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午夜文库——

声明：本书根据Random House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十月版重新译出。

阿瑟·柯南·道尔爵士

Sir 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

阿瑟·柯南·道尔爵士，英国小说家。

一八五九年五月二十二日，柯南·道尔出生于英国爱丁堡。一八八五年，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在一八八七年的《比顿圣诞年刊》上，柯南·道尔发表了第一篇福尔摩斯故事《血字的研究》，史上最伟大的侦探由此走向世界。柯南·道尔一生共创作了六十个福尔摩斯故事，包括五十六个短篇和四部长篇。他的作品影响了后世所有的侦探小说作家，改变了侦探小说的历史，为侦探文学，乃至世界文学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一九○二年，柯南·道尔被封为爵士。一九三○年七月七日，柯南·道尔在家中逝世，享年七十一岁。他因塑造了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毫无争议地成为了侦探文学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图注本）①

血字的研究

A Study in Scarlet

（英）柯南·道尔　著

兴仲华　译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血字的研究

第一部
（摘录【1】自前陆军军医【2】部医学博士约翰·H【3】. 华生回忆录）

一、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一八七八年，我从伦敦大学【4】获得医学博士【5】学位之后，又到内特黎【6】去进修军医的必修课程。我在那里读完了课程【7】，立刻就被派往诺桑伯兰第五燧发枪团【8】充当军医助理，这个团当时驻扎在印度。在我赶上部队之前，第二次阿富汗战争【9】就爆发了。我在孟买上岸的时候，听说自己所属的部队已经穿过了山隘，向前挺进，深入敌境。尽管如此，我还是跟着一群处境相同的军官追赶部队，平安地到达了坎大哈【10】。我在那里找到了我的团，并立刻开始履行自己的新职责。

这次战役给许多人带来了升迁和荣誉，但带给我的却只有不幸和灾难。被转调到伯克郡团【11】之后，我就和这个团一起参加了迈旺德【12】那场惨烈的激战。在那次战役中，我的肩部中了一颗捷则尔【13】子弹，肩骨【14】被打碎了，擦伤了锁骨下面的动脉。如果不是忠勇的勤务兵摩瑞【15】把我抓起来扔到一匹驮马的背上，安全地带回了营地，我就要落到那些残忍的穆斯林勇士【16】手中了。

伤口使人精疲力竭，再加上长期的辗转劳顿，让我更加虚弱不堪，于是就和大批伤员一起被送到了白沙瓦【17】的后方医院。在那里，我的健康状况大为好转，可是当我能够在病房中稍稍走动，甚至还能在走廊上晒一会儿太阳的时候，很快又病倒了，染上了印度属地的那种倒霉瘟疫——伤寒【18】。有好几个月，我都昏迷不醒，奄奄一息。最后，我终于恢复了神志，慢慢痊愈，但是病后的身体十分虚弱，因此医生会诊后决定立刻将我送回英国，一天也不许耽搁。于是，我被运兵船“奥伦蒂兹号”遣送回国。一个月后，我在朴茨茅斯【19】的码头登岸了。那时，我的健康已经糟糕透顶，几乎到了难以恢复的地步。幸运的是，好心的政府给了我九个月的假期，让我调养身体。

我在英国无亲无友【20】，所以就像空气一样自由——或者说像一个每天收入十一先令六便士【21】的人那样逍遥自在。在这种情况下，我很自然地被吸引到了伦敦这个大污水池里，大英帝国所有的游民懒汉都汇集在这儿。我在斯特兰德大街【22】上的一家旅店【23】里住了些日子，过着既不舒适又非常无聊的生活，而且钱一到手就花光了，大大超过了所能负担的限度，因此我的经济情况变得非常窘迫。我不久就看出来，必须离开这个大都市移居到乡下，要不然就要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24】。我选择了后一种办法，决心离开这家旅店，另找一个花费不高的住处。

就在决定这样做的当天，我正站在标准酒吧【25】门前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小斯坦弗【26】，我在巴茨【27】时的一个助手。在这人海茫茫的伦敦城中，居然能够碰到一个熟人，对一个孤独的人来说，是相当愉快的。斯坦弗和我并不是特别要好的朋友，但现在我却热情地和他打起招呼来。他见到我似乎也很高兴。我在狂喜之余，立刻邀他去荷尔本餐厅【28】吃午饭，于是我们就一起乘马车【29】前往。

当我们的车子辚辚地穿过伦敦热闹的街道时，他惊奇地问：“华生，你最近在干些什么？看你面黄肌瘦，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我把自己的危险经历简单叙述了一下，话还没有讲完，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他听完我的不幸遭遇之后，怜悯地说：“可怜的家伙！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我回答说：“我想找个住处，租间价钱不高而又比较舒适的房子，不知道这个问题能不能解决。”

我的伙伴说：“真是怪事，今天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了。”

我问道：“第一个是谁？”

“是一个在医院【30】化验室工作的。今天早晨他还在唉声叹气，因为他找到了几间好房子，但是，租金很贵，他一个人住不起，又找不到人同他合租。”

我说：“好啊，如果他真的要找个人合住的话，我倒像是他要找的人。我觉得有个伴比独自一个人要好得多。”

小斯坦弗的眼神掠过酒杯，惊奇地望着我：“你还不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吧，否则你也许就不会愿意和他做一个长年相处的伙伴了。”

“为什么，难道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哦，我不是说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只是思想上有些古怪而已——总是孜孜不倦地做一些科学研究。据我所知，他其实是个很正派的人。”

我说：“也许他是一个学医的吧？”

“不是，我完全搞不清他在研究些什么。我相信他精于解剖学，也是个一流的药剂师。但是，据我了解，他从来没有系统地学过医学。他研究的东西非常杂乱，不成系统，而且都很离奇；他积累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知识，足以令他的教授都感到惊讶。”

我问道：“你从来没有问过他在研究些什么吗？”

“没有，他是不会轻易说出心里话的——虽然在他高兴的时候，也会滔滔不绝。”

我说：“我愿意见见他。如果要同别人合住，我倒宁愿和一个好学而又安静的人住在一起。我现在身体还不太健康，受不了吵闹和刺激。我在阿富汗已经尝够了那种滋味，这辈子也不想再受了。我怎么才能见到你的这位朋友呢？”

我的同伴回答说：“他现在一定是在化验室里。他要么几个星期不去，要么就从早到晚在那里工作。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吃完饭就一起坐车去。”

“当然愿意！”我说。接着我们又转到了别的话题上。

在我们离开荷尔本前往医院的路上，斯坦弗又向我讲了一些那位先生的详细情况。

他说：“如果你和他相处不好，可不要怪我。我只是在化验室里偶然碰到他，才对他略知一二。此外，我对他就一无所知了。既然你自己提议这么办，那么，不要让我负责任。”

“如果我们合不来，分手也很容易。”我用眼睛盯着我的同伴说，“斯坦弗，我看，你对这件事似乎要撒手不管了，其中一定有缘故。是不是这个人的脾气真的那么可怕，还是有别的原因？不要这样吞吞吐吐。”

他笑了笑说：“想把难以形容的事用语言表达出来可不容易。我看福尔摩斯这个人有点儿太科学化，几乎到了冷血的程度。我记得有一次，他拿一小撮植物碱【31】给他的朋友品尝。你要知道，他并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是出于一种研究的动机，想正确地了解这种药物的不同效果罢了。平心而论，我认为他自己也会一口把它吞下去的。他对获得知识有着一种强烈的热情。”

“这种精神是对的呀。”

“是的，不过未免太过分了。后来，他甚至在解剖室里用棍子抽打尸体，这肯定是件怪事吧。”

“抽打尸体！”

“是的，为了证明人死以后再受到伤害能造成怎样的伤痕。我亲眼见过他抽打尸体。【32】”

“你不是说他不是学医的吗？”

“天晓得他在研究些什么。现在咱们到了，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自己去看看吧。”我们下了车，走进一条狭窄的胡同，从一个小小的门进去，来到了这所大医院的侧楼。这是我熟悉的地方，不用人领路，我们就走上了白石台阶，接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墙壁刷得雪白，两旁有许多暗褐色的小门。走廊尽头是一个低低的拱形过道，从这里一直通向化验室。

化验室是一座高大的屋子，四面杂乱地摆着无数的瓶子。几张又矮又宽的桌子纵横排列着，上边放着许多蒸馏瓶、试管和闪动着蓝色火焰的小本生灯【33】。屋子里只有一个人【34】，坐在较远的一张桌子前面，伏在上面聚精会神地工作着。他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接着就跳了起来，高兴地欢呼着。“我发现了！我发现了！”他一面对我的同伴大声说，一面手里拿着一支试管向我们跑来，“我发现了一种试剂，只能用血红蛋白来沉淀，别的都不行。”即使他发现了金矿，也不一定会比现在更兴奋。

斯坦弗为我们做了介绍：“这位是华生医生，这位是福尔摩斯先生。”

“您好。”福尔摩斯一边热诚地问候，一边使劲握住我的手。我简直不能相信他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能看出，您到过阿富汗。”

我吃惊地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这没什么，”他笑了笑，“现在要谈的是血红蛋白的问题。毫无疑问，您一定会看出来我这个发现的重要性吧？”

我回答说：“从化学上来说，无疑是很有趣的，但在实用方面……”

“什么，先生，这是近年来实用法医学上最重大的发现！难道您看不出来这种试剂能让我们在鉴别血迹上百无一失吗？请到这边来！”

他急忙拉住我的袖口，把我拖到他之前工作的那张桌子前面。“咱们弄点儿鲜血。”他用一根长针刺破自己的手指，再用一支吸管吸走流出的血。

“现在把这一点儿鲜血放到一升水里去。您看，这种混合液与清水几乎没有区别，血在这种溶液里所占的比例还不到百万分之一。虽然如此，我确信咱们还是能够得到一种特有的反应。”他把几粒白色结晶放进这个容器里，又加上几滴透明的液体。不一会儿，这溶液就呈现出了暗红色，一些棕色颗粒渐渐沉淀到了瓶底上。【35】

“我发现了！我发现了！”

“哈哈！”他拍着手，像小孩子拿到新玩具那样兴高采烈地喊道，“您看怎么样？”

我说：“看来是一个非常精密的实验。”

“妙极了！简直妙极了！过去用的愈创木酯法【36】，既难做又不准确。用显微镜检验血球的方法也同样有缺陷。如果血迹已经干了几个小时，再用显微镜来检验就没有作用了。现在，不论血迹新旧，这种新试剂都会同样产生作用。假如这个实验方法能够早点被发现，那么，世界上数以百计逍遥法外的罪犯早就已经受到法律的制裁了。”

我喃喃地说：“的确是这样！”

“许多刑事犯罪案件往往取决于这一点。也许罪案发生几个月后才能找到一个嫌疑犯。检查了他的衬衣或其他衣物之后，发现上面有褐色斑点。这些斑点究竟是血迹还是泥点，是铁锈还是果汁，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这是一个令许多专家都感到头痛的问题。为什么头痛？就是因为没有可靠的检验方法。现在，我们有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检验法，以后就不会再有任何困难了。【37】”

他说话的时候，双眼炯炯有神，一只手按在胸前，鞠了一躬，像是在对许多正在鼓掌的观众致谢。

他那兴奋的样子让我很惊奇。我说：“我向你表示祝贺。”

“去年在法兰克福发生过冯·彼少夫一案。如果当时有这个检验方法的话，那么，他一定早就被绞死了。还有布拉德福德【38】的梅森；臭名昭著的马勒【39】；蒙彼利埃的洛菲沃还有新奥尔良的赛姆森。我可以举出二十多个案子，在这些案子里，这个方法都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斯坦弗不禁大笑起来。他说：“你就像是犯罪案件的活字典。你可以创办一份报纸，名叫《警务旧闻报》。”

“阅读这样的报纸一定很有趣。”福尔摩斯把一小块橡皮膏贴在手指的伤口上。“我不得不小心一点儿，”他转过脸来对我笑了笑，接着又说，“因为我经常和有毒物质接触。”他伸出手来，我看到他的手上几乎贴满了同样大小的橡皮膏，而且由于受到强酸的侵蚀，皮肤已经变了颜色。

“我们到你这里来有点儿事。”斯坦弗坐在一只三脚高凳上，用脚把另一只凳子向我这边推了推，“我这位朋友要找一个住处，而你正抱怨找不到人合租，所以我正好给你们两人介绍一下。”

福尔摩斯听到我要同他合住，似乎感到很高兴，他说：“我看中了贝克街【40】一所公寓式的房子，对咱们非常合适。但愿您不厌恶强烈的烟草气味。”

我回答：“我自己总是抽船牌【41】烟。”

“那好极了。我常常摆弄一些化学药品，偶尔也做实验，您不讨厌吗？”

“绝对不会。”

“让我想想，我还有什么别的缺点……有时我心情不好，一连几天都不开口。在这种情形下，您不要以为我生气了，也不用管我，不久就会好的。您有什么情况要说一说吗？两个人在同住之前，最好能够先了解对方的最大缺点。”

听到他这样刨根问底，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我养了一条小虎头狗【42】。我的神经受过刺激，最怕吵闹。每天不一定何时起床，而且非常懒。在我身体健康的时候，还有一些其他的坏习惯【43】，但目前主要的缺点就是这样了。”

他急切地问道：“您把拉提琴也算在吵闹范围之内吗？”

我回答说：“那要看拉琴的人了。拉得好的话，就像仙乐般动听，要是拉得不好的话……”

福尔摩斯高兴地笑着说：“啊，那就可以了。如果您对那座房子还满意的话，我想咱们可以认为这件事就算谈妥了。”

“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房子？”

他回答说：“明天中午您先到这里来找我，咱们再一起去，把一切事情都定下来。”

我握着他的手说：“好，明天中午准时见。”

我们走的时候，他仍在忙着做化学实验，我便和斯坦弗一起走回我住的旅店。

“顺便问你一句，”我突然停下来，转过脸对斯坦弗说，“真见鬼，他怎么知道我是从阿富汗回来的呢？”

我的同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说：“这就是他特别的地方。许多人都想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看出问题来的。”

“哈，这不是很神秘吗？”我搓着双手说，“有趣极了。我非常感激你把我们介绍到一起。要知道，‘研究人类最恰当的途径还是从具体的人着手。’【44】”

“嗯，你一定得好好研究他，”斯坦弗在和我告别的时候说，“但你会发现，他是个难以研究的人物。我敢保证，他对你的了解要比你对他深刻得多。再见吧！”

“再见！”我回应了一声，然后就慢步向我的旅店走去，觉得这个新结识的朋友非常有趣。

二、演绎法

根据福尔摩斯的安排，我们第二天又见了面，然后到上次他提到的贝克街二二一号乙看了房子。这座房子有两间舒适的卧室和一间宽敞又通风的起居室，室内陈设使人感觉非常愉快，还有两扇宽大的窗户，因此光线充足，非常明亮。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套住房都令人非常满意。我们合租之后，租金就更合适了【45】。因此我们当场成交，立刻租了下来。当晚，我就收拾行李从旅馆搬了进去；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也把几只箱子和旅行皮包搬了进来。我们打开行李，布置房子，忙了一两天。尽可能安排妥善之后，我们逐渐安定下来，对这个新环境也慢慢熟悉起来了。

老实说，福尔摩斯并不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他为人稳健，生活很有规律：很少在晚上十点之后还不睡觉，而且总是在我起床之前就吃完早饭出去了【46】。有时，他把全天的时间都消磨在化验室或解剖室里，偶尔也步行到很远的地方去，那些地方好像都是伦敦的最底层【47】。在工作顺利时，没人能比得上他那份旺盛的精力；可他有时也很反常，一整天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从早到晚，几乎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每到这种时候，我总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茫然若失的神色。如果不是他平时生活严谨而有节制，我真要怀疑他有服麻醉剂的瘾癖了【48】。

几个星期过去了【49】，我对他本人的兴趣和对他生活目的的好奇心也日见加深。他的相貌和外表，足以吸引每个第一次见到他的人的注意。他身高超过六英尺，身体异常瘦削，因此显得格外修长；目光锐利【50】（茫然若失的时候除外）；细长的鹰钩鼻子让他的脸显得格外机警果断；下颌方正而凸出，说明他是个非常有毅力的人【51】。他的双手虽然沾满了斑斑点点的墨水和化学药品，但动作异乎寻常地熟练而灵活——他摆弄那些精致易碎的科学仪器时，我常常在一旁观察。

如果我承认福尔摩斯这个人大大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也时常想方设法攻破他那闭口不谈自己的缄默壁垒，或许，读者就要认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多事鬼了。但是，在您下这样的结论之前，请想一想，我的生活是多么空虚无聊，在这样的生活中，能够吸引注意力的事情又是多么匮乏。除非天气特别晴朗，否则健康状况又不允许我去外面。与此同时，我又没有什么朋友可以打破单调的日常生活。在这种情况下，我自然就对聚集在伙伴周围的这些小秘密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把大部分时间消磨在了设法揭穿这些秘密上。

他并没有研究医学。在回答我的几个问题的时候，他证实了斯坦弗在这一点上的说法。他既不像是为了获得科学学位而研究某个领域的问题，也不像是通过其他途径使自己进入学术界【52】。然而，他对某些研究的热忱却是惊人的，在一些稀奇古怪的领域里，他的学识异常渊博，因此，往往语出惊人。肯定地说，如果不是出于某种明确的目的，一个人绝不会这么辛勤地工作，以求获得这么准确的知识。因为漫无目标、无书不读的人，他们的知识很难精深。除非为了某种充分的理由，否则绝不会有人愿意在细枝末节上花费这么大的精力。

他知识贫乏的一面，就像知识丰富的一面同样令人吃惊。对现代文学、哲学和政治，他几乎一无所知。当我引用托马斯·卡莱尔【53】的文章的时候，他傻忽忽地问我卡莱尔是谁，干过什么事情。最令我惊讶的是，我无意中发现他竟然对哥白尼学说【54】和太阳系的组成也完全不了解。在十九世纪，一个有知识的人居然不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运行的道理，实在令我匪夷所思。

他看到我惊讶的样子，微笑着说：“你似乎感到吃惊，但即使我懂得这些，也要尽力把它们忘掉。”

“把它们忘掉！”

他解释说：“你要知道，我认为人的脑子就像一间空空的小阁楼，把家具装进去时应该有所选择。只有傻瓜才会把自己碰到的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东西一股脑儿放在里面。这样的话，那些对他有用的知识反而会被挤出来；或者最多不过是和许多别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在使用的时候也会感到困难。所以一个会工作的人，在他选择把一些东西装进小阁楼中去的时候，应该非常仔细小心。除了工作中有用的工具，他什么都不应该带进去，而这些工具又应该品种齐全，有条有理。如果认为这间小阁楼的墙壁拥有弹性，可以随意伸缩，那就错了。请相信我的话，当你增加新知识的时候，就会忘掉以前熟悉的东西。所以最重要的是，不要让无用的知识把有用的挤出去。【55】”

我说：“可那是太阳系的问题啊……”

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说咱们绕着太阳走的，不过，就算咱们绕着月亮走，这对我或我的工作又有什么用呢？”

当我几乎就要问他，他的工作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我从他的态度中看出，这个问题也许会引起他的不快。于是我就把我们短短的谈话思考了一番，尽力试图从这里面得到一些可供推论的线索。他说他不愿去追求那些与自己研究的东西无关的知识，因此他拥有的一切知识，当然都是对他有用的了。我在心中把他谈到过的一些学科一一列举，并用铅笔把它们写了出来。写完一看，我忍不住笑了。原来是这样：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学识范围【56】：

（一）文学知识——无【57】。

（二）哲学知识——无【58】。

（三）天文学知识——无【59】。

（四）政治学知识——浅薄【60】。

（五）植物学知识——不全面，但对颠茄【61】和鸦片却非常熟悉。对毒剂有很深的了解，对实用园艺学却一无所知。

（六）地质学知识——偏于实用，却很有限。但他一眼就能分辨出不同的土质。他散步回来后，曾把溅在裤子上的泥点给我看，并且能根据泥点的颜色和坚实程度说明是在伦敦的什么地方溅上的。

（七）化学知识——精深。

（八）解剖学知识——准确，但无系统。

（九）惊险文学——很广博，他似乎对近一个世纪中发生的一切恐怖事件都了如指掌【62】。

（十）小提琴拉得很好。

（十一）善使棍棒【63】，也精于刀剑拳术【64】。

（十二）关于英国法律方面，他具有充分实用的知识【65】。

写完这些，我觉得很失望。我把它扔进火里，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把这些本领一一联系起来，以求找出一种需要所有这些本领的职业，但结果并不能弄清这位老兄究竟在搞些什么的话，那还不如马上放弃这种企图。”

我记得在前面曾提到过他拉小提琴的本领。他的小提琴拉得很出色，但也和他的其他本领一样，有些稀奇古怪之处。我深知他能拉出一些很难拉的曲子，因为在我的请求之下，他曾为我拉过几支门德尔松的无言歌【66】和一些他喜爱的乐曲。可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很难拉出什么像样的曲子或大家熟悉的调子了。黄昏时，他靠在扶手椅上，闭着眼睛，信手弹弄着平放在膝盖上的提琴。琴声有时高亢而忧郁，有时又古怪而欢畅。【67】显然，这些琴声反映了当时支配着他的某种思绪，不过这些曲调是否助长了这种思绪，或者仅仅是一时兴之所至，我就无法判断了。对他那些刺耳的独奏，我感到十分不耐烦。如果不是他经常在这些曲子之后接连拉上几支我喜爱的曲子【68】，作为对我耐心的小小补偿，我简直要暴跳起来了。

在头两个星期里，没有人来拜访我们。我曾以为我的伙伴也像我一样，孤零零地没有朋友。可是，不久我就发现他认识许多人，而且来自社会上各种迥然不同的阶层。其中有一个人面色发黄，獐头鼠目，生着一双黑色的眼睛。通过福尔摩斯介绍，我了解到他叫雷斯垂德先生【69】。这个人每周要来三四次。一天早上，来了一位时髦的年轻姑娘，坐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当天下午，又来了一个头发灰白、衣衫褴褛的客人，模样很像犹太小贩，神情似乎非常紧张，身后还紧跟着一个邋邋遢遢的老妇人。还有一次，一个白发绅士拜访了我的伙伴。另外一次，一个穿着棉绒制服的火车搬运工来找他。每当这些奇特的客人出现的时候，福尔摩斯总是请求让他使用起居室，我也只好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因为给我带来这样的不便，他常常向我道歉。他说：“我不得不利用这间起居室作为办公的地方，这些人都是我的顾客。”这一次，我又找到了一个单刀直入地向他提出问题的好机会，但是，出于对他的体谅，我又没有勉强他向我吐露实情。我当时想，他不谈自己的职业，一定有某种重大的理由。但是，不久他就主动地谈到了这个问题，打破了我的想法。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三月四日【70】，我比平常起得早了一些，发现福尔摩斯还没有吃完早餐。房东太太【71】知道我有晚起的习惯，所以餐桌上没有安排我的座位，我的咖啡也没有准备好。我一时没有道理地发起火来，立刻拉铃，简洁地告诉房东太太，我需要早餐。接着，我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72】，借此消磨等待的时间，而我的同伴一声不响地嚼着他的面包。杂志上有一篇文章，标题下面被人用铅笔标注了出来，我就自然而然地先看了这一篇。

文章的标题似乎就有些夸大，叫什么《生活宝鉴》。这篇文章试图说明，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如果对他所接触的事物加以精确而系统的观察，将有很大的收获。这篇文章给我的印象很深，虽有其精明独到之处，但也未免荒唐可笑。在理论上，它严密而紧凑；但是在论述上，据我看来，却未免牵强附会，夸大其词。作者声称，从一个人瞬息之间的表情，肌肉的每一次颤动和眼睛的每一次转动，都可以推测出他内心深处的想法。根据作者的说法，对一个在观察和分析上训练有素的人来说，“欺骗”是不可能的。他所做出的结论会和欧几里得的定理一样准确可靠。而这些结论，在门外汉看来，确实惊人。在他们弄明白他得出结论的各个步骤之前，会把他当做一个未卜先知的高人。

作者说：“一个逻辑学家不需要亲眼见到或者听到大西洋或尼亚加拉瀑布，他能从一滴水上推测出它有可能存在。同样，整个生活就是一根巨大的链条，只要见到其中一环，整个链条的情况就可以推想出来。推断和分析的科学也像其他技艺一样，只有经过长期和耐心的钻研才能掌握。人们虽然尽其毕生精力，也未必能够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初学的人，在着手研究极其困难的精神和心理问题之前，不妨先从较浅显的问题入手。比如遇到了一个人，一瞬之间就要辨识出他的经历和职业。这样的锻炼，看起来好像幼稚无聊，但是，它却能够使一个人的观察能力变得敏锐起来，并且教导人们应该从哪里观察，应该观察些什么。一个人的手指甲、衣袖、靴子和裤子的膝盖部分、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趼子、表情、衬衣袖口等，不论从以上的哪一点，都能清晰地显露出他的职业。如果把这些情形联系起来，还不能使案件的调查人恍然领悟，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我读到这里，不禁把杂志往桌上一丢，大声说道：“真是废话连篇！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无聊的文章。”

“哪篇文章？”福尔摩斯问。

“就是这篇文章。”我一边坐下来吃早餐，一边用蛋匙【73】指着那篇文章说，“我想你已经读过了，还用铅笔做了标注。我并不否认这篇文章写得很漂亮，但我读了之后，还是很不舒服。显然，这是一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懒汉，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闭门造车空想出来的一套似是而非的理论，一点都不切合实际。我倒想把他关进地铁【74】的三等车厢【75】里，让他把同车人的职业一个个说出来。我愿跟他打个赌，一千对一的赌注都行【76】。”

“那你就输了，”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那篇文章是我写的。”

“是你！”

“对，我在观察和推理两方面都具有特殊的才能。我在这篇文章里提出的那些理论，你认为荒谬绝伦，但它却非常实际，实际到我可以以此为生，挣来这份干酪和面包。”

“你怎样靠它生活呢？”我不禁问道。

“啊，我有自己的职业，我想全世界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恐怕只有我一个。我是一个‘咨询侦探’【77】，也许你能够理解这是一种什么职业吧。在这伦敦城中，有许多官方侦探和私人侦探。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来找我，而我就设法把他们引入正轨。他们把所有的证据都提供给我，一般来说，我都能凭着自己对犯罪史的知识，把他们的错误纠正过来。犯罪行为都有非常类似的地方，如果你对一千件案子的详情细节都能了如指掌，而对第一千零一件案子竟不能解释，那才是怪事呢。雷斯垂德是一位著名的侦探【78】，最近他在一桩伪造案上坠入了五里雾中，所以才来找我。”

“另外那些人呢？”

“他们多半是被私人侦探指点来的，都是些遇到麻烦、需要别人加以指引的人。我仔细听取他们的事实经过，他们则听取我的意见。这样，费用就装进我的口袋里了。”

我说：“你的意思是说，别人虽然亲眼目睹了各种细节，但都无法解决；而你足不出户，却能解释那些疑难吗？”

“正是如此，因为我有一种利用直觉分析事物的能力。或许有时也会遇到稍微复杂一些的案子，那么，我就得奔波一番，亲自出马侦查。你知道，我有许多特殊的知识，把这些知识应用到案件上去，就能让问题迎刃而解。那篇文章里提到的几点推理法则虽然引起了你的讪笑，但在实际工作中，对我却有着无比的价值。观察能力是我的第二天性。咱们初次见面时，我就对你说过，你是从阿富汗来的，当时你好像还很惊讶呢。”

“毫无疑问，一定有人告诉过你。”

“没有那回事。我当时一看就知道你是从阿富汗来的。由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一系列的思索飞一样掠过我的脑际，因此在得出结论时，我竟没有意识到推理所经的步骤。当然，这中间是有着一定的步骤的。在你这件事上，我的推理过程是这样的：‘这位先生，具有医务工作者的风度，还有一副军人气概。那么，显然他是一个军医。他刚从热带回来，因为他脸色黝黑，但是，从他手腕的皮肤黑白分明看来，这并不是他原来的肤色。他面容憔悴，这就清楚地说明他久病初愈而又历尽了苦难。他左臂受过伤，现在动作起来还有些僵硬不便。试问，一个英国的军医在热带地方历尽艰辛，而且臂部负过伤，这能在什么地方呢？自然只有在阿富汗了。这一连串的思索历时不到一秒钟，因此我就脱口说出你是从阿富汗来的，于是你感到了惊奇。【79】”

我微笑着说：“听你这样一解释，这件事还是相当简单的呢。你让我想起埃德加·爱伦·坡作品中的侦探杜宾【80】来了。我真想不到在小说之外，竟会真有这样的人物存在。”

福尔摩斯站了起来，点燃他的烟斗。他说：“你一定以为把我和杜宾相提并论就是称赞我了。可是，在我看来，杜宾实在是个微不足道的家伙。【81】他先静默一刻钟，然后才突然道破朋友的心事【82】，这种伎俩未免过于做作，过于肤浅了。不错，他有些分析问题的天才，但绝不是爱伦·坡想象中的非凡人物。”

我问道：“你读过加博里奥【83】的作品吗？你对勒考克【84】这个人物的评价如何？他算得上一位侦探吗？”

福尔摩斯轻蔑地哼了一声，恶声恶气地说：“勒考克是个不中用的笨蛋。他只有一件事还值得一提，就是他的精力。那本书简直让我烦透了，书中的主题只是谈到怎样去辨识不知名的罪犯。我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解决这样的问题，可是勒考克却花费了将近六个月【85】。有这么长的时间，真可以给侦探写一本教科书了，教导他们应当避免些什么。”

我听到他把我所钦佩的两个人物说得这样一文不值，心中感到非常恼怒。我走到窗口，望着热闹的街道，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人也许非常聪明，但却太自负了。”

他不满地抱怨道：“这些天来一直没有罪案发生，也没有发现什么罪犯，干我们这行的人，头脑真是没有用武之地了。我深知我的才能足以令我成名。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在侦查罪行上既有天赋，又有这样精深的研究。可是结果怎样呢？竟没有罪案可以侦查，顶多不过是些简单幼稚的案件，犯罪动机显而易见，就连苏格兰场【86】的人也能一眼识破。”

我对他这种大言不惭的谈话一直余怒未消。我想最好还是换个话题。

“我不知道这个人在找什么？”我指着一个体格魁梧、衣着朴素的人说。他正在街那边慢慢地走着，焦急地寻找门牌号码。他的手中拿着一个蓝色大信封，显然是个送信的人。

福尔摩斯说：“你是说那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军士吗？”

我心中暗想：“又在吹牛了。他明知道我没办法证实他的猜测是否正确。”

这个念头还没有从我的脑中消逝，我们观察的那个人已经看到了我们的门牌号码，从街对面飞快地跑了过来。只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楼下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讲话，接着楼梯上便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这个人一走进来，就把那封信交给了我的朋友。

“这是给福尔摩斯先生的信。”

这正是挫败福尔摩斯傲气的好机会。他方才信口胡说，绝对没想到我会有这么一手。我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问道：“小伙子，请问你的职业是什么？”

“信差【87】，先生，”那人粗声粗气地回答，“我的制服送去修补了。”

“你过去是干什么的？”我一边问他，一边不怀好意地瞟了我的同伴一眼。

“中士，先生，皇家海军陆战队轻型步兵【88】。先生，没有回信吗？好吧，先生。”

他碰了一下脚跟，举手敬礼，然后走了出去。

三、劳瑞斯顿花园街的惨案

事实又一次使我同伴的理论得到了证明。我承认，这确实令我大吃一惊，因此对他的分析能力也就更加钦佩了。但在我心中仍然潜藏着某些怀疑，唯恐这是他事先布置好的插曲，打算捉弄我一下；至于捉弄我的目的何在，我就不能理解了。当我看着他的时候，他已经读完来信，双眼茫然出神，若有所思。

我问道：“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他粗声粗气地问：“推断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是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军士呢？”

“我没有工夫谈这些琐碎的事，”他粗鲁地回答，然后又微笑了起来，“请原谅我的无礼，你把我的思路打断了，不过没关系。这么说，你真的看不出他曾是个海军陆战队的军士吗？”

“真的看不出。”

“了解这件事是十分容易的，可要说明我是怎样了解它的，却不是那么简单。如果要你证明二加二等于四，不免会觉得有些困难，然而你却知道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我隔着一条街就看见这个人手背上刺着一只蓝色大锚，这是海员的特征。他的举止又颇有军人气概，留着军人式的络腮胡子，因此，我就可以说，他是个海军陆战队员。他的态度有些自高自大，而且带着发号施令的神气——你一定也看到他那副昂首挥杖的姿态了吧。从外表上来看，他是一个既稳健又庄重的中年人——所以根据这些情况，我确信他当过军士【89】。”

我情不自禁地喊道：“妙极了！”

“这也没什么。”福尔摩斯说。但是，从他脸上的表情看来，我认为他见到我流露出的惊讶和钦佩，也感到很高兴，“我刚才还说没有罪犯，看来是说错了——看看这个！”他说着就把送来的那封短信扔到我的面前。

“上帝啊，”我草草地看了一下，不由地叫了起来，“这真可怕！”

他平静地说：“这件事看来确实不寻常。请你大声地把信念一念好吗？【90】”

下面就是我念给他听的那封信：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昨夜，在布瑞克斯顿路的尽头、劳瑞斯顿花园街三号发生了一件凶杀案。今晨两点左右，巡逻警察忽见该处有灯光，因素悉该房无人居住，故而怀疑出了什么问题。该巡警发现房门大开，前室空无一物，内有男尸一具。该尸衣着整齐，袋中装有名片，上有“伊诺克·J. 德雷伯，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字样。既无被抢劫迹象，亦未发现任何能说明致死原因之证据。屋中虽有几处血迹，但死者身上并无伤痕。死者如何进入空屋，我等百思不得其解，深感此案棘手之至。希望阁下在十二点之前惠临，我将在此恭候。在接信回示前，现场一切均将保持原状。【91】如果不能莅临，亦必将详情告之，倘蒙指教，不胜感激之至。

您忠实的

特白厄斯·葛莱森【92】

我的朋友说道：“葛莱森不愧是苏格兰场首屈一指的能干人物。他和雷斯垂德都算是那一群蠢货之中的佼佼者。他们两人也称得上是眼明手快、机警干练了，但都因循守旧，而且守旧得厉害。他们互相猜忌、勾心斗角，就像两个卖笑妇人似的多疑善妒。如果这两个人都插手这件案子，那就一定会闹出笑话来【93】。”

看到福尔摩斯还在不慌不忙、若无其事地侃侃而谈，我非常惊讶，大声叫道：“真是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要我给你雇辆马车来吗【94】？”

“我还没有决定去不去呢。我确实是世界上少有的懒鬼，可是，如果案子合我的胃口，我也非常敏捷哩。”

“为什么？这不正是你一直盼望着的机会吗？”

“亲爱的朋友，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把这件案子解决了，肯定地说，葛莱森和雷斯垂德他们会把全部功劳据为己有，因为我是个非官方人士。”

“但他现在是求助于你呀。”

“是的。他知道我胜他一筹，当着我的面他也会承认。但是，他宁愿割掉自己的舌头，也不愿在第三个人面前承认这一点。虽然如此，咱们还是可以瞧瞧去。我可以自己单干，一个人破案。即使得不到什么，也可以嘲笑他们一番。走吧！”

他披上大衣，那种匆忙的样子说明跃跃欲试的心情已经压倒了无动于衷和消极冷淡的一面。

“戴上你的帽子。”他说。

“你希望我也去吗？”

“是的，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的话。”一分钟之后，我们就坐上了一辆马车，匆匆忙忙地向布瑞克斯顿路驶去。

这是一个阴沉多雾的早晨，屋顶上笼罩着一层灰褐色的帷幔【95】，仿佛映射着下面泥泞的街道。我同伴的兴致很高，喋喋不休地大谈意大利克雷莫纳【96】出产的提琴以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97】与阿马蒂小提琴【98】之间的区别；而我却一言不发，静悄悄地听着，因为沉闷的天气和这种令人伤感的任务使我的情绪非常消沉。

最后我终于打断了福尔摩斯对音乐的议论，说：“你似乎没有考虑眼前的这件案子。”

他回答说：“还没有材料呢。在没有掌握全部证据之前先作出假设，这是绝对的错误，会使判断产生差错。【99】”

“你很快就可以得到材料了。”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前面，“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就是布瑞克斯顿路，那里就是出事的房子。”

