，看看它们对我们能有多大帮助。我和警官来到他们的住所，看到了我们想看的一切。我绝对有把握断定：死者身上的伤口是在四码外用手枪打的，因为死者衣服上没有火药痕迹。因此，很明显，亚历克·坎宁安说什么凶手在搏斗中开了枪，完全是撒谎。还有，父子二人异口同声地指出了那个人逃往大路时经过的地方，然而碰巧，那地方有一条宽阔的沟，沟底是潮湿的。但沟的附近并没有发现脚印，据此我不仅绝对相信坎宁安父子又一次撒了谎，而且确定现场根本没有来过任何来历不明的人。

“现在我必须考虑这件奇案的犯罪动机了。为了明确这一点，我首先要搞清在阿克顿先生家发生的第一件盗窃案的起因。从上校告诉我们的某些事情里我了解到，阿克顿先生，你和坎宁安家正在打一场官司。当然，我立刻想到，他们闯到你的书房里去一定是想偷取关于此案的某个重要文件。”

“一点儿不错，”阿克顿先生说，“毫无疑问，他们是想这样做。我完全有权要求获得他们现有财产的一半，可是如果他们能找到我那一纸证据，他们就一定能够胜诉。不过，幸运得很，我已经把那张证据放在我律师的保险箱里了。”

“你看怎么样？”福尔摩斯微笑着说，“这是一次危险而鲁莽的尝试，我认为是亚历克干的。他们找不到什么，就故布疑阵，顺手牵羊地拿走一些东西，让人把它当作一件普通的盗窃案。这一点已经非常清楚了，但还有不少地方模糊不清。首先，我要找到被撕走的那半张纸条。我确信它是亚历克从死者手中撕下的，也确信他一定把它塞进了睡衣的口袋里。不然，他还能把它放到别的什么地方呢？唯一的问题是，它是否还在衣袋里？下工夫去把它找到是很值得的。为了这个目的，我们大家一起到他们家里去了。

“你们大概还记得，坎宁安父子是在厨房门外跟我们碰上的。当然，头等重要的是，不能在他们面前提及这张纸，否则他们就会毫不迟疑地把它毁掉。在警官刚要把我们对这张纸的重视告诉他们时，我假装突然发病晕倒在地，才把话题岔开。”

“哎呀！”上校笑着喊道，“你是说，我们大家都白为你着急了，你突然发病原来是装的？”

“以职业观点说，这一手做得太漂亮了！”我大声说，惊奇地望着这位经常运用变幻莫测的手法把我搞得晕头转向的人。

“这是一种艺术[22] ，经常用得上。”福尔摩斯说，“恢复常态之后，我又略施小计，让老坎宁安写上了‘twelve’[23] 这个词，这样，我就可以和写在密约信上的‘twelve’进行对比了。”

死者衣服上没有火药痕迹。

“哎呀，我是多么愚蠢啊！”我大叫道。

“我可以看出，你当时对我的虚弱十分同情，”福尔摩斯微笑着说，“我知道你当时一定非常着急，我很过意不去。后来我们便一同上楼了。我进了那间屋子，看到睡衣挂在门后，便有意弄翻一张桌子，设法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力，然后溜回去检查那件睡衣的口袋。我刚刚拿到那张纸——不出我所料，它就在他们中一个人的睡衣口袋里——坎宁安父子二人就扑到了我身上。我相信，如果不是你们及时赶来，他们一定会当场把我弄死的。事实上，我感到那个年轻人已经掐住了我的喉咙，他父亲把我的手腕扭过去，想从我手里夺回那张纸。你瞧，他们知道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他们原本认为绝对保险，没想到一下子陷入了绝境，于是就铤而走险了。

“后来，我跟老坎宁安谈了几句，问他的犯罪动机是什么。他很老实，但他的儿子是一个十足的恶棍，如果他拿到了那把手枪，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或别人打死。坎宁安看到案情对他十分不利，已完全失去信心，把一切都坦白交待了。那天晚上，当威廉的两个主人突然闯入阿克顿的住宅时，威廉悄悄地跟上了他们。他就这样了解了他们的隐私，然后以揭发要挟，开始对他们进行敲诈勒索。然而，亚历克先生是一个惯于玩这类把戏的危险人物，他凭借这方面的天份看出震惊全乡的盗窃案是一个可以干掉他所畏惧的人的机会。他们把威廉诱骗出来，将他枪杀了。他们只要把那张完整的纸条弄到手，并对同谋作案的细节稍稍加以注意，就很可能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了。”

“那张纸条呢？”

福尔摩斯把被撕开的纸条放在了我们面前。[24] 

“这正是我所希望得到的那个东西。”福尔摩斯说，“当然，我们还不知道亚历克·坎宁安、威廉·柯万和安妮·莫里森[25] 之间有什么关系。从事情的结局可以看出，这个圈套安排得非常巧妙。我相信，当你们发现那些‘p’和‘g’的尾端都具有相同的特点时，你们一定会感到很高兴的。那老人写‘i’时不点上面的一点，这也很独特。华生，我认为我们的乡间休养收到了显著的成效，明天我回到贝克街一定会精力充沛的。”

福迷笔记

篇名：赖盖特之谜

原名：The Reigate Puzzle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八九三年六月

首次插画：西德尼·佩吉特

首次中译：《午夜枪声》，严独鹤（天侔）译，收入中华书局一九一六年五月发行的《福尔摩斯侦探案全集》。

发生时间：一八八七年四月十四日（星期四）到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二）。

提到的未刊案件：荷兰-苏门答腊公司案和莫波吐依兹男爵的庞大计划案。

福尔摩斯：经过两个多月劳累的调查工作后，身体最终垮了下来，神经十分疲惫。研究过笔迹学。

备注：本篇第一次发表时名为《赖盖特乡绅》（The Adventure of The Relgate Squire，英国版单行本《回忆录》中均名为The Reigate Squire）。《四签名》中我们得知福尔摩斯对笔迹很感兴趣，而本篇是正典中第一次让福尔摩斯展现出对笔迹学的研究。

一九○七年，柯南·道尔在调查乔治·爱德杰一案时，曾经用笔迹学分析作为爱德杰清白无罪的证据。

[1]《赖盖特之谜》于一八九三年六月发表在英国版《海滨杂志》上，一八九三年六月十七日发表在美国《哈珀斯周刊》上，由W.H.海德绘制插画。一八九三年七月发表在美国版《海滨杂志》上。最初这篇小说发表在《海滨杂志》上时名为《赖盖特乡绅案》（The Adventure of the Reigate Squire）。美国版本（包括刊登在《哈珀斯周刊》上所用的标题）使用的是《赖盖特之谜》（The Reigate Puzzle）这个名字。英国版单行本时名字变成《赖盖特乡绅》（The Reigate Squires）。理查德·兰斯林·格林在《贝克街十二篇精选集》中称最初作品名称是《赖盖特之谜》，因为西德尼·佩吉特在他一八九三年的账簿中记载的就是这个名字。

[2]这个名字取自皮埃尔·路易斯·莫里亚·德·莫波吐依兹（1698—1759），又译莫泊丢，法国数学家。一七二八年他访问英国，当选为皇家学会会员。一七四三年被选为法国科学院院士，一七四四年，他奉普鲁士王腓特烈二世之召到柏林去，并在一七四六年被任命为柏林科学院院长。提出过最小作用量原理。

[3]一八八七年四月十四日星期四。所有的年代学家都接受华生的说法。

[4]法国的第二大城市，罗讷-阿尔卑斯大区和罗讷省的首府，位于法国东部。

[5]根据威廉·S.巴林-古尔德的说法，华生在一八八七年四月结婚，并且开业行医。因此，在巴林-古尔德看来，本篇发生的时间是在华生第一次婚姻期间，而且文中也确实有证据证明这一点。比如，下文华生提到“三天后，我们一起回到了贝克街”，但是并没有说“回到我们在贝克街的住所”。还提到当福尔摩斯听说主人是个单身汉，而且他完全可以自由行动时，便欣然前往。这暗示华生已非单身，行动受到妻子的约束。下文华生又说“我作为医生提醒他”、“从职业观点上说”，这也说明华生开业行医。最后福尔摩斯说：“华生，我认为我们的乡间休养收到了显著的成效，明天我回到贝克街一定会精力充沛。”这暗示华生可能不回贝克街，而要回自己家。

[6]虚构的旅馆。

[7]华生到里昂的时间是四月十五日星期五。

[8]四月十八日星期一。

[9]英格兰东南部萨里郡的一座城镇，距离伦敦二十二英里。

[10]亚历山大·蒲柏（1688—1744），十八世纪英国最伟大的诗人，华生曾经在《血字的研究》中引用过他的话。从一七一三年起，他着手翻译荷马的史诗，《伊利亚特》译成于一七二○年，《奥德赛》译成于一七二六年。他并没有完全忠于原著，而是根据当时英国的时代精神进行了再创作。他说如果荷马生活在十八世纪的英国，也一定会这样写作这两部史诗。这两个译本在英国大受欢迎，被第一部英语词典的编纂者约翰逊博士称赞为“世界上前所未见的高贵的诗译作”。依靠这两部书的收入，蒲柏衣食无忧，并稳居英国桂冠诗人的宝座。

[11]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二。

[12]英国版作“乡绅”。

[13]残片可译为：“……在差一刻十二点……得知……也许……”

[14]语出贺拉斯的《讽刺》：“他也许会疯癫，但是自有其理性和方法。”不过更可能出自《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福尔摩斯常引用莎士比亚戏剧中的话）：“他虽疯，但却有他的一套理论。”爱伦·坡的《金甲虫》中也写道：“我这位朋友看着好似发疯，其实倒还有条有理。”

[15]安妮女王（1665—1714），大不列颠王国女王。她是詹姆斯二世与王后安妮·海德的次女，一六八三年，与丹麦王子乔治结婚。一七○一年，英国议会通过《嗣位法》，安妮成为威廉三世的继承人。一七○二年，驰即位为英国女王。一七○七年，英格兰议会与苏格兰议会合并，实现了两个国家真正的联合。这时期的建筑通常有塔、塔楼、门廊等，以细腻著称。

[16]一七○九年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马尔博罗指挥英军及其同盟军战胜了法国人。

[17]原文为“stormy petrel”，一种鸟，海员认为它能预示暴风雨。在英语中引申为“惹麻烦的人（给他人带来不和谐或在麻烦开始时出现者）”。

[18]是否每次都能客观地认识哪些是要害问题，哪些是次要问题呢？似乎福尔摩斯也存在主观的想法。在《格兰其庄园》中他说：“可能一个人有专门知识和能力，便不愿意采用手边的简单解释，而要去寻求复杂的答案。”福尔摩斯似乎坚信自己的直觉而不是案件的表象。在《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他说：“没有比明显的事实更容易使你上当的了。”《诺伍德的建筑师》中他又说：“我的直觉指着这个方向，一切事实却指着另一个方向。恐怕英国的陪审团的智力远没有达到这种高度，以致他们宁愿接受我的假设而不要雷斯垂德的证据。”

[19]在西方笔迹学历史上，第一本专门的有关笔迹与个性的书出版于一六二二年，作者是意大利的哲学家和医学博士卡米洛·布莱迪。他在书中第一次系统论述了笔迹与个性的关系。另一位名叫马库斯·奥里利乌斯·塞文纽斯的意大利教授也写了一本笔迹学方面的书。不过现代笔迹学的真正起源在法国。简·西泼里特·米奇翁被誉为“欧洲笔迹学之父”，他经过多年的研究，于一八七二年后相继出版了《笔迹学体系》和《笔迹学方法》。一八七五年，他成立了笔迹学社，这是当时在笔迹学研究领域中具有最高水平的领导性组织之一。由此，笔迹学开始受到西方学者的重视，并开始为世人所注目。现今的所有笔迹学家都是在米奇翁天才的成果基础上进行研究的。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他的学生儒勒·克里彭-嘉米继承和发展了他的工作，并将“标记确定分析法”拓展到了对笔迹整体的研究。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德国人路德维格·克拉格斯成为了笔迹学研究领域公认的带头人，他首次创立了完整、系统的笔迹学理论，也是第一个认为人的笔迹可以反映书写者各方面特点的人。他出版的著作成为欧洲书写学学院学生的基础教科书。福尔摩斯对笔迹很感兴趣，在《歪唇男人》、《“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和《第二块血迹》等篇目中都有涉及，他对笔迹分析的研究也可以说走在英国的前列。虽然当时笔迹学在法国有所发展，但是在英国还默默无闻。克里彭-嘉米的重要著作《文字和字符》出版年代比本篇发生的时间还要晚上一年。

[20]一八九二年圣诞节期间，爱丁堡的一位笔迹专家亚历山大·卡吉尔将自己的文章《关于笔迹中的健康》寄给柯南·道尔，这篇文章曾经发表在一八九○年一月的《爱丁堡医学杂志》上（第六百二十一页至第六百三十一页，包含八幅插图），他希望这篇文章能够成为小说的素材。卡吉尔承认笔迹是一种不确定的艺术，但是他的文章证明一位专家能够对手稿加以区别，不仅能从中发现一些书写者身体上的特质，还有可能判断书写者的年纪。卡吉尔并没有医学学位，也仅发表过这么一篇论文，实际上他是苏格兰的一位诗人。卡吉尔所列的笔迹样本包括一位八十岁老人的笔迹（某些“i”不点上面那一点），一位精神病患者在正常状态下的手迹，一位酒鬼在精神错乱下的笔迹，一位患有大脑疾病（初期）的人的笔迹。一八九三年一月，柯南·道尔在给卡吉尔的回信中写道：“我很害怕写信给你，因为担心你从我的“i”不点上面那一点而发现我低能，或者通过我的大写字母发现我有早期脑软化的情况。你给了我一个相当新鲜的想法，我为此感谢你，尽管我之前没有将其提炼总结过，但是我认为这确实适用于一般人。我会给福尔摩斯一小块文件碎片，看看他能从中推理出什么。多谢你，我会努力的。”

[21]约翰·巴尔在《二十三点推论》一文中列出了福尔摩斯所说的“二十三点次要的推论结果”：一、纸的质量——贵、一般，还是便宜；二、纸的成分；三、纸的来源；四、墨水的质量；五、墨水的化学成分；六、墨水的来源；七、笔迹的年代；八、纸上是否有折痕；九、抓着碎片撕下其余部分，还是抓着整张纸撕下碎片；十、撕扯力的方向；十一、第一个执笔人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十二、第二个执笔人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十三、用的什么笔；十四、两个人是否使用同一支笔；十五、碎片是从一张标准纸上撕下，还是从更大的纸上撕下；十六、这张纸原本的用途，笔记本、包装纸，还是其他；十七、是否有擦除痕迹；十八、第一次笔迹之后是否有污点；十九、第二次笔迹之后是否有污点；二十、是否两次书写都使用同一种墨水；二十一、纸上是否留有指纹；二十二、是否有气味留在纸上；二十三、纸上是否有其他印迹。

[22]《临终的侦探》中福尔摩斯说：“我有时候很想写一部以装病为题的文章。”

[23]英文的“十二”。福尔摩斯故意将正确的时间“差一刻十二点”写为“差一刻一点”，以便坎宁安在更正时留下他的笔迹。

[24]密约信译为：如果你在差一刻十二点到东门口，将得知一件极为意外、也许对你和安妮·莫里森都有极大好处的事。但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25]这里的安妮·莫里森可能和《驼背人》中的莫里森小姐有关，或者和《吸血鬼》中的莫里森公司有关。

驼背人[1] 

结婚数月后[2] 的一个夏夜，我正坐在壁炉旁吸最后的一斗烟，对着一本小说不住打盹，因为白天的工作让我筋疲力尽。我的妻子已经上楼去了，刚才传来了前厅大门上锁的声音，我知道仆人们[3] 也去休息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正磕着烟斗灰，突然听到一阵门铃声。

我看了看表，差一刻十二点。时间这样晚，是不可能有人来拜访的。显然是病人，可能还是一个需要整夜护理的病人。我满脸不高兴地走到前厅，打开大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门外石阶上站着的竟是福尔摩斯。

“啊，华生，”他说，“我希望这时来找你还不算太晚。”

“我亲爱的朋友，请进来。”

“你似乎感到惊讶，这也难怪！我想你现在应该放心了吧！唉，你怎么还在吸你婚前吸的那种阿卡迪亚混合烟[4] 呢！从落在你衣服上蓬松的烟灰来看，我的话没错。一望便知你习惯于穿军装。华生，如果你不改掉在袖中藏手帕的习惯[5] ，那你总也不像一个纯粹的平民。今晚你能留我过夜吗？”

“欢迎之至。”

“你对我说过，你有一间单身男客住室，我看现在没有住客人。你的帽架就说明了这一点。”

“你若能住在这里，我很高兴。”

“谢谢。那么，我就占用帽架上的一个空挂钩了。很遗憾，我发现你的屋子里曾经来过一位英国工人，他是不幸的象征。我希望不是修排水管的吧？”

“不，是修煤气的。”

“嗯，他的长统靴在你铺地的漆布上留下了两个鞋钉印，灯光正照在上面。不，谢谢你，我在滑铁卢吃过晚饭了，不过我很高兴和你一起吸一斗烟。”

我把烟袋递给他，他坐在我对面默默不语地吸了一会儿。我深知，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他是不会在这样的时间来找我的。因此，我耐心地等他开口。

“我看你近来医务很忙。”他沉吟着看了我一眼，然后说。

“是的，我忙了一整天。”我回答，“在你看来，我这样问似乎非常愚蠢，”我补充道，“但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如何推断出来的。”

福尔摩斯咯咯一笑。

“我亲爱的华生，我比谁都更了解你的习惯，”他说，“你出诊时，路途近就步行，路途远就乘马车。我看你的靴子虽然穿过，可一点也不脏，便不难知道你现在忙得很，经常乘马车。”

“妙极了！”我高声说。

“这是很简单的[6] ，”福尔摩斯说，“一个善于推理的人所提出的结果，往往使他周围的人觉得惊奇，这是因为那些人忽略了作为推理基础的一些细节。我亲爱的朋友，你在撰写作品时进行夸张的渲染，把一些情节故意隐藏起来，不透露给读者，这当然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了。现在，我正和那些读者的情况一样[7] ，面对一件令人绞尽脑汁的奇案。我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但还缺乏一两点使我的理论更加完善的证据。不过我一定会找到的，华生。我一定能找到它！”他的双眼放射出光芒，瘦削的双颊也略微泛出红色。这时，他不再矜持，露出了天真热情的样子。不过，它仅仅持续了一瞬间。当我再望过去时，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印第安人那种死板的样子，这种样子使得许多人以为他已经失去了人类基本的情感，变成了一架机器。

谢谢。那么，我就占用帽架上的一个空挂钩了。

“在这件案子里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特点，”福尔摩斯说，“我甚至可以说，是一些罕见的值得注意的特点。我对案情进行了调查研究，我认为现在已经接近破案了。如果你能在这最后一步上助我一臂之力，就帮了我大忙。”

“我很愿意效劳。”

“明天你能到奥尔德肖特[8] 那么远的地方去吗？”

“我相信杰克逊[9] 可以替我行医。”

“太好了。我想从滑铁卢车站乘十一点十分的火车[10] 动身。”

“这样，我就有时间准备了。”

“那么，如果你不很困的话，我可以把这件案子的情况和需要做的事告诉你。”

“你来以前，我的确很困，现在倒十分清醒了。”

“我尽量简明扼要地把案情讲一讲，绝不遗漏任何重要情节。你可能已经读过关于这件事的某些报道了，那就是我正在调查的驻奥尔德肖特的芒斯特步兵团[11] 巴克利上校假定被杀案。”

“我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看起来，除了在当地，这件案子还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这件案子是两天前才发生的。简要情况是这样：

“你知道，芒斯特步兵团是不列颠军队中一个最著名的爱尔兰团。它在克里米亚战争和印度兵变中建立了奇功。从那时起，它在每次战斗中都屡建功勋。这支军队直到这个星期一的夜晚，一直由詹姆斯·巴克利上校指挥。上校是一个勇敢而经验丰富的军人，他起初是个普通士兵，由于对印度叛军作战勇敢而被提升，后来便指挥他所在的这个团了。

“巴克利上校还是军士的时候，就已经结了婚，他妻子的闺名叫做南希·德沃伊[12] ，是该团前任掌旗军士[13] 的女儿。因此可以想象，这对年轻夫妇（因为当时他们非常年轻）在新环境中，是受到了一些社会排挤的。但是，他们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我听说巴克利夫人很受该团女眷们的欢迎，她的丈夫也很受同级军官的爱戴。我还可以补充一点，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即使现在，已经结婚三十多年了，她的容貌依然婉约动人。

“巴克利上校的家庭生活看来始终是很美满的。我从墨菲少校那里了解到许多情况。他说自己从未听说过这对夫妇之间有什么不和。总的来说，巴克利上校爱自己的妻子胜过妻子爱他。如果巴克利上校有一天不在妻子身边，他就坐卧不安。而她虽然爱巴克利，也忠实于他，但是缺乏女人的柔情。不过他们在该团被公认为一对模范的中年夫妇。从他们夫妻关系上，人们绝对看不出有什么东西会引发后面的悲剧。

“巴克利上校本人的性格似乎有些特别。他平常是一个潇洒而活泼的老军人，但有时似乎显得相当粗暴，报复心强。不过他的这种脾气似乎从来没有对妻子发作过。我也和其他五名军官谈过，其中三名军官和墨菲少校都曾注意到另一种情况，那就是上校有时有一种奇怪的意志消沉现象。巴克利上校在餐桌上和别人高兴地说笑时，似乎经常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他的脸上抹去笑容。在遇难前几天，他都处在这种消沉状态中，心情极端忧郁。这种消沉状态和一定程度的迷信，就是他的同伴所看到的他性格中唯一的不同寻常之处。他的迷信表现在不喜欢一个人独处，尤其在天黑之后。他的这种孩子气的特征自然引起了人们的议论和猜疑。

“芒斯特步兵团本是老一一七团，第一营多年来都驻扎在奥尔德肖特，那些有妻室的军官都住在军营外面。上校这些年来一直住在一座叫做‘拉钦’的小别墅中，距北营约半英里。别墅的四周是庭院，西边离公路不到三十码。他们只雇用了一个车夫和两个女仆。因为巴克利夫妇没有孩子，平时也没有客人住在他家，所以整个拉钦别墅就只有上校夫妇和这三个仆人居住。

“现在我们来谈谈上星期一晚上九到十点钟在拉钦别墅发生的事情。

“巴克利夫人是一位罗马天主教徒，非常关心圣乔治慈善会[14] 。慈善会是在瓦特街小教堂举办的，专门为穷人施舍旧衣服。那天晚上八点钟，慈善会举行了一次会议。巴克利夫人匆匆吃过饭后，就前去参加。在她出门的时候，车夫听见她对丈夫说了几句家常话，告诉他很快就回来。随后她去邀请住在邻近别墅的年轻的莫里森小姐一起去参加会议。会开了四十分钟，九点十五分她们一起回家，直到莫里森小姐家门口时，两人才分手。

“拉钦别墅有一间屋子用作晨间起居室，它面对着公路，有一扇大玻璃窗通向草坪。草坪有三十码宽，只用一座上面安有铁栏杆的矮墙与公路隔开。巴克利夫人回家的时候，进的就是这间屋子，那时窗帘还没有放下，因为这间屋子平常在晚上不怎么使用。不过巴克利夫人自己点上了灯，然后按铃，要女仆简·斯图尔德给她送去一杯茶，这和她平常的习惯是相反的。那时上校正坐在餐室中，听到妻子已经回来，便到晨间起居室去见她。车夫看到上校经过走廊，走进那间屋子。上校再也没能活着走出来。

“巴克利夫人要的茶十分钟后才准备好，可是女仆走近门口时，感到非常惊奇，因为她听到主人夫妇正吵得不可开交。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回答，又转了转门钮，发现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她自然跑回去告诉了女厨师，这两个女仆便和车夫一起来到走廊，听到两人仍在激烈地争吵。他们一致证实，只听到巴克利和他的妻子两个人的声音。巴克利的声音很低，又不连贯，所以他们三个人谁也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相反，女主人的声音却充满了恨意，在她高声说话时，可以听得很清楚。‘你这个懦夫！’她翻来覆去地说着，‘现在怎么办呢？现在怎么办呢？把我的青春还给我！我不愿再和你一起生活了！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懦夫！’这就是她断断续续说的话。接着，仆人们听到男主人突然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同时又听到轰隆倒地的声音和女主人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尖叫一声又一声地从里面传出，车夫知道已经发生了悲剧，便冲到门前，想破门而入。然而，他却无法进去。两个女仆已经吓得惊慌失措，一点儿也帮不上忙。不过，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于是从前门跑出去。绕到法式长窗前的草坪上。长窗中的一扇敞开着——我听说，在夏季这扇窗户总是开着的——车夫便毫不费力地从窗口爬进去了。这时他的女主人已经停止了尖叫，失去了知觉，僵卧在长沙发上；那个不幸的军人则直挺挺地倒毙在自己的血泊中，双脚跷起，搁在单人沙发的一侧扶手上，头撞在地上，靠近火炉挡板的一角。[15] 

然而，他却无法进去。两个女仆已经吓得惊慌失措，一点儿也帮不上忙。

“车夫发现已无法救活他的男主人，自然首先想到把门打开，但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奇怪困难。钥匙不在门的里侧，他在屋子里怎么找都找不到。于是，他仍旧从窗户出去，找来一个警察和一个医务人员帮忙。这位夫人自然有重大的嫌疑，但由于她仍处在昏厥状态，于是被抬到自己的房间里。上校的尸体被安放到沙发上，然后，警察对惨案发生的现场进行了仔细的调查。

“这位不幸的老军人受的致命伤在他的后脑处，伤口有两英寸左右长，显然是被某种钝器猛然一击造成的。这凶器是什么也不难推测。地板上紧靠着尸体的地方，放着一根带骨柄的雕花硬木棒。上校生前收集了各种各样的武器，都是从他打过仗的不同国家带回来的。警察猜测，这根木棒是他的战利品之一。仆人们都说以前没有看见过这根木棒，不过，它若混杂在室内大量珍贵物品之中，是很可能被人忽略的。警察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发现其他重要的线索。只是有件事莫名其妙：那把失踪的钥匙既不在巴克利夫人身上，也不在受害者身上，室内各处也都没有。最后，人们从奥尔德肖特找来了一个锁匠，才把门打开。

“这就是这件案子的情况，华生。我应墨菲少校的邀请，在星期二早上去奥尔德肖特帮助警察破案。我想你一定认为这件案子足够有趣，因为我经过观察之后，立刻感到这件案子实际上比我最初想象的更加离奇古怪。

“我在检查这间屋子之前曾经盘问过仆人们，他们所谈的事实，就是我刚才对你说过的那些。女仆简·斯图尔特回忆起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你一定还记得，她一听到争吵的声音，就去找来了另外两个仆人。第一次她单独一人在那里时，她说主人夫妇把声音压得很低，她几乎听不到什么。她不是根据他们说的话，而是根据他们的声调，判断出他们是在争吵的。可是，在我极力追问之下，她想起曾听到这位夫人两次说出‘大卫’这个名字。这一点对推测他们突然争吵的原因是极为重要的。你知道，上校的名字叫‘詹姆斯’。

“这件案子中有一件事给仆人和警察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上校的面容变得非常诡异。据他们说，上校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为可怕的惊恐表情，已经变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的脸了。这种恐怖的面容，使不止一个看到他的人都几乎吓昏过去。一定是他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引起了极度的恐惧。当然，这完全符合警察的说法——上校可能已经看出妻子要谋杀他了。伤口在他脑后的事实和这种说法也并不十分抵触，因为他当时也许正转过身来想躲开这一击。巴克利夫人因急性脑炎发作，暂时神智不清，无法从她那里了解情况。

“我从警察那里知道，当天晚上和巴克利夫人一起出去的莫里森小姐表示并不知道她的朋友回家后发火的原因。

“华生，搜集到这些事实后，我连抽了好几斗烟，思索着，设法分清哪些是关键性的，哪些是纯属偶然。[16] 毫无疑问，这件案子最不寻常而又最耐人寻味的一点，是屋门的钥匙丢得奇怪。在室内已经进行了十分细致的搜查，却毫无收获。所以，钥匙一定是被人拿走了，这是十分明显的。但上校和他的妻子都没有拿它，因此，一定有第三者曾经进入这个房间，而这位第三者只能是从窗户进去的。依我看，只有对房间和草坪仔细检查一次，才能发现这位神秘人物留下的某些痕迹。华生，你知道我的调查方法。在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没有哪种方法我没用过。最后我终于发现了痕迹，可是与我所期望得到的截然不同。的确有一个人到过室内，他是从大路穿过草坪进来的。我一共得到了五个十分清晰的脚印：一个就在大路旁他翻越矮墙之处；两个在草坪上；还有两个不十分明显，是当他翻窗而入时，在窗户旁边弄脏了的地板上留下的。他显然是从草坪上跑过去的，因为他的脚尖印比脚跟印要深得多。不过使我感到惊奇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他的同伴。”

“他的同伴？”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取出一大张薄纸，小心翼翼地在膝盖上摊开。

“你看这是什么？”他问道。

纸上是一种小动物的爪印。有五个很清晰的爪指，爪尖很长，整个痕迹大小像一只点心匙。

“这是一条狗。”我说道。

“你听说过狗爬上窗帘的事吗？可我在窗帘上发现了这个动物爬上去留下的清晰痕迹。”

“那么，是一只猴子？”

“可这不是猴子的爪印。”

“那么，是什么呢？”

“不是狗，不是猫，不是猴子，也不是我们熟悉的别的什么东西。我曾经设法从爪印的大小描绘出这只动物的形象。这是它站着不动时的四个爪印。你看，前爪到后爪的距离至少有十五英寸。再加上头和颈部的长度，你就可以得出这动物至少长两英尺，如果有尾巴，可能还要长些。再来看看另外的尺寸。这个动物曾经走动过，我量出了它走一步的距离，每一步只有三英寸左右。你就可以知道，这东西身体很长，腿很短。这东西虽没有留下什么毛，但它的大致形状一定和我说的一样。它能爬上窗帘，而且是一种食肉动物。”

“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因为窗户上挂着一只金丝雀笼子，它爬到窗帘上，似乎是想抓那只鸟。”

“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呢？”

“啊，如果我能说出它的名字，那就太有助于破案了。总的说来，这可能是鼬鼠[17] 或者白鼬[18] 之类的东西，不过比我曾经见过的那些要大得多。”

“但它与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点也还没有弄清楚。不过，你可以看出，我们已经知道了不少情况。我们知道，因为窗帘没拉上，屋里亮着灯，有一个人站在大路上时看到巴克利夫妇在争吵。我们还知道，他带着一只奇怪的动物，跑过了草坪，走进屋内。可能是他打了上校，也很可能是上校看到他之后，吓得跌倒了，头就在炉角上撞破了。最后，我们还知道一个奇怪的事实，就是这位闯入者在离开时把钥匙带走了。”

福尔摩斯从他口袋里取出一大张薄纸来，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膝盖上摊开。

“你的这些发现，似乎把事情搞得比以前更加复杂了。”我说。

“不错，这些情况的确说明这件案子比最初设想的更复杂。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得出的结论是：我必须从另一个方向去探索这件案子。不过，华生，我耽误你睡觉了，明天在我们去奥尔德肖特的路上，我可以把剩下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告诉你。”

“谢谢你，但你已经说到了最有趣的地方，让我欲罢不能了。”

“是这样的。巴克利夫人七点半离开家门时，和她丈夫的关系还很融洽。我想我已经说过，她虽然并不十分温柔体贴，可是车夫听到她和上校说话的口气还是很和善的。现在，同样肯定的是，她一回来，就走到那间不大可能见到丈夫的晨间起居室，正像一个女人心情激动时常有的那样，吩咐女仆给自己备茶。后来，当上校进去见她时，她便突然激动地责备起上校来。所以说，在七点半到九点钟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她完全改变了对上校的看法。莫里森小姐在这一个半小时之内，始终和巴克利夫人在一起。因此，完全可以肯定，尽管莫里森小姐不承认，但事实上她一定知道这件事的一些情况。

“原先我怀疑，可能这位年轻女子和这位老军人有什么关系，而她现在向上校夫人承认了。这就可以说明为什么上校夫人气冲冲地回了家，也可以说明为什么这位姑娘矢口否认曾经发生过什么。这种猜测和仆人听到的那些话也并不完全矛盾。但是巴克利夫人曾经提到‘大卫’，而上校忠实于他的妻子又是人所共知的，这些都与这种假设不符，更不用说第三者悲剧式的闯入，它当然与上述推想更联系不上。这样我就很难选定正确的行动步骤，不过，总的来说，我倾向于放弃上校和莫里森小姐之间有任何关系的想法，但我更加确信这位少女对巴克利夫人憎恨丈夫的原因是知情的。我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去拜访莫里森小姐，向她说明，我完全肯定她知道这些事实，并且使她确信，不把这件事弄清楚，她的朋友巴克利夫人将因为涉嫌谋杀而受审。

“莫里森小姐是一位娇小而文雅的少女，羞怯的双眼，淡黄色的头发，但非常聪明机智。我讲过这些话之后，她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向我转过身来，态度坚决地讲述了一些很值得注意的事，我简要地把它讲给你听。

“‘我曾经答应我的朋友，决不说出这件事，既然答应了，就应该守约。’莫里森小姐说，‘可是我那可怜的朋友被控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行，而她自己又因病不能开口。如果我确实能够帮助她，那么我想，我宁愿不遵守约定，把星期一晚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你。

“‘我们大约在八点三刻从瓦特街慈善会回来。我们要经过赫德森街，这是一条非常宁静的大道。街上只有一盏路灯，是在左边。我们走近这盏路灯时，我看到一个人向我们迎面走来，这个人背驼得很厉害，他的一只肩膀上扛着一个像小箱子似的东西。他看来已经残废了，因为他整个身体佝偻着，头颈向下弯，走路时双膝也是弯曲的。我们从他身旁走过时，在路灯映照下，他仰起脸来看了我们一眼。他一看到我们就停了下来，发出了一声吓人的惊呼：“天哪，是南希！”巴克利夫人的面色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如果不是那个面容可怕的人扶住她，她就跌倒在地了。我打算去叫警察，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巴克利夫人对这个人说话十分客气。

“‘她颤声说道：“这三十年来，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亨利。”

“‘“我是已经死了。”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令人恐惧。他的脸色阴郁而可怕，他那时的眼神，我现在还常常梦见。他的头发和胡子已经灰白，面颊也皱缩得像干枯的苹果。

“‘“请你先走一步，亲爱的，我要和这个人说说话，用不着害怕。”巴克利夫人竭力说得轻松些，可是她的面色依然像死人一样的苍白，双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按照她的要求先走了，他们一起谈了几分钟。后来她双眼冒火地来到街上，我看到那个可怜的残疾人正站在路灯杆旁，向空中挥舞着握紧的拳头，就像疯了似的。巴克利夫人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我家门口，她才拉住我的手，求我不要把路上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

“‘“这是我的一个老相识，现在落魄了。”她说。我答应她什么都不说。她亲了亲我，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现在已经把全部事实都告诉了你。我以前之所以不肯告诉警察，是因为我并不知道我亲爱的朋友处在危险的境地。我现在明白了，把一切事情全说出来，对她只有好处。’

“这就是莫里森小姐告诉我的话，华生。你可以想象，这对我来说，就像在黑夜中见到了一线光明。以前毫不相关的每一件事，立刻恢复了它们的本来面貌。我对这个案子的全部经过，已经隐约看出些眉目了。下一步显然是去找那个给巴克利夫人留下如此不平常印象的人。如果此人仍在奥尔德肖特，这就不是一件难办的事。这地方居民并不多，而一个残疾人势必会引起注意的。我花了一天时间去找他，到了傍晚时分，也就是今天傍晚，华生，我找到他了。这个人名叫亨利·伍德，寄居在那两个女人遇见他的那条街上。他到这个地方刚刚五天。我以登记人员[19] 的身份和女房东谈得非常投机。这个人是一个变戏法的，每天黄昏之后就到各个私人经营的士兵俱乐部去跑一圈，在每个俱乐部表演几个节目。他经常随身带着一只动物，装在那个小箱子里。女房东似乎很怕那东西，因为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动物。据女房东说，他经常用这只动物耍几套把戏。女房东能告诉我的就是这么多。她还补充说，奇怪的是，像他这样一个备受命运折磨的人，竟然还能活下来。这个人有时说一些奇怪的话，而最近两天夜里，女房东听到他在卧室里呻吟哭泣。至于钱，他并不缺钱，不过，他在付押金时，交给女房东的却是一枚像弗罗林[20] 那样的银币。华生，她给我看了，这是一枚印度卢比[21] 。

“我亲爱的朋友，现在你完全可以看出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了。事情很清楚，那两个女人与这个人分手后，他便远远地尾随着她们。他从窗外看到那对夫妇间的争吵，便闯了进去，而他用小木箱装着的那个东西却溜了出来。这一切是完全可以肯定的。不过那间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告诉我们。”

“那么你打算去问他吗？”

“当然，不过需要有一个见证人在场。”

“那么你是让我做见证人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是当然的了。倘若他能把事情说个明白，那是最好的。假如他不说，那么，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申请逮捕他。”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们赶到时他还在那里呢？”

“我已经采取了一些措施。我让贝克街那群孩子[22] 中的一个去看守他，无论这个人走到哪里，他都甩不掉这孩子。明天我们会在赫德森街找到他，华生。现在，假如我再耽误你去安寝，我可就是在犯罪了。”

中午时分，我们赶到了惨案发生的地点，由我的朋友引导，立刻前往赫德森街。尽管福尔摩斯善于隐藏他的感情，我也能看出，他是在竭力抑制自己的兴奋情绪。我则是一半觉得好奇，一半觉得有趣，同时异常兴奋激动——这是我每次和他调查案件时都能体验到的。

“这就是那条街，”当我们拐进一条两旁都是二层砖瓦楼房的短街时，福尔摩斯说，“啊，辛普森来报告了。”

“他正在里面，福尔摩斯先生。”一个小个子街头流浪儿向我们跑了过来，大声喊道。

“很好，辛普森！”福尔摩斯拍了拍流浪儿的头说，“快来，华生。就是这间房子。”福尔摩斯递进一张名片，声言有要事来访。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和我们要访问的人见面了。尽管天气很热[23] ，这个人却仍蜷缩在火炉旁，而这间小屋子竟热得像烤箱一样。此人弯腰驼背，在椅子里面把身体缩成一团，在某种程度上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丑恶印象。可是当他向我们转过脸来时，我看出这张脸虽然枯瘦而黝黑，但从前一定是相当英俊的。他那双发黄的眼睛怀疑地凝视着我们，他既不说话，也不站起来，只是指了指两把椅子让我们坐下。

“我想，你就是从前在印度的亨利·伍德吧，”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是为了巴克利上校之死这件小事来访的。”

“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这就是我要调查的了。我想，你知道，如果不把这件事弄清楚，你的一个老朋友巴克利夫人就很可能因谋杀罪受审。”

这个人猛地一惊。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嚷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你敢发誓，你对我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等她恢复知觉之后，他们就要逮捕她了。”

“我的天哪！你也是警察局的吗？”

“不是。”

“那么，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伸张正义，人人义不容辞。”

“你可以相信我的话，她是无辜的。”

“那么犯罪的是你？”

“不，不是我。”

“那么，是谁杀害了詹姆斯·巴克利上校呢？”

“老天有眼，他得到了应得的报应。不过，请你记住，如果我如愿以偿，把他的脑袋打开了花，那么，他死在我的手下，也不过是罪有应得。如果不是因为他问心有愧，自己摔死了，我也发誓一定要杀死他。你要我讲一讲这件事，好，我没有必要隐瞒，因为我对这件事是问心无愧的。

“事情是这样的，先生。你看我现在后背像骆驼，肋骨也歪歪扭扭，但在当年，下士亨利·伍德是一一七步兵团里最英俊的人。那时我们驻扎在印度的一个兵营，我们把那地方叫做布尔蒂[24] 。几天前死去的巴克利和我一样，是同一个连的军士，而那时团里有一个美女，就是掌旗军士的女儿南希·德沃伊。那时有两个人爱她，而她只爱其中的一个。你们现在看看蜷缩在火炉前的这个可怜的东西，再听到我说那时正是因为我长得英俊她才爱我时，一定会觉得很可笑。

“虽然我赢得了她的爱情，可是她的父亲却把她许配给了巴克利。我那时是个冒失鬼，不顾一切的莽撞少年，而巴克利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已经要提升军官了。可是那姑娘仍然对我很忠诚，如果不是发生了印度叛乱，全国都乱了起来，我就要和她结婚了。

“我们都被困在布尔蒂；我们那个团，半个炮兵连，一个锡克教连，还有许多平民和妇女。有一万叛军包围了我们，他们像一群凶猛的猎狗围在一只鼠笼周围。被围困的第二个星期，我们的饮水用光了。当时尼尔将军[25] 的纵队正往内地移动，所以产生了一个问题：我们能否和他们取得联系。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因为我们不能指望带着所有的妇女和孩子冲杀出去。我自告奋勇突围去向尼尔将军求援。我的请求被批准了，于是我就和巴克利中士商量，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熟悉地形。他画了一张路线图给我，以便我按图穿过叛军防线。这天夜里十点钟，我走上征途。这里有一千条生命在等待救援，可是那天夜晚我从城墙上爬下去的时候，心里只挂念着一个人。

“我想，你就是从前在印度的亨利·伍德吧，”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是为了巴克利上校之死这件小事来访的。”

“我要经过一条干涸的河道，本指望它可以掩护我避过敌军的岗哨。可是我刚匍匐行进到河道拐角处，就闯进了六个敌军的埋伏之中，他们正蹲在黑暗中等候我。顷刻之间我就被打晕过去，手脚都被捆住。可我真正的创伤是在心里，而不是头上，因为当我醒来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虽然我只懂一点他们的语言，但也足以明白，原来我的伙伴，也就是给我安排了路线的那个人，通过一个土著的仆人，把我出卖给敌人了。

“啊，我不需要详细讲述这一部分了，你们现在已经知道詹姆斯·巴克利善于做出什么事了。第二天尼尔将军前来解了布尔蒂之围，可是叛军在撤退时把我一起带走了，多年来我再也没有见到一个白人。我备受折磨，便设法逃走，可又被捉回，重新遭受折磨。你们可以亲眼看到，他们把我弄成了什么样子。他们有些人带着我一同跑到尼泊尔[26] ，后来又转到大吉岭[27] 。那里的山民把带着我的几个叛军杀死了，于是我在逃脱前又一度成了山民们的奴隶。我逃走时没有向南逃，而是不得不向北逃，一直逃到了阿富汗。我在那里游荡了几年，最后又回到旁遮普[28] 。在那里我大部分时间住在土人中，学会了变戏法，以此维持生活。像我这样一个可怜的残疾人，又何必再回到英国，让我的老同事知道这种情况呢？即使渴望复仇，我也不愿回去。我宁愿南希和我的老伙伴们认为亨利·伍德已经直挺挺地死了，也不愿让他们看到他活着，却像一只黑猩猩一样拄着拐杖踯躅而行。他们深信我已经死了，我也愿意他们这样想。我听说巴克利已经娶了南希，并且在团里升得很快，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愿说出真相。

“不过人到了晚年，思乡之念油然而生。几年来，我一直梦想着看到英国绿油油的大地和田园。后来我终于决定在死之前再看一看我的故乡。我积蓄了回乡的路费，并来到驻军的地方，因为我了解士兵们，知道怎样使他们快乐，并借此维持生活。”

“你讲的故事是非常动人的，”福尔摩斯说，“我已经听说你遇到了巴克利夫人，你们都认出了彼此。我想，后来你尾随她回家去，从窗外看到她和她丈夫争吵起来，当时巴克利夫人很可能当面斥责了他对你的行为。你情不自禁地奔过了草坪，冲着他们闯了进去。”

“正是这样，先生。他一看到我，脸色就变了，我以前还从未见过这样难看的脸色。接着他向后摔倒，一头撞到炉子护板上。其实他在摔倒之前就已经死了，我从他脸上察觉到他已经死了，这就像我能读出壁炉上放着的书那样。他一看见我，就像有一颗子弹射中了他那颗做了亏心事的心。”

“后来呢？”

“后来南希晕倒了，我赶忙从她手中拿起钥匙，打算开门呼救。但这时我觉得不如走掉算了，因为这件事看来对我很不利。如果被抓住，我的秘密就全暴露出来了。我急忙把钥匙塞进衣袋里，丢下我的手杖去捉爬上了窗帘的特迪。我把它捉住放回箱子里，便迅速逃离了这间屋子。”

可是我刚匍匐行进到河道拐角处，就闯进了六个敌军的埋伏之中，他们正蹲在黑暗中等候我。

“特迪是谁？”福尔摩斯问道。

这个人俯身向前，拉开屋角一只笼子的门，里面转瞬间溜出来一只漂亮的红褐色小动物。它的身子瘦小而柔软，长着鼬鼠似的腿，细长的鼻子，还有一双美丽的红眼睛。我从未见过别的动物有这样美丽的眼睛。

“这是一只猫鼬！”我喊道。

“对，有些人这样叫它，也有人把它叫做獴[29] 。”伍德说道，“我把它叫做捕蛇鼬，特迪捕捉眼镜蛇快得惊人。我这里有一条去掉了毒牙的蛇，每晚特迪就在士兵俱乐部里表演捕蛇，给士兵们取乐。还有别的问题吗，先生？”

“好，如果巴克利夫人遇到更大的麻烦，我们再来找你。”

“当然，要是那样的话，我会自己来的。”

“如果不是那样，就不必把死者过去所做的丑事重新翻出来了。你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这三十年来他因为过去的恶行一直受着良心的责备，至少也该满意了。啊，墨菲少校走到街那边了。再见，伍德。我想了解一下昨天以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少校还没走到街道拐角处，我们就及时赶上了他。

“啊，福尔摩斯，”少校说，“我想你已经听说这件事完全是庸人自扰了吧。”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

“刚刚验完尸。医生证明，上校的死是由中风引起的。你看，这不过是一件十分简单的案子[30] 。”

“啊，不可能再简单了，”福尔摩斯笑容可掬地说，“华生，走吧，我想奥尔德肖特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了。”

“还有一件事，”我们来到车站时，我说道，“如果说她丈夫的名字叫‘詹姆斯’，而另一个人叫‘亨利’，她为什么提到‘大卫’呢？”

“我亲爱的华生，如果我真是你所喜欢描述的那种理想的推理家，那么，从这一个词我就应该推想出全部故事。这显然是一个斥责的字眼。”

“斥责的字眼？”

“是啊，你知道，大卫有一次也像詹姆斯·巴克利中士一样做了错事。你可记得乌利亚和拔示巴[31] 这个小故事吗？我恐怕自己对《圣经》的知识有一点遗忘了，但你可以在《撒母耳记上》或《撒母耳记下》里去找，便可以找到这个故事了。”

“刚刚验完尸。医生证明，上校的死是由中风引起的。你看，这不过是一件十分简单的案子。”

福迷笔记

篇名：驼背人

原名：The Crooked Man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八九三年七月

首次插画：西德尼·佩吉特

首次中译：《记伛者复雠事》，张坤德译，载于一八九六年十一月五日至十一月二十五日《时务报》第十至十二册，后收录在素隐书屋一八九九年发行的《包探案》（又名《新译包探案》）中。

发生时间：一八八九年九月十一日（星期三）至九月十二日（星期四）。

华生：抽阿卡迪亚混合烟（婚前和婚后都抽）。医生邻居名为“杰克逊”。

备注：这是正典中极少几次福尔摩斯离开贝克街寓所而在华生家过夜的例子。另外，本篇中出现了正典中最经典的话：

“‘妙极了！’我高声说。

‘这是很简单的。’他说。”

[1]《驼背人》于一八九三年七月发表在英国版《海滨杂志》上，一八九三年七月八日发表在美国《哈珀斯周刊》上，由W.H.海德绘制插画。一八九三年八月发表在美国版《海滨杂志》上。

[2]年代学家一般认为本篇发生在华生和梅丽·摩斯坦结婚之后。本篇发生时间存在一八八八年说和一八八九年说。威廉·S.巴林-古尔德持一八八九年说。

[3]这里佐证了华生当时事业颇为成功，所雇用的仆人不止一个。迈克尔·哈里森指出，华生家的仆人大概有厨师、女仆、帮佣。厨师的年薪大约三十英镑，客厅女仆大约十八至二十英镑，帮佣大约十至十五英镑。

[4]虚构的香烟品牌或者品种。在《血字的研究》中华生提到自己抽船牌烟。

[5]指华生在军队中养成的习惯。军队制服没有用来装手帕的口袋。

[6]原文为“Elementary”，这是福尔摩斯的一句相当具有招牌性质的话语，在巴兹尔·雷斯博主演的福尔摩斯电影中引申出“这是很简单的，我亲爱的华生（Elementary,my dear Watson）”。巴兹尔这句话在正典中从未出现，但是在很多仿作中福尔摩斯说过这样的话。

[7]这里暗示一八八七年十二月出版的《血字的研究》。

[8]英国中南部城市，属于汉普郡，位于伦敦西南五十五公里。

[9]《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提到的医生邻居是安斯特鲁瑟，而在《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和《最后一案》中没有说这位邻居的姓名。

[10]这里华生的记录有误。滑铁卢到奥尔德肖特的火车是十一点五十分而不是十一点十分。

[11]英国版本作“马洛斯步兵团”。有福学家根据下文提到这是“一个著名的爱尔兰团”，认为马洛斯步兵团是爱尔兰燧发枪团（八十九步兵团）。下文提到的“一一七团”也不存在，当时团级军队的最大编号是一○九团。美国版的“芒斯特步兵团”比较可信。芒斯特是历史上爱尔兰南部的地区和省，也是古代爱尔兰岛的王国之一。柯南·道尔在他的小说《绿色旗帜》中也使用了“芒斯特步兵团”，这篇文章于一八九三年六月发表，稍早于《驼背人》。芒斯特步兵团也是一支燧发枪部队，由原来的一○一和一○四团组成，这两个团都是原来东印度公司的军队，大部分人是爱尔兰人，不过不曾有记录表明他们曾驻扎在克里米亚。

[12]可能取自约翰·德沃伊（1842—1928），极端反英的爱尔兰美国人。据说他是英国军队中芬尼亚会（十九世纪中期在美国和爱尔兰的一个以推翻英国在爱尔兰的统治为目标的秘密革命组织）的首领。

[13]原文为“Colour-sergeant”，护旗队中的掌旗军士。“Colour Sergeant”则指上士军衔。

[14]虚构的慈善会。

[15]从这里的描述来看，这个案件应该算密室杀人案。但是一般研究者并不把本篇看作密室作品。在罗伯特·艾迪著名的《密室和其他不可能犯罪书目》（一九九一年增订版）中认为，柯南·道尔名下的密室和不可能犯罪作品只有四篇，即两篇福尔摩斯故事《斑点带子案》和《雷神桥之谜》，还有两篇非系列短篇作品《J.哈巴库克·杰弗森的声明》（1887）和《失踪快车》（1898）。其实，在《四签名》中巴索洛谬·舒尔托是死于密室，《空屋》中的罗诺德·阿德尔也是死于密室。这几篇之所以不被认为是密室作品，大概因为柯南·道尔并未有意识地将密室场景和小说的解谜联系在一起，对于密室的解答都是一笔带过。其实这几篇都可以按照“密室讲义”（参见约翰·狄克森·卡尔的小说《三口棺材》）划分到各个密室类型中。

[16]《赖盖特之谜》中福尔摩斯曾说：“在侦探艺术中，最重要的就在于能够从众多的事实中，看出哪些是要害问题，哪些是次要问题。”

[17]多种鼬类都属于食肉哺乳动物，有细长的身体、长尾巴、短腿和棕色的皮毛，很多种类的鼬皮毛在冬天变成白色。

[18]又名扫雪鼬，生长于欧洲、北非、亚洲北部及北美。体长二百五十一毫米至三百一十五毫米。毛色有季节变化。夏季毛于背部和四肢外侧呈咖啡棕色或灰棕色，腹部、四肢内侧呈白色且稍沾浅黄色，尾端黑色；冬季毛为纯白色，仅尾尖仍为黑色。

[19]指编制合法投票人名单的工作人员。

[20]银币名，一八四九年开始发行，当初为了推行十进制货币，将此币值定为十分之一英镑（即两先令）。

[21]英属印度的一种银币。

[22]即贝克街小分队。这群孩子在《血字的研究》、《四签名》、《驼背人》和《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这篇只提到卡特莱，他应该也是其中一员）中出场。不清楚他们全部的姓名，我们只知道其中有维金斯（《血字的研究》）和辛普森（《驼背人》）。

[23]威廉·S.巴林-古尔德指出，本篇的发生时间大概在一八八九年八月一日至九月二十二日间的某个星期三和星期四。这样一来可能的日期就是：一、七月三十一日至八月一日；二、八月七日至八日；三、八月十四日至十五日；四、八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二日；五、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六、九月四日至五日；七、九月十一日至十二日；八、九月十八日至十九日。《硬纸盒子》发生时，华生的妻子在度假，华生回到贝克街和福尔摩斯一起居住，而那篇发生的时间是一八八九年八月三十一日至九月二日。而《工程师大拇指案》中梅丽和华生于九月七日回到帕丁顿的寓所。华生夫人度假不会少于两周时间，因此本篇发生时间可以去掉两个备选日期，即四和五。还有两点线索，即星期四天气很热，以及从周一到周四天气都很晴朗。剩下的备选日期只有一个符合不下雨的条件，即七。当天气温华氏七十七度，在英国算得上比较热。

[24]这是个虚构的地名。伊恩·麦克奎因认为其实是阿拉哈巴德（印度中北部城市，位于瓦拉纳西以东，朱木拿河和恒河的交汇处）这样才能和下文提到的尼尔将军对应起来。不过伊文·M.威尔逊提出不同意见，认为应该是阿格拉（也是印度中北部城市，位于新德里东南方向的朱木拿河沿岸。《四签名》也曾提到这个城市。），依据是下文提到了水源问题。但阿格拉在印度兵变中称得上是欧洲人的天堂，尼尔将军也不曾来此解围。

[25]指詹姆斯·乔治·尼尔将军（1810—1857），当时领导英军右翼部队，主要在坎普尔到勒克瑙一线作战。一八五七年六月十一日他派兵援救了阿拉哈巴德的英军堡垒。他在勒克瑙战斗中中弹身亡。

[26]位于喜马拉雅山脉的中亚国家，在印度和中国西南部之间。

[27]印度东北部城镇，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低处、锡金边界，是军事要地。

[28]位于印度西北部和巴基斯坦北部，邻接印度河与朱木拿河的地区，是史前印度河谷文明的中心。

[29]獴属的通称，是一类长身、长尾而四肢短的动物。它们以吃蛇为主，也猎食蛙、鱼、鸟、鼠、蟹、蜥蜴、昆虫及其他小哺乳动物。獴是毒蛇的天敌，它们有与蛇搏斗的本领，而且自身具有对毒液的抵抗力。这一类动物共十四种，生长于旧大陆的热带和温带地区，在亚洲和非洲分布的种类较多。

[30]案子的真相可能是巴克利夫人杀死了上校，亨利·伍德出于对南希的爱而为她掩盖了真相，而福尔摩斯则认为上校罪有应得，所以不予深究。

[31]典出《圣经·旧约·历史书·撒母耳记下》第十一章至第十三章。以色列王大卫为了攫取以色列军队中赫梯人将领乌利亚之妻拔示巴，将乌利亚派到前方，乌利亚遇伏被害。但是与本篇不同，拔示巴本人从未对大卫的行为表示过任何不满，甚至可以看到她似乎相当“顺从”。即使丈夫被杀害，也从未见她说过一句埋怨大卫的话。

住院的病人[1] 

我粗略地看了一连串内容不连贯的回忆录，想用它们来阐明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思维上的一些特点，但却觉得很难挑出我需要的例子。因为在侦破这些案子的过程中，福尔摩斯虽然巧妙[2] 地运用了他分析推理的手法，证实了那独特的调查研究方法的重要性，但案件本身，却往往是微不足道、平凡无奇的，我觉得这些案例实在不值得向读者介绍。另一方面，也经常发生这样一种情况：他参与调查了一些案情离奇、富有戏剧性的案子，但他在侦破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却又不能满足我这个给他写传记的人的需要。我曾经记述过一件小小的案子，题目是《血字的研究》，后来又有另一个有关“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失事案，都是使历史学家永远感到惊奇的进退维谷[3] 的例子。现在我要记载的这件案子，虽然我的朋友在案件的侦破过程中并没有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但整个案情却很离奇，我觉得实在不能遗漏不记。

那是十月里一个闷热的阴雨天，我们的窗帘放下了一半，福尔摩斯蜷卧在沙发上，把早晨接到的一封信读了又读。由于在印度服过兵役，我养成了怕冷不怕热的习惯，因此温度计虽已到了华氏九十度，我也丝毫不觉得难受。不过这天的报纸实在乏味。议会已经休会[4] ，人们都离开了城市。我也渴望到新森林[5] 中的空地或南海[6] 铺满卵石的海滩上一游。但因为我的存款拮据，不得不推迟了假期。而对我的伙伴来说，无论是乡下还是海滨，都不能引起他丝毫的兴趣。他只喜欢混迹于五百万人口的中心，只关心他们中间悬而未决的每一个小小的传闻或猜疑。他对于欣赏大自然丝毫不感兴趣，除非他把注意力以城里的坏人转到乡下的恶棍上时。

我发现福尔摩斯正全神贯注，沉默不语，便把那枯燥无味的报纸扔到一旁，背靠着椅子，陷入沉思。忽然，这位伙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想得不错，华生，”福尔摩斯说，“用这种方法解决争端，实在太荒谬了。”

“太荒谬了！”我大声说道。但我猛然意识到，他怎么能察觉出我内心深处的思想呢？我坐直了身子，茫然不解又惊讶万分地望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我喊道，“这实在太出乎我意料了。”

福尔摩斯看到我这种神情，放声大笑。

“你记得不久之前，”他说，“我曾给你读过一段爱伦·坡写的故事，他在那段故事里讲到一个高明[7] 的推理者能够察觉他的同伴未讲出来的思想，你当时认为这件事纯属作者巧妙的虚构[8] 。当我提出，我也可以这样做时，你却表示怀疑。”

“我没有说啊！”

“也许你没有说，我亲爱的华生，但从你的眉宇间可以看出来。因此，当我看到你把报纸扔下，陷入沉思时，便很高兴有机会研究你的思想，最后打断你的思绪，以便证明我猜中了你的念头。”

可是我对他的解释依然不满意。

“在你读给我的故事中，”我说道，“那个推理者是观察了同伴的动作而得出结论的。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同伴被一堆石头绊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星星，还有一些别的动作。可是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又能给你提供什么线索呢？”

“你对自己下了错误的判断。人的五官是表达感情的工具，而你的五官更是忠实执行这一职责的仆人。”

“你的意思是说，你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一系列的思想？”

“从你的脸，特别是你的眼睛。或许你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样陷入沉思的了？”

“对，我记不得了。”

“那么，我来告诉你。你扔下报纸，这个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之后，你茫然地在那里坐了半分钟。后来你的眼睛凝视着那张你新配上镜框的戈登将军[9] 肖像，我从你面部表情的改变，看出你已经开始思考了。可是你想得并不很远。接着，你的目光又转到书架上那张没装镜框的亨利·沃德·比彻[10] 的画像上。然后，你又朝上看着墙。当然，你的意图是很明显的。你是在想，如果这张画像也配上镜框，那就正好可以挂在墙上的空白处，和戈登像并排挂在一起了。”

“你真是紧紧地追随着我的思想！”我惊呼道。

“我到此为止还没有出错。接着你的思想又回到了比彻身上，你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的肖像，似乎正在从他的容貌研究他的性格。后来你不再皱眉头了，而是继续凝视着，脸上现出沉思的样子，可见你在回想比彻经历的事件。我确信你这时不能不想到他在内战期间代表北方所担当的使命，因为我记得你曾经对他的遭遇表示非常愤慨。你对这件事的感受极其强烈，因此，我知道你想到比彻时也一定会想到这些。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你的视线从画像上移开了，便觉得你的思想又转到内战上去了。当我发现你双唇紧闭，两眼炯炯发光，双手紧握，便确信你正在回想双方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激战中所表现出的英勇气概。可是，你的脸色又渐渐阴沉起来，你摇了摇头。你是在想战争的悲惨、可怕以及造成的大量伤亡。你的一只手慢慢地移到自己的旧伤疤上，唇角泛出一丝微笑，我便看出，你当时在想，这种解决国际问题的方法实在荒谬可笑。在这一点上，我同意你的看法，这是非常荒谬的。另外我很高兴知道，我的一系列推论都是正确的。”

“完全正确！”我说道，“现在你已经解释清楚了，但我承认我依然像之前一样感到惊讶。”

“这是非常肤浅的，我亲爱的华生，我向你保证。如果不是那天你表示怀疑的话，我是绝不会打断你的思路的。今晚微风轻拂，我们一起到伦敦街上散散步，你看怎样？”[11] 

我对我们这间小小的起居室已经感到厌倦[12] ，便欣然同意了。我们一起在舰队街和斯特兰德街上逛了三个小时，欣赏人潮往复，如万花筒般千变万化的情景。福尔摩斯独特的评论，对细节敏锐的观察力和巧妙的推理能力，使我极感兴趣，听得入了迷。我们返回贝克街时已经十点钟了。一辆四轮轿式马车正等候在我们寓所的门前。

我们一起在舰队街和斯特兰德街上逛了三个小时，欣赏人潮往复、如万花筒般千变万化的情景。

“哈！我看这是一位医生的马车，而且是一位普通医生，”福尔摩斯说，“刚开业不久，不过生意还不错。我想他是来找我们商量事情的。我们回来得真巧！”

我深知福尔摩斯的方法，也善于领会他的推理。车内灯下挂着一只柳条篮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我知道福尔摩斯正是根据这些医疗器械的种类和状况迅速做出了判断。从楼上我们窗户的灯光可以看出，这位夜晚的来访者确实是来找我们的。我心里有些奇怪：究竟什么事竟能让一位同行在这样的时刻来找我们呢？我紧随福尔摩斯走进了我们的寓所。

一位脸庞苍白、尖瘦，长着土黄色络腮胡子的人看到了我们，从壁炉旁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年纪至多三十三四岁，但是面容憔悴，气色不好，说明生活耗尽了他的精力，夺去了他的青春。他的举止羞怯腼腆，像一位十分敏感的绅士；他站起来时，扶在壁炉台上的那只细瘦白皙的手不像是外科医生的，却像是一个艺术家的。他的衣着朴素暗淡——一件黑色礼服大衣，深色裤子和一条颜色不甚鲜艳的领带。

“晚安，医生，”福尔摩斯爽朗地说，“我知道你仅仅等了我们几分钟，我很高兴。”

“你和我的车夫谈过了？”

“没有，我是从旁边那张桌子上放着的蜡烛看出来的。请坐，请告诉我，你有什么事？”

“我是珀西·特里威廉医生，”我们的来访者说，“住在布鲁克街[13] 四○三号。”

“你是不是《原因不明的神经损伤》[14] 那本专著的作者？”我问道。

他听说我知道他的著作，苍白的双颊高兴得泛出了红晕。

“我很少听人谈到这部著作，出版商对我说，这本书销路不广，我还以为没有人知道它呢。[15] ”来访者说，“我想，您也是一位医生吧？”

“我是一个退役的外科军医。”

“我对神经病学很感兴趣，非常希望能够对它进行专门研究。不过，一个人当然必须从事他首先能够着手的工作。这是题外话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您的时间相当宝贵。在布鲁克街我的寓所里，最近发生了一连串非常奇怪的事情。今晚，这些事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我感到实在不能再耽误了，必须马上来请您出出主意，帮个忙。”

福尔摩斯坐下来，点燃了烟斗。

“你要我出主意和帮忙，我非常欢迎。”他说，“请把那些使你感到不安的事情详细地讲给我听听。”

“其中有一两点是不值得说的，”特里威廉回答，“提到这些琐事，我实在觉得惭愧。不过整件事非常莫名其妙，而近来变得更加复杂，我只好把一切都摆在您面前，请您自己判断哪些内容是有价值的。

“首先，我不得不谈谈我大学生活中的某些事情。我曾是伦敦大学[16] 的学生，我的教授认为我很有前途——我相信你们不会认为我是自吹自擂吧。毕业以后，我在国王学院附属医院[17] 担任了一个不甚重要的职务，继续致力于研究工作。我很幸运，我对强直性昏厥[18] 病理的研究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兴趣，我写了一本您的朋友刚才提到的关于神经损伤的专著，终于获得了布鲁斯·平克顿奖金和奖章[19]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时人们都认为我前程远大。

“可是我最大的障碍就是缺乏资金。您不难想象，一个研究者要想出名的话，就必须在卡文迪许广场区十二条大街中的一条街[20] 上开业，而这需要巨额房租和设备费。除了这笔创办费用，他还必须准备能维持自己几年生活的款项，并租好体面的马车和马。要达到这些要求，实在是我力所不及的。我只能期望节衣缩食，用十年的时间积蓄，然后才能挂牌行医。然而，突然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局面，这就是一位名叫布莱星顿的绅士的来访。

“布莱星顿和我素不相识，一天早晨他突然走进我的房间里，开门见山地谈到他的来意。

“‘你就是那位取得卓越成就，最近获奖的珀西·特里威廉先生吗？’他问道。我点了点头。

“‘请坦率地回答我的问题，’他继续说，‘这样做对你是有好处的。你非常有才华，会成为一个大有成就的人。你明白吗？’

“听到这样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相信我会尽力而为的。’我说道。

“‘你有不良嗜好吗？酗酒吗？’

“‘不，先生！’我大声回答。

“‘太好了！这太好了！不过我必须问问，你既然有这样的水平，为什么不开业行医？’

“我耸了耸肩。

“‘是啊，是啊！’他赶忙说，‘这是不足为奇的。虽然你脑袋里装的东西很多，可是口袋里却一无所有，对不对？如果我帮你在布鲁克街开业，你意下如何？’

“我惊异地盯着他。

“‘啊，这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并不是为了你。’他大声说，‘我对你十分坦率，如果这对你合适的话，那对我就更加合适了。我有几千镑准备投资，你知道，我认为我可以投资给你。’

“是啊，是啊！”他赶忙说，“这是不足为奇的。虽然你脑袋里装的东西很多，可是口袋里却一无所有，对不对？如果我帮你在布鲁克街开业，你意下如何？”

“‘为什么呢？’我忙问道。

“‘啊，这和其他的投机事业没什么区别，不过更保险一些。’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这个我自然会告诉的。我要替你租房子，置家具，雇女仆，管理一切。你要做的只是坐在诊室里看病。我给你零用钱和一切需要的东西，你赚的钱交给我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你自己留着。’

“这就是那个叫布莱星顿的人向我提出的奇怪建议，福尔摩斯先生。我不再叙述我们怎样协商、成交，以免使您厌烦。结果是，我在报喜节[21] 搬进了这座寓所，并按他所提出的条件开始营业。他自己也搬来和我住在一起，做一个住院的病人[22] 。他的心脏衰弱，显然需要经常治疗。他自己占用了二楼两个最好的房间，一间用作起居室，一间用作卧室。他脾气古怪，深居简出，闭门谢客。他的生活很不规律，但就某一方面而言，却又极其有规律。每天晚上的同一时刻，他都到我的诊室来检查账目。我赚的诊费，每一畿尼他给我留下五先令三便士[23] ，其余的全部拿走，放到他自己屋内的保险箱里。

“我可以非常自信地说，他永远也不会对这项投机生意感到后悔。一开始生意就很好。我出色地处理了几个病例，再加上我在附属医院的声望，使我很快就出了名。近几年来，我使他变成了一个富翁。

“福尔摩斯先生，我过去的经历以及和布莱星顿先生的关系，就是这些。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没有告诉您，正是事使我今晚来此求教。

“几周之前，布莱星顿先生下楼来找我。我觉得他的心情似乎异常激动。他提到在伦敦西区[24] 发生了一些盗窃案，我记得，他当时表现出了毫无必要的激动，并提出我们应当把门窗加固闩牢，一天也不能耽误。在那一周里，他坐立不安，不断向窗外张望，就连晚餐前习以为常的短暂散步也中止了。他的一举一动给我留下了一个印象，就是他对什么事或是什么人怕得要死。可是当我问他这件事时，他变得非常无礼，于是我就不再谈论它了。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他的恐惧似乎逐渐消失了，又恢复了常态。可是新近发生的一件事情，又使他处于目前这种可怜而又可鄙的异样状态。

“事情是这样的。两天前，我收到一封信[25] ，我现在就把它读给您听。信上既没有地址，也没有日期。

一位侨居英国的俄罗斯贵族，亟愿到珀西·特里威廉医生处就医。几年来他深受强直性昏厥病的折磨，而特里威廉医生在这种病症方面是人所共知的权威。他准备明晚[26] 六点一刻左右前往就诊，如果特里威廉医生方便，请在家等候。

“这封信使我深感兴趣。因为对强直症进行研究的主要困难在于这种疾病是非常罕见的。你可以想象到，当小听差在指定的时间领进病人时，我早已在诊室里等候。

“他是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异常拘谨，而且很平凡——不像是人们想象中俄罗斯贵族的样子，不过他同伴的相貌给我留下的印象却很深。这是一位高大的年轻人，肤色黝黑，英俊得惊人，却带着一副凶相，有着赫拉克勒斯[27] 的肢体和胸膛。[28] 他们进来时，他用手搀着老人的一只胳膊，把老人扶到椅子跟前，表现得那样体贴入微，从他的外表你是很难想到他会这样做的。

“‘医生，请原谅我冒昧前来，’他说的是英语，但有些口齿不清，‘这是我父亲，他的健康对我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我见他这样孝顺，深受感动。‘或许，在父亲就诊时你愿意留在诊室里？’我问道。

“‘绝对不行，’他惊叫起来，‘我受不了这种痛苦。如果看到父亲疾病发作时的那种可怕样子，我相信我是忍受不了的，我自己的神经也十分敏感。如果您允许，在你给我父亲诊治时，我可以在候诊室里等候。’

“我当然同意这样做，年轻人便离开了。我开始和病人研究他的病情，并把它详尽地记录了下来。他的智力很一般，回答问题常常含糊其辞，我认为这是由于他不大懂我们的语言。然而，正当我坐着写病历的时候，他突然不再回答我的询问了。当我转身面向他时，非常惊讶地发现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面部毫无表情，肌肉强直，眼睛直盯着我。他的疾病又发作了。

“正如我刚才说的，起初我觉得既怜悯又害怕，不过后来，我的职业兴趣占了上风。我记下了病人的脉搏和体温，试了试他肌肉的强直程度，检查了他的反应能力，无论哪一方面都与我以前诊断的这种病例相同。在过去的这种病例中，我使用亚硝酸异戊酯[29] 吸入剂，曾经取得了不错的效果，现在似乎正是试验它疗效的最佳机会。这个药瓶在我楼下的实验室里，于是，我丢下坐在椅子上的病人，跑下楼去取药。找药耽误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我就回来了。可是室内却空空如也，病人已不知去向。可想而知，我是多么惊讶。

他们进来时，他用手搀着老人的一只胳膊，把老人扶到椅子跟前，表现得那样体贴入微，从他的外表你是很难想到他会这样做的。

“当然，我首先跑到候诊室，他的儿子也不在了。前门已经关上，可是没有上锁。我那个接待病人的小听差是新来的，并不机灵。平时他总是待在楼下，等我在诊室按铃时，才跑来把病人领出去。他也没听到什么，这件事就成了一个不解之谜。不久，布莱星顿先生散步回来了，我没有向他说起这件事，老实说，近来我尽量不和他交谈。

“我原来认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俄罗斯人和他的儿子了。所以，今天晚上[30] 同一时间，他们两个人又像昨天那样来到我的诊室时，你们可以想象我有多惊讶了。

“‘昨天我突然离开，实在太抱歉了，医生。’我的病人说道。

“‘我承认，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奇怪。’我回答。

“‘情况是这样的，’他说，‘我每次清醒过来，犯病时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记不清楚了。我似乎觉得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因为你不在，我便昏头昏脑地起身出去，走到街上了。’

“‘我呢，’他的儿子补充道，‘看到父亲从候诊室门口走过，自然以为已经诊治完了。直到我们到了家，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好了，’我笑了笑说道，‘除了使我感到困惑不解之外，别的倒也没什么损失。所以，先生，如果你愿意到候诊室去的话，我很高兴继续进行昨天突然中断的诊治。’

“我和那位老绅士讨论了他的病情，大概用了半个小时。后来，我给他开了处方，之后，他便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出去了。

“我已经告诉地这你们，布莱星顿先生一般是在这个时间出去散步的。不一会儿，他散步回来，上楼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从楼上跑下来，像一个吓得发疯的人似的，冲进我的诊室。

“‘谁到我的屋子里去了？’他叫喊着。

“‘谁也没去过。’我回答。

“‘撒谎！’他怒吼道，‘你上来看看！’

“他说话时很粗鲁，但我并没有在意，因为他害怕得几乎要发疯了。我和他一起上楼，他指给我看浅色地毯上的几个脚印。

“‘你说这是我的脚印吗？’他喊道。

“这些脚印肯定比他的要大得多，而且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你们知道，今天中午曾经下过大雨[31] ，而我的病人只有刚才来过的父子二人。那么，一定是在候诊室等着的那个人，出于某种目的，趁我忙于给那个老人诊断时，上楼进了那位住院病人的房间。没有动什么东西，也没有拿走什么，然而毫无疑问，这些足迹证明有人进去过了。

“尽管这的确是一件让人感到不安的事，但布莱星顿先生表现出的激动更让人无法理解，强烈得不同寻常。他竟然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不断叫喊，我根本无法让他作进一步的解释。是他提出要我来找您的，我当然马上看出，这样做很正确。因为尽管他对这件事的严重性似乎估计过高，但可以肯定这里面是有名堂的。只要您乘我的马车和我一同回去，至少就能使他平静下来，虽然我很难指望您把所发生的这件奇事解释清楚。”

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倾听着这段冗长的叙述。我能看出，这件事引起了他强烈的兴趣。他的脸像往常一样毫无表情，可是双眼眯得越发厉害，从他的烟斗中袅袅上升的烟雾也越来越浓，将这位医生故事中的每一个情节都衬托得更加离奇。我们来访者的话刚一结束，他就二话不说地站起来，并把我的帽子递给我。他从桌上抓起自己的帽子，跟随特里威廉医生向门口走去。不到一刻钟，我们便来到布鲁克街这位医生寓所的门前了。一个矮个子小听差领着我们进去，我们立刻走上铺着上等地毯的宽阔楼梯。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从楼上跑下来，像一个吓得发疯的人似的，冲进我的诊室。

可是突然发生了一件怪事，使我们停了下来。楼顶的灯光一下子熄灭了，黑暗中传来一个尖细颤抖的呼喊声：“我有手枪，我警告你们，如果再往上走我就开枪。”

“这实在令人无法容忍，布莱星顿先生。”特里威廉医生高声喊道。

“啊，原来是你，医生。”这个人放心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其他几位先生不是别人假扮的吗？”

我们知道他在暗中对我们进行了一番仔细的观察。

“不错，不错，一点也不错，”那声音终于说道，“你们可以上来，我很抱歉，刚才对你们太无礼了。”

他边说边把楼梯上的气灯又点亮了，我们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面貌奇特的人。从他的外表和说话的声音看来，他的确神经过度紧张。他很胖，可是显然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比现在还要胖得多，所以他的脸就像猎犬一般，双颊耷拉着两只松弛的肉袋。他的脸色苍白，稀疏的褐黄色头发似乎由于激动而竖立起来。他拿着一支手枪，我们上楼时，他把手枪塞进了衣袋。

“晚安，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您能到这里来，我非常感激，没有人比我更需要您的指点了。我想特里威廉医生已经告诉你有人非法闯入我房中的事了。”

“是的，”福尔摩斯说，“他们是什么人，布莱星顿先生？他们为什么要捉弄你？”

“呃，”那位住院病人神情很不安，“当然，这很难说。您也不会指望我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吧，福尔摩斯先生。”

“你是说你不知道？”

“请到这里来，请吧。请赏脸进来一下。”

他把我们领进他的卧室。房间很宽敝，布置得很舒适。

“你们看看这个，”他指着床头那只大黑箱子说道，“我并不是一个很富有的人，福尔摩斯先生，特里威廉医生可能已经告诉你了。我一生中除了这次投资以外，再也没有其他投资。可是我不信任银行，我从不信任银行，福尔摩斯先生。您别告诉别人，我所有的钱都在这只箱子里。所以您可以了解，那些不速之客闯进我的房子，对我的影响是多么大了！”

我们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面貌奇特的人。从他的外表和说话的声音看来，他的确神经过度紧张。

福尔摩斯疑惑地望着布莱星顿，摇了摇头。

“如果你欺骗我，那我是不可能给你出什么主意的。”他说。

“可是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您了。”

福尔摩斯厌恶地挥了挥手，转过身来说：“晚安，特里威廉医生。”

“您不给我一些指点吗？”布莱星顿大叫着，声音都颤抖了。

“我对你的指点就是请讲真话，先生。”

一分钟以后，我们已经来到街上，向家中走去。我们穿过了牛津街[32] ，走到哈利街[33] 时，我才听到我的朋友开口。

“为这样一个蠢人把你带出来白跑一趟，真是抱歉，华生，”他说，“可是归根到底，这的确是一个很有趣的案子。”

“我可没看出。”我坦率地承认道。

“显然，有两个人——或许还要多一些，不过至少是两个人——为了某种原因，决心要找到布莱星顿这个家伙。我毫不怀疑，那个年轻人两次都闯入了布莱星顿的房间，而他的同伙则用了一种巧妙的手段，使医生不能干涉。”

“可那强直性昏厥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骗人的，华生。在这方面，我不想对我们的专家讲太多。装这种病是很容易的，我自己也这样做过。[34] ”

“那后来他们又做了什么？”

“完全是巧合，布莱星顿两次都不在屋里。他们之所以选择这样不寻常的时间来看病，显然是为了确保候诊室里没有别的病人。然而，这个时间恰好是布莱星顿散步的时间，这似乎说明他们对布莱星顿的日常生活习惯并不十分了解。当然，如果只是为了偷盗，他们至少会设法搜索财物。另外，我可以从布莱星顿的眼神里看出来，他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这个家伙结下了这样两个仇敌，而自己竟然没有意识到，不能想象因此我确信，他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人，而出于某种缘故，他隐瞒着了这一点。不过，很可能明天他就会吐露真情了。”

“难道没有另外的一种情况吗？”我说道，“毫无疑问，这几乎不大可能，不过还是可以想象的。会不会是特里威廉医生自己居心不良，闯进了布莱星顿屋里，然后编造出这个患强直症的俄罗斯人和他儿子的全部故事呢？”

在煤气灯光下，我看到自己的想法引起了福尔摩斯的哂笑。

“我亲爱的朋友，”他说，“最初我也这样想过，不过我很快就证实了医生所讲的故事是真实的。那个年轻人在楼梯地毯上留下了脚印，这样我就没有必要再去看他留在室内的那些脚印了。他的鞋是方头的，不像布莱星顿的鞋那样是尖头的，又比医生的鞋长一点三英寸，因此你就可以知道，毫无疑问，确实有这么一个年轻人出现过。话就说到这里，我们现在可以安睡了。如果明天早上我们没从布鲁克街得到新情况，那倒会让我惊讶呢。”

福尔摩斯的预言很快就实现了，并且颇具戏剧性。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在晨光熹微中[35] ，我看到福尔摩斯穿着晨衣站在我的床旁。

“外面有一辆马车在等着我们，华生。”他说。

“怎么回事？”

“是布鲁克街的事。”

“有什么新消息吗？”

“应该是一个悲剧，不过还不能确定。”福尔摩斯边说边拉起窗帘，“看这个，这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草草写着：‘请看在上帝的分上，立即前来。珀西·特里威廉。’我们的，医生朋友写这张便条时已经束手无策了。随我来，亲爱的朋友，因为情况很紧急。”

过了一刻钟左右，我们又来到这位医生的寓所。他面带惊恐之色跑来迎接我们。

“啊，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双手按在太阳穴上，大声喊道。

“出了什么事？”

“布莱星顿自杀了！”

福尔摩斯吹了一声口哨。

“是的，昨晚他上吊了。”

我们走进去，医生把我们领进了一个房间，显然是候诊室。

“我真不知该做些什么，”他大声说，“警察正在楼上呢。简直把我吓坏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每天清早都要叫女仆送去一杯茶。大约七点钟，女仆走进去时，这个不幸的人已经吊在房间中央了。他在平常挂那盏笨重煤气灯的钩子上绑了一根绳子，然后把昨天给我们看的那个箱子当作垫脚，一脚把它踢开，吊死了。”

福尔摩斯站着沉思了片刻。

“如果你允许的话，”最后他说道，“我想上楼调查一下这件事。”

我们两个人便往楼上走去，医生跟在后面。

一进卧室门，我们就迎面看到了可怕的景象。我曾经说过，布莱星顿的肌肉很松弛，当他摇摇晃晃地悬挂在钩上时，这种难看的样子越发明显，简直不像一个人了。他的脖子拉长了，像被拔了毛的鸡脖子，相比之下，身体的其他部分似乎更加肥大和不自然。他只穿了一件长睡衣。睡衣下直挺挺地露出难看的脚和肿胀的脚腕。尸体旁边站着一位精干的侦探，正在笔记本上做纪录。

“啊，福尔摩斯先生，”我的朋友一进来，警长便亲切地说，“见到你我很高兴。”

“早安，兰诺尔[36] ，”福尔摩斯回答，“我相信你不会把我当成闯进屋子的罪犯吧？你听说这个案子发生前的一些情况了吗？”

“对，我已经听到一些了。”

“你有什么想法？”

“就我看来，这个人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你看，在这张床上他睡了好一阵子，有很深的压痕。你知道，自杀常常发生在早晨五点钟左右。这大概也是他上吊的时间。他看起来是经过再三考虑才这样做的。”

“根据肌肉僵硬的情况判断，他已经死了大约三个小时。”我说道。

“你注意到屋子里有什么异常现象吗？”福尔摩斯问。

“在洗手池上发现一把螺丝起子和一些螺丝钉。我们还发现他在夜里似乎抽了不少烟。这是我从壁炉上捡来的四个雪茄烟头。”

“哈！”福尔摩斯说，“你找到他的雪茄烟嘴了吗？”

“没有，我没看到。”

“那么他的烟盒呢？”

“烟盒在他的外衣口袋里。”

福尔摩斯把烟盒打开，闻了闻里面的一支雪茄。

“这是一支哈瓦那[37] 雪茄，而壁炉台上的这些是荷兰从自己东印度的殖民地[38] 进口的特殊品种。你知道，这些雪茄通常都包着稻草，并且比别的牌子都细。”他拿起那四个烟头，用口袋里的放大镜进行检查。

“两支是用烟嘴吸的，两支不是，”他说，“两个烟头是用一把很钝的小刀削下来的，另外两个烟头是用尖利的牙齿咬下来的。这不是自杀，兰诺尔先生，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残酷谋杀案。”

福尔摩斯把烟盒打开，闻了闻里面的一支雪茄。

“不可能！”警长大声喊道。

“为什么？”

“怎么会有人用吊死那样的笨办法来进行谋杀呢？”

“这就是我们要调查的了。”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呢？”

“从前门进来的。”

“早晨门是上锁的。”

“那么门是在他们走后锁上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他们留下的痕迹。请稍等一下，我就能对你们进一步说明情况。”

福尔摩斯走到门口，转了转门锁，有条不紊地把门锁检查了一番。然后他把插在门背面的钥匙取了出来，也对它做了检查。接着他又对床、地毯、椅子、壁炉台、死者的尸体和绳索依次进行了检查。最后他终于表示满意，在我和警长的帮助下，割断了绳子，把那可怜的人安放在地上，盖上床单。

“这条绳子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是从这上面割下来的，”特里威廉医生从床底下拖出一大卷绳子，说道，“他非常害怕火灾，身边总是保存着这东西，以便在楼梯起火的情况下可以从窗户逃出去。”

“这东西倒给凶手们省去了很多麻烦，”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没错，案情是非常清楚的。如果到了下午我还不能把案子的原委告诉你，那就奇怪了。我要把壁炉台上这张布莱星顿的照片拿去，这将有助于我的调查。”

“可是您什么都没告诉我们！”医生叫道。

“啊，事情的前后经过是明白无疑的，”福尔摩斯回答，“这里面有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和第三者，对第三者的身份我还没有线索。而前两个人，不用我说，就是假扮俄罗斯贵族和他儿子的两个人，所以我们能够十分详尽地叙述他们的情况。他们是被这所房子里的一个同伙放进来的。如果你想听我一句忠言的话，警长，那就应当逮捕那个小听差。据我了解，医生，他是最近才到你的诊所当差的。”