“正是。停下，车夫，快停车！”我们离那所房子还有一百码左右，他就坚持下车，剩下的一段路，我们就步行。

劳瑞斯顿花园街三号【100】从外表看就像是一座凶宅。这里有四栋相连的房子，离街稍远，两栋有人居住，两栋空着，三号就是其中空着的一栋。空房的临街一面有三排窗子，因为无人居住，景况极为凄凉。尘封的玻璃上到处贴着“招租”的纸条，就像眼睛上的白翳。每座房前都有一小片草木丛生的花园，把这几所房子和街道隔开。小花园中有一条用黏土和石子铺成的黄色小径。一夜大雨，到处泥泞不堪。花园围有矮墙，高约三英尺，墙头上装有木栅。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士倚墙站着，周围有几个流浪汉引颈翘首地向里张望，希望能瞧一眼屋中的情景，但是什么也看不见。

我当时猜想，福尔摩斯一定会立刻奔进屋去，马上动手研究这个神秘的案件。可他似乎并不着急，而是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样子，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认为这未免有点儿装腔作势。他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茫然地注视着地面，一会儿又凝视天空和对面的房子还有墙头上的木栅。这样仔细地察看一番之后，他慢慢走上小径，或者应该说，是从路边的草地上走过去的，同时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小径的地面。有两次他停下脚步，还有一次我看见他露出笑容，并且听到他满意地欢呼了一声。在这潮湿而泥泞的黏土地面上，有许多脚印，但是由于警察来来往往地从上面踩过，我真不明白我的同伴怎能指望从这上面辨认出什么来。然而我也没有忘记，他如何神奇地证明了自己对事物敏锐的观察力，因此我相信他一定能看出许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在这所房子的门口，一个头发浅黄、脸色白皙的高个子过来迎接我们，手里拿着笔记本。他跑上前来，热情地握住我同伴的手说：“你来了，实在太好了。一切都保持原状未动。”

“但那个除外！”我的朋友指着那条小路说，“即使有一群犎牛【101】从这里走过，也不会弄得比这更糟了。不用问，葛莱森，你准是自己已经得出了结论，所以才允许别人这样做的吧。”

这个侦探躲躲闪闪地说：“我在屋里忙着，我的同事雷斯垂德先生也在这儿，我把外边的事都托付给他了。”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嘲弄似的把眉毛扬了扬，他说：“有你和雷斯垂德这样两位人物在场，第三个人当然不会再发现什么了。”

葛莱森搓着两只手，得意地说：“我认为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这个案子的确很离奇，我知道它正适合你的口味。”

“你没有坐马车来吗？”福尔摩斯突然问。

“没有，先生。”

“雷斯垂德也没有吗？”

“他也没有，先生。”

“那么，咱们到屋子里去瞧瞧。”

他问完这些前后不连贯的话，便大步走进房中。葛莱森跟在后面，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一条短短的过道通向厨房和附属间【102】，过道上没有铺地毯，灰尘满地。左右各有一扇门，其中一扇明显已经很多个星期没有开过了。另一扇是餐厅的门，惨案就发生在餐厅里面。福尔摩斯走了进去，我跟在他的后面，心情异常沉重。这是由那具死尸引起的。

这是一间方形的大屋子，由于没有家具陈设，因此显得格外宽敞。墙壁上糊着廉价的花纸，有些地方已经斑斑点点地有了霉迹，有的地方还大片大片地剥落了下来，露出里面黄色的粉墙。门对面有一座漂亮的壁炉。壁炉框是用白色的人造大理石做的，炉台的一端放着一段红色蜡烛头。屋里只有一扇窗子，异常污浊，因此室内光线非常昏暗，到处都蒙上了一层暗淡的色彩。屋内积土尘封，更加深了这种色调。

这些景象是我后来才看到的。进去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具万分可怕的尸体上。他僵卧在地板上，一双茫然无光的眼睛凝视着退了色的天花板。死者约有四十三四岁，中等身材，宽宽的肩膀，一头黑色鬈发，留着短硬的胡子，身上穿着背心和厚厚的黑呢礼服上衣，浅色裤子，装着洁白的硬领和袖口，身旁地板上还有一顶整洁的礼帽。死者紧握双拳、两臂伸开、双腿交叠着，看来在临死的时候曾经有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他那僵硬的脸上露出恐怖的神情，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忿恨的表情，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凶恶的面貌，加上龇牙咧嘴的怪相，非常恐怖，再配上那低削的前额、扁平的鼻子和凸出的下巴，看来很像一个怪模怪样的猿猴。此外，那种极不自然的痛苦姿态，使他的面貌变得越发可怕。我曾经见过各式各样的死人，但还没有见过比这个伦敦市郊大道旁的黑暗、污浊的屋中更为恐怖的景象。

一向瘦削而具有侦探风度的雷斯垂德【103】，这时正站在门口，向我的朋友和我打招呼。

他说：“这件案子一定要轰动全城了，先生。我也不是一个没有经历的新手，可是还没有见过这样离奇的事。”

葛莱森问道：“没有什么线索吗？”

雷斯垂德回答：“一点儿也没有。”

福尔摩斯走到尸体前，跪下来全神贯注地检查着。

“你们肯定没有伤痕吗？”他一边问，一边指着四周的血迹。

“确实没有。”两个侦探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么，这些血迹一定是另一个人的喽，也许是凶手的。如果这是一件谋杀案的话，就使我想起了一八三四年乌德勒支【104】的范·詹森死时的情况。葛莱森，你还记得那件案子吗？”

福尔摩斯走到尸体跟前，跪下来全神贯注地检查着。

“不记得了，先生。”

“你真应该把这个旧案重读一下。日光之下并无新事【105】，都是前人做过的。”

他说话的时候，灵敏的手指这里摸摸，那里按按，一会儿又解开死者的衣扣检查一番。他的眼睛里又现出了前面我谈到的那种茫然的神情。他检查得非常迅速，而且出我意料地细致和认真。最后，他嗅了嗅死者的嘴唇，又看了一眼死者漆皮靴子的靴底。

他问道：“尸体一直没有动过吗？”

“除了进行必要的检查之外，再也没有动过。”

“现在可以把他送去埋葬了，”他说，“没有什么需要检查的了。”

葛莱森已经准备了一副担架和四个抬担架的人。他打了个招呼，他们就走进来把死者抬了出去。当他们抬起死尸时，有一只戒指滚落在地板上。雷斯垂德连忙把它捡了起来，十分疑惑地看着。

他叫道：“一定有个女人来过。这是一只女人的结婚戒指。”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托着戒指的手伸过来给大家看。我们围了上去。这只朴素的金戒指无疑是一位新娘戴过的。

葛莱森说：“这样一来，案子更加复杂了，天哪，这个案子本来就够复杂的了。”

福尔摩斯说：“你怎么知道这只戒指就不能使这个案子更清楚一些呢？这样呆呆地瞧着它是没有用处的。你在衣袋里检查出什么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灵敏的手指这里摸摸，那里按按。

“都在这儿，”葛莱森指着楼梯最后一级上的一小堆东西说，“一只金表，伦敦巴罗德公司制造。一根又重又结实的阿尔伯特金链【106】。一只金戒指，上面刻着共济会的图案【107】。一枚金别针，上边有个虎头狗的脑袋，狗眼是两颗红宝石。俄国制的皮名片夹，里面有克利夫兰人伊诺克·J. 德雷伯的名片，字首和衬衣上的‘E. J. D.’三个缩写字母完全一致。没有钱包，只有些零钱，一共七英镑十三先令。一本袖珍版的薄伽丘【108】小说《十日谈》【109】，扉页上写着‘约瑟夫·斯特兰森’这个名字。此外还有两封信——一封是寄给德雷伯的，一封是给斯特兰森的。”

“是寄到什么地方的？”

“斯特兰德大街美国交易所【110】留交本人自取。两封信都是从盖恩轮船公司【111】寄来的，内容是通知他们轮船从利物浦起程的日期。可见这个倒霉的家伙正准备回纽约去【112】。”

“你们可曾调查过斯特兰森这个人吗？”

“先生，我立刻就调查了。”葛莱森说，“我已经把启事送到各家报馆，另外又派人到美国交易所去打听，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你们和克利夫兰方面联系了吗？”

“今天早晨我们就发出电报了。”

“你们询问了什么？”

“我们只是把这件事的情况详细说明了一下，并且告诉他们，希望他们能够提供一切对我们有帮助的情报。”

“你没有提到你认为是关键性问题的细节吗？”

“我问到了斯特兰森这个人。”

“没有问到别的？难道整个案子里就没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不能再发个电报吗？”

葛莱森生气地说：“我在电报上把要说的都说了。”

福尔摩斯暗自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这时雷斯垂德又来了，得意洋洋地搓着双手。我们和葛莱森谈话的时候，他正在前屋。

“葛莱森先生，”他说，“我刚才发现了一件最最重要的事情。要不是我仔细地检查了墙壁，就会把它漏过了。”

这个小个子说话时，眼睛闪闪发光，显然是因为胜过同僚一筹而在自鸣得意。

“到这里来，”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回到前屋。由于尸体已经抬走，屋里的空气似乎清新了许多。

“好，请站在那里！”雷斯垂德在靴子上划燃了一根火柴，举起来照着墙壁。

“瞧瞧这个！”他得意地说。

我前面说过，墙上的花纸已经有许多地方剥落了下来。就在这个墙角上，一大片花纸剥落了的地方，露出一块粗糙的黄色粉墙。在这处没有花纸的墙上，有一个潦草地用鲜血写成的字：

拉契【113】

“你怎么看？”这个侦探像马戏班的老板夸耀自己的把戏似的地大声说道，“之所以被人忽略，因为它是在屋中最黑暗的角落里，谁也没有想起到这里来看看。这是凶手蘸着他或她自己的血写的。瞧，还有血顺墙向下流的痕迹呢！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无论如何这不是自杀。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角落呢？我可以告诉你，你看壁炉上的那段蜡烛。当时它是点着的，如果是点着的，那么这个墙角就是最亮而不是最暗的地方了。”

葛莱森轻蔑地说：“可是，就算你发现了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意义吗？这说明写字的人是要写一个女人的名字‘蕾切尔’【114】，但有什么事打扰了他或她，因此他或她没有来得及写完。请记住我的话，等全案弄清楚之后，你一定能够发现一个名叫‘蕾切尔’的女人和这个案子有关系。你现在可以笑话我，福尔摩斯先生。你也许是非常聪明能干的，但归根结底，姜还是老的辣。”

我的同伴听了他的意见后，不禁纵声大笑起来，这显然激怒了这个小个子。福尔摩斯说：“实在对不起！你的确是我们三个人中第一个发现这字迹的，自然应当归功于你。而且正如你说的那样，可以充分看出，它是昨夜惨案中的另一个人写的。我还没来得及检查这间屋子。如果你允许，我现在就要进行检查。”

他很快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卷卷尺和一把很大的圆形放大镜【115】。他拿着这两样工具，在屋子里默默地走来走去，有时站住，有时跪下，有一次竟趴在了地上。他全神贯注地工作着，似乎把我们全都忘掉了。他一直在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叹息，有时吹起口哨，有时又像充满希望、受到鼓舞似的小声叫了起来。我在一旁观察他的时候，不禁想起了训练有素的纯种猎犬，它们在丛林中跑来跑去，狺狺狂吠，直到嗅出猎物的踪迹才肯罢休。他检查了二十分钟，小心翼翼地测量了一些看不到的痕迹之间的距离。偶尔他也令人匪夷所思地用卷尺测量墙壁。后来他非常小心地从地板上什么地方捏起一小撮灰色尘土，放在一个信封里。接着，他用放大镜检查了墙壁上的血字，非常仔细地观察了每个字母。最后，他似乎感到满意了，于是把卷尺和放大镜装进了衣袋里。

他微笑着说：“有人说天才就是无止境地吃苦耐劳的本领【116】。这个定义很不恰当，但在侦探工作上倒还适用。”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十分好奇，也带着几分轻蔑地一直看着这位私家同行的动作。他们显然还没有意识到我现在已经逐渐明白了的事实：福尔摩斯每个最细微的动作都有实际而明确的目的。

他们两人齐声问道：“先生，你有何看法？”

我的同伴说：“如果我擅自帮助你们，就难免要夺取两位在这一案件上的功劳了。你们现在进行得很顺利，任何人都不便从中插手。”他的话里满是讥讽的意味。接着他又说：“如果你们能把侦查的进程随时相告，我也愿尽力协助。现在我要和发现这具尸体的警察谈一谈，你们可以把他的姓名和住址告诉我吗？”

雷斯垂德看了看他的记事本：“他叫约翰·兰斯，现在下班了。你可以到肯宁顿公园门路【117】奥德利大院【118】四十六号去找他。”

福尔摩斯把地址记了下来。

“医生，走吧，咱们去找他。我告诉你们一些对这个案子有帮助的事情。”他回过头来向这两个侦探说道，“这是一件谋杀案。凶手是个男人，身高六英尺多，正当中年。照他的身材来说，脚小了一点儿，穿一双方头靴子，抽的是印度特里其【119】雪茄。他是和被害者同坐一辆四轮马车【120】来的，这辆马车用一匹马拉着，那匹马有三只蹄铁是旧的，右前蹄的蹄铁是新的。这个凶手很可能脸色赤红，右手指甲很长。这仅仅是几点可能性，但对你们两位也许有点儿帮助。”

他用放大镜检查了墙壁上的血字，非常仔细地观察了每个字母。

雷斯垂德和葛莱森面面相觑，露出怀疑的微笑。

雷斯垂德问道：“如果这个人是被杀死的，那他是怎样被杀死的呢？”

“毒死的。”福尔摩斯简单地说，然后就大踏步向外走去，“还有一点，雷斯垂德，”他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说，“在德语中，‘拉契’这个词是复仇的意思，所以别再浪费时间去寻找那位‘蕾切尔’女士了。”

留下这句话【121】后，福尔摩斯转身就走，这两位竞争者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四、约翰·兰斯的叙述

我们离开劳瑞斯顿花园街三号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一点钟了。福尔摩斯和我到附近的电报局【122】发了一封长电报【123】。然后，他叫了一辆马车，吩咐车夫把我们送到雷斯垂德告诉我们的那个地址。

“什么也比不上直接取得的证据【124】，其实，这个案子我早已胸有成竹了，不过咱们还是应当把要查明的情况弄个清楚。”福尔摩斯说。

我说：“福尔摩斯，你真叫我莫名其妙。刚才你所说的那些细节，也不见得像你表现的那样有把握吧？”

“我的话绝对没错。”他回答说，“一到那里，我首先就看到路旁有两道马车车轮的痕迹。由于昨晚下雨之前，一个星期都是晴天【125】，所以留下这深深轮迹的马车一定是在夜间到那里的。除此之外，还有马蹄的印迹。其中有一个蹄印比其他三个都要清楚得多，这就说明那只蹄铁是新换的。这辆马车既然是在下雨之后到那里的，同时据葛莱森说，整个早晨又没有车辆来过，由此可见，这辆马车昨天夜间一定在那里停留过。因此，也就正是这辆马车把那两个人送到空房子里去的。”

“这看起来好像很简单，”我说，“但其中一人的身高你又是怎样知道的呢？”

“嗯，一个人的身高，十有八九可以从他步伐的长度上知道。【126】计算方法虽然很简单，但是现在我教给你也没有什么用处。我是在屋外的黏土地上和屋内的尘土上量出那个人步伐的距离的。接着我又发现了一个验证计算结果是否正确的方法。人在墙壁上写字的时候，很自然地会写在和视线平行的地方。现在墙上的字迹离地面刚好六英尺。这不过就像儿童游戏一样简单。”

“他的年龄呢？”我又问道。

“哎，假如一个人能够毫不费力地一步跨过四英尺半的距离，他决不会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127】。小花园里的甬道上就有那样宽的一个水洼，他明显是一步迈过去的——漆皮靴子是绕着走的，方头靴子则是从上面迈过去的。这丝毫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我只不过是把在那篇文章中提出的一些观察事物和推理的方法应用到日常生活里罢了。你还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吗？”

“手指甲和印度雪茄呢？”我又提醒他说。

“墙上的字是一个人用食指蘸着血写的。我用放大镜看出写字时有些墙粉被刮了下来。如果这个人的指甲修剪过，决不会是这样的。我还从地板上收集到一些散落的烟灰，它的颜色很深，而且是呈片状的，只有印度雪茄的烟灰才会这样。我曾经专门研究过雪茄烟灰——事实上，我还写过这方面的专题论文呢。【128】不是我夸口，无论什么品牌的雪茄或纸烟的烟灰，只要我看上一眼，就能识别出来。【129】正是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一个干练的侦探才和葛莱森、雷斯垂德之流有所不同。”

“还有那个红脸的问题呢？”我又问道。

“啊，那就是一个更为大胆的推测了，然而我确信自己是正确的。在目前的情况下，你暂时不要问我这个问题。”

我用手摸了摸前额说：“我真有点儿晕头转向了，越想越觉得神秘莫测。比如说，如果真是两个人的话，那么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进入空屋的？送他们的车夫又怎样了？一个人怎能迫使另一个人服毒？血又是从哪里来的？这案子既然不是图财害命，凶手的目的是什么？女人的戒指又是从哪儿来的？最重要的是，凶手在逃走之前为什么要在墙上用德语写下‘拉契’呢？老实说，我实在想不出怎样把这些问题一一联系起来。”

我的同伴赞许地微笑着。

他说：“你把案子的疑难点总结得简单扼要。虽然在主要情节上我已经有了眉目，但是还有许多地方仍然不够清楚。至于雷斯垂德所发现的那个血字，只不过是一种圈套，暗示这是什么社会党【130】或者秘密团体干的，企图把警察引入歧途。那字并不是德国人写的。如果你注意一下，就可以看出字母A是仿照德文印刷体写的，但是真正的德国人写的却常常是拉丁字母【131】。因此我们可以十拿九稳地说，这字母绝不是德国人写的，而是出于一个不高明的模仿者之手，并且他做得有点儿画蛇添足了。这不过是把侦查工作引入歧途的一个诡计。医生，关于这个案子我不准备再对你多说什么了。你知道魔术师一旦把自己的戏法说穿，就得不到别人的赞赏了。如果把我的工作方法对你讲得太多的话，那么，你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福尔摩斯这个人不过是一个十分平常的人物罢了。”

我回答说：“决不会如此。侦探术迟早要发展成为一门精确的科学，而你已经差不多把它创立起来了。”

我的同伴听了这话，而且看到我说话时的诚恳态度，高兴得涨红了脸。

我早就看出，当他听到别人对他在侦探领域的成就加以赞扬时，就会像姑娘听到别人称赞她的美貌时一样敏感起来。

他说：“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穿漆皮靴的和穿方头靴的两个人是乘同一辆车子来的，而且似乎非常友好，大概还是挽着臂膀一起从花园的小路上走过。他们进了屋子以后，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更确切地说，穿漆皮靴子的人站着不动，而穿方头靴子的人却在屋里不停地踱步。我从地板的尘土上就能看出这些情况来。同时我也能看出，他越走越激动，因为他的步子越来越大。他一边走一边说话，终于狂怒起来，于是惨剧就发生了。现在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你了，剩下的只是一些猜测和臆断。好在咱们已经有了着手工作的基础。现在必须抓紧时间，因为我今天下午【132】还要去听哈雷音乐会【133】，欣赏诺尔曼·奈茹妲【134】的音乐呢。”

当我们谈话的时候，车子不断穿过昏暗的大街和凄凉的小巷。在一条最肮脏、最荒凉的巷口，车夫突然把车停了下来。“那边就是奥德利大院，”他指着一条夹在漆黑色砖墙之间的狭窄胡同说，“你们回来时到这里找我。”

奥德利大院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地方。我们走过狭窄的胡同，便来到一个方形大院，院内的地面是用石板铺成的，四面有一些肮脏简陋的住房。我们穿过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孩子，钻过一行行晒得退了色的衣服，最后来到四十六号。四十六号的门上钉着一个小铜牌，上面刻着“兰斯”字样。我们上前一问，才知道这位警士正在睡觉，便走进前面一间小客厅里等着。

兰斯很快就出来了。由于被我们打搅了好梦，他有些不高兴。他说：“我已经在局里报告过了。”

福尔摩斯从衣袋里掏出一枚半镑金币【135】，若有所思地在手中把玩着。他说：“我们想要请你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这位警察两眼望着那枚小金币，回答说：“我很愿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如实奉告。”

“那么让我听一听事情发生的经过吧。你愿意怎样讲都可以。”

兰斯在马毛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皱起眉头，好像下定决心不让自己的叙述有任何遗漏。

“我从头说起。我当班的时间是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一点钟时，曾有人在白鹿酒馆【136】打架，除此之外，我巡逻的地区都很平静。夜里一点钟的时候，开始下起雨来，这时我遇见了哈里·摩契，他是在荷兰树林街【137】一带巡逻的。我们两个人就站在亨瑞埃塔街【138】转角的地方聊天。不久，在两点或两点稍过一点儿的时候，我想该转一转了，看看布瑞克斯顿路是不是平静无事。这条路又泥泞又偏僻，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两辆马车从我身旁驶过。我慢慢溜达着，一边寻思要有一盅热琴酒【139】喝该多好。这时，我忽然看见那座房子的窗口闪闪地射出灯光。我知道劳瑞斯顿花园街的两所房子都是空着的，其中一所的最后一个房客得伤寒病死了，可房东还是不愿意修理阴沟。所以看到那个窗口有灯光，我吓了一跳，疑心出了什么差错。等我走到房门口——”

“你站住了，然后转身走回小花园的门口。”我的同伴突然插话，“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兰斯吓得跳了起来，满脸惊讶，一双大眼睛瞪着福尔摩斯。“天哪，的确是那样，先生，”他说，“可是您怎么会知道？天哪！您瞧，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觉得太孤单，太冷清了，我想最好还是找个人和我一起进去。我倒不怕人世上的什么东西，但当时忽然想起了那个得伤寒病死去的人，想到他也许正在检查那个要了他的命的阴沟。想到这里，我吓得转身就走，重新回到大门口，去看看是不是望得见摩契的提灯【140】。可是我连他的影子也没瞧见，更没见到别的人。”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吗？”

“一个人影也没有，先生，连条狗都没有。我只好鼓起勇气，又走了回去，把门推开。里面静悄悄的，于是我就走进了那间有灯光的屋子。壁炉台上点着一支蜡烛，一支火焰摇摆不定的红蜡烛，烛光下只见——”

“好了，你所看见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在屋里走了几圈，并且在死尸旁边跪了下来，随后又走过去推了推厨房的门，后来——”

约翰·兰斯听到这里，突然跳了起来，满脸惊惧，眼中露出怀疑的神色。他大声说道：“当时你躲在什么地方，看得这样一清二楚？我看，这些事都是你不应该知道的。”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拿出他的名片，隔着桌子丢给这位警察。“可别把我当做凶手逮捕起来，”他说，“我也是一条猎犬，而不是狼，这一点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先生都会证明的。那么，请接着讲下去。后来你又做了些什么呢？”

兰斯重新坐了下来，但是脸上依然充满狐疑的神色：“我走到大门口，吹起警笛，摩契和另外两个警察很快赶来了。”

“当时街上什么都没有吗？”

“是啊，凡是正经点儿的人都早就回家了。”

“这是什么意思？”

警察笑了一笑：“我这辈子见过的醉汉不少，但从来没有见过像那个家伙一样烂醉如泥的。我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靠着栏杆，放开嗓门，大声唱着科隆比纳【141】的那段星光灿烂或是这一类的歌。他几乎站都站不住了，真没办法。”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福尔摩斯问道。

他这样一打岔，约翰·兰斯好像有些不高兴：“他可不是一般的醉鬼。如果我们不那么忙的话，他免不了要被送到警察局去呢。”

“他的脸，他的衣服，你注意到没有？”福尔摩斯忍不住又插嘴问道。

“我想我确实注意到了，因为当时我和摩契还搀扶过他。他是一个高个子，红脸——”

“这就够了。”福尔摩斯大声说道，“后来他又怎么样了？”

“我们当时够忙的啦，哪有工夫照顾他。”这位警察颇为不满地说，“我敢打赌，他还认得回家的路。”

“他穿的什么衣服？”

“一件棕色外衣。”

“手里有没有拿着马鞭？”

“马鞭？没有。”

“他一定是把它丢下了，”我的伙伴嘟囔着说，“后来你看见或者听见有辆马车过去吗？”

“没有。”

“这个半镑金币给你，”我的同伴说着就站起身来，戴上帽子，“兰斯，恐怕你在警察大队里永远不会高升了。你的那个脑袋不仅仅是个装饰，也该有点儿用处才对。昨夜你本来可以捞个警长干干的。你手里的那个人，就是这件神秘案子的线索，现在我们正在找他。这会儿再说也没有什么用处了。我告诉你，事实就是这么回事。走吧，医生。”

说着我们就一起出来寻找我们的马车，剩下那个警察半信半疑地站在那里，显然觉得很不安。

我们坐上车子回家的时候，福尔摩斯严厉地说：“这个大傻瓜！想想看，碰上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却白白放过了。”

“我还如坠五里雾中呢。的确，这个警察形容的那个人和你想象的那个人情况完全吻合，但他为什么要去而复返呢？这不像罪犯应有的行径吧。”

“戒指，先生，戒指，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咱们要是没有别的法子捉住他，就可以拿这个戒指当做钓饵，让他上钩。我一定会捉住他的，大夫——我敢和你下二比一的赌注打个赌，我可以逮住他。这一切我要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去，那么就要失掉这个从来没遇到过的最好的研究机会了。咱们叫它‘血字的研究’吧？不妨使用一些艺术术语【142】，在平淡无奇的生活纠葛里，谋杀案就像一条红线，贯穿在中间。咱们的责任就是要去揭露它，把它从生活中清理出来，彻底地加以揭露。咱们先去吃饭，然后再去听听诺尔曼·奈茹妲的音乐演奏。她的指法和弓法简直妙极了，特别是演奏肖邦的那段什么小曲子时，真是妙极了。特拉—拉—拉—利拉—利拉—莱。【143】”

这位业余侦探家靠在马车上，像只云雀似的唱个不停；而我则默默沉思着：人类的头脑真是无所不能啊。

五、广告引来了不速之客

上午忙碌了一阵，我的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因此，下午感到疲倦至极。福尔摩斯出去听音乐会之后，我躺在沙发上，想睡上两个小时，可是怎么也办不到。发生的种种情况使我的心情过分激动，脑子里充满了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和猜测。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被害者歪扭得像猴子似的模样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它给我的印象是万分丑恶的，对于把这种长相的人从世上除掉的那个凶手，我除了对他感激之外，很难有其他的感觉。如果相貌真的可以证明一个人罪恶与否的话，那世上最恶毒的人一定就是这位克利夫兰的伊诺克·德雷伯了。【144】虽然如此，我认为处理问题还是应当公平，在法律上，被害人的罪行并不能抵消凶手的罪行。

我的伙伴推测说，这个人是中毒而死的，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很不寻常。我记得福尔摩斯嗅过死者的嘴唇，我确信他一定已经觉察出什么，才会有这样的想法。而且，尸体上既没有伤痕，也没有被勒死的迹象，如果不是中毒而死，那么致死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地板上大滩的血迹又是谁的？屋里既没有发现扭打的痕迹，也没有找到用来击伤对方的凶器。只要这些问题得不到解答，我觉得，不管是福尔摩斯还是我自己，想安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那种镇静而又充满自信的神态，使我深信他对全部情节早有见解，虽然见解的内容是什么我一时还猜不出来。

福尔摩斯回来得非常晚。我相信，他不可能一直听音乐会到这么晚。他回来的时候，晚饭早已经摆在桌上了。

“今天的音乐会太好了。”福尔摩斯边说边坐了下来，“你记得达尔文对音乐的见解吗？他认为，远在人类具备说话的能力之前，就有了创造音乐和欣赏音乐的能力。【145】也许这就是咱们不可思议地容易受到音乐感染的缘故。在心灵深处，我们对世界混沌初期的那些朦胧岁月还遗留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

“这种见解似乎过于宽泛。”

“一个人如果想解释大自然，那么，他想象的领域就必须像大自然一样广阔。怎么回事？你今天和平常不大一样啊。布瑞克斯顿路的案子把你弄得心神不宁吧？”

我说：“说实话，这个案子确实使我心神不宁。有了阿富汗那番经历之后，我本应该锻炼得坚强些。在迈旺德战役中，我也曾亲眼看到自己的伙伴们血肉横飞的情景，但是并没有感到害怕。”

“这一点我能够理解。这件案子有一些神秘的地方，因此才引起了想象。如果没有想象，恐惧也就不存在了。你看过晚报【146】了吗？”

“没有。”

“晚报把这个案子叙述得相当详细，但是没有提到在抬尸时有一个女人的结婚戒指掉在地板上。没有提到这一点倒是更好。”

“为什么？”

“你看看这个广告，”福尔摩斯说，“今天上午，这个案子发生后【147】，我立刻就在各家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

他把报纸递给我，我看了一眼他所指的地方。这是“失物招领栏”【148】的头一则广告，内容是：“今晨在布瑞克斯顿路、白鹿酒馆和荷兰树林街之间拾得结婚金戒指一枚。失主请于今晚八时至九时向贝克街二二一号乙华生医生处洽领。”

“请你不要见怪，”福尔摩斯说，“广告上用了你的名字。如果用我自己的名字，这些笨蛋侦探中的某些人也许会认出来，他们就要插手了。”

“这倒没什么，”我回答说，“不过，假如有人前来领取的话，我可没有戒指啊。”

“哦，有的，”他说着就交给了我一只戒指，“这个一定能应付过去，几乎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那么你预计谁会来领取这失物呢？”

“嗯，就是那个穿棕色外衣的男人，咱们那位穿方头靴子的红脸朋友。如果他自己不来，也会派一个同党来的。”

“难道他不会觉得这样做太危险吗？”

“不会。如果我对这个案子的判断不错的话——我有种种理由可以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这个人宁愿冒任何危险，也不愿失去这个戒指。我认为，戒指是在他俯身察看德雷伯尸体的时候掉下来的，而当时他没有察觉。离开这座房子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把戒指丢了，于是又急忙回去。但是，这时他发现，由于自己粗心大意，没有把蜡烛熄掉，警察已经到了屋里。这种时候出现在这座房子的门口，很可能受到怀疑，因此，他不得不装作酩酊大醉的样子。你不妨设身处地想一想，当他把这件事仔细思索一遍之后，一定会想到，可能是在自己离开那所房子的时候，把戒指掉在路上了。那么怎么办呢？他自然要急忙地在晚报上寻找一番，希望在招领栏中能够有所发现。他看到这个广告一定非常高兴，简直是喜出望外，怎么还会害怕这是一个圈套呢？在他看来，寻找戒指为什么就一定要和谋杀有关系呢？这是没有道理的。他会来的，他一定要来的，一小时之内你就能够见到他了。”

“他来了之后又该怎么办呢？”我问道。

“啊，到时候你让我来对付他。你有武器吗？”

“我有一支旧的军用左轮手枪【149】，还有一些子弹。”

“你最好把它擦干净，装上子弹。这家伙一定是个亡命徒。虽然我可以出其不意地捉住他，但还是应该准备一下，以防万一。”

我回到卧室，照他的话去做了准备。当我拿着手枪出来的时候，看见餐桌已经收拾干净，福尔摩斯正在摆弄着他心爱的东西——信手拨弄着他的提琴。

福尔摩斯说：“案情越来越有眉目了。我发往美国的电报刚刚收到了回电，证明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是正确的。”

我急忙问道：“那就是说——”

“我的提琴换上新弦就更好了，”福尔摩斯说，“你把手枪放在衣袋里。那个家伙进来的时候，你要用平常的语气跟他谈话，别的我来应付。不要大惊小怪，以免打草惊蛇。”

我看了一下我的表：“现在八点了。”

“是啊，或许几分钟之内他就要到了。把门打开一些。好了。把钥匙插在门里边。谢谢你！这是我昨天在书摊偶然买到的一本珍奇的古书【150】。书名叫《万国公法》【151】，是用拉丁文写的，一六四二年在比利时列日【152】出版。当这本棕色封面的小书出版的时候，查理【153】的脑袋还牢牢地长在他的脖子上呢。”

“印刷商是谁？”

“菲利普·德克罗伊【154】，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书前扉页上写着‘古列米·怀特藏书’，墨水早已退了色。我不知道威廉·怀特【155】是谁，大概是一位十七世纪实用主义律师，连他的书法都带着一种律师的风范。我想，那个人来了。”

说到这里，就听见门外响起尖锐的铃声。福尔摩斯轻轻地站了起来，把他的椅子向房门口移动了一下。我们听到女仆【156】走过门廊，接着是她打开门闩的声音。

“华生医生住在这儿吗？”一个清晰而又刺耳的声音问道。我们没有听到仆人的回答，只听见大门又关上，有人上楼来了。脚步声慢吞吞的，像是在拖着步子走。我的朋友侧耳听着，脸上显出惊奇的样子。脚步声缓慢地沿着过道传了过来，接着就听见轻微的敲门声。

“请进。”我高声说道。

应声进来的并不是我们预料中那个凶神恶煞的亡命徒，而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她蹒跚地走了进来，被灯光骤然一照，好像眼睛都花了。她行过礼后，站在那儿，老眼昏花地看着我们，痉挛颤抖的手指不停地在衣袋里摸索着。我看了我的伙伴一眼，只见他显得怏怏不乐，我也只好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这个老太婆掏出一张晚报，用手指着我们登的那个广告说：“我是为这件事来的，先生们。”她又深深施了一礼，“广告上说，在布瑞克斯顿路拾得一枚结婚金戒指。这是我女儿赛莉的，她是去年这个时候结的婚，丈夫在一艘联合公司【157】的船上当乘务员。他现在出海在外，如果他回来时，发现她的戒指没有了，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我简直不敢想。他这个人平常就性子急，喝了点儿酒以后，就更加暴躁了。对不起，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她去看马戏，是和——”

“这是她的戒指吗？”我问道。

老太婆叫了起来：“谢天谢地！赛莉今天晚上可要开心死了。这正是她丢的那只戒指。”

我拿起一支铅笔问道：“您住在哪儿？”

“宏兹迪池区，邓肯街十三号，离这儿很远呢。”

福尔摩斯突然说：“布瑞克斯顿路并不在宏兹迪池区和什么马戏团之间呀。”

老太婆转过脸去，一双小红眼锐利地瞧了福尔摩斯一下。她说：“那位先生刚才是在问我的住址。赛莉住在培克罕【158】，梅菲尔德路三号。”

“您姓——”

“我姓索叶，我的女儿姓丹尼斯，她的丈夫叫汤姆·丹尼斯。他在船上真是一个又英俊又正直的小伙子，是公司里提得起来的乘务员。可是一上岸，又玩女人，又喝酒——”

“这是你的戒指，索叶太太，”我遵照着伙伴的暗示打断了她的话，“这只戒指显然是你女儿的。我很高兴，现在物归原主了。”

这个老太婆掏出一张晚报，用手指着我们登的那个广告。

这个老太婆嘟嘟囔囔地说了千恩万谢的话之后，把戒指包好，放入衣袋，然后拖着脚步走下楼。她刚出房门，福尔摩斯立刻站起来，跑进他的屋里。几秒钟之后，他走了出来，穿上了乌尔斯特大衣【159】，系好了围巾。“我要跟着她。她一定是个同伙，会把我带到凶手那里去。别睡，等着我。”客人出去后，大门刚刚砰的一声关好，福尔摩斯就下了楼。我从窗子向外看去，只见那个老太婆有气无力地在马路边走着，福尔摩斯在她的后面不远处尾随着。这时，我心想，福尔摩斯的想法如果不错的话，他现在就要直捣虎穴了。他用不着告诉我等着他，因为在没有听到他冒险的结果之前，想睡觉是不可能的。

福尔摩斯出门的时候将近九点。我不知道他要去多久，只好坐在房间里抽着烟斗，翻阅一本亨利·穆杰的《波希米亚人的生活情景》【160】。十点过后，我听见女仆回房睡觉去的脚步声。十一点钟，房东太太的沉重脚步声从房门前走过，她也回房睡觉了。将近十二点，我才听到福尔摩斯用钥匙打开大门弹簧锁的声音。他一进来，我就从他的脸色看出，他并没有成功。高兴和懊恼，似乎在他的心里交战着。顷刻之间，高兴战胜了懊恼，他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能让苏格兰场的人知道。”福尔摩斯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狠狠地嘲笑过他们，这一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就算他们知道了，嘲笑我，我也不在乎，迟早我会和他们扯平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我把失败的情况跟你说说吧，这倒没有什么。那个家伙没走多远，就一瘸一拐地显出脚痛的样子。突然，她停下脚步，叫住了一辆过路的马车。我向她凑近些，听听她说出的地址。其实根本用不着这样急躁，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就是隔着一条街也能听清楚。她大声说：‘到宏兹迪池区，邓肯街十三号。’我当时认为她说的是实话。我看见她上车之后，也跟着跳上了马车后部，这是每一个侦探必须精通的技术。好了，我们就这样向前行进。马车一路未停，一直到了目的地。快到十三号门前的时候，我先跳下车来，漫步在马路上。我看见马车停了，车夫跳了下来，把车门打开等候着，可是并没有人下来。我走到车夫面前，他正在黑暗的车厢里到处摸索，嘴里不干不净，乱七八糟地骂着，那简直是我从来没听到过的‘最好听’的词了。乘客早已踪迹全无。我想，他想拿到车费恐怕要等上一段时间了。我们到十三号询问了一下，那里住的是一位品行端正的裱糊匠，名叫凯斯维克，从来没听说有什么叫索叶或丹尼斯的人在那里住过。”

“你是说那个身体虚弱、步履蹒跚的老太婆居然能够瞒过你和车夫的眼睛，在车走动的时候跳下去了吗？”我惊奇地大声问道。

福尔摩斯厉声说道：“什么老太婆，真该死！咱们两个才是老太婆呢，竟受了人家这样的戏弄。他一定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而且还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小伙子。不仅如此，他还是个了不起的演员，伪装简直到了乱真的程度。【161】显而易见，他知道有人跟着他，因此就用了这一招，乘我不备，溜之大吉。这件事说明，咱们现在要捉的这个人，绝不像我当初想象的那样，在孤军奋战。他有许多朋友，他们甘愿为他冒险。喂，医生，看样子你像是累坏了，听我的话，请去睡吧。”

我的确感到很疲乏，所以就听从他的话回屋去睡了，留下福尔摩斯一个人坐在燃烧着的火炉边。在这万籁俱寂的漫漫长夜里，我还听到他那忧郁的琴音低声回诉。【162】我知道他仍在深思着他正在着手解决的那个奇异的课题。

六、特白厄斯·葛莱森大显身手

第二天【163】，各家报纸连篇累牍地刊载着所谓“布瑞克斯顿奇案”的新闻。每家报纸都有一则长篇报道，有的还特别写了社论。其中一些消息连我们都闻所未闻。我的剪贴簿里至今还保存着不少关于这个案子的剪报，现在把它摘录一些附在下面【164】：

《每日电讯报》【165】报道说：“在犯罪记录里，再没有比这个悲剧更为离奇的案子了。被害人用的是个德国名字，看不出有任何动机，而且墙上还写下了这个狠毒的字眼；一切都说明这是一群亡命的政治犯或革命党干的。社会党在美国的流派很多，死者无疑是因为触犯了它们不成文的法律，才被追踪到此，惨遭毒手。”这篇文章简略地提到了过去发生的菲默法庭【166】案、托法娜仙液【167】案、烧炭党【168】案、布兰威列侯爵夫人【169】案、达尔文理论案、马尔萨斯原理案以及瑞特克利夫公路谋杀案【170】等案件之后，在结尾向政府提出忠告，主张今后对在英外侨应予以更加严密之监视。

《旗帜报》【171】评论说：“这种无法无天的暴行，常常是在自由党【172】执政下发生的。这些暴行之所以产生，是由于民心动乱和政府权力削弱的缘故。死者是一位美国绅士，在伦敦城已停留数周，生前曾在坎伯韦尔区【173】陶尔魁里卡彭蒂耶太太的公寓居住过。他是在私人秘书约瑟夫·斯特兰森先生陪同下到此旅行的。两人于本月四日星期二【174】辞别女房东后，随即到尤斯顿车站【175】，准备搭乘快车去利物浦。当时还有人在车站月台上看见过他们，以后就行踪不明了。后来，据报道，在离尤斯顿车站数英里远的布瑞斯克顿路一所空屋中发现了德雷伯先生的尸体。他如何到达此处以及如何被害等情况，仍为不可理解的谜团，斯特兰森则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深感欣慰地得知，苏格兰场著名侦探雷斯垂德和葛莱森二人同时侦查此案，深信该案不久必有分晓。”

《每日新闻报》【176】报道说：“这肯定是一件政治性犯罪。由于大陆各国政府的专制以及对自由主义的憎恨，许多人被驱逐到了我们的国土上。如果对他们过去的所作所为加以宽容，不予追究，这些人有可能变成很好的公民。这些流亡人士之间，有着严格的“条规”，一经触犯，必予处死。目前必须竭尽全力寻获他的秘书斯特兰森，以便查清死者生前某些特别的习惯。死者生前寄住伦敦的地址业已获悉，这就使案情向前进展了一大步。该项发现完全归功于苏格兰场葛莱森先生的机智干练。”

早饭时，福尔摩斯和我一同读完了这些报道。它们似乎使他非常感兴趣。

“我早就对你说过，不论情况如何，功劳总是属于雷斯垂德和葛莱森。”

“那也要看结果如何呀。”

“哦，老兄，这毫无关系。如果凶手捉到了，自然是由于他们两个人的勤勉努力；如果凶手逃跑了，他们又可以说：虽然历尽艰辛，但是……不管怎么说，好事总是他们的，坏事永远归于别人。不管他们干什么，总会有人为他们歌功颂德。‘笨蛋虽笨，但是还有比他更笨的笨蛋为他喝彩’【177】。”

我们正说着，过道和楼梯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里面夹杂着房东太太的抱怨声，我不禁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侦缉队贝克街分队。”我的伙伴煞有介事地说。话音刚落，只见六个街头流浪儿冲了进来，我从没见过这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孩子【178】。

“立正！”福尔摩斯厉声喝道，于是这六个小无赖就像六个不像样的小泥人似的排成一排站在那里。“以后你们叫维金斯一个人上来报告，其余的必须在街上等着。找到了吗，维金斯？”

一个孩子回答：“没有，先生，我们还没有找到呢。”

“我估计你们也没有找到，一定要继续查找，直到找到为止。这是你们的工资，”福尔摩斯给了每人一个先令，“好，现在去吧，下一次报告时，我等着你们带来好消息。”

福尔摩斯挥了挥手，这群孩子就像一窝小耗子似的下楼去了。接着，街上传来了他们尖锐的喧闹声。

福尔摩斯说：“这些小家伙一个人的工作成绩，比一打官方侦探的还要显著。官方人士一露面，人家就闭口不言了。可是，这些小家伙什么地方都能去，什么事都能打听到。他们很机灵，就像针尖一样，无孔不入。他们就是缺乏良好的组织。”

我问道：“你是为了布瑞克斯顿路这个案子雇他们的吗？”

“是的，有一点我想要弄明白，而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啊！现在咱们马上就要听到些新闻了！你瞧，葛莱森正朝着咱们这里走来。他满脸都是得意的神色，我知道他是上咱们这儿来的。你看，他站住了。就是他！”

这是侦缉队贝克街分队。

门铃一阵猛响，一眨眼的工夫，这位金发的侦探先生就三步并用两步地蹿上楼来，一直闯进了我们的客厅。

“亲爱的朋友，”他紧紧握着福尔摩斯冷漠的手大声说道，“向我道喜吧！我已经把这个案子调查得真相大白了。”

我似乎看出，在福尔摩斯表情丰富的脸上，掠过一丝焦急的暗影。

“你是说你已经找到正确的方向了吗？”

“正确的方向！真是的，我的老兄，连凶手都捉到了！”

“他叫什么名字？”

“阿瑟·卡彭蒂耶，是皇家海军的一个中尉，”葛莱森一边得意地搓着自己的胖手，一边挺起胸膛傲慢地大声说道。

福尔摩斯听了这话之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不觉微笑起来。

“请坐，抽支雪茄烟吧。”他说，“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办的。喝点儿加水威士忌【179】吗？”

“喝点儿就喝点儿吧，”这位侦探回答说，“这一两天【180】费了不少劲儿，可把我累坏了。你知道，体力劳动虽说不多，可是脑子绷得紧紧的。个中甘苦你肯定明白，福尔摩斯先生，因为咱们都是用脑子干活儿的。”

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你太过奖了。让我们听听，你是怎样获得这样一个可喜可贺的成绩的。”

这位侦探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扬扬自得地一口口吸着雪茄，忽然，他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

“真可笑，雷斯垂德这个傻瓜还自以为高明呢，可是他完全搞错了。他正在寻找那位秘书的下落——这个家伙就像一个没有出世的孩子，和这个案子根本没有关系。我敢断言，他现在多半已经捉到那个家伙了。”

他讲到这里，得意地哈哈大笑，直笑得喘不过气来。

“那么，你是怎样得到线索的呢？”

“啊，我全部告诉你们。当然喽，华生医生，这是绝密的，只有咱们之间可以谈谈。首先必须克服的困难就是查明这个美国人的来历。有些人也许要登广告，等待人们前来报告，或是等着死者生前的亲朋好友出来，报告一些消息，但我葛莱森的工作方法却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死者身旁的那顶帽子吗？”

“记得，”福尔摩斯说道，“那是从坎伯韦尔路【181】一百二十九号的约翰·安德乌父子帽店买来的。”

葛莱森听了这话，脸上立刻显出非常沮丧的神情。

“想不到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你到那家帽店去过没有？”

“没有。”

“哈！”葛莱森放下了心，“有些细节，不管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你也不应该放过它。”

“对一个伟大人物来说，任何事情都不是微不足道的。【182】”福尔摩斯像引用名言似的说道。

“好，我找到了店主安德乌，问他是不是卖过一顶这么大号码、这个式样的帽子。他们查了查售货簿，很快就查到了，这顶帽子是送到一位住在陶尔魁里卡彭蒂耶公寓的住客德雷伯先生处的。这样我就找到了这个人的住址。”

“漂亮，干得很漂亮！”福尔摩斯低声称赞着。

“我立刻就去拜访了卡彭蒂耶太太，”这位侦探接着说，“我发现她的脸色非常苍白，神情十分不安。她的女儿也在房里——她真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我和她谈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这些自然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于是我就开始怀疑起来。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懂得的，当你发现正确线索时，那是一股什么劲儿，只觉得全身兴奋得发抖。我问道：‘你们听到你们以前的房客，克利夫兰城的德雷伯先生被人谋杀的消息了吗？’

这位太太点了点头。她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而她的女儿已经流下了眼泪。我越看越觉得她们对这个案子必定知道些什么。

“我问道：‘德雷伯先生几点钟离开你们这里去车站的？’

“‘八点钟，’她不住地咽着唾沫，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他的秘书斯特兰森先生说，有两班去利物浦的火车，一班是九点十五分，一班是十一点。他是赶第一班火车的。’

“‘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我一提出这个问题，那个女人一下子变得面无人色。过了好大一会儿工夫，她才回答说：‘是最后一次。’可是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极不自然。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这位姑娘开口了。她的态度很镇静，口齿也很清楚。

“‘说谎是没有好处的，妈妈，咱们跟这位先生还是坦白好了。后来我们的确又见到过德雷伯先生。’

“‘愿上帝保佑你！’卡彭蒂耶太太双手一伸，喊了一声，向后倒在了椅背上，‘你可害死你的哥哥了！’

“‘阿瑟也一定愿意咱们说实话。’这位姑娘坚决地回答。

“我说道：‘你们最好还是全都告诉我吧。这样吞吞吐吐的，还不如不说。而且，你们也不知道我们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况。’

“‘都是你，爱莉丝！’她妈妈高声叫道，一边又转过身来对我说，‘我全都告诉你吧，先生。你不要以为，一提起我的儿子我就着急，是因为他和这人命案子有什么关系。他完全是清白的，可我顾虑的是，在你们或别人看来，他似乎是有嫌疑的。但是，这绝不可能。他的高贵品质、他的职业、他的过去都能证明这一点。’

“‘你最好还是把事实和盘托出。相信我，如果你儿子真的清白无罪，他绝不会受到什么冤枉的。’

“‘爱莉丝，你最好出去一下，让我们两个人谈吧。’于是她的女儿就走了出去。她接着说：‘唉，先生，我本不想把这些告诉你，可是我的女儿已经说破，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我也只好说出来吧。我既然打算说，那就一点儿也不保留。’

“‘这才是明智之举。’

“‘德雷伯先生在我们这里住了差不多三个星期。他和他的秘书斯特兰森先生一直在欧洲大陆旅行。我看到他们每只箱子上都贴有哥本哈根的标签，由此可见那是他们最后到过的地方。斯特兰森倒是一个沉默寡言、有涵养的人，可是他的主人——真糟糕，完全不一样。这个人举止粗野，行为下流。他们搬来的当天晚上，德雷伯就喝得大醉，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钟还没有清醒过来。他对女仆们态度轻佻下流，简直令人厌恶极了。最糟糕的是，他竟然又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我的女儿爱莉丝。他不止一次地对她胡说八道，幸好，女儿很单纯，不理会他。有一次，他居然把我的女儿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她。他这种无法无天的做法，就连他的秘书都骂他简直不是人。’

“‘可是，你为什么要忍受这些呢？’我问道，‘我想，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将房客撵走。’

“卡彭蒂耶太太被我这么一问，不觉满脸通红。她说：‘要是在他来的那天我就拒绝了，那该有多好。可是，我受了很大的诱惑。他们每人每天房租是一镑，一个星期就是十四镑【183】；况且现在正是客人稀少的淡季。我是个寡妇，我的儿子在海军里服务，花费很大。我实在舍不得白白放过这笔收入，于是就容忍下来。可是，最近这一次，他闹得太不像话了，我才据理把他撵走，这就是他们搬走的原因。’

“‘后来呢？’

“‘后来我看他坐车走了，才放下心来。我的儿子正在休假，这些事我一点儿都没有告诉他，因为他脾气暴躁，而且又非常疼爱他的妹妹。这两个人搬走之后，我关上大门，心里才算搬掉了一块大石头。天哪，还不到一个钟头，又有人敲门，原来是德雷伯又回来了。他的样子很兴奋，显然又喝了不少。他一头闯进屋来，当时我和我的女儿正在屋子里坐着；他先语无论次地说什么自己没赶上火车；后来，他竟然当着我的面和爱莉丝说话，还建议她和他一起逃走。他对我女儿说：“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任何法律也管不了你了。我有的是钱，不必管这个老婆子，现在马上跟我走吧。你可以像公主一样幸福。”可怜的爱莉丝非常害怕，拼命躲着他。可是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硬往门口拉，我吓得大叫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儿子阿瑟走了进来。以后发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听到又是叫骂又是扭打，乱成一片，可把我吓坏了，吓得我连头都不敢抬。后来抬起头来一看，只见阿瑟站在门口大笑，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阿瑟说：“我想这个浑蛋再也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了。让我出去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干些什么。”说完这话，他拿起帽子，向街头跑去。第二天早晨【184】，我们就听到了德雷伯先生被人谋杀的消息。’

“这就是卡彭蒂耶太太亲口说的情况。她的叙述经常被自己的喘息打断，有时说话的声音又非常低，我简直听不清楚。可是，我把她说的话全都速记下来了，不会有什么差错。”

福尔摩斯打了一个哈欠，说道：“这的确很有趣。后来呢？”

这位侦探继续说：“卡彭蒂耶太太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出了全案的关键所在。于是，我用一种对待女人非常有效的眼神紧盯着她，追问她儿子回家的时间。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他有一把弹簧锁的钥匙，自己会开门进来的。’

“‘你睡了之后他才回来的吗？’

“‘是的。’

“‘你几点钟睡的？’

“‘大概是十一点。’

“‘这么说来，你的儿子最少出去了两个小时。’

“‘是的。’

“‘可不可能出去了四五个小时？’

“‘也有可能。’

“‘在这几个小时里他都干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嘴唇都白了。

“当然，说到这里，别的就用不着多问了。我找到卡彭蒂耶中尉的下落之后就带着两个警士把他逮捕了。当我拍拍他的肩头，警告他老老实实跟我们走的时候，他竟肆无忌惮地说：‘我想你们抓我，是认为我和那个坏蛋德雷伯的被杀有关吧。’我们并没有提起这件事，倒是他自己先说出来了，这就更令人觉得可疑了。”

“十分可疑。”福尔摩斯说。

“那时他还拿着她母亲所说的追击德雷伯用的大棍子，——一根很结实的橡木棍子。”

“那么你的高见如何？”

“啊，根据我的看法，他追赶德雷伯一直到了布瑞克斯顿路。这时他们又争吵起来。争吵之中，德雷伯狠狠挨了一棍，也许正打在心窝上，虽然送了命，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当夜雨很大，附近又没有人，于是卡彭蒂耶就把尸首拖到了那所空屋里。至于蜡烛、血迹、墙上的字迹和戒指等等，不过是把警察引入迷途的一些花招罢了。”

“做得好！葛莱森，你确实大有长进，看来迟早会出人头地的。”福尔摩斯以称赞的口气说。

“我认为，自己这件事办得还算干净利落。”这位侦探沾沾自喜地说，“可这个小伙子自己却供称，他追了一程之后，德雷伯发觉了，然后坐上一辆马车逃走了。他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位过去船上的老同事，陪这位同事走了很久。可问他同事的住址时，他的回答并不能令人满意。我认为这个案子的前后情节非常吻合。好笑的是雷斯垂德，他一开始就走上了歧途，恐怕不会有什么成绩。嘿！正说他，他就来了。”

进来的人果然是雷斯垂德。我们谈话的时候，他已经上了楼，跟着就走进屋来。以往无论从他的外表、行动还是衣着上都看得出来的那种扬扬自得和信心百倍的气派，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他神色焦虑，愁容满面，衣服凌乱不堪。他到这里来，显然是有事要向福尔摩斯请教，因为一看到自己的同事，他就显得忸怩不安、手足无措起来。他站在房子中间，两手不住地摆弄着帽子。最后，他说道：“这的确是个非常离奇的案子，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葛莱森得意地说：“啊，你也这样看吗，雷斯垂德先生？我早就知道你会得出这个结论的。你找到那个秘书斯特兰森先生了吗？”

雷斯垂德心情沉重地说：“那位秘书先生，今天早晨六点钟左右在郝黎代旅馆【185】被人谋杀了。”

七、一线光明

雷斯垂德带来的消息既重要又突然，完全出乎意料。我们听了以后，全都惊愕不已，哑口无言。葛莱森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竟把还留有威士忌的酒杯都打翻了。我默默地注视着福尔摩斯，只见他嘴唇紧闭，一对眉毛紧紧地压在眼睛上面。

“斯特兰森也被谋杀了，案情更加复杂了。”他喃喃地说。

“早就够复杂的了，”雷斯垂德一边抱怨着，一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简直像参加军事会议一样摸不着头脑。”

葛莱森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这消息可靠吗？”

“我刚从他住的房间里来，我还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哩。”

福尔摩斯说：“我们刚才正在听葛莱森对这件案子的高见。可否也请你把你所看见和所做的事情告诉我们？”

“我不反对，”雷斯垂德坐了下来，说道，“我承认，我原来认为德雷伯的被害和斯特兰森有关——但这个新的发展使我明白自己完全弄错了——我抱定了这样一个想法，于是就着手调查这位秘书的下落。有人曾在三日晚间八点半钟前后，在尤斯顿车站看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四日清晨两点钟，德雷伯的尸体在布瑞克斯顿路被发现了。我当时面临着的问题是弄清楚从八点半以后直到谋杀案发生的这段时间里，斯特兰森究竟干了些什么，后来他又到哪里去了。我给利物浦拍了个电报，说明斯特兰森的外貌，并让他们监视美国的船只；同时在尤斯顿车站附近的每家旅馆和公寓里查找。你们瞧，当时我认为，如果德雷伯和他的朋友已经分手，按常理来说，斯特兰森当天晚上必然要在车站附近找个地方住下，第二天早晨，才会再到车站去。”

福尔摩斯说：“他们很可能事先约好了会面的地点。”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昨天我整整跑了一个晚上打听他的下落，可是毫无结果。今天早晨，我又从很早就开始查访。八点钟，我来到了小乔治街的郝黎代旅馆。当我询问是否有一位斯特兰森先生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立刻回答说有。

“‘你一定就是他等候的那位先生了，他等候一位先生已经两天了。’

“‘他现在在哪里？’我问道。

“‘他还在楼上睡着呢。他吩咐过，到九点钟再叫醒他。’

“‘我要立刻上去找他。’我说。

“我当时是那么打算的。我出其不意地出现，可能使他大吃一惊，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许会吐露出些什么来。一个擦鞋的伙计【186】自愿领我上去。他的房间在三楼，经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就可以到达。擦鞋的伙计把房门指给我看了以后，正要下楼，我突然看到一种景象，使我十分恶心，想要呕吐。尽管我有二十年的从警经历，这时也不能自持，一道曲曲弯弯的血迹由房门下流了出来，一直流过走道，汇集在对面的墙脚下。我不由得大叫一声，这个伙计听到我的喊声，就转身走了回来。他看见这个情景，吓得几乎昏了过去。房门是反锁着的，我们用肩把它撞开，进入室内。屋里窗户大开，窗边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身上穿着睡衣，蜷曲成一团。他早就断了气，四肢已经僵硬冰凉，我们把尸体翻过来一瞧，伙计立刻认出，他就是这间房子的住客，名叫斯特兰森。身体左侧被人用刀刺入很深，一定是伤了心脏。还有一个最奇怪的情况，你们猜猜看，死者身上有什么？”

我听到这里，不觉毛骨悚然。福尔摩斯却立刻答道：“是‘拉契’这个字，用血写的。”

“正是这个词。”雷斯垂德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一时之间，我们都沉默了下来。这个隐藏凶手的行动似乎很有步骤，同时又让人难以理解，因此也使得他的罪行更加恐怖。即使在死伤遍野的战场上我也是很镇定的，但是，一想到这个情景，我却感到不寒而栗。

雷斯垂德接着说：“有人看见过这个凶手。一个送牛奶的孩子去马厩的时候，偶然经过旅馆后面的那条小胡同——这条小胡同通往旅馆后边的马车房。他看到平日放在地上的梯子竖了起来，靠着三楼的一个开着的窗户。这个孩子走过之后，曾经回过头来瞧了瞧，只见一个人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地爬了下来。这个孩子还以为是旅馆里的木匠在做活呢，所以也没有特别在意，只是觉得，这时上工未免太早了。他依稀记得这个人是个大个子，红红的脸，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棕色外衣。他在行凶之后，一定还在房间里停留过一会儿。因为我们发现脸盆里的水中有血，说明凶手曾经洗过手。床单上也有血迹，可见他行凶后还从容地擦过刀子。”

一听到凶手的身形、面貌和福尔摩斯的推断十分吻合，我就瞧了他一眼，可是他的脸上并没有丝毫得意的样子。

“你在屋里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可以作为缉捕凶手的线索吗？”福尔摩斯问道。

“没有。斯特兰森身上带着德雷伯的钱袋，但看起来平常就是他带着的，因为他掌管着开支。钱袋里有八十多镑现款，分文不少。犯罪行为看来很不寻常，但不管动机是什么，绝不会是谋财害命。被害人衣袋里也没有文件或日记本，只有一份电报，是一个月以前从克利夫兰打来的，电文是‘J. H. 现在欧洲’，这份电报没有署名。”

“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床上还有一本小说，是死者睡前读的。他的烟斗放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桌上还有一杯水。窗台上有个盛药膏的木匣，里边有两粒药丸。”

福尔摩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高兴得喊出了声。他眉飞色舞地大声说道：“这是最后的一环了，现在我的论断算是完整了。”

两位侦探惊异地盯着他。

我的朋友充满信心地说：“我已经把构成这个案子的每条线索都掌握在手中了。当然，细节还有待补充。但是，从德雷伯在火车站和斯特兰森分手起，到斯特兰森的尸体被发现为止，这中间所有主要的情节，我都已经一清二楚，就像亲眼看见一般。现在我要把我的推断给你们证明一下。你把那两粒药丸带来了吗？”

“在我这里，”雷斯垂德说着，拿出一只小小的白色匣子，“药丸、钱袋、电报都拿来了，我本想把这些东西放在分局里比较稳妥的地方。我把药丸拿来，只是出于偶然。我必须声明，我认为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请拿给我吧，”福尔摩斯说，“喂，医生，”他又转向我，“这是普通的药丸吗？”

这些药丸的确不寻常。珍珠似的灰色，小而圆，迎着亮光看简直是透明的。我说：“从分量轻和透明这两个特点来看，我想它们在水中能够溶解。”

“正是这样，”福尔摩斯说，“请你下楼把那条可怜的狗抱上来好吗？这条狗一直病着，房东太太昨天不是还请你把它弄死，免得让它受罪吗？”

我下楼把狗抱了上来。这条狗呼吸困难，眼光呆滞，说明它活不多久了。的确，那雪白的嘴唇就能说明，它早就远远超过一般狗类的寿命了。我在地毯上放了一块垫子，然后把它放在上面。

“我现在把其中的一粒切成两半，”福尔摩斯说着，拿出小刀把药丸切开，“半粒放回盒里待用，这半粒我把它放到酒杯里，杯子里有一匙水。大家请看，咱们这位医生朋友的话是对的，它马上就溶解在水里了。”

“这可真有意思，”雷斯垂德生气地说，他以为福尔摩斯在捉弄他，“但是，我看不出来这和斯特兰森的死有什么关系？”

“耐心些，我的朋友，耐心些！到时候你就明白它是大有关系的。现在我给它加上些牛奶，让味道好一些，然后把它摆在狗的面前，它会立刻舔光的。”

他说着就把酒杯里的液体倒进了盘子里，放在狗的面前，它很快就把里面的液体舔了个干净。福尔摩斯认真的态度已经使我们深信不疑了，我们都静静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条狗，并期待着某种惊人的结果发生。但是，什么特别现象也没有。这条狗依旧躺在垫子上，吃力地呼吸着。很明显，药丸对它既没有什么好处，也没有什么坏的影响。

福尔摩斯掏出表来盯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可是毫无结果，他的脸上露出极端懊恼和失望的神情，咬着嘴唇，手指敲着桌子，表现出十分焦急的样子。他的情绪极为激动，我不禁替他难过，可是那两位官方侦探的脸上却显出讥讽的微笑，他们很高兴看到福尔摩斯受到了挫折。

“这不可能是偶然的，”福尔摩斯一边大声说，一边站了起来，在屋里情绪烦躁地走来走去，“绝不可能仅仅是由于巧合。在德雷伯一案中我猜到会有某种药丸，现在这种药丸在斯特兰森死后真的被发现了。但是它们竟然不起作用。究竟是怎么回事？肯定地说，我的一系列推论绝不可能出现谬误！绝不可能！但是这个可怜的东西并没有吃出毛病来。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突然高兴地尖叫了一声，跑到药盒前，取出另外一粒，把它切成两半，把半粒溶在水里，加上牛奶，放到狗的面前。这一次，这个不幸的小动物甚至连舌头还没有完全沾湿，四条腿便痉挛地颤抖起来，然后就像被雷电击中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去了。

福尔摩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我还不够自信。刚才我就应当意识到，如果一个情节似乎和一系列的推论相矛盾，那么，这个情节必定有某种其他解释【187】。那个小匣里的两粒药丸，一粒是烈性的毒药，另外一粒则完全无毒。其实在我没看到这个小盒子之前，就应该想到的。”

我认为，福尔摩斯最后说的这段话过于惊人，很难使人相信他是神志清醒的。然而，死狗就在眼前，又证明他的推断是正确的。我似乎觉得脑子里的疑云正在逐渐消失，我开始对案子的真相有了隐隐约约的认识。

福尔摩斯继续说：“这一切你们听来似乎都觉得很奇怪，因为你们在开始侦查的时候，就没有领悟到摆在你们面前的那条唯一正确线索的重要性。我有幸抓住了这条线索，此后发生的每件事都足以用来证实我最初的设想，这些事也确实是逻辑的必然结果。因此，那些使你们大惑不解并且使案情更加模糊不清的事物，却对我有所启发，而且能加强我的论断。把奇怪和神秘混为一谈，这是错误的。最平淡无奇的犯罪行为却往往是最神秘的，因为它看不出有什么新奇或特别的地方可以作为推理的依据。【188】如果这个案子里被害者的尸体是在大路上被发现的，而且没有任何使这个案子显得超出常规和骇人听闻的情节，那么，它解决起来就要困难得多。所以说，情节奇特不但丝毫没有增加解决案子的困难，反而使困难减少了。”

这一次，这个不幸的小动物甚至连舌头还没有完全沾湿，四条腿便痉挛地颤抖起来，然后就像被雷电击中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去了。

葛莱森先生听着这番议论时，一直表现得非常不耐烦，这时，他再也忍不住了：“你看，福尔摩斯先生，我们都承认你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而且也有自己的一套工作方法。可是，我们现在要求你不要空谈理论和说教，而是要捉到这个凶手。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情况说出来了，看来是我错了，卡彭蒂耶这个小伙子不可能牵连到第二个谋杀案里。雷斯垂德一直追踪着他的那个斯特兰森，看来，他也错了。你东说一点，西说一点，似乎比我们知道得都多。但现在是时候了，我们认为有权利要求你痛痛快快地说出你对案情究竟知道多少。你能说出凶手的姓名吗？”

雷斯垂德也说道：“我不能不承认葛莱森的说法是对的，先生。我们两个人都试过了，也都失败了。从我到你这里之后，你就不止一次地说，你已经获得了你所需要的一切证据。当然，现在你不应该再这样秘而不宣了。”

“如果迟迟不去捉拿凶手，他就可能有机会干出新的暴行。”我补充道。

我们大家这样一逼，福尔摩斯反而显出迟疑不决的样子。他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头几乎垂到胸口上，紧皱着眉——他在思索时总是这样的。

“不会再有谋杀发生了，”最后，他突然停住，对着我们说，“你们可以放心，这一点已经不成问题了。你们问我是不是知道凶手的姓名，我知道。但是，仅仅知道凶手的名字，那算不了什么，把凶手捉到才算大功告成。我认为，我很快就能把他捉住了。对于这项工作，我很想亲自安排，亲自动手。办法要细致周到，因为咱们要对付的是一个非常凶恶而又非常狡猾的人。而且有事实证明，他还有一个和他一样机警的人在帮助他。只要这个凶手感觉不到有人掌握了线索，就有机会捉住他。但是，只要他稍有怀疑，就会立刻更名改姓，消失在这个大城市的四百万【189】居民之中。我无意伤害你们两位的感情，但是，我必须说明，我认为官方侦探绝不是他们的对手，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请求你们协助的原因。如果我失败了，当然，我难辞其咎。但是，我准备承担这个责任。现在我愿意保证，当你们对我的全盘筹划没有影响的时候，我一定立刻告诉你们。”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对福尔摩斯的这种保证和对官方侦探这样轻蔑的嘲讽极为不满。葛莱森听了之后，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发根；雷斯垂德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闪烁着既惊异又恼怒的神色。但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原来是街头流浪儿的代表，那个不起眼的小维金斯来了。

维金斯举手敬礼说：“先生，请吧，马车已经喊到了，就在下边。”

“好孩子，”福尔摩斯和蔼地说，“你们苏格兰场为什么不用这样的手铐呢？”他一边继续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钢手铐，“瞧，它的弹簧锁多好用，一碰就卡上了。【190】”

雷斯垂德说：“只要我们找到能够戴它的人，老式的也够用了。”

“很好，很好。”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微笑了起来，“最好让马车夫帮我搬箱子。去叫他上来，维金斯。”

我听了这话不禁暗自诧异，因为照我伙伴的说法，他似乎是要出门旅行，可是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房间里只有一只小小的旅行皮箱，他把它拉了出来，开始系上面的皮带。当他正在忙着的时候，马车夫走了进来。

“车夫，帮我扣好这个皮带扣。”福尔摩斯曲膝在那里摆弄着皮箱，头也不回地说。

这个家伙紧绷着脸，不大愿意地走向前去，伸出两只手正要帮忙。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钢手铐咔嗒一响，福尔摩斯突然跳起身来。

“先生们，”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让我给你们介绍杰弗森·霍普先生，他就是杀死德雷伯和斯特兰森的凶手。”

这只是一刹那的事，我简直来不及思考。在这一瞬间，福尔摩斯脸上的胜利表情，他那响亮的语声以及马车夫看着闪亮的手铐像魔术似的一下子铐上自己手腕时那种茫然、凶蛮的面容，直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当时，我们像塑像似的愣了一两秒钟；接着，马车夫愤怒地大吼一声，挣脱了福尔摩斯的控制，向窗子冲去，把木框和玻璃撞得粉碎。但是，就在他正要钻出去的时候，葛莱森、雷斯垂德和福尔摩斯就像一群猎狗似的一拥而上，把他揪了回来。一场激烈的战斗开始了，这个人凶猛异常，我们四个人一再被他击退。他似乎有着一股疯子似的蛮劲儿。他的脸和手在跳窗时割破了，一直在流血，但是他的抵抗并未因此减弱。直到雷斯垂德用手卡住他的脖子，使他透不过气来，他才明白挣扎已无济于事。就是这样，我们还不能放心，于是又把他的手和脚都捆了起来。捆好了之后，我们才站起身子，不住地喘着气。

“他的马车在这里，”福尔摩斯说，“就用他的马车把他送到苏格兰场去吧。好了，先生们，”他高兴地微笑着，“这件小小的神秘莫测的案子，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现在，我欢迎各位提出任何问题，绝不会再拒绝答复。”

雷斯垂德和福尔摩斯就像一群猎狗似的一拥而上，把他揪了回来。

第二部　圣徒的国度【191】

一、在荒芜的大平原上

在北美大陆的中部，有一大片干旱荒凉的沙漠。多少年来，它一直是文明发展的障碍。从内华达山脉【192】到内布拉斯加，从北部的黄石河【193】到南部的科罗拉多，完全是一片荒凉沉寂的区域。【194】但是在这凄凉可怕的地方，大自然的景色也不尽相同。这里有大雪覆盖的高山峻岭，有阴沉昏暗的深谷，有湍急的河流在山石嵯峨的峡谷之间奔行，也有冬天积雪遍地、夏日则呈现出一片灰色的无边荒原。虽然如此，它们共同的特点是荒芜死寂、寸草不生、无限凄凉。

这片令人绝望的土地上人迹罕至，只有波尼人【195】和黑脚人【196】偶尔结队走过这里，前往其他猎区。即使是最勇敢最坚强的人，也恨不得早日走完这片可怕的荒原，重新投身到大草原中去。只有丛林狼隐匿在矮树中穿行，秃鹰缓慢地在空中翱翔，还有蠢笨的灰熊出没在阴沉的峡谷里，寻找食物。它们是荒原里绝无仅有的居住者。

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比布兰可山脉【197】北麓的景象更凄凉了。极目四望，荒原上只能看到被矮小的槲树林隔断的一块块盐碱地。地平线的尽头，山峦起伏，白雪皑皑，闪烁着点点银光。这片土地上既没有生命，也没有和生命有关的东西。铁青色的天空中看不到飞鸟，灰暗的大地上听不见声音。总之，这里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倾耳静听，在这片广阔荒芜的大地上，只有彻底的、令人绝望的死寂。

要说在这广袤的原野上没有一点儿和生命有关的东西，那也并不真实。从布兰可山脉向下看，可以看见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沙漠，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这条小路是经过无数次车辆辗轧，经过无数冒险家的踩踏形成的。这儿一堆，那儿一堆，到处散布着白森森的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把这片单调的盐碱地映衬得非常刺眼。走近细看，原来是一堆堆白骨：又大又粗的是牛骨；较小较细的是人骨。在这一千五百英里可怕的商旅道路上，人们是沿着前人倒毙路旁的累累遗骨前进的。

一八四七年五月四日，一位孤单的旅客从山上俯望着这幅凄惨的情景。从外表来看，他简直就是这个绝境里的鬼怪精灵。即使是非常具有观察力的人，也很难猜出他究竟是四十岁还是年近六十。他的脸憔悴瘦削，干羊皮似的棕色皮肤紧紧裹着一身凸出的骨头。长长的棕色须发已经斑白，深陷的双眼射出呆滞的目光。握着来复枪的那只手上肌肉比骨头也多不了多少。他站着的时候，要用枪支撑着身体。从那高高的身材、魁伟的体格，可以看出他当初是一个十分健壮的人；但是，那瘦削的面庞和罩在骨瘦如柴的四肢上、大口袋似的衣服，又使他看起来老朽不堪。这个人显然饥渴交迫，已经濒临死亡了。

他曾经忍受着痛苦，沿着山谷跋涉前进，现在又挣扎着来到这片不大的高地上，抱着渺茫的希望，期盼能够发现点滴水源。现在，在他面前展开的是无边无际的盐碱地，和那远在天边、连绵不断的荒山，看不到一棵树木的踪影，而只有树木生长的地方才会有水。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一点希望都没有。睁大疯狂而困惑的眼睛向北方、西方和东方瞭望了之后，他终于明白，漂泊的日子已经到了尽头，自己就要葬身这片荒凉的岩崖上了。“死在这里，和二十年后死在鹅绒锦被的床上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喃喃地说着，在一块凸出大石的阴影里坐了下来。