“这个小家伙已经找不到了，”特里威廉说，“女仆和厨师刚才还找过他。”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他在这出戏里扮演的角色并不重要，”他继续说，“这三个人是踮着足尖上楼的，老人走在前面，年轻人走在中间，那个来历不明的人走在后面……”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我忍不住喊道。

“从脚印重叠的情况来看，这是绝对不会有错的，这一点上我有优势，因为昨天晚上就已经辨认过了他们中两人的脚印。后来，他们上了楼，来到布莱星顿的门前，发现房门锁上了。他们用一根铁丝去转动里面的钥匙。你们甚至不用放大镜，也可以从钥匙榫槽上的划痕看出他们使力的方式。

“他们进入室内，第一步一定是把布莱星顿先生的嘴塞住。他可能已经睡着了，或者被吓瘫了，喊不出声来。这里的墙很厚，可以想象，即使他有可能喊过一两声，也没有人会听到。

“显然，他们把他安置妥当之后商量了一番，这种商量可能具有审判的性质。它一定进行了相当长的时间。因为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吸了这几支雪茄烟。老人坐在那张柳条椅子上，他抽烟时用的是雪茄烟嘴。年轻人坐在远处，他把烟灰磕在了衣柜的对面。第三个人在室内踱来踱去。我想，这时布莱星顿正笔直地坐在床上，不过这一点我无法完全肯定。

“好，最后，他们就去抓布莱星顿，并把他吊起来。这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因为我相信他们随身带来了某种滑轮做绞刑架。我想，那把螺丝起子和那些螺丝钉就是为了安装绞架滑轮用的。然而他们看到了吊钩，这自然省了许多麻烦。他们干完之后就逃跑了，他们的同伙跟着锁上了门。”

我们都以极大的兴趣倾听福尔摩斯讲述昨晚案件的概况。这都是他凭借细微的迹象推理出来的，甚至当他给我们一一点明当时的情况时，我们还跟不上他的思路。之后，警长急忙跑去搜索小听差，我和福尔摩斯则返回贝克街用早餐。

“我在三点钟回来。”他在我们吃过饭之后说，“警长和医生到时候会来这里见我，我希望利用这段时间查明这个案子里一些还不清楚的小问题。”

我们的客人在约定的时间来了，可是我的朋友在三点三刻才露面。然而，他一进门，我就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一切都非常顺利。

“有什么消息吗，警长？”

“我们已经抓住那个仆人了，先生。”

“太好了！我也找到那几个人了。”

“你找到他们了！”我们三个人一同喊道。

“对，至少我已经搞清了他们的底细。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所谓的布莱星顿和他的仇人，在警察总署赫赫有名。那三个人的名字是比德尔、海沃德和莫法特。”

“抢劫沃辛顿银行的那伙人！”警长大声说。

“正是他们。”福尔摩斯回答。

“那么，布莱星顿一定是萨顿了。”

“一点不错。”

“哎，这就一清二楚了。”警长说。

可是我和特里威廉却面面相觑，感到迷惑不解。

“你们一定还记得那桩沃辛顿银行大劫案吧。”福尔摩斯说，“案子里一共有五个人——这四个人，还有第五个人，叫做卡特赖特——银行看管员托宾被害，窃贼们抢了七千镑逃走了。这案子发生在一八七五年。他们五个人全都被捕，但是证据不足，定不了案。这一伙抢劫犯中最坏的那个叫萨顿——也就是布莱星顿——出卖了他的同伙。由于他作证，卡特赖特被判处绞刑，其他三个人每人被判了十五年徒刑。前几天他们被提前数年释放[39] ，你们可以想到，他们下决心一定要找到出卖他们的人，为他们死去的同伙报仇。他们两次设法找到他，都未能得手，你们看，第三次成功了。特里威廉医生，还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我想您已经把一切都说得非常清楚了，”医生说，“毫无疑问，那天他如此惶惶不安，就是因为在报上看到了那几个人被释放的消息。”

“完全正确，他说什么盗窃案，纯粹是放烟幕弹。”

“可是他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您呢？”

“啊，我亲爱的先生，他知道他的那些同伙的报复心很强，便尽量向所有人隐瞒自己的身份。他的秘密是可耻的，不可能自己暴露出来。但是，他虽然卑鄙，却依然处在英国法律的保护之下。你看，警长，我毫不怀疑，尽管这面盾牌没有起到保护作用，但那把正义的剑还是会替他复仇的。”

这就是关于那个住院病人和布鲁克街医生的情况。从那天晚上起，警察们再也没有看到那三个凶手的影子。苏格兰场推测，他们乘坐那艘不幸的“诺拉克列依那”[40] 号轮船逃跑了。那艘船和全体船员几年前在葡萄牙海岸距波尔图以北几十海里的地方遇难。对那个小听差的起诉，因为证据不足而未能成立。而这件被称为“布鲁克街疑案”的案件，各报至今都没有详细报道过。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所谓的布莱星顿和他的仇人，在警察总署赫赫有名。那三个人的名字是比德尔、海沃德和莫法特。

福迷笔记

篇名：住院的病人

原名：The Resident Patient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八九三年八月

首次插画：西德尼·佩吉特

首次中译：《旅居病夫案》，商务印书馆译，载于一九○三年十月五日《绣像小说》第十期，后收入商务印书馆一九○六年发行的《补译华生包探案》。

发生时间：一八八六年十月六日（星期三）至十月七日（星期四）。

提到的已刊案件：血字的研究、“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福尔摩斯：喜欢伦敦，对大自然却不感兴趣（退休后这一点有所改变，参见《狮鬃毛》）。

华生：想去新森林或南海一游，但因存款拮据，推迟了假期。

备注：据说，因为《硬纸盒子》（一八九三年一月发表在《海滨杂志》上）情节过于耸人听闻，于是在编辑《回忆录》时柯南·道尔没有将其收入。但是他将《硬纸盒子》中福尔摩斯对华生思想的推理插入了《住院的病人》开头。后来约翰·默里版本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短篇小说全集》（1928）又针对《海滨杂志》的开头有所修改，形成了第三个版本。

[1]《住院的病人》于一八九三年八月发表在英国版《海滨杂志》上，一八九三年八月十二日发表在美国《哈珀斯周刊》上，由W.H.海德绘制插画。一八九三年九月发表在美国版《海滨杂志》上。

[2]原文为法语。

[3]原文为“Scylla and Charybdis”，指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在希腊神话里，斯库拉原是一个美丽的仙女，为英雄克劳格斯所爱。后来她的情敌女巫喀尔刻将她变成一个六头女妖，有十二只脚，每个头有三排利齿，随时准备撕咬猎物，居住在墨西拿海峡的岩礁上。在她对面靠西西里岛的一边，住着另一个女妖卡律布狄斯，每天三次吞吐海水，形成巨大漩涡。这两个女妖严重危胁着来往船只，令船只进退两难。关于斯库拉的外形有很多说法，有六头十二尾说，一百个头说等。

[4]指议会因夏季避暑而休会，但这与上文提到的十月份相矛盾。这里因为是取自《硬纸盒子》的段落，所以不能作为年代学的证据。在部分版本中根据《硬纸盒子》的描述将上文的“十月”改为“八月”，以符合议会休会的说法。

[5]英国汉普郡林德哈斯特附近的新国家公园，以风景秀丽闻名。

[6]英国的临海小镇，为度假胜地，风景优美。

[7]原文为法语。

[8]指《莫格街谋杀案》中杜宾推理出同伴的思想情节，和这里有很多相似之处。

[9]查理·乔治·戈登（1833—1885），英国军官。他在中国指挥所谓“常胜军”（欧洲人和中国人组成的一支军队）对抗太平天国军队。当时同治皇帝封他为提督，英国也册封他为爵士。他担任苏丹总督期间，在一次战役中被杀死。

[10]亨利·沃德·比彻（1813—1887），美国著名牧师，十九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宗教人物。比彻在纽约布鲁克林的普利茅斯教堂担任了将近四十年的牧师，直至去世。他是一位声誉极高的牧师，每周都要为两三千人演讲，评论时事，倡导社会改革，探讨人生真理。比彻对十九世纪美国人的生活产生过重大影响。南北战争期间，他支持林肯，反对奴隶制度，并倡导妇女选举权。一八六一年，他创办《独立》周刊，并担任总编。

[11]从第二段“那是十月里一个闷热的阴雨天”开始，都不是《海滨杂志》的原文，而是英美单行本使用的文本，取自《硬纸盒子》（部分文字有所差别）。《海滨杂志》原文仅有两段，如下：

我不能确定具体的日期，因为有关本案的一些备忘录放错了地方，但那应该是我和福尔摩斯同住在贝克街寓所的第一年年末。那是十月里一个狂风怒吼的日子，我们整天都待在室内，我因为担心自己的健康不愿去面对秋天的狂风，而他则专注于自己的化学实验。但是到了晚上，试管的破裂宣告他的研究过早结束了。他惊呼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神色严峻。

“一整天的工作被毁了，华生，”他大步跨到窗前说道，“哈！星星出来了，风也停了。我们一起到伦敦街上散散步，你看怎样？”

一九二八年英国约翰·默里公司出版《歇洛克·福尔摩斯短篇小说全集》时又出现了第三个版本。它将《海滨杂志》上的两段合并为一段，并有所修改：

这是十月一个闷热的阴雨天。“糟糕的天气啊，华生，”我的朋友说道，“不过今晚微风轻拂，我们一起到伦敦街上散散步，你看怎样？”

[12]威廉·S.巴林-古尔德认为本篇发生时间是华生第一次结婚之前一周，因此他才会对贝克街的起居室感到厌倦。他根据的文本是约翰·默里版本。他认为，《海滨杂志》中华生提到“我和福尔摩斯同住在贝克街寓所的第一年年末”是华生记错了，他后来又找到了“放错地方”的备忘录，于是在约翰·默里版本中删去了那句话。

[13]伦敦威斯敏斯特的一条街道，离下文所说的卡文迪许广场不远。

[14]在《红灯丛话》（1894）中，柯南·道尔提到了沃姆利精神病院主任查尔斯·梅森的论文——《已婚人群中原因不明的神经损伤》。

[15]根据威廉·S.巴林-古尔德的说法，因为华生即将结婚，为了维持家庭开销，他有意开业行医，因此对医学方面的书籍和论文有所涉猎。

[16]华生也就读于此，并于一八七八年获得医学博士学位。

[17]伦敦国王学院由英国国王乔治四世创办，其附属医院在福尔摩斯的时代位于葡萄牙街。

[18]以缺乏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和肌肉僵硬为特征的一种状态。在此状态下，四肢会保持任何一种它们被放置的姿势。它被认为由多种生理或精神紊乱（如癫痫或精神分裂症）引起，也可由催眠术导致。十九世纪不少小说中都出现过这个词，包括埃德加·爱伦·坡的《厄舍府的倒塌》（1839）等。

[19]虚构的奖项。

[20]卡文迪许广场周围，比如哈利街和温普尔街都是伦敦著名的高级诊所所在地。一八五三年至一八五四年，南丁格尔就曾在伦敦哈利街一号的一家疗养院担任护士长。一八九一年三月到五月，柯南·道尔曾经在上温普尔街开设诊所，挂牌为眼科专家，不过病人不多，于是转而开始进行小说的创作。

[21]原文为“Lady Day”，天使报喜节，或称圣母领报节。每年三月二十五日为报喜节，报喜天使加百列将耶稣降生告知圣母玛利亚的节日。这也是英国四个季度结账日之一。

[22]柯南·道尔在南海行医时曾经收治过一个住院病人——二十五岁的杰克·霍金斯。霍金斯罹患脑膜炎，并且非常严重。虽经柯南·道尔奋力抢救，仍然不治身亡。后来柯南·道尔和他的姐姐路易莎结婚。

[23]一畿尼为二十一先令，一先令为十二便士，四分之一畿尼正好是五先令三便士。畿尼于一八一三年停止铸造，但是直到一九一七年还在使用。

[24]英国伦敦中心区的西部，以时髦的街区、商店、剧院而闻名，包括著名的海德公园。珀西·特里威廉诊所所在的布鲁克街也属于西区。

[25]说明本篇发生的时间不在星期二。

[26]说明本篇发生的时间也不可能是星期一。

[27]希腊神话中的伟大英雄，主神宙斯之子，力大无穷。

[28]读者注意，这里的描述和《波希米亚丑闻》中对波希米亚国王的描述很相似。

[29]淡黄色澄明液体；气味似醚，带水果香；在室温下能挥发，易燃烧。作用是使平滑肌松弛，血管扩张，特别是扩张冠状血管和脑血管，使血压降低。吸入后半分钟即显效，可持续数分钟。并可使血红蛋白转变为高铁血红蛋白，与氰化物形成无毒的氰化高铁血红蛋白，恢复组织的呼吸功能，故有解毒作用。可用于血管收缩痉挛、心绞痛、胆绞痛及氰化物中毒。因在胃肠道迅速水解，故口服无效。并没有医学文献提到使用亚硝酸异戊酯治疗强直性昏厥。不过，在一八八七年七月的《精神科学杂志》上刊登了亚历克斯·罗伯逊的一篇文章——《关于强直性昏厥案例，使用高温和点击头部的方法》，提到强直性昏厥也会导致血管收缩。特里威廉医生可能看过这篇论文，并受到启发。根据《大英百科全书》（第九版）记载，维多利亚时代针对强直性昏厥的治疗方法一般不使用医学手段，而强调控制病人的意志，以使其不进入昏厥状态。

[30]说明本篇发生的时间不是星期日。

[31]威廉·S.巴林-古尔德将本篇发生的时间定在一八八六年十月。该月雨下得最大的两天是十二日（星期二）和十五日（星期五）。星期二已经不可能，故本篇发生的时间是一八八六年十月十五日。华生之前提到狂风大作（《海滨杂志》最初发表时的说法），而该日风压为十六点五磅。

[32]在福尔摩斯的时代，牛津街还是一个住宅区，如今是最时尚的商业街。

[33]也位于伦敦西区，主要居住着内科医生和专科医生，从卡文迪许广场延伸到梅丽博恩路，从梅丽博恩路福尔摩斯和华生可以回到贝克街。

[34]福尔摩斯很擅长装病，在《赖盖特之谜》和《临终的侦探》中都露了一手。

[35]十月份英格兰天刚破晓的时间为：一日大概在四点之后不久，三十一日大概在五点。所以华生的说法只是一种文学修辞，与实际情况不符。

[36]这位警官在正典中仅此一篇出场。

[37]古巴首都，全国经济、文化中心，也是西印度群岛中最大的城市和著名良港。以糖、雪茄烟、热带水果等为大宗出口产品，其中哈瓦那雪茄是世界上最知名的高级雪茄烟。

[38]荷属东印度是指一八○○年至一九四九年荷兰人所统治的印度尼西亚。十六世纪，欧洲人抵达现今印度尼西亚，发现了一些小国。欧洲强国开始在此建立殖民地，荷兰变成了这些欧洲国家里占领印度尼西亚领土最多的国家。荷兰最初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对这些地区实行殖民统治，一七九九年东印度公司解散后被荷兰政府接管，史称“荷属东印度”。

[39]从上下文并不能推测出被捕的确切时间，大概是在一八七五年或者一八七六年。这样他们服刑期满的时间是一八九○年或者一八九一年。根据一八七七年英国刑法，针对服刑期间表现好的囚犯，法官可予以减刑。十五年刑期可以减少三年又一百九十七天。这样一来他们提前获释的时间大概是在一八八六年七月到一八八七年六月间。

[40]罗伯特·L.史蒂文森和劳埃德·奥斯本合著的《打捞者》（1892年）中就有一艘船名为“诺拉克列依那”（不过并没有失事）。也可能出自爱尔兰诗人托马斯·摩尔（1799—1852）的诗歌《利斯比有双明亮的眼睛》，其中有这样的诗句：“许多眼睛都美丽，但不如你的可爱，我的诺拉·克列依那。”

希腊译员[1] 

我和福尔摩斯先生虽然相识很久[2] ，亲密无间，但极少听他说起他的亲属，也很少听他谈起自己早年的生活。他沉默寡言，使我觉得有点不近人情，以至有时会把他看作一个孤僻的怪人，有头脑却没有心。虽然他智慧超群，却缺乏人类最基本的感情。他不喜欢接近女人，不愿结交其他朋友，这正是他不易动感情的典型表现。尤其是他绝口不提家人，因此我起初认为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亲属在世了。可是有一天，出乎我的意料，他竟同我谈起了他的哥哥。

一个夏天的傍晚，茶后[3] 无事，我们便海阔天空、东拉西扯地闲聊起来，从高尔夫球俱乐部[4] 到黄赤交角变化的原因[5] ，最后谈到返祖现象[6] 和遗传适应性。讨论的要点是：一个人出众的才能有多少出于遗传，又有多少出自早年接受的训练。

“就拿你本人来说，”我说道，“从你告诉过我的情况来看，似乎很明显，你的观察才能和独到的推理能力，都来自系统的训练。”

“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福尔摩斯思忖着说，“我祖上是乡绅，他们过着那个阶级的惯常生活。不过，我这种特质是我的血统中固有的。我的祖母可能就有这种血统，因为她是法国美术家威尔奈[7] 的妹妹。血液中的这种艺术成分很容易以最奇特的形式遗传下去。”

“可你怎么知道是遗传的呢？”

“因为我兄弟迈克罗夫特掌握的推理艺术比我掌握的程度要高。”

这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件新闻。假如英国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具有这样的奇异才能，警方和公众怎么会对他毫无所知呢？我认为这是因为我的朋友谦虚，才认为自己的兄弟比自己更强。福尔摩斯对这种说法付之一笑。

“我亲爱的华生，”他说，“我不同意某些人把谦虚列为美德。对逻辑学家来说，一切事物应当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对自己评价过低和过高一样，都是违背真理的。所以，如果我说迈克罗夫特的观察力比我强，你就可以相信我的话丝毫没有夸张。”

“他是你哥哥还有弟弟？”

“哥哥。比我大七岁。”

“他为什么没有名气呢？”

“他在他自己的圈子里是颇有名气的。”

“那是什么圈子呢？”

“比如说，在第欧根尼俱乐部[8] 里。”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我脸上的表情也一定体现出了这一点。福尔摩斯拿出表来看了看，说道：“第欧根尼俱乐部是伦敦最古怪的俱乐部，而迈克罗夫特[9] 是那里最古怪的人。他经常从下午四点三刻到七点四十分，他总会在那里。现在已经六点了，如果你有兴致在这美妙的夜晚出去走走，我很高兴把这两个‘古怪’介绍给你。”

五分钟之后，我们就到了街上，向摄政广场[10] 走去。

“你一定很奇怪，”我的朋友说道，“为什么迈克罗夫特有这样的才能，却不从事侦探工作呢？其实，他是不可能当侦探的。”

“但你不是说……”

“我说他在观察和推理方面比我高明。如果侦探这门艺术只是坐在扶手椅上推理，那我哥哥一定是个举世无双的大侦探了。可是他既没有做侦探工作的愿望，也没有这种精力。他甚至懒得去证实一下自己的论断，宁可被人认为是谬误，也不愿费力去证明自己。我经常向他请教问题，从他那里得到的解答，后来证明都是正确的。不过，如果是在一件案子提交给法官或陪审团之前，要求他提出确凿有力的证据，那他就无能为力了。”

现在已经六点了，如果你有兴致在这美妙的夜晚出去走走，我很高兴把这两个“古怪”介绍给你。

“那他不是以侦探为业的了？”

“根本不是。我赖以为生的侦探业务，对他来说只不过是纯粹的业余爱好。他非常擅长数学，常在政府各部门查账[11] 。迈克罗夫特住在蓓尔美尔街[12] ，拐个弯就到了白厅[13] 。他每天步行上班，早出晚归，年年如此，没有其他活动，也从来不到别处去，唯一的去处就是他住所对面的第欧根尼俱乐部。”

“我不记得有叫这个名字的俱乐部。”

“你很可能不知道。伦敦有许多人，有的生性羞怯，有的愤世嫉俗，他们不愿与一般人为伍，可是也并不反对到舒适的地方去坐坐，看看最新的期刊。为了这个目的，第欧根尼俱乐部便诞生了，它接纳了城里最孤僻和最不爱交际的人。会员们不准互相搭话，除了在会客室，绝对不允许交谈。如果犯规三次，引起俱乐部委员会的注意，谈话者就会被开除。我哥哥是俱乐部的发起人之一，而我个人觉得这个俱乐部的气氛相当怡人。”

我们边走边谈，从圣詹姆斯街尽头转过去，便来到了蓓尔美尔街。福尔摩斯在离卡尔顿[14] 不远的一个门口停了下来，一边叮嘱我不要开口，一边把我领进大厅。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一个宽大而豪华的房间，里面有很多人在坐着看报，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角落里。福尔摩斯领我走进一间小屋，从这里可以望到蓓尔美尔街。然后他离开了我一会儿，很快领回一个人来。我知道这就是他哥哥。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比他弟弟高大粗壮得多。他的身体极为肥胖，脸庞虽然宽阔，某些地方却有着他弟弟特有的那种轮廓分明的样子。他清澈的双眼呈淡灰色，炯炯有神，似乎经常凝神深思。这种神情，我只在歇洛克全神贯注时看到过。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比他弟弟高大粗壮得多。

“很高兴见到你，先生，”他伸出一只海豹一样又宽又大的手，“自从你开始记载歇洛克的案子之后，我到处都可以听到他的名字。[15] 顺便说一下，歇洛克，我还以为上星期你会来找我商量那件庄园主住宅案[16] 呢。我想你可能稍有点力不从心吧。”

“不，我已经把它解决了。”我的朋友微笑着说。

“当然，这是亚当斯干的。”

“不错，是亚当斯干的。”

“从一开始我就确信这一点。”他们一起在俱乐部的凸肚窗旁坐了下来。“一个人要想研究人类，这是最好的地方，”迈克罗夫特说，“看，就拿这两个向我们走过来的人说吧，多好的范例呀！”

“你是说那台球记分员[17] 和他身边的那个人吗？”

“不错，你怎样看那个人呢？”

这时那两个人在窗对面停下了。我可以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背心口袋上有粉笔痕迹，那就是台球记分员的标志。另一个人瘦小黝黑，帽子反戴着，腋下夹着好几个小包。

“我看他是一个老兵。”歇洛克说。

“并且是刚刚退伍的。”他哥哥说。

“我看，他是在印度服役的。”

“是一个军士。”

“我认为是皇家炮兵队的。”歇洛克说道。

“是一个鳏夫。”

“不过有一个孩子。”

“有不止一个孩子，我亲爱的弟弟，有不止一个孩子呢。”[18] 

“好啦，”我笑着说，“对我来说，这可神奇过头了。”

“当然了，”歇洛克答道，“他有那么一种威武的神情，皮肤也经过长期风吹日晒，一望便知他是一位军人，而且不是普通的士兵——他最近刚从印度返回。”

“刚退伍不久还表现在他仍旧穿着那双他们所谓的炮兵靴子。”迈克罗夫特说道。

“他走路的姿态不像骑兵，但他经常歪戴着帽子，这一点可以从他一侧眉毛上方肤色较浅看出来。他的体重又不符合工兵的要求，所以说他是炮兵。”

“还有，他那种十分悲伤的样子，显然说明他失去了某个最亲爱的人。从他自己出门买东西这件事来看，应该是失去了妻子。你看，他在给孩子们买东西。那是一个拨浪鼓，说明他有一个很小的孩子，他妻子可能是在产后不久去世的。他腋下夹着一本图画书，说明他还惦记着另一个孩子。”

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歇洛克说他哥哥比他本人的观察力还要敏锐。歇洛克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迈克罗夫特从一个玳瑁匣子里取出鼻烟，用一块大红丝巾拂去落在身上的烟末。

“顺便说，歇洛克，”迈克罗夫特说，“我有件很符合你口味的案子，一个很不寻常的问题，我正在研究它。让我彻底解决它，我确实没有那份精力。但它却是检验我推理理论的最佳案例。如果你愿意听听情况……”

“亲爱的迈克罗夫特，我非常愿意。”

他哥哥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匆忙写了几个字，按铃把这张纸交给了侍者。

“我已经叫人去请梅拉斯先生[19] 到这里来了。”迈克罗夫特说，“他就住在我楼上，我和他还算比较熟。他遇到疑难时常来找我。据我所知，梅拉斯先生有希腊血统，精通数国语言。他的生活来源，一半是在法院充当译员的工资，一半是给住在诺桑伯兰街[20] 那些旅馆里的阔绰东方人做向导的收入。我看还是让他自己把他的奇遇告诉你们吧。”

过了几分钟，来了一个又矮又胖的人，橄榄色的脸庞和漆黑的头发说明他是南欧人，可他讲话的口音，却又像是一个受过教育的英国人。他热情地同歇洛克·福尔摩斯握手。听说这位专家愿意听他的奇遇，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我所说的事，恐怕警察不会相信，”他悲叹道，“因为他们以前没有听过这样的事。但我知道，除非我弄清楚那个脸上贴着橡皮膏的可怜人现在的处境如何，否则心里是绝不会平静的。”

“我洗耳恭听。”歇洛克说。

“现在是星期三晚上，”梅拉斯先生说，“那么这件事发生在星期一夜晚，你知道，也就是两天之前。我是一个译员，也许我的邻居已经告诉你们了。我能翻译所有语言——或者说几乎是所有语言——不过因为我出生在希腊，并且取的是希腊名字，所以我主要翻译希腊语。多年来，我在伦敦的希腊译员中首屈一指，我的名字早就为各家旅馆所知。

“外国人遇到了困难，或是游客到达得太晚，需要向导的帮助时，尽管时间很晚，他们还是会来找我，这是很常见的。因此，星期一晚上，一位衣着时髦的年轻人拉蒂默先生来到我家中，要我陪他乘坐候在门口的一辆马车外出时，我毫不奇怪。他说有一位希腊朋友有事到他家去拜访，而他自己除了本国语言外，不会讲任何外语，因此需要请一位译员。他告诉我他家住在肯辛顿，离这里还有一段路。他似乎非常着急，我们一来到街上，他就一把将我推进车里。

“我坐进车中，立刻产生了怀疑，因为我发现自己坐的并不是一辆普通四轮马车。这辆马车相当宽敞，装饰虽然有些磨损，但却很讲究，不像伦敦那种寒酸的普通四轮马车。拉蒂默先生坐在我对面，我们经过查林十字街，转入谢夫特斯伯里大街[21] ，又来到牛津街。我刚想冒失地说，到肯辛顿从这儿走有点绕远，却被同车人一个奇怪的举动打断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样子吓人、灌了铅的大头短棒，前后挥舞了几次，似乎想试试它的重量和威力，然后一言不发地把它放回身旁的座位上。接着，他关好了两边的窗玻璃，让我更加吃惊的是，窗户上都蒙着纸，似乎有意不让我看到外面。

“‘很抱歉，挡住你的视线了，梅拉斯先生，’他说道，‘我不打算让你看到我们要去的地方。如果你还能再找到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可能会造成麻烦。’

“可想而知，他的话令我大吃一惊。这人是个膀大腰圆、力气过人的青年，即使他没有武器，我也决不是他的对手。

“‘这实在是不寻常的行为，拉蒂默先生，’我结结巴巴地说，‘要知道，你这样做完全是非法的。’

“‘毫无疑问，这有点失礼。’他回答，‘不过我们会给你补偿的。但是，梅拉斯先生，我必须警告你，今晚无论何时，如果你试图报警或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那对你来说可是很危险的。我提醒你，现在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在何处，同时，无论在这辆四轮马车里还是在我家中，你都跑不出我的手心。’

无论在这辆四轮马车里还是在我家中，你都跑不出我的手心。

“他的语气平和，可是声音刺耳，充满恐吓的味道。我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心中很诧异，为什么他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来绑架我。可是不管怎样，我十分清楚，抵抗是没用的，只好听天由命了。

“马车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我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有时马车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说明是走在石板路上；有时走得平稳无声，说明是走在柏油路上。除了这些声音的变化之外，没有别的什么能让我猜出我们身处何地。车窗被纸遮得密不透光，前面的玻璃也拉上了蓝色的窗帘。我们离开蓓尔美尔街时是七点一刻，而当我们停下车时，我的表已经差十分九点了。同车人打开窗玻璃，我看到了一扇低矮的拱形大门，上方点着一盏灯。我连忙从马车上下来，门打开了，我进入院内，依稀记得进来时看到一片草坪，两边长满了树木。我不敢确定这到底是私人庭院还是真正的乡下。

“大厅里点着一盏有色的煤气灯，拧得很暗。我只看到房子很大，里面挂有许多图画，别的什么都看不见。暗淡的灯光照出那个开门的人身材矮小，相貌猥琐，是个中年人，双肩向前佝偻着。他向我们转过身来，亮光一闪，我这才看出他戴着眼镜。

“‘是梅拉斯先生吗，哈罗德？’他问道。

“‘对。’

“‘这事儿办得漂亮，办得漂亮！梅拉斯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可是没有你我们就办不成事。如果你跟我们合作，你是不会后悔的；但如果你想耍花招，那就愿上帝保佑你！’他说话时焦躁不安、声音颤抖，但夹杂着咯咯的干笑。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我的印象比那个年轻人更可怕。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道。

“‘只是向那位拜访我们的希腊绅士问几个问题，并把他的回答翻译给我们听。不过，我们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能多嘴，否则……’他又发出了咯咯的干笑，‘否则，你还不如根本就没出生过。’

“他边说边打开门，领着我走进一间屋子。屋中陈设很华丽，不过室内依然仅有一盏拧得很暗的灯。这间屋子很大，我进去时双脚踏在地毯上，觉得软绵绵的很厚实。我又看到一些丝绒面软椅，一座高大的大理石白壁炉台，旁边似乎有一副日本铠甲[22] 。灯的正下方有一把椅子，那个年纪大的人打了个手势，叫我坐下。年轻人走出去，又从另一扇门返回，领着一个穿着肥大睡衣的人，慢慢地向我们走过来。他走到昏暗的灯光下，我才把他看清楚，那副样子顿时吓得我毛骨悚然。他面色蜡黄，憔悴异常，不过两只大眼睛明亮而凸出，说明他虽然体力不佳，精神却还不错。除了羸弱的身体之外，使我更加震惊的是他脸上横七竖八地贴满了奇形怪状的橡皮膏，其中一块橡皮膏粘在他的嘴上。

“‘石板拿来了吗，哈罗德？’当那个怪人颓然倒在椅子中时，年纪大的人喊道，‘把他的手松开了吗？好，那么给他一支笔。梅拉斯先生，请你向他发问，让他把回答写下来。首先问他，他是否准备在文件上签字？’

“那个人双眼冒出怒火。‘不！’他在石板上用希腊文写道。

“‘没有商量的余地吗？’我按照那恶棍的吩咐问。

“‘除非我亲眼看见她在我认识的希腊牧师的证明下结婚，否则绝无商量余地。’

“那个年长的家伙恶毒地狞笑着。

“‘那么，你知道会有什么等着你吗？’

“‘我不在乎我自己。’

“上述问答只不过是我们这场连说带写的奇怪谈话的一些片断。我不得不再三问他是否妥协，在文件上签字，并得到同样愤怒的回答。我很快就有了一个巧妙的主意。我在每次发问时都加上自己要问的话，先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开始，试一试在场的那两个人是否能听懂。后来，我发现他们毫无反应，便大胆地探问起来。我们的谈话大致是这样的：

“‘你这样固执是没有好处的。你是谁？’

他走到昏暗的灯光下，我才把他看清楚，那副样子顿时吓得我毛骨悚然。

“‘我不在乎。我是个刚来伦敦的外地人。’

“‘你的命运全靠你自己决定。你在这里多久了？’

“‘爱怎样就怎样吧。三个星期。’

“‘这产业永远不会归你所有了。他们怎么折磨你？’

“‘它绝不会落入恶棍手里。他们不给我饭吃。’

“‘如果签字，你就能获得自由。这是一座什么宅邸？’

“‘我绝不签字。我不知道。’

“‘你一点也不为她着想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要听她自己这样说才相信。克莱蒂特。’

“‘如果签字，你就可以见到她。你从哪里来？’

“‘那我只好不见她。雅典。’

“再有五分钟，福尔摩斯先生，我就能当着他们的面把全部事情探听清楚。也许再问一个问题就有可能把这件事查清。不料此时房门突然打开了，走进来一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觉她身材修长，体态窈窕，头发乌黑，穿着宽大的白色睡衣。

“‘哈罗德，’那女子操着不标准的英语说道，‘我再也不能待下去了。这里太寂寞了，只有……啊，我的天哪，这是保罗！’

“最后的两句话是用希腊语说的，话音未了，克莱蒂特把嘴上封的橡皮膏用力撕下，尖声叫道：‘索菲！索菲！’扑进了那女人怀里。然而，他们只拥抱了片刻，那个年轻人便抓住那女子，把她推出门去。年纪大的人毫不费力地抓住了瘦削的受害者，把他从另一道门拖了出去。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我一人，我猛地站起来，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念头，也许我可以设法寻找一些线索，看看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不过，幸好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一抬头，就看到那年纪大的人站在门口，对我虎视眈眈。

“‘好了，梅拉斯先生。’他说，‘你看，我们没有把你当外人，才让你知道了我们的一些秘密。我们有一位讲希腊语的朋友，原本是他帮助我们进行谈判的；但他有急事回东方去了，不然我们是不会麻烦你的。我们很需要找个人代替他，又很幸运地听说了你的翻译水平很高。’

“我点了点头。

话音未了，克莱蒂特把嘴上封的橡皮膏用力撕下，尖声叫道：‘索菲！索菲！’扑进了那女人怀里。

“这里有五英镑，’他向我走了过来，‘我希望这足以作为酬金。不过请记住，’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胸膛，咯咯笑道，‘如果你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当心，只要对一个活人说了——那就让上帝怜悯你的亡灵吧！’

“我无法对你们形容这个面容猥琐的人是何等令我厌恶和恐惧。现在灯光照在他身上，我看得更清楚了。他面色憔悴枯槁，一小撮胡须又细又稀，说话时脸向前伸，嘴唇和眼睑颤动不已，活像个圣维杜斯舞蹈病患者。我不禁想到，他那接二连三的怪诞笑声或许也是一种神经疾病的症状。然而，他脸上最可怕的地方还是那双眼睛，铁灰色，闪烁着冷酷、恶毒、凶残的光芒。

“‘如果你把这件事宣扬出去，我们会知道的。’他说，‘我们有办法得到消息。现在有辆马车在外面等你，我的伙伴将送你回去。’

“我急忙穿过前厅，坐上马车，又看了一眼树木和花园。拉蒂默先生紧跟着我，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我们又默不作声地行驶了一段漫长的路程，车窗依然遮挡着，最后，直到半夜，车才停下来。

“‘请你在这里下车，梅拉斯先生。’我的同车人说道，‘很抱歉，这里离你家很远，可是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你企图跟踪我们的马车，那只能给你带来危险。’

“他边说边打开车门。我刚刚跳下车，车夫便扬鞭策马疾驶而去。我惊愕地环顾四周，原来我置身荒野，四下里都是黑糊糊的灌木丛。远处有一排房屋，窗户上闪着灯光；另一边是铁路的红色信号灯。

“载我来此的那辆马车已经无影无踪了。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四周，想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这时我看到有人摸黑向我走来。等他走到我面前，我才看出他是铁路搬运工。

“‘你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问道。

“‘旺兹沃斯荒地[23]  。’他回答。

等他走到我面前，我才看出他是铁路搬运工。

“‘这里有火车进城吗？’

“‘如果你步行一英里左右到克拉彭枢纽站[24] ，’他说，‘正好可以赶上去维多利亚车站的末班车。’

“我的这段惊险遭遇就到此为止。福尔摩斯先生，我既不知自己所到何地，也不知和我谈话的是何人，除了刚才对你讲的事情之外，我一无所知。不过我知道那里正进行着肮脏的勾当。可能的话，我希望帮助那个不幸的人。第二天早晨，我就把全部情况告诉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随后向警察报了案。”

听完这段离奇曲折的故事，我们一言不发地静坐了一会儿。歇洛克望了望他的哥哥。

“采取什么措施了吗？”他问道。

迈克罗夫特拿起一张桌上的《每日新闻》，上面写着：

今有希腊绅士保罗·克莱蒂特，自雅典来此，不通英语；另有一希腊女子名叫索菲，两人均告失踪。若有人告知其下落，当予重酬。X2473。

“今天各家报纸都刊登了这条广告，但还没有回音。”迈克罗夫特说道。

“希腊使馆呢？”

“我问过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向雅典警察总部发个电报吧。”

迈克罗夫特转身对我说道：“歇洛克是我们家精力最充沛的人，好，你要千方百计地查清这个案子。如果得到什么好消息，请告诉我。”

“一定，”我的朋友站了起来，“我会通知你，也会通知梅拉斯先生。梅拉斯先生，如果我是你的话，这几天一定要特别戒备，因为他们看到这些广告，肯定知道是你举报了他们。”

我们一起步行回家，福尔摩斯在一家电报局发了几封电报。

“你看，华生，”他说，“我们今晚可谓不虚此行。我经办过的许多重大案子都是这样通过迈克罗夫特转到我手中来的。我们刚刚听到的问题虽然只能有一种解释，但仍具有一些特色。”

“你觉得有希望破案吗？”

“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若再不能查明其余的情况，那才是件怪事呢。你自己一定也有了一些想法，可以解释我们刚才听到的事情。”

“对，不过相当模糊。”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

“在我看来，很明显是那个叫哈罗德·拉蒂默的英国年轻人拐骗了那位希腊姑娘。”

“从什么地方拐骗来的？”

“或许是雅典。”

歇洛克摇了摇头，说道：“那个年轻人连一句希腊语都不会讲，那个女子却能讲英语。这样推断的话，她已经在英国待了一段时间，而那个年轻人却没有到过希腊。”

“好，那么我们假定她是来英国观光的，那个哈罗德诱骗她和自己一起出走。”

“这是很有可能的。”

“后来她哥哥——我想他们一定是亲属——从希腊前来干涉。他冒失地落到那个年轻人和他年长的同伙手中。他们抓住他，对他使用暴力，强迫他在一些文件上签字，以便把那姑娘的财产转让给这两人。她哥哥可能是这笔财产的托管人，他拒绝签字转让。为了和他进行谈判，那年轻人和他的同伙只好去找一个译员。以前请的是另一个译员，现在他们选中了梅拉斯先生。他们并没有告诉那姑娘她哥哥到来的事，姑娘发现哥哥完全是个偶然。”

“对极了，华生！”福尔摩斯大声说道，“我认为你所说的和事实已经相差不远了。你看，我们已经稳操胜券，要担心的只是他们有可能突然使用暴力。只要留给我们充足的时间，肯定能把他们捉拿归案。”

“可是我们怎样才能查明那所住宅的位置呢？”

“啊，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个姑娘的现在或过去的名字叫索菲·克莱蒂特，那我们就不难找到她。这是我们最大的希望，因为她哥哥完全是一位外乡人。很明显，哈罗德和那姑娘在一起已经很长时间——至少有几星期了，因此她哥哥在希腊听到了消息，并赶到了这里。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他们一直住在那儿，就很可能有人对迈克罗夫特的广告给予回复。”

我们一路说着，不觉回到了贝克街寓所。福尔摩斯首先上楼，他打开房门，吃了一惊。我从他肩后望过去，也吓了一跳。原来他哥哥迈克罗夫特正坐在扶手椅中抽烟呢。

“进来！歇洛克。进来吧，先生。”迈克罗夫特看到我们惊异的面容，和蔼可亲地笑着说，“没想到我也有这样的精力，是不是，歇洛克？不知为什么，这件案子吸引了我。”

“你是怎么来的？”

“我坐双轮马车赶到了你们前面。”

“有什么新进展吗？”

“我的广告有回音了。”

“啊！”

“是的，你们刚离开几分钟回音就来了。”

“结果怎么样？”

迈克罗夫特取出一张纸来。

“在这里，”他说，“信是一个中年人用宽尖钢笔写在淡黄色印刷纸上的，写信人身体虚弱。”

先生：

读到阁下今日的广告，现回复如下。我对这位女子的情况很了解，如果您愿屈尊来访，我将详细告诉您她的悲惨经历。她现在住在位于贝克纳姆[25] 的默特尔兹寓所。

你忠实的J.达文波特

“进来！歇洛克。请进吧，先生。”迈克罗夫特看到我们惊异的面容，和蔼可亲地笑着说。

“他是从下布列克斯顿[26] 发的信，”迈克罗夫特说，“歇洛克，我们现在何不乘车到他那里去了解一下详情？”

“我亲爱的迈克罗夫特，拯救那位希腊青年的性命比了解他妹妹的情况重要得多。我想我们应该先去苏格兰场，会同葛莱森警长直接到贝克纳姆去。要知道，那个人的生命危在旦夕。”

“最好顺路把梅拉斯先生也请去，”我提议，“我们很可能需要一个翻译。”

“非常好，”歇洛克说，“吩咐小听差去找辆四轮马车，我们立刻出发。”他说话时拉开了桌子的抽屉，我看到他把手枪塞进达衣袋里。“没错，”他见我正在看他，便说道，“从我们听到的情况来看，我们正在和一个非常危险的匪帮打交道。”

我们到达蓓尔美尔街梅拉斯先生家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一位绅士刚来过，并把他请走了。

“你能告诉我们他到哪里去了吗？”迈克罗夫特问道。

“我不知道，先生，”给我们开门的妇人回答，“我只知道他和那位绅士坐一辆马车走了。”

“那位绅士通报过姓名吗？”

“没有，先生。”

“他是不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皮肤很黑？”

“啊，不是，先生。他个子不高，戴着眼镜，面容瘦削，不过性情爽朗，因为他说话时一直在笑。”

“快跟我来！”歇洛克喊道，“事态已经很严重了！”我们赶往苏格兰场时，他说道，“那几个人又把梅拉斯劫走了。他们前天晚上就发现梅拉斯并不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那恶棍一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吓坏了。那几个人无疑还是需要他做翻译，不过翻译完之后，他可能会因走漏了消息而被杀害。”

我们希望乘火车可以尽快赶到贝克纳姆，至少要赶在马车前面。然而，我们到了苏格兰场之后，又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葛莱森警长，办完进入私宅的法律手续。我们九点三刻来到伦敦桥，十点半到了贝克纳姆火车站，又驱车行驶半英里，才来到默特尔兹——这是一座阴沉的大宅院，背靠公路。我们把马车打发走，沿着车道一起向前走去。

“窗户里面都是黑的。”警长说，“这座宅院似乎无人居住。”

“我们的鸟儿已经飞出去了，鸟巢现在空空如也。”歇洛克回答。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一辆满载着行李的四轮马车刚刚离开还不到一个小时。”

警长笑了笑，说道：“我在门灯映照下看到了车辙，但行李是从哪儿说起呢？”