他在坐下之前，先把那无用的来复枪放在地上，然后又把背在右肩上、用一大块灰色披肩裹着的大包袱放了下来。看来他已经精疲力竭，拿不动了。当他放下包袱的时候，落地很重。突然，从这灰色的包袱里发出了哭声，钻出来一张受惊的、长着明亮棕色眼睛的小脸，还伸出了两只胖胖的、长着浅窝和雀斑的小拳头。

“你把我摔痛啦。”这个孩子用稚嫩的口气埋怨说。

“是吗？”这个男人充满歉意地回答，“我不是故意的。”他打开灰色包袱，从里边抱出一个美丽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五岁左右，穿着一双精致的小鞋，漂亮的粉红色上衣，麻布围裙。从这些打扮可以看出，妈妈对她爱护得无微不至。这个孩子脸色虽然也有些苍白，但那结实的胳膊和小腿都说明她所经受的苦难并没有她的同伴多。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他焦急地问道，因为她还在揉着自己脑后蓬乱的金黄色头发。

“你吻吻这里就好了，”她认真地说，并且把头上碰着的地方指给他看，“妈妈总是这样做的。妈妈到哪里去了？”

“妈妈走了。我想不久你就会见到她的。”

“什么，走了吗？真奇怪，她还没有和我说再见呢。她以前每次到姑母家吃茶的时候都要说一声的，可是这回她都走了三天了。嘴干得要命，是不是？难道没有水，也没有吃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亲爱的。只要你暂时忍一忍，过一会儿就会好的。你把头靠在我身上，啊，这样就会舒服些了。我的嘴唇也干得像牛皮一样了，说话有些费劲儿，但我想我还是把真实情况告诉你吧。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小女孩拿起两块云母石片给他看：“多漂亮啊！真好！回家我就把它送给小弟弟鲍伯。”

男人确信不疑地说：“不久你就会看到比这更漂亮的东西了，等一会儿。刚才我正要告诉你，你还记得咱们离开那条河的情形吗？”

“哦，记得。”

“好，当时咱们估计不久就会再碰到另一条河，明白吗？可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出了毛病——是指南针，还是地图，或是别的什么——以后再也没有找到河。水喝完了，只剩下一点点，留给了像你这样的孩子。后来——后来——”

“你连脸都不能洗了，”他的小伙伴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同时，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张肮脏的脸。

“不但不能洗脸，连喝的水也没有了。本德先生第一个走了，然后是印第安人皮特，接着就是麦克格瑞哥太太、约翰尼·宏斯，再然后，亲爱的，就是你的妈妈了。”

“这么说，妈妈也死了。”小女孩用围裙捂着脸，痛哭了起来。

“对，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你和我。后来我想也许这边能找到水，于是就把你背在肩上，咱们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前进。看来情形还是没有好转。现在咱们活下去的希望很小了。”

小女孩停止了哭声，仰起淌满泪水的脸：“你是说咱们也要死了吗？”

“我想大概是这样。”

小女孩破涕为笑，开心地说：“为什么你刚才不早点儿说呢？吓了我一大跳。你看，只要咱们也死了，就又能和妈妈在一起了，不是吗？”

“对，一定能，小宝贝。”

“你也会见到她的。我要告诉妈妈，你对我太好了。我敢说，她一定会在天国的门口迎接咱们，拿着一大壶水，还有好多荞麦饼——热气腾腾，两面都烤得焦黄焦黄的，就像我和鲍伯爱吃的那种。可是咱们还要多久才能死呢？”

“我不知道，但不会太久了。”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凝视着北方的地平线。在蓝色的天穹下，出现了三个黑点，越来越大，来势极快；顷刻之间，就能看出是三只褐色的大鸟。它们在这两个流浪人的头上盘旋着，接着就在他们上面的一块大石上落了下来。这是三只巨雕，也就是美国西部所谓的秃鹰；它们的出现，就是死亡的预兆。

“公鸡和母鸡，”小女孩指着这三个凶物快活地叫道，不停拍着小手，打算让它们飞起来，“这个地方也是上帝造的吗？”

“当然是他造的。”她的同伴回答说。她突然这样一问，使他吃了一惊。

小女孩接着说：“那边的伊利诺伊州是他造的，密苏里州也是他造的。我想这里一定是别人造的。造得可不算好，连水和树都忘了。”

男人有些迟疑地问：“做做祈祷，你说好吗？”

小女孩回答说：“还没到晚上呢。”

“没关系，本来就不必有固定的时间。你放心吧，上帝一定不会怪罪咱们的。现在就祷告一下吧，就像咱们经过荒野时每天晚上在篷车里做的那样。”

小女孩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道：“你自己怎么不祈祷呢？”

“我不记得祈祷文了。从我有那枪一半高的时候起，就没有做过祷告了。可是我看现在再祈祷也不算太晚，你把祈祷文念出来，我在旁边跟着你一起念。”

她把裹包袱的披肩平铺在地上：“那么你要跪下，我也跪下。你还得把手这样举起来，就会觉得好些了。”

除了秃鹰之外，没有一个人看到这奇特的景象：在狭窄的披肩上，并排跪着两个流浪者，一个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一个是粗鲁坚强的冒险家。她那胖胖的小圆脸和他憔悴瘦削的黑脸，仰望着无云的天空，虔诚地向着面对面和他们同在、令人敬畏的神灵祈祷；而且，这两人的声音，一个清脆而细弱，一个低沉而沙哑，同声祈祷，祈求上帝怜悯、宽恕。祈祷完之后，他们又重新坐在大石的阴影里，女孩倚在保护人宽阔的胸膛上，慢慢地睡着了。他瞧着她的睡相，很快也无法抵抗自然的力量了——因为他三天三夜一直没有休息过，没有合过眼。他的眼皮慢慢地下垂，盖上了困倦的眼睛，脑袋也渐渐地垂到胸前，男人的斑白胡须和女孩的金黄鬓发混合在一起，两个人都沉沉入睡了。

如果这个流浪汉晚睡半小时，他就能看到一幕奇景。在这盐碱地遥远的尽头，扬起了一缕烟尘。起初很轻，远远望去，很难和天边的雾气分清楚。后来烟尘越飞越高，越来越广，直到形成了一团浓云。显然，只有行进中的大队人马才能卷起这样的烟尘。如果这里是一片肥沃的地区，人们就会断定，它们是草原上游牧的大队牛群，正在向这边移动。但是在这片不毛之地上，这种情形显然是不可能的。滚滚烟尘向着这两个落难人睡觉的峭壁前进，越来越近了。在烟尘弥漫之中，出现了帆布顶的篷车和武装骑士的身影，原来这是一大片向西方进发的篷车队。真是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啊！前队已经到达了山脚下，后队还在地平线那边遥不可见。就在这片无边的旷野上，四轮车【198】和手推车络绎不绝，有的男人骑在马上，有的男人步行着，组成了一支断断续续的队伍。无数妇女肩负着重担在路上蹒跚前进，许多孩子迈着不稳的脚步跑在车旁，也有一些孩子坐在车上，从白色的车篷里向外张望。显而易见，这不是一支平常的移民队伍，而是一个游牧民族，出于环境所迫，正在迁徙，另觅乐土。在这清澈的空气里，人喊马嘶，车声隆隆，乱成一片。但即使这样喧声震天，也没有惊醒山上两个困乏的落难人。

二十多个意志坚定、神情严肃的骑马人走在队伍的前面。他们穿着朴素的手织布衣，带着来复枪。他们来到山脚下，停了下来，简短地商议了一会儿。

一个嘴唇绷得紧紧的、胡子刮得光光的、头发斑白的人说：“向右边走有井，我的兄弟。”

另一个说：“向布兰可山的右侧前进，咱们就可以到达格兰德河【199】。”

第三个人大声喊道：“不要担心没有水。能够从岩石中引出水来的真神【200】，是不会舍弃他选出的子民的。”

“阿门！阿门！”几个人同声答道。

他们正要重新上路的时候，忽然，一个目光最锐利的年轻小伙子指着他们头上那片巍峨的峭壁惊叫了起来。原来山顶上有件很小的粉红色东西飘荡着，在灰色的岩石衬托下，显得非常鲜艳突出。一看到这个东西，骑手们便一起勒住马缰，取枪在手。同时，更多的骑手从后面疾驰上来增援。只听见他们异口同声喊道：“有红人【201】。”

“这里不可能有红人，”一位年长的、看来是领袖的人说，“咱们已经越过波尼人的住区了，在翻过前面的大山之前不会再有其他部落了。”

其中一个说道：“我上去查看一下好吗，斯特兰森兄弟？”

“我也去，我也去。”十多个人同声喊道。

那位长者说：“把马留在下边，我们就在这里接应你们。”

这些年轻人立刻翻身下马，把马拴好，沿着陡峭的山坡，向那个引起他们好奇心的目标攀去。他们迅速无声地前进，显出久经锻炼的士兵般的沉着和矫捷。山下的人们看着他们在山石间行走如飞，一直来到了山顶，那个最先发现情况的少年走在前面。跟随在后面的人忽然看见他两手一举，显出大吃一惊的样子。大家上前一看，眼前这番情景也让他们愣住了。

在这荒山顶的一小块平地上，有一块孤零零的大石头。石头旁躺着一个高大的男子，只见他须发蓬乱，相貌严峻，形容枯槁。从那安详的面容和均匀的呼吸可以看出，他睡得很熟。他的身旁睡着一个小女孩，又圆又白的小手臂搂着他又黑又瘦的脖子。她那披着金发的小脑袋，倚在这个穿着棉绒上衣的男人的胸前，红红的小嘴微张着，露出两排整齐雪白的牙齿，满含稚气的脸上带着顽皮的微笑；又白又胖的小腿上，穿着白色短袜和干净的鞋子，鞋子上的扣襻闪闪发光——这些都和她的伙伴粗壮而干瘦的手足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在这对奇怪人物头顶的岩石上，落着三只虎视眈眈的秃鹰。它们一见有人到来，便发出一阵失望的叫声，无可奈何地飞走了。

秃鹰的叫声惊醒了这两个熟睡的人，他们惶惑地看着面前的人们。接着男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向山下望去。当睡魔捉住他的时候还是一片凄凉的荒原上，现在却出现了无数的人马。他的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举起枯瘦的手放在眼眉上仔细观看。他喃喃自语道：“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神经错乱了吧。”小女孩站在他的身旁，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她什么也没说，带着孩童特有的惊奇的目光看着四周发生的一切。

前来救援的人们很快就使这两个落难人相信，他们的出现并不是幻觉。其中一个人抱起小女孩，把她放在肩上，另外两个人扶着她疲弱不堪的同伴，一起向车队走去。

这个流浪者自报姓名说：“我叫约翰·费里尔。二十一个人里只剩下我和这个小东西了。他们在南边因为没吃没喝，都已经死了。”

有人问道：“她是你的孩子吗？”

流浪者大胆地承认下来：“我想，现在她是我的孩子了。她应该算是我的了，因为我救了她。谁也不能把她夺走了，她从今天起就叫露茜·费里尔了。可是，你们是谁？”他好奇地瞧了瞧这些高大健壮、面目黧黑的救命恩人，接着说：“你们好像有很多人呢。”

其中一个人抱起小女孩，把她放在肩上。

“差不多上万。【202】”一个年轻人说，“我们是受到迫害的上帝儿女，天使摩罗乃【203】选出的子民。”

这个流浪者说：“我没有听说过这位天使的事情，可是他似乎选到了这么多的好子民。”

另外一个人严肃地说：“谈神的事不准随便说笑。我们是信奉上帝圣言的人，这些经文是用埃及文写在金页上的，在派尔迈拉交给了神圣的约瑟·史密斯【204】。我们是从伊利诺州的瑙伏城【205】来的，在那里我们曾经建立了自己的教堂。我们现在是在逃避那个专横的人和那些目无神明的人们，即使流落到沙漠上也心甘情愿。”

提到瑙伏城，费里尔很快想起来了：“我知道了，你们是摩门教徒【206】。”

“我们是摩门教徒。”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那你们现在去哪里呢？”

“我们自己也不知道。【207】上帝让我们的先知指引我们。你必须去见见先知，他会指示怎么安置你。”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山脚下，一大群移民立刻一拥而上，把他们围了起来。这其中有面白温顺的妇人，有嬉笑健壮的儿童，还有目光恳挚的男子。大家看到这两个陌生人，孩子是那么幼小，大人是那么虚弱，都不禁怜悯地叹息起来。但是，护送的人们并没有停住脚步，他们排开众人前进——后边还跟着一大群摩门教徒——一直来到一辆马车前面。这辆马车十分高大，特别华丽讲究，和别的马车大不相同。这辆车套有六七匹马，而别的都是两匹，最多也不过四匹。在车夫的旁边，坐着一个人，年纪不过三十岁【208】，但是那巨大的头颅【209】和坚毅的神情，表明他是一位领袖人物。他正在读一本棕色封面的书，当这群人来到面前时，他把书放到一边，仔细听取了这件奇闻的汇报。听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落难人。

“只有信奉我们的宗教，我们才能带着你们一起走。我们不允许有狼混进我们的羊群。与其让你们这腐烂的斑点日后毁坏整个果子，倒不如就让你们的骸骨暴露在旷野之中。你愿意接受这个条件，跟我们走吗？”

“我愿意跟你们走，什么条件都行。”费里尔加重语气，就连那些稳重的长老们都忍不住笑了。只有这位首领依旧保持着庄严肃穆的神情。

他说：“斯特兰森兄弟，你收留他吧，给他吃的喝的，也给这孩子。你还要负责向他讲授咱们的教义。咱们耽搁得太久了，起身吧，向郇山【210】前进！”

“前进，向郇山前进！”摩门教徒们同声喊了起来。命令像波浪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传了下去，渐渐地在远处消失了。鞭声噼啪，车声隆隆，大队车马行动起来，整个队伍又开始蜿蜒前进了。斯特兰森长老把两个落难人带到他的车里，那里早已给他们准备好了食物。

他说：“你们就住在这里，不久就能恢复体力了。从今以后，要永远记住，你们是我们教的教徒了。布里根姆·杨【211】是这样指示的，他的话代表着约瑟·史密斯，也就是传达上帝的旨意。”

二、犹他之花

这里不打算追述摩门教徒在找到最终定居地前遭受的苦难。从密西西比河两岸一直到落基山脉西麓，他们几乎是以史无前例的坚韧不拔精神前进的。他们用盎格鲁-撒克逊人那种不屈不挠的顽强精神，克服了蛮人、野兽、饥渴、劳顿和疾病等上苍所能降下的一切阻碍。但是，长途跋涉和无尽的恐怖，使得他们中间最为坚强的人也不免胆寒。因此，当他们看到脚下广阔的犹他山谷沐浴在一片阳光之中，并且听到他们的领袖宣称，这片处女地就是神赐予他们的乐土家园，将永远属于他们的时候，莫不俯首下跪，虔诚膜拜。

没过多久，事实就证明杨不仅是一个处事果断的领袖，还是一个干练的行政长官。在制定了许多规划图以后，未来城市的面貌也就有了轮廓。【212】城市周围的全部土地，都根据每个教徒的身份高低，按比例加以分配。商人仍然经商，工人依旧做工。城市中的街道、广场像魔术般先后出现了。乡村中，开沟浚壑、造篱立界、栽培垦殖，一片生产气象。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整个乡村便涌现出万顷麦浪，一片金黄。在这个偏僻的移民区里，一切都欣欣向荣。特别是他们在这个城市中心建造的那座宏伟的大教堂【213】，也一天天高耸起来。每天，从晨光微曦直到暮色四合，教堂里传来的斧锯之声不绝于耳。这座建筑被这班移民用来纪念那位引导他们度过无数艰险、终于到达平安乐土的上帝。

约翰·费里尔和小女孩相依为命，小女孩不久便被他认为义女。这两个落难人随着这群摩门教徒来到了他们伟大历程的终点。小露茜·费里尔被收留在长老斯特兰森的篷车里，非常受人喜爱。她和斯特兰森的三个妻子【214】，还有那任性、早熟的十二岁儿子同住在一起，不久便恢复了健康。由于她年幼温顺，而且小小年纪便失去了母亲，因此立刻得到了这三个女人的宠爱。露茜对漂泊无定、帐幕为家的新生活也逐渐习惯了起来。这个时候，费里尔也从困苦之中恢复了，并且显露出自己不单是一个有用的向导，还是一个勤勤恳恳、孜孜不倦的猎人。因此，他很快就获得了新伙伴的尊敬。所以，当他们结束漂泊生涯的时候，大家一致赞成，除了先知杨和斯特兰森、肯鲍【215】、约翰斯顿【216】及德雷伯四个长老之外，费里尔也应当像任何一个移民那样，分得一大片肥沃的土地。

费里尔就这样获得了一份土地，并在这片土地上建筑了一座坚实的木屋。这座木屋逐年扩建，慢慢成了一所宽敞的别墅。费里尔是一个很实际的人，处世精明，长于技艺。他的体格十分健壮，能够从早到晚辛勤地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和改良，因此，他的庄园非常兴旺。三年之内，他便超过了他的邻居；六年之后就成为了小康之家；九年，他已经成为了富翁；到了十二年之后，整个盐湖城，能够和他比拟的便不到五六个人了。从盐湖【217】这个内陆海起，一直到遥远的瓦沙奇山【218】，在这个地区之内，再也没有比约翰·费里尔名声更大的人了。

但是，只有一件事，费里尔却伤害了同教人的感情。那便是，不管怎样和他争论，不管怎样劝说他，都不能使他按照伙伴们那种方式娶妻成家。他从来没有说明自己一再拒绝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只是坚决而毫不动摇地固执己见。因此，有些人指责他对所信奉的宗教并不虔诚。也有一些人认为他是吝啬财物，不肯破费。还有一些人猜测他早先必定有过一番恋爱经历，也许在大西洋沿岸有过一位金发女郎，曾经为他憔悴而死。不管原因是什么，费里尔依然故我地过着严谨的独身生活。除了这一点之外，在其他各个方面，他对这个新开拓区的宗教都是奉行不懈的，而且被公认为是一个笃信正教、行为正派的人。

露茜·费里尔在这座木屋中渐渐长大，开始帮助养父处理一切事务。山区清新的空气和松林飘溢的脂香，都像慈母般抚育着这个年轻的少女。岁月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露茜也一年年长大成人。她长得亭亭玉立，体态健美，面颊愈见娇艳，步态也日渐轻盈。多少路人在经过费里尔家庄园旁的大道时，看见露茜苗条的身影轻盈地穿过麦田，或者碰见她骑着父亲的马，显出地道的西部少女所具有的那种成熟而又优美的姿态，往日的情景都不禁浮上心头。当年的蓓蕾今天已经开放成一朵鲜花，这些年来，岁月使她的父亲变成了农人中最富裕的人，同时，也使她成为了太平洋沿岸整个山区里难得的美丽少女。

但是，第一个感觉到这个女孩已经长大成人的并不是她的父亲——这种事情很少是由父亲首先发觉的。这种神秘的变化十分微妙，而且非常缓慢，不能以时日来衡量。就连露茜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直到她听到某一个人的话语，或者接触到某人的手时，感到心头突突乱跳，产生出一种骄傲和恐惧交织起来的情感，这时，她才知道，一种新奇的、更加奔放的人的本性已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觉醒了。世界上很少有人能不回想起自己当年的情景，很少有人能不忆起启示自己新生命已经到来的细微琐事。至于露茜·费里尔，姑且不论这件事对她和其他人的未来命运所产生的影响，就其本身来说，也已经是够重要的了。

六月里一个温暖的早晨，摩门教徒像蜂群一样忙碌着——他们就是以蜂巢作为自己的标志的。田野里，街道上，到处都是人们劳动时的嘈杂声。大路尘土飞扬，载满物品的骡群川流不息，全都朝着西方进发。这时，加利福尼亚州涌起了采金的热潮。【219】一条横贯大陆、通往太平洋沿岸的大道正好穿过这块天选之地。大道上有从遥远的牧区赶来的成群的牛羊，还有一队队疲惫的移民，经过长途跋涉之后，显得人困马乏。在这人畜杂沓之中，露茜·费里尔仗着自己的骑术高明，纵马穿行而过。漂亮的面庞由于用力而泛出红色，栗色的长发在脑后飘荡着。她是奉了父亲之命，前往城里办事的。她像往常一样，凭着年轻人的冲劲，不顾一切地催马前进，心中只想着要去办的事情。那些风尘仆仆的淘金冒险家惊奇地看着她，就连那些运输皮革的冷漠的印第安人，看到这个美丽无比、肤色白皙的少女，也感到十分惊愕，无不为之动容。

露茜来到城郊时，发现有六个面目粗野的牧人，从大草原赶来了一群牛，把道路堵住了。她在一旁等得不耐烦，就朝着牛群中的空隙策马前进，打算穿过这障碍。但是，她刚刚进入牛群，后面的牛就挤拢了上来，她立刻发觉自己陷入了一片牛海之中，到处都是凸睛长角的庞然大物在蜂拥攒动。她平日也是和牛群相处惯了的，因此，虽然处在这种境地，也并没有感到惊慌，仍是瞧准空隙催马前进，试图从中穿过。可是不巧，一头牛有意无意地用角猛撞了一下马的侧腹。马立刻狂怒起来，前蹄腾跃而起，狂嘶不已。它颠簸摇摆得十分厉害，如果不是头等骑手，任何人都难免摔下来。当时情况十分危险，惊马每跳动一次，就免不了又一次受到牛角的抵触，这就越发使它暴跳不已。这时，露茜只有紧贴马鞍，毫无办法。稍一失手，就会落在乱蹄之下，被踩得粉碎。由于她没有经历过意外，这时便感到头昏眼花，手中紧紧拉着的缰绳，眼看就要抓不住了。灰尘滚滚，加上拥挤的兽群里蒸发出来的味道，使人透不过气来。在这紧要关头，如果不是身旁出现了一个亲切的声音，使她确信有人前来相助，露茜就要绝望了，不能再坚持下去了。一只强有力的棕色大手一把拽住惊马的嚼环，并且在牛群中挤出了一条路，不大工夫，就把她带到了兽群之外。

这位救星彬彬有礼地说：“小姐，但愿你没有受伤。”

她抬起头来，看见他那张黝黑而粗犷的脸，愉快地笑了起来：“真把我吓坏了。谁会想到庞乔这马儿竟会被一群牛吓成这个样子！”

“谢天谢地，幸亏你抱紧了马鞍。”他诚恳地说。这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目粗犷的年轻小伙子，骑着一匹灰白斑点的骏马，身上穿着一件结实的粗布猎服，肩上背着一支长筒来复枪。他说：“我想，你是约翰·费里尔的女儿吧，我看见你从他的庄园那边骑马过来。你见到他的时候，请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圣路易斯【220】的杰弗森·霍普这一家人。如果他就是那个费里尔的话，我的父亲过去和他还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呢。”

一只强有力的棕色大手，一把捉住了惊马的嚼环。

她一本正经地说：“你自己去问他，不是更好吗？”

小伙子听了这个建议，似乎感到很高兴，黑色眼睛里闪耀着快乐的光辉，“我是要这样做。我们在大山中已经待了两个月，现在这副模样不便去拜访。可是他见到我们的时候，一定会招待我们的。”

“他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我也要谢谢你。他非常喜欢我，要是那些牛把我踩死的话，不知道要怎样伤心哩。”

“我也会很伤心呢。”

“你？啊，我怎么也看不出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还不算是我们的朋友呢。”

年轻猎人听了这句话后，黝黑的面孔不由得阴沉了下来。露茜见了，大声笑了起来。

“你瞧，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现在你已经是朋友了，你一定要来看看我们。现在我必须走了，不然的话，父亲以后就不会再把他的事情交给我办啦。再见吧！”

“再见。”他一边回答，一边举起自己的阔檐帽，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小手。她掉转马头，打马扬鞭，在烟尘滚滚之中沿着大道飞驰而去。

年轻的杰弗森·霍普和他的伙伴们骑着马继续前进。一路上，他心情抑郁，默默无言。他和他们一直在内华达山脉中寻找银矿【221】，现在正要返回盐湖城去，打算筹集一笔足够的资金开采所发现的矿藏。以前，对于这种事业，他和他的任何一位伙伴一样，是非常热衷的。但是，这件意外的遭遇却把他的心思引到了另一条道路上。这个美丽的少女，好像山上的微风那样清新、纯洁，深深触动了他的那颗火山般奔放不羁的心。当她的身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的时候，他感觉到这是自己生命中最紧要的关头。银矿也好，其他任何问题也好，对他来说，都不如这件刚刚发生就占据了自己全部心神的事情来得重要。在他心中出现的爱情，已经不是一个孩子那种忽生忽灭、变化无常的幻想，而是一个意志坚定、性格刚毅的男人奔放强烈的激情。他平生所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不成功的。因此，他暗暗发誓，只要通过人的努力和恒心便能获得成功，那么这一次他也绝对不会失败。

当天晚上，他就去拜访了约翰·费里尔，之后又去了许多次，终于和这一家熟悉了起来。约翰·费里尔深居山谷之中，十二年来，一心一意地从事着自己的庄园工作，几乎与外界隔绝。霍普对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非常了解，因此能把所见所闻一样样地讲给他听。他讲得有声有色，不但使这位父亲听得津津有味，就连露茜也感到非常有趣。霍普是当年最早到达加利福尼亚的人之一，因此，他能够说出，在那些遍地黄金、只凭暴力就可以致富的日子里，多少人大发横财，多少人倾家荡产。他做过斥候，捕捉过野兽，也寻找过银矿，还在农场里当过工人。只要哪里传出有冒险的事情，他就要去探求一番。很快，霍普就获得了老农场主的欢心，费里尔不断地夸奖着他。在这种时候，露茜总是默默无言，但是，她那红晕的双颊、明亮而幸福的眼睛，都非常清楚地说明，她的那颗年轻的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诚实朴素的老父亲也许还没有看出这些征兆，但毫无疑问，它们并没有逃过赢得她芳心的小伙子的眼睛。

一个夏天的傍晚，霍普骑着马从大道上飞驰而过，向着费里尔家跑来。露茜正在门口，于是走向前去迎接他。他把缰绳抛在篱垣上，大踏步沿着门前小径走了过来。

“我要走了，露茜，”他一边说，一边握住她的两只手，温柔地看着她的脸，“现在我不要求你马上跟我一起走，但是当我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和我走呢？”

“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她羞涩地笑了。

“最多两个月，亲爱的。那个时候，你就要属于我了，谁也阻挡不了咱们。”

“可是，父亲的意见呢？”

“他已经同意了，只要我们的银矿进行得顺利就行——我倒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哦，那就行了。只要你和父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就用不着多说了。”她轻轻地说着，把自己的面颊依偎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感谢上帝！”他弯下身去吻她，“那么，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我待得越久，就会越加难舍难分。他们还在峡谷里等着我呢。再见吧，我亲爱的，再见了！不到两个月，你一定就会见到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好像只要稍一回顾他所离别的人，他的决心就要动摇了。她站在门旁，久久地望着他，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走进屋去。这个时候，她真是整个犹他州最幸福的姑娘了。

三、约翰·费里尔和先知的会谈

杰弗森·霍普和他的伙伴们离开盐湖城已经有三个星期了。每当约翰·费里尔想到，这个年轻人回来的时候，他就要失去养女，心中便感到非常痛苦。但是，女儿那张明朗又幸福的脸，比任何理由都更能说服他顺从这个安排。他心中早已暗暗决定，无论如何，决不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摩门教徒。他认为，这种婚姻根本不能算婚姻，简直就是一种侮辱。不管对摩门教教义的看法究竟如何，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却是坚定不移的。然而，他却不得不守口如瓶，因为在摩门教的土地上，发表违背教义的言论是十分危险的。

的确，这是十分危险的，危险到就连教会中那些德高望重的圣者们，也只敢在暗地里偷偷谈论他们对教会的意见，唯恐一句话泄漏出去就会马上招致横祸。过去被迫害的人，为了自身利益，现在变成了迫害者，而且变本加厉，极端残酷。塞维利亚的宗教裁判所【222】、德意志菲默法庭和意大利秘密党拥有的那些庞大的行动组织，比起摩门教徒在犹他州布下的天罗地网，都是小巫见大巫。

这个的组织出没无常，再加上与它有关的那些神秘活动，使它显得更加恐怖。它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是，它的所作所为人们既看不见，也听不到。谁要是胆敢反对教会，就会突然失踪；既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遭遇。家中妻子儿女倚门守望，可是父亲却一去不返，再也不会回来向他们诉说落在秘密审判者手中的遭遇。说话稍有不慎，行为偶失检点，就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而且谁也不知道笼罩在自己头上的这种可怕势力究竟是什么。因此，人们个个惊慌恐惧，即使是在旷野无人之处，也不敢对压迫他们的这种势力表示怀疑。

最初，这种神秘莫测的可怕势力只是对付那些叛教之徒。但不久，它的范围就扩大了。这时，成年女人的供应也已渐感不足。没有足够的女人，一夫多妻制的教条就形同虚设。于是开始出现了各种奇怪的传闻：在印第安人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移民在旅行途中被人谋杀【223】，旅行者的帐篷遭到抢劫。与此同时，摩门教长老的深屋内室里却出现了陌生的女人。她们面容憔悴，嘤嘤啜泣，脸上流露出难以磨灭的恐惧。【224】据山中晚归的游民说，在黄昏薄暮时刻，他们看见一队队戴面具的武装匪徒骑着马，静悄悄地从他们身旁疾驰而过。这些故事和传说最初不过是一鳞半爪，但是经过人们一再印证之后，也就指向同一个名字了。直到今天，在西部荒凉的大草原上，“但族人帮”【225】和“复仇天使”仍然还是罪恶和不祥的代称。

进一步了解这个罪恶渊薮的组织，只能使人们思想中已经出现的恐怖加深，而不是减轻。谁也不知道哪些人在这个残暴的组织里。这些在宗教幌子下进行残酷、血腥活动的人，姓名是绝对保密的。你把自己对先知和教会不满的言论讲给某个朋友听，而他可能就在夜晚手持火把前来进行恐怖报复的人群中。因此，每个人对自己的左邻右舍都不免心怀疑惧，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真实想法。

一个晴朗的早晨，约翰·费里尔正打算到麦田里去，忽然听到前门的门闩响了一下。他从窗口向外一望，只见一个身强力壮、长着淡茶色头发的中年男子【226】沿小径走了过来。他大吃一惊，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人物布里根姆·杨。费里尔感到十分害怕，因为他明白，这种访问对他来说凶多吉少。他赶快跑到门口去迎接这位摩门教的首领；但是，杨对他的迎接非常冷淡，板着面孔随他进了客厅。

“费里尔兄弟，”他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两眼在淡色睫毛下严肃地瞧着这位庄园主，“上帝的忠实信徒们一直以善待朋友的态度对待你，当你在沙漠里濒临死亡的时候，我们拯救了你，把我们的食物分给了你，把你平安地带到这个上帝选定的山谷来，分给你一大片土地，而且让你在我们的保护下，慢慢地富有起来，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费里尔回答。

“对所有这一切，我们只提出过一个条件，那就是，你必须信奉我们纯正的宗教，并且要在各方面奉行教规。这一点，你也曾答应过。可是，如果大家的汇报是真的，就在这一点上，你一直在违背教规。”

费里尔伸出双手：“那么，我到底怎样违背教规了？难道我没有按照规定缴纳公共基金吗？【227】难道我没有去教堂礼拜吗？难道我……”

“那么，你的妻子们在哪里？”杨向四周看了一眼，“把她们叫出来，我要见见她们。”

费里尔回答说：“我没有娶妻，这倒是事实。可是，女人已经不多了，而且许多人比我更需要。我也并不是一个孤独的人，还有女儿陪伴我。”

“我就是为了你的女儿才来找你谈话的。她已经长大成人，而且称得上是犹他之花了。这里许多有地位的人都看中了她。”

约翰·费里尔听了这话，心里不禁暗暗叫苦。

“外面有许多传言，说她已经和某个异教徒订婚了。我是不愿听信这些说法的，这一定是那些无聊的人在嚼舌。圣约瑟·史密斯圣典中第十三条说了什么？‘让摩门教中的每个少女都嫁给一个上帝所选的子民；如果她嫁给了一个异教徒，她就犯下了弥天大罪。’神谕上就是这么说的。你既然信奉了神圣的教义，就不该纵容你的女儿破坏它。”

约翰·费里尔不停地玩弄着自己的马鞭子，没有回答。

“在这个问题上可以考验你的全部诚意，四圣会【228】已经这样决定了。这个女孩子还年轻【229】，我们不会让她嫁给一个老头子的，也不会完全不让她挑选。我们这些做长老的，已经有许多‘小母牛’【230】了，可是我们的孩子却还有需要。斯特兰森有一个儿子，德雷伯也有一个，他们都非常愿意把你的女儿娶到家里去。让她在他们两人中间选择一个吧。他们既年轻又有钱，并且都是信奉正教的。你对这件事有什么要说的？”

费里尔一声不响，双眉紧皱，沉默了一会儿。

“您总得给我们一些时间啊。我的女儿还很年轻，她还不到结婚的年龄呢。”

“给她一个月的时间选择，”杨说着就站了起来，“一个月之后，她就要给我答复。”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头来，脸涨得通红，眼露凶光地厉声喝道：“约翰·费里尔，你要是想拿鸡蛋往石头上碰，胆敢违抗四圣的命令，那真不如当年让你们父女俩都死在布兰可山上更好！”

他威胁地挥了一下拳头，掉头而去。费里尔听见他沉重的脚步踏在门前的砂石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把胳膊支在膝盖上，一直坐在那里，考虑着如何对女儿说这件事。这时，忽然有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费里尔抬头一看，女儿已经站在了自己身旁。他一瞧见她那苍白、惊恐的脸，就明白她已经听见刚才的谈话了。

“我没法不听，”她看着父亲的脸说，“他的声音那么大，整个房子都听得见。哦，爸爸，爸爸，咱们究竟该怎么办呢？”

“你不要惊慌，”他把她拉到身边，用粗大的手抚摩着她的栗色长发，“咱们总能想出办法来的。你对那个小伙子的爱情不会淡薄下来，对吗？”

露茜没有回答，只是紧握着老人的手，默默地啜泣着。

“不，当然不会。我并不愿听到你说会。他是一个有前途的小伙子，而且还是个基督徒。就凭这一点，他就比这里的人强多了——不管这里的人怎样礼拜祈祷，也不管他们怎样说教。明天早晨有一些人动身到内华达去，我准备给霍普送个信，让他知道咱们现在的处境。如果我对这个年轻人还算有点儿了解的话，那么，他一定会像骑着电报一样，飞也似的跑回来。”

露茜听了父亲的描述，不禁破涕为笑。

“他回来以后，一定会给咱们想个万全的办法。可是，我担心的倒是你，爸爸。有人听说——听说关于反对先知的那些可怕的事，说反对他的人都要遭到可怕的灾难。”

她的父亲回答说：“可是，咱们还没有反对他呢。如果咱们反对了他，可就真得防备一下了。咱们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期限一到，我想咱们最好逃出【231】犹他这个地方。”

“离开犹他！”

“只能这样了。”

“可是庄园呢？”

“可以变卖，我们尽量把它变卖成钱，卖不掉的也只好算了。说真的，露茜，我并不是现在才想到要这样做。屈从在任何人之下，就像这里的人屈从在他们那该死的先知淫威之下，我绝对做不到。我是一个自由的美国人，这里的一切，我实在看不惯。我认为我太老了，学不来他们这一套。假如他真要到我的庄园里横行霸道，就要尝尝迎面飞来的猎枪子弹的滋味了。”

他的女儿看法不同：“可是，他们不会放咱们走的。”

“等到霍普回来之后，咱们很快就能逃出去了。在这期间，你千万不要自寻烦恼，我的好女儿，也不要把眼睛哭得肿肿的。不然的话，他们若看见你这副模样，就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没什么可怕的，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约翰·费里尔对她说了这些安慰的话，说得十分坚定而有信心。但是，当天晚上，她却看到，他与往日不同，非常谨慎地把门户一一加闩，并把挂在卧室墙上的那支生了锈的旧猎枪取了下来，擦拭干净，装上了子弹。

四、逃命

约翰·费里尔在和摩门教先知会谈后的第二天早晨，就到盐湖城去了。他找到了那个去内华达山区的朋友，交给他一封写给杰弗森·霍普的信。他在信中把这个迫在眉睫的危险告诉了霍普，并且要他回来。这件事办妥之后，他觉得心中轻松了一些，于是带着比较愉快的心情回到了家里。

当他走近他的庄园时，惊奇地看到大门两旁的门柱上各拴着一匹马。更使他惊异的是，当他走进屋子时，发现客厅里有两个年轻人。一个长着长长的脸，面色苍白，躺在摇椅上，两只脚跷得高高的，伸向火炉。另一个粗大丑陋，盛气凌人，站在窗前，两手插在裤袋里，嘴里吹着流行的赞美诗。费里尔进来的时候，他们向他点了点头。躺在椅子上的那一个首先开了口。

“也许你还不认识我们，这一位是德雷伯长老的儿子，我是约瑟夫·斯特兰森。当上帝伸出它的圣手，把你们引入善良的羊群里的时候，我们和你们一起在沙漠上旅行过。”

另一个鼻音很重地说：“上帝会在适当的时候领导所有的子民。他的作为缓慢却有序，不会疏忽最细微的事物。”

约翰·费里尔冷冷地鞠了一躬。他已经料到这两位来客是何许人了。

斯特兰森继续说道：“我们是奉了父亲的指示，前来向你的女儿求婚的，请你和你的女儿看看，我们两个人之中，谁最合意。我呢，只有四个老婆，可是德雷伯兄弟已经有了七个。因此，我看，我比他更加需要。”

另一个大声叫道：“不对，不对，斯特兰森兄弟。问题不在于咱们有了多少老婆，而在于你我究竟能够养活多少。我的父亲现在已经把他的磨坊给我了，所以，我比你有钱。”

斯特兰森急切地说：“但是，我的前途却比你更好。等到我父亲蒙主恩召的时候，我就可以得到他的鞣革场和皮革厂了。到那时，我就是你的长老了，我在教会中的地位要比你高。”

小德雷伯一边照着镜子端详自己，一边装作满脸笑容地说：“那么只有让这位姑娘来决定喽。咱们还是完全听她的选择好了。”

在这场对话进行的时候，约翰·费里尔一直站在门边，肺都要气炸了。他几乎忍不住要用自己的马鞭子抽打这两个客人的脊背。

最后，他大踏步走到他们面前：“听着，我的女儿叫你们来，你们才能到这儿来。但是，没有叫你们的时候，我不愿再看见你们的嘴脸。”

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感到十分惊讶，他们睁大了眼睛看着费里尔。在他们看来，他们这样争着向他的女儿求婚，不论对他的女儿，还是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光荣。

费里尔喝道：“要想出这间屋子，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门，一条是窗户。你们愿意走哪一条？”

他那棕色的脸显得非常凶狠可怕，一双青筋暴露的手更是吓人。两位客人一见情况不妙，跳起来拔腿就跑。这个老庄园主一直跟到门口。

他挖苦地说：“你们两位商量好究竟哪一位合适，请通知一声就够了。”

“你这样子是自讨苦吃！”斯特兰森大声叫道，脸都气白了，“你竟敢公然违抗先知，违抗四圣会。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小德雷伯也叫道：“上帝的手要重重地惩罚你。他既然能够让你生，也就能够让你死！”

“好吧，我就要你先死给我看看。”费里尔愤怒地叫道。要不是露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拦住，他早就冲上楼去，拿出他的枪来了。他还没有来得及从露茜的手中挣脱出来，便听见一阵马蹄声。他知道他们走远了，已经追不上了。

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大声说道：“这两个胡说八道的小流氓！与其把你嫁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的孩子，你倒不如死了干净。”

“爸爸，我也一定会这样办的。不过，杰弗森马上就要回来了。”她颇有志气地说。

“是的，他不久就要回来了，回来得越快越好。咱们还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怎么样呢。”

的确，现在正是这个坚强的老人和他的养女最危急的时候，他们非常需要一个能够为他们出谋划策的人来帮助他们。在这个移民地区的整个历史中，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公然对抗长老们的事情。如果说一些细小的过错都要受到严厉惩罚的话，那么，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结果又会怎样呢？费里尔知道，财富和地位对自己是毫无帮助的。在此之前，一些和他一样有名又有钱的人都被偷偷干掉了，他们的财产也全都归了教会。他是个勇敢的人，但是，对于降临在自己头上的这种不可捉摸的恐怖，想起来就会不寒而栗。任何摆在明处的危险，他都可以咬着牙勇敢地承受下来；但是，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况却令人难以忍受。虽然如此，他还是把自己的恐惧隐藏起来，不让女儿知道，并且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女儿那双聪明的眼睛却早已看出，他在提心吊胆、忐忑不安。

他料到，这番行为必然会招来杨的某种警告。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但那警告的方式，却是他万万想不到的。第二天早晨，他一起床就吃惊地发现，在被子上，恰好自己胸口的地方，钉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笔迹粗重的字：

限你二十九天改邪归正，否则——

字后这一画比任何恫吓都要让人害怕。警告究竟是怎么送进他房间里的，这件事使得约翰·费里尔百思不解。因为他的仆人是睡在和主屋不相连的房子里的，而且所有的门窗都插好了插销。他把这个纸条揉成一团，也没有对女儿提起。可是，这件意外的事，却让他感到胆战心惊。纸条上写的二十九天分明是杨所指定的一个月期限剩下的日子。对付一个拥有这样神秘力量的敌人，单凭血气之勇又有什么用呢？别这张纸条的那只手，完全可以用刀刺进他的胸膛，而且，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是谁杀害了自己。

第二天早晨，事情更加使费里尔感到震惊了。当他们坐下来吃早餐的时候，露茜忽然用手指着上面惊叫了起来。原来，在天花板的中央，有一个数字——“28”，显然是用烧焦了的木棒画的。他的女儿对这个数字感到莫名奇妙，他也没有向她说明。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拿着自己的枪，通宵守卫着。一夜过去，既无所见，又无所闻。可是，第二天的早晨，一个大大的“27”却又写在了他家的门上。

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就像黎明必然来临一样，费里尔每天也都发现那个暗藏的敌人在更换着数字，而且是在一些明显的地方，提醒他一月期限还剩下几天。有时，这个要命的数字是在墙上出现，有时是在地板上面；还有几次，这些数字写在小纸片上，贴到了花园的门或栏杆上。约翰·费里尔虽然百般警戒，却始终不能发现这些每天来临的警告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一看到这些警告，就感到一种几乎迷信般的恐怖。他因此坐卧不宁，一天天憔悴起来，眼中显露出被追逐的野兽那种惊骇、仓皇的神色。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那个年轻的猎人从内华达回来。

二十天变成了十五天，十五天又变成了十天，远方的人还是杳无音信。期限一天天在减少，却仍然不见霍普的踪影。每当大路上响起马蹄的奔跑声，或者马车夫吆喝畜群的喊声，这位老人都忍不住跑到大门边张望，以为是他的救星到了。最后，眼看期限从五天变成了四天，又从四天变成了三天。这时，他失去了信心，完全放弃了逃走的希望。他孤掌难鸣，对环绕移民区四周的大山的情况又不熟悉，这都使得他无力逃跑。通行大道都已经被人严密地把守起来，没有四圣会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通过。他又有什么办法呢，看来是走投无路了，这场大祸眼看是无法避免了。但是，这位老人的决心没有动摇，他宁愿拼着一死，也不会忍受对他女儿的这种侮辱。

这天晚上，他独自一个人坐着，绞尽脑汁盘算着自己的心事，但是左思右想，总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逃脱这场灾难。这天早晨，房屋的墙上已经出现了一个“2”，明天就是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了。到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他想象到各种各样模糊不清而又令人恐惧的情景。在他死后，女儿的结局又将如何？难道他们真的逃不出周围撒下的这道无形的天罗地网吗？费里尔想到自己的无能，不禁伏在桌上哭泣起来。

这是什么？万籁俱寂中，他听到一阵轻微的爬抓声。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却非常清晰。这声响是从大门那边传来的。费里尔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屏声静气，凝神倾听着。停了一会儿，这个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响了——显然有人轻轻地在门上叩击着。难道是杀手前来执行秘密法庭暗杀的使命了吗？或者，这就是那个恶棍，正在写着限期的最后一天已经到了？约翰·费里尔这时觉得痛痛快快地死去也比这种胆战心惊、昼夜不宁的折磨要好些。于是，他跳上前，拔下门闩，把门打开了。

门外一片寂静。夜色朗朗，点点繁星在头上闪烁发光。老人眼前出现的只是一片庭前花园，花园周围有一道篱笆，还有一扇门。但是，无论在花园里，还是在大路上，都看不见一个人影。费里尔左右瞧了一下，轻松地吁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但是，他无意中向脚下一看，不觉大吃一惊。只见一个人趴在地上，手脚直挺挺地伸展着。

眼前的情景让他恐惧至极。他靠在墙上，用手按着自己的喉咙，才没喊出声来。起初，他以为这个趴在地上的人是个受伤的，或是将死的人。但是，他仔细一瞧，只见那个人在地上蠕动前行，蛇一样迅速无声地爬行着，一直爬进了客厅。这个人一爬进屋里，便立刻站了起来，把门关上。原来出现在这个目瞪口呆的老人面前的竟是杰弗森·霍普可怕的脸和坚毅的表情。

“天哪！”约翰·费里尔喘着气说，“你可把我吓坏了。你为什么这样进来？”

“快给我吃的，”霍普声嘶力竭地说，“我两天两夜来不及吃一口东西，喝一口水。”主人的晚餐仍旧放在桌上未动，于是他跑了过去，抓起冷肉和面包就狼吞虎咽起来。等他吃饱之后，才问道：“露茜还好吗？”

“很好。她并不知道这些危险。”这位父亲回答说。

“那很好。这个屋子已经被人四面监视起来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一路爬进来的原因。他们可算是够厉害的了，可是要想捉住一个瓦休山【232】的猎人，还差一点儿。”

约翰·费里尔现在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忠实可靠的助手。他一把抓住这年轻人粗糙的手，热情亲切地紧紧握住。

“你真是个值得骄傲的人。除你之外，再也没有人肯来分担我们的困难和危险了。”

“您说得对，老先生。我是尊敬您的，但是，如果这件事情只是关系到您一个人，那么，在把头伸进这样一个黄蜂窝里之前，我倒要再三思考的。我是为露茜来的，我想，在他们得手之前，我就能和露茜远走高飞了，犹他州也就少了一户姓霍普的人了。”

只见一个人趴在地上，手脚直挺挺地伸展着。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明天就是期限的最后一天了，只能今晚行动，否则就来不及了。我弄了一头骡子和两匹马，现在都放在鹰谷那里。您有多少钱？”

“两千块金币和五千元纸币。”

“足够了。我还有差不多数量的钱，可以凑在一起。咱们必须穿过大山到卡森城【233】去。您最好去叫醒露茜。仆人没有睡在这间屋子里，倒是很方便。”

费里尔进去叫他的女儿准备上路的时候，杰弗森·霍普把他能够找到的所有可以吃的东西打成了一个小包，又把一个瓷瓶灌满了水。根据自己的经验，他知道山中水井很少，而且也相距很远。他刚刚收拾完毕，费里尔和露茜就一起走了出来，全都穿好衣服，准备出发了。这对恋人非常亲热地问候了一番，但是非常短暂，因为现在一分一秒都非常宝贵，而且眼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咱们必须马上就走，”杰弗森·霍普的声音低沉而又坚决，就像一个人明知前面有危险，却已经破釜沉舟、下定决心要闯过去，“前面和后面进出的地方都已经有人把守。但是，小心一点儿的话，咱们还是可以从旁边窗子出去，穿过田野逃走。只要一上大路，再走两英里，就可以到达鹰谷了，马匹就在那里等着。天明以前，咱们必须赶过半山去。”

“如果有人阻挡，那怎么办呢？”费里尔问道。

霍普拍了一下衣襟下面露出的左轮手枪枪柄，冷笑着说：“即使咱们寡不敌众，至少也要干掉两三个。”

屋中的灯火早已全部熄灭。费里尔从黑黝黝的窗口望出去，看着曾经一度属于自己的这片土地，现在就要永远放弃了。对这种牺牲，他十分痛苦。但是，当他想到女儿的名誉和幸福时，就感到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沙沙作响的树林和一望无际的田野，看来是那样宁静，使人感到幸福。但是谁也想象不到，这里却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出没之地。身旁年轻猎人苍白的脸色和紧张的表情都说明，当他爬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早已把这里的险恶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了。

费里尔提着钱袋，杰弗森·霍普带着不多的口粮和饮水，露茜提着一个小包，里边有她的一些贵重物品。他们慢慢地、非常谨慎小心地把窗子打开，等到一片乌云使夜色朦胧起来的时候，才一个接一个地越窗而出，走进小花园中去。他们弯下腰来，屏声静气，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花园，来到篱笆的暗处。他们沿着篱笆走向一个通往麦田的缺口。刚刚走到这个缺口的地方，霍普突然一把抓住父女二人，把他们拖到阴暗的角落。他们静静地伏在那儿，吓得浑身发抖。

由于霍普在草原上久经锻炼，使他的一双耳朵像山猫一样敏锐。他们刚刚伏下，就听见几步之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惨啼。同时，在不远的地方立刻又传来另外一声，遥相呼应。只见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在那个缺口处出现了。那人又发出一声凄惨的暗号，立刻，另外一个人便从暗处应声而出。

“明天半夜，三声夜鹰【234】叫三声时下手。”第一个人这样说，看来他是一个领头的人。

另一个答道：“好的，要我传达给德雷伯兄弟吗？”

“告诉他，让他再传达给其他人。九到七！”

“七到五！【235】”另一个接着说。然后，这两个人便朝不同方向悄然而去。他们说的最后两句话，显然是一种问答式的暗号。当他们刚刚走远，脚步声刚刚消失的时候，杰弗森·霍普就立刻跳起身来，一边扶着他的同伴穿过缺口，一边用最快速度领着他们越过田地。这时，露茜似乎已经精疲力尽了，于是他又半扶半拖地拉着她飞跑。

“快点！赶快！”他气喘吁吁地一次又一次催促着，“咱们已经闯过了警戒线。一切就靠速度了，快跑！”

一上了大道，他们就立刻以最快速度前进。路上，他们碰到过一次人，于是闪进一片麦田中躲避，以免被看到。快到城边的时候，霍普又折进了一条通向山间的崎岖小道。黑暗中，只见两座巍峨大山浮现在眼前。他们所走的这条狭窄的小道就是鹰谷，马匹就在这里等候着他们。霍普凭着准确的本能，在一片乱石之中择路前进，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溪来到一个山石叠嶂的平静所在。三匹忠心的骡马都拴在那里。露茜骑上一匹骡子，老费里尔带着他的钱袋，骑上了一匹马，而杰弗森·霍普骑着另外一匹，沿着险峻的山道，引导他们前进。

对任何不熟悉大自然赤裸裸面目的人来说，这种崎岖山路必定会使他们惊骇却步。山路的一边是千丈绝壁，山石嵯峨，黑压压的，显得岌岌可危。绝壁上一条条的石梁，就像石化的魔鬼身上的一根根肋骨。另一边则是乱石纵横，无路可走。在这中间，只有这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有些地方更是十分狭窄，只容单人穿越。山路崎岖难行，唯有擅长骑马的人才能通过。尽管有许多困难，但是，这几个逃亡者的心情却是愉快的，因为他们每前进一步，就离刚刚逃出来的那个暴政横行的地方又远了一步。

但是，他们不久便发现，自己仍然没有逃出摩门教徒的势力范围。当他们来到山路中最为荒凉的地方时，露茜突然惊叫了起来，用手向上指着。原来有一块俯临山路的岩石，在天光衬托之下显得非常黝黑而单调，上面孤零零地站着一个防哨。他们发觉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他们。于是，静静的山谷里响起了一声哨兵的吆喝：“谁在那里走动？”

“是往内华达去的旅客。”杰弗森·霍普应声答道，暗暗握住鞍旁的来复枪。

他们可以看到，这个孤单的哨兵手指扣着扳机，向下瞧着他们，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很不满意。

哨兵又叫道：“是谁准许的？”

“四圣准许的。”费里尔回答说。根据他在摩门教中的经验，教中最高的权威就是四圣。

哨兵叫道：“九到七。”

“七到五。”杰弗森·霍普马上回答，他想起了在花园中听到的这句口令。

“过去吧，上帝保佑你们。”哨兵说。过了这一关后，前面的道路就宽阔了起来，马匹可以放开脚步，小跑前进了。回过头来，他们还能看见那个哨兵，倚着自己的枪，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这时，他们知道，他们已经闯过了摩门教区的边防要隘，自由就在前面。

五、复仇天使

一夜之中，他们走过的尽是一些错综复杂的小路和崎岖难行、乱石纵横的山道。他们不止一次迷失了方向，幸好霍普熟悉山中情况，才重新找到正确的路。天亮之后，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幅奇景，虽然显得十分荒凉，却是壮丽无比。现在，他们置身于一片白雪覆盖的群山之中，山峦重叠，一直绵延到遥远的地平线上。路两旁尽是悬崖绝壁，上面生长着的落叶松，好像就悬挂在他们头上，一阵风过就会被吹落下来。这种恐惧并不只是空想，因为在这个荒凉的山谷里，到处散落着滚下来的树木和石头。当他们前进的时候，就有一块巨石雷鸣般滚落下来，隆隆声在静悄悄的峡谷里回荡，吓得疲乏的马儿都狂奔起来。

当太阳从东方地平线缓缓上升的时候，群峰便像开宴张灯时那样，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了，直到所有山巅都抹上了一片微红，变得耀眼明亮起来。这种奇景使三个逃亡者精神为之一振，前进的动力也就更大了。他们在一个涌出激流的谷口停了下来，让马饮水，自己则匆匆吃了早餐。露茜和她的父亲想多休息一会儿，可是杰弗森·霍普却坚持快走。他说：“这个时候，他们多半正沿着咱们的踪迹追上来，成败完全取决于咱们前进的速度。只要能平安到达卡森城，就是休息一辈子也不要紧。”

这一整天，他们都在山道中奔波前进。临近黄昏的时候，计算了一下行程，他们离开敌人已经有三十多英里了。夜里，他们选择了一处悬岩下面可以躲避寒风的地方安顿下来。为了暖和一些，三个人紧紧挤在一起，睡了几个钟头。但是，天还没亮，便又动身上路了。他们一直没有发现有人追赶的迹象，因此，杰弗森·霍普认为他们可能已经逃出了虎口，那个迫害他们的可怕组织，现在已是鞭长莫及了。但是，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个魔掌究竟能够伸展多远，同时，他更没有想到，这个魔掌立刻就要逼近他们，把他们打得粉碎了。

逃亡的次日，大约中午的时候，剩下的口粮眼看就要吃完了。但是，这并没有使这位猎人感到不安，因为在大山之中，有的是飞禽走兽可以猎取充饥，以前他就常常靠着自己的来复枪维持生活。他选择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拾取一些枯枝干柴生起火来，让同伴暖和一下。因为，他们现在已是在海拔五千英尺的高山上，寒冷刺骨。他把骡马拴好，和露茜告别后，就背上来复枪，出去碰碰运气。他回过头来，只见老人和少女正围着火堆取暖，三匹骡马一动不动地站在后边。再走几步，便因为大石阻挡，看不见他们了。

他翻山越岭，走了两英里多，却一无所获。从树干上的痕迹和其他一些迹象看来，他断定附近有无数野熊出没，可是搜索了两三个小时也毫无结果。最后，他正打算空手回去的时候，忽然抬头一看，不禁喜出望外。原来在离地三四百英尺的一块凸出的悬岩边上，站着一只野兽，样子看起来很像羊，但却长着一对巨大的长角。这被人称为“大犄角”【236】的家伙，可能正在为霍普看不到的同伴执行着警戒任务。巧得很，这只野兽是背对着他的，因此，并没有发觉他。他趴在地上，把枪架在一块岩石上，仔细瞄准之后，才开了枪。这只野兽跳了起来，在岩石边挣扎了几下，就滚落到谷底去了。

这战利品十分沉重，一个人背不动，霍普便将它的一条腿和一些腰肉割了下来。这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一片苍茫了。他背起这些兽肉，匆忙沿着来路向回走，但刚要动身时，就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困境。因为一心一意寻找野兽，他走得太远了，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所熟悉的山谷。现在再要顺原路返回，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他觉得自己所在的这个山谷此时变成了千沟万壑，处处相似，简直无法辨认。他沿着一条山沟走了一英里多，来到一个涧水淙淙的所在。他肯定来时绝对没有见过这条山涧，便知道自己已经走错了路，于是又换成另外一条，却仍然不对。夜色很快降临了，当他终于找到一条熟识的小道时，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虽然找到了这条熟路，可是现在要沿着它不再走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月亮还未升起，【237】小路两边绝壁高耸，使得道路格外黑暗难行。这时，霍普背着沉重的东西，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更何况忙碌了半天，现在已经感到非常疲乏。但是，他仍然蹒跚地前进着。当想到每前进一步，就离露茜更近了一些，而且还带来了这么多食物，足够今后旅途食用，他的精神便又振奋起来。

现在，他已经来到刚才和父女俩分手的那个山谷入口。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他也能辨认出遮挡入口的那些巨石的轮廓。他想，他们一定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他呢，因为他已经离开差不多有五个钟头了。一时高兴之下，他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借着峡谷的回音，大声呼唤着，表示自己回来了。他静静倾听着，可是，除了自己的呼声撞在这片沉寂、荒凉的峡谷石壁上，反射成无数的回音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又叫了一声，比先前的一声更加响亮。可是，依然没有听见他们的回应。他隐约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于是急忙奔了过去。慌忙中，他把宝贝似的兽肉也丢掉了。

他转过弯去，一眼便看清楚了之前生火地方的情况。那里仍然有一堆篝火在闪烁发光，但是很明显，当他离开之后，再也没有人照料过。周围一片死寂，原有的恐惧变成了现实。火堆旁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马匹、老人和少女都不见了。显而易见，在他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可怕灾难，他们无一幸免，而且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

这个意外打击使霍普惊慌失措、目瞪口呆。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于是赶紧抓住来复枪支撑着自己，以免跌倒。但是，他到底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很快就从这种迷惘中清醒了过来。他从火堆里捡起一段半焦的木头，把它吹燃。借着这个光亮，他把这个休息的地方仔细察看了一番。地面上到处都是马蹄践踏的印迹，说明一大队骑马的人已经追上了逃亡者。从离开的方向看，他们后来又转回盐湖城去了。他们是否把他的两个伙伴全都带走了呢？霍普几乎确信他们一定那样做了。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件东西上的时候，不禁毛骨悚然。离他们原来休息处没有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堆不高的红土，肯定是原来没有的。一点儿也不错，这是一个新掘成的坟墓。当这个年轻猎人走近的时候，他发现土堆上面还插着一支木棒，木棒裂缝处夹着一张纸。纸上草草写了几个字，但却很清楚：

约翰·费里尔

生前住在盐湖城

死于一八六○年八月四日

刚刚离开他不久的那位健壮老人就这样死去了，而这几个字竟成了他的墓志铭。杰弗森·霍普又到处寻找，看看是否还有第二座坟墓，但没有发现一点儿痕迹。露茜已经被这些可怕的追赶者带了回去，遭受了她原先注定的命运，成为了长老儿子的小老婆。当这个年轻小伙子意识到她的命运确已如此，而他自己又无法挽回的时候，真想跟随着这位老人，一同长眠在他最后安息的地方。

但是，他的坚强最终拒绝了这种由于绝望而产生的过分伤感。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至少还可以把自己的一生用在报仇雪恨上。杰弗森·霍普有着百折不挠的韧性和毅力，也具有一种永不放弃的复仇决心。他的这种复仇心，可能是在和印第安人相处的日子里，从他们那里学来的。他站在凄凉的火堆旁，觉得只有彻底、干净、痛快地复仇，亲自杀死他的仇人，才能减轻自己的悲痛。他下定了决心，要把自己的坚强意志和无穷精力全部用在报仇雪恨上。他面色惨白，狰狞可怕，一步一步沿着来路走回去，找到掉落兽肉的地方。他把快要熄灭的火堆挑燃起来，烤着兽肉，直到烤熟的肉足够他维持数日。他把烤熟的兽肉捆作一包，虽然疲惫至极，但是，仍然踏着这些复仇天使【238】的足迹，穿过大山，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他沿着先前骑马走过的道路，千辛万苦地步行了五天。他感到筋疲力尽，脚痛难忍。夜里，他就躺在乱石之间，胡乱睡上几个钟头，天尚未明，便又起来赶路。第六天，他来到了鹰谷，他们就是从这里开始不幸的逃亡的。他从鹰谷向下看，可以看见摩门教徒们的田舍家园。现在，他已是形销骨立、憔悴不堪了。他倚着来复枪，对着脚下这座安静而广阔的城市，狠狠地挥舞着瘦削的拳头。他观察这座城市的时候，发现在一些主要街道上挂着旗帜和其他的节日标志。他正在猜测其中原因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奔腾的声音，只见一个人骑着马冲了过来。当骑马人靠近的时候，霍普认出这是一个名叫考泼的摩门教徒。霍普曾经先后几次帮过他的忙，所以，当他走近时，霍普就向他打了个招呼，想从他那里打听一下露茜的命运。

“我是杰弗森·霍普。你还记得我吗？”

这个摩门教徒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神色望着他。的确，这个面色惨白、眼神狰狞、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很难使人相信就是曾经那个年轻英俊的猎人。但是，当他终于认出这的确是霍普时，他的惊异变成了恐惧。

“你疯了，竟敢跑到这里来！要是有人看见我在和你说话，连我这条命也要保不住了。因为你帮助费里尔父女逃走，四圣已经下令通缉你了。”

“我不怕他们，也不怕他们的通缉。考泼，你一定已经听说这件事了，我求你务必回答几个问题。咱们一向是朋友，请你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拒绝。”

这个摩门教徒不安地问：“什么问题？赶快说，这些石头都有耳朵，这些大树也长着眼睛哩。”

“露茜·费里尔怎么样了？”

“她昨天和小德雷伯结婚了。站稳了，喂，你要站稳些。看，你怎么魂不附体了……”

“不要管我，”霍普有气无力地说，他的嘴唇都白了，颓然跌坐在刚才靠着的那块石头上，“你说结婚了？”

“昨天结婚的，捐赠堂【239】上挂着的那些旗帜就是为了这个。究竟该谁娶她，在这个问题上小德雷伯和小斯特兰森还有过一番争执呢。他们两个人都去追赶过那父女俩，斯特兰森还开枪打死了她的父亲，因此就更有理由得到她。但是，他们在四圣会议上争执的时候，因为德雷伯一派势力大，先知就把露茜交给了小德雷伯。不过，不管是谁占有她，都不会长久的，因为昨天我看见她已经面如死灰，哪里还像个人，简直是个鬼。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走了。”杰弗森·霍普说着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脸此刻简直像大理石雕成的，神情严峻而坚决，一双眼睛闪烁着凶光。

“你要到哪里去？”

“你不要管。”他一边回答，一边背起他的武器，大踏步走下山谷，从那里一直走到大山深处野兽出没之地。众兽之中，再也没有比霍普更为凶猛、更为危险的了。

那个摩门教徒的预言果然丝毫不差地应验了。不知是因为父亲的惨死，还是由于被迫成婚而心怀愤恨，可怜的露茜一直委靡不振，了无生趣；不到一个月，她便郁郁而死。她的浑蛋丈夫之所以娶她，主要是为了约翰·费里尔的财产，因此，对她的死亡，德雷伯并不感到多么悲伤。倒是他的一些妻妾却对她表示了哀悼，并且按照摩门教的风俗，在下葬前整夜为她守灵【240】。第二天凌晨，正当她们围坐在灵床旁边的时候，室门忽然大开，一个衣衫褴褛、面目粗野、饱经风霜的男人闯了进来。她们惊骇万分，吓得说不出话。这个人对那些缩作一团的女人看都没有看一眼，也不理会她们，而是径自走向那个曾经深藏着露茜·费里尔纯洁灵魂的苍白安静的遗体。他弯下身来，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虔诚地吻了一下。接着，又拿起她的手，从她的手指上取下那只结婚戒指。他凄厉地叫道：“她决不能戴着这个东西下葬。”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飞身下楼，倏地不见了。这件事发生得如此离奇，如此突兀，要不是露茜手指上那只作为新娘标志的金戒指已经不翼而飞，就连守灵人自己都很难相信这是事实，更不用说让别人相信了。

杰弗森·霍普在大山中飘荡了几个月，过着一种原始的非人生活，时时刻刻想着报仇雪恨。这时，城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都说有一个怪人，出没在深山大壑之间，在城外徘徊不去。有一次，一粒子弹嗖地穿过斯特兰森的窗户，射在离他不到一英尺远的墙壁上。又有一次，当德雷伯从绝壁下经过的时候，一块巨石从他的头上掉落了下来。他连忙卧倒在地，才躲过这场灾难。这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不久便发觉了有人企图谋杀他们的原因。于是他们带领着人马，三番五次地进入深山里，打算捉住他们的敌人，或者把他杀死；但是，最终没有成功。于是，他们便又采取了谨慎的办法，绝不单独外出，每到天黑之后，便足不出户。同时，他们又派人把自己的住宅警戒起来。过了些时候，他们认为用不着这些措施了，因为既没有人听到过他们仇人的消息，也没有人再见到那个人的踪迹。他们希望，时间一久，他的复仇心也许就会淡漠下来。

又拿起她的手来，从她的手指上取下那只结婚指环。

事情却远非如此。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这种复仇心更加强烈了。霍普本来就拥有坚定和不屈不挠的精神，除了时刻不忘报仇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别的情绪占据他的心灵了。然而，他首先是一个非常实际的人。不久，他认识到，虽然自己的体格十分强壮，但也经不住这种过度的操劳。风吹日晒，无遮无蔽，又没有像样的食物，这就使他的体力大大地耗损。倘若他像野狗似的死在大山之中，那么复仇大事又怎么办呢？他感到长此下去，势必要得到这样的结果。假如果然如此，岂不正合了敌人的心意？于是，他勉强回到了内华达过去待过的矿上，以便在那里恢复体力，并且积累足够的金钱，以备继续追踪仇人，而不致陷于穷困之中。

他原打算至多一年后就回来，可是由于种种意外情况的阻挠，使他无法脱身，停留了将近五年之久【241】。虽然五年过去了，但是在五年后的那天，昔日的切肤之痛依然记忆犹新，复仇决心和当年那个令人难忘的晚上他站在约翰·费里尔坟墓旁边时一样迫切。他乔装改扮，更名换姓，回到盐湖城，只求正义得伸，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然而，他到达盐湖城后，才发觉令人不快的消息正在等待着。几个月前，摩门教中发生过一次分裂，年轻的一派起来反抗长老的统治，结果有相当多的不满分子脱离了教会。他们离开了犹他，变成了异教徒。【242】德雷伯和斯特兰森也在其中，而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据说，德雷伯早就把他的大部分财产设法变卖了，因此在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富翁，而他的同伴斯特兰森却相当贫穷。但是，他们现在究竟在何处，丝毫没有线索可寻。

在这种困难下，不管复仇心如何迫切，一般人恐怕难免要灰心丧志，放弃复仇的打算了。但是，杰弗森·霍普却一刻也没有动摇过。他带着他所有的但却为数很少的钱出发，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在美国各地寻找他的仇人。没有钱的时候，就随便找点儿工作糊口。一年跟着一年地过去了，他的一头黑发斑白了，但是，他仍然继续流浪着，就像一只不肯罢休的敏锐的猎犬。他把全部心力都贯注在复仇事业上，为了这个事业，献出了他的一生。最后，果然苍天不负苦心人。这只是从窗口中瞥见了仇人的面貌而已，但是，这一瞥却告诉了他，他所追踪的两个人就在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他回到破烂不堪的寄宿处，把他的复仇计划准备停当。但是，说也凑巧，德雷伯那天从窗口中也认出了大街上的这个流浪汉，而且看出了他眼中的杀意。因此，他在斯特兰森——他已经成了德雷伯的私人秘书——的陪同下，急忙找到一位治安官【243】，向他报告说，由于一个旧日情敌的嫉恨，他们的生命现在处于危险之中。当晚，杰弗森·霍普便遭到羁押。因为他找不到担保人，所以被拘禁了几个星期。等到被释放出来的时候，他发觉仇人的住处早已空空如也，德雷伯和他的秘书已经动身去了欧洲。

这一次，霍普的复仇计划又落了空。但是，心头积恨再一次激励着他，要他继续追踪下去。由于缺乏路费，他不得不工作一段时间，节省下每一块钱，给未来的行动作准备。最后，等到他积蓄了足够维持生活的费用，就动身前往欧洲。在欧洲，他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追赶着自己的仇人。钱花完了之后，任何低贱的工作他都干，可是，一直没有追上这两个逃亡者。当他赶到圣彼得堡时，他们已经前往巴黎去了。当他赶到巴黎的时候，又听说，他们刚刚动身去哥本哈根。当他赶到丹麦首都哥本哈根的时候，又晚了几天，他们已经到伦敦旅行去了。最后，他终于在伦敦把他们赶到了绝境。至于以后在伦敦发生的事情，我们最好还是引用华生医生日记中详细记载的这个老猎人自己叙述的故事。华生医生的这段记录，为我们提供了便捷。【244】

六、再录华生回忆录

我们的罪犯疯狂的抵抗显然并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恶意，因为当他发觉自己已无能为力的时候，便温顺地微笑起来，并且表示，希望在他挣扎的时候，没有伤害到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他对福尔摩斯说：“我想，你准备把我送到警察局去。我的马车就在门外，如果你们把我的腿松开，我可以自己走下去上车。我可不像从前那样，轻而易举地就能被抬起来。”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认为这种要求太大胆了些。但是，福尔摩斯却立刻接受了他的要求，把我们捆在他脚腕上的毛巾解开了。他站起来，两条腿舒展了一下，像是要证明它们确实又获得了自由。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看着他，心中暗想，我很少见到过比他更魁伟强壮的人了。那饱经风霜的黑脸上表现出的坚决而有活力的神情，就像他的体力一样令人惊异和不可忽视。

他注视着我的同伴，以由衷钦佩的口气说：“如果警察局长职位有空缺的话，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你对这个案子的侦查方法，确实是十分谨慎周密的。”

福尔摩斯对那两个侦探说：“我们一起去吧。”

雷斯垂德说：“我来给你们赶车。”

“好的，那葛莱森可以和我们坐到车上去。还有你，医生，你对这个案子已经产生了兴趣，最好也和我们一块儿走一趟吧。”

我欣然同意，于是我们一同下了楼。我们的罪犯没有一点儿逃跑的企图，安安静静地走进那辆原来属于他的马车，我们也跟着上了车。雷斯垂德爬上车夫的座位，扬鞭催马前进，不久，便把我们拉到了目的地。我们被引进一间小屋，那里有一个警官把罪犯的姓名和他被控杀死的两个人的姓名都记录了下来。那个警官是个面色白皙、神情冷淡的人，他机械而呆板地履行着他的职务。他说：“犯人将在本周内提交法庭审讯。杰弗森·霍普先生，你在审讯之前，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必须事先告诉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下来，并且可能作为定罪的依据。【245】”

“诸位先生，我有许多话要说，”我们的罪犯慢慢说道，“我愿意把它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

“你等到审讯时再说不是更好吗？”

“我也许永远不会受到审讯了。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我并不是想自杀。你是一位医生吗？”他说这句话时，把凶悍而黧黑的眼睛转过来瞧着我。

我说：“是的，我是医生。”

“那么，请你用手按一下这里。”他说着微笑了一下，用他被铐着的手，指了一下胸口。

我按了按他的胸部，立刻觉察到里边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跳动。他的胸腔微微震颤，就像在一座不坚固的建筑中，开动了一架强力的机器。在这静静的屋内，我能够听到他的胸膛里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嗡嗡声。

“怎么，你得了主动脉瘤症【246】！”我叫道。

他平静地点点头：“他们都这样说。上个星期，我找一位医生看过，他对我说，过不了多少天，血瘤就要破裂。这个病已经好多年了，一年比一年恶化。这个病是我在盐湖城的大山之中，由于饱经风霜，过度操劳，而且又吃不饱的缘故引起的。【247】现在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什么时候死，我都不在乎了。但是，我愿意在死之前，把这件事交代明白，死后好有个记载。我不愿在死后让别人把我看成一个寻常的杀人犯。”

警官和两个侦探匆忙商量了一下，考虑准许他说出自己的经历是否适当。

警官问道：“医生，你认为他的病情确实有突然变化的危险吗？”

“的确是这样。”

于是这位警官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了维护法律，显然，我们的职责是首先取得他的口供。先生，你现在可以自由交代了。不过，我再一次告诉你，你所交代的内容都要记录下来。”