“你看到的可能是同一辆车驶往别的方向的车辙。但这辆车向外驶去的车辙非常深，因此我们能肯定，车上所载相当沉重。”

“你看得比我仔细，”警长耸了耸肩，“我们很难破门而入，不过可以试一试，如果没有人应门的话。”

警长用力捶打门环，又拼命按铃，可是没人应声。歇洛克走开了，过了几分钟又返回来。

“我已经打开了一扇窗户。”他说。

“幸好你是法律的维护者，而不是罪犯，福尔摩斯先生。”警长看到我的朋友拉开窗闩的动作如此熟练，不由得这样评论，“好，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是可以不邀而入的。”

我们从窗户鱼贯而入，来到一间大屋子里，这显然就是梅拉斯先生上次来过的地方。警长点上提灯，我们借助灯光看到了梅拉斯对我们说过的两扇门、窗帘、灯和日本铠甲。桌上有两个玻璃杯，一个空白兰地酒瓶和一些残羹剩饭。

“什么声音？”歇洛克突然问道。

我们都静静地站在那里仔细倾听。头顶上方某处传来了一阵低微的呻吟声。歇洛克急忙冲向门口，跑进前厅，这凄惨的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他跑上楼，警长和我紧随其后，他哥哥迈克罗夫特虽然块头很大，也紧跟着我们。

二楼上正对我们有三个门。呻吟的声音是从中间那道门传出来的，有时低如呓语，有时高声哀号。门是锁着的，不过钥匙留在了外面。歇洛克很快打开门冲了进去，不过马上又用手按着喉咙退了出来。

“里面正在烧炭，”他喊道，“稍等一等，毒气就会散去的。”

我们向里面张望，只见房间正中的一只小铜鼎冒出了暗蓝色的火焰，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圈青灰色的光芒。我们在阴影中看到了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形蜷缩在墙边，一股可怕的毒气从里面冒出来，使得我们透不过气，不住地咳嗽。歇洛克奔到阶梯顶端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冲进室内，打开窗户，把铜鼎扔到了花园里。

“再等一下，我们就可以进去了。”歇洛克又飞快地跑出来，气喘吁吁地问，“蜡烛在哪里？我看在这样的空气里也划不着火柴。迈克罗夫特，现在你站在门口拿着灯，我们去把他们救出来！”

我们冲到那两个中毒的人身旁，把他们拖到了灯光明亮的前厅。他们都已失去知觉，嘴唇发青，面部肿胀充血，双目凸出。他们的容貌扭曲得很厉害，若不是那黑胡子和肥胖的身形，我们很难认出其中一个就是那位希腊译员，几个小时前才在第欧根尼俱乐部和我们告别的人。他的手和脚都被人捆得结结实实，一只眼睛上有受到毒打的伤痕。另一个人和他一样手足被绑，身材高大，但已经枯槁得不成样子，脸上贴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橡皮膏。我们把他放下时，他已经停止了呻吟，我一眼就看出，对于他来说，我们的营救行动已经太迟了。然而梅拉斯先生还活着，我们使用了阿摩尼亚[27] 和白兰地，不到一个小时，我很欣慰地见他睁开了眼睛，被我从死亡的深渊中救回来了[28] 。

歇洛克很快打开门冲了进去，不过马上又用手按着喉咙退了出来。

梅拉斯告诉我们的故事很简单，也证实了我们的推断。那个去找他的人进屋之后，从衣袖中抽出一支护身棒，并用死亡威胁他，于是梅拉斯再次被人绑架出去了。那个奸笑的暴徒在这位通晓几国语言的可怜人身上产生的威力确实难以抗拒，那位译员吓得面如土色，双手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很快被绑架到了贝克纳姆，在第二次会谈中充当译员。这次会谈甚至比第一次更富有戏剧性，那两个英国人威胁被囚禁的人，如果不按照他们的命令去办，他们就立刻杀死他。后来见他始终不屈服，他们只好把他又推回去囚禁起来。接下来，他们对梅拉斯大加责难，斥责他在报上登广告检举了他们，然后用棒子把他打昏过去。梅拉斯一直不省人事，直到我们赶来营救他。

这就是那件希腊译员奇案，它至今依然留下了一些未解之谜。我们只能从回应我们广告的绅士处查明，那位年轻女子出身希腊豪门，到英国来访问几位朋友。她在英国遇到一个叫哈罗德·拉蒂默的年轻人，此人控制了她，并最终说服她一同出走。她的朋友们惊悉此事，急忙通知她住在雅典的哥哥，以便洗清干系。她哥哥来到英国，冒失地落到了拉蒂默和他那个叫威尔逊·肯普的同伙手中肯普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家伙，一发现她哥哥语言不通，举目无亲，便把他囚禁起来，用毒打和饥饿迫使他签字，以夺得他和他妹妹的财产。他们把他关在宅子里，但那姑娘并不知情。为了让姑娘即使见到哥哥也认不出来，他们在他脸上贴了许多橡皮膏。然而，出于女性的敏感，当译员来访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哥哥便一眼看破了伪装。不过，这可怜的姑娘自己也是被囚禁的人，因为在这座宅院里，除了马车夫夫妇之外别无他人，而这夫妇二人都是这两个阴谋家的帮凶。两个恶棍见秘密已被揭穿，囚徒又始终不屈服，便带着姑娘在几小时前逃离了宅院——这座家具齐全的宅院是他们花钱租赁的。离开之前，他们首先报复了公然反抗他们的人和出卖了他们的人。

几个月后，我们收到从布达佩斯报纸上剪下来的一段奇闻，说两个英国人携一妇女同行，忽遭凶祸，两人皆被刺死。匈牙利警方认为他们是争风吃醋，互相残杀而亡。但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却不以为然。他直到今天还认为，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位希腊姑娘，就会知道她是怎样为自己和哥哥报仇雪恨的。

福迷笔记

篇名：希腊译员

原名：The Greek Interpreter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八九三年九月

首次插画：西德尼·佩吉特

首次中译：《希腊舌人》，黄鼎、张在新译，收录在兰陵社一九○一年发行的黄鼎、张在新《泰西说部丛书之一》中。

发生时间：一八八八年九月十二日（星期三）。

提到的未刊案件：庄园主住宅案。

福尔摩斯：华生说他是一个有头脑但没有心的人。不喜欢接近女人，也不提家人。祖上是乡绅，祖母是法国美术家威尔奈（可能指埃米尔·让·贺拉斯·威尔奈）的妹妹，有个哥哥叫迈克罗夫特。他常去向哥哥请教，而迈克罗夫特也会向他介绍委托人。已经有了天文学知识（在《血字的研究》中华生认为福尔摩斯没有天文学知识）。

迈克罗夫特：比弟弟歇洛克大七岁，有高超的观察能力，但却不愿意证实自己的想法。是第欧根尼俱乐部的创始人。住在蓓尔美尔街，在白厅工作，职务是在几个政府部门查账。身体极为肥胖，不过面部某些地方和歇洛克一样轮廓分明。吸鼻烟。懂笔迹学。

备注：这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哥哥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第一次登场的案子。他们二人开头的推理表演借鉴自柯南·道尔的老师约瑟夫·贝尔教授对病人的背景情况做出的推理。

有些问题在本篇中悬而未决。比如歹徒只需要克莱蒂特在文件上签名，为何不伪造签名，而要如此大费周章？在克莱蒂特脸上贴橡皮膏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单纯的伪装，那实在太糟糕了，因为妹妹一下子就认出了哥哥。为何不使用面具、头套之类的道具？J.达文波特和本案又是什么关系？是谁从布达佩斯将剪报寄给福尔摩斯的呢？

[1]《希腊译员》于一八九三年九月发表在英国版《海滨杂志》上，一八九三年九月十六日发表在美国《哈珀斯周刊》上，由W.H.海德绘制插画。一八九三年十月发表在美国版《海滨杂志》上。

[2]威廉·S.巴林-古尔德将本篇发生的时间定为一八八八年，距离一八八一年两人相识已近八年。其他年代学家所持观点包括一八八二年说、一八八三年说、一八八六年说、一八八九年说以及一八九○年说。

[3]英国人特别喜爱喝茶，尤其是红茶。一六九九年，英国官方进口的茶叶只有六吨。而到十八世纪末，由各种渠道进入英国的茶叶大约已有两万吨。喝茶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十八世纪的英国社会发生了重要的变化。十八世纪是英国工业革命的起步阶段，那时候的伦敦开始有了“雾都”的称号，其实就是工业废气造成的污染。不仅是大气，水源污染也是早期工业带来的必然结果。而且，工业革命导致大量人口集中到城市居住，城市的饮用水污染便成为严重的问题。英国人发现，使用热水泡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水源污染带来的危害，减少肠胃疾病的发生。进入十九世纪，污浊、肮脏的伦敦开始频频流行霍乱。流行病学专家确认，霍乱是通过水源传播的，这一结论使得用热水喝茶更成为英国社会各阶层保证健康的重要手段。虽然没有茶叶也可以喝烧开的水，但这肯定会影响人们喝热水的乐趣。福尔摩斯并不像典型的英国人那样有固定的喝茶时间，一般会在四点或五点喝下午茶。在《四签名》中华生提议在五点半的时候来杯茶，他也欣然同意。在《绿玉皇冠案》中他也自己主动倒茶喝。《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他和华生、雷斯垂德一起喝茶。

[4]韦伯斯特·埃文斯在《福尔摩斯和运动》一文中，根据《威斯特里亚寓所》里华生提到福尔摩斯在乡间“整天做长时间而且常常是孤独的散步”推断他是一个高尔夫迷。散步只是一种托辞，而高尔夫又是一种很适合福尔摩斯性情的运动。鲍勃·琼斯在《高尔夫球手福尔摩斯》中也支持埃文斯的观点。高尔夫运动被认为起源于苏格兰，大概在十四世纪就已经出现。

[5]黄赤交角指地球的自转轴与其公转的轨道面形成六十六度三十四分的倾斜。地球的自转同它公转之间的这种关系，天文学和地理学上通常用它的余角（二十二度二十六分），即赤道面与轨道面的交角来表示。而在地心天球上，则表现为黄道与天赤道的交角，并被称为“黄赤交角”，又称“黄赤大距”。黄赤交角的存在是太阳直射点南北移动的关键，而太阳直射点的南北移动导致了正午太阳高度的变化和昼夜长短的变化，从而产生地球上的四季。这里提到的黄赤交角的变化则是另一个天文学问题。黄道面位置的改变使黄赤交角产生了长期变化。第谷曾根据恒星的黄纬都存在某种系统性变化的事实，发现了这种长期变化的现象。当前，黄极正向天极靠近，黄赤交角每世纪减小四十七秒左右。但是，这种变化是周期性的，当前的这种减小大约还会持续一万五千年，然后将转为增大。柯南·道尔所参加的朴茨茅斯文学和科学研究会在一八八四年二月十二日举办了一场演讲，会上皇家天文学会会员阿尔弗雷德·威尔克斯·锥森少将（1827—1901）向与会者讲解了地球如何绕着太阳运转，月亮如何绕着地球运转，地轴倾角又如何影响季节。他也讨论了黄赤交角的问题。但是在《血字的研究》中华生提到：“我无意中发现他竟然对哥白尼学说以及太阳系的构成也全然不解。当此十九世纪，一个有知识的人居然不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运行的道理，这件怪事简直令我难以理解。”于是华生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学识范围”中写下：“天文学知识——无。”

[6]这里的返祖现象指意大利犯罪学家龙勃罗梭的天生犯罪人理论。

天生犯罪人理论主要包括四个方面的内容：一、犯罪者许多体格和心理的异常现象区别于非犯罪人；二、犯罪人是人的变种，一种人类学类型，一种退化现象；三、犯罪人是一种返祖现象，是蜕变到低级的原始人类型；四、犯罪行为有遗传性，它从犯罪天赋中产生。在《最后一案》中，福尔摩斯形容莫里亚蒂教授时说他“前额隆起”，“这个人秉承了他先世的极为凶恶的本性。他血液中奔流着犯罪的血缘”，应该是受到龙勃罗梭学说的影响。

[7] 指法国画家威尔奈（Vernet）家族。克劳德·约瑟夫·威尔奈（1714—1789）是十八世纪著名的法国风景画家。他的色彩运用大胆明亮，远远超过了那一时代的束缚。代表作是《灯塔》、《土伦城和土伦港》等。其子安托万·查尔斯·贺拉斯·威尔奈（1758—1835），即卡尔·威尔奈，以战争题材作品出名，也擅长画马、狩猎场景等。代表作是《马伦戈之战》、《奥斯德立兹的早晨》等。查尔斯的儿子埃米尔·让·贺拉斯·威尔奈（1789—1863）是法国著名的军事题材画家。代表作是《一八○六年十月十四日的耶拿战役》、《克里其城门：一八一四年三月三十日巴黎保卫战》等。柯南·道尔的叔叔理查德·道尔和祖父约翰·道尔都对埃米尔·让·贺拉斯·威尔奈的画作赞赏有加。

[8] 第欧根尼（约前404一前323），亦译狄奥根尼、戴奥真尼斯。古希腊哲学家，犬儒学派的代表人物。据说第欧根尼住在一个木桶里，所有的财产包括这个木桶、一件斗篷、一支棍子和一个面包袋。有一次亚历山大大帝询问他需要什么，并保证会实现他的愿望。第欧根尼回答：“我希望你闪到一边去，不要挡住我的阳光。”“第欧根尼俱乐部”是虚构的，但有福学家认为这是暗指当时的雅典娜神庙俱乐部。这家伦敦著名的俱乐部成立于一八二四年，一直都是英国知识精英们的专有领域。他们的会员包括著名的吉卜林、康拉德、达尔文和狄更斯等。柯南·道尔也是会员之一。这家俱乐部排斥陌生人，陌生人来俱乐部只能坐在门口的一个小房间里，而且只能低声耳语。

[9] 关于“迈克罗夫特”，福学家也是众说纷纭。由于福尔摩斯之前从未提及这位兄长，以致招来很多猜测。威尔伯·K.麦基认为这位迈克罗夫特并不是歇洛克的兄长，而是威尔士亲王阿尔伯特·爱德华，即后来的爱德华七世。J.鲁道夫·库克斯认为迈克罗夫特早年也做过咨询侦探，他的早期故事后来以化名的形式发表，即以“阿瑟·莫里森”名义出版的《马丁·休伊特探案》（1894）。后来又出版了《马丁·休伊特大事记》（1895）、《马丁·休伊特冒险史》（1896）和《红三角》（1903）。最不可思议的大概是罗纳德·A.诺克斯提出的观点，他认为迈克罗夫特与莫里亚蒂教授有某种联系，所以歇洛克才不愿意提到这位兄长。但是后来的《空屋》证明了迈克罗夫特是歇洛克的忠实后盾。

[10]指牛津广场或者皮卡迪利广场。约翰·纳什（1752—1835）将连接朗汉姆路和蓓尔美尔街的这两个广场称为“摄政第一广场”和“摄政第二广场”。后来第一广场称为“皮卡迪利广场”，第二广场称为“牛津广场”。

[11]在《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中，福尔摩斯问华生是否知道迈克罗夫特是干什么的。华生根据《希腊译员》中听过的介绍说他在英国政府里做点小差事。福尔摩斯却笑了起来，说：“那时候，我对你还不很了解。谈起国家大事，不能不谨慎一些。你说他在英国政府工作，这是对的。如果你说他有时候就是英国政府，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也是对的。”不过本篇开头华生说和福尔摩斯相识已久，难道福尔摩斯对华生还不够信任？

[12]这条街以俱乐部林立闻名。一八九○年前后这条街上有十多家俱乐部。

[13]“白厅”指英国伦敦市内的一条街，它连接议会大厦和唐宁街。在这条街及其附近有国防部、外交部、内政部、海军部等一些英国政府机关，因此人们用“白厅”作为英国行政部门的代称。原“白厅”已于一六九八年毁于大火。

[14]指卡尔顿俱乐部。一八三二年三月，皮尔和威灵顿接受了霍尔姆斯的提议，在肯辛顿勋爵的宅邸成立了卡尔顿俱乐部，后来卡尔顿俱乐部成为了保守党的活动中心和总部，一直延续到一八六八年。保守党的活动分子和议员在这里集会，听取党魁的指示，协调保守党在各地的活动。地方保守党组织的负责人来伦敦，可以在这里见到保守党的领袖。《显贵的主顾》中的詹姆斯·戴默雷爵士就是卡尔顿俱乐部会员。

[15]说明本篇的发生时间至少在《血字的研究》发表之后。

[16]根据威廉·S.巴林-古尔德的说法，他将本篇的时间定在一八八八年九月。不过令人好奇的是，在这里歇洛克和迈克罗夫特竟然没有提到轰动一时的“开膛手杰克”。

[17]台球在当时的英国十分盛行，甚至维多利亚女王的温莎城堡都设有台球桌。这里指的是英式比例台球，又称为三球落袋式台球，属基础类型的台球，是正式台球比赛项目之一。《跳舞的人》曾提到华生打台球。

[18]这段对话大概受到了约瑟夫·贝尔教授的影响。柯南·道尔在自传《回忆和冒险》（1924）中记录了一段贝尔博士和病人的对话：

“好啊，朋友，你曾经在军中服役吧？”

“是的，先生。”

“退伍不久？”

“是的，先生。”

“高地团吗？”

“是的，先生。”

“是军士吗？”

“是的，先生。”

“驻扎在巴巴多斯？”

“是的，先生。”

“诸位，你们看”他解释道，“这个人很有礼貌，但是却不曾脱下帽子。在军队里是不会脱帽的，但是如果他退伍很久就会学会老百姓的做法了。他带有一种发号施令的感觉，而且显然是苏格兰人。至于巴巴多斯，因为他患的是象皮病，这种病只在西印度才有，英国可没有。”

[19]“梅拉斯”在当时并不是典型的希腊名字。不过一八三五年维拉鲁斯·梅拉斯在伦敦旅行，并且成为不少画家和作家的座上客。他是个语言学家，会说英语、希腊语、土耳其语和法语。他死后将巨额财产捐赠给了希腊政府，用于修建学校。

[20]紧邻白厅，靠近查林十字车站。《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亨利爵士就曾住在这条街上的诺桑伯兰旅馆。

[21]这条大街到一八八六年才通车，是由之前的国王大街和杜德里大街拓宽而成。

[22]日本铠甲种类繁多。日本上古时代的防具称为“挂甲”，形制简单朴素。大化改新之后，铠甲款式向中国学习，多用竹制，防护能力有限。从平安后期开始，华丽的大铠开始出现。进入幕府时代，武器日益精良。后来，火药随着葡萄牙商船传进了日本，盔甲开始逐渐落后于战争的需要。于是，大铠仅仅作为仪仗、装饰品，以及传家之宝而存在。日本铠甲的主要质地是竹、皮革、木板，使用金属较少。这是因为日本列岛上森林茂密，竹子遍地都是，再加上盔甲匠手艺高超，做出的盔甲能很好地发挥竹片和木片的韧性，所以日本的盔甲大都是由竹木制成。而日本缺铁，所以只有高级将领才能穿铁制盔甲。

[23]旺兹沃斯是伦敦最大的区。当时这里的荒地主要居住着吉卜赛人。

[24]重要铁路枢纽，距离伦敦中心城区大约四英里。

[25]肯特郡某郊区。

[26]伦敦某区。

[27]即氨，这里指嗅盐，是由碳酸铵和香料配制而成的一种药物，有刺激作用，主要用来减轻昏迷或头痛。在当时的上流社会，女性身边常备有嗅盐，因为人们认为女性应该是孱弱娇小的，当看到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时应该昏厥过去，所以身边应备有嗅盐，以便马上“苏醒”。

[28]梅拉斯他们的症状是窒息。现代医学一般采用通风，供氧等急救手段。

海军协定[1] 

我婚后那一年的七月实在令人难忘，因为我有幸与福尔摩斯一同侦破了三起重大案件，使我有机会进一步研究他的思维方式。我在日记中记载的案件标题是：“第二块血迹”[2] 、“海军协定”和“疲倦的船长”[3] 。但其中的第一个案件事关重大，并且牵连到皇宫的许多显贵，以致事隔多年仍然不能公之于众。然而，在福尔摩斯经手的案件中，没有哪个比它更能清楚地彰显出他的分析方法的价值，因此给相关人士留下的印象也格外深刻。直到今天我还保留着一份几乎一字不差的谈话记录，是福尔摩斯向巴黎警方的杜布克先生和但泽[4] 的著名专家弗里茨·冯沃尔鲍叙述案情真相时的谈话。他们两位曾在此案上耗费过许多精力，但结果证明他们搞的都是一些枝节问题。不过，恐怕要到下个世纪才能将此案的真相公之于众。我现在打算把日记中记载的第二个案件发表出来，这件案子在一段时间里也事关国家的重大利益，其中一些细节更突出了它独特的性质。

在学生时代[5] ，我同一位名叫珀西·菲尔普斯[6] 的少年交往甚密。他差不多和我同年，却比我高两个年级。他才华出众，获得过学校颁发的所有奖项，由于成绩出色，结业时获得了奖学金，后进入剑桥大学继续深造。我记得，他有几位尊贵的亲戚，甚至当我们都是孩子时，就听说过他舅舅是霍尔德赫斯特勋爵[7] ，一位著名的保守党[8] 政客。不过，这些贵戚并没让他在学校捞到好处[9] ，相反，我们经常在运动场上捉弄他，用玩具铁环敲碰他的小腿骨，并以此为乐。当然，他走上社会之后情形就不同了。我大概地听说他凭借自己的才能和有权势的亲戚，在外交部谋得了一个美差。之后我就把他完全淡忘了，直到收到下面这封信，才又想起来：

沃金[10] 布里尔布雷

亲爱的华生：

我毫不怀疑你能回忆起“蝌蚪”菲尔普斯来，那时我五年级，你三年级。你可能已经听说我凭借舅父的力量，在外交部弄到了一个美差，很受信任和尊敬。但一件可怕的祸事从天而降，它毁了我的前程。

没有必要把这可怕事件的详情写给你。如果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就可以把这一切口述给你听。我患脑膜炎已经九个星期了[11] ，现在刚刚恢复，依然十分虚弱。你看能不能邀请你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来我这里一趟？尽管当局说，对此事已无能为力了，但我仍想听听福尔摩斯先生的意见。请你同他前来，尽量快点。我生活在惊恐不安之中，度日如年。请你向他说明，我之所以没有及时向他请教，并非是我不信任他的才能，而是因为我大祸临头，神志不清了。现在我的头脑已经恢复正常，但怕旧病复发，不敢多想这件事。我非常虚弱，你可以看得出来，我只能口述，由别人代笔。请务必邀请福尔摩斯先生前来。

你的老校友珀西·菲尔普斯

这封信让我震惊。他反复邀请福尔摩斯，令人怜悯。我深受感动，即使这事再困难，我也要设法去办。不过我当然知道福尔摩斯极其看重自己的工作方法，只要委托人相信他，他总是随时乐于助人。我的妻子和我的意见一致，那就是：立刻把此事告诉福尔摩斯，一分钟也不应耽误。于是，早餐后不到一小时，我就又回到了贝克街的老住处。

福尔摩斯身穿睡衣坐在靠墙的桌旁，正在聚精会神地做着化学试验。一个曲线形大蒸馏瓶[12] 架在本生灯[13] 鲜红的火焰上，里面的液体猛烈地沸腾着，蒸馏出的液体滴入一个容积为两升的量具中。我走进来时，我的朋友连头都没抬。我看出他的试验一定很重要，便坐在扶手椅上等着。他看看这个瓶子，又查查那个瓶子，用玻璃吸管从每个瓶子里吸出几滴液体，最终把一个装满了液体的试管放到桌子上，右手拿着一张石蕊试纸[14] 。

“你来得正是时候，华生，”他说，“如果这张纸仍然呈蓝色，就一切正常。如果它变成了红色，就说明这种溶液能致人于死地。”他把纸浸入试管，试纸立刻变成了肮脏的暗红色。“嘿！果然不出我所料！”他高喊道，“华生，我马上就来为你效劳，你可以在波斯拖鞋[15] 里拿到烟叶。”他转身走向书桌，潦草地写了几封电报，把它们交给小听差，然后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曲起双膝，双手紧抱住瘦长的小腿。

他福尔摩斯身穿睡衣坐在靠墙的桌旁，正在聚精会神地做着化学试验。

“一件平淡无奇的谋杀案，”他说，“我想，你给我带来的案子会有趣得多。华生，你是预示犯罪的海燕[16] ，出了什么事呢？”

我把信递给他，他全神贯注地读了起来。

“这封信没有向我们说明多少情况，对不对？”他把信交还给我时说道。

“几乎没说明什么。”我回答。

“不过笔迹倒很值得注意。”

“这笔迹不是他的。”

“确实如此，这是女人写的。”

“一定是男人写的。”我大声说。

“不，是女人写的，而且是一个性格很特殊的女人。你看，这很重要，调查刚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你的委托人和一个人关系密切，而那个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具有与众不同的性格。这件案子现在已经使我产生了兴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马上动身前往沃金，去看看那位遭遇不幸的外交官和照他的口述代写这封信的女人。”

我们很幸运，正好在滑铁卢车站赶上早班火车，不到一小时，就来到了沃金的冷杉和石南树丛中。布里尔布雷是一幢大宅子，孤零零地座落在一片辽阔的土地上，从车站徒步过去只需要几分钟。我们递进名片，便被带到了一间陈设雅致的客厅里，过了几分钟，一个相当壮实的人非常殷勤地接待了我们。他的年龄虽然已接近四十岁，但双颊红润，目光中透露着愉悦，给人一种天真无邪的顽童印象。

“非常欢迎你们的到来，”他和我们握了握手说，“珀西整个早晨都在打听你们的消息。唉，可怜的小伙子，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他的父母要我来迎接你们，因为他们一提到这件事就感到非常痛苦。”

“我们还不知道案子的详细情况，”福尔摩斯说，“你不是他们家里的人吧？”

我们的新相识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下，大笑了起来。

“当然，你看到我项链坠上的姓名花押字[17] ‘J.H.’了。”他说，“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魔力呢。我叫约瑟夫·哈里森[18] ，因为珀西就要和我的妹妹安妮结婚了，所以我至少也算是他的一个姻亲吧。你们可以在珀西的房间里见到我妹妹，两个月来她不辞辛苦地照料他。或许我们最好现在就进去，我知道珀西是多么急于见到你们。”

我们要去的珀西的房间和会客室在同一层楼上。这个房间布置得既像起居室，又像卧室，每个角落都摆满了漂亮的鲜花。一位面色苍白、身体衰弱的年轻人躺在长沙发上，沙发靠近窗户，浓郁的花香和初夏宜人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飘了进来。一位女子坐在他身旁，看到我们进屋，她赶忙站了起来。

“要我离开吗，珀西？”她问道。

珀西抓住她的手。

“你好！华生，”珀西亲热地说，“你留胡须了[19] ，我几乎认不出你了。我敢说你也不一定能认出我。我猜，这位就是你那大名鼎鼎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

我简单地给他们介绍了一番，两人一同坐下。那个壮实的中年人离开了我们，可他妹妹的手还被病人拉着，只好留在屋子里。她是一位异常惹人注目的女子，身材略显矮胖，有一点不匀称，但她有美丽的橄榄色面庞，一对意大利人所特有的乌黑眸子和一头浓密的黑发。在她那艳丽容貌的对比之下，她伴侣那苍白的面孔显得越发衰弱而憔悴。

“我不想浪费你们的时间，”珀西从沙发上坐起来说，“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地讲这件事了。福尔摩斯先生，我本是一个快乐且事业有成的人，就要结婚了。可是一件突如其来的大祸却毁掉了我一切。

“华生可能已经告诉过您了，我在外交部供职，通过我舅舅霍尔德赫斯特勋爵的关系，很快就将升任要职。我舅舅是本届政府的外交大臣，他交给了我一些重要任务，而我总是办得很好，最终赢得了他对我才能和机智的充分信任。

“大约十个星期以前，更确切地说是在五月二十三日，他把我叫到他的私人办公室里，先是称赞我工作干得很出色，然后告诉我，要交给我一项新的重要任务。

“他从写字台里拿出一个灰色纸卷说道：‘这是英国和意大利签订的秘密协定[20] 的原本，很遗憾，报上已经透露出了一些传闻。重要的是，不能再有任何消息泄漏出去了。法国和俄国大使馆正不惜花费巨款来探听这些文件的内容。若不是非常需要一份抄本[21] ，我绝不会把它从我的写字台里拿出来。你的办公室有保险柜吗？’

“‘有，先生。’

“‘那么，把协定拿去锁到你的保险柜里。我可以给你个建议，你可以在别人下班后自己一人待在办公室里时从容不迫地抄写副本，而不用担心被别人偷看。抄好后再把原件和抄本锁回保险柜里，明天早晨一起交给我本人。’

“我拿了那份文件，就……”

“我不想浪费你们的时间，”珀西从沙发上坐起来说，“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地讲这件事了。”

他从写字台里拿出一个灰色纸卷说道：“这是英国和意大利签订的秘密协定的原本。”

“对不起，请稍等一下，”福尔摩斯说，“这场谈话发生时只有你们两个人在场吗？”

“是的。”

“在一个大房间里？”

“三十英尺见方。”

“谈话是在房间中央进行的吗？”

“对，差不多在中央。”

“说话声音不高吗？”

“我舅舅说话的声音向来很低，而我几乎没有说话。”

“谢谢你，”福尔摩斯闭上了双眼，“请继续讲吧。”

“我完全照他的吩咐做了。我等待其他几个职员离开，但一个叫做查尔斯·戈罗特的人还有一点公事没有办完。于是我先出去吃晚餐，把他自己留在了办公室里。我回来时他已经走了。我急于把这项工作赶出来，因为我知道约瑟夫——刚才你们见过的哈里森先生——也在城里，他会乘十一点钟的火车到沃金去，我也想尽可能赶上这趟火车。

“我一看这份协定便立刻发觉它确实极为重要，舅父的话丝毫也不夸张。无须细看，我就可以说它规定了大不列颠王国对三国同盟[22] 的立场，同时也规定了当法国海军在地中海对意大利海军占据完全优势时，英国所采取的对策。协定涉及的问题是纯属海军方面的，最后有双方高级官员的签字。我草草看过之后，就坐下来动手抄写。

“这份文件很长，用法文写成[23] ，包括二十六项条文。我尽可能地快抄，可是直到九点钟，才抄了九条。看来，赶十一点的火车是没有希望了。由于整日劳顿，加上晚餐没有吃好，我感到昏昏欲睡，头脑发沉，便想喝杯咖啡提提精神。楼下有一个小门房，整夜都会有一个看门人守在那里，他经常用酒精灯给加夜班的职员煮咖啡。所以，我就按铃召唤他。

“使我惊奇的是，应召而来的是一个女人，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粗俗的老太婆，系着一条围裙。她解释说她是看门人的妻子，在这里做清洁工。我就叫她去煮咖啡。

“我又抄了两条，越发感到昏昏欲睡，便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伸展一下双腿。咖啡还没有送来，我想知道怎么回事，便打开门，想顺着走廊过去看看。从我抄写文件的房间出来就是那条笔直的走廊，门口光线昏暗，这是我办公室唯一的出口。走廊尽头是一段旋梯，看门人的小门房就在楼梯下面的过道旁。楼梯中间有一处小平台，另有一条走廊通到这个平台，与旋梯在平台处呈丁字形。这第二条走廊尽头有一段楼梯通向旁门，专供仆役使用，也是职员们从查尔斯街走进本楼的捷径。这是那个地方的略图。”

“谢谢你，我认为我完全听明白了。”福尔摩斯说。

“请您注意，我要说到最重要的地方了。我走下楼梯，进入大厅，发现看门人正在门房里酣睡，咖啡壶在酒精灯上嘶嘶作响，咖啡都溢到地板上了。我拿下壶，灭掉酒精灯，正要伸手去摇醒那个仍在酣睡的人，突然他头顶上的铃响了起来，他一下子惊醒了。

“‘菲尔普斯先生！’他困惑不解地望着我。

我走下楼梯，进入大厅，发现看门人正在门房里酣睡，咖啡壶在酒精灯上嘶嘶作响，咖啡都溢到地板上了。

“‘我来看看咖啡是不是煮好了。’

“‘我正煮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先生。’他望着我，又抬头望了望仍在振动着的电铃，脸上露出更加惊奇的神色。

“‘既然您在这里，先生，那么是谁在按铃呢？’他问道。

“‘按铃？’我叫道，‘按什么铃？’

“‘这是你办公室里的电铃。’

“我的心顿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揪住一样。这说明，有人在我的办公室里，而那份绝密的协定就放在桌子上。我发疯似的跑上楼梯，奔向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福尔摩斯先生——屋子里也没有人。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交给我保管的那份文件原本，被人从我的桌子上拿走了，只剩下了抄写本。”

福尔摩斯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揉搓着双手。我看得出，这件案子引起了他的兴趣。“接下来你干了什么？”他低语道。

“我立刻想到，窃贼一定是从旁门上楼的。如果他从正门来，我一定会碰上他。”

“你确信，他不会一直藏在室内，或是藏在走廊里吗？你不是说走廊的灯光很暗吗？”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无论是室内，还是走廊，连一只老鼠都藏不住。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谢谢你，请继续往下说吧。”

“看门人见我大惊失色，知道出了可怕的事，就跟着我走上楼来。我们沿着走廊奔向通往查尔斯街的陡峭楼梯，底下的旁门关着，但没有上锁。我们推开门，冲了出去。我记得很清楚，下楼时听到邻近教堂的报时钟[24] 敲了三下，正是九点三刻。”

“这一点非常重要。”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在他的衬衫袖口上记了下来[25] 。

“这一夜天色漆黑，下着毛毛细雨[26] ，查尔斯街空无一人。然而，街尽头的白厅却像平常一样，车辆行人络绎不绝。

我们连帽子也没戴就沿着人行道跑去，在拐角处看到一位警察站在那里。

“‘出了盗窃案，’我气喘吁吁地说，‘一份极为重要的文件被人从外交部偷走了。有人从这条路上过去吗？’

“‘我刚在这里站了一刻钟，先生，’警察说，‘这段时间只有一个人经过，是个高个子的老妇人，披着一条佩兹利披巾。’

“‘哦，那是我妻子。’看门人高喊道，‘没有别的人过去了吗？’

“‘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么说，那个小偷一定是往另一边逃走了。’看门人扯着我的袖子喊道。

“可是我并不相信，他企图把我引开，反而增加了我的怀疑。

“‘那个女人是向哪边走的？’

“‘我不知道，先生，我只看到她走过去。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注意她，她似乎很匆忙。’

“‘是多长时间的事？’

“‘啊，没几分钟。’

“‘不到五分钟吗？’

“‘对，不到五分钟。’

“‘您是在浪费时间，先生，现在每分钟都很重要。’看门人高声喊道，‘请相信我，这件事和我妻子绝不相干，快到这条街的另一边去吧。好，您不去我去。’说着，他就转过头跑开去了。

“我一下子追上去，扯住了他的衣袖。

“‘你住在哪里？’我问道。

“‘我住在布列克斯顿的艾维巷十六号，’他回答，‘但你不要被假线索迷惑，菲尔普斯先生。我们到这条街的另一边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吧。’

“我想，照他的意见办也没有什么坏处，于是我们两人和警察都赶了过去。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人人都想在这阴雨之夜早些回到安身之处，没有一个闲人能告诉我们谁曾经走过。

“于是我们又返回外交部，把楼梯和走廊搜查了一遍，还是毫无结果。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铺着一种米色漆布，如果有脚印很容易就会被发现。我们检查得非常仔细，可是连一点儿脚印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那天晚上一直在下雨吗？”

“大约从七点钟开始下的。”

“那么，那个女人在九点钟左右进到你的房间里时就穿着带泥的靴子，怎么可能没有留下脚印呢？”

“我很高兴您能指出这一点，当时我也想到了。不过这位清洁女工有个习惯，她从外面回来时会先在门房脱掉靴子，换上布拖鞋。”

“明白了。所以，虽然当晚下着雨，却没有发现脚印，对吗？这一连串事件的确非常复杂。下一步你们又做了什么呢？”

“我们又把房间检查了一遍。这个房间不可能有暗门，窗户离地面足有三十英尺，而且两扇窗户都从里面插上插销了。地板上铺着地毯，不可能有地道，天花板是普通白灰刷的。我敢拿性命担保，无论是谁偷了我的文件，他都只能从门逃跑。”

“壁炉的情况怎么样呢？”

“那里没有壁炉，只有一个火炉。电铃在我写字台的右首，谁想按铃都必须到我写字台这边。可为什么罪犯要去按铃呢？这是一个最难解释的谜团。”

“这件事的确非同寻常。你们的下一步措施是什么呢？我想，你们检查房间的时候也没有发现那位不速之客留下的痕迹，比如烟蒂、手套、发夹或其他什么小东西，是吗？”

“没有这类东西。”

“没有闻到什么气味吗？”

“唉，我们没有注意这一点。”

“啊，在调查这样的案件时，即使一点烟草气味对我们也是很有价值的。”

“我一向不吸烟，我想，只要屋子里有一点烟味，我就会闻出来的，可是那里一点烟味都没有。唯一确凿的事实是，看门人的妻子，那个被称为‘坦盖太太’的女人，是从那地方慌忙走出来的。看门人对这件事也无法解释，他只说他的妻子平常都在这个时间回家。警察和我一致认为，如果文件确实在那个女人手里，我们最好在她把文件转手之前就把她抓住。

“这时苏格兰场已经接到了我们的报警，福布斯侦探立刻赶来接手了这个案子。我们租了一辆双轮双座马车，半小时内就到了看门人告诉我们的地点。一位年轻女子开了门，她是坦盖太太的长女。她母亲还没回来，她把我们让进前厅等候。

“十分钟后，有人敲门。这时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对这一点我只能责怪自己。我们没有亲自开门，而是让那个姑娘去开。我们听到她说：‘妈妈，家里来了两个人，正等着要见你。’接着我们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布斯猛然将门推开，我们跑进后屋，也就是厨房，可是那女人已经抢先走了进去。她充满敌意地望着我们，然后，突然认出了我，脸上浮现出十分惊异的表情。

“‘咦，这不是部里的菲尔普斯先生吗！’她大声说道。

“‘喂，喂，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为什么躲着我们？’我的同伴问道。

“‘我以为你们是经纪人[27] 呢，’她回答，‘我们和一个商人有纠葛。’

“‘这个解释很难令人满意，’福布斯说，‘我们有理由认为你从外交部拿走了一份重要文件，然后跑到这里来处理。你必须跟我们一起到苏格兰场去接受搜查。’

“她提出抗议，进行抵抗，但都徒劳无益。我们叫来了一辆四轮马车，三个人都坐进去。临走之前，我们检查了这间厨房，尤其是厨房里的炉火，看看她是否趁一个人跑到这里的时候把文件扔进了火里。但没有一点碎屑或灰烬的痕迹。我们一到苏格兰场，就立刻把她交给了女搜查员。我非常焦急，好不容易才等到她送来了报告，上面却说没有发现文件。

“这时我才开始意识到我的处境可怕到了极点。我一直在做这做那，根本没顾上思考。我一直认为可以很快找到那份协定，压根不敢想象如果找不到会有怎样的后果。现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反而有空来考虑自己的处境。这实在太可怕了。华生可能已经告诉过你，我在学校时就是一个胆怯而敏感的孩子。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我想到我的舅舅和他内阁里的同僚，想到我给他带来的耻辱，给我自己和亲友带来的耻辱。我个人成为这件非常离奇的意外事件的牺牲品算得了什么？重要的是外交利益，绝不允许出一点意外！我这个人算是完蛋了，无法挽回、脸面尽失。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我想我一定是当众大闹了一场。我只模糊地记得当时有一些同事围着我，尽力安慰我。一位同事陪我一起乘车到滑铁卢，把我送上去沃金的火车[28] 。我相信，如果不是我的邻居费里尔医生[29] 也乘这趟火车同行，那位同事一定会把我送到家的。这位医生对我的照顾非常周到，也确实幸亏如此，因为我在车站就昏厥过一次。还没到家，我就几乎成了一个语无伦次的疯子。

咦，这不是部里的菲尔普斯先生吗！

“你可以想象，当医生按铃把我的家里人从睡梦中惊醒，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时的情景。可怜的安妮和我母亲几乎肝肠寸断。费里尔医生之前在车站听警察讲了事情的始末，便对我的家人讲了一遍，但这已经没有人在意了。谁都清楚，我的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治好的，约瑟夫被迫匆忙搬出他这间心爱的卧室，把它改成了我的病房。福尔摩斯先生，我在这里已经躺了九个多星期，不省人事，被脑膜炎折磨得胡言乱语，如果不是哈里森小姐在这里，还有医生的关心，恐怕现在我还无法和你们讲话。安妮白天照看我，还有一位护士晚上守护我，因为当我发疯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的头脑逐渐清醒了，但直到最近三天，记忆力才完全恢复。有时我甚至希望它不恢复才好呢。我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经手这件案子的福布斯先生发去一封电报。他来到这里，告诉我虽然用尽了一切办法，却找不到任何线索；以各种手段调查了看门人和他的妻子，也未能把事情弄清楚。于是警方又把怀疑的目标转移到年轻的戈罗特身上，您当然还记得，戈罗特就是那天晚上下班之后在办公室里逗留了很长时间的人。他实际上只有两点可疑，一是他走得晚，二是他的法国姓名。可实际上，在他走之前，我还没有开始抄那份协定。他的祖先有胡格诺派教徒[30] 的血统，但他在习惯和感情上，和我们一样是一位典型的英国人。总而言之，找不出任何明确的证据能证明他和此案有关。于是这件案子就此停滞了下来。福尔摩斯先生，我把最后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您身上了。如果您使我失望的话，那么我的荣誉和地位就都将永远断送了。”

由于谈话过久，病人已疲惫不堪，他斜靠在垫子上，护士给他倒了一杯兴奋剂之类的东西。福尔摩斯头向后仰，双目微闭，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在一个陌生人看来，这似乎是无精打采的表现，不过我知道这表明他正在非常紧张地思考。

“你讲得很清楚，”最后他说道，“我需要问的问题已经不多了。不过，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还没弄明白。你告诉过什么人你要执行这项特殊任务了吗？”

“我没对一个人说过。”

“比如说，在这里的哈里森小姐，你也没有告诉她吗？”

“没有。在接受命令和执行任务的这段时间里，我没有回沃金。”

“你的亲友里没有一个人碰巧去看你吗？”

“没有。”

“你的亲友中有人知道如何去你办公室吗？”

“知道，我都告诉过他们。”

“当然，如果你没对任何人讲过关于协定的事，那么这些询问就没有必要了。”

“我什么也没讲过。”

“你了解看门人吗？”

“我只知道他是一个老兵。”

“是哪一团的？”

“我听说是冷流卫队[31] 的。”

“谢谢你。我相信我能从福布斯那里得到很多细节。官方非常善于搜集事实，仅管他们通常不能很好地利用这些事实。啊，玫瑰花多么可爱啊！”

他走过长沙发，来到敞开的窗前，举起一枝低垂着的苔藓玫瑰花枝[32] ，欣赏着娇艳的花团。在我看来，这是他性格的一个新方面，因为我以前还从未见过他对自然界的事物表现出强烈的兴趣。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宗教更需要演绎法了。”他斜靠着百叶窗说道，“智慧的头脑可以将其组合成一门严谨的学科。在我看来，我们对上帝美德的最高信仰就在鲜花之中。[33] 一切其他的东西——我们的本领，我们的愿望，我们的食物，这一切首先都是为了生存的需要。而这种花朵就截然不同了。它的香气和它的色泽都是生命的装饰，而不是生存的条件。只有美德才能产生这些不凡的品格。所以我再说一遍，人类在鲜花中能看到巨大的希望。”

珀西·菲尔普斯和他的护理人在福尔摩斯高谈阔论时不住地望着他，脸上流露出惊奇和极度失望的神色。福尔摩斯手中拿着玫瑰花陷入了沉思，几分钟后，那位年轻的女子打破了沉寂。

“您看出解决这个谜团的希望了吗，福尔摩斯先生？”她用有点刺耳的声音问道。

“啊，这个谜团！”福尔摩斯一愣，才又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回答道，“嗯，否认这件案子复杂而又难解是愚蠢的。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们，我会深入调查这件事，并把自己了解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你们。”

“您看出什么线索了吗？”

“你已经给我提供了七个线索[34] ，不过当然，我必须先检验一番，才能确定它们的价值。”

他走过长沙发，来到敞开着的窗前，举起一枝低垂着的苔藓玫瑰花枝，欣赏着娇艳的花团。

“你怀疑哪一个人吗？”

“我怀疑我自己。”

“什么？”

“怀疑我的结论做得太快。”

“那就回伦敦去检验您的结论吧。”

“你的建议非常好，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站起身来说道，“我想，华生，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菲尔普斯先生，你不要抱过高的期望。这件事非常扑朔迷离。”

“我焦急万分地等着能再次和您见面。”这位外交人员大声说道。

“好，虽然未必能给你带来什么好消息，但明天我还乘这班车来看你。”

“愿上帝保佑您成功。”我们的委托人高声叫道，“知道您正在采取措施，这就给了我新生的力量。顺便说一下，我收到了霍尔德赫斯特勋爵的一封信。”

“啊！他说了些什么？”

“他的语气很冷淡，不过并不严厉。我断定只是因为我重病在身，他才没有苛责我。他反复说事关重大，又说除非我恢复健康后能有机会补救我的过失，否则我的前程——当然他是指被革职——将无法挽回。”

“啊，真是合情合理而又体贴。”福尔摩斯说，“走吧，华生，我们在城里还有一整天的工作要做呢。”

约瑟夫·哈里森先生用马车把我们送到了火车站，我们很快便搭上了去朴次茅斯的火车。福尔摩斯沉浸在深思之中，一直默默无言，直到我们过了克拉彭枢纽站，他才张口说话：“无论走哪条铁路线进伦敦，都能居高临下地看到这样一些房子，这真是一件令人非常高兴的事。”

我以为他是在说笑话，因为窗外的景色实在不堪入目，但他立即解释道：“你看那片孤单的大房子，它们矗立在青石之上，就像铅灰色海洋中的砖瓦之岛一般。”

“那是寄宿学校。”

“那是灯塔，我的伙计！未来的灯塔！每一座灯塔里都装满了千百颗光辉灿烂的小种子，英国在他们这一代将变得更加美好而强大。我猜菲尔普斯这个人不会喝酒吧？”

“我想他不会。”

你看那一片孤单的大房子，它们矗立在青石之上，就像铅灰色海洋中的砖瓦之岛一般。

“我也这样想，不过我们要把一切可能性都想到。这可怜的人已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问题是我们有没有能力救他上岸。你认为哈里森小姐怎么样？”

“她是一位性格刚强的姑娘。”

“对，她是一个好人，除非我看错了。她和她哥哥是诺桑伯兰[35] 一个铁器制造商仅有的两个孩子。去年冬天旅行时，菲尔普斯和她订了婚，她的哥哥陪她前来和菲尔普斯的家人见面。却正好出了这件不幸的事，她便留下来照顾未婚夫。她的哥哥约瑟夫·哈里森发觉这里相当舒适，于是也留了下来。你看，我已经做了一些独立调查了[36] 。不过今天一天，我必须继续进行调查工作。”

“我的业务……”我开口说道。

“啊，如果你觉得你的那些业务比我这件案子更重要……”福尔摩斯尖酸地说。

“我是想说我的业务耽搁一两天也无妨，因为这正是一年里最冷清的时候。”

“太好了，”福尔摩斯又恢复了高兴的心情，“那我们就一起来研究这件案子吧。我想应该从访问福布斯开始。他大概能讲出我们需要的一切细节，然后我们就知道该从哪方面入手了。”

“你是说，你已经有线索了？”

“对，我们已经有几条线索了，不过只有经过进一步调查，才能检验它们的价值。没有动机的案件是最难查办的。显然这件案子并非没有动机。什么人能从中得到好处呢？法国大使、俄国大使、可以把该协定出卖给其中一位大使的人，还有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对，可以想象，一个政治家在迫不得已时，是会做出制造意外销毁重要文件这种事的。”

“难道像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这样有光荣履历的内阁大臣也会吗？”

“有可能，我们不能忽视这一点。我们今天就去拜访这位高贵的勋爵，看看他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情况。同时，我已经做出行动了。”

“已经？”

“对，我在沃金车站给伦敦各家晚报都发了一份电报，今晚的所有晚报上都将刊登这样一份广告。”

福尔摩斯交给我一张纸，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

五月二十三日晚九点三刻，在查尔斯街外交部门口或附近，从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位乘客，知情者请将马车号告知贝克街二二一号乙，赏金十镑。

“你确信那个窃贼是乘马车来的吗？”

“即使不是也无妨。如果菲尔普斯说得没错，无论办公室还是走廊都没有藏身之地，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从外面进来的。而如果他在那样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从外面进来，走后几分钟再进行的检查却没有发现漆布上留下任何脚印，那他就非常有可能是乘马车来的。对，我想我们可以十分肯定地推断，他就是乘马车来的。”

“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

“这是我说的一条线索，它可以使我们得出某种结论。当然，还有那铃声，这是本案中最奇怪的一点。为什么要按铃呢？是虚张声势？还是有人和盗贼一起进来，故意按铃以防止盗贼行窃？或者是出于无意？又或者是……”他再次陷入刚才那种专注而沉默的状态之中，凭我对他习惯的了解，他一定是突然想到了一些新的可能性。

我们到达终点站时已经三点二十分了。在小饭馆匆忙吃过午餐后，我们便立刻赶往苏格兰场。福尔摩斯给福布斯发过电报，所以他出来迎候我们。这个人矮小而狡猾，态度刻薄，非常不友好。特别是听说了我们的来意以后，对我们更加冷淡了。

“我早就听说过你的方法，福尔摩斯先生，”他尖酸地说，“你很乐于利用警方提供给你的情报，然后自己设法去结案，让警方丢脸。”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回答，“在我过去破获的五十三件案子里，只有四件案子署了我的名，而警方在四十九件案子里获得了全部荣誉。我不责怪你，因为你不了解这些情况，你还太年轻，没有经验。如果你想在你的新职业中求得上进，那你最好和我合作，而不是给我找麻烦。”

“我早就听说过你的方法，福尔摩斯先生，”他尖酸地说，“你很乐于利用警方提供给你的情报，然后自己设法去结案，让警方丢脸。”

“我非常愿意听您指点。”这位侦探改变了态度，“到目前为止我的确还没因办案获得过荣誉呢。”

“你都采取了什么措施？”

“一直在监视看门人坦盖，但他离开卫队时名声很好，我们找不到什么嫌疑。不过他妻子是一个坏家伙，我觉得她很清楚这件事，并不像她表面上装的那样。”

“你跟踪过她吗？”

“我们派了一个女侦探跟踪她。坦盖太太喜欢喝酒，女侦探就趁她高兴时陪她喝酒，但还是一无所获。”

“我听说有一些经纪人到过她家？”

“是的，不过她已经还清了欠他们的债务。”

“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正常渠道。看门人刚领到年金。他们也没有表现出突然有钱的迹象。”

“那天晚上菲尔普斯先生按铃要咖啡，是她上去应答的，对这一点她是怎么解释的？”

“她说她丈夫那天非常疲惫，因此她愿意代劳。”

“对，过了一会儿他就睡在椅子上了，这符合情况。这么说，这女人除了品行不好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线索了。你有没有问她，那天晚上她为什么离去得那么匆忙？连警察都注意到她慌张的表情了。”

“她说那天走时已经比平常晚了，所以急着赶回家去。”

“你有没有向她指出，你和菲尔普斯先生比她晚动身至少二十分钟，却比她早到？”

“她解释说，这是因为双轮双座马车比公共马车[37] 快。”

“她有没有说清楚为什么到家之后，要跑进后厨房去？”

“她说她的钱放在后厨房里，想取出来付给经纪人。”

“她对每件事都做了答复。你有没有问她，在她离开现场时，可曾遇到或看见什么人在查尔斯街上徘徊？”

“除了警察她谁也没看见。”

“好，看来你对她盘问得很彻底。你还采取了什么措施呢？”

“这九个星期我们还一直在监视职员戈罗特，却也毫无结果。我们找不出他有什么嫌疑。”

“还有什么？”

“唉，我们已无事可做，因为一点线索都没有。”

“你有没有考虑电铃为什么会响呢？”

“啊，我必须承认，这可把我难住了。无论他是谁，都算是够大胆的，不仅来了，还敢发出警报。”

“是的，这的确是件怪事，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情况。如果我能够把犯人交到你手里，我会通知你的。走吧，华生。”

“我们现在去哪里？”离开警厅后，我问他。

“去拜访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这位内阁大臣和未来的英国首相。”

很幸运，我们赶到唐宁街[38] 时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还在办公室。福尔摩斯递进名片，我们立刻被召见了。这位内阁大臣按旧式礼节接待了我们，让我们在壁炉两旁的豪华安乐椅上坐下，并站到了我们中间的地毯上。勋爵身材修长而瘦削，轮廓分明，面容亲切，卷曲的头发已经过早地变成了灰白色，显得气宇不凡。果然是一位显赫的贵族。

“久闻你的大名，福尔摩斯先生。”他满面笑容地说，“当然，我不能对你们的来意佯装不知，因为本部只有一件事会引起你的关注。可否问问你是受谁委托前来办理这件案子的？”

这位内阁大臣按旧式礼节接待了我们，让我们在壁炉两旁的豪华安乐椅上坐下，并站到了我们中间的地毯上。

“受珀西·菲尔普斯先生之托。”福尔摩斯回答。

“啊，我那不幸的外甥！你当然明白，由于我们有亲属关系，我更不能对他有丝毫包庇。我担心这件意外事故对他的前途非常不利。”

“可是如果找到了那份文件呢？”

“啊，那当然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有一两个问题想问问你，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我很乐意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

“你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吩咐你外甥抄写文件的吗？”

“是的。”

“也就是说，你们的谈话很难被偷听吧？”

“绝无这种可能。”

“你是否对任何人提到过，你打算叫人抄写这份协定？”

“从来没有。”

“你肯定这一点吗？”

“绝对肯定。”

“好，既然你从来没说过，菲尔普斯也从来没说过，并且再也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那么，窃贼来到办公室就是纯属偶然了。他看到这是个机会，便顺手偷走了文件。”

这位内阁大臣笑了。

“你说的已经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了。”他回答。

福尔摩斯沉思了片刻。“还有一点极为重要，我想和你商讨一下。”他说，“据我所知，你担心这份协定的内容传扬出去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这位内阁大臣富有表现力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当然会产生极其严重的后果。”

“已经产生严重后果了吗？”

“还没有。”

“如果这份协定已经落到——比如法国或俄国外交部手中，你会得到消息吗？”

“我一定能知道。”霍尔德赫斯特勋爵面带不悦地说。

“这么说的话，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星期却一直没有听到消息，这就有理由推测，出于某种原因，协定还没有落到法国或俄国外交部手中。”

勋爵耸了耸双肩。

“福尔摩斯先生，我很难想象，窃贼偷走这份协定只是为了装进柜子，或是把它挂起来。”

“或许他在等待高价出售。”

“如果他再等一些日子，那份文件就一文不值了。因为再过几个月，这份协定的内容就不是秘密了。”

“这一点非常重要。”福尔摩斯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的设想，那就是窃贼突然病倒了……”

“比如说脑膜炎吗？”内阁大臣迅速地扫了福尔摩斯一眼。

“我并没有这样说。”福尔摩斯冷静地回答，“现在，霍尔德赫斯特勋爵，我们已经耽谈了你很多的宝贵时间，该向你告辞了。”

“祝你成功地查出罪犯，不管他是谁。”这位贵族把我们送出门外，向我们点了点头。

“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我们走到白厅时，福尔摩斯说，“不过他要想保住自己的官职，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行。他并不富有，开销却很大，你当然注意到他的长统靴子已经换过鞋底了。现在，华生，我不能再耽误你的正经工作了。除非那份寻找马车的广告得到了回音，不然今天我就无事可做了。不过，如果你明天[39] 能和我一起乘昨天坐过的那一班车到沃金去，我还是会感激不尽的。”

第二天早晨我如约见到了他，我们一起乘火车去沃金。他说他的广告没有回音，这件案子还毫无头绪。他说话时，面孔绷得像红种印第安人[40] 一样呆板，因此我无法从他的脸上判断出他对这件案子的进展究竟是否满意。我记得他谈到了贝蒂荣测量法[41] ，他对这位法国学者非常赞赏。

我们的委托人在他那位忠诚的护理人的精心照料下，看起来比前一天好多了。我们一进门，他就毫不费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欢迎我们。

“有消息吗？”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正如我所预料的，我没能带来好消息。”福尔摩斯回答，“我见到了福布斯，也见到了你的舅舅，调查了一两个可能会发现一些问题的线索。”

“但您还没有失去信心？”

“当然没有。”

“上帝保佑您！听到您这样说真让人高兴。”哈里森小姐高声说道，“只要我们不失去勇气和耐心，就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您对我们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我们却可以告诉您更多的情况。”菲尔普斯重新坐回到沙发上说道。

“我希望你弄到了重要情况。”

“是的，昨晚我又遇到了一件危险的事，而且应该十分严重。”

他说话时表情非常严肃，双眼露出近乎恐惧的神色。“您知道吗，”他说道，“我开始相信，我已不知不觉地成为了一个罪恶阴谋的目标，他们不仅要毁了我的前程，还有我的生命。”

“啊！”福尔摩斯叫道。

“听起来简直难以置信，因为就我所知，我在这世上并没有任何仇人。可是从昨晚的经历来看，我只能得出有人要谋杀我的结论。”

“有消息吗？”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请讲给我们听一听。”

“您知道，昨晚是我第一夜没有叫人在房内护理，自己一个人休息。我感觉非常好，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护理了。不过还是点着灯。大约凌晨两点钟，我正睡意矇眬，突然被一阵轻微的响声惊醒了。那声音就像老鼠啮咬木板一样。我躺着静听了一阵，以为就是老鼠。但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接着突然从窗户上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42] 。我惊异地坐起来，确切无疑地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头一阵声音是有人从两扇窗户的缝隙间插进工具撬窗发出的，第二阵是拉开窗闩的声音。

“接着声音停止了十分钟左右，那个人好像在等待，看这些声响是不是把我惊醒了。接着我又听到轻轻的吱吱声，窗户被慢慢打开了。我的神经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坚强了，我忍不住从床上跳起来，猛然拉开了百叶窗。一个人正蹲伏在窗户旁边。他转眼之间就逃跑了。我没能看清他是谁，因为他头上戴着蒙面布，把脸的下半部分遮住了。我只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他手中拿着凶器，我看像一把长刀。当他转身逃跑时，我清楚地看到了刀光一闪。”

“这非常重要，”福尔摩斯说，“请问你后来怎么办了呢？”

“如果我的身体状况好一点儿，就一定会翻窗去追他，可是当时我只能按铃把全家人叫醒。这就耽误了一点时间，因为铃装在厨房里，而仆人们又都睡在楼上。不过，我又大声喊叫，叫来了约瑟夫，他叫醒了其他人。约瑟夫和马夫在窗外的花圃上发现了脚印，可是近来天气异常干燥，他们跟踪追查到草地，就再也找不到脚印了。位于路边的木栅栏上还有一处地方有一些痕迹，他们告诉我说，好像有人从那里翻了过去，在翻越时把栏杆尖碰断了。因为我想最好先听取您的意见，所以还没把这些告诉本地警察。”

我们的委托人讲述的这段经历，显然在福尔摩斯身上产生了特别的作用。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开始在室内踱来踱去。

“真是祸不单行。”菲尔普斯笑着说，这件事显然使他受到了惊吓。

“你确实担着一份风险呢。”福尔摩斯回答，“你看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宅子四周散散步？”

“啊，可以，我愿意晒晒太阳[43] 。约瑟夫也一起去吧。”

“我也去。”哈里森小姐说。

“恐怕你还是不去为好，”福尔摩斯摇头说道，“我想我必须请你留在这里。”

姑娘快怏不乐地坐回原来的位置，而她的哥哥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于是我们四人一同出了门。我们走过草坪，来到这位年轻外交家的窗外。正如他说的那样，花圃上的确有一些痕迹，可是已经非常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了。福尔摩斯俯身看了一会儿，接着就耸耸肩站起身来。

“我看没人能从这些痕迹上发现什么情况。”他说，“我们到宅子四周走走，看看窃贼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个房间。照我看来，客厅和餐室的大窗户应该对他更有诱惑力。”

“那样容易被大路上的行人发现。”约瑟夫·哈里森先生提醒说。

“啊，对，当然了。不过这里有一扇门，他完全可以试试这里。这扇门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供商人进出的侧门。夜里当然是锁上的。”

“以前你受过这样的惊吓吗？”

“从来没有。”委托人回答。

“你的房子里有金银餐具或其他吸引盗贼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福尔摩斯把双手插进衣袋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漫不经心的表情，在房子周围走来走去。

“对了，”他对约瑟夫·哈里森说，“听说你找到了那个人翻越栅栏的地方。带我们去看看吧！”

这个矮胖的中年人把我们引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根木栏杆的尖端被人碰断了，一小段木片还耷拉着。福尔摩斯把它折断，仔细地查看起来。

“你认为这是昨天夜里碰断的吗？这痕迹看来很陈旧，对不对？”

“啊，可能是这样。”

“这里也没有从栅栏跳到外面去的脚印。我看在这儿找不到什么线索，还是回卧室去商量商量吧。”

珀西·菲尔普斯被未来的姻兄搀扶着，走得非常慢。福尔摩斯拉着我急速穿过草坪，回到卧室里开着的窗户前，那两人还远远落在后面。

“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非常严肃地说，“你必须全天守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离开这里。这点极其重要。”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要我这样做，我一定照办。”姑娘惊奇地回答。

“你要去睡觉时，请从外面把房门锁上，并拿好钥匙。请答应我会照这样去做。”

“可是珀西呢？”

“他要和我们一起去伦敦。”

“我留在这里？”

“这是为了他好，你可以给他帮很大的忙。快一点！快答应吧！”

她很快点了点头，表示应允，这时那两个人刚好走进屋来。

“你为什么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安妮？”她的哥哥高声喊道，“出去晒晒太阳吧！”

“不，谢谢你，约瑟夫。我有点头痛，这间屋子挺凉爽，正合我意。”

“您现在有什么打算，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问道。

“啊，我们不能为了调查这件小事而失去主要目标。如果你能和我们一起到伦敦去，将会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福尔摩斯把它折断，仔细地查看起来。

“马上就走吗？”

“对，如果你方便的话，越快越好，一小时之内怎样？”

“我感到身体已恢复得足够强壮了。我真的能助您一臂之力吗？”

“非常可能。”

“您大概要我今晚住在伦敦吧？”

“我正打算建议你这样做。”

“那么，如果那位朋友今夜再来拜访我，他就会扑一个空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一切听您吩咐，您一定要告诉我们您打算怎么办。或许您想让约瑟夫和我们一起去，以便照顾我？”

“啊，不必了，你知道我的朋友华生是医生，他会照顾你的。如果你答应这么办，那我们就在这里吃午餐，饭后三人一同进城。”

一切都照他的建议安排妥当了，哈里森小姐遵照福尔摩斯的意见，找了个借口留在这间卧室里。我想象不出我的朋友究竟在耍什么花招，难道他想把那位姑娘和菲尔普斯分开？菲尔普斯因为已经恢复了健康，加上对接下来的行动十分期待，而很兴奋地和我们一起在餐室吃完了午餐。但是，福尔摩斯还有一个更使我们吃惊的举动——他在陪同我们到车站并送我们上车以后，不慌不忙地说自己不打算离开沃金。

“在走之前，有一两件小事我要弄清楚。”他说，“菲尔普斯先生，你不在这里，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对我有利。华生，你一定答应我，你们到伦敦以后，立即和我们的朋友一起乘车到贝克街去，一直等到我再见到你们为止。好在你们两人是老同学，一定有许多事可以谈[44] 。今晚菲尔普斯先生可以住在空着的那间卧室[45] 里。我明天早上乘八点钟的火车到滑铁卢车站，正好能赶上和你们一起吃早餐。”

“可是我们在伦敦的调查怎么办呢？”菲尔普斯沮丧地问。

“我们可以明天再做这些事。我想我留在这里会更有必要。”

“您回到布里尔布雷后可以告诉他们说，我想明天晚上回去。”我们的火车即将离开月台时，菲尔普斯喊道。

“我不一定回布里尔布雷去。”福尔摩斯回答。当我们的火车离站时，他愉悦地向我们挥手致意。

菲尔普斯和我一路上都在谈论这件事，可是谁都无法为他的新行动想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理由。

“我猜想，他是想找出昨晚那件盗窃案的线索，如果真有盗贼的话。至于我自己，我绝不相信那是一个普通的盗贼。”

“那么，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呢？”

“老实说，不管你是否会把它归为我的神经脆弱，我相信在我周围正进行着某种隐秘的政治阴谋，并且出于某种我不能理解的原因，这些阴谋家想害我的性命。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夸张和荒谬，可是考虑一下事实吧！为什么盗贼竟想撬开一间根本没有值钱东西的卧室的窗户？他又为什么手中拿着长刀呢？”

“你肯定那不是撬窗用的撬棍吗？”

“啊，不，是一把刀。我很清楚地看到刀光一闪。”

“可是究竟为什么会有人怀着如此深的仇恨来袭击你呢？”

“问题就在这里了。”

“如果福尔摩斯也这样看，就可以说明他采取这一行动的原因了，对吗？假设你的想法是对的，那么只要抓住那个昨夜企图袭击你的人，他就向‘找到偷海军协定的人’这个目标前进了一大步。要是认为你有两个仇人，一个偷了你的东西，另一个来威胁你的生命，那未免太荒谬可笑了。”

“可是福尔摩斯说他不回布里尔布雷去。”

“我认识他不是一两天了，”我回答，“我还从来没见过他没有充分理由就去做什么事情。”说到这里，我们便转入了其他话题。

这一天把我搞得疲惫不堪。菲尔普斯久病之后依然虚弱，他所遭遇的不幸使他非常容易被激怒，而且紧张不安。我尽力讲一些我在阿富汗和印度的往事，讲一些社会问题，讲一些能给他消愁解闷的事，来使他开心，但都无济于事。他总是念念不忘那份丢失的协定。他时而惊异，时而猜测，时而陷入沉思，想知道福尔摩斯正在做什么，霍尔德赫斯特勋爵正在采取什么措施，明天早晨我们会听到什么消息。夜幕降临之后，他更是因激动而变得痛苦异常。

当我们的火车离站时，他愉悦地向我们愉悦地挥手致意。

“你非常信赖福尔摩斯吗？”

“我亲眼见过他出色地办理了许多案子。”

“可他还从未遇到过像这样毫无头绪的案子吧？”

“不，我知道他解决过比你这件案子线索还少的案子。”

“但不是关系如此重大的案子吧？”

“这我倒不清楚。但我确实知道，他曾为欧洲三家王室[46] 办过极其重要的案子。”

“你很了解他，华生。他是一个如此不可思议的人物，我永远都不知该如何去理解他。你认为他有希望成功吗？你认为他能侦破这件案子吗？”

“他什么都没说。”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恰恰相反。我曾经注意到，他失去线索的时候总是会表达出来；而在他查到一点线索却又没有十分的把握的时候，他就格外地沉默寡言。现在，我亲爱的朋友，为这件事使自己心神不安根本于事无补，我劝你快点上床睡觉，明天早上不管消息好坏，都能精神饱满地去面对。”

我终于说服我的同伴接受了我的劝告，但我从他激动的神色看出，他是不可能安眠的。而他的情绪也影响到了我，我也在床上辗转了半夜，无法入睡，仔细思考这个奇怪的问题，做了无数个推论，一个比一个荒诞。福尔摩斯为什么留在沃金呢？为什么他要哈里森小姐整天待在病房里呢？为什么他那么小心谨慎，不让布里尔布雷的人知道自己打算留在他们附近呢？我绞尽脑汁，竭力寻找符合这一切事实的解答，最后终于渐渐入睡。

我一觉醒来已经七点钟了，便立刻起身到菲尔普斯房里。发现他容颜憔悴，一定是彻夜未眠。他第一句话就问福尔摩斯是否已经回来。

“他既然答应来，”我说道，“就一定会准时来的。”

我的话果然不错，八点刚过，一辆马车疾驰到门前，我的朋友从车上跳了下来。我们站在窗前，看到他左手缠着绷带，面色严肃而苍白。他走进大门，过了一会才来到楼上。

“他看起来精疲力尽。”菲尔普斯喊道。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毕竟，这件案子的线索可能还是在城里。”

菲尔普斯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说，“可我对他的回来抱有那么大的希望。不过他的手昨天并没有像这样缠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福尔摩斯，你受伤了吗？”我的朋友走进屋里时，我问道。

“唉，这不过是因为我手脚笨拙，擦破了点儿皮。”他一边点头向我们问候，一边回答道，“菲尔普斯先生，你这件案子同我过去查办过的所有案子相比，确实是最黑暗的。”

“我担心您会力不从心。”

“这是一次十分奇异的经历。”

“你手上的绷带说明你曾经经历过危险，”我说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等吃过早餐再说吧，我亲爱的华生，别忘了今天早晨我刚从萨里赶了三十英里路。我那份寻找马车的广告大概还没有回音吧？好了，好了，我们不能指望一切都顺利。”

餐具已经准备好了，我刚要按铃，赫德森太太就把茶点和咖啡送来了。几分钟之后，她又送上三份早餐。我们一起就坐，福尔摩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好奇地望着他，菲尔普斯则闷闷不乐，垂头丧气。

“赫德森太太很善于应急，”福尔摩斯打开一盘咖喱鸡的盖子说，“她会做的菜有限，可是就像所有苏格兰女人一样[47] ，会准备很好的早餐。华生，你有什么菜？”

“火腿蛋。”我答道。

“太好了！菲尔普斯先生，你喜欢吃什么，咖喱鸡还是火腿蛋？要不然，还是请你吃你自己那一份吧。”

“谢谢您，我什么也吃不下去。”菲尔普斯说。

“啊，来吧！吃一点儿你面前的那一份。”

“谢谢您，我确实不想吃。”

“好吧，那么，”福尔摩斯调皮地眨了眨眼，“我想你不会拒绝帮我揭开盘子上的盖子吧？”

菲尔普斯打开盖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面色变得像菜盘一样苍白，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盘内。原来盘子里放着一个蓝灰色的小纸卷。他一把抓起来，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它，然后把纸卷按在胸前，高兴得尖声大叫，在屋子里疯疯颠颠地手舞足蹈起来，最后倒在了一把扶手椅中。他的身体由于过分激动而虚弱不堪，筋疲力尽。我们只好给他灌了一点白兰地，才使他不至于昏厥过去。

“好啦！好啦！”福尔摩斯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像这样突然把它放到你面前，实在是太糟糕了，不过华生会告诉你，我总是忍不住想把事情做得带点戏剧性。”

菲尔普斯抓着福尔摩斯的手吻个不停。

“上帝保佑您！”他大声喊道，“您挽救了我的声誉。”

“你知道，这也关系着我自己的声誉。”福尔摩斯说，“我应该请你放心，我办案失败和你受托失信一样，都是不愉快的。”

菲尔普斯把这份珍贵的文件放进自己上衣里面的贴身口袋：“我不想打扰您吃早餐，可是我渴望知道您是在哪里找到它，怎样把它弄到手的。”

福尔摩斯喝完一杯咖啡，又把火腿蛋吃完，然后站起身来，点上烟斗，安然地坐到椅子上。

菲尔普斯打开盖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面色变得像菜盘一样苍白，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盘内。

“我讲讲我先做了些什么，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福尔摩斯说，“从车站和你们分手后，我悠然自得地徒步而行，经过了优美的萨里风景区，来到一个名叫里普利[48] 的小村落。我在小客店[49] 里吃过茶点，然后灌满水壶，口袋里装了一块夹心面包，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一直等到傍晚才又返回沃金，当我来到布里尔布雷旁边的公路时，已是黄昏时分了。

“嗯，我一直等到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了——我想，那条公路上行人本来就不多——然后爬过栅栏，来到了屋后的空地。”

“大门日夜都是开着的啊。”菲尔普斯喊道。

“没错，不过我特别喜欢这么干。我选择长着三棵枞树的地方，在这些枞树的掩蔽下走了过去，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发现。我趴在旁边的灌木丛中，从一棵树匍匐前进到另一棵——我的裤子膝盖破成这样就是证明——直到你卧室窗户对面的那丛杜鹃花旁边。我在那里蹲了下来，等待事情的发展。

“你房间里的窗帘还没有放下，我可以望见哈里森小姐正坐在桌旁看书。当她合上书，关牢百叶窗，退出卧室时，已是十点一刻了。我听到她关门，还清楚地听到她用钥匙锁门的声音。”

“钥匙？”菲尔普斯喊道。

“对，我事先吩咐过哈里森小姐，让她就寝时从你的卧室外面把门锁上，并且亲自保管钥匙。她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我的各项命令，可以肯定，如果没有她的合作，我就不会找到你上衣口袋中的那份文件了。后来她走了，灯也熄了，我依然蹲在杜鹃花丛中。

“夜色很美，但等候仍然是令人厌烦的。不过当然，那种激动的心情，就如同渔人躺在河边守候鱼群一样。我等了很长时间，华生，几乎和你我调查‘斑点带子案’那个小问题时，在那间死气沉沉的屋子里等候的时间一样长。沃金教堂的钟声每一刻钟鸣响一次，而我不止一次地想，也许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在凌晨两点钟左右，我突然听到了拉开门闩和钥匙转动的响声。供仆人出入的门开了，约瑟夫·哈里森先生在月光[50] 下走了出来。”

“约瑟夫！”菲尔普斯又喊道。

“他没有戴帽子，肩上披着一件黑斗篷，以便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可以立即把脸蒙上。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墙壁的阴影下，靠近窗户，用一把薄长刀插入窗框，拨开窗闩。然后他撬开窗户，又把刀子插进百叶窗缝中，把百叶窗打开了。

“从我藏身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内的情况和他的一举一动。他点燃壁炉台上的两支蜡烛，动手卷起门旁地毯的一角。接着，他弯腰取下一小块方木板，那是供管道工修理煤气管道接头时用的。这块木板盖着丁字形的煤气管接头，还有条管子通往楼下厨房，是给厨房供煤气用的。约瑟夫从这隐蔽之处[51] 取出了一小卷纸来，然后把木板重新盖好，又把地毯铺平，吹灭了蜡烛。我正站在窗外等着他，他一下子撞进了我的怀里。

“啊，约瑟夫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凶恶得多！他拿刀向我扑来，我不得不两次将他打倒在地[52] ，但指节还是被刀划伤了。在我们结束搏斗之后，他虽然只能用一只眼看人了，却依然目露凶光。不过他接受了我的劝告，把文件交了出来。我拿到文件，便放他走了。我今早给福布斯发了电报，告诉了他全部情况。如果他动作麻利，能抓住要抓的人，那就太好了。不过，我估计当他赶到时人已经逃走了。没关系，政府还巴不得这样呢。我想，首先，霍尔德赫斯特勋爵，其次，珀西·菲尔普斯先生都不希望这件案子出现在违警罪法庭[53] 上吧？”

供仆人出入的门开了，约瑟夫·哈里森先生在月光下走了出来。

“我的天哪！”我们的委托人呻吟道，“请告诉我，难道在我极其痛苦的十个星期中，这份失窃的文件始终和我同在一间屋子里吗？”

“正是这样。”

“那么约瑟夫！约瑟夫就是一个恶棍和盗贼了！”

“唉，恐怕约瑟夫是一个比他的外表更阴险，也更危险的人物。从他今早对我说的话来看，我推测他在股票交易中亏了血本，为了转运，他什么坏事都准备去干。作为一个极端自私的人，只要碰到机会，他既不会顾及妹妹的幸福，也不会考虑你的名誉。”

珀西·菲尔普斯坐回到他的椅子里。“我的头都昏了，”他说，“您的话使我晕头转向。”

“你这件案子最主要的困难，”福尔摩斯说教似的指出，“在于线索太多，重要的线索被毫不相干的表象掩盖住了。我们面前的事实非常多，要从中选择必要的，并按顺序把它们串起来，才能重现这一连串怪事的各个环节。我开始对约瑟夫产生怀疑的根据是，你曾打算在失窃的那天晚上和他一起回家，我很自然地想到他必定会来找你，因为他对外交部很熟悉，又是顺路。后来我又听到你说有人急于潜入那间卧室。我想，只有约瑟夫才可能把东西藏在那间卧室里——你对我们说过，你那天和医生一起回到卧室时，是怎样让约瑟夫搬出去的——这让我的怀疑就变成了肯定。特别是在第一个没人陪你住的夜晚，就有人企图潜入室内，说明这位不速之客对房间的情况非常熟悉。”

“我是多么有眼无珠啊！[54] ”

“经我查明，这件案子的经过是这样的：约瑟夫·哈里森从通向查尔斯街的那个旁门走进外交部，因为他很熟悉内部环境，所以在你离开办公室时，他直接闯了进去，发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于是立刻按起电铃来。正在按铃时，他看到了桌上的协定，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得到一份极有价值的国家文件，就把它揣进口袋扬长而去了。正如你回忆的那样，过了几分钟，打盹的看门人才提醒你注意铃声，这段时间足够窃贼逃跑了。

“他乘最早的班车回到了沃金，检查了赃物，认定它极为珍贵，便把那份协定藏到了自认为非常安全的地方，企图一两天后取出，送到法国大使馆或者他认为可以卖出高价的任何地方。可是你突然返回家中，使他来不及处理文件就被迫从那间卧室里搬了出来。从那以后，屋子里一直至少有两个人在，他没有机会拿出他的珍宝。这种情况简直使他急得发疯，不过最后他终于看到了机会。那晚他设法潜入室内，没想到你没有睡熟，挫败了他的计划。你可能还记得，那天晚上你没有服用平常吃的那种药。”

“我记得。”

“我想他一定在那药里做了手脚，因此他相信你一定会睡得毫无知觉。当然，我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觉得没有危险，还是会再度尝试取回协定。你离开卧室自然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我让哈里森小姐整天待在屋里，为的是让他不能趁我们不在时下手。表面上，我使他误认为没有危险，但实际上，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我监视着卧室内的动静。我早就知道文件十有八九就藏在卧室里，但我不愿掀开所有地板和壁脚去搜寻它。我让他自己从隐藏之处拿出来，省了许多麻烦。还有什么地方我没有讲清楚吗？”

“那天晚上他本来可以从门里进去的，为什么偏要撬窗户呢？”我问道。

“从门里进去他得经过七间卧室，而从窗户却可以毫不费力地跳进草坪。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觉得，”菲尔普斯问，“他有行凶的企图吗？那把刀子只可能用来当作凶器啊。”

“可能吧。”福尔摩斯耸了耸肩，“我唯一能肯定的是，约瑟夫·哈里森先生绝对不是一个有慈悲之心的君子。”

“我只能肯定地说，约瑟夫哈里森先生绝对不是一个有慈悲之心的君子。”

福迷笔记

篇名：海军协定

原名：The Naval Treaty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八九三年十月至十一月

首次插画：西德尼·佩吉特

首次中译：《英包探勘盗密约案》，张坤德译，载于一八九六年九月二十七日至十月二十七日《时务报》第六至第九册，后收录在素隐书屋一八九九年发行的《包探案》（又名《新译包探案》）中。

发生时间：一八八九年七月三十日（星期二）至八月一日（星期四）。

提到的已刊案件：斑点带子案

提到的未刊案件：第二块血迹、疲倦的船长

福尔摩斯：本篇出现了一个福尔摩斯的著名坐姿——“曲起双膝，双手紧抱住瘦长的小腿”。谈起对法国人类学家和刑事学家贝蒂荣。喜欢把事情做得带点儿戏剧性。

华生：福尔摩斯说他是“预示犯罪的海燕”。

备注：这是正典短篇小说中最长的一篇，分成两期连载，也是第一篇包含场景地图的作品。本篇在福尔摩斯中文翻译历史中的地位也非常重要，这是第一篇中译的福尔摩斯作品（改写作品）。“海军协定”的灵感可能来自一八八七年的“地中海协定”。小说中提到了一顿贝克街丰盛的早餐，有咖喱鸡、火腿蛋、咖啡和茶。

[1]《海军协定》于一八九三年十月和十一月连载在英国版《海滨杂志》上，一八九三年十月十四日和十月二十一日连载在美国《哈珀斯周刊》上，由W.H.海德绘制插画。一八九三年十一月和十二月连载在美国版《海滨杂志》上。

[2]一九○四年十二月《海滨杂志》上刊登了《第二块血迹》，但那篇小说和这里所说的《第二块血迹》有些出入。而且这里透露的案件和《黄面人》中提到的《第二块血迹》也不完全吻合。对此福学家们众说纷纭。阿纳托尔·丘乔伊在《唯一的〈第二块血迹〉》中指出，在《第二块血迹》发表之前，福尔摩斯对文章进行了修改，删去了部分内容，因此和这里的说法不一致。但是丘乔伊没有解释为什么后来发表的《第二块血迹》发生在秋天，而不是这里所说的七月，而且那篇小说中华生还住在贝克街寓所，是个单身汉。盖文·布里德提出了这样一种观点，在《黄面人》和《海军协定》中华生使用了一种暗号。因为这两篇小说都发表于一八九三年，当时除了迈克罗夫特之外其他人都认为福尔摩斯已经死去了。为了给福尔摩斯传递某种讯息，迈克罗夫特写下了这些段落，并让华生将其插入他的小说，福尔摩斯读到这两篇文章便会知道某些事情的发展。威廉·S.巴林-古尔德认为，华生记录过三篇有关“第二块血迹”的案子，第一篇即后来发表的《第二块血迹》，第二篇是《黄面人》中提到的失败案例，第三篇就是这里提到的案件。

[3]鲁尔夫·包斯维尔认为“疲倦的船长”就是《失踪的中卫》。因为西锐利·欧沃顿是橄榄球队的队长（skipper），“skipper”一词也可作“船长”解释，而且根据华生的描述，欧沃顿在故事中的确疲惫不堪。

[4]即格但斯克，德语称“但泽”，现为波兰波美拉尼亚省的省会，也是该国北部沿海地区最大的城市和最重要的海港。在一七九三年，但泽正式割让给普鲁士王国，直到一九一九年，一直属于德国。其间只有一八○七至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占领期间作为“但泽自由市”短期存在。一八七一年，但泽作为普鲁士的一部分加入了统一的德意志帝国。

[5]大卫·R.迈克卡利斯特认为这里所说的学校是温彻斯特的圣玛丽公学，也就是一般所说的温彻斯特公学。这所学校有好几个地方与正典中的叙述吻合，比如没有橄榄球队，采用分级制，同年龄的学生可以被分入不同的年级。威廉·S.巴林-古尔德在传记《贝克街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中认为华生就读于汉普郡的威灵顿公学，但是没有给出原因。

[6]迈克尔·哈里森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脚步》中指出，一八八七年美国驻英公使名叫爱德华·约翰·菲尔普斯（1822—1900）。

[7]可能是指罗伯特·盖斯科因-塞西尔（1830—1903），第三世索尔兹伯里侯爵，英国十九世纪的著名政治家，保守党人。他曾三度组阁，任第四十三、四十五和四十八任（1885年6月23日至1886年1月28日、1886年7月25日至1892年8月11日、1895年6月25日至1902年7月11日）英国首相兼外交大臣。他曾让侄子阿瑟·詹姆斯·巴尔弗担任苏格兰事务大臣。本篇发生时（1888）他正担任首相。

[8]英国历史最悠久的政党，由活跃于十八至十九世纪的托利党发展而来。“保守党”这一名词最初是由乔治·坎宁在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提出，约翰·威尔逊·克罗科尔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建议将其作为党名，最终获得罗伯特·皮尔爵士的认同并采用。

[9]并不奇怪，这类公学的学生大都出身高贵、背景复杂。菲尔普斯虽然有身为政治家的亲戚，但也并不能在学校中获得多少特权。

[10]萨里郡的一个小镇。

[11]下文约瑟夫·哈里森说他的妹妹照顾珀西两个月。珀西说文件被偷是在大约十个星期以前，确切地说是在五月二十三日。珀西又说“福尔摩斯先生，我在这里已经躺了九个多星期，……直到最近三天，我的记忆力才完全恢复”。侦探福布斯告诉福尔摩斯“这九个星期一直在监视职员戈罗特”。福尔摩斯对霍尔德赫斯特也说“将近十个星期已经过去”。这样一来，珀西给华生的信最早应于七月二十七日星期六送达。但本篇发生的这一天不可能是星期六，因为福尔摩斯这天下午去外交部拜访了霍尔德赫斯特勋爵，外交部在星期六下午不开门。也不可能是在星期日，因为这天不送信。这样一来，本篇开始的时间可能是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一、三十日星期二或三十一日星期三。