“请允许我坐下来讲吧。”犯人一边说，一边就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这个血瘤症很容易使我感到疲乏，何况半个钟头以前，我们还打斗了一番，这绝不会使病情有所改善。我已经是坟墓边上的人了，所以不会对你们说谎的。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千真万确的。至于你们如何处置，对我来说，就无关紧要了。”

杰弗森·霍普说完这些话，就靠在椅背上，开始叙述下面这篇惊人的供词。他叙述时的态度从容不迫，而且讲得有条有理，好像自己说的事情十分平淡无奇。我可以保证，这篇补充供词完全准确无误，因为这是我抓住机会从雷斯垂德的笔记本上抄录下来的。他在他的笔记本里，把这个罪犯的供词原封不动、逐字逐句地记录了下来。

他说：“我为什么要恨这两个人，这一点对你们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他们恶贯满盈，他们犯了罪，害死过两个人——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因此他们付出了自己的性命，也是罪有应得的。从他们犯罪以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我也不可能提出什么罪证，到任何一个法庭上控告他们。可是，我知道他们有罪，我打定主意，要把法官、陪审员和刽子手的任务全部一个人承担起来。如果你们是男子汉大丈夫，如果你们站在我的位置上，你们也一定会像我这样干的。

“我刚才说的那个姑娘，二十年前【248】本来是要嫁给我的，可是却被迫嫁给了这个德雷伯，以致含恨而死。我从她遗体的手指上把这只结婚戒指取了下来，当时就发誓，一定要让德雷伯看着这只戒指毙命，还要在他临死的时候，让他认识到，是由于自己犯下的罪恶，才受到了惩罚。我踏遍了两大洲，追踪着德雷伯和他的帮凶；一直到追上他们为止，这只戒指都一直带在我身边。他们打算东奔西跑，把我拖垮，但是，他们是枉费心机。即使我明天就会死——这是很有可能的——但在临死的时候，我总算知道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而且是出色地完成了。他们两个人已经死了，而且都是被我亲手杀死的，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希望和要求了。

“他们是有钱人，我却是一个穷光蛋。因此，要到处追赶他们，这件事对我来说并不容易。我来到伦敦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囊空如洗了。我发觉，自己必须找个工作，才能维持生活。赶车、骑马对我来说，就像走路一样平常，于是我就到一家马车出租公司寻找工作，立刻就成功了。每个星期我要向公司缴纳一定数目的租金，剩下的就归自己。剩余的钱并不多，可是我总能设法勉强维持下去。最困难的事情是不认识路。我认为在所有道路复杂的城市中，再也没有比伦敦的街道更难辨认的了。我在身旁带上一张地图，直到熟悉了一些大旅馆和几个主要车站之后，工作才顺利起来。

“过了好久，我才找到这两个人居住的地方。我东查西问，直到最后在无意之中碰上了他们。他们住在泰晤士河对岸坎伯韦尔的一家公寓里。我知道，只要找到了他们，他们就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我已经蓄了胡须，他们不可能认出来。我紧紧跟着他们，伺机下手。我下定决心，这一次绝不能再让他们逃脱。

“虽然如此，他们还是差点儿又溜掉了。他们在伦敦走到哪里，我就形影不离地跟到哪里。有时我赶着马车跟在他们后边，有时步行。然而赶着马车却是最好的办法，因为这样他们就无法摆脱我了。只有在清晨或者深夜我才做一点儿生意，赚一点儿钱，这样一来就不能及时向公司缴纳租金了。但是，只要能够亲手杀死仇人，别的我都不管了。

“他们非常狡猾。他们也一定意识到了，可能会有人追踪自己，因此从不单独外出，更不在晚上出去。两个星期以来，我每天都赶着马车跟在他们后面，可是一次也没有看见他们分开过。德雷伯经常喝得醉醺醺的，但是，斯特兰森却毫不大意。我起早贪黑地窥伺着他们，却总遇不到机会。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而灰心，因为我总感觉到，报仇的时刻就要到来了。我唯一担心的是胸口里的这个毛病，说不定它会过早破裂，让我的报仇大事功亏一篑。

“最后，一天傍晚，当我赶着马车在他们所住的那个叫陶尔魁里的地方徘徊的时候，忽然看见一辆马车赶到那住处的门前。有人把一些行李拿了出来，不久，德雷伯和斯特兰森也跟着出来，他们一同上车而去。我赶紧催马加鞭，远远跟在他们后面。当时我感到非常不安，唯恐他们又要改变住处。他们到了尤斯顿车站，下了马车。我找一个小孩替我拉住马，就跟着他们走进了月台。我听到他们打听去利物浦的火车，站上的人回答说，有一班车刚刚开出，几个钟头之内不会再有第二班车了。斯特兰森听了之后，似乎很懊恼，可是德雷伯却非常高兴。我夹杂在人群之中，离他们非常近，所以能够听到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谈话。德雷伯说，他有一点儿私事要去办一下，如果斯特兰森愿意等他的话，马上就会回来。他的伙伴却阻拦他，并且提醒说，他们曾经决定过时时刻刻都要在一起，不能单独行动。德雷伯回答说，这是一件微妙的事，他必须独自前往。我听不清斯特兰森又说了什么，后来只听见德雷伯破口大骂，并且说，斯特兰森不过是自己雇用的仆役罢了，不要装腔作势地对他发号施令。于是，这位秘书先生讨了一场没趣，只好不再多说。他只是和德雷伯商量，万一耽误了最后的一班火车，可以到郝黎代旅馆去找他。德雷伯回答说，他在十一点钟之前就可以回到月台上来。然后，他就一直走出了车站。

“我日夜等待的千载难逢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的仇人已在我的掌握之中。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彼此相助；但是，一旦分开之后，就要落到我的控制之下了。尽管如此，我并没有鲁莽从事。我早已定下了一套计划，报仇的时刻，如果不让仇人明白究竟是谁杀死了他，如果不让他明白为什么要受到这种惩罚，那么，这种复仇是不能令人满意的。我的报仇计划早就安排妥当，根据这个计划，我要让害苦了我的人有机会能够明白，现在是他恶贯满盈的时候了。恰巧，几天前有一位先生坐我的车子，到布瑞克斯顿路一带查看几所房屋，不慎把其中一所的钥匙遗落在我的车里了。他虽然当天晚上就将这把钥匙领了回去，但是，在送还之前，我早就把它压成了一个模子，并且照样配制了一把。【249】这样一来，在这个大城市里，我至少找到了一个可靠的地方，可以自由自在地干自己的事情，而不致受到阻碍。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把德雷伯弄到那里去。

“他在路上走着，并且进了几家酒店。他在最后一家酒店几乎停留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步履蹒跚，显然已经醉了。在我的前面恰好有一辆双轮小马车【250】，他就招呼着坐了上去。我一路紧紧地跟着，马鼻子距离前面马车车夫的身体最多只有一码远。我们经过了滑铁卢大桥，在大街上跑了好几英里。但使我感到诧异的是，我们竟然又回到了他原来住的地方。我想象不出，他回到那里究竟要干什么。但是，我还是跟了过去。在距离那所房子大约一百码的地方，我把车子停了下来。他走了进去，马车也离开了。请给我一杯水，我的嘴都说干了。”

我递给他一杯水，他一饮而尽。

“这就好些了。好，我等了一刻钟，或者还要久一点儿，突然房子里面传来一阵打架似的吵闹声。接着，屋门忽然大开，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德雷伯，另一个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这个人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小伙子一把抓住德雷伯的衣领，当他们走到台阶边的时候，他用力一推，紧跟着又是一脚，把德雷伯踹到了大街当中。他对德雷伯摇晃着手中的木棍，大声喝道：‘狗东西！我教训教训你，你竟敢污辱良家妇女！’他是那样怒不可遏，如果不是这个坏蛋拖着两条腿拼命向街中跑去，我想，那小伙子一定会用棍子把他痛打一顿。德雷伯一直跑到转弯的地方，正好看见了我的马车，于是招呼着我，一脚就跳上车来。他说：‘把我送到郝黎代旅馆去。’

“我一见他坐进了我的马车，简直喜出望外，心跳得非常厉害。我真怕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自己的血瘤迸裂了。我慢慢赶着马车向前走，心中盘算着究竟该怎么办才稳妥。我可以把他一直拉到乡间去，在荒凉无人的小路上，和他算一次总账。当我几乎已经决定这么办的时候，他忽然替我解决了这个难题。这时，他的酒瘾又发作了，叫我在一家大酒店的外面停了下来。他一边吩咐我等着他，一边走了进去。他在里面一直待到酒店关门，等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烂醉如泥了。我知道，自己胜券在握了。

“你们不要以为我会冷不防一刀，把他结果就算了事。如果那样做，只不过是死板地执行审判而已，我不会那样干的。我早已决定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能把握住这个机会，还可以有一线生机。在美洲流浪的那些日子里，我干过各种各样的差事。我曾经做过约克学院【251】实验室的看门人和清洁工。有一天，教授在讲解毒药问题时，把某种生物碱——他是这样称呼的——给学生们看。这是他从一种南美洲土人制造毒箭的毒药中提炼出来的。【252】这种毒药的毒性非常猛烈，只要沾到一点儿，立刻就能致人死命。我记住了那个放毒药瓶子的位置，在他们走了之后，就倒了一点儿出来。我是一个相当高明的配药能手，于是，就把这些毒药做成了一些易于溶解的小丸。我在每个盒子里装进一粒，同时再放进一粒样子相同但是无毒的药丸。我当时决定，一旦得手，这两位先生每人便要分得一盒，自己先吞服一粒，剩下的一粒由我来吞服。这样做，和枪口蒙上手帕射击一样，可以置人于死地，而且还没有响声。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把这些装着药丸的盒子带在身边，现在到了使用它们的时候了。

“当时午夜已过，快一点钟了。这是一个凄风苦雨的深夜，风刮得很厉害，大雨倾盆而下。外面虽然是一派惨淡的景象，可是我的心里却乐不可支，高兴得几乎要大声欢叫起来。诸位先生，如果你们之中哪位曾经为一件事朝思暮想，盼望了二十多年，一旦伸手可得，那么，你们就会理解到我当时的心情了。我点燃一支雪茄，喷着烟雾，借此安定自己的紧张情绪。可是由于过分激动，我的手不住地颤抖，太阳穴也突突地乱跳。当我赶着马车前进时，看见老约翰·费里尔和可爱的露茜在黑暗中望着我微笑。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像现在在这间屋子里看见你们诸位一样。一路之上，他们总是在我的前面，一边一个地走在马的两旁，一直陪着我来到布瑞克斯顿路的那所空宅。

“四周看不见一个人影，除了淅沥的雨声之外听不到一点儿声音。我透过车窗向车里一瞧，只见德雷伯蜷缩成一团，因酒醉而沉入了梦乡。我摇着他的胳膊说：‘该下车了。’

“他说：‘好的，车夫。’

“我想，他以为已经到了刚才提到的那个旅馆，因为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走下车来，跟着我进了空屋前的花园。这时，他还有点儿头重脚轻，站立不稳，我不得不扶着他走，以免跌倒。我们走到门口时，我开了门，引着他进了前屋。我敢向你们保证，一路上，费里尔父女一直在我们前面走着。

“‘黑得要命。’他一边说，一边乱跺着脚。

“‘咱们马上就有亮光了，’我说着便擦燃了一根火柴，把带来的一支蜡烛点亮。我转向他，把蜡烛举近了自己的脸。我说道：‘好啦，伊诺克·德雷伯，现在你看看我是谁！’

“他醉眼惺忪地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我看见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恐怖的神色，整张脸都痉挛起来，这说明他已经认出了我。他吓得面如土色，摇摇晃晃地后退着，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到眉毛上。他的牙齿也在上下相击，咯咯作响。我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禁靠在门上大笑不止。我早就知道，报仇是一件最痛快的事，可是，从来没有想到竟会有这样的快感。

“我说：‘你这个狗东西！我把你从盐湖城一直追到圣彼得堡，可是总让你逃脱。现在你东躲西藏的日子终于到头了，因为，不是你就是我，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我说话的时候，他又向后退了几步。我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以为我发疯了。那时，我确实和疯子一样，太阳穴上的血管像被铁匠挥舞着铁锤敲打似的跳动不止。我深信，当时若不是血从鼻孔中涌了出来，使我轻松一下的话，我的病也许就会发作起来了。

“‘你说，露茜·费里尔现在怎么样了？’我一边叫着，一边锁上门，并且把钥匙举在他的眼前晃了几晃，‘惩罚确实来得太慢，不过现在总算让你落网了。’我看到在我说话的时候，他那两片怯懦的嘴唇颤抖着，还想求饶。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这是毫无用处的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要谋杀我吗？’

“我回答说：‘谈不上什么谋杀不谋杀。杀死一只疯狗，能说是谋杀吗？当你把我可怜的爱人从她那被杀害的父亲身旁拖走的时候，当你把她抢到你的那个该死的、无耻的、妻妾成群的内室里去的时候，可曾对她有过丝毫的怜悯？’

“他叫道：‘杀死她父亲的并不是我。’

“‘但是，你粉碎了她那颗纯洁的心！’我厉声喝道，把毒药盒子送到他的面前，‘让上帝裁决吧。挑一粒吃下去。一粒可以致死，一粒可以获生。你挑剩下的一粒我吃。让咱们瞧瞧，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公道，或者说，咱们都是在碰运气。’

“他吓得躲到一边，大喊大叫起来，哀求饶命。但是，我拔出刀，直抵他的咽喉，一直到他乖乖地吞下了一粒，我也吞下了另外一粒。我们面对面，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有一两分钟之久，等着瞧究竟谁死谁活。当他的脸上显出痛苦表情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已吞下毒药。他当时的那副嘴脸我怎么能够忘记呢？我看他那副样子，不觉大笑起来，并把露茜的结婚戒指举到他的眼前。这一切只是一会儿工夫，因为那种生物碱的毒性发作得很快。一阵痛苦的痉挛使他的脸都扭曲变形了。他两手前伸，摇晃着，然后惨叫一声，一头倒在了地板上。我用脚把他翻转过来，用手摸了摸他的心口。心不跳了，他死了！

“这时，血一直从我的鼻孔中向外流个不停，但是我并没有在意。不知怎的，我灵机一动，便用血在墙上写下了一个词。这也许是出于一种恶作剧的想法，打算把警察引入歧途，因为当时我的心情确实非常轻松愉快。我想起在纽约曾发生过一个德国人被谋杀的事件，死者的身上写着‘拉契’这个词。当时报纸上曾经争论过，认为这是秘密党干的。我想，这个使纽约人感到扑朔迷离的词，可能也会使伦敦人困惑不解。于是，我就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墙上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写下这个词。后来，我回到自己的马车那里，发觉一个人也没有，周围依然是狂风骤雨。我赶着马车走了一段路之后，把手伸进经常放着露茜戒指的衣袋里，忽然发现戒指不见了。我大吃一惊，因为这个东西是她留下的唯一的纪念物。【253】我想，可能是在我弯身察看德雷伯尸体时，把它掉下去了。于是，我又赶着马车向回走。我把马车停在附近的一条横街上，大着胆子向那间屋子走去，因为我宁可冒任何危险，也不愿失去这枚戒指。我一走近那所房子，就和一个刚从那里出来的警察撞了个满怀。我只好装作酩酊大醉的样子，以免引起他的怀疑。

他吓得躲到一边，大喊大叫起来，哀求饶命。

“这就是伊诺克·德雷伯死时的情形。我之后要做的事，就是用同样的办法来对付斯特兰森，这样就可以替约翰·费里尔报仇雪恨了。我知道斯特兰森当时正在郝黎代旅馆里。我在旅馆附近徘徊了一整天，可是他一直没有露面。我想，大概是因为德雷伯一去不返，所以使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斯特兰森这个家伙确实很狡猾，他一直是谨慎提防着的。但是，如果他认为只要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就能安然无恙，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很快，我就发现了他卧室的窗户。第二天清晨【254】，我利用旅馆外面胡同里放着的一架梯子，趁着阳光朦胧的时候，一直爬进了他的房间。我把他叫醒，对他说，很久以前他杀了人，现在是偿命的时候了。我把德雷伯的情况讲给他听，并且要他同样挑选一粒药丸吃下。他不愿接受我给他的活命机会，从床上跳起身，直向我扑来，卡住了我的喉咙。为了自卫，我一刀刺进了他的心房。不管采用什么办法，结果都是一样，因为老天决不会让他那只罪恶的手，挑到无毒的一粒。

“我还有几句话要说，说完了也好，因为我也快完了。事后我又赶了一天马车，【255】因为我想加把劲儿，积蓄起足够的路费，好回美洲去。那天，我将马车停在车场【256】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破衣褴衫的少年打听是否有个叫杰弗森·霍普的车夫。他说，贝克街二二一号乙有位先生要雇他的车子。我一点儿也没有怀疑就跟着来了。【257】以后我所知道的事，就是这位年轻人用手铐轻轻地把我的两只手铐上了，铐得那么干净利落，是我平生少见的。诸位先生，这就是我的全部经历。你们可以认为我是一个凶手，但是，我却认为自己和你们一样，是一个执法官。”

他的故事讲得这样惊心动魄，他的态度给人的印象又是这样深刻，因此我们都静悄悄地坐在那里，听得出神。甚至连那两位久经历练的职业侦探，也都听得津津有味。他讲完了之后，我们都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雷斯垂德速记供词的最后几行时，铅笔落纸的沙沙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福尔摩斯最后说：“还有一点，我希望多知道一些。我登广告之后，你那个前来领取戒指的同伙究竟是谁？”

这个罪犯对我的朋友顽皮地挤了挤眼睛：“我只能供出自己的秘密。但是，我不愿牵连别人。我看到你的广告之后，想到这可能是个圈套，但也可能真是我所需要的那只戒指。我的朋友自告奋勇来瞧一瞧。【258】我想，你一定会承认，这件事他办得很漂亮吧？”

“一点儿也不错。”福尔摩斯坦诚地说。

这时警官正颜厉色地说道：“那么，诸位先生，法律手续必须遵守。本周四，这个罪犯将要提交法庭审讯，诸位先生届时要出席。开庭之前，他将由我负责。”说完，他按了一下铃，于是杰弗森·霍普就被两个看守带走了。我的朋友和我也离开了警察局，坐上马车回贝克街去了。

七、尾声

我们事先都接到了通知，要在本周四出庭。可是，到了星期四那天，再也用不着我们作证了。一位更高级的法官已经受理了这个案件，杰弗森·霍普已被传唤到另一个法庭上去，进行一次极为公正的审判了。就在被捕的当天晚上，他的动脉瘤就破裂了。第二天早晨，人们看到他躺在监狱的地板上死了。他的脸上流露着平静的笑容，好像在临死的时候，他曾回顾过去，认为自己的年华并未虚度，而且复仇大业也已经如愿以偿了。

第二天傍晚，当我们闲谈这件事情的时候，福尔摩斯说：“葛莱森和雷斯垂德知道这个人死了，一定要气得发疯。这样一来，他们自吹自擂的本钱不就没了吗？”

“我看不出，他们两个人在捉拿凶手这件事上，究竟干了多少工作。”

我的伙伴尖刻地说：“在这个世界上，你到底做了些什么，这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如何能够使人相信你做了些什么。”停了一会儿，他又轻松地说，“没关系。不管怎样，我也不会放过这件案子的。在我的记忆中，再没有比它更精彩的了。它虽然简单，但其中有几点却是值得深以为训的。”

“简单！”我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是的，的确简单。除此之外，很难用别的字眼来形容它。”歇洛克·福尔摩斯看到我满脸惊讶的神色，不觉微笑了起来，“你想，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只是经过一番寻常的推理，我居然在三天之内【259】就捉到了罪犯，这就证明案子实际上是非常简单的。”

“这倒是。”

“我已经对你说过，凡是异乎寻常的事物，一般都不是什么阻碍，反而是一种线索。在解决这类问题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用推理的方法，一层层地回溯事实。这是一种很有用的本领，而且也是很容易的，不过，人们在实践中却不常应用它。在日常生活中，向前推理的方法用处大些，因此人们也就往往容易忽略回溯推理这一层。如果说有五十个人能够从事物的各个方面加以综合推理的话，那么，能够用分析的方法推理的，不过是个把人而已。”

“说老实话，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很难指望你能够弄清楚。让我试试看能否把它说得更明确一些。大多数人是这样的，当你把一系列的事实对他们说明以后，他们就能把可能的结果告诉你。因为他们能够把这一系列事实在脑子里联系起来，通过思考，得出结论。但是，有少数的人，如果你把结果告诉了他们，他们就能通过内在的意识，推断出产生这种结果的各个步骤是什么。这就是在我说到‘回溯推理’或者‘分析推理’时，所指的那种能力。”

“我明白了。”

“现在这件案子就是一个例子。你只知道结果，其他一切必须全凭自己去发现。好，现在让我把自己在这个案子中进行推理的各个步骤尽量向你说明一下吧。我从头说起。正如你知道的那样，我是步行到那所房子去的。当时，我的思想中没有丝毫先入为主的成见，自然要先从检查街道着手。就像我已经对你解释过的那样，我在街道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辆马车车轮的痕迹。经过研究之后，我确定这个痕迹必定是夜里留下的。由于车轮之间距离较窄，因此我断定这是一辆出租的四轮马车，而不是自用马车，因为伦敦城里通常所有的出租四轮马车都要比自用马车【260】窄一些。

“这就是我观察所得的第一点。接着，我就慢慢走上了花园中的小路。碰巧，这条小路是一条黏土路，特别容易留下印迹。毫无疑问，在你看起来，它只不过是一条被人踩踏得一塌糊涂的烂泥路而已。可是，在我这双久经锻炼的眼睛看来，小路上每个痕迹都是有它的意义的。侦探学的各个分支中，再也没有比足迹学这门艺术更重要而又容易被人忽略的了【261】。幸而我对这门科学一向是十分重视的，经过多次实践之后，它已成为了我的第二本能。我看到了警察们沉重的鞋印，但也看到了最初经过花园的那两个人的足迹。他们的足迹是最先留下的，这一点很容易说明，因为从一些地方可以看出，他们的足迹被后来人的足迹踩踏，已经完全消失了。这样我的第二个环节就构成了。这个环节告诉我，夜间来客一共有两个，一个非常高大，这是我从他的步伐长度上推算出来的；另一个则穿着入时，这是从他留下的小巧精致的靴印上判断出来的。

“走进屋子以后，这个推断立刻就得到了证实。那位穿着漂亮靴子的先生就躺在我的面前。如果这是一件谋杀案的话，那么那个大个子就是凶手。死者身上没有伤痕，但是从他脸上显露出紧张、激动的表情，使我深信他在临死之前已料到自己的命运如何了。假如是由于心脏病，或者其他突然发生的自然死亡，在任何情况下，他的脸上都绝不会出现那种紧张激动的表情。我嗅了嗅死者的嘴唇，嗅出有点儿酸味，因此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是服毒而死的。另外，从他脸上那种愤恨和害怕的神情来看，他是被迫的。我就是利用这种淘汰一切不合理假设的办法，最终得到了这个结论，因为其他任何假设都不能和这些事实吻合。你不要以为这是闻所未闻的空想，强迫服毒在犯罪年鉴中绝不是一个新闻，任何毒物学家都会立刻想到敖德萨【262】的多尔斯基案和蒙彼利埃【263】的雷图里耶案。

“现在要谈谈‘为什么’这个大问题了。谋杀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抢劫，因为死者身上一点儿东西都没少。那么，这是一件政治性案件呢，还是仇杀案呢？这就是我当时面临的问题。我比较偏向后一种情况。因为在政治暗杀中，凶手一旦得手，势必立即逃走。可是这件谋杀案恰恰相反，干得非常从容不迫，在屋子里各处都留下了凶手的足迹。这就说明，他自始至终一直在现场。因此，这就一定是件仇杀案，而不是什么政治性案件，只有仇杀案才需要采取这样处心积虑的报复手段。当墙上的血字被发现后，我对自己的见解就更加深信不疑了。这是故布疑阵，一望便知。等到发现戒指以后，问题就算确定了。很明显，凶手曾经利用这只戒指使被害者回忆起某个已死的或者不在场的女人。关于这一点，我曾经问过葛莱森，在他拍往克利夫兰的电报中，是否问到德雷伯过去的经历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你应该记得，当时他的回答是否定的。

“之后，我就开始对这间屋子进行一番仔细的检查。检查结果使我更加肯定凶手是个高个子，并且还发现了其他一些细节，例如印度雪茄，长指甲，等等。因为屋中并没有打斗的迹象，因此我又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地板上的血迹是凶手在激动的时候流的鼻血。我发觉，凡是有血迹的地方，就有他的足迹。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会在感情激动时这样大量流血，除非是个血气旺盛的人。所以，我就大胆地认为，这个罪犯可能是个身强力壮的赤面人。后来事实果然证明了，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离开屋子之后，我就去做葛莱森疏忽未做的事。我给克利夫兰警察局长【264】拍了一个电报，仅仅询问有关伊诺克·德雷伯的婚姻问题。回电很明确，电报中说，德雷伯曾经指控过一个叫杰弗森·霍普的旧日情敌，并且请求过法律保护，这个霍普目前正在欧洲。我当时就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这个秘密案件的线索。剩下要做的就只是稳稳地捉住凶手。

“我当时心中早已断定，和德雷伯一同走进那间屋子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赶马车的。因为我从街道上的一些痕迹看出，拉车的马曾经任意行动过，如果有人驾驭，是不可能有这种情况的。赶车人如果不在屋中，他又能到哪里去呢？还有一点，如果认为任何神经健全的人，会在这样一个肯定泄露自己秘密的第三者面前进行一桩蓄谋已久的罪行，就太荒谬可笑了。最后一点，如果一个人想要在伦敦城里到处跟踪另外一个人，除了做一个马车夫外，难道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考虑了这些问题之后，我就得出这样一个必然的结论：杰弗森·霍普这个人，必须到首都的出租马车车夫中去寻找。

“如果他曾是马车夫，就没有理由使人相信他会就此不干了。恰恰相反，从他的观点来看，突然改变工作反而更可能引起人们对他的注意。他至少要在一段时间内继续从事这个职业。如果认为他现在用的是一个化名，这也是没有道理的。在一个没人知道自己真名实姓的国家里，他为什么要改名换姓呢？于是，我就把一些街头流浪儿组成了一支侦查小队，有步骤地派遣他们到伦敦城每家出租马车公司去打听，直到找到我要找的这个人为止。他们干的多么漂亮，我使用这支队伍又是多么迅速方便，这些你都还记得很清楚吧。至于谋杀斯特兰森，确实是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但是，这些意外事件，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很难避免的。你已经知道，在这个事件里，找到了两粒药丸——我早就推想到一定会有这种东西存在。你看，这件案子就是一条在逻辑上前后相连、毫无间断的链条。”

“真是妙极了！”我不禁叫了起来，“你的这些本领应当公布出来，让大家都了解一下。你应当发表这个案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来替你发表。”

“你愿意怎样办，就怎样办吧，医生，你看看这个！”他递给我一张报纸，“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今天【265】的《回声报》，他指的那一段正是报道我们所说的这个案件的。报上这样说：

你愿意怎样办，就怎么办吧，医生。

由于霍普突然死去，公众失去了一件耸人听闻的谈资。霍普是谋杀伊诺克·德雷伯先生和约瑟夫·斯特兰森先生的嫌疑犯。虽然我们从有关当局获悉，这是一件由来已久的桃色纠纷犯罪案，其中牵涉到爱情和摩门教等问题，但是这个案件的内幕实情，现在可能永远不会揭晓了。据悉，两个被害者年轻时都曾经是摩门教徒。已死的在押犯霍普也来自盐湖城。如果说这个案件并无其他作用的话，至少它可以极为突出地说明我国警探破案之神速，并足以使一切外国人引以为戒。他们还是在本国之内解决自己的纠纷为妙，最好不要把这些纷争带到不列颠的国土上来。破案之神速完全归功于苏格兰场知名官员雷斯垂德和葛莱森两位先生，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据悉，凶手是在一位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先生家中被捕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作为一个私家侦探，在探案方面也表现出了一定的才能，他在这样的两位导师教诲之下，将来也必能获得一定的成就。一般估计，这两位官员将荣膺某种奖赏，作为对他们功绩的表扬。

歇洛克·福尔摩斯大笑着说：“我开头不就这样对你说过吗？这就是咱们对血字研究的全部结果——给他们挣来了褒奖【266】！”

“不要紧，全部事实经过都记在我的笔记本里，公众一定会知道真实情况的。这个案子既已破了，你也就该感到心满意足了，就像罗马守财奴说的那样：‘笑骂由你，我自为之，家藏万贯，唯我独赏。’【267】”

福迷笔记

篇名：血字的研究

原名：A Study in Scarlet

首次发表：《比顿圣诞年刊》，一八八七年十一月。

首次插画：D. H. 福瑞斯顿

首次中译：《大复仇》，奚若译，黄人润色，小说林社一九○四年发行。

发生时间：一八八一年三月四日（星期五）至三月七日（星期一）。

提到的未刊案件【268】：一桩让雷斯垂德坠入五里雾中的伪造案。

福尔摩斯：斯坦弗说他精于解剖学，又是第一流的药剂师，有点儿太科学化了，几乎近于冷血的程度。他发现了一种检测血红蛋白确认血迹的方法。小提琴拉得很好。生活很有规律，每晚很少在十点以后还不睡觉。早晨，他总是在华生起床之前就吃完早饭出去了。有六英尺多高（一米八三以上），身体瘦削，目光锐利，细长的鹰钩鼻，下颌方正而凸出。没有听说过托马斯·卡莱尔，对日心说也毫不关心。拳击手、剑术家、棍术家。对十九世纪的犯罪案件有着广博的知识。写了一篇名为《生活宝鉴》的杂志文章，阐述了演绎推理的方法。称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咨询侦探，对苏格兰场的警官嗤之以鼻，也瞧不起埃德加·爱伦·坡笔下的杜宾和埃米尔·加博里奥笔下的勒考克。口袋里随身携带着一卷卷尺和一把很大的放大镜。搜寻线索时口中喋喋不休。曾经写过关于烟灰的论文。出门穿着乌尔斯特大衣，系围巾。

华生：一八七八年从伦敦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接着去内特黎参加军医课程，结业后加入驻扎在阿富汗的诺桑伯兰第五燧发枪团。迈旺德战役（一八八○年七月）中肩部中弹，在白沙瓦后方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后乘船回到英国。他住在伦敦，钱一到手就花光了。每天说不定什么时候起床，而且非常懒。他提到自己有条虎头狗，但是后来不知去向。经以前的助手斯坦弗引荐，认识了福尔摩斯。两人在贝克街二二一号乙合租了一套房子。

备注：福尔摩斯革命性的血液测试法此后再未提起。福尔摩斯声称他没听说过托马斯·卡莱尔，但是却引用了卡莱尔在《普鲁士腓特烈大帝史》中的观点。

这篇小说的灵感可能来自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斯的《炸药》（一八八五年）。一八八六年三月至四月间，柯南·道尔在南海完成了这部作品，最初名为《一团乱麻》。他以爱丁堡大学时期的老师约瑟夫·贝尔博士为原型，吸收了杜宾和勒考克等人物的特点，塑造出歇林福德·福尔摩斯这一侦探角色，后来更名为“歇洛克·福尔摩斯”。关于“歇洛克”一名，可能取自小提琴家阿尔弗雷德·歇洛克，而“福尔摩斯”这一姓氏可能源自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约翰·H. 华生”原名奥蒙德·夏克，而柯南·道尔有位朋友名叫詹姆斯·华生。手稿在辗转经历多家出版商之后，最终由沃德·洛克公司支付二十五英镑买下所有版权，刊登在一八八七年《比顿圣诞年刊》上。这份年刊是由塞缪尔·奥查特·比顿（著名的烹调师伊莎贝拉·比顿的丈夫）于一八六○年创办的。

创作本篇故事之前，柯南·道尔不曾去过美国。他关于摩门教的信息一部分来自《大英百科全书》，一部分来自新闻报刊。

后来，沃德·洛克公司将《血字的研究》作为“一先令惊险小说”出版单行本，由柯南·道尔的父亲查尔斯·道尔绘制插图。再后来的版本改为乔治·哈钦森绘制插图。一八九五年这部小说又刊登在《温莎杂志》十二月号上，由詹姆斯·格里格担任插画家。

在《观察家》举办的最佳福尔摩斯作品（包括长篇和短篇）评选中，《血字的研究》名列第四，列于《斑点带子案》、《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四签名》之后。

柯南·道尔在南海时的诊所。

注释

【1】摘录，原文使用了“reprint”一词，这个词有“再版、重印”的意思。埃德加·W. 史密斯指出，华生的回忆录曾在一八八五年前后私人出版过，《血字的研究》是其再版，并且进行了增删。在最初的回忆录中可能包含华生女性方面的经历（《四签名》中华生自诩：“就我所见到过的女人，远到数十国和三大洲。”），以及在印度的诸多经历。虽然写这部作品的时候华生不过三十三岁，但是他丰富的经历已经足以写下所谓的“回忆录”了。比利斯·奥斯汀也认为华生的回忆录曾经出版过，内容包含《血字的研究》。奥斯汀指出，柯南·道尔在自传《回忆和冒险》中写道：“一八八○年至一八九三年间，我或多或少作为一名作家被引入伦敦的文学圈，一想起这些，心中还是充满喜悦的。”他见过的作家包括鲁德亚德·吉卜林（英国作家，1865—1936，一九○七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詹姆斯·斯蒂芬·菲利普斯和华生。也并非所有人都赞成这里的“reprint”暗示之前曾经出版。比如，约翰·巴尔在《第二次合作》中指出，华生的回忆录之前从未出版过，这是柯南·道尔向合作者华生致敬的方式。

【2】军队中主治军医以及军医（军医主要是外科医生）隶属于团和兵团，也在野战医院工作。在印度，每一个营队有一名主治军医和两名军医。军医可授中尉衔，服役六年以上的军医可授上尉衔。原著中并没有提到华生的军阶。但是代理军医（助理军医于一八七二年废除，改为代理军医）很可能授中尉衔。

【3】华生中间名字的首字母“H”仅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这里，第二次是《修道院学校》中地形图的署名（载于一九○四年二月《海滨杂志》），第三次是《雷神桥之谜》中提及的华生锡质文件箱上的铭牌。多萝西·L. 塞耶斯在其经典福学文章《华生医生的教名》中认为“H”指“Hamish”，在苏格兰语中等同“James（詹姆斯）”，因此在《歪唇男人》中华生太太叫丈夫“詹姆斯”。也有福学家认为应该是“Henry（亨利）”，取自约翰·亨利·纽曼牧师（1801—1890）。纽曼在一八一七年就读于牛津大学三一学院，一八二五年担任英国牧师，一八四五年改信天主教。一八五一年他应邀出任新创办的都柏林天主教大学校长。他是著名教育家，其有关大学办学的思想影响深远。其他说法包括“Hampton（汉普顿）”、“Harrington（哈林顿——约翰·哈林顿是英国作家，曾因翻译阿里奥斯托的名著《疯狂的奥兰多》闻名于世）”、“Hector（赫克托尔）”、“Horatio（霍雷肖）”，等。甚至有人提出“H”代表“Holmes（福尔摩斯）”。

【4】伦敦大学是由多个行政上独立的学院联合组成的学府（联邦制大学），也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大学之一。二六年伦敦第一所大学学院成立，就是今天的伦敦大学，目的是为不信仰英国国教的人提供受教育机会（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当时不接受非英国国教徒的学生）。它是英国第一个在招生上不讲种族、宗教和政治信仰的大学，被认为是英国教育平等的先锋。一八二九年，伦敦第二所大学学院国王学院成立。一八三六年伦敦大学建校。华生的就学经历和柯南·道尔十分类似。柯南·道尔于一八七六年至一八八一年间就读于爱丁堡大学。柯南·道尔在回忆录中描述自己的学习经历：“植物学、化学、解剖学和生理学对我来说是漫长的折磨，这些科目大都和治病八杆子打不着。当我现在回过来审视教育体系的时候，我发现这样的体制过于间接化，对于这种讲求实践经验的学科来说很不够。”学生学习外科医术仅仅是坐在椅子上看老师动手。幸运的是道尔遇到了约瑟夫·贝尔博士这样的好老师，他教授给学生诊断的技巧。柯南·道尔在学校期间担任过医生助理的工作（这不需要有执照），这不仅能补贴他的生活费，还能增进实践经验。但是柯南·道尔和华生的经历也有不同之处。柯南·道尔觉得爱丁堡大学较之其他学校更注重实践，而且学生也比较自由，可以不受约束地自行住宿。