[12]具有流出口管的实验室封闭器皿，用于加热蒸馏、升华或分解。

[13]德国化学家R.W.本生为装备海德堡大学化学实验室而发明的以煤气为燃料的加热器具。火焰分三层：内层温度约三百摄氏度，称为焰心；中层温度约五百摄氏度，称还原焰；外层温度可达八百至九百摄氏度，称为氧化焰。

[14]一种化学常用试纸，是检验溶液酸碱性的最古老方式之一。由石蕊溶液浸渍滤纸，晾干后得到。有红色石蕊试纸和蓝色石蕊试纸两种。碱性溶液使红色试纸变蓝，酸性溶液使蓝色试纸变红。

[15]一种头很尖、软底、镶边的拖鞋，源自波斯（今伊朗）或者土耳其。原是当时搭配吸烟服装的鞋子。所谓吸烟服，是指土耳其烟草大批进入欧洲市场后，为了吸烟时有合适的搭配而逐渐流行起来的服装。十九世纪流行的吸烟服是一件舒适的长袍——有翻领、系腰带、配纽扣等样式——搭配一顶柔软的睡帽和一双波斯拖鞋。在《马斯格雷夫礼典》、《海军协定》、《空屋》和《显贵的主顾》中都提到过这只装烟叶的波斯拖鞋。

[16]在《赖盖特之谜》中福尔摩斯说自己是“像海燕一样预示麻烦的人”。

[17]姓名首字母相互交织而成的图案。

[18]“约瑟夫·哈里森”英文写作“Joseph Harrison”，缩写为“J.H.”。

[19]《米尔沃顿》和《红圈会》中也提到了华生的胡子。佩吉特笔下华生的胡须较为浓密，呈锥形，这点在格林纳达的电视剧中得了到体现，无论是早期的大卫·布克还是后来的爱德华·哈德维克都有这样的胡须。三四十年代的福尔摩斯电影中扮演华生的奈杰尔·布鲁斯也是如此。

[20]弗莱彻·普拉蒂指出，这里指一八八七年英国和意大利之间的秘密协定（即所谓的“地中海协定”），于是他将本篇发生的时间定为一八八七年七月。根据这份协定，意大利不插手对利比亚的争夺，作为回报，英国也不插手苏丹和埃及事务。而法、俄都是英国在地中海地区的劲敌。这份协定的签订者就是索尔兹伯里侯爵。

[21]很奇怪，当时英国外交部竟然没有复写机。虽然照相复印机还没有发明，但是已经有一些复写设备，比如十九世纪初改良蒸汽机的詹姆斯·瓦特发明了文字复制机，它是现代复印机的前身。在巴尔扎克的小说《公务员》（约1830）中，就提到一位公务员把手稿带去印刷作坊，复印了两份拷贝。

[22]一八八二年五月二十日，德、奥、意三国在维也纳签订了同盟条约，条约主要内容是：一、如意大利遭到法国进攻，德、奥两国应全力援助，如德国遭受法国侵略，意大利也担负同样的义务；二、缔约国的一国或两国遭到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大国（针对法、俄）进攻，则缔约三国应协同作战。意大利对此附有一个保留条件：如英国攻击德国或奥匈帝国，意大利将不负援助自己盟国的义务；三、当一个非该条约签字国的大国（针对俄国）攻击缔约国一方时，其他两缔约国应对盟国保持善意的中立，即一旦发生俄、奥战争，意大利将保守中立。条约有效期为五年，在一八八七年、一八九一年、一九○二年、一九一二年四次续订，并增补了一些义务条款。

[23]法语是正式场合下的外交语言，不过英国和意大利之间的秘密协定使用法语稍显奇怪。

[24]美国版作“邻近的报时钟”。查尔斯街附近有两处报时钟，分别在圣玛格丽特教堂和威斯敏斯特修道院。著名的大本钟也离此不远，其位置很高，声音可以传得很远。

[25]用袖口做记录在维多利亚时代很普遍。

[26]根据记录，五月二十三日的降雨量为零点一九英寸，确实是小雨。

[27]这类人有权评估和售卖不能偿还欠款的人的家具。

[28]这肯定不是珀西之前期望赶上的十一点的火车。失窃事件大约发生在九点四十五分，此后珀西和守门人到处查找，大约用去十五分钟到半小时，最后又报告苏格兰场。整个过程大约要两个小时，也就是说珀西乘坐的至少是十一点半以后的火车。

[29]《血字的研究》中也提到一个费里尔家庭——约翰·费里尔和他女儿露西·费里尔。

[30]十六到十七世纪法国新教徒（加尔文派）的称呼。胡格诺教派曾于一五六二至一五九八年间与法国天主教派进行过长期的宗教战争，最终因南特敕令而得到合法地位。后又遭迫害，直到一八○二年才得到国家的正式承认。

[31]英国陆军中历史最悠久的步兵部队。一六五○年克伦威尔为对抗保皇军而建立，之后经改制，作为英军的中坚力量而到处征战。先后参加了西班牙继承战争、七年战争、美国独立战争、拿破仑战争、克里米亚战争、远征印度和埃及、一战、二战，以及战后各地的小型冲突等，可以说见证了英国的战争史。

[32]原文为“moss-rose”，苔藓玫瑰，亦称洋蔷薇，百叶蔷薇，一种原产于高加索地区的蔷薇，生有苔藓般的花茎和花萼，开芳香的粉色花朵，可用于提取玫瑰油。

[33]《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六章：“何必为衣裳忧虑呢？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

[34]不知为什么，福尔摩斯很喜欢“七”这个数字。在《铜山毛榉案》中他给出了七条解释，《失踪的中卫》中他设想了七种获取电报的方法。

[35]位于英格兰最北部的一个郡。东临北海，北与苏格兰接壤，首府为纽卡斯尔。当地人大都为灰眼珠、棕色头发、肤色姣好。但哈里森兄妹都不是典型的诺桑伯兰人相貌。

[36]上文没有提到福尔摩斯做了怎样的单独调查。

[37]指两匹马拉的、带有封闭车厢的马车。

[38]与白厅交叉的一条路。首相官邸在唐宁街十号，财政大臣官邸在十一号，但外交大臣的办公室并不在这条街上。

[39]英国版本作“今天”。

[40]印第安人是对除爱斯基摩人外的所有美洲原住民的总称。红种印第安人是一种误解。他们的皮肤经常是红色的，所以被认为是红种人。后来才知道，这是印第安人习惯在面部涂红颜料的传统带给人的错误认识。真正的印第安人属于黄种人。

[41]贝蒂荣（1853—1914），法国刑事侦察学家，曾提出“人身测定法”，即根据年龄、比较骨骼、结合摄影和指纹等方法鉴别罪犯，被称为“贝蒂荣测量法”。他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将指纹鉴定引入刑事侦查法。

[42]原文为“snick”，本意是“刻痕”。《牛津英语字典》称《海军协定》第一次用这个词表示声音，之后便用来形容金属的咔嗒声。

[43]下文中约瑟夫·莫里森也对他的妹妹说：“你为什么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安妮？出去晒晒太阳吧！”上文注释中提到威廉·S.巴林-古尔德将本篇发生的时间推测为一八八九年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一或三十日星期二或三十一日星期三。七月三十日日照时间只有三小时，七月三十一日日照时间长达十个小时。因此七月三十一日是此处提到的日子，也就是本篇发生的第二天，而本篇发生的时间是一八八九年七月三十日星期二到八月一日星期四。

[44]S.C.罗伯特（牛津学生说的拥护者）认为在福尔摩斯和菲尔普斯（之前提到他上的是剑桥）的交谈中从来没有提到过学校。这证明两人并不曾就读同一所大学，否则必然会谈到大学学习生活的话题。

[45]一般认为是指华生的房间，因为他已经搬出贝克街，所以房间空着。这样一来华生便要住福尔摩斯的卧室。也可能是华生睡自己原来的卧室，空着的卧室指福尔摩斯的房间。

[46]指波希米亚王室（《波希米亚丑闻》）、荷兰王室（《波希米亚丑闻》）和斯堪的纳维亚国王（《贵族单身汉案》和《最后一案》）。但是只有第一件案子公开了。

[47]柯南·道尔本人就是苏格兰人（出生于爱丁堡），赫德森夫人可能有点柯南·道尔夫人的影子。

[48]距离沃金大约四英里。

[49]根据迈克尔·哈里森在《福尔摩斯的脚步》中的调查结果，这个小客店是当地的塔伯特客店。

[50]这里华生可能将“曙光”误写成了“月光”，符合本篇的日子里不可能两点还有月光。

[51]约瑟夫·哈里森是如何发现这个隐蔽之处的呢？虽然他曾经住过这个房间，不过他会闲来无事到处搜查吗？

[52]原文为“grass”，一些美国版本作“grasp（抓住）”。“grass”在古语中是运动术语，表示“击倒某人”。

[53]原文为“police-court”，或译作“治安法庭”，一种下级法庭，有权裁定较轻的违法行为和拘留被控犯有较严重的违法行为、等待审判的人。

[54]莱斯利·S.克林格在《来自普鲁士的爱：对〈海军协定〉的思索》中指出，约瑟夫兄妹和真正的诺桑伯兰人没有什么相似之处，而且两人之间也没什么相像的地方。他猜测这对兄妹其实是德国间谍，目的就是为了窃取协定。约瑟夫·哈里森想进入菲尔普斯的卧室，为的是把这份协定调包，而不是偷走，这样英国政府就不会怀疑协定泄露了。不过安妮·哈里森的表现并不能完全支持这一观点。

最后一案[1] 

我将怀着沉痛的心情，提笔写下展现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杰出天赋的最后一案。从“血字的研究”第一次把我们结合在一起，到他介入“海军协定”一案[2] ——毫无疑问，他的介入避免了一场严重的国际纠纷——我总是竭尽全力把我和他共同的奇异经历记载下来，尽管我深深感到这份纪录很不连贯，而且极不充分。我本来打算只写到“海军协定”一案，绝口不提那件在我的生命中凿出一个空洞的案子。两年的时光都未能使这份空虚感减轻一丝一毫。然而，最近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3] 发表了几封信，为他已故的兄弟辩护。我别无选择，只能把事实真相如实地公之于众。我是唯一了解全部真相的人，时机已到，再秘而不宣是没有好处的。据我所知，报纸对此事只有过三次报道：第一次见于一八九一年五月六日的《日内瓦杂志》[4] ；第二次见于一八九一年五月七日英国各报刊载的路透社[5] 电讯；最后一次就是我上面提到的几封信，那是最近才发表的。第一次和第二次报道都过分简略，而最后一次，正如我要指出的，是完全歪曲事实的。我有责任把莫里亚蒂教授和歇洛克·福尔摩斯之间发生的事实真相第一次传达给公众。

读者可能还记得，自从我结婚并开业行医以来，福尔摩斯和我之间极为亲密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变得疏远了。当他在调查中需要一个助手时，依然不时来找我，不过这种情况变得越来越少。我发现，整个一八九○年我只记载了三件案子[6] 。这一年冬天和一八九一年初春，我从报上看到福尔摩斯受法国政府的聘请，承办一件极为重要的案子。我接到了他的两封信，一封是从纳尔榜[7] 发来的，一封是从尼姆[8] 发来的。因此，我本以为他会在法国逗留很长时间[9] 。然而，非常出乎意料，一八九一年四月二十四日[10] 晚上，他走进了我的诊室。尤其使我吃惊的是，他看起来比平日更加苍白和瘦削。

“没错，我近来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他看到我的表情，不等我发问，就抢先说道，“最近我有点儿紧张。你不反对我把你的百叶窗关上吧？”

我用以阅读的那盏灯摆在桌上，室内仅有这一点灯光。福尔摩斯顺着墙边走过去，关上两扇百叶窗，把插销插紧。

“你在害怕什么东西吧？”我问道。

“对，我害怕。”

“怕什么？”

“怕气枪[11] 袭击。”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是非常了解我的，华生，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不过，如果危险已到面前时还不承认它的存在，那就是愚蠢而不是勇敢了。能不能给我一根火柴？”福尔摩斯点燃香烟，好像很喜欢香烟的镇静作用似的。

“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福尔摩斯说，“我还必须请你破例允许我现在从你的花园后墙翻出去[12] ，离开你的住所。”

“但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呢？”我问道。

他把手伸了出来。借着灯光，我看到他的两个指关节受了伤，正在出血。

“你看，这威胁并不是无中生有的，”他微笑道，“它是事实，可以把一个人的手打断。尊夫人在家吗？”

“她外出访友去了。”

“真的？只剩你一个人吗？”

“对。”

“那么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向你提出请求，请你和我一起到欧洲大陆去旅行一周了。”

“到什么地方？”

“啊，什么地方都行，我无所谓。”

这一切都是非常奇怪的。福尔摩斯从来不会漫无目的地度什么假期，而且他那苍白憔悴的面容使我看出他的神经已紧张到了极点。他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这种疑问，便把双手手指交叉在一起，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做了一番解释。

“你可能从来没听说过有个莫里亚蒂教授吧？”他问道。

“从来没有。[13] ”

“啊，这正是他的高明和神奇之处！”福尔摩斯大声说，“这个人的势力遍及整个伦敦，可是没有一个人听说过他，这就使他的犯罪记录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郑重地告诉你，华生，如果我能战胜他，如果我能为社会除掉这个败类，那么，我就会相信自己的事业也达到了顶峰，可以换一种比较安静的生活了。有件事请不要告诉外人，近来我为斯堪的那维亚皇室[14] 和法兰西共和国办的那几件案子，给我创造了很好的条件，使我能够过一种我所喜爱的安静生活[15] ，并能集中精力从事我的化学研究[16] 。可是，华生，想到像莫里亚蒂教授这样的人还在伦敦街头横行无忌，我是不能安心的，也不能静坐在安乐椅中无所事事。”

他把手伸了出来。借着灯光，我看到他的两个指关节受了伤，正在出血。

“那么，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的履历非比寻常。他出身名门，受过极好的教育，有着非凡的数学天赋。他二十一岁时写了一篇关于二项式定理[17] 的论文，曾经在欧洲风靡一时。借此机会，他在我们的一所小学院里获得了数学教授的职位，显然，他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可是这个人从祖先那里继承了极为邪恶的天性，而且流淌着犯罪的血液。天长日久，这种本性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他那非凡的智慧而变本加厉，变得更具危险性。大学里流传着他的一些劣迹，他也终于被迫辞去教授职务，来到伦敦，打算做一名军事教练。人们只知道这些，而我现在准备告诉你的是我自己发现的情况。

“你是知道的，华生，对于伦敦那些重大的犯罪活动，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最近这些年来，我经常意识到在那些犯罪分子的背后存在着一股势力。有这股阴险的势力总是成为法律的障碍，庇护着那些作恶的人。我办理的案件五花八门——伪造案、抢劫案、谋杀案——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存在。同时，我运用推理方法发现了这股势力在一些未侦破案件中的活动，虽然这些案子我个人并未应邀承办。多年来，我一直想方设法去揭开这股势力外边包裹的黑幕，现在，这一时刻终于到来了。我抓住线索，跟踪追击，经过千百次的曲折迂回，才找到那位数学界的名流，前教授莫里亚蒂。

“他是犯罪界的拿破仑，华生。伦敦城中的犯罪活动有一半是他组织的，更重要的是，几乎所有未被侦破的犯罪活动都是他组织的。他是一个奇才、哲学家、深刻的思想家，拥有第一流的头脑。他像一只蜘蛛蛰伏于网中央，安然不动，可是蛛网却有千丝万缕，他对其中每一根蛛丝的震颤都了如指掌。他自己很少动手，只会出谋划策，但他的党羽众多，而且组织严密。如果有人要作案——比如盗窃文件，抢劫一户人家，或暗杀一个人——只要传给教授一句话，这件犯罪活动就会被周密设计并付诸实现。他的党羽即使被捕，也有钱把他们保释出来，或为他们进行辩护，而指挥这些党羽的主要人物从未被捕过——连嫌疑都没有。这就是我推断出的他们组织的情况，华生，我一直在全力揭露和阻碍这个组织。

“可是这位教授周围有非常严密的防范措施，策划得狡诈异常，尽管我用尽各种方法，还是无法获得把他送上法庭的罪证。你是知道我的能力的，我亲爱的华生，可是经过三个月的努力，我不得不承认，我至少碰到了一个智力与我势均力敌的对手。我佩服他的本领，胜过了厌恶他的罪行。不过他终于出了一个纰漏，一个很小很小的纰漏。但在我把他盯得这么紧的时候，即使这一点纰漏他也是不能出的。我既然抓住了机会，便从这一点入手，目前已在他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切就绪，只等收网了。在三天之内——也就是在下星期一——时机就成熟了，教授和他的主要党羽将全部落入警察手中。那时会进行本世纪以来对罪犯的最大审判，弄清四十多件未结的疑案，把他们全部判处绞刑。可是如果我们的行动略有不周，那么你知道，他们依然有可能在最后关头从我们手中溜走。

“唉，如果能把这件事做得让莫里亚蒂教授毫无觉察，那一切都没有问题了。不过莫里亚蒂实在聪明，我在他周围设网的每一步，他都知道。他一次又一次地竭力破网而逃，而我一次又一次地阻止了他。我告诉你，我的朋友，如果把我和他在暗中较量的详细情况记载下来，必将成为侦探史上最光辉的一页。我还从来没有达到过这样的高度，也从来没有被一名对手逼到如此地步。他干得好极了，但我比他更好。今天早晨我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部署，只要三天的时间就能把这件事办完。我正坐在屋子里通盘考虑这件事，门突然开了，莫里亚蒂教授就站在我面前。

“我的神经还是相当坚强的，华生，不过我必须承认，看到一直萦绕于我头脑中的那个人就站在门槛那里时，我也不免吃了一惊。我十分熟悉他的容貌。他的个子特别高，身材削瘦，前额隆起，双目深陷，脸刮得很干净，面色苍白，有点像苦行僧，保持着某种教授的风度。他的肩背由于长期伏案学习，有些佝偻，他的脸向前伸，并且左右轻轻摇摆不止，样子古怪而阴险。他眯着双眼，十分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的前额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发达[18] ，先生，’最后他说道，‘摆弄睡衣口袋里已经上膛的手枪，是一个危险的习惯。’

“事实上，当他进来时，我立刻意识到自己面临着巨大危险。因为对他来说，唯一摆脱困境的方法就是将我灭口。所以我急忙从抽屉里抓起手枪，偷偷塞进衣袋里，并且隔着衣服瞄准了他。既然他提到了这点，我便把手枪拿出来，张开机头，放到桌上。他依然笑容可掬，眯着眼，可是他的眼神中有一种表情，使我暗自为手中有这支枪而感到庆幸。

“‘你显然不了解我。’他说。

“‘恰恰相反，’我回答，‘我认为我对你了解得非常清楚。请坐，如果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给你五分钟时间。’

“‘我要说的，你早就知道了。’他说道。

“‘那么，我的回答你也早就知道了。’我说。

“‘你不肯让步吗？’

“‘绝不让步。’

“他猛地把手插进口袋，我也拿起桌上的手枪。但他只是掏出一本备忘录，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些日期。

我正坐在屋子里通盘考虑这件事，门突然开了，莫里亚蒂教授就站在我面前。

“‘一月四日你阻碍过我行事；[19] ’他说，‘二十三日你又碍了我的手脚；二月中旬你给我制造了很大麻烦；三月底你完全破坏了我的计划。到了四月底，我发现，由于你的不断干预，我已经有丧失自由的危险。事情已经使我忍无可忍了。’

“‘你想说什么？’我问道。

“‘你必须住手，福尔摩斯先生！’他左右晃着头说道，‘你知道，你必须住手。’

“‘那是星期一之后的事。’我回答。

“‘啧，啧！’他叹息着说，‘我确信，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会明白这种事只能有一种结局，那就是你必须住手。你把事情做绝了，我们只剩下一种解决方案。看到你把这件事搞到这个地步，对我来说简直是一件智力上的乐事。让我真诚地告诉你，如果我被迫采取任何极端措施，那是令人痛心的。你笑了，先生，可是我向你保证，那真的是令人痛心的。’

“‘危险是我职业中的一部分。’我说道。

“‘这不是危险，’他说，‘是不可避免的毁灭。你所阻挠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强大的组织。尽管你聪明过人，但仍然不可能认识到这个组织的雄厚力量。你必须站开，福尔摩斯先生，否则就会被踩死的。’

“‘恐怕，’我站起身来说道，‘我们谈得太起劲，我会把别处等我去办的重要事情耽搁了。’

“他也站起身来，沉默地望着我，悲伤地摇了摇头。

“‘好吧，’最后他说道，‘很可惜，不过我已经尽力了。你的把戏我每一步都很清楚。星期一之前你什么都做不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福尔摩斯先生。你想置我于被告席，我告诉你，我是绝不会站到被告席上的；你想击败我，我告诉你，我是绝不会被击败的。如果你的聪明足以毁灭我，请放心好了，你会与我同归于尽的。’

他也站起身来，沉默地望着我，悲伤地摇了摇头。

“‘你过奖了，莫里亚蒂先生。’我说，‘让我来回复你一句。如果能毁灭你，那么，为了社会的利益，我将心甘情愿和你同归于尽。’

“‘我可以与你同归于尽，但你无法毁灭我。’他咆哮如雷地说，然后转身走出屋去。

“这就是我和莫里亚蒂教授那场奇特的谈话。我承认，它在我心中产生了不愉快的影响。他的话讲得那么平静、明确，因此更显得真实。一个头脑简单的恶棍是办不到这一点的。当然，你会说：‘为什么不找警察防范他呢？’因为我确信前来加害我的不会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党羽。我有最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你已经遭到袭击了吗？”

“我亲爱的华生，莫里亚蒂教授是一个毫不迟疑的人。那天中午，我到牛津街处理一些事务，刚走过从本廷克街到韦尔贝克街的十字路口转角时，一辆双马货车闪电一般向我猛冲过来。我急忙跳到人行道上，在千钧一发之际幸免于难。货车一瞬间就冲过马里利本巷飞驰而去了。经历了这次事故后，华生，我便只走人行道了。可是当我走到维尔街时，突然从某个屋顶上落下一块砖，在我脚旁砸得粉碎。我找来警察，检查了那个地方。屋顶上堆满了修房子用的石板和砖瓦，他们对我说是风把一块砖刮下来了。我心里当然明白这是有意加害，却无法证明它。这以后，我便叫了一辆马车，到蓓尔美尔街我哥哥家，在那里度过了白天。刚才我到你这里来时，在路上又遭到暴徒用大头短棒袭击。我打倒了他，警察把他拘留了起来。我一拳击中那个人的门牙，所以指关节擦破了。不过我可以绝对有把握地告诉你，不可能查出那位被拘留的先生和辞职的数学教授之间的关系。我敢断定，那位教授现在正站在十英里外的一块黑板前面解答问题呢。华生，你听到这些，就不会奇怪我为什么到你家之后先关百叶窗，又要求从后墙翻出去了吧。”

我一向佩服我朋友的无畏精神。现在他坐在那里，心平气和地讲述着这一天所经历的那些毛骨悚然的恐怖事件，这使我对他更加钦佩了。

“你在这里过夜吗？”我问道。

“不，我的朋友，我在这里过夜会给你造成危险。我已经拟定了计划，一切都会顺利进行。就逮捕罪犯而言，事情已经大有进展，不用我帮忙也可以逮捕那些不法之徒了，只是将来还需要我出庭作证。所以，在逮捕行动前的这几天，我离开此地显示更好一些，这样警察们才能放手行动。如果你能陪我一起到大陆去旅行一番[20] ，那我就太高兴了。”

“最近业务正好清闲，”我说道，“我又有一位肯帮忙的邻居，我很高兴和你一起去。”

“明天早上动身可以吗？”

“如果需要，当然可以。”

“啊，好，非常需要。那么，这些就是给你的指示。我请求你，我亲爱的华生，必须不折不扣地遵照执行，因为现在我们正在同最狡猾的暴徒和欧洲最有势力的犯罪集团做殊死决斗。好了，注意！不管你打算带什么行李，上面都一定不要写发往何处，并且今天晚上就派一个可靠的人送到维多利亚车站[21] 。明天早上雇一辆双轮马车，但吩咐你的仆人不要雇第一辆和第二辆主动来揽生意的马车。你跳上双轮马车，把地址写在纸条上交给车夫，上面写着驶往劳瑟街靠斯特兰德街尽头处，并吩咐他不要丢掉纸条。你要事先把车费付清，车一停，就马上穿过街道，于九点一刻到达街的另一端。你会见到一辆四轮轿式小马车等在街边，赶车的人身披黑色厚斗篷，领子上镶有红边，你上了车，就能及时赶到维多利亚车站，搭乘开往欧洲大陆的快车。”

“我在哪里和你碰头？”

“在车站。我们订的座位在从前往后数第二节头等车厢里。”

“那么，车厢就是我们的碰头地点了？”

“对。”

我留福尔摩斯住宿，他执意不肯。很显然，他认为住在这里会招来麻烦，因此他非离开不可。他仓促讲了一下明天的计划，便站起身来和我一同走进花园，翻墙到了摩蒂默街[22] ，然后立刻呼哨了一声。我听见一辆马车前来，载着他离去。

第二天清晨[23] ，我吃过早饭，不折不扣地遵照福尔摩斯的指令，亲自选定了一辆双轮马车，以防雇来的马车是专门为我们设下的圈套。马车载着我立即驶往劳瑟街。抵达之后，我飞奔着穿过这条街，一位身材异常魁梧的车夫正披着黑斗篷，驾着一辆四轮小马车等在那里。我一步跨上车，他立刻挥鞭策马，驶往维多利亚车站。我一下车，他就掉过车头疾驰而去。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的行李已在车上，我毫不费力就找到了福尔摩斯指定的车厢，因为只有一节车厢上标着“预定”字样。现在只有一件事令我焦虑，那就是福尔摩斯没有来。我看了看站台上的钟，离开车时间只有七分钟了。我在旅客和告别的人群中寻找我朋友那瘦长的身躯，却毫无踪影。我看到一位年迈的意大利教士，嘴里说着蹩脚的英语，尽力想让搬运工明白，他的行李要托运到巴黎。我上前帮了点忙，耽误了几分钟，然后我又向四周打量了一番，这才回到车厢里，结果发现那个搬运工不顾票号是否正确，竟把那位年迈的意大利朋友领来和我做伴。尽管我对他解释说不要侵占别人的座位，可是毫无作用，再加上我的意大利语比他的英语更糟糕，所以我只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继续焦急不安地向外张望，寻找我的朋友。想到昨夜他可能遭到了袭击，所以今天没来，我不由得不寒而栗。

火车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汽笛也响了，就在这时……

“我亲爱的华生，你还没有屈尊向我道早安呢。”

我大吃一惊，回过头，那老教士已向我转过脸来。他那满脸皱纹瞬间不见了，鼻子变高了，下唇不突出了，嘴不瘪了，呆滞的双眼变得炯炯有神，弯曲的身体也舒展开了。然后，那整个身躯又萎缩了，福尔摩斯的容貌就像刚出现时那样倏然消失[24] 。

“我亲爱的华生，你还没有屈尊向我道早安呢。”

“天哪！”我高声叫道，“你简直吓死我了！”

“严密防范依然是必要的[25] ，”他小声说道，“我有理由认为他们正在紧追我们。啊，那就是莫里亚蒂教授本人。”

福尔摩斯说话时，火车已经开动。我向后望了一眼，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猛然从人群中冲出来，不住挥手，仿佛想叫火车停下似的。不过为时已晚，因为我们的列车正在加速，一瞬间就出了车站。

“你看，由于做了防范，我们顺利地脱身了。”福尔摩斯笑容满面地站起身来，脱下了化装用的黑色教士衣[26] ，装进手提袋里。

“你看过今天的晨报了吗，华生？”

“没有。”

“那么，你不知道贝克街的事吗？”

“贝克街？”

“昨夜他们把我们的房子点燃了，不过没有造成重大损失。”

“我的天哪！福尔摩斯，这是不能容忍的！”

“自从那个用大头短棒袭击我的人被捕之后，他们就找不到我的行踪了，否则他们不会以为我已经回家。不过，他们显然预先对你进行了监视，这就是莫里亚蒂来到维多利亚车站的原因。你来时没有留下任何漏洞吗？”

“我完全按你的吩咐做的。”

“你找到那辆双轮马车了吗？”

“对，它正等在那里。”

“你认识那个马车夫吗？”

“不认识。”

“那是我哥哥迈克罗夫特[27] 。在办这样的事情时，不能信任花钱雇来的人。我们现在必须制定好对付莫里亚蒂的计划。”

“既然这是快车，而轮船又和列车联运，我看我们已经成功地把他甩掉了。”

“我亲爱的华生，我曾对你说过，这个人的智力水平和我不相上下，你显然并未完全理解这句话。如果我是那个追踪者，你绝不会认为这样一点小小的障碍就能把我难倒吧？那么，你又怎能这样小看他呢？”

“他能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他就能怎么办。”

“那么，你要怎么办呢？”

“订一辆专车[28] 。”

“可是一定太晚了。”

“根本不晚。这趟车要在坎特伯雷[29] 站停车，通常要耽搁至少一刻钟才能上船。他会在码头上抓住我们的。”

“那别人还以为我们是罪犯呢。我们何不等他一来就逮捕他？”

“那就使我三个月的心血白费了。我们虽然能捉住大鱼，但那些小鱼就会破网而逃。到星期一我们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所以现在绝不能逮捕他。”

“那怎么办呢？”

“我们从坎特伯雷站下车。”

“然后呢？”

“然后我们做横贯全国的旅行，先到纽黑文[30] ，再去迪埃普[31] 。莫里亚蒂一定会和我在这种状况下的做法一样：前往巴黎，认准我们托运的行李，在车站等候两天。[32] 与此同时，我们买两个毡睡袋，以便鼓励一下沿途地区的睡袋商，然后从容自在地经过卢森堡[33] 和巴塞尔[34] 到瑞士一游。”

我已经是旅行的老手了，就算失去了行李也不会带来多少麻烦，不过我承认，我并不喜欢在那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坏蛋面前躲躲藏藏。但是福尔摩斯肯定比我更清楚目前的状况[35] ，所以，我们在坎特伯雷站下了车，却发现还要等一个小时才有车到纽黑文。

那节载着我全套行装的行李车疾驰而去，我心情沮丧地望着它。这时，福尔摩斯拉住我的衣袖，指了指远处。

“你看，果然来了。”他说。

远方，从肯特郡森林中升起了一缕黑烟，一分钟后，可以看到机车拉着列车爬过弯道，向车站疾驰而来。我们刚刚在一堆行李后面藏好，那列火车就鸣着汽笛隆隆驶过，一股热气向我们迎面扑来。

“他走了，”见那列车飞快地越过几个小丘，福尔摩斯说道，“你看，我们的朋友智力毕竟有限。他如果能把我推断的事也推断出来，并采取相应的行动，那就会占据主动了。”

我们刚刚在一堆行李后面藏好，那列火车就鸣着汽笛隆隆驶过，一股热气向我们迎面扑来。

“如果他赶上我们，会怎么样呢？”

“毫无疑问，他一定会试图杀死我，不过这将是一场胜负未卜的决斗。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在这里提前进午餐，还是冒着饿肚子的危险直接去纽黑文，这一路或许没有其他饭馆了。”

当夜我们抵达布鲁塞尔，在那里逗留了两天，第三天[36] 抵达斯特拉斯堡[37] 。星期一早上福尔摩斯给苏格兰场发了一封电报，当晚我们回旅店时见回电已经到了。福尔摩斯拆开电报，痛骂一声就把它扔进了火炉。

“我早就应该预料到这一点！”他哼了一声，“他跑了。”

“莫里亚蒂吗？”

“苏格兰场破获了整个集团，可就是没有抓住莫里亚蒂[38] ，他溜走了。既然我离开了英国，当然谁都对付不了他了，而我原以为苏格兰场已经稳操胜券。我看，你最好还是回英国去，华生。”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和我做伴会很危险。那个人的老巢已经被捣毁了，如果回到伦敦去，他就要完蛋。假如我对他性格的了解是正确的，他必定一心要找我复仇。在那次和我的简短谈话里，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而且我相信他是说到做到的。因此我必须劝你回去行医。”

因为我曾多次协助他办案，又是他的老朋友，所以很难接受这样的建议。对这个问题，我们坐在斯特拉斯堡的饭馆里争论了半个小时，但当天晚上我们决定继续旅行，争取早日平安到达日内瓦[39] 。

我们一路漫游，在隆河[40] 峡谷度过了令人神往的一周，然后从洛伊克[41] 转道前往吉米山隘[42] ，山上的积雪依然很厚。最后，我们取道因特拉肯[43] ，前往迈林根[44] 。这是一次赏心悦目的旅行[45] ，山下春光明媚，一片嫩绿，山上白雪皑皑，一派寒冬景象。可是我很清楚，福尔摩斯一时一刻也没有忘掉横在他心上的阴影。无论是在淳朴的阿尔卑斯山村，还是在人迹稀少的山隘，他对每一个从我们身旁经过的人都急速地投以警惕的目光，仔细打量着他们。看得出来，他确信，不管我们走到哪里，都有被人跟踪的危险。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通过了吉米山隘，沿着令人忧郁的道本尼湖[46] 边步行。突然，一块大山石从右方山脊上坠落，咕咚一声掉了下来，滚到我们身后的湖中。福尔摩斯立刻跑上山脊，站在高耸的峰顶，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尽管我们的向导向他保证，在这个地方的春季，山石坠落是常有的现象，但福尔摩斯默不作声地向我微笑，一副早已料到会有此事的表情。

尽管他十分警惕，却没有灰心丧气。恰恰相反，我过去还从未见他这样精神抖擞过。他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提到，如果能为社会除掉莫里亚蒂教授这个祸害，那么，他就心甘情愿地结束自己的侦探生涯。

“华生，我完全可以说，自己没有虚度此生，”他说，“即使我的生命旅程到今夜为止，我也可以平静地面对他。我的存在让伦敦的空气变得更清新，在我办的一千多件案子里，我相信，我从未把自己的力量用错地方。我不太喜欢研究我们社会中那些浅薄的问题——那是由我们人为的社会状态造成的。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研究大自然提出的问题。华生，终有一天，当我把那位欧洲最危险而又最有本领的罪犯逮捕或消灭的时候，我的侦探生涯将宣告结束，而你的回忆录也可以收尾了。”

突然，一块大山石从右方山脊上坠落，咕咚一声掉了下来，滚到我们身后的湖中。

我准备尽量简明扼要而又准确无误地讲完这个故事。我的内心不愿意详细讲述它，但是我的责任不允许我遗漏任何细节。

五月三日，我们到了一个叫迈林根的小村落，住在老彼得·斯泰勒开设的“英国人旅馆”[47] 里。店主是个聪明人，曾在伦敦格罗夫纳旅馆[48] 当过三年侍者，英语说得得很地道。四日下午，在他的建议下，我和福尔摩斯一起出发，打算翻山越岭到罗森洛依[49] 的一个小村庄去过夜。不过，他郑重地向我们提议不要错过半山腰上的莱辛巴赫瀑布[50] ，可以稍微绕一些路去欣赏一番。

那的确是一个险峻的地方。融雪汇成激流，倾泻进万丈深渊，腾起的水雾宛如房屋失火时冒出的浓烟。河流注入山谷中一个巨大的裂罅，煤炭一般黝黑的山岩矗立两旁。在谷底，裂罅变得狭窄，仿佛正在沸腾的乳白色水流泻入无底深壑，在豁口处涌溢，形成一股激流。晃动的水帘经久不息地倾泻，下方的绿色河流发出了雷鸣般的巨响。不断飞溅的水花、湍流与喧嚣声让人头晕目眩。我们站在山边，凝视着下方拍击着黑岩的浪花，倾听着深渊发出的隆隆怒吼。

半山坡上，环绕瀑布辟出了一条小径，使人能饱览瀑布全景。可是小径走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我们也只好像其他游客一样转身返回。忽然，我们看到一个瑞士少年手拿一封信顺小路跑了过来，信上印有我们刚刚离开的那家旅馆的标志，是店主写给我的。信上写着，我们刚离开不久，就来了一位英国妇女，已经到了肺结核后期[51] 。她在达沃斯普拉茨[52] 过冬，现在到卢塞恩[53] 旅游访友。不料她突然咯血，恐怕坚持不了几小时了，如能有一位英国医生为她诊治，她会大感安慰，问我可否返回一趟。好心的店主斯泰勒在附言中说，这位夫人断然拒绝让瑞士医生诊治，他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如果我能返回旅馆，他本人将感激不尽。

这种请求是不能置之不理的，我无法拒绝一位身在异国、生命垂危的女同胞的请求。可是要离开福尔摩斯，却又使我踌躇不决。最后我们俩决定，在我返回迈林根期间，他把这位送信的瑞士少年留在身边做向导和旅伴。福尔摩斯说，他要在这瀑布旁稍事逗留，然后缓步翻山而过，前往罗森洛依，我在傍晚时分可以到那里和他相会。我转身走开时，看到福尔摩斯背靠山石，双手交叉在胸前，俯瞰着飞泻的水流。当时我并未想到，这竟是我和他今世的永别。

走下山坡后，我扭头回顾，瀑布已经看不见了，不过仍然能看到从山腰通往瀑布的那条蜿蜒崎岖的小径。我记得，当时有一个人沿小径快步走了上去。黑色的身影被身后绿荫衬托得很清楚。我注意到他，也注意到他走路时那种精神抖擞的样子，但因为有急事在身，我很快就把他忘掉了。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我才回到迈林根。老斯泰勒正站在旅馆门口。

“喂，”我急忙走过去问道，“我相信她的病情没有恶化吧？”

他顿时面露惊异之色。见他双眉上扬，我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

我转身走开时，看到福尔摩斯背靠山石，双手交叉在胸前，俯瞰着飞泻的水流。

“这封信不是你写的？”我从衣袋里掏出信来问道，“旅馆里没有一位生病的英国女人吗？”

“当然没有！”他大声说道，“可是这上面有旅馆的标志！啊，这一定是那个高个子英国人写的，你们走后他来到这里，说……”

没等店主说完，我便大惊失色地沿村路急速跑回，奔向刚才走过的那条小径。我来时是下坡，走了一个多小时，可这次返回是上坡，尽管我拼命快跑，返回莱辛巴赫瀑布时，还是过了两个多小时[54] 。福尔摩斯的登山杖依然靠在我们分手时他靠过的那块岩石上，但他本人却不见踪影。我大声呼唤，可是耳边只有四周山谷传来的回声。

看到登山杖，我不禁浑身发冷。这证明，他没有到罗森洛依去，在遇到仇敌袭击时，他依然待在这条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涧的三英尺宽的小径上。那个瑞士少年也不见了，他可能拿了莫里亚蒂的赏钱，留下这两个对手离开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有谁来告诉我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这件事吓昏了头，在那里站了一两分钟，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开始回想福尔摩斯的方法，努力运用它去查明这场悲剧。上帝啊，这并不难。我们谈话时还没有走到小径的尽头，登山杖就标明了我们曾经站过的地方。黑色的土壤不断被水花溅湿，始终是松软的，即使一只鸟落在上面也会留下爪印。在我脚下，有两排清晰的脚印一直通向小径的尽头，并没有返回的痕迹。在离小径尽头还有几码的地方，地面被踩成了一片泥泞，裂罅边的荆棘和羊齿草被扯乱，倒伏在泥水中。水花在四周飞溅，我伏在悬崖边，低头查看。当我离开旅馆时，天色已经开始黑了下来，现在我只能看到黑色峭壁上的水珠闪闪发光，以及远处峡谷浪花冲击的光芒。我又一次大声呼唤，可是只有那瀑布的奔腾声传入耳中，宛如人的咆哮。

不过命中注定，我终于找到了挚友和伙伴的临终遗言。我刚才已经说过，他的登山杖斜靠在小径旁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在这块圆石顶上有一件东西闪闪发光，映入我的眼帘。我伸手取下来，发现那是福尔摩斯经常随身携带的银烟盒。我拿起烟盒，一叠原本压在下面，折成小方块的纸飞落到地上。我打开它，原来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三页纸，是写给我的。它完全显示出福尔摩斯的个性，用词依旧准确，笔法刚劲有力，仿佛是在书房写成的。

我亲爱的华生：

承蒙莫里亚蒂先生的关照，让我写下这几行书信，他正等着对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进行最后的讨论。他已向我概述了自己摆脱英国警察并查明我们行踪的方法，这更加证实了我对他才能的极高评价。我很高兴地想到，由于他的存在而给社会带来的威胁，将被我一举消除，尽管这恐怕要给我的朋友们[55] ，特别是你，我亲爱的华生，带来悲伤。不过，我向你解释过了，我的职业生涯已经达到了巅峰，而对我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样的结局更让我心满意足的了。诚然，我应该对你彻底坦白，我完全明白迈林根的来信是一场骗局，而我让你走开，是因为我确信一系列事情会接踵而至。请告诉帕特森警长，他所需要的给那个匪帮定罪的证据放在字首是M的文件架上，装在一个蓝信封里，信封上面写着“莫里亚蒂”。在离开英国时，我已对薄产做了处理[56] ，并已交于我的兄长迈克罗夫特处置。请代我向华生夫人问候，我的朋友。

你忠诚的歇洛克·福尔摩斯

我拿起烟盒，一叠原本压在下面，折成小方块的纸飞落到地上。

余下的事几句话就能说清楚。专家进行了现场勘察，毫无疑问，这两人进行过一场搏斗，在这种情况下，其结果只能是两人紧紧地扭打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坠入深渊。尸体是不可能找到的，当代最危险的罪犯和最杰出的法律捍卫者就这样永远葬身在了那旋涡激荡、泡沫翻腾的无底深渊中。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瑞士少年，他无疑是莫里亚蒂匪帮中的一员。至于那个匪帮，大概公众都还记得，福尔摩斯收集了极为完整的罪证，揭露了他们的组织，也揭露了死去的莫里亚蒂对他们的控制是多么严密。诉讼过程中很少提及他们那可怕首领的详情，那些枉费心机的辩护者妄想用攻击福尔摩斯的方式来为他洗脱罪名，所以我不得不把他的罪恶和盘托出。因为对我来说，福尔摩斯永远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人，最明智的人。[57] 

毫无疑问，这两人进行过一场搏斗，在这种情况下，其结果只能是两人紧紧地扭打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坠入深渊。

福迷笔记

篇名：最后一案

原名：The Final Problem

首次发表：英国《海滨杂志》，一八九三年十二月

首次插画：西德尼·佩吉特

首次中译：《呵尔唔斯缉案被戕》（“呵尔唔斯”即“福尔摩斯”），张坤德译，载于一八九七年五月二十二日至六月二十日《时务报》第二十七至三十册，后收录在素隐书屋一八九九年发行的《包探案》（又名《新译包探案》）中。

发生时间：一八九一年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五）至五月四日（星期一）。

提到的已刊案件：血字的研究、海军协定。

提到的未刊案件：法国政府一件极为重要的案子，斯堪的那维亚皇室案件。

福尔摩斯：准备除掉莫里亚蒂之后便退休。侦办了一千多件案子。随身携带一个银烟盒。

迈克罗夫特：伪装成马车夫，擅长驾驶马车。

莫里亚蒂：势力遍及整个伦敦，可是没有一个人听说过他。出身良家，受过极好的教育，有非凡的数学天赋。二十一岁时写过一篇关于二项式定理的论文，在一所小学院里获得了数学教授的职位。后因犯罪的传闻，被迫辞去教授职务，来到伦敦。伦敦城中的犯罪活动有一半是他组织的，几乎所有未被侦破的犯罪活动都是他组织的。有四十多件未结的疑案和他有关。个子特别高，身材削瘦，前额隆起，双目深陷，脸刮得很干净，面色苍白，肩背有些佝偻，脸向前伸，并且左右轻轻摇摆不止。研究过颅相学。

伪装：上了年纪的意大利牧师。

备注：柯南·道尔早就有将福尔摩斯杀死的念头，不过起初他听从了母亲的建议，没有这么做。后来他的历史小说《白衣纵队》大卖，他下定决心要杀掉福尔摩斯，潜心创作历史小说。一次去瑞士旅行的时候，他遇到了塞拉斯·K.霍金（1850—1935）。霍金向他提出了关于情节的建议，后来他采纳了部分建议，写成《最后一案》。详见《归来记》延伸阅读。

莫里亚蒂的原型据说来自两个人。一位是柯南·道尔的好友阿尔弗雷德·德雷森少将，他是朴茨茅斯文学和科学研究会的会员，曾经教授了许多年数学，也是一位天文理论学家；第二位是亚当·哈里·沃斯，美国罪犯，曾在一八七六年偷盗了根兹伯罗的画。十九世纪的著名伪造犯詹姆斯·汤森·沙华德也可能是莫里亚蒂的原型之一。

[1]《最后一案》于一八九三年十二月发表在英国版《海滨杂志》上，一八九三年十二月发表在美国《麦克克鲁杂志》上，由H.C.爱德华兹绘制插画。一八九三年十二月发表在美国版《海滨杂志》（圣诞号）上。

[2]这里华生的意思并不是指《海军协定》是发生在《最后一案》前的最后一个案子，而是指出版时间在本篇之前。

[3]《最后一案》通篇没有提到莫里亚蒂的教名，只是在《空屋》中福尔摩斯称其为“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这样一来兄弟二人的名字便一模一样，这很奇怪。

[4]瑞士的一份法语报纸，在日内瓦出版。

[5]路透社是世界四大通讯社之一（其他三家是美联社、法新社和新华社），也是英国创办最早的通讯社。一八五○年由保罗·朱利叶斯·路透在德国亚琛创办，一八五一年迁址到伦敦。创办人路透原为德国人，后加入英国籍。一八六五年，路透把他的私人通讯社扩展为一家大公司。路透社名义上由私人企业主所有，实际上受政府控制，是英国的官方喉舌。路透社新闻报道的主要对象是国外，它的国际新闻紧密配合着英国政府的外交活动。

[6]根据威廉·S.巴林-古尔德的年表，这三件案子是《威斯特里亚寓所》、《银色马》和《绿玉皇冠案》。

[7]法国南部的一座城市，与蒙彼利埃西南的地中海海岸相临，被认为是在外阿尔派恩高卢建立的第一个罗马人殖民地。它原是一个重要海港，十四世纪时由于淤泥阻塞而停止使用。

[8]法国南部城市，是法国加尔省的首府。纳尔榜和尼姆都在里昂湾沿岸。

[9]威尼福德·M.克里斯特解释了为何福尔摩斯在法国逗留很长时间。一八九一年一月三十一日，亨利亲王和邦瓦洛等（一八九○年他们率领亚洲采集队进入中国云南、西藏等地）在巴黎的法国地理学会发表了有关西藏的演讲。福尔摩斯可以借在法国的机会到现场听了这场重要的讲座。这也是后来福尔摩斯去西藏的原因之一。

[10]星期五。

[11]第一支气枪出现于一五三○年的欧洲。它是不使用发射药的轻武器，靠压缩空气或其他气体的压力将弹头射出。十八世纪末，奥地利、法国等国的军队装备了能进行二十次射击的带压缩空气瓶的气枪。十九世纪初，由于气枪的战斗性能差（射程近、威力小），所以被更加完善的火器取代。从此，气枪只作为竞赛用枪。有些奇怪的是，既然福尔摩斯如此担心气枪，为何下文却再也没有提到。当然，我们可以在后来的福尔摩斯故事中再次看到“气枪”这个关键的字眼。

[12]丹特·M.特里斯在《〈最后一案〉的一些思考》中指出，这样对华生来说更加危险，因为莫里亚蒂的党徒可能认为福尔摩斯整夜都待在华生家。

[13]很奇怪，因为《恐怖谷》虽然在本篇之后发表，但是案件发生时间要比本篇早，而在《恐怖谷》中华生已经知道了莫里亚蒂教授。不过如果华生回答“听说过”，那么福尔摩斯就没有必要解释莫里亚蒂教授的情况，读者也就无法了解莫里亚蒂其人其事了。所以，有福学家认为华生在这里仅仅是写了一种形式上的问答，其实福尔摩斯没有问，华生也没有答，只是为了告诉读者莫里亚蒂教授的情况。

[14]《贵族单身汉案》中也提到了斯堪的那维亚皇室。当时的国王是奥斯卡二世（一八七二年至一九○五年在位），他在位时促成了挪威独立。

[15]《血字的研究》中福尔摩斯因为贝克街的房租较贵而寻求合租者。不到十年的时间，他已经积累了相当数量的财富，足以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了。

[16]根据《最后致意》中华生撰写的前言，福尔摩斯在退休之后并没有集中精力从事他的化学研究，而是“以研究哲学和农艺学消磨时光”。

[17]二项式定理，又称牛顿二项式定理。它由艾萨克·牛顿于一六六四年至一六六五年提出。一七四二年，意大利数学家卡斯蒂隆证明了正整数指数情形。一七四二年，英国数学家马克劳林证明了一般有理指数情形。一七七三年，瑞士大数学家欧拉第一次给出了实指数情形的一般证明。大约在一八二九年，挪威数学家阿贝尔则对一般复数的情形作了研究，从而基本上为研究二项式定理的历史画上了句号。由此可见，莫里亚蒂二十一岁时，对二项式定理的研究已经基本结束了。（如果一八二九年时，莫里亚蒂二十一岁，那么他出生于一八○八年，到一八九一年《最后一案》时已经八十三岁了，这显然不可能。威廉·S.巴林-古尔德在《贝克街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中设定的莫里亚蒂出生年份是一八四六年。）

[18]莫里亚蒂教授的论点基于西方的颅相学。颅相术发展成一项专门的学问，归功于原籍德国的解剖学家弗朗兹·约瑟夫·加尔。他在十九世纪初研究了心理活动与头颅形状之间的关系。一八一九年他出版了第一部颅相学著作《精神系统及脑部的解剖学，以及人和动物头颅的形状，测定其智力和道德品性之学说》（后改名为《大脑机能》）。颅相学认为，人的种种“心能”分别对应着头盖骨上的各个区域，心理机能的过度发展是脑内相应区域增大的结果。人的各种精神特质都在大脑中占有一定的位置，并能从颅骨外形上反映出来。颅相学把人的颅骨划分为代表着各种心理机能的区域，每个区域都代表着某种精神特质，如骄傲区、友谊区、音感区以及对子女的热爱区等等。不仅如此，加尔还进一步把人的五官外形同智力高低联系起来。例如，他认为双眼比较凸出的人是由于宽大的大脑额叶把眼睛推出来的结果，而额叶是智慧和记忆的中心，因此这种人聪明过人。加尔和他的弟子在奥、德、法、英、美等国传播颅相学，由于这种学说能使人简单方便地了解自己的个性品质，故而在十九世纪中叶一度风靡欧美各国，许多追随者不断宣称自己又发现了头颅的某某“新区”。美国医学博士莱德弗尔特集颅相学之大成，他把人的头颅划分为一百六十个区域，每个区域代表了某一人格特质，如理财、谦让、真爱、政治、信仰等。中国的相面术也是从人们的头部寻找人格答案，两者是相仿的，也互相影响。

[19]南希·L.本金斯在《这个月怎么了？》中指出，这里莫里亚蒂说的是实际上是一月七日，华生误记为一月四日。“4”和“7”手写确实容易混淆。一月七日福尔摩斯阻碍莫里亚蒂教授的事情就是《恐怖谷》中记录的案子。不过T.S.布莱克尼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真实还是虚构？》中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认为这里所说的“阻碍”并不是指破坏教授的行动，所以不适用于《恐怖谷》。

[20]福尔摩斯去欧洲大陆的目的似乎是为了躲避莫里亚蒂一伙人的报复行动，但我们知道福尔摩斯绝不是向邪恶势力低头的人。他没有向莫里亚蒂教授低头，更不会向他的手下低头。那此行目的何在？沃尔特·P.阿姆斯特朗认为福尔摩斯的目的是引诱莫里亚蒂教授上钩，因为他知道伦敦警方是不可能抓住教授的。杰瑞·尼尔·威廉姆森则提出了很大胆的设想：这位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其实是詹姆斯·福尔摩斯教授，歇洛克的二哥，迈克罗夫特的弟弟。

[21]指国家铁路局维多利亚车站，一八六二年开始运营。后来它成为了著名的东方快车的始发站。

[22]摩蒂默街和牛津街平行，将东面的古奇街和北面的卡文迪许广场、西面的维格摩尔街连接了起来。但是在这里出现有些奇怪，华生的住处在肯辛顿或者帕丁顿区，和这条街没有什么关系。

[23]一八九一年四月二十五日星期六。

[24]《波希米亚丑闻》中福尔摩斯曾经装扮成英国国教教士。

[25]尽管福尔摩斯擅长化装躲过追踪者，但华生并没有这方面的才能。而华生和福尔摩斯的关系又非同寻常，莫里亚蒂教授若想找到福尔摩斯，只需要盯紧华生就可以了。这是不是说明福尔摩斯有意将自己作为诱饵，骗莫里亚蒂教授上钩呢？

[26]神职人员和其他在教堂服务的人员所穿的一种束腰、紧袖、长至脚踝的长袍。

[27]虽然迈克罗夫特在这里帮助了福尔摩斯，但罗纳德·A.诺克斯依然坚持认为他是一名双重间谍，既为莫里亚蒂教授效力，又帮助自己的弟弟。诺克斯认为肯定有人将福尔摩斯的行踪泄露给了教授，而只有迈克罗夫特才具备这样的条件。他透露给教授的信息包括福尔摩斯的长相（那时公众还不大知道福尔摩斯的长相）、动向（包括福尔摩斯会从维多利亚车站出发，这也解释了为何莫里亚蒂能跟踪到伪装了的福尔摩斯）。诺克斯认为迈克罗夫特在《希腊译员》中就充当了教授的耳目，因此罪犯才得以逃脱。歇洛克·福尔摩斯其实知道哥哥的真面目，不过还是冒险寻求他的帮助。

[28]一般来说，一个人订一辆专车是很困难的。不过莫里亚蒂教授既然神通广大，也并非不可能。在儒勒·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1873）中，主人公斐利亚·福克就曾订过专车。当时在伦敦，专车的车费是每英里五先令。

[29]英格兰东南部一座自治市，位于伦敦东南偏东，斯道尔河畔。

[30]苏塞克斯的一座港口城市。

[31]位于英吉利海峡边，法国东北部里昂以北的一座港口城市和海滨旅游地。福学家对福尔摩斯和华生乘坐的车次和路线十分疑惑。根据克里斯托弗·莫利的说法，有这样几条汽船路线可以横渡英吉利海峡：从多佛（英国东南部港口）到加莱（法国北部港市）；从福克斯通（英国肯特郡东部港市）到布伦（法国北部港市）；从纽黑文到迪埃普。福尔摩斯最初计划乘坐多佛到加莱的船，这是三种路线中最短的一条，全程大约二十二英里。但不管从伦敦到多佛还是福克斯通，都不会在坎特伯雷停车。如果福尔摩斯决定从纽黑文渡过英吉利海峡（这段距离长达六十七英里），他和华生需要乘坐很长时间的火车才能从坎特伯雷到纽黑文，可能还要在阿什福德和刘易斯换两次车。难道福尔摩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从纽黑文乘船吗？而关于福尔摩斯和华生在维多利亚车站乘坐的车次，福学家们查阅了一八九一年四月的《布雷德肖每月火车指南》。那天早晨的海陆联运列车一班八点三十分开车，一班十一点开车，都是到法国加莱，还有一班十点到比利时奥斯坦德。这班去奥斯坦德的火车倒是在坎特伯雷停车。

[32]朱恩·汤姆森认为福尔摩斯低估了莫里亚蒂，其实教授推测出福尔摩斯和华生不会跟着行李去巴黎，他认为布鲁塞尔才是他们的目的地。他发电报给在布鲁塞尔的党徒，自己则在多佛等待消息。福尔摩斯和华生没有使用化名，查出他们的踪迹也不是什么难事。

[33]指卢森堡市，是卢森堡公国的首都，位于该国南部。卢森堡公国是欧洲西北部国家，从一四四三年到一八三九年先后被勃艮第、西班牙、奥地利、法国和荷兰统治。一八六七年欧洲诸强国宣布其为中立区。

[34]瑞士西北部城市，在莱茵河畔。

[35]这两句话只出现在英国版《最后一案》中。

[36]本篇发生的时间是一八九一年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五，福尔摩斯和华生动身旅行的时间是四月二十五日星期六。四月二十六日星期日他们在布鲁塞尔，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一）来到斯特拉斯堡。下文提到星期一早上福尔摩斯给苏格兰场发电报，而我们从上文得知星期一是警方捣毁莫里亚蒂教授团伙的日子。不过，威廉·S.巴林-古尔德对于旅行有另一份时间表，他指出福尔摩斯和华生可能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一和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二待在布鲁塞尔，四月二十九日星期三去了斯特拉斯堡。这样下文提到的星期一是仍指四月二十七日，而且原文确实使用了过去完成式，这也说得通。不过，这样一来“当晚”就不是指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一了。

[37]原文为“Strasburg”，拼写有误，应该是“Strasbourg”。它是法国东北部城市，靠近法德边境，在南锡以东。

[38]这里与《空屋》有矛盾，在《空屋》中将会讨论这一点。

[39]迈克尔·卡瑟在查阅了一八九○年到一八九一年冬季瑞士联邦铁路的时刻表之后指出，福尔摩斯和华生乘坐的应该是凌晨三点五十五分的火车，下午三点十八分到达日内瓦。不过年代学家们对于到达日内瓦的具体日期还存在分歧，有四月二十九日说、四月三十日说等。

[40]源于瑞士中南部阿尔卑斯山的河流，流向西南偏西和西北，流程约八百一十三公里，流向日内瓦湖，然后流入法国东部，汇入索恩河，并继续向东流入地中海。

[41]瑞士城镇，在日内瓦湖以东四十英里，在因特拉肯北面三十英里，迈林根东面二十英里。

[42]位于伯尔尼阿尔卑斯山脉，是洛伊克巴德（Leukerbad）著名的风景名胜区和滑雪胜地。

[43]瑞士中西部城镇，位于伯尔尼东南，是伯尔尼阿尔卑斯山中一个很受欢迎的旅游胜地。

[44]伯尔尼州的一处旅游胜地。福尔摩斯的时代这里只是一个小村庄，人口不过三千零七十七人（一九○○年的统计数据），如今已是一座自治市。名字来自当地特产的蛋白甜饼（meringue），辖区内有著名的莱辛巴赫瀑布。现在当地建有一座福尔摩斯博物馆。

[45]戈登·斯派克认为这段闲暇时间福尔摩斯是有所打算的。他要留出时间让莫里亚蒂发现他们的行踪，并且赶到迈林根，还要还为那场恶斗做好充分的准备。

[46]吉米山隘旁的一处湖泊，面积约零点六九平方公里。

[47]大部分福学家认为此处的旅馆指杜沙维奇饭店，因为它附设一座英国小教堂。这座教堂后来改为民用，设立了福尔摩斯博物馆。

[48]位于维多利亚车站附近，一八六一年开业。当时十分气派，旅馆的建筑高达一百英尺，长三百英尺。

[49]一处距离迈林根四点八公里的村庄，不过海拔比迈林根高六百米。

[50]阿尔卑斯山脉的最大瀑布之一，有五级小瀑布，总落差达两百米。

[51]柯南·道尔的第一任妻子路易莎·道尔就是因为肺结核于一九○六年去世。结核病被称为“白色瘟疫”，是由结核杆菌侵入肺脏后引起的一种具有强烈传染性的慢性消耗性疾病。常见临床表现为咳嗽、咯痰、咯血、胸痛、发热、乏力、食欲减退等局部及全身症状。肺结核百分之九十以上是通过呼吸道传染的，病人通过咳嗽、打喷嚏、高声喧哗而使带菌液体喷出体外，健康人吸入后就会被感染。直到一九四五年，特效药链霉素问世后，肺结核才不再是不治之症。

[52]肺结核的疗养地，路易莎·道尔曾去此地疗养，病情有所好转。

[53]瑞士中部城市，位于群山环抱且形状不规则的卢塞恩湖北岸。但是取道迈林根去卢塞恩是绕远路的。

[54]根据《布莱德利旅行手册》介绍，从迈林根的莱辛巴赫饭店出发，走到瀑布底下大约需要十五分钟，走到瀑布顶端大约四十五分钟。

[55]《五个橘核》中福尔摩斯曾说：“除了你，我哪里还有什么朋友？”

[56]一九五五年六月《伦敦神秘杂志》刊登了一份据说是福尔摩斯遗嘱的文件，前面有一段注解文字，但是没有署名，声称是福学家南希·L.本金斯发现了这份文件。其中遗赠给华生五千英镑，并且授予他福尔摩斯书籍和文件的选择权。

[57]柏拉图在《斐多篇》的最后这样描述苏格拉底之死：“这就是结局，我们的朋友——正如我要说的，他是我所知道的最好、最明智、最正直的人。”

延伸阅读

福尔摩斯的逻辑与推理

典型的福尔摩斯式论断实在让人着迷，当苏格兰场的警官们面对少得可怜的线索束手无策的时候，福尔摩斯一席话让众人惊讶不已，后来的事件发展也确实证明了他的推断的正确性。福尔摩斯的演绎法深深地吸引着每一个读者，而从此之后，逻辑推理始终在侦探小说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

福尔摩斯所说的逻辑是普通逻辑，即人们通常说的“形式逻辑”，是一门很古老的科学。现在常见的形式逻辑体系是由古希腊学者亚里士多德奠基的，他在《工具论》和《形而上学》等著作中，系统论述了形式逻辑的基本原理，建立了西方逻辑史上第一个逻辑系统，即三段论系统。随后，斯多葛学派又补充和发展了亚氏创立的演绎逻辑。其后一千多年，逻辑学的发展基本没有越出演绎逻辑的范围，十八世纪康德最先使用的“形式逻辑”这个名称，也指由亚里士多德奠基的演绎逻辑。到了十七至十九世纪，英国学者培根和穆勒为普通逻辑体系带来了最重要的发展——补充了由富于探索功能的多种归纳方法构成的归纳逻辑，丰富了普通逻辑的内容，基本形成了今天的普通逻辑（或仍称为“形式逻辑”）体系。

逻辑学是关于思维的科学，推理则是由一个或几个已知判断推出另一个新判断的思维形式。思维对客观世界的反映具有概括性和间接性。思维的概括性是指思维能够从事物各种各样的属性中，舍去表面的、非本质的属性，把握内在的、本质的属性。思维的间接性是指思维能够根据已有的知识推出新的知识，不会停留在直接认识上止步不前。

思维有三种最基本的形式，即概念、判断和推理。概念是反映对象特有属性（包括本质属性）的思维形式。如“侦探”这个概念反映了“应非官方之邀，暗中为其探查机密或侦察案情的人”这一特有属性。判断是对思维对象有所断定的思维形式。它由概念所组成。例如，“侦探小说是文学的一种”，“福尔摩斯是著名的侦探人物”。推理则是从一个或几个已知判断中推出一个新判断的思维形式。例如，“一切文学作品都有社会作用，侦探小说是文学作品，所以，侦探小说有社会作用。”

任何推理都是由前提和结论两部分组成的。推理所依据的判断称作前提，推出的新判断称作结论。前提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多个，结论只有一个。推理是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判断构成的，而且这些判断是有推论关系的。

根据所表现的思维进程的不同，推理分为三类：演绎推理、归纳推理和类比推理。

演绎推理是从一般性前提推出特殊性结论的推理，它的结论所断定的范围不会超过前提所断定的范围，前提与结论之间有必然性联系。正如福尔摩斯在《生活宝鉴》中提出的：“一个逻辑学家不需要亲眼见到或者听说过大西洋或尼亚加拉瀑布，他能从一滴水上推测出它有可能存在。所以整个生活就是一个巨大的链条，只要见到其中的一环，整个链条的情况就可以推想出来了。”

归纳推理是从特殊性前提推出一般性结论的推理。个别中往往包含着一般，一般又寓于个别之中。因此，我们就有可能通过对一类事物中大量个体的考察，概括出该类事物的一般性知识。当人们将对客观事物的个别认识提高到一般认识的时候，或要从零碎片断的经验中总结出带有规律性的知识的时候，常常要运用归纳推理。

类比推理是根据两个（或两类）对象在某些属性上的相同或相似，推出它们在另一属性上也可能相同或相似的推理。类比推理是一种既不同于演绎推理，也不同于归纳推理的独立的推理形式。演绎推理的思维进程是从一般到个别，即以一般性原理为前提，推出个别性事实的推理；归纳推理的思维进程是从个别到一般，即从个别或特殊事实概括出一般性原理的推理；类比推理则是一种或者从个别到个别，或者从一般到一般的推理，类比推理的前提和结论，或都是关于个别事物的特殊性判断，或都是关于一类事物的普遍性判断。这是类比推理与演绎推理和归纳推理的区别所在。

福尔摩斯是最注重逻辑方法的侦探之一。在他的言谈中经常涉及逻辑推理。《四签名》中，《演绎法的研究》这一章就是一个极佳的例证。

华生：“……你方才谈到观察和推断，当然，在一定程度上，这两方面是彼此相关的。”

福尔摩斯：“没有什么关系。举例来说，观察的结果说明，你今早曾到韦格摩尔街邮局去过，而经过推断，却知道你在那里发过一封电报。”

华生：“对！……但是我真的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的……”

福尔摩斯：“这太简单了，简直用不着解释，但是解释一下倒可以分清观察和推断的区别。我观察到在你的鞋面上粘着一小块红泥，韦格摩尔街邮局对面正在修路，掘出的泥堆积在人行道上，走进邮局的人很难不踏进泥里去。那里的泥有一种特殊的红色，据我了解，附近再也没有那种颜色的泥土了。这些是从观察上得来的，其余的就都是由推理得来的了。”

华生：“那么你怎么推理到那封电报的呢？”

福尔摩斯：“今天整个上午我都坐在你的对面，并没有看到你写一封信。在你的桌子上面，我注意到有一大整张邮票和一捆明信片，那么你去邮局除了发电报还会做什么呢？除去其他的因素，剩下的必然就是事实了。”

排除法正是福尔摩斯演绎法的重要组成部分。福尔摩斯说：“这是我的一个古老格言：当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后，剩下的东西，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必定是真实的。”（《绿玉皇冠案》）可以这样解释，最佳假设是那种最简单和最自然的，是最容易以及能够花费最少力气加以检验的，而且有助于我们去理解尽可能广泛的事实。

然后，当华生向福尔摩斯提出一个更为辣手的问题，而这位大侦探又再次得意扬扬的时候，华生要求他解释自己的推理过程。福尔摩斯回答：“哦，那是幸运。我只能说那是机率的结果，我并未料到会如此准确。”华生接着问：“这是否只是猜测？”福尔摩斯说：“不，不，我从不猜测。那是一种极坏的习惯，足以破坏逻辑的推理。”

福尔摩斯尽管进行了否定，但他的观察力，以及如华生所说的那种“体察细节的特异天才”和演绎推理的能力，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形成于一系列复杂的猜测过程。比如在上例中，福尔摩斯只能猜测华生进入了邮局，而不是在邮局前行走。此外，华生还可能走进邮局去会一个朋友，而并非去办事，等等。但是，福尔摩斯又擅长比较各种可能性。他说：“我从来不猜测。猜测是很不好的习惯，足以破坏逻辑的推理。你之所以觉得奇怪，是因为你没有理解我的思路，没有注意到那些能推断出大事的细小问题。”《血字的研究》中他也声称：“我就是利用这种淘汰一切不合理的假设方法，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因为其他任何假设都不可能与这些事实相吻合。”《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还提到：“不如说是在比较各种可能性，并将其中与实际最相近的选择出来；这才是科学地运用想象力，可靠的事实根据永远是我们进行思考的出发点。”

综上所述，他的推理可能基于以下形式：

（一）A、B、C三种论断（这是由原始资料得出的）

（二）去掉A（通过观察的证据）

（三）去掉B（通过观察的证据）

（四）因此C（结论）

而且，它能使福尔摩斯以最小的逻辑负荷达到这样一步，他可以通过一步的观察，检验从自己的假设中推出的预断，并因此大大减少可能的结论的数目。换言之，福尔摩斯不仅选择了最简单和最自然的假设，而且将一个假设分解为最小的逻辑组成部分，每次只检验其中之一。福尔摩斯采用“华生为了办理邮务而走进邮局”的假设，推演出这类邮务可能是发信、买邮票、购明信片，也可能是发电报。然后他系统地检验这些可能性中的每一种，最终得到了正确的结论。当有好几种可能的解释时，“人们企图一个一个地加以检验，直到一个或其中一个解释具有令人可信的证据为止。”（《皮肤变白的军人》）。

福尔摩斯也相信演绎法中研究细节对顺利破案的重要性，他声称他的方法“是靠从观察细小的事物当中了解到的”（《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这可以用《身分案》中的一段文字加以详细说明：

我说：“你似乎能从她身上看出许多我看不出来的东西。”

“不是看不出，华生，而是没有注意。你不知道该看哪里，所以忽略了所有重要的东西。我从来没使你认识到袖子的重要性，或者从大拇指的指甲上看出端倪，或是在鞋带上发现大问题。好，你从这个姑娘的外表看出了什么呢？请你描述一下吧。”

“好吧，她头戴一顶蓝灰色的宽檐草帽，帽子上插着一根砖红色的羽毛。她的短外套是黑色的，上面缝着黑色珠子，边缘镶嵌着小小的黑玉饰物。她的裙子是褐色的，比咖啡色深，领口和袖口上镶着紫色窄条长毛绒。她的手套是浅灰色的，右手食指磨破了。她穿的靴子我没有注意。她稍微有点发胖，戴着金耳环，总体来看，她相当富有，过着平常、舒适、自由自在的生活。”

福尔摩斯轻轻地拍着手，抿嘴微笑。

“华生，我不是奉承你，你的进步很大。你的这番描述的确很不错。你固然忽略了所有重要的东西，但是已经渐渐掌握了观察的方法。而且你对颜色的感觉很敏锐。老兄，你绝对不能相信粗略的印象，而要注意细节。我首先注意到的总是女人的袖子。看一个男人，也许应该先观察他裤子的膝盖。就像你看到的那样，这个女人的袖子上有长毛绒，这是最容易露出痕迹的一种材料。手腕向上一点的两条纹路是打字员压着桌子的地方，看来十分明显。手摇式的缝纫机也会留下类似的痕迹，不过只有左臂，而且是在离大拇指最远的那边，而不像打字痕迹那样刚好穿过最宽的部分。然后，我观察她的脸，发现鼻梁两边都有夹鼻眼镜留下的凹痕，于是我大胆地提出近视和打字这两种说法，这似乎使她感到惊奇。”

“也使我感到惊奇。”

“但毫无疑问，这是很明显的。我接着向下看去，有点惊奇又很感兴趣地观察到，尽管她穿的两只靴子很相似，但实际上却不是一对。一只靴尖上有带花纹的皮包头，另一只却没有。一只靴子的五个扣子中只扣了下面两个，而另一只则只扣上了第一、第三和第五个扣子。当你看到一位妇女，穿戴得很整洁，但出门时却穿着不配对的靴子，靴子上的扣子只扣了还一半时，那只能说明她离家时非常匆忙，这不能算什么了不起的推论吧。”

“还有呢？”我的朋友透彻的推理，经常引起我强烈的兴趣。

“顺便说，我注意到她在走出家门前写了一张字条，但这张字条是在穿戴好了之后才写的。你观察到她右手套食指的地方破了，不过你显然没有看到手套和她的手指都沾了紫色的墨水。她写得很匆忙，蘸墨水时笔插得太深了。事情一定发生在今天早晨，否则墨迹不会清晰地留在手指上，这一切都很简单，但也很有趣。

不仅如此，对于犯罪现场他也总是亲自查看，仔细搜查各种细节，而且“福尔摩斯每个最细微的动作都有它实际而又明确的目的。”（《血字的研究》）福尔摩斯常常掏出放大镜仔细观察现场留下的线索，还借助贝克街小分队，甚至猎狗的力量帮助查找线索。

对于推理的前提，福尔摩斯指出：“依据不充分的材料进行推理，总是非常危险的。”（《斑点带子案》）他曾声称“我决心不怀任何偏见”（《赖盖特之谜》、《修道院学校》、《海军协定》），这一点在推理中也相当重要，正因为如此，在坚持案例事实的客观性上，福尔摩斯与以苏格兰场为代表的官方侦探常常意见相左，这也正是小说的卖点之一。例如在《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福尔摩斯试图向雷斯垂德指出某些关键线索。雷斯垂德照例不明白福尔摩斯所揭示的细节和所研究的罪案之间的关系。当他回答说“我怕我仍持怀疑态度”时，福尔摩斯平静地回答：“你按你的方法干，我按我的方法干。”然后福尔摩斯向华生阐述了自己的看法：

“你知道我的方法。那是靠对细节的观察获得的。”

在福尔摩斯系列中，警方判断失误的原因是在办案开始时，他们总倾向于采用最容易说明少数突出事实的假设，而忽略了“细枝末节”，然后又拒绝考虑那些与他们的立场相悖的材料。福尔摩斯在《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说，“没有什么比明显的事实更容易使人上当的了”。“在获得所有证据之前就得出答案犯了理论化的重大错误。”结果，他们开始“不知不觉地歪曲事实，以适应理论，而不是使理论适应事实”（《波希米亚丑闻》）。在福尔摩斯的小说中充满这种由于在方法论上存在分歧而导致的互不信任。

根据事实进行一定的假设也是福尔摩斯的主要方法之一。对于假设，福尔摩斯主张“科学地运用想象”（《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直觉”（《四签名》）和“猜想”（《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住院的病人》和《硬纸盒子》中福尔摩斯对华生心理活动的准确猜测。雷吉斯·梅萨克在《“侦探小说”和科学思想的影响》中讨论《硬纸盒子》里福尔摩斯对华生心理的揣摩时说道，实际上福尔摩斯猜测华生在望着戈登的肖像或比彻肖像时可能会想到许多事情。梅萨克指出，虽然福尔摩斯偶尔也承认某种猜测本能与其工作有关（如他在《血字的研究》中承认，他那“奇特的本能和观察的天赋”是来自一种“直观”——这种意见也反映在《四签名》和《雷神桥之谜》中），然而他仍“肯定了‘演绎法’的现实性”。梅萨克也说明，福尔摩斯的演绎法根本不是真正的演绎法，也不是真正的归纳法，“而是基于一种特殊事实的观察推理，它通过某种复杂的迂回通向另一特殊事实”。研究者彼埃尔·诺尔登总结说：“必须承认，实际上福尔摩斯从观察中比从逻辑程序中得到了更为确切的结果。”（《柯南·道尔》）马塞洛·特鲁奇在《歇洛克·福尔摩斯：应用社会心理学家》中也指出，这位侦探的所谓演绎法或归纳法和试推法或猜测法有些类似。

福尔摩斯的方法还有很多。例如“分析的方法”和“回溯推理”（向前推理），在《血字的研究》中他阐述道：

我已经对你说过，凡是异乎寻常的事物，一般都不是什么阻碍，反而是一种线索。在解决这类问题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用推理的方法，一层层地回溯事实。这是一种很有用的本领，而且也是容易，不过，人们在实践中却不常应用它。在日常生活中，向前推理的方法用处大些，因此人们往往容易忽略回溯推理这一层。如果说有五十个人能够从事物的各个方面加以综合推理的话，那么，能够用分析的方法推理的，不过只有个把人而已。”

“说老实话，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不指望你能弄清楚。让我试试看能否把它说得更明确一些。大多数人是这样的，当你把一系列的事实对他们说明以后，他们就能把可能的结果告诉你。因为他们能够把这一系列事实在脑子里联系起来，通过思考，得出结论。但是，有少数的人，如果你把结果告诉了他们，他们就能通过内在的联系，推断出产生这种结果的各个步骤是什么。这就是在我说到‘回溯推理’或者‘分析推理’时，所指的那种能力。”

“回溯推理”是从陈述某个已知事实的命题，推出可导致该命题成立的理由的推理。也就是从结果推测原因的推理。这很类似于数学和哲学的方法：假设要解决一个问题，我们先找出解决它的条件，并将它们化解成更加简单的适于解决的条件（笛卡儿是这样解释的：“把每一个困难的条件尽可能地划分成若干最佳的、最可能解决的”）。虽然它在很多方面与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思维类型有相似之处，却需要一定程度的专门训练。

福尔摩斯的真实世界之社会篇

英国

风暴过去后，更加纯洁、更加美好、更加强大的国土将屹立在阳光之下。

——《最后致意》

英国本土位于欧洲大陆西北面的不列颠群岛，被北海、英吉利海峡、凯尔特海、爱尔兰海和大西洋包围。

英国是十九世纪的世界强国和海上霸主，有着当时“世界工厂”的称号，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生工业革命和进入工业化的国家，也是西方资本主义制度的倡导者，还是早期议会民主制度的诞生地，无论在科学技术还是文学艺术上都有显著的贡献。在其顶峰时期，大英帝国曾经控制了世界上四分之一的土地和三分之一的人口，因其控制的土地覆盖了地球所有经度，太阳永远都会照耀英属领土，故号称“日不落帝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帝国。

英国的国家元首和理论上最高权力的拥有者是英国君主。实际上，随着《权利法案》（1689）、《王位继承法》（1701）的通过，英国确立了君主立宪制，君主只拥有象征性的地位，其权力的形式受到惯例与民意的约束。但是君主通常可以行使三个重要的权利：被咨询的权利、提供意见的权利和警告的权利。事实上在英国，拥有最高行政权力的人是内阁首相，他必须得到下议院的支持。首相获得任命后再挑选其他部长和行政首脑，组成政府。

议会是英国政治的中心舞台，它是最高立法机关，政府就从议会中产生，并对其负责。英国的国会为两院制，由上议院和下议院组成。

下议院是通过民主选举产生的机构，每一位下议院议员都是由一个选区的选民选出，议员当选后，也就在议会代表该选区。十九世纪，随着《一八三二年改革法案》的通过，下议院变得日益独断，而上议院的影响力则在这次改革法案危机中受到损害。此后，对一些在下议院获得大比数通过的法案，提到上议院时，尽管上议院有意否决，也必须三思而行。从此开始，首相必须得到下议院的支持才可留任，这一看法逐渐成为人们接受的政治原则。

上议院是世袭的贵族议院，也是英国的最高司法申诉机构，但事实上只有极少部分的上议院议员（即法律议员）拥有司法仲裁权。

贵族

“一位贵族的委托人写来的？”

“英国地位最高的贵族之一。”

——《贵族单身汉案》

从封建贵族出现至今，英国贵族主要包括两类：宗教贵族（Lords Spiritual）和世俗贵族（Lords Temporal）。

宗教贵族是基督教传播和教会势力扩张的结果。教会和修道院享有特权和地产，上层教士可以成为封建领主。后来，英国逐渐形成了包括两个大主教区、若干主教区和众多基层教区的宗教管理体系，和以大主教、主教、修道院长和中下级贵族为序列的宗教贵族等级体制。同世俗贵族相比，宗教贵族的划分——即“教阶制”——一直比较清晰，宗教贵族也有着宗教组织的神权理想与行为准则。其实，依照中古西欧各国通行的社会等级制度，宗教贵族作为上帝福音的传播者，理应成为社会第一等级，享有最多的权势。但在英国，情况却不然。威廉一世在不列颠建立封建君主制时，高级教士和大贵族都是以国王直属封臣，而非等级代表的身份参加大会议或议会，并得到委任的。原因之一就是宗教贵族人数较少，总体力量难以同世俗贵族集团抗衡。

世俗贵族，主要是指那些以世俗的封臣身份或官吏职位从国王那里直接或间接领有封地、对国王承担封建义务、通过土地占有而享有特权并不同程度地参与王国政务的封建家族及个人。当然时至今日，世俗贵族并不能通过受封而获得土地和收益，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象征罢了。

英国的世俗贵族制度分为贵族（peerage）与平民（civilian）两部分，共有七个等级。其中贵族爵位分为五等，依次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和男爵。平民爵位有两种：从男爵和骑士。

英国五级贵族中，公爵是第一等级，地位最高。他一般是指某一公国（Duchy）或大公国（Archduchy）的领主，通常授予守疆拓土、军功卓著的高级指挥官。在英国，公爵的地位仅次于国王或亲王。它最早出现于一三三七年，爱德华三世把康沃尔郡升为公国，将公爵爵位授予年方七岁的“黑王子”爱德华。由于日后的卓著军功，该王储一三四三年被加封为威尔士亲王。之后的许多年里，除女王配偶和王子外，其他王亲均不许称王，最高可获公爵爵位。一四八三年建立诺福克公国之后，公爵爵位开始授予王亲以外的人，但很少建立公国，能获此最高爵位者也多是军功显赫的统帅。行政界的政治家即使任职多年，政绩昭著，也难获此殊荣。在正规场合，公爵身穿深红色的丝绒外套，帽子上镶四行貂皮。其冠冕上有一个金环，上饰八枚红色金叶片。国王则称公爵为“我们真正可信和最为敬爱的伙伴。”

侯爵是贵族的第二等级。就词源而言，它是由德文Markgraf（堡侯；边疆殖民地总督）演变而来，指统辖一处的封疆大吏。在英格兰，它最初指威尔士边疆地区的封建领主，查理大帝在位时演变成具有特别全权的边区长官，相当于藩侯；查理曼帝国分裂后，进而成为独立的大封建领主的称号。随着封建王权的不断加强，侯爵成为公爵与伯爵之间的爵衔，其地位与其他伯爵相等，直到十四世纪后，才确认侯爵的地位在伯爵之上，相当于副公爵。与其他四个等级的贵族相比，侯爵的数目一向最少。在重大场合，侯爵也穿红色丝绒外套，帽子上镶有三行半貂皮，冠冕上装一银环，带有四片金叶和四个银球。国王对他的称呼一如公爵。

伯爵在英国五级贵族中出现最早，是在十一世纪初由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丹麦引入英格兰的。伯爵一般为镇守一方的诸侯，他们大多一人治理数郡，所以又被称为“方伯”。在一三三七年黑王子爱德华被封为公爵之前，它是英国最高的爵位。后来，诺曼大公入侵英国，担心方伯的权势过重，遂将其权力加以分割，每个伯爵的辖区仅限一郡，以至其地位逐渐低落，仅介于侯爵与子爵之间，成为贵族的第三等级。十四世纪二十年代之前，伯爵作为高级贵族，是男爵的“天然领导人”，在地方上负有对男爵和骑士的管理责任。值得说明的是，英国的伯爵称号是五种贵族称号中唯一来自英文词源的词，是由古英语eorl转化而来的。在重大正式场合，伯爵穿着镶有白色毛皮边的深红色丝绒外套，软帽上缝有三行貂皮，冠冕上有镀金银圈，上沿饰有八个银球；国王称伯爵为其“真正可信可爱的伙伴”。

子爵是最后出现的爵位，原系法兰克王国的国家官吏名，意为郡守，最早是由查理曼大帝于八世纪时敕封，后来传到欧洲其他大陆国家。直到一四四○年，英国的博蒙德·约翰才被封为第一个子爵，其地位居于所有男爵之上。子爵本是伯爵的副手，帮助伯爵处理司法事务。随着封建社会的发展，子爵逐步脱离了伯爵的控制，建立城堡，控制土地，成为独立的权力中心。子爵帽子上有两行半貂皮，冠冕上加一银环，饰有六个银球。

在英国，男爵是第二个出现的贵族爵位。十一世纪时他们统称为有地贵族。到十二世纪初，国王的大部分高级世俗贵族都被封为男爵，其中少数与王室关系密切、封地较多者又被称为“大男爵”，其地位介于伯爵和男爵之间。由于男爵在世俗贵族中所占比例较高，故“男爵”一词长期作为贵族的集合名词使用。以后数百年至今，居于五级贵族之末的男爵始终人数最多。在英语中，男爵（Baron）一词，是诺曼人在征服欧洲大陆时引入的，本意为“只不过是普通的人”，后来演变为“强有力的人”。在正式场合，男爵穿着与伯爵相同的外套，帽子上镶有两行貂皮，冠冕上有一浅色银圈，饰有六个银球。

两级平民爵位中，从男爵是英国特有的一项世袭荣誉，其地位在男爵之下，骑士之上。欧洲大陆其他国家没有等同于英国从男爵的爵位，唯有欧洲大陆的“世袭骑士”性质较近。从男爵爵位最先由英王詹姆斯一世于一六一一年设立，他通过以金钱换取爵位的方式来筹集资金，以补助爱尔兰的拓居地。在英语中，从男爵（Baronet）一词源自男爵（Baron）。从男爵佩戴镶在圆环内的阿尔斯特徽章，徽章为银白色，画有一只鲜红色的左手，顶上缀有帝国皇冠；圆环上可分别刻有玫瑰、三叶草和蓟花的图案，代表英格兰从男爵、爱尔兰从男爵、大不列颠从男爵。

骑士也就是现在人们所熟知的爵士，本指中世纪时期欧洲文化中的马战军事单位，之后演变为一种专门用来战斗的武士阶层，并发展出骑士精神。英语中“Knight”这个词汇，就意为“骑在马上的战士”。作为爵位的一种，骑士是被授予人数最多的，其等级和称谓也特别复杂。骑士爵位可以通过获颁爵士级骑士勋章获得。骑士勋章分为九等，按等级高低分别是：