【5】根据迈克尔·哈里森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伦敦》一文中描述，华生要想获得医学博士学位，首先必须要成为皇家外科学院的会员，还要从皇家医师学院获取一份执照。有了这两个资格，他便可以开业行医。但是他还要在获得医学学士学位（M. B.）之后继续深造学习才可正式获得医学博士学位（M. D.）。莫里斯·坎贝尔在《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医学方面的例子》中推测，华生于一八七六年从圣巴塞罗缪医学院获得医学学士学位。罗伯特·S·卡茨在《华生医生是一位普通执业医师吗？》一文指出，根据英国授予医学博士学位的规定，申请人必须提交一份代表研究领域先进水平的论文。卡茨认为华生论文的主题是神经病理学，一八七八年时这门科学还处于萌芽时期，因此论文的意义非凡。

【6】内特黎位于英格兰汉普郡南部沿海，是一处小村庄，靠近南安普敦市。这里有皇家维多利亚军事医院（现在在医院的旧址上建立了皇家维多利亚乡村公园）。克里米亚战争中野战医院的种种不足引起了维多利亚女王的注意，在女王和首相帕默斯顿勋爵的支持下，克里米亚战争之后（一八五六年）开始建立皇家维多利亚军事医院。起初这项工程受到了一定的阻挠，此后南丁格尔也参与到支持医院建设的行列中，最终这家军事医院于一八六三年建成。建成之初有一千张床位，是英国最大的军事医院。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还是重要的军事医院。一九六三年毁于大火，今天只保留下医院的小礼拜堂。

【7】皇家维多利亚军事医院的指定课程包括外科学、药剂学、卫生学和生理学，为期六个月。每年开办两次，分别是四月和十月。艾略特·吉姆巴尔在《约翰·H. 华生医生在内特黎》一书中推算华生于一八七九年十月进入皇家维多利亚军事医院接受培训，一八八○年三月结业，而一八七八年六月至一八七九年十月间因为私人原因去了欧洲大陆。

【8】于一六四七年组建，即第五步兵团，又称好斗第五团、老练胆大第五团。一八三六年番号变更为（诺桑伯兰）第五燧发枪团，参加过镇压印度兵变和第二次阿富汗战争。一八八一年番号变更为诺桑伯兰燧发枪团。诺桑伯兰是英国最东北部的郡。燧发枪在十七世纪由法国人发明。它的基本结构如同打火枪，即利用击锤上的燧石撞击产生火花，引燃火药。燧发枪有步兵燧发枪和骑兵燧发枪两种，前者口径十九点八毫米，枪长一千五百六十毫米，枪重五点六九千克，弹丸重三十二点一克；后者口径十七点三毫米，枪长一千二百一十毫米，枪重四点六千克，弹丸重二十一点三克。

【9】英国为与沙俄争夺对中亚地区的控制权，在一八三九年至一九一九年间连续发动了三次阿富汗战争（又称英阿战争）。一八七八年十一月，英殖民军三万五千人分三路入侵阿富汗，第二次阿富汗战争打响。阿富汗统治者一心指望俄国援助，采取不抵抗政策，企图让英军深入国境，迫使沙俄兑现出兵援助的诺言。不料，沙俄不愿出兵，阿富汗迫不得已于一八七九年五月二十六日同英国签订了《甘达马克条约》，丧失了外交权。此后阿富汗人民奋起反抗，一八八一年四月，殖民军放弃了对阿富汗的侵占，全部撤出。

【10】坎大哈，阿富汗南部城市。该市于公元前四世纪由亚历山大大帝建立，一直是通往中亚的贸易之路上的战略要地。第二次阿富汗战争之初，英国南路军队向坎大哈推进，一路未遇抵抗，于一八七九年一月八日轻取该城。直至一八八一年第二次阿富汗战争结束，坎大哈一直被英军占领。

【11】伯克郡团，正式名称是威尔士（伯克郡）夏洛特公主团，一八八一年组建，由第四十九和第六十六步兵团改编而来。第六十六步兵团参与了迈旺德战役，但是华生入伍时这个团还没有改制，直到他退伍之后才变成伯克郡团。

【12】迈旺德，距离坎大哈八十八公里的一个村庄。一八八○年七月二十七日，两万五千名抗英军在坎大哈附近与英国殖民军的一个旅遭遇，打响了著名的迈旺德会战。抗英军在兵力和火力上均占优势，战斗开始后，他们首先以炮火压制殖民军两翼的炮兵和骑兵，掩护步兵前进，随后步兵和骑兵紧密配合，乘势发起猛攻，打得殖民军溃不成军。抗英军乘胜向坎大哈挺进，喀布尔殖民军也被十万抗英军包围。英殖民当局调来大量增援部队才把抗英军镇压了下去。

【13】一种阿富汗火绳枪（用火柴点燃火药的枪机）或者燧发步枪。这种枪结构简单、造价低，往往采用手工制造。虽然大部分捷则尔枪是滑膛枪，但也有来复枪。射程一般是五百码（四百五十米）。在阿富汗战争中，捷则尔是阿富汗士兵主要的装备。英国燧石枪（一种滑膛枪）射程仅一百五十码（一百三十五米），精确打击目标范围更是只有五十码（四十五米）。凭借着射程的优势，抗英军常常在山崖、隘口上阻击英军。

【14】下文福尔摩斯说：“他（华生）左臂受过伤，现在动作起来还有些僵硬不便。”而《四签名》中华生写道：“只是坐着抚摩我的伤腿，我的腿以前曾被捷则尔枪弹打穿，虽然不碍走路，但是一遇天气变化就感到痛楚难当。”福尔摩斯还提到过华生的伤腿，问他：“你的腿受得住吗？”看来华生的腿伤不轻。不过在《米尔沃顿》中华生翻过了六英尺高的墙，连续跑了两英里，丝毫没有显示出伤病的困扰。《贵族单身汉案》又提到了华生的伤口：“我的胳膊由于残留着作为当年参加阿富汗战役的纪念品的那颗捷则尔子弹，又隐隐作痛不止。”读者不禁疑惑，华生到底伤在哪里？D. 马丁·达金认为华生受过两次伤，一次在肩膀上，一次在腿上。在《血字的研究》中华生仅仅提到肩部（胳膊）的伤势，因为这处伤痛比较严重，并且因此离开军队。但是还有疑问存在：这两处伤都是捷则尔枪弹所致，那么是同一颗子弹？同一颗子弹如何会造成胳膊和腿两处枪伤呢？也有学者提出华生参军两次，受伤两次。

【15】斯蒂芬·M. 布莱克推测，华生不是受伤，而是牺牲了。那位摩瑞（真实身份是第六十六伯克郡团步枪兵亨利·摩瑞尔，序号一五五五号）套用了华生的身份。

【16】原文为“Ghazi”，是穆斯林教徒中的一种头衔，授予成功抗击异教徒的勇士。

【17】白沙瓦，现为巴基斯坦西北部城市，当时属于英属印度，因此下文华生提到“印度属地”。

【18】伤寒，一种由伤寒杆菌造成的剧烈高传染性的疾病，主要由污染了的食物或水传播，其特点是高烧、头痛、咳嗽、肠道出血，以及皮肤上出现玫瑰色斑点。在战争中，不少士兵的死亡并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感染伤寒病。

【19】朴次茅斯，英格兰南部城市，邻英吉利海峡，是重要的海军基地。

【20】那么华生的亲友又在何处呢？关于华生的出身有好几种说法，包括汉普郡说、伯克郡说、诺桑伯兰郡说、爱尔兰说、苏格兰说、澳大利亚说，甚至美国说。参见《四签名》的注释。

【21】按此计算，华生的年薪相当于两百零九英镑，已经是中产阶级的收入了。当时英国货币以英镑、先令和便士为单位，一英镑等于二十先令，合两百四十便士。十一先令六便士购买的力约合现在的四十英镑。根据迈克尔·哈里森的说法，当时包含早餐的寄宿公寓每天租金约七先令六便士，这样每天剩余四先令。还有一种每天十先令六便士的膳宿公寓，这样每天仅剩一先令。不过也可以找到每天租金四先令的便宜住处。T. S. 布莱克尼指出，华生的父亲可能也资助了他一些生活费。

【22】斯特兰德大街，英国伦敦中西部的一条大道，与泰晤士河的北岸平行延伸，从伦敦西区的特拉法加尔广场向东延伸至伦敦城内。因为位于泰晤士河畔而得名（“Strand”有河滨的意思，因此也译作河滨大街或岸边大街）。著名的《海滨杂志》也以此大街命名（因为“海滨杂志”这一译法被广泛接受，所以不译作“河滨杂志”或者“岸边杂志”）。这条街上有不少报社和剧院。《临终的侦探》和《显贵的主顾》中都提到福尔摩斯很喜欢去斯特兰德大街的辛普森餐馆。

【23】原文为“private hotel”，根据一八九六年版的《贝德克尔旅游指南》描述，在斯特兰德大街附近有不少安静而舒适的旅馆。比如阿兰德尔大街十九号的阿兰德尔旅馆，每天房费六先令，包含早餐，如果需要提供正餐则额外收费三先令。

【24】约翰·哈尔认为，这时华生见到了柯南·道尔。他们都是医生，有着相似的社交圈，也许都在谋求一份医生的工作。不管是在医生代理公司还是在演讲会上或图书馆里，他们相遇了，并且产生了友谊和合作关系。

【25】标准酒吧，皮卡迪利摄政广场附近的酒吧，建于一八七三年，设有餐馆和剧院。

【26】杰瑞·尼尔·威廉姆森在《小斯坦弗的悲惨案件》中认为，小斯坦弗有犯罪的倾向，而福尔摩斯深知这点。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后文中斯坦弗对福尔摩斯找合租人的事情“似乎要甩手不管了”。威廉姆森认为，斯坦弗就是《孤身骑车人》中的阿尔奇·斯坦弗。《红发会》中有个阿尔奇，可能就是阿尔奇·斯坦弗。《波希米亚丑闻》中福尔摩斯说华生是他的包斯维尔。而将包斯维尔引见给约翰逊博士的人是汤姆·戴维斯。

【27】原文为“Bart's”，圣巴塞罗缪医院的简称。一一二三年建立，一六六二年开设第一个讲座，招收学生听课。医院附设医学院，后来并入伦敦大学。

【28】荷尔本餐厅位于荷尔本大街，是伦敦风景最好、最舒适的餐厅之一。

【29】原文为“hansom”，指一马双轮双座带篷马车，赶车人的座位在后上方，乘客从车厢前面的门进入。得名于发明者约瑟·阿洛尔瑟斯·汉索姆（1803—1882）。在福尔摩斯的时代伦敦有超过八千辆双轮马车。这种出租马车的价钱是两英里（三点二公里）一先令，此后每增加一英里收费六便士。

【30】此处的医院以及下文提到的医院都是指圣巴塞罗缪医院。

【31】植物碱，亦称生物碱，是一类在生物体中常见的具有碱性的含氮有机化合物。常以次生代谢物的形式出现在植物、动物及蕈类体内。这类化合物大都具有复杂的环状结构，难溶于水，有苦味，有毒性及明显的生理作用，比如奎宁、吗啡、麻黄碱、小檗碱、延胡乙素等。许多试剂，如单宁酸、苦味酸等，可以使生物碱从水溶液中沉淀出来。另有些试剂，如甲醛、硝酸、重铬酸钾及浓硫酸溶液等，可与生物碱作用产生颜色，故常用来检验生物碱的存在。正典中很多篇目提到了生物碱。在《四签名》中提到奎宁，在《波希米亚丑闻》中提到可卡因，在《歪唇男人》中提到吗啡。

【32】《黑彼得》中福尔摩斯回到寓所的时候腋下夹着一根有倒刺的像伞似的短矛，他对华生说：“要是你刚才到阿拉尔代斯肉店的后面，会看到一头死猪挂在天花板下晃来晃去，还有一位绅士穿着衬衣用这件武器奋力地戳它。这个很有力气的人就是我，我很高兴没用多大力气就把猪刺穿了。”

【33】本生灯是科学实验室常用的高温加热工具之一。该工具以德国化学家罗伯特·威廉·本生的名字命名，而实际上是由他的助手彼得·迪斯德加在一八五五年改良法拉第曾经的一项设计而成。

【34】阿德里安·格里菲思在《有关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在巴茨的一些看法》一文中引述了诺兰·莫尔爵士的回忆。莫尔记得他和一位不知姓名的学生曾经拜在奥古斯塔斯·马修森门下。马修森从一八七○年起在巴茨讲授化学。一八六九年，当时还是弗雷德里克·拜耳公司雇员的马修森从吗啡中制备了生物碱脱水吗啡。这种生物碱有诱导呕吐的功效，拜耳公司将其作为类似蓖麻油的泻剂推向市场。后来更是吹嘘其对帕金森症有一定疗效，还能“治疗”同性恋。格里菲思认为，那个不知姓名的学生就是福尔摩斯。马修森主要研究生物碱，而福尔摩斯对此也相当感兴趣，并且在巴茨很有名气。可能福尔摩斯和马修森共同参与了某些研究项目。

【35】雷姆森·腾·爱克·谢尼克在《贝克街神话》一文中指出，如果福尔摩斯的发现是真的，那么今天这项技术肯定被广泛应用。谢尼克没有发现只用血红蛋白来沉淀的试剂，而且一滴鲜血至少有零点零六毫升，因此福尔摩斯所说的百万分之一是错误的，最多是六十万分之一。福尔摩斯此后再也没有提到这项检验法，也是因为此法有不准确的地方。L. S. 霍斯坦在《（七）化学知识——精深》一文中提出异议，表示这种测试方法应该是某种现代血红蛋白测试法的原型。克里斯汀·L. 胡伯在《歇洛克·福尔摩斯测试法：百年之谜的解答》一文中提出，这一方法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再次被人发现，即所谓血色原结晶法。血红蛋白在碱性溶液中分解成正铁血红素和变性珠蛋白，再与还原剂（如葡萄糖、硫化铵）作用，正铁血红素还原成血红素，再与变性珠蛋白和其他含氮化合物（如吡啶、烟碱等）结合成血色原结晶。在显微镜下呈樱红色星状、菊花状或针状结晶。淡薄血痕或被细菌等杂质污染后不易形成结晶，显微镜下仅见樱红色无定形物。目前尚未发现其他物质经同样处理能形成同样的结晶。

【36】愈创木酯法由J. 范迪恩在一八六四年发明。愈创木酯是从愈创木树中提取的绿褐色树酯。这种方法基于血红蛋白中的亚铁血红素有过氧化物酶活性，可催化过氧化氢释放新生态氧，使色原显色这一原理，根据显色程度可以判定为阳性或阴性。该实验为初步的、试探性的血迹检验，目的是为了解决有无血迹存在的可能性，属于预备实验。这类方法简便，灵敏度高，但特异性差。实验阳性结果只能证明检材上有血迹存在的可能性，而不能肯定它就是血迹。实验的阴性结果可以排除有血迹存在的可能。愈创木酯法假阳性率约为百分之十，假阴性率约为百分之十五。大约可检测稀释到一万倍的血迹。血迹预备实验的方法很多，还有联苯胺法、酚酞法、氨基比林法、鲁米诺发光法、紫外线检查法等。联苯胺法可检测稀释到二十万倍的血迹。奥斯汀·弗里曼在其侦探小说《狼的影子》（一九二五年）中也提到这一方法。他笔下的约翰·桑戴克是一位很强调科学鉴证方法的侦探。

【37】迈克尔·哈里森推测，福尔摩斯将这一方法提交给英国警察机关，而警方故意冷淡他。因此福尔摩斯检验法也就没有得到推广。

【38】英国十大城市之一，位于伦敦以北两百英里处，是英国早期的文化中心之一，也是交通枢纽。

【39】D. 马丁·达金认为马勒是指弗朗茨·马勒，他是第一位在铁路上犯下杀人罪的凶手（一八六四年）。他无意中拿走了受害人的帽子，当警方发现这顶帽子时，上面的血迹已无法检验，他因此得以逃脱惩罚。

【40】不少福学家认为贝克街可能得名于爱德华·贝克爵士。玛丽伯恩地区很多街道得名于威廉·亨利·波特曼家族的成员。贝克是波特曼先生的好友兼邻居。也有人认为得名于威廉·贝克，他租借了波特曼先生位于波特曼广场的一片土地。

【41】原文为“ship's”。华生是喜欢船员抽的烟呢，还是喜欢“船”牌烟呢？这个问题也存在诸多争论。雪莱·吉恩在《船员还是船牌，这是个问题》一文中指出，《英语俚语词典》以及《士兵和船员俚语》都提到“ship's”意思是“船上抽的可可烟”。杰克·翠西在《福尔摩斯百科全书》中认为，这是指“船员烟店特供烟，这种烈性混合烟在诺桑伯兰制造，深受海员的喜爱”。威廉·S. 巴林—古尔德认为华生在运兵船“奥伦蒂兹号”上开始抽船牌烟。不过上文提到华生的“健康已是糟糕透了，几乎达到难以恢复的地步”，似乎不可能吸烟。W. E. 爱德华兹认为华生是在开往印度的船上开始抽船牌烟的。在《驼背人》中，福尔摩斯说华生还在“吸你婚前吸的那种阿卡迪亚混合烟”。可见不久之后华生就放弃船牌烟了。

【42】这条虎头狗此后再也没有提到过，福学家们对它的消失倒是提供了不少说法。罗伯特·S. 摩根在《虎头狗之谜》中认为，华生搬去贝克街之后不久，这条狗在一次事故中丧命。这对华生打击颇大，留下了伤痛的记忆。托马斯·杜利在《虎头狗》一文中提出，华生只是临时豢养这条狗。卡罗尔·P. 伍兹的理论就显得很夸张，他认为华生将自己宠物的品种弄错了，实际上这是一条雪貂！福尔摩斯发现这一口误之后，华生便再也不好意思提及。威廉·S. 巴林—古尔德推测，福尔摩斯在大学的时候被维克多·特雷佛的猛犬咬伤过脚踝，因此对这条虎头狗抱有恐惧心理。他肯定对华生叫道：“华生，这条狗必须走！”此外，也有“房东太太禁止养宠物说”、“充当福尔摩斯化学实验受害者说”，等等。也有学者怀疑这条狗是否存在。L. S. 霍斯坦指出，斯特兰德的旅店怎么可能允许华生养狗。W. E. 爱德华兹认为这并不是指狗，而是品牌为“虎头狗”的短枪身手枪，因为不论是阿富汗服役时期，还是坐船归国时期，或是在旅店居住时期，华生都不可能养宠物。阿瑟·M. 雅克斯兰德认为“我养了一条小虎头狗（I keep a bull pup）”实际上是“我酒不离身（I keep a full cup）”，暗指华生酗酒。

【43】威廉·S. 巴林—古尔德认为这里暗示华生女性方面的经历（参见《四签名》）或沉迷赌博的恶习（参见《肖斯科姆别墅》）。

【44】语出亚历山大·蒲柏（1688—1744）的《人论》（1734）。

【45】迈克尔·哈里森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脚步》中推测，福尔摩斯和华生每周的房租总共三至四英镑，其中包含洗熨衣服和餐饭的费用，但可能不包含煤气费，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华生常常提到贝克街的油灯。

【46】柯南道尔笔下对福尔摩斯和华生起床时间的叙述并不一致。《血字的研究》第一章中华生对福尔摩斯说：“（我）每天不一定什么时候起床。”而在《斑点带子案》中，华生说福尔摩斯“总的来说，是一个爱睡懒觉的人”，说他自己“生活习惯是很有规律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也有类似的叙述。华生写道：“他（福尔摩斯）除了时常彻夜不眠之外，早晨总是起得很晚。”在《工程师大拇指案》中我们可以推测福尔摩斯的早餐时间在七点之后不久。《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我们也可以得知华生的早餐时间在十点四十五分前后。华生习惯晚起应该是比较可信的。

【47】华生在《黄面人》中写道：“福尔摩斯是一个很少为锻炼身体而进行体育活动的人。”因此，威廉·S. 巴林—古尔德认为福尔摩斯步行到很远的地方去应该都是为了调查案件。W. E. 爱德华兹指出，所谓的“最底层”指工人阶级。维多利亚时代随着工业革命飞速发展，中产阶级队伍迅速扩大。当时的中产阶级指有钱雇用仆人但并不属于贵族的那群人，包括店主、小商人、办公室职员、教师、医生、律师等。工人阶级包括街头小贩、矿工、仆人以及工厂的工人。新兴的中产阶级往往刻意与工人阶层保持距离，而努力向上层社会靠拢。维多利亚晚期有一种论调：富人瞧不起工人阶级，中产阶级则害怕他们。

【48】参见《四签名》中相关注释。

【49】从下文得知，《血字的研究》一案发生的时间是一八八一年三月，因此从这里可以推测两人在贝克街开始居住的时间是当年年初。

【50】福尔摩斯的眼睛是灰色的（参见《巴斯克维尔的猎犬》、《雷神桥之谜》等）。

【51】理查德·阿什认为，除了因为吸烟导致的黄牙之外，福尔摩斯对女性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与生俱来的外貌、智慧和社会地位必定使他成为女性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他指出，在不少故事中都能看出福尔摩斯对女性的影响，比如《四签名》中的玛丽·摩斯坦、《波希米亚丑闻》中的艾琳·艾德勒、《歪唇男人》中的内维尔·圣克莱尔太太、《铜山毛榉案》中的维奥莱特·亨特以及《米尔沃顿》中的阿格萨（米尔沃顿的女仆），她们都被福尔摩斯的魅力所折服。关于福尔摩斯的画像，早期的插图画家并没有将其准确描绘出来。直到短篇故事在《海滨杂志》上发表的时候，西德尼·佩吉特以自己的弟弟华尔特为模特，塑造了福尔摩斯的形象，才被认定为标准的福尔摩斯画像。参见《冒险史》延伸阅读。

【52】虽然正典中并未提及福尔摩斯获得过何种学位（福尔摩斯上过大学，根据威廉·S. 巴林—古尔德的说法，福尔摩斯在牛津读了两年书，又去剑桥学习了三年），但是却明白无误地提到他在学术界有一定地位，而且在不少领域都发表过论文。比如《血字的研究》中提到的《生活宝鉴》；《四签名》中提到的关于辨认各种烟灰的论文、关于跟踪脚印的专论、关于一个人的职业可以影响到他手形的小论文，等等。大部分学者赞同福尔摩斯进入过某所著名大学，即牛津大学或者剑桥大学。也有少数福学家认为他在两所大学都待过。另外也有人认为他曾经就读于伦敦大学。关于福尔摩斯的大学参见《“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马斯格雷夫礼典》、《失踪的中卫》诸篇相关注释。

【53】托马斯·卡莱尔（1795—1881），英国散文家、历史学家。其基本哲学思想可概括为“神圣的理念”。成名后到各地演讲，部分讲稿于一八四一年以《论英雄、英雄崇拜和历史上的英雄事迹》为题出版。另外还著有《过去与现在》、《克伦威尔》和《普鲁士腓特烈大帝史》等书。他的作品在维多利亚时代颇具影响力。尽管华生声称福尔摩斯不知道卡莱尔，但是有不少福学家表示怀疑。盖文·布里德在《我亲爱的福尔摩斯》一书中提出，福尔摩斯不想受到华生的打扰才说自己不知道卡莱尔。也许那时福尔摩斯想全身心地投入案件调查中，不想让托马斯·卡莱尔或者其他什么事情干扰破案。《四签名》中，华生提到自己读过卡莱尔的作品，但是福尔摩斯并没有回应说自己不曾读过。卡莱尔于一八八一年二月去世，距离华生向福尔摩斯提到这位大作家的时间非常近，因此华生才对福尔摩斯不知道卡莱尔大为惊讶。

【54】尼古拉·哥白尼（1473—1543），波兰天文学家，是第一位提出日心说的欧洲天文学家，一般认为他所著的《天体运行论》是现代天文学的起点。日心说推翻了长期以来居于统治地位的托勒密提出的地心说（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实现了天文学的根本变革。维多利亚时代的受教育人群普遍了解日心说。

【55】《狮鬃毛》里福尔摩斯的说法似乎与此矛盾：“读者都知道，如果华生没有白描写我的话，我这个人头脑中装了一大堆生僻的知识，毫无科学系统，但这些知识对我的业务是有用的。我的脑子就像一间储藏室，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数量之多，使我本人对它们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了。”

【56】埃德加·W. 史密斯认为华生对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无所知。这张表与之后福尔摩斯的言行有不少矛盾之处。

【57】福尔摩斯多次引述莎士比亚、贺拉斯等人的作品，文学知识算得上比较广博。

【58】《最后致意》前言中，华生描述退休之后福尔摩斯的生活时写道：“多年来，他一直住在距伊斯特本五英里外的一处丘陵草原的农场里，以研究哲学和农艺学消磨时光。”福尔摩斯对哲学的兴趣也不是在许多年之后才逐渐发展起来的。《四签名》中，他提到温伍德·瑞德写的《成仁记》，说是“一本最不平凡的著作”。因此，华生的观点有误。

【59】福尔摩斯对天文学当然不是一无所知。《希腊译员》中他曾和华生谈论黄赤交角变化的原因。

【60】H. W. 贝尔认为华生低估了福尔摩斯对国际政治的了解，诸如《海军协定》和《第二块血迹》等案件就显示了福尔摩斯的政治学知识。不过在《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中华生写道：“我知道，福尔摩斯所谓的有趣的事情，就是指犯罪方面的有趣事件。报上有关于发生革命的新闻，有可能要打仗的新闻，还有即将改组政府的新闻。可是这些，我的同伴都不放在眼里。”T. S. 布莱克尼认为福尔摩斯可能对那些政治上细枝末节的争论或者个人主义者并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有价值的现代社会理论。

【61】颠茄，欧亚大陆上一种有毒的多年生草本植物，通常开摇摆的深紫色钟状花，结有光滑的黑色浆果。果实据说味道甘甜，但有剧毒。

【62】纵观福尔摩斯的整个办案生涯，他常常提及那些经典的犯罪故事。《恐怖谷》中他将莫里亚蒂教授比作江奈生·魏尔德，《显贵的主顾》中他提到了托马斯·格里菲思·文莱特，《三个同姓人》中福尔摩斯对华生说“你的专业用不着整天去记新门监狱的大事记”（参见相关篇目注释）。

【63】原文为“singlestick”，指装有一个护手盘的单手击剑棍，比一般的棍棒粗。这种棍棒发明于十六世纪，作为练习击剑的用具，但是到了十八世纪，也成为一种独立的运动项目。其使用方法与马刀类似，不是用一端戳对手，而是用棍身击打对方。正典中福尔摩斯展示自己棍棒本领的机会并不多。《显贵的主顾》中福尔摩斯曾说：“我是棍击运动家。”他可能用自己的手杖对抗袭击他的歹徒。

【64】《“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提到拳击和剑术是福尔摩斯在大学时的兴趣爱好。不过正典中没有提到过福尔摩斯用剑。

【65】艾伯特·P. 布劳斯坦在《作为律师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中提出这样的看法，福尔摩斯实际上是一名律师。不仅是因为他说起话来像律师，而且有时他充当的角色也类似于律师（比如《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他要为蒙冤的小麦卡锡洗脱罪名；《六座拿破仑半身像》中福尔摩斯事先准备了一份权利声明书）。弗莱彻·普拉蒂也指出，每件案子中福尔摩斯持有的证据对任何陪审团来说都是令人满意的——证人证词加上旁证，在不少案子里甚至还有犯人告白。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这种观点。安德鲁·G. 福斯科律师就指出，在很多细节上可以看出福尔摩斯并不具备专门的法律知识或者经过专门培训。福尔摩斯在使用法律术语方面常常犯技术性错误。在《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中，福尔摩斯只是将案件中的事实告诉辩护律师，除此之外并没有做什么，而这会在审判时遭到异议。他寻找那些法律认可的证据仅仅是出自本能罢了。此外也没有证据说明福尔摩斯受过法律方面的教育。在福斯科看来，作为一名侦探，福尔摩斯经常和律师以及警方打交道，因此也就掌握了关于英国法律方面的“实用的知识”。

【66】雅科布·路德维希·费利克斯·门德尔松·巴托尔迪（1809—1847），一般称费利克斯·门德尔松，德国犹太裔作曲家，德国浪漫乐派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无言歌”是门德尔松独创的钢琴曲体裁，对标题音乐和钢琴艺术的发展都有着巨大的启示价值。无言歌共八册，总计四十八首钢琴独奏曲。第一册作于一八三○年，第八册作于一八四五年。这些曲目是为了让业余钢琴家练习而作。当时钢琴越来越普遍，慢慢变成许多家庭的焦点。有些福学家指出，由于福尔摩斯使用的是小提琴而不是钢琴，加上华生并不太懂音乐，所以福尔摩斯应该只是拉一些简单悦耳的旋律，而不是完整的篇章。

【67】作曲家哈维·奥菲斯在《歇洛克·福尔摩斯和音乐》中认为，华生的描述有误。小提琴平放在膝盖上不可能演奏出高亢而忧郁或者古怪而欢畅的琴声。但是，音乐研究者威廉·布莱德·怀特认为，福尔摩斯只要以某种不同寻常的方式演奏就可以达到小提琴的正常效果。鲁尔夫·包斯维尔则指出这里的“提琴（fiddle）”并不是指小提琴，而是指中提琴，这样就可以放在膝盖上演奏了。

【68】伊曼纽尔·拜瑞格推测，华生喜欢的曲子包括威廉·S. 吉尔伯特（1836—1911）和阿瑟·西摩·沙利文（1824—1900）的作品。这对维多利亚时代著名的组合从一八七一年到一八九六年间，共同创作了十四部喜剧。华生可能喜欢他们的《陪审团裁判》（一八七五年）、《耐心》（一八八一年）等。盖伊·瓦瑞克认为华生也喜欢门德尔松的《乘着歌声的翅膀》。

【69】下文（第三章）华生说他“瘦削而具有侦探风度”。无论从他的外表行动，还是衣着上，都看得出来那种扬扬自得和信心百倍的气派。一八八九年（《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他仍然被称为瘦削而具有侦探风度，诡秘狡诈，身穿浅棕色的风衣，打着皮裹腿，走路时左脚向里拐。几年之后《第二块血迹》和《硬纸盒子》华生使用了“哈巴狗似的”，还说他瘦而结实、敏捷、有侦探风度。一八九七年（《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说他是“一个矮小结实得像个哈巴狗似的人”。

【70】一八八一年三月四日星期五。关于本篇发生的年份，克里斯托弗·莫利认为是一八八一年。因为一八八一年三月四日詹姆斯·艾布拉姆·加菲尔德就任美国总统，所以华生“记得很清楚”。

【71】本篇通篇没有提到房东太太的姓氏。不过大部分研究者认为这里的房东太太就是赫德森太太。有人认为她全名叫玛莎·赫德森（“玛莎”的来源参见《最后致意》）。参见《四签名》等篇注释。

【72】埃德加·W. 史密斯认为这本杂志是一八八一年三月的《康希尔杂志》。这是一份很流行的文学刊物，创办于一八六○年，一九七五年停刊。这份杂志喜欢连载长篇小说，乔治·艾略特、托马斯·哈代、威尔基·柯林斯等人的作品就曾在杂志上连载过。柯南·道尔也常常给杂志投稿。泰格·拉考尔认为这是一份科学杂志，只有这类杂志才会刊登有关推理演绎的文章。

【73】原文为“eggspoon”，蛋匙。英国人吃水煮蛋要把鸡蛋放在一个蛋杯里面，用蛋匙敲破煮熟的蛋的一端再吃。

【74】为了缓解严重的交通阻塞，伦敦地铁于一八六三年开通。当时的大都会铁路是世界上第一条市内载客地下铁路，该条铁路在帕丁顿和临时的法灵顿街站间运行。到了一八八○年，扩展后的大都会铁路每年运载四千万名乘客。与此同时，其他路线也迅速跟进，一八八四年，内环线竣工。虽然名为地下铁路，但是并非完全在地下隧道里行驶，一部分是在地面上行驶的。

【75】英国火车车厢一般分为三等（个别分为两等）。早期三等车厢里的旅客乘坐的是没有车顶的开放式车厢，而且这种车厢里长椅子数量很少，旅客在这里饱受风吹日晒。后来三等车厢加上了车顶，旅客的视线却因此受到了影响，他们不能看到窗外的景色。因为当时的玻璃非常昂贵，所以车厢上用于透光的玻璃窗很少而且很小，并且都开得很高，这样可以使进光量多一些。但是对于缓慢而不舒适的长途旅行来说，这样已经算是一大改进了。乘坐三等车厢的乘客主要是穷人和劳苦的工人。《退休的颜料商》中华生乘坐过三等车厢。

【76】华生对赌博是有兴趣的。在《肖斯科姆别墅》中，福尔摩斯问华生是否懂赛马，华生回答说：“照理说应该懂一点儿。我的负伤抚恤金有一半都耗在这上面了。”

【77】原文为“Consulting detective”，可能是源自“Consulting practice”，即咨询医师、顾问医师，指在医生中级别最高者。这类医师脱离日常的一般性医疗工作，主要是以会诊、咨询等方式协助级别较低的一般医师进行疑难病例的诊治。

【78】在六十篇福尔摩斯故事中，四十篇有官方侦探涉足，而雷斯垂德在十四篇中登场，是和福尔摩斯合作最多的官方侦探。

【79】塞缪尔·F. 霍华德指出，根据华生身上透露出的有限信息，福尔摩斯也许会推理出华生才从南非回来，因为祖鲁战争刚刚结束。祖鲁战争发生于一八七九年一月十一日，是大英帝国与南非祖鲁王国之间的战争。

【80】埃德加·爱伦·坡（1809—1849），美国作家，以其阴森恐怖的诗歌和短篇小说而闻名。他是现代侦探小说的鼻祖，《莫格街凶杀案》（1841）被认为是第一篇侦探小说。在这篇故事中爱伦·坡塑造了一位大侦探——C. 奥古斯特·杜宾。杜宾出身于法国名门，但是家道中落。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一位青年，并且关系日渐亲密，最后搬到一起同住。除了《莫格街凶杀案》，杜宾还在《玛丽·罗热疑案》（1842）和《失窃的信》（1844）中担任主角。爱伦·坡的非系列作品《金甲虫》（1843）和《你就是凶手》（1844）也被认为是侦探小说。

【81】柯南·道尔曾评价说：“在这条狭窄的小路上，一个作家必须步行，而他总会看到在他前面有坡的脚印。如果他发现在一些细小、次要的地方可以脱离坡的模式，那他会感到愉快。”福尔摩斯并不是看不起杜宾，他的很多方法都是向杜宾学来的。

【82】指《莫格街凶杀案》中的情节：

有一夜，我们在皇宫附近一条又脏又长的街上闲逛。两人明明都在想心事，谁都不发一言，少说也有十五分钟。冷不防，杜宾开口说了这么一番话：

“他是个非常矮小的家伙，那倒不假，可是到杂技场去演出还不错。”

“那还用说吗。”我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正全神贯注地想着心事，所以根本就没注意杜宾竟会跟我这么出奇地不谋而合，一下就说中我的心思。转眼工夫我定了定神，才不由得大吃一惊。

【83】埃米尔·加博里奥（1832—1873），法国侦探小说家、作家、记者，现代警察小说的先驱。加博里奥的第一本侦探小说，也是世界上第一部长篇侦探小说《勒鲁菊事件》（一八六六年，于一八六五年在报纸上连载）描写了一位靠推理逻辑破案的业余侦探塔巴勒老爹。这本书中也出现了一个名叫勒考克的警方侦探，他在加博里奥的三部侦探小说——《奥西沃尔的犯罪》（1867）、《一一三号文件》（1867）、《勒考克侦探》（1868）——中作为主角登场。此外，在另外几部非系列的作品中也有出场。

【84】勒考克的原型来自于真实生活中的法国大侦探弗朗索瓦·维多克（1775—1857，曾是一名罪犯，后来当上了法国保安局的首脑）。和维多克差不多，勒考克也有不光彩的过去，但在他加入保安局以后成为其中最出色的侦探，还发明了用石膏保存脚印的方法。同样，为了侦查，勒考克也是一个伪装大师，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变面貌，甚至是眼神。

【85】这本书指《勒考克侦探》。小说中勒考克放走了一名囚犯，长时间跟踪他以确定其身份。

【86】苏格兰场，指英国首都伦敦警务处总部，其职责包括整个大伦敦地区的治安及交通维持等（伦敦城除外）。苏格兰场这个名字源自一八二九年，当时伦敦警务处位于旧苏格兰王室宫殿（可能是苏格兰国王访问英格兰时使用的宫殿或苏格兰驻英格兰大使使用的宫殿）的遗迹，因而得名。一八九○年曾迁至维多利亚堤区，这个新地址也被称为“新苏格兰场”。正典中，不论老苏格兰场还是新苏格兰场都称为“苏格兰场”，并不加以区分。