嘉德勋章（一三四八年设立）

蓟花勋章（一六八七年设立）

圣帕特里克勋章（一七八三年设立）

巴斯勋章（一七二五年设立）

印度之星勋章（一八六一年设立）

圣米迦勒及圣乔治勋章（一八一八年设立）

印度帝国勋章（一八七七年设立）

皇家维多利亚勋章（一八九六年设立）

大英帝国勋章（一九一七年设立）

英国爵位是否可以继承或世袭，答案并不是一定的。在英国的五个贵族等级中，根据是否可以传给后代，我们可以简单地将其划分为“世袭贵族”和“终身贵族”两种。

顾名思义，“世袭贵族”的爵位可由子孙后世永远承袭，它是英国贵族的主体。长期以来，英国世袭贵族的爵号和封地相当严格地按照长子继承制传递。若长子早殁，依次由长孙、次子、幼子或其他家庭成员递补；若某贵族没有继承人，可根据其遗嘱或生前安排，并经国王和高级法庭批准认可后，由其近亲继承其封号和封地，但在多数情况下是被国王收回爵位。

两级平民爵位方面，从男爵爵位是可以世袭的；但骑士爵位不能世袭，荣耀仅限其一生。

家庭

我完美的幸福，和第一次感到自己成为家庭的主人而产生的乐趣，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波希米亚丑闻》

维多利亚时代的价值核心之一就是团结的家庭。“家，甜蜜的家”是那个时期一个延续不断的主题。对中上层中产阶级来说，家庭在各个方面都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在维多利亚时代中期，家庭已经逐渐适应了工业化社会的要求，由父母子女构成的现代核心家庭取代了传统的大家庭，并成为前所未有的小到极致的种姓集团。对上层中产阶级来说，家庭的生产功能已经完全让位于工厂，家庭已不再是工作和劳作的场所。他们越来越彻底地把自己的生活住所同获取收入的场所分离，逐步营造出一个私人的领地，尽可能地让妻子和儿女远离挣钱的场所。这样，在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和道德观念中，形成了家庭世界与工作和公共世界的区别。和体现了人类社会一切杂乱无章的外部世界相反，“家”被赋予了所有的美德，家庭成了“和平的处所”。

一八五四年，英国诗人考文垂·帕特摩尔开始出版系列长诗《家庭天使》，歌颂和美化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中产阶级家庭生活，推崇贤妻良母式的理想女性。一八六五年，约翰·拉斯金这位在家庭生活上有些古怪的评论家，在他的《论皇后的花园》中也提出，理想的妇女和理想的家庭与现实中原始森林式的生活竞争互不相容，妇女的地位不是在社会上，而是在家庭中，是做“家庭天使”。他写道：“妇女在她的家门口以内是秩序的核心、痛苦的安慰和美的镜子。”在他看来，妇女所承担的不仅是生活上的职责，还有道德精神上的职责。只有妇女达到了这种理想，家的真正本质才能具备。“如果不能如此，它便不是家。假如外部世界的焦虑渗透进来，外部世界那变化频仍无人知解、不可爱或敌意的社会……跨过门槛，它便不再成为家了。”

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由于中上层中产阶级的工作场所和家庭分离，绝大多数父亲都在十分紧张地工作，不可能有大量时间与孩子在一起。于是，父亲们在有限的团聚时间里，尽力营造“家庭幸福，孩子知恩，无债不愁，中庸为本”的理想以及和谐的家庭生活。

维多利亚时代也开始提倡男女平等，从而使人们对离婚的态度产生了逐步的改变，最终通过了长期以来遭到反对的离婚法。最初，英国人对离婚普遍持反对态度，根本不管自己的婚姻是否美满，也不管他人的婚姻生活是否幸福。但在十二世纪，教会确立了裁决婚姻的权力，婚姻可以被宣布为无效，虽不允许离婚，但可以分居。直到近代早期，社会仍然认为，离婚只是床和桌子的分开，不是婚姻的结束。十七世纪末婚姻的控制权被转到民事机构，有效的离婚只能用特别的形式批准，每批准一个离婚，议会就需要专门讨论一次。在一七一五年到一八二五年间，仅有二百四十四对婚姻按这种方式获得解除，整个十九世纪上半期的五十年中，每年批准的不到十件，总共只有三件准许女人提出离婚。可见并非人人都能如愿，就连国王乔治四世也因企图和王后离婚而受到指责。这种特殊情况下的离婚劳力费财，只对富人和有地位的人才是可行的。一八五七年离婚法颁布之前，人们经常谈论离婚的双重标准：“贫苦阶层没有自己的离婚形式。富人在上院与妻子离婚后再婚，他的再婚合法，所生的孩子合法……穷人没有在上院离婚，他的再婚无效，所生的孩子是私生子，他自己将会因重婚而受审。”在这一时期，离婚的一方总要强调对方“有罪”。

在上述两个阶段之后，英国一八五七年通过《婚姻诉因法》，离婚的限制被放宽了，允许在有过失的情况下了解各方意愿，决定婚姻的存亡。如男子可以通奸为由与妻子离婚，女子提出离婚则还需要提交证据，表明男子虐待或事实上已弃妻出走。工业革命的发展增强了社会的流动性，移居外地、甚至海外的人可能另觅新欢，而对在家中独守空房的妻子置之不理，暗中精心策划的移民遗弃妻子的情况就是例证。一八五七年离婚法强调，遗弃是一种破坏婚姻的行为，隐居可能是一种婚姻遗弃，妇女可以藉此要求离婚。一八五七年的离婚法给一些被遗弃的妻子提供了离婚依据，此后的五年里，离婚呈现出上升的趋势，对这种趋势的解释理由有三。第一，离婚条件的放宽使解除婚姻变得容易；第二，使离婚的成本减少到穷人可以承担的程度；第三，工业革命时期，劳动的性别分工逐渐淡化，这不仅增大了男女的自主权和处理婚姻问题的能力，而且也增加了异性间的互动，扩大了他们选择配偶的潜在范围。

离婚呈现出来的上升趋势并不能掩盖离婚造成的破坏。乔纳森·哈迪曾精辟地引用过这样一种观点：“离婚是以其他方式继续的婚姻，它用敌对关系取代了情爱关系。”总体上看，这个时期的离婚率很低，即使出现了婚姻危机，夫妻双方仍有将婚姻维持下去的可能。

教育

“那是灯塔，我的伙计！未来的灯塔！每一座灯塔里都装满千百颗光辉灿烂的小种子，未来的英国在他们这一代将更加明智富强。”

——《海军协定》

在中世纪，贵族子弟一般先在家里接受启蒙教育，然后被送往大贵族家或王室充当侍从，接受骑士教育。勇敢尚武是骑士教育的首要内容，英国贵族祖先大多是作战时的军事首领或战争中的勇士，率领民众抗击外敌是当时贵族的一种职责。这种职责要求贵族子弟除了学习普通文化知识和宗教神学外，要将主要精力花在习武方面。这一习俗既成为贵族的一种生活方式，也内化为一种精神气质，即骑士精神。到了十六世纪，骑士教育的地位逐渐下降，十七世纪时这一习俗几乎已经消失了。大多数贵族子弟在家里接受预备教育至十四岁左右，然后进入具有更多贵族色彩的公学学习。

英国公学产生于十四世纪末期，一三八二年创办的温切斯特学校是公学的起源。到了十七世纪，英国已有九所著名公学，分别是温切斯特公学、伊顿公学、圣保罗学校、什鲁斯伯里学校、威斯特敏斯特学校、泰勒公学、拉格比学校、哈罗公学和切特豪斯学校。公学最初由私人捐助或公众集资创办，免费招收贫寒子弟，培养一般神职人员。由于公学毕业生大多获得了社会地位较高的宗教职务，使得公学的地位不断攀升。在工业革命之前的几世纪，许多平民子弟通过公学而平步青云，其作用类似我国的科举制度。也就是说，公学曾是贫穷而杰出的青年的进身和参政之阶。

为了限制入学人数，公学从十七世纪末开始实行收费制，日益昂贵的学费导致贫穷学生逐渐减少。到了十八世纪末，穷人子弟已经完全被排斥在了公学之外，公学的贵族色彩越发明显。在十九世纪上半叶，绅士和贵族子弟占了几所主要公学学生数的二分之一以上，另有超过百分之十六的学生来自神职人员和政府官员家庭，平均二十个学生中只有一个来自从事专门职业的家庭。在早期工业化时代，英国的公学在欧洲乃至世界上都是以最贵族化而闻名的中等教育机构。

针对一些社会人士对公学的批评，一八六一年英国皇家委员会成立克拉伦敦学校调查委员会，并于一八六四年发表了克拉伦敦调查报告。报告指出：“公学将自然科学的教学排除在外，在我们看来是一个明显的缺陷和弊端。它不适当地限制了对青年人的智力培养，使他们的知识、兴趣和成年后的追求过于狭窄，这是有害的。”委员会建议公学仿照德国文科中学进行改革，扩大学习科目，在宗教和古典语言之外，增设数学、现代外语、自然科学、绘画和音乐等。他们认为，自然科学可以直接促进和培养人的观察能力、准确而迅速的概括能力和有条理的思维习惯，因此将自然科学引入正规课程是适宜的。

公学被看作英国社会的精神气质，公学毕业生在校时所接受的训练树立了一个楷模，即终身严格遵守公平、责任和正义的原则，有强烈的主人意识和独立精神，爱好自由和不屈服于强权等。

公学毕业后，不少贵族子弟进入牛津和剑桥大学接受高等教育。公学与牛津、剑桥大学建立了一种牢固的特殊关系，从而使这两所大学成为公学教育的自然延伸。

牛津大学是英语世界中最古老的大学。十二世纪末的时候，牛津镇已经是一个重要的教育中心。从欧洲大陆和其他地方来的学者定居于此，在一○九六年时就开始了一些教学活动。一一六七年巴黎大学的排外活动，让许多英国学者离开法国，回到牛津。

此后，牛津开始迅速发展。第一栋学校公寓建立，之后逐渐成为学院。一二○九年，由于学生暴力行为，大学被解散（这一事件导致一些学生和教师离开牛津并建立了剑桥大学）。一二一四年六月二十日，经过一名教皇使节的翰旋，大学重新回到牛津，并得到了特许。牛津大学的身份直到一五七一年通过的一项法案才得到确定。牛津的学院包括万灵学院、基督教堂学院等。

到目前为止，牛津大学产生了至少来自七个国家的十一位国王，四十七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来自十九个国家的五十三位总统和首相，包括二十五位英国首相（其中十三位来自基督教堂学院），十二位圣人，八十六位大主教以及十八位红衣主教。

剑桥大学成立于一二○九年，最早是由一批为躲避殴斗而从牛津大学逃离的学者建立的。教皇格列高利九世在一二三三年给予剑桥“校长及大学学者”以保护的确认，进一步确立了剑桥作为大学的地位。

剑桥大学的第一所学院彼得学院于一二八四年建立。一五三六年，实行宗教改革的亨利八世下令学校解雇其研究天主教教规的教授们，并停止教授“经院哲学”。从此剑桥大学的教学和研究重点从宗教和神学转向希腊和拉丁经典、圣经和数学。今天的剑桥基本上涵盖了所有的自然科学和人文学科。剑桥的学院包括：基督学院、卡莱尔学院、圣体学院等。

贵族子弟完成大学学业后要赴欧洲大陆游学，游学被看作是贵族子弟结束高等教育的一种独特方式。游学教育的目的是学习各国礼仪和语言、政治体制、军事技术，研习舞蹈、剑术和马术，增长见识，提高对不同民族文化和艺术的鉴赏能力。游学的时间通常为三到五年，游学途中有导师、仆人和车马相伴，费用昂贵。游学的首选地点是法国，工业革命前法兰西被称作欧洲大陆“最伟大的国家”，宫廷宏伟壮丽，人文学术氛围浓郁，家具、地毯和各类艺术品琳琅满目，加上法语是当时英国上流社会公认的高雅语言，使英国贵族青年常在此地流连忘返。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的发源地意大利也别具特色，其建筑、绘画、雕刻和文物之精美在当时的欧洲大陆无与伦比，佛罗伦萨、威尼斯、米兰等历史名城丰富多彩的艺术瑰宝也吸引着英国贵族青年前往游学。此外，德国、西班牙和希腊等地也是英国学子游学观光的好去处。

随着贵族教育水平的提高，贵族子弟开始广泛涉足哲学、神学、文学、戏剧、绘画、考古和科学等文化艺术领域，贵族中涌现出一大批学者和文人。同时，贵族的文化生活也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他们积极参与各类文化艺术活动，兴建教堂、美术馆、图书馆和博物馆，收集和珍藏书籍、绘画、古物等艺术品，拥有藏书和绘画作品是贵族文化品位的象征；不少贵族还充当诗人、作家、科学家、雕刻家、艺术家和建筑家的庇护人，为文学、戏剧、哲学和考古学协会提供庇护。贵族的社会形象也有了很大改变，他们不再是昔日粗俗野蛮的武士，而是通晓文墨、彬彬有礼的绅士。具有文化品位和绅士风度，有利于提高贵族在上流社会和社交界的地位和威望。许多中小贵族家庭每年定期到伦敦购买衣服、装饰品和书籍等，享受伦敦的社交生活，这就是伦敦社交季的开始。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如招待会、接见会、舞会、宴会、赛马、俱乐部等，成为英国贵族不可缺少的生活内容。

伦敦

我很自然地就被吸引进伦敦这个大污水坑里去，大英帝国所有的游民懒汉也都汇集到了这里。

——《血字的研究》

英国首都伦敦是座古老的城市，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大约两千年以前。最早，这个地方由凯尔特人[1]居住，但是发现伦敦重要战略价值的是罗马征服者。公元一世纪，罗马帝国的领土扩张到西欧，并渡海入侵不列颠。他们首先在伦敦建造了第一座伦敦桥，并在桥北陆地上建立了一个有堡垒保护的定居区，轮廓为长方形，里面有街道，这就是现在的伦敦城（或者“锡蒂”），如今还可看出罗马城墙的痕迹。从此这里成了英国财政、贸易和商业的中心。

公元五世纪，罗马帝国瓦解之后，盎格鲁萨克逊人入侵不列额。伦敦在七世纪成为东撒克逊王国的首都。公元十一世纪诺曼人入侵，并统一了英格兰，以伦敦为首都，从此伦敦成为英格兰的政治中心。

一○五○年，爱德华神父在伦敦城上游一公里处的桑纳岛上建立了皇宫和寺院，这就是今天的威斯敏斯特皇宫、国会和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所在地。一○六六年，英王威廉一世建立了伦敦塔的核心——白塔[2]，从那时起，伦敦开始以威斯敏斯特和伦敦城两个中心向外发展。

十五世纪以后，随着新航路的开辟，伦敦的商业更加活跃。到十六世纪末，伦敦已成为欧洲的商业和贸易中心。一六六六年伦敦城遭遇了一场大火，房屋焚毁了五分之四。现在的伦敦城绝大部分是大火之后重建的。

伦敦老城（也称“伦敦城”）周围过去由罗马人修筑的城墙，现已拆除作为街道，城内集中了许多银行、保险公司和交易所。城内东南角临河地方的伦敦塔，是十一世纪至十六世纪英国国王的皇宫。

伦敦城以东，称为伦敦东区，有大量传统工业，包括服装、制鞋、家具、印刷、烟草和食品加工等，其中大部分是小企业和家族企业，大工厂很少。居民大部分是劳动人民，住房较差。

伦敦城以西称为伦敦西区，东南靠近泰晤士河部分称为威斯敏斯特，是皇宫、首相官邸、议会、政府各部门集中的地方。因此，人们把威斯敏斯特看做英国的神经中枢。矗立在泰晤士河边的议会大厦，是一座庄严瑰丽的哥特式建筑。从议会大厦向北就是白厅大街，两旁排列着政府各部。从白厅向西不远，就是白金汉宫，是英国的皇宫。

威斯敏斯特以西有一片园林，以海德公园最为著名。公园周围都是高级住宅区。

威斯敏斯特以北，是伦敦主要的商业区和文化区。在这里有著名剧院和大英博物馆等。

伦敦南区即泰晤士河南岸，是工商业和住宅混合区。工商业分布在中部，住宅在其外圈，房屋密集而陈旧，建筑单调，空地和公园很少。

泰晤士河两岸，从伦敦桥以下至河口为伦敦港区，沿岸约一百公里，船坞码头、堆栈、仓库连绵不断。

伦敦是近代英国以及欧洲最重要的工商业城市之一。作为当时欧洲最富裕的城市之一，伦敦的财富主要来自商业，特别是海外贸易。根据对当时进出口货物的统计考察，一七○○年伦敦在整个英国对外贸易中占据了约百分之七十六的份额，出口约占百分之六十九，再出口约占百分之八十六。即使西岸港口城市如利物浦等逐渐开始兴起，伦敦在整个对外贸易中的比例有所下降，但它的绝对数额仍然是惊人的，在一七九○年，这个数字达到了两亿三千万英镑。在一七○○年至一七九○年期间，伦敦的港口的进出口货物在英国与地中海世界的贸易中占据了百分之八十，与各国殖民地的贸易中约占四分之三。

十七世纪开始，英国几乎所有的进出口货物都集中于伦敦。从东印度流入茶叶、陶器、药品、棉布、棉纱、香料、染料和糖等，从西部流入糖、朗姆酒、咖啡、可可、姜等，非洲供应的是水果、蜡、酒、象牙、棕榈油等，北美运来的是烟草、大米、染料、棉布、小麦、油、皮毛等，而波罗的海贸易提供的则是亚麻、牛油、铁、白蜡木和松木等。各种各样的日常用品和手工业原材料从海外大量运输到伦敦，为伦敦人提供了较为廉价的消费品，一些从前仅有贵族阶级才能享用的物品也逐渐成为大众消费品。例如，茶叶价格逐渐下降，一些普通市民开始以茶作为日常饮品，茶馆和咖啡馆也逐渐成为人们喜爱的休闲去处。

伦敦作为商业中心，特别是对外贸易的中心，从海外进口了大量商品以供消费。另一方面，伦敦也是英国最重要的手工业中心之一。过去人们常常认为伦敦是一个巨大的消费者，一个以消耗而不是生产为主的城市。历史上的大伦敦是英国王室与政府的所在地，因此它的众多人口中，社会中上层的人比英国其他地区都要多。无论是廷臣贵族还是地方乡绅，都聚集在国王的周围，以模仿君主的生活习惯为乐事。这些人需要精美的食品、舒适的住处，还对衣着服饰特别关注，将服饰作为身份的一种象征。他们总设法为自己和家人甚至仆人都穿上时尚的衣服。

不仅如此，社会上层的这种消费行为还影响了伦敦社会的其他阶层，中产阶级和普通市民也竞相效仿。正如笛福所说，“最贫穷的市民生活得像富人，富人生活得像乡绅，乡绅生活得像贵族，而贵族也在努力争奇斗富。”在这种社会效仿的作用下，人们追逐时尚、传播时尚，贵族们对茶、棉布、金属器皿、家具、餐具等新产品的品位，都刺激了伦敦及其他地区对这些商品的消费需求，促使社会各阶层（除了一贫如洗者）都尽力去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不仅仅是满足自己的需要。由此产生了一种新的消费价值取向，而这种倾向在一些历史学家看来，是“工业革命的终极经济动因”。

伦敦市场的巨大消费力可以从十八世纪零售业的发达看出来。当时一本针对伦敦游客的指导手册就对伦敦主要的商业街进行了详细的描绘，指出有两条基本几乎平行的商业街分布带，几乎从城市的东部一直延伸到西部。在这些街上商店遍布，如兰特荷街、路德门街、舰队街、牛津街等等，特别是牛津街，店铺装修豪华，商品种类繁多，被认为是是英国的商业橱窗。在伦敦的商店中，大多数人可以得到需要的商品，从古老的奢侈品如珠宝、服装、茶叶、烟草、钢笔、各种玩具等，到寻常的日用品如瓶罐、针线、刀叉、床单、桌椅等，都可以找得到。

查理一世继位之后，越来越多的大贵族开始定居于威斯敏斯特，而其他中小贵族及其家庭则开始在每年的某些时候来到伦敦购买各类商品并享受伦敦的社交生活。从一六八九年开始，议会每年召开，一般是从十一月到次年五月，这又使大约一百六十名贵族和五百名乡绅聚集伦敦。他们在从事政治活动的同时，也热衷于社会交际和娱乐活动。在此期间，这些贵族和乡绅携带家眷来到伦敦，住在购买或租赁来的房子里，在议会商议国事，同时举办各种社交活动，以结交同阶层的人们。

社交季的各种活动开始成为上层阶级不可缺少的生活内容。社交季的典型日程安排是：早上到海德公园骑马，早餐后女士出门购物或是在家料理家事，下午男士们到议会议事或到俱乐部消磨时光，女士们则进行社交互访，晚餐后先是到剧院看戏，然后从十点到凌晨三点左右则是各种舞会。在社交季期间，伦敦实际上变成了一个婚姻市场，全国各地中上阶层的年轻人都聚集在伦敦，通过各种社交活动结识异性，并努力寻找合适的配偶。

在伦敦社交季中，王室的作用是很重要的。年轻女性在正式进入社交界之前，必须由社会地位较高的贵族引见给国王，在得到国王的认同之后，才能正式开始社交生活。而其他廷臣贵族也聚集在以国王为中心的宫廷圈子中，模仿国王的生活品味，试图获得国王的宠幸。从伊丽莎白一世以来的各位英国君主也善于利用这点，通过自己的榜样作用，以奢华的宫廷装饰、服饰衣着和款待方式所形成的象征意义，将消费变成一种政治统治的工具，也刺激了人们对于时尚的追求。

伦敦是英国的时尚之都。在社交季期间，贵族们为了显示自己的地位，博取王室的青睐，或是寻找到地位尊贵的伴侣，都试图通过华丽的衣着、精美的食物和豪华的住宅展示自己的地位和财富。这场豪华的展示不仅吸引了整个伦敦的目光，也使那些参加社交季的人（及其大批仆佣）将这些最新的时尚信息带回各郡市。那些参加了伦敦社交季的上层人士，返回到乡村后骄傲地向人们描绘或展示最新奇的物品，引来人们的羡慕和模仿。甚至在教堂里，这些人也受到特别的优待，人们都愿意聆听他们从伦敦带回来的最新时尚信息。根据当时一位作家所说，时髦的衣服款式传播得非常迅速，以至于“能够根据人们与伦敦的距离远近推测出衣服式样的变化。”

附录：一八五二年至一九一六年英国首相列表

[1]公元前一千年左右居住在中欧、西欧的部落集团，其后裔散布在爱尔兰、威尔士、苏格兰等地。

[2]伦敦塔由一组古城堡组成，白塔位于其中。

福尔摩斯的真实世界之司法篇

警察体系

毕竟，华生，我现在还没有被警察局请去向他们提供他们所不知道的案情。

——《蓝宝石案》

主管英格兰和威尔士法律与秩序的中央部门是女王陛下的内政部，其首脑为内政大臣。他的职责包括：负责刑事司法行政、引渡、移民和外侨、监狱、缓刑和释放安置，以及消防。其中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负责警察队伍的管理。

内政大臣直接掌管英国最大的警察力量——大伦敦警察厅，并报告对它的管理情况。实际上，他只负责制定有关警察力量的各方面政策，而行动指挥和其他具体事务的管理则由警察厅长负责。

内政大臣对英格兰和威尔士其余警察力量仅有有限的控制，由所在地区的地方政府分担一部分责任。地方警政当局成员的三分之二来自当地选举产生的议会，三分之一是地方治安法官，依照法律并根据治安需要负责保持本地区拥有充足有效的警察力量。

英国是世界上最早建立自治体制警察的国家。早在公元四十三至四○七年罗马帝国统治时期，英国就建立了第一个有组织的警察体系。警察大部分从罗马军团的士兵中调遣，负责执行警务，维持治安，拘捕罪犯送交法庭审理。

十八世纪英国的犯罪情况严重，伦敦尤其突出。为了应对日趋恶化的社会治安状况，一七四○年托尼斯·戴维法官在考文特花园的舰队街建立了一所法院，对犯罪活动和妨碍社会治安的行为进行了镇压。后来，亨利·菲尔丁和约翰·菲尔丁兄弟继承了戴维的事业，他们就任舰队街地方法官期间，积极而有效地惩治犯罪，并于一七六三年组建了一支骑兵巡逻队，在伦敦郊区附近巡逻，负责维持治安和抓捕盗贼。

一八二二年利物浦爵士出任首相，他任命罗伯特·皮尔为内政大臣，皮尔立志于警察的改革，打算建立一支新型的文职警察部队，为此，他任命了一个委员会考虑警察改革的问题，但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一八二八年威灵顿公爵出任英国首相，他也支持皮尔的警察改革计划。

一八二九年，皮尔根据《大都市警察法》建立了大伦敦警察厅。大伦敦警察厅是英国历史上第一支有正规着装、享受国家薪俸的职业警察部队。警察厅总部设在白厅街四号的一所房子里，相邻的是一个被称为苏格兰场的院子。这是旧苏格兰王室宫殿，可能是苏格兰国王访问英国时使用的宫殿或苏格兰驻英国大使使用的宫殿。从此，人们就用这个已闻名世界的地名来称呼这个警察机构。一八八五年，警察厅总部搬到泰晤士河河堤边的一幢楼房里，称为新苏格兰场。一九六九年又迁至维多利亚大街的一所新建筑物中，亦称新苏格兰场。

大伦敦警察厅的辖区内约有二百万人，被划分为若干个大区，每个大区设立一个警察署，有一名警监和四名警督[1]。每个警督手下有四名巡官[2]，每个巡官领导九名警士。警区内划分若干个“巡区”，有警察负责二十四小时巡逻。巡区的位置和大小安排，要使警察在十五分钟内能够走遍区内的任何一个角落。一八二九年，大伦敦警察厅的辖区是从查林十字路口起周围四至七英里的范围。十年以后它的活动半径扩展到周围十五到十六英里。当时的警察是非武装人员。日常执勤中携带的唯一武器是一根挂在燕尾服后面的木制警棍。警督可以备有手枪，但手枪和短剑都要保存在警察局里。

一八二九年大伦敦警察厅发布了《警察训令》，明确要求警察必须恪守以下原则：政治上保持中立，不得参与任何政党竞选活动；文明执法，绝不允许对群众粗暴无礼；尽量避免使用武力；依法行使职权，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警察采取的任何行动都必须“有足够的合法性支持”，尤其在行使侦查权时，警察必须严格遵循“正当程序”行事。比如，条文写道：

他应该对任何一个阶层和阶级的所有人都礼貌相待、彬彬有礼。绝不可傲慢蛮横、粗暴无礼。

他应该特别小心，不要采取无意义或不必要的干涉行动。一旦需要采取行动时，要坚决果断。在所有场合，他都应使他的行为有足够的合法性支持。

他必须牢记，没有什么东西比良好的情绪控制能力更加必不可少。永远不要被任何言语和威胁激怒，哪怕是稍微发一点火；如果他以一种平和而坚决的方式执行职务，那么这些事情就会得到很好的处理，如果他需要的话，旁观者也会协助他。

在建立警察部队的最初几个月里，取得了令人吃惊的成就。到一八三○年六月，警察厅已招募到十七名警监、六十八名警督、三百二十三名巡官和二千九百○六名警士。大伦敦警察区被划分为十七个分区，负责近一百二十五万人的治安工作。各分区都设立了警察署，制服和装备亦分发完毕。一八三四年下院特别调灾委员会在一份报告中指出，因抢劫和盗窃而造成的财产损失，从每年九十万英镑下降到了两万英镑。这只是一个估计的数字，但仍可看出一八二九年和一八三四年的情形有着多么大的不同。

但是，警察部队也遭到了来自几方面势力的打击。旧秩序的权威代表讨厌且害怕出现在他们中间的这个新生力量。舰队街及其他地方的受薪法官，为了维护尊严也决心保持他们在维持公共秩序和打击犯罪方面的职能。他们在厅长和警察的前进道路上处处设防，比如，在法庭上百般刁难那些作为起诉人或证人出庭的警察官员，或是利用他们的政治影响非难或羞辱警察厅的领导人物。教区当局更因丧失了他们古老的治安体制而感到不安，在征收和支付地方警察税款方面处处作梗。在大街上，那些巡逻警察由于受到凌辱和暴力，耐心和勇气都受压到了极限。士兵们扬言要揍那些与他们穿着不同制服的警察；消防队员在火场上为争抢位置而与他们大打出手；马车车夫以蔑视交通规则的方式嘲笑他们。

一八三五年通过的《市自治机关法》规定市议会将由若干个议员组成“市治安委员会”，市长作为治安法官，依其职权成为了这个委员会的当然成员。市治安委员会将拥有一支二十四小时值勤的警察部队，它要求这支部队的成员宣誓就职并采取正规化的管理，并且有权招聘和解雇其成员。一八三九年又通过了《郡县警察法》，在英格兰和威尔士推行地方警察体系。

一八五六年的《郡市警察法》是英国现代警察制度发展过程中的重要里程碑。法令规定所有的郡都要建立警察部队，内政大臣将使这些部队正规化，并且每个郡的警察局长在任命前均须得到他的批准。作为都市中心的自治城市，仍然有权管理自己的警察。不过，内政大臣要通过国王任命的警务监察，对郡和城市的警察工作行使一定的监督权。各地警察局都要搜集犯罪的统计数字并上报内政部。

到十九世纪末，有关犯罪的统计数字说明了警察在预防犯罪方面的效能。梅尔维尔·李指出：“在（十九世纪）最后三十年中，被起诉到法院的实际犯罪数量大大减少。如果考虑到人口增加的因素，那么这种减少的幅度将更为可观。如果再把警察力量的增加和他们在侦查和惩治犯罪方面的手段更加有效这些因素考虑在内，那么我们可以下这样的结论，犯罪数量减少的幅度甚至比数字显示的还要大。”

一八二九年大伦敦警察厅始建时，人们单纯地预期它将成为一支着正规服装的警察部队。《警察训令》中并未规定警察负有侦查的责任，这是有原因的。首先，如果新警察想得到公众的承认，就必须给人一种完全公开的印象。英国人讨厌欧洲大陆的警察，尤其厌恶他们鬼鬼祟祟的活动，例如他们的邻国法国就把国内监视活动列入了警察的职责范围。大伦敦警察厅没有建立侦查机构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伦敦已有一些侦探在活动，舰队街的侦探和受薪法院的警察在一八三九年前仍在继续履行他们的职责。

直到一八四二年，大伦敦警察厅的首脑才决定在总部设立一个小小的侦查机构，成员包括两名探长（警衔为警督）和六名巡官，其中一位是从前舰队街的侦探。一八六九年，埃德蒙·亨德森接任大伦敦警察厅厅长职务，他建议每个警察局都应建立一个十人组成的侦查小组，而苏格兰场总部的侦探应增至四十人以上。警察局的侦探将应付日常的犯罪侦查工作，而总部的人负责疑难和特殊案件，或在政府的鼓励下参与调查外围侨民的活动以及引渡罪犯等事项。

一八七八年苏格兰场才建立了一支统一的、与众不同的侦查力量，将其作为警察机构中的一个特殊部门。并且，它的构成人员都有较高的级别，其地位要优于着装警察和犯罪预防机构的警察，这便是犯罪侦查处。犯罪侦查处成为了“警察中的警察”。它不同于各警察局，可以直接从苏格兰场或任何一个警察局的着装警察中招聘成员。从犯罪侦察处调回到着装警察部门，会被认为是一种降级。

十九世纪伦敦侦查机构的发展也并非一帆风顺。那里的侦探逐渐成为一个特殊而有特权的警察阶层，苏格兰场的犯罪侦查处也变成一个超越于其他部门之上的特殊组织。从一八七一年起，大伦敦警察厅依照法律的要求，保留了英格兰和威尔士的犯罪记录，犯罪档案室因此建立，全国各地的警察都可以利用这里的犯罪档案。二十世纪开始，全国范围内的指纹资料亦保存在苏格兰场。这些机构的建立，使大伦敦警察厅在地方警察之中占据了领先地位。

各地方的侦查工作是在不同情况下进行的。郡警察机构除了自己拥有许多“乡村警察”之外，机构本身并不庞大。大多数城市的小警察局，一般不会明确划分侦查和预防犯罪这两项职能，便衣警察和着装警察的位置经常交换，也就少了些神秘性。

治安法院与巡回法庭

罗斯地方法官现已把这个案件提交巡回审判法庭去审理。

——《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

在英格兰，治安法院由依据成文法、普通法或授权行事的治安法官或领薪治安法官组成。一○六六年诺曼征服之前，维持社会治安全靠亲属或邻居组成的团体。若有成员犯罪，此团体将集体负责，并且每个成员都有责任参与追捕犯罪者。十二世纪时，理查一世对此加以补充完善，在每个郡任命了一些骑士监督所有的人，维护当地的治安。十三世纪时，任命骑士为“治安维护官”，骑士的身份发生了些许变化。而一三二七年的法律（“为了维护良好的社会治安，每个郡的善良守法公民都应负责。”）把维护治安规定为了一种硬性的义务。一三六○年的法律规定；“他们对于被控诉或者被怀疑的被告人可以加以逮捕并拘禁在监狱里，可以依据国家的法律和习惯加以审判。”此项法律规定了治安法官的具体职责，以后几个世纪的法律又具体规定了治安法官有权力审判轻微的刑事犯罪案件。治安法官每年至少要开庭四次，这就是治安法院的雏形。十五世纪时，治安法院的管辖权稍有扩张，至十六世纪时，其管辖权范围已经大幅度增加。十九世纪时，治安法院的管辖权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扩大。

英国刑法将犯罪分为简易罪和可诉罪。简易罪由治安法院审理，可诉罪由皇家法院审理。绝大多数普通犯罪原则上属于可诉罪，也由皇家法院审理。一八五○年时，治安法院的治安法官获得了依照简易审判程序审理盗窃案和其他少部分犯罪的权力，前提是经过被告人同意。最初，可审判的盗窃罪犯仅限未成年人，一八八五年，审判权扩大到了成年人。事实上，一八○○年依照简易审判程序审理的犯罪数量已经很大了，到了一九○○年时，已经有百分之九十八的刑事审判是按照简易审判程度审理的。在整个十九世纪里，治安法院的重大变化就是其审判权逐渐扩大，拥有了对大量犯罪案件的管辖权。到一九○○年时，百分之八十可由大陪审团起诉的犯罪都依简易程序进行了审理。

一八四八年，简易审判进行了一次大改革。在此之前，审判程序在公开法庭或法院审判厅里进行并允许公开报道。一八三六年的《律师辩护法》赋予了被告人聘请律师或诉讼代理人辩护的权利，由他们对证人进行询问和交叉询问。尽管法律已经赋予被告人辩护的权利，不再将律师排除在简易审判程序之外，但事实上，任何一方聘请律师或代理人为自己辩护的情况仍然极为少见。治安法院审理案件有一定的顺序，最先处理的是在当天夜里被指控的罪犯，其次按照治安法院签发的传票出庭。如果被告人承认有罪，审理过程可以不经过听证，只由起诉方扼要陈述控告的犯罪事实，然后由法官讯问被告人。如果被告人无异议，就可以对被告人定罪。一旦被告否认有罪，那么就要公开出示证据以及传唤证人。起诉人先做陈述，接着传唤起诉方的证人作证。证人将受到主询问、交叉询问和再询问。起诉方提证结束之后，被告人或其律师可以向法庭表示是否传唤证人，如果传唤证人，则必须立即传唤，以进行主询问、交叉询问和再询问。最后由法官根据询问情况作出判决。在农村地区，治安法院的工作不太令人满意。许多积极的治安法官在家里设置了“审判室”，在那里庭审案件。还有一部分地区不允许公众和媒体的参与。即使允许，由于没有固定开庭日期和开庭时间，也使广泛的新闻报道变得很困难。很多治安法官本身并非专业人士，而是一个门外汉，对法律知之甚少甚至一无所知，所以不得不依靠治安书记官和指导手册的帮助，但治安书记官也有可能对法律知之甚少或一无所知，而且各个书记官的勤奋程度和能力不同。这种情况使法官在审判案件时不受任何规则的约束，经常按照自认为合适的方式作出判决，实际结果是法官在无形中享有了较大的自由裁量权，对当事人双方来讲，判决结果变得不可预测，背离法律的稳定性。

一八四八年，《简易程序法》强迫治安法官在公开法庭行使简易审判权，为此还制定了一部程序规范法典。法典规定：“起诉书宣读之后，首先询问被告人是否承认有罪，如果予以否认，接下来治安法官庭审证据，顺序先是起诉方和起诉方的证人，然后是被告方传唤的证人。”十九世纪中期以后，简易审判权随着对被告人保护条款的增加而有所改变。第一，一八七九年的《简易审判权法案》规定：“被指控可惩罚的犯罪人如果依照简易审判程序被定罪三个月或更长监禁期，享有选择陪审团审判的权利。”同时，依据此法规，治安法官在最终的审判中，能够作出的最严厉惩罚仅限于六个月以内的监禁。第二，被告人的上诉权扩大。根据《简易审判权法案》，依简易审判程序受审判的人享有对定罪或量刑两方面提出上诉的权利。只是，上诉仍被排除在大多数上诉人的救济措施之外。

治安法官并不是职业司法人员，这一角色最早起源于爱德华一世（1272—1307）时期的治安维护官，相当于郡长的助手，主要负责逮捕罪犯和维护公共安全。到十七世纪初期，乡间所有的公务几乎尽归治安法官处理。治安法官在十九世纪的英国刑事审判体制中维系了英国地方刑事审判的正常运行，绝大多数刑事案件是由治安法官审理的。但也不可否认，治安法官制度本身仍存在两个方面的不足。第一，治安法官的构成不够公平。依据一七二三年法案，郡治安法官必须拥有或占有价值一百英镑以上的郡土地，除非此治安法官是枢密院议员、贵族、贵族的嫡长子或者拥有特定的官职。由于此种任命条件的限制，使得郡治安法官大部分属于地主阶级。第二，治安法官不具备专业的法律知识，因此经常求助于最初被任命来保存郡档案，协助治安法官起草诉讼状、签发传票、登记判决及管理行政事务的治安书记官。这种状况使得治安书记官处于两难困境。如果书记官不进行干预，治安法官就可能犯错误。另一方面，如果书记官经常进行干预，就有可能侵犯了法官的职责。

十八世纪时，由于业余治安法官整体的腐败和警力的缺乏，领薪的专业治安法官开始出现。领薪专业治安法官和业余治安法官之间的区分没有统一的标准，两者享有一致的司法管辖区域。十九世纪时，领薪的专业治安法官在英国各城镇相继出现。至二十世纪时，已有二十个城市拥有领薪专业治安法官。领薪专业治安法官的出现，并没有削弱业余治安法官的地位，更没有人提议由领薪专业治安法官取代业余治安法官。

英国巡回审判制度最早起源于诺曼王朝建立之初，其出现的直接原因有两个。王室想要加强对各个地方领主的控制，并广泛了解当地的各种习惯，促进法律调查；另一方面，这种制度也是王室为增加财政收入而采取的一项有效措施。到了十三世纪，三大中央王室法庭形成，并确立了对巡回法庭的领导地位。巡回法庭正式接受中央王室法院下达的初审令状，被看作是中央王室法庭的初审法庭。自此，巡回审判法庭开始在刑事司法审判中发挥重要作用，对早期普通法的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十九世纪时，巡回法庭的巡回审判每年进行两次，即大斋节和夏天。由王座法院、普通民诉法院和理财法院的十二名普通法法官组成巡回审判团，巡游于王国境内。为了便于巡回审判，英国被划分成了六个巡回审判区。即伦敦区（Home）、中部区（Midland）、诺福克区（Norfolk）、北部区（Northern）、牛津区（Oxford）和西部区（Western）。巡回审判区内所辖各郡以固定的顺序按所分配的巡回审判天数进行固定的审判。事实上，各郡需要处理的案件数量在同时期并不相同。所以，在只有极少数案件需要审判的城镇进行巡回审判就造成了极大的浪费，而繁忙的中心区往往存在比法官的计划更多的案件。于是，政府在大工业城镇建立了专属的巡回审判法庭，以避免大量案件的推迟审判。至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利物浦、曼彻斯特等城镇都拥有了巡回审判庭，并且重新划分了巡回审判区，使巡回审判区在规模、所需受理的案件数量等方面趋于平衡，巡回审判区的划分进一步合理化。

陪审制度

华生，你是一位英国陪审员，你当陪审员最合适了。

——《格兰其庄园》

陪审制度并非起源于英国本土，而是源于古希腊城邦制时期的梭伦法制改革。古希腊著名的苏格拉底审判就采用了这种陪审制的审判方式。后来，法兰克王国的陪审调查制度传入诺曼底，并由诺曼人引入英格兰。陪审制起初是加洛林王室调查地方情况的制度和方式：国王派出去的钦差大臣召集地方民众，要求他们宣誓回答钦差大臣的问题，这些问题大多涉及国王在地方上的利益、地方官员尽职的情况、社会治安和犯罪，等等。这种制度当时被王室垄断使用，并可以作为特权或恩惠赐予权贵或教会，但很少用于司法领域。十三世纪，《大宪章》规定了由起诉陪审团起诉的方法。教会也禁止了教士参与神裁。这对陪审制度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十九世纪是英国陪审制度充分发展的时期。布莱克斯通在《英国法释义》中把陪审制度视为“英国法的骄傲”，坚信只要这种“保障（陪审制）能够保持神圣不可侵犯，英国的自由就一定会继续存在”。同时代的托马斯·潘恩作为反对乔治三世暴政的革命斗士，对陪审制度也十分推崇：“所有人都热情颂扬陪审制度——伟大的人权而又几乎是唯一留存的堡垒；……在这里属于至高地位的陪审团就是一个共和国，一个从人民中选举出来的法官团体。”直到一八五四年以前，陪审团审判都是普通法法院唯一的审判方式。然而，在陪审制度受到极力推崇后不久，陪审团审判在民事案件中的适用范围逐渐缩小，甚至有取消的趋势。在刑事案件中陪审团审判的范围也越来越小。

从一八五四年开始，法官可以在双方当事人都同意的情况下独立审判。到了一八八三年，只有诽谤、恶意中伤、恶意起诉、非法拘禁、引诱和违反婚约等案件由陪审团审判，其他案件则必须经过申请方能由陪审团进行审判。这便意味着，十九世纪的民事司法领域，陪审制度逐渐受到了限制，甚至取消。而在刑事司法领域，陪审团审判的适用加入了被告人的意愿自由。如果是简易罪，经被告人同意就可以不用陪审团审判；如果是重罪，则必须用陪审团审判。

[1]也译作“警长”。

[2]也译作“警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