【87】原文为“Commissionaire”，这里指守门人公司的雇员。守门人公司是一家以退伍军人为主的公司，一八五九年由退伍的骑兵上尉爱德华·华尔特爵士在伦敦创办，旨在为退伍老兵提供工作。这些人被派去担当守门人、邮递员、服务员或者类似工作。这里指穿制服的信差。

【88】原文为“Royal Marine Light Infantry”，首支英格兰海军步兵队，名为“海军上将军团”，于一六六四年十月二十八日成立。军团由约克公爵（后来的英王詹姆斯二世）率领，初期穿着黄色军服，最初的一千两百名步兵是为第二次荷兰战争准备的。之后该队改名为“陆战队”，在一六七二年第一次出现在官方文献上。詹姆斯二世被推翻后解散。一八○二年接受乔治三世赐名为“皇家海军陆战队”。一八五五年组织架构内的步兵单位被改名为“皇家海军陆战队轻型步兵”（RMLI）。海军部在长时间无海上战争时期，提议使用海军步兵队进行两栖作战海岸登陆的战术，登陆后与陆上敌军交战并为海军舰只协调作准备。

【89】在海军陆战队中军士的级别高于士兵，但低于二级准尉。军士分为上士、中士和下士。一般一个步兵班由一名军士领导。

【90】杰瑞·尼尔·威廉姆森将此作为证明福尔摩斯远视的证据。福尔摩斯能够看清军士手上的刺青，但是没有华生的帮忙他读不了信上的文字。正典中常有福尔摩斯要求华生将便条、信件上的文字大声读出来的情节，因此有些福学家支持威廉姆森的看法。特雷弗·H. 哈尔认为福尔摩斯因为吸烟过量而患上弱视，甚至面临完全失明的危险。万特医生的推测则比较有趣，他认为福尔摩斯一只眼睛近视，一只眼睛远视。

【91】约翰·巴尔指出，这说明年轻的业余侦探福尔摩斯已经受到苏格兰场探长的尊重，而这只能解释为葛莱森认为福尔摩斯不论是能力还是地位都比自己高。他认为，福尔摩斯最早当过政府的私人侦探，很可能充当过英王信使这类的职务。罗伯特·基斯·李维特提出了另一个观点，在正典中的任何一件案子里，福尔摩斯都不曾获得苏格兰场的官方委托。苏格兰场警官私下雇请这位私家侦探，目的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声誉。而这些警官也自掏腰包支付福尔摩斯的办案费用。

【92】葛莱森在五个案子中曾经出场，分别是《血字的研究》、《四签名》、《希腊译员》、《威斯特里亚寓所》和《红圈会》。

【93】《血字的研究》是正典中唯一一次两位苏格兰场探长侦办同一桩案子。盖文·布里德提出这样的疑问：既然二人不合，为什么还要合作调查呢？可能他们是为了向大洋彼岸的同胞示好，显示他们有能力侦破美国人被杀案。本书通篇没有提到葛莱森和雷斯垂德的警衔。伯纳德·戴维斯认为他们仅仅是巡官。

【94】离贝克街最近的出租马车招呼点位于多塞特街街角，相隔一个路口。

【95】威廉·S. 巴林—古尔德指出，这里印证了本篇发生的年份是一八八一年。伦敦《泰晤士报》的天气预报显示一八八一年三月四日星期五天气潮湿、阴冷、可能要下雨或下雪。一八八二年三月四日星期六的天气预报却是多云，总体状况很好。

【96】克雷莫纳位于意大利北部伦巴第区，这里可算是一个音乐之乡。著名意大利作曲家、歌剧创始人之一的克劳迪奥·蒙特威尔蒂就出生在这里。克雷莫纳还有著名的小提琴制作三大家族，也就是阿马蒂家族、斯特拉迪瓦里家族和瓜尔内里家族。

【97】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约1644—1737）生于克雷莫纳，意大利提琴制造家。斯特拉迪瓦里可能在一六五八年至一六六四年时进入尼古拉·阿马蒂的作坊做学徒。小提琴制造到了阿马蒂家族一代，尤其是在尼古拉·阿马蒂的手中，已经达到了相当精制的程度，但琴身显得有些肥厚。经过斯特拉迪瓦里的改进，才使它成为现代小提琴的典范。斯特拉迪瓦里一生共制作出了大约一千一百件各种各样的弦乐器，其中流传至今的约有六百五十件。斯特拉迪瓦里的小提琴是乐器中的珍宝。《硬纸盒子》中提到福尔摩斯有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那把提琴至少值五百个几尼。他花了五十五个先令就从托特纳姆宫廷路的一个犹太掮客手里买下了它。

【98】安德雷阿·阿马蒂（1535—约1611）是阿马蒂家族的创始人。历史上最早的四弦小提琴就是由他制作的，他的后人也都是小提琴制作家。最著名的是其孙尼古拉·阿马蒂（1596—1684），经他的手制作的小提琴工艺精巧，音色优美，远近闻名，在小提琴制作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早期的阿马蒂琴较小，一六四五年他创制了大型阿马蒂琴，琴身中部较窄，面板弧度略高，向侧板凸斜，板边有较深凹槽，音孔短而弯曲，音色甜美，低音尤佳。

【99】这一理论在正典中反复出现。如《赖盖特之谜》：“我决心不持任何偏见，按照事实给我指引的方向走。”“《硬纸盒子》：“我们接触这个案子的时候，心中完全没有概念，这往往是一个有利条件。”《格兰其庄园》：“如果我没把事情看成理所当然，没有被编造的事实搅乱我的思想，这时再去察看一切，是不是会得到更多的实证呢？我相信一定会的。”《第二块血迹》：“事情还没有发生便得出看法，这样做是极大的错误。”《威斯特里亚寓所》：“我还没有掌握全部事实，不过我不认为有任何不可克服的困难。然而，就凭面前这些材料来争论，那是错误的。你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在摆弄材料、自圆其说了。”

【100】劳瑞斯顿花园街三号在何处呢？H. W. 贝尔指出，布瑞克斯顿路上三一四号至三二○号这一排四栋房子，与华生的描述十分吻合。劳瑞斯顿花园街三号可能是三一八号，即这四栋房子中的第三栋。迈克尔·哈里森认为华生描述的是一五二号至一六○号。伯纳德·戴维斯不同意上述二人的看法。华生下文描述说有条过道，左右各有一门，因此房子应该是联排屋。贝尔和哈里森所说的房屋都是单排屋。他认为根据华生的说法这四幢房子是三二九号至三三五号，位于布瑞克斯顿路东边。

【101】原文为buffaloes，这个词既可指水牛，也可指产于北美的犎牛。根据克里斯托弗·莫利的说法，这是重要的证据，暗示了福尔摩斯一八八一年之前曾经在美国待过。威廉·S. 巴林—古尔德也赞成他的说法，并且在自己的福尔摩斯传记中加以演绎。莫利在《福尔摩斯是美国人吗？》中指出，正典中不少地方提到福尔摩斯喜欢美国和美国人，比如《最后致意》中他伪装成一名爱尔兰裔美国人；《失踪的中卫》透露出他对英国学生熟悉的英式橄榄球知之甚少；《贵族单身汉案》中福尔摩斯说：“结交一个美国人，总是令人愉快的。”（参见《归来记》延伸阅读）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也认为福尔摩斯是美国人。他指出，福尔摩斯在美国出生，由其父亲或者养父带大。他在黑社会环境中长大，因此对美国罪犯的伎俩了如指掌。小时候他就强烈希望能做点儿有男子汉气概的事情。因为在美国已经为人所知，所以福尔摩斯选择到英国大干一场。但是他属于美国，而不是英国。

【102】原文为“offices”，根据D. S. 弗利兹兰德的说法，这是指房子的一部分，或者是附属的小间。其用途和家庭日常生活有关。既然是和厨房相连，那就有可能是食品储藏室、碗碟储藏室、酒窖、洗衣房等。

【103】雷斯垂德是贝克街二二一号乙初期的访客之一，有一次是为了一桩令他陷入困境的伪造案。我们也可以推测，他应该拜访过福尔摩斯早年居住的蒙塔格街寓所。从《硬纸盒子》中，我们知道雷斯垂德名字的缩写是“G”，可能是“乔治”。下文雷斯垂德提到自己有二十年的从警经历（第七章），那么本篇发生时他大约四十岁。一九○三年，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失踪案发生时他还在警局。由此可以推算雷斯垂德在警界服务超过四十年，和福尔摩斯合作超过二十年。他在《血字的研究》中对福尔摩斯表现出轻蔑和怨恨，嘲笑福尔摩斯的演绎和推理方法。但是随着二人合作时间的推移，雷斯垂德的态度也有所改变。最早在一八九四年（《诺伍德的建筑师》），他公开承认福尔摩斯对苏格兰场的帮助，一九○二年（《六座拿破仑半身像》）他向福尔摩斯致以了最大的敬意。福尔摩斯对他的看法后来也有所变化。在一八九五年他还表扬了这位苏格兰场警官，因为在《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中，雷斯垂德根据卡多甘·韦斯特口袋里没有车票做出了推理。这是为数不多的福尔摩斯承认雷斯垂德的话还值得一听的例子。雷斯垂德作为警察勇气可嘉，这从下文逮捕罪犯的场景中可以看到。福尔摩斯也常常仰仗他逮捕罪犯（《空屋》）。

【104】乌德勒支，荷兰中部的城市，在阿姆斯特丹东南偏南方向。

【105】出自《圣经·旧约·传道书》第一章：“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红发会》中福尔摩斯说：“一般说来，当我听到一些稍微能够说明事实经过的情节时，总是能用几千个能想得起来的其他类似案件来引导自己。”

【106】以维多利亚女王丈夫阿尔伯特命名的表链，特点是链条粗。《红发会》中的杰贝兹·威尔逊和《身分案》中的霍斯默·安吉尔也佩戴这种表链。

【107】近代共济会（Freemasonry）正式出现的最早记载始于一七一七年的英国。它的主旨在于传授与执行其互助纲领。根据《共济会宪章》的解释，共济会起源于公元前四千年。共济会以“自由、平等、友爱”为理想，成为世界市民主义的友爱组织，认为“世事盈亏，唯赖人类智慧与美德可加以弥补”，因此吸引了当代众多知识分子的加入。福尔摩斯故事中出现过不少共济会会员，比如《红发会》中的杰贝兹·威尔逊、《退休的颜料商》中的巴克等人。小塞西尔·A. 赖德认为福尔摩斯和华生也是共济会会员。柯南·道尔一八八七年加入共济会分支机构。

【108】乔万尼·薄伽丘（1313—1375），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作家、诗人。传世的作品有《菲洛柯洛》、《似真似幻的爱情》、《十日谈》、《爱的摧残》、《爱情十三问》、《大鸦》等。

【109】《十日谈》是一本短篇小说集。一三四八年繁华的佛罗伦萨发生了一场残酷的瘟疫（黑死病），死了十多万人。隔年，薄伽丘以这次瘟疫为背景写下了《十日谈》，内容讲述七位女性和三位男性到佛罗伦萨郊外山上的别墅躲避瘟疫，除了唱歌跳舞之外，大家决定每人每天讲一个故事来渡过酷热的日子，共讲了一百个故事，即《十日谈》的内容。

【110】即斯特兰德大街九号的基林合众国交易所。

【111】以美国人S. B. 盖恩命名的一家轮船公司，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到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从事跨大西洋的航运业务。旗下的“大西洋号”轮船横渡大西洋仅需不到一周时间。

【112】N. P. 梅特卡夫指出这里再次证明本篇发生年份是一八八一年。德雷伯计划乘坐盖恩轮船公司的“阿比西尼亚”号轮船回国，该船从利物浦开往纽约，途径皇后镇（今爱尔兰哥布赫），起程日期是三月六日。

【113】原文写作“RACHE”。

【114】原文写作“Rachel”。

【115】福尔摩斯强调科学调查，因此放大镜成为了大侦探寻找线索不可或缺的工具之一。根据J. N. 威廉姆森的统计，正典中有十六篇小说提到过放大镜，检查内容包括痕迹（《红发会》：“福尔摩斯跪在石板地上，拿着提灯和放大镜开始仔细地检查石板之间的缝隙。”）、信件（《身分案》：“你如果愿意使用我的放大镜看一看，那么我提到的那其余十四个特征也是历历在目的。”）、帽子（《蓝宝石案》：“这是我的放大镜，你素来知道我的方法。对于戴这顶帽子的那个人的性格，你能够推测出什么来吗？”）等。迈克尔·哈里森很好奇，为何福尔摩斯年纪轻轻（不到三十岁）就需要看什么都拿着一个放大镜。这可能和福尔摩斯的视力问题有关。参见上文相关注释。

【116】威廉·S. 巴林—古尔德认为语出托马斯·卡莱尔的《普鲁士腓特烈大帝史》：“天才……卓越的能力就是首先要吃苦耐劳。”但是上文福尔摩斯说他不知道卡莱尔，那似乎是假装的。

【117】虚构地名。肯宁顿公园是位于朗伯斯区，在肯宁顿宫外、阿尔伯特纪念碑以北，一八五三年成为一家观赏植物的公园。在公园建成的同时，肯宁顿收费处也迁走。有学者认为奥德利大院可能就在这处老收费处附近。

【118】确有这个地名，但是距离肯宁顿很远。伯纳德·戴尔是认为“奥德利大院”应该是奥尔顿路。

【119】特里其，印度南部城市。这里的特产是方头雪茄，特里其也是印度最重要的雪茄产地。

【120】维多利亚时代主要有两种马车。一种四轮马车，可以坐四位乘客，但是速度慢而且噪声很大。还有一种双轮马车，比较轻巧。

【121】原文为“Parthian shot”，意为“帕提亚人之箭”。帕提亚是亚洲西南部的一个古国，位于现在的伊朗东北部，它曾被亚述帝国、波斯帝国、亚历山大大帝的马其顿帝国以及叙利亚帝国统治。存在于公元前二五○年到公元二二六年间的帕提亚王国在公元前一世纪初时达到顶峰。其居民为西西亚族人，以骑手和射手而著称。帕提亚的骑兵精于射箭，在战场上退却或假装退却的时候，往往回身放箭杀伤敌人。这种退却时放的回马箭“就叫做parting shot（临别一箭）或Parthian shot（帕提亚人之箭）”，往往引伸为“临别时讲的一句余味无穷的话。”

【122】根据H. W. 贝尔的说法，距离布瑞克斯顿路三一八号大约六十码（五十四米）处有一家邮局，那里可以发电报。

【123】在《魔鬼之足》中，华生回忆说：“只要有地方发电报，从来不曾见他写过信。”电报通信是在一八三七年由英国人查尔斯·惠斯通及威廉·库克和美国人萨缪尔·莫尔斯共同发明的。十九世纪中期电报被引进英国社会，到了福尔摩斯的时代，电报已在英国各大主要城市生根落户。它既可以用于远距离的通信，也可在城市内部发送信息。电报局到了福尔摩斯时代在全伦敦已经相当普遍，在《四签名》、《威斯特里亚寓所》、《魔鬼之足》、《布鲁斯—帕廷顿计划》和《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的失踪》等案件中电报均发挥了一定的作用。它由仆人送至或者亲自去发报局发送，然后由信差或信童从收报局取出。一八九○年，送信到家的邮政服务实际上已经十分普及，《波希米亚丑闻》和《雷神桥之谜》等许多故事都是以送信的形式开头的。除了快捷性，福尔摩斯还偏爱电报的简练，因为它由发报人按字付费，因此不能啰唆。当时一先令可以发送二十个单词的电报（不包含收发人的姓名和地址）。最长可以发送三百个单词。

【124】T. S. 布莱克尼指出，福尔摩斯每次都是从委托人口中获知案情的。《银色马》中福尔摩斯说：“弄清一件案子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的情况对另一个人讲清楚。”

【125】威廉·S. 巴林—古尔德指出，一八八二年三月四日（星期六）所在的星期下了相当多的雨。而一八八一年三月四日（星期五）这个星期只下了一次雨，即二月二十七日（星期日）下了雨，但雨量不足零点零一英寸（零点二五四毫米），非常之少，因此符合福尔摩斯的说法。

【126】也并不绝对，人的步长取决于很多因素，比如走路方式、路面状况等。

【127】原文为“sere and yellow”，直译为枯萎、发黄。语出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五幕第三场麦克白的台词：“我已经活得够长久了；我的生命已经日渐枯萎，像一片凋谢的黄叶。”根据威廉·S. 巴林—古尔德在《贝克街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一书中提出的说法，福尔摩斯大学毕业之后曾经在舞台上出演了一段时间的莎士比亚话剧，还在美国进行过巡回演出。

【128】马德琳·B. 斯特恩指出，里迪于一六八六年出版了《关于不同自然物质的经验》，书中第一次提到科学测试尼古丁的方法。斐龙·德·康文斯坦舍布斯于一七二二年出版了一本有关烟草的书，其中就谈及烟灰。意大利人葛塔诺·凯瑟瑞尔于一八八二年出版了专著《多种烟草的燃烧》，用化学方法对多种烟草灰进行了分析。福尔摩斯的论文对凯瑟瑞尔的研究应该有所贡献。在《四签名》中华生提到了这篇论文的标题：《论各种烟灰的辨认——一百四十种雪茄烟、纸烟、烟斗丝的烟灰，附彩色的插图说明各种烟灰的区别》。福尔摩斯指出：“印度雪茄的黑灰和‘鸟眼’烟的白灰之间的不同，在训练有素的人看来，就如同白菜和马铃薯的区别一样分明。”他还提到法国侦探福朗斯瓦·勒·维亚尔正在把他的几篇短作译成法文，其中可能就包括这篇论文。华尔特·克林菲尔特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作品》一文中认为这篇文章是中唯一一篇被主动提到的论文（在《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也提到过）。福尔摩斯对这篇文章很是自豪，也许认为这是他最重要的研究。美国费城一位烟草专家还曾就这一问题写信给柯南·道尔，问他是否有这份论文的副本，让作者颇感得意。

【129】有福学家认为，想区分不同烟灰几乎不可能。但是雷蒙德·J. 麦高万在《一个化学家眼中歇洛克·福尔摩斯关于烟草的专论》中反驳说，福尔摩斯可能使用化学分析方法分辨烟草种类。他指出，烟灰的来源不同，则其中氯化锰和氧化镁的含量也不同，这两种物质的多少决定了颜色的深浅。不过，麦高万也指出，浅蓝到深蓝的颜色变化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观察出。

【130】指社会主义政党。英国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第二故乡”，马克思主义正是在这里走向成熟，进而走向世界的。但是，在马克思（1818—1883）和恩格斯（1820—1895）生活的时代以及之后相当长的时间里，英国乃至整个英语世界都没能确立自己的马克思主义理论传统。一八八一年出现了由亨利·海德门（1842—1921）领导组建的社会民主联盟，这是一个实行宗派主义和改良主义的社会主义组织，明确反对无产阶级革命。一八八四年，从英国民主联盟中分裂出了一个社会主义同盟，其中有一些拥护马克思主义的成员，但无政府主义者后来又占据了优势。这些政党受马克思主义的影响非常有限。在当时一般大众的思想里，往往将社会党人和暴力斗争联系在一起。

【131】德语字母表由拉丁字母组成，除了二十六个拉丁字母外还有四个字母的变体。对德语影响最大的语言是拉丁语，今天德语中许多表示学术概念或抽象概念的词依然来自于拉丁语。只是，这些词今天一般都已经德语化了。拉丁字母也称做罗马字母，是西欧语言所采用的字母系统，也是世界上最通行的字母。英语字母和德语字母都源自拉丁字母。福尔摩斯提到的德文印刷体指黑体活字（也称哥特体，一种黑体铅字，有很宽的凹进处和厚的装饰用衬线）。

【132】即一八八一年三月四日下午，但这是不可能的。根据保罗·S. 克拉克森的调查，应该是三月五日（星期六）下午。哈雷音乐会每年十二月的第一周至次年三月的第一周在伦敦圣詹姆斯音乐厅演出，但是仅在星期一晚上和星期六下午开演。福尔摩斯既然是听下午场，那么必定是星期六的那场。

【133】查尔斯·哈雷爵士（1819—1895），钢琴家、指挥家。他出生于德国，在德国达姆施塔特和法国巴黎学习音乐，与肖邦、李斯特、柏辽兹等人交往甚密。后来哈雷全家定居英国曼彻斯特，并且从事音乐演出活动，最早是在家中，从一八六一年开始在伦敦圣詹姆斯音乐厅演出。音乐会名为“流行音乐会”，广受大众欢迎。一八五八年，他在曼彻斯特组建了哈雷交响乐团，他去世之后这支乐队仍然存在。因为哈雷对音乐的突出贡献，维多利亚女王于一八八八年敕封他为爵士。

【134】威廉敏娜·诺尔曼·奈茹妲（1838—1911），哈雷的妻子，捷克小提琴家。她是当时最伟大的女小提琴演奏家，被称为“女中帕格尼尼”。她的父亲约瑟夫·奈茹妲是风琴演奏家，第一任丈夫是瑞典指挥家兼作曲家路德维格·诺尔曼。一八八八年，诺尔曼去世三年之后，她嫁给哈雷，此前她已经在哈雷的音乐会上演出近二十年。一九○一年，俄国亚历山德拉皇后敕封她“皇后小提琴师”的头衔。保罗·S. 克拉克森指出，福尔摩斯对诺尔曼·奈茹妲特别感兴趣是因为她也有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这把提琴名为“恩斯特提琴”，之前属于演奏家海因里希·恩斯特。一八七四年他去世之后，维多利亚女王的儿子阿尔弗雷德（爱丁堡公爵）将其赠送给诺尔曼·奈茹妲。

【135】当时英国硬币分为金币、银币、铜币。金币有一沙弗林（一英镑）、一英镑（二十先令）、半沙弗林（半磅金币就是半沙弗林）。银币有一克朗（五先令）、半克朗（二先令六便士）、两弗罗林（四先令，很少见）、弗罗林（二先令）、一先令、六便士、三便士。铜币有一便士（十二分之一先令），半便士以及法新（四分之一便士）。另外，还有一种当时已经不发行、但是可以流通的金币——几尼（二十一先令）。《四签名》、《波希米亚丑闻》、《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以及《黑彼得》都提到过半镑金币。

【136】H. W. 贝尔认为，这是老白马酒馆，在布瑞克斯顿路邮局向前不远。不过科林·普雷斯蒂奇指出，在拉夫堡路和李福德路交会处有一个白鹿酒馆。虽然这家酒馆一九三八年才在此处开业，不过此前这里也有一家同名的小酒馆。

【137】在布瑞克斯顿路东面，相隔两条街，肯辛顿公园南面。

【138】卡文迪许广场和考文特园附近各有一条亨瑞埃塔街。但是这两条街都位于泰晤士河北岸，距离布瑞克斯顿路很远。因此，这是一处虚构地名。

【139】原文为“a four of gin hot”，指售价为四便士的琴酒（又名杜松子酒），掺有热水和柠檬。

【140】原文为“lantern”，提灯，一种可携带的装置。有一块可滑动的护罩，转动即可将灯变暗，而无须熄灭。

【141】原文为“Columbine”，科隆比纳，即兴喜剧中的一位定型角色。意大利即兴喜剧源于十六世纪左右的文艺复兴时期，由街头卖艺杂耍和简单易懂的戏剧结构组合而成，参与演出的演员必须具有高超的表演和杂耍技巧，更需要深厚的功底以应付即兴演出。定型角色是意大利即兴喜剧最大的特色之一。每个定型的角色都有固定的性格，说类似的台词，穿戴属于这类角色的服装和面具。哈利·奎因和科隆比纳是定型人物中演对手戏的角色。哈利·奎因是剧中的丑角，戴着黑色面罩，身穿红绿菱形格纹相间的戏服，身份是仆人。他精力充沛，鲁莽但又有点儿小聪明，虽常惹祸却总能逢凶化吉。科隆比纳（名字来自意大利文“Colomba”，意思是“鸽子”）是位聪明伶俐、促狭的女仆，在剧中她常常机灵地解决许多棘手的问题。她也是哈利的心上人，哈利深爱着她，却常受她捉弄。

【142】《希腊译员》中福尔摩斯说自己的祖母是法国画家威尔奈的妹妹，因而自己的血液中也流淌着艺术的成分。本文这里似乎暗示了福尔摩斯身上的艺术成分。当时不少画家给自己作品取名为“某色和某色的研究”或者诸如此类的名字。比如美国画家詹姆斯·艾博特·麦克尼尔惠斯特（1834—1903）的“绿色和金色的夜景”，他为母亲绘制的肖像也称做“黑色和灰色的研究”。而本篇的名字《血字的研究》（A Study in Scarlet）可以直译为“猩红色的研究”。而此处的“猩红色”指用血在墙上书写的“拉契”一词，故而翻译为“血字的研究”。

【143】肖邦从未谱写过小提琴独奏曲。保罗·S. 克拉克森遍寻当时诺尔曼·奈茹妲的演出记录，认为可能是指一八八○年六月四日哈雷音乐会上诺尔曼·奈茹妲的演出，剧目是肖邦第六十二号夜曲E大调第二首以及第六○号船歌升F大调。当晚诺尔曼·奈茹妲还演奏了她最喜爱的亨德尔（1685—1759，生于德国的英国作曲家）的D大调奏鸣曲。克拉克森认为福尔摩斯或者华生将亨德尔的六首小提琴奏鸣曲错误地归为肖邦的作品。朱利安·伍尔夫指出，福尔摩斯说的不是“特拉—拉—拉—利拉—利拉—莱（Tra—la—la—lira—lira—lay）”。华生弄错了福尔摩斯的意思，其实他说的是“Tirra lirra”，语出丁尼生（1809—1892）的诗《夏洛特女郎》：“岸上的人，河中的倒影，一起映进那水晶的魔镜；岸上传来了咿呀呀（Tirra lirra）的歌声，唱的人是朗斯洛特。”

【144】意大利犯罪学家龙勃罗梭（1835—1909）根据自己对精神病人和服刑犯人观察和检测的结果，于一八七六年发表了《犯罪人论》，提出天生犯罪人类型说。他通过总结犯罪人的体形、相貌，认为犯罪人大多具有原始野蛮人种的特征。他认为这是一种返祖现象，是人种退化。具有这种体质类型的人必然心理异常，行为野蛮，不懂得现代文明，也不能适应现代社会的行为准则，不能遵守现代社会的道德与法律，因此他们常常做出各种反社会的行为，有些行为就是犯罪。天生犯罪人说问世以后，受到各方面的抨击。这种学说本身虽没有实际的科学价值，但对犯罪者进行研究的方向却被继承了下来。

【145】出自达尔文的《人类的由来》（1871）第十九章“人类的第二性征”：“如果我们可以假定，当初我们人兽参半的祖先，在求爱的季节里，像其他一切种类的动物一样，不但由于恋爱的刺激，并且受到嫉妒和赢得胜利等强烈的情欲的鼓动，那么用到音乐的声调和节奏，我们对上文所说的关于音乐和富有情感内容的言辞的种种事实就在一定程度上容易理解了。由于‘遗传的联想是深沉的’这一原理，音乐的声调到这里就会模模糊糊地、隐隐约约地唤起千百万年以前的种种强烈的情绪。我们既然有理由认为有音节的语言是人所取得的最晚、最高级的艺术之一，而发出音调和节奏的本能性的能力又是在动物层面上便已发展了出来，那么，如果我们承认人的音乐能力是从带有感情的语言的声调中发展而来的话，我们将完全违反进化的原理。不，我们必须倒转过来，认为演讲中的抑扬顿挫是从早已发展了的音乐才能之中派生出来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懂得为什么音乐、舞蹈、歌曲、诗词会是如此古老的艺术。甚至我们还可以比此更走进一步，而像上文有一章里已说到的那样，认为音乐的声调为语言文字的发展提供了基础的一个方面。”

【146】维多利亚时代新闻业发展迅猛，伦敦有多家报纸，包括《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等，这些报纸分为早报和晚报，星期日均不发行。伦敦有几份晚报：《环球报》，一八○三年发行；《晚间旗帜报》，一八二七年发行；《圣詹姆斯报》，一八八○年发行；《新闻晚报》，一八八一年发行；《蓓尔美尔报》，一八六五年发行；《回声报》，一八六八年发行。当时，报纸不是通过邮局递送，而是通过卖报人分发。贝克街三十六号的詹姆斯·艾利斯·霍金斯就是一名卖报人，贝克街寓所订阅的报纸可能就是由他递送的。

【147】威廉·S. 巴林—古尔德指出，如果福尔摩斯在发送那份长电报的同时也将广告以电报方式发给报社，那么发送的时间应该是在下午一点以后。但是这样一来很不寻常，寄出广告的时间太晚了，来不及登在下午发行的晚报上。因此，巴林—古尔德认为，华生的记录丢掉了一条，现在已经是三月五日（星期六）下午，正好和音乐会的时间吻合。

【148】《贵族单身汉案》中福尔摩斯说：“我除了犯罪的消息和寻人广告栏之外，别的一概不看。寻人广告栏总是很有启发性的。”《红圈会》中福尔摩斯翻阅着寻人广告栏说道：“好一个呻吟、喊叫和废话的大合唱！好一堆怪事奇闻的大杂烩！但这肯定给一个异乎寻常的学者提供了最宝贵的猎场！”《四签名》、《蓝宝石案》等篇目中福尔摩斯都曾刊登广告。

【149】《斑点带子案》中福尔摩斯对华生说：“假如你悄悄地把你的左轮手枪揣在口袋里，我将非常感激。……一把埃利二号是最能解决争端的工具了。”“埃利”是军火商的名字，而不是武器的名字，埃利二号并不存在，可能福尔摩斯说的是点三二口径的威伯利二号——一种可以放在口袋里的小型手枪。这是当时最小的武器，但非常实用。史蒂芬·A. 夏雷特认为，福尔摩斯和华生的主要武器都是威伯利手枪。虽然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威伯利手枪放在口袋中稍微有些大，但在当时已经算是小型手枪了。查尔斯·A. 梅耶则认为，华生携带的并不是威伯利二号，而是一款威伯利—普赖斯左轮手枪，也就是威伯利四号。盖瑞·詹姆斯在《福尔摩斯的枪》一文中也提出不同看法；他认为福尔摩斯的枪是威伯利为大都会警察制造的左轮手枪，华生手枪是亚当斯公司的二号手枪，其使用的子弹也称为“二号”。而但丁·M. 托斯在《正典中的武器：福尔摩斯和华生使用的手枪》中则认为华生的军用手枪是亚当斯三号，便携手枪则是威伯利警用枪。也有人认为华生的枪是威伯利名为“虎头狗”的手枪（也就解释了华生和福尔摩斯最初见面时提到的虎头狗）。《雷神桥之谜》中华生也携带过手枪，那应该是比较现代的威伯利便携式内击锤枪，于一八九八年定型。

【150】福尔摩斯算得上珍本书收藏家，参见《空屋》相关注释。

【151】原文为“De jure inter Gentes”，拉丁文，指国与国之间的国际法。莫里斯·罗森布鲁姆在《正典中的一些拉丁文》中指出，这本书可能是雨果·格劳秀斯（1583—1645，荷兰法官、政治家和神学家）的《战争与和平法》（1625）的盗版书；或者是塞缪尔·冯·普芬多夫（1632—1694，德国法学家，古典自然法学派主要代表之一）的《自然法和万国公法》（1672）。马德琳·B. 斯特恩则认为该书是英国牛津大学法学家理查德·苏世（1590—1661）匿名出版的作品。苏世关于国际法的作品是《万国法的解释和一些有关问题》，于一六五○年出版。

【152】位于比利时东部默兹河与乌尔特河交汇处，邻近比利时与荷兰的边境，是该国重要城市之一，也是列日省首府。

【153】指查理一世（1600—1649），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国王。曾与议会发生权力之争，导致了英国内战（1642—1648），最终被打败。根据议会设立的高等法庭的判决，查理一世以暴君、叛国者、杀人犯和人民公敌的罪名，于一六四九年一月三十日在白厅前被斩首。

【154】根据彼得·博的说法，菲利普·德克罗伊是荷兰莱顿的一名印刷工，他在埃尔塞维尔印刷厂（荷兰著名印刷厂）工作。另外，莫里斯·罗森布鲁姆指出，德克罗伊是欧洲一个古老家族的姓氏，诞生过很多名人，有红衣主教、将军、艺术家、作家等。有一位菲利普·德克罗伊（1526—1595）是第三代爱斯卓特公爵，另外还有两位叫菲利普·德克罗伊的人，其生活时代符合这本书的年份，但是没有证据指出他们拥有一家印刷厂。

【155】马德琳·B. 斯特恩认为，这里是指威廉·怀特（1604—1678），英国牧师，他以笔名“古列姆斯·菲勒瑞斯”撰写过几本有趣的拉丁文著作。

【156】没有说明是谁的女仆。正典中也没有提到福尔摩斯和华生在贝克街寓所雇用了女仆，可能这个女仆是房东太太雇用的。不过在其后几篇故事中提到贝克街有个小听差，《恐怖谷》、《王冠宝石案》、《雷神桥之谜》中提到他的名字叫“比利”，有时则不提他的名字，比如《身分案》、《贵族单身汉案》、《肖斯科姆别墅》等。《五个橘核》和《布鲁斯—帕廷顿计划》则提到一位女仆。

【157】威廉·S. 巴林—古尔德认为这是指联合汽船公司。这家公司有去南非的航线。

【158】以前是一个村庄，一八二○年至一八四○年间随着人口增长成为一块聚居区。

【159】用厚重粗糙的料子做的、一种常带有腰带的宽松大衣。

【160】原文为“Vie de Bohème”，全名应该是“Scènes de la Vie de Bohème（波希米亚人的生活情景）”，这是一本短篇故事集，描述了一群在巴黎拉丁区生活的贫穷艺术家的故事。亨利·穆杰（1822—1861），法国写实主义作家诗人。在《波希米亚人的生活情景》之前，穆杰发表过一些短篇作品，甚至在朝剧作家的方向发展，但是真正受到瞩目的作品只有这一部。“波希米亚人”这个词被用来指称那些希望过非传统生活的艺术家以及对传统不抱幻想的人。之所以借用“波希米亚”，乃是反映十五世纪以来法国人对来自波希米亚的吉卜赛人的观感。在《波希米亚丑闻》中，华生说福尔摩斯“像波希米亚人那样豪放不羁”。克里斯托弗·莫利怀疑华生是否喜欢法语文学，他可能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法语水平才阅读这本书的。

【161】福尔摩斯自己就是一名出色的伪装者，每次假扮角色均惟妙惟肖。参见《四签名》、《波希米亚丑闻》诸篇。

【162】本杰明·格罗斯拜恩推测，福尔摩斯拉的曲子可能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或者帕格尼尼的《摩西主题变奏曲》。《硬纸盒子》中福尔摩斯谈起过帕格尼尼。

【163】威廉·S. 巴林—古尔德指出，这里指一八八一年三月五日（星期六）。如果本篇发生年份是一八八二年的话，三月四日（星期六）的下一天是星期天，不可能有报纸。

【164】克里斯托弗·莫利指出，下面三段报道都是模仿各家报纸的风格和政见写成的。《每日电讯报》当时的主编是G. A. 萨拉，文笔颇为华丽，这家报纸风格活泼，颇受大众欢迎；《旗帜报》是保守党和上层社会的代言报；《每日新闻报》是自由党报纸，富于同情心。纵观正典，福尔摩斯比较喜欢《泰晤士报》，华生则偏爱《每日电讯报》。

【165】《每日电讯报》是英国第一家成功的大众化便士报，由斯雷上校创立于一八五五年知识税废除前夕，售价两便士，不久转手于斯雷的债权人利维。一八五五年九月十七日改为便士报。利维之子劳森接手编务后，采用美国报纸的编辑方法，大胆使用多行标题，聘请高水平的记者和作家参与报纸工作，扩大版面，根据读者特点采写新闻。至一八八八年，《每日电讯报》发行量三十万份。

【166】也称费米克法院，中古时期属于巴伐利亚，但其管辖权通行于德意志王国。一一八○年之后，当巴伐利亚大公的权力转给科隆大主教时，巴伐利亚的司法权却仍然保留着加洛林王朝的若干特点：在各个郡，伯爵的代理人审理较轻的案件；伯爵本人则每年三度主持巡回法庭，这些法庭是由自由民组成的。到十三世纪，伯爵们的常设代表增加了很多，以致最后有必要加以限制，即每郡只允许有二至三个法官席位。大约在一三○○年以后，由于王室授予伯爵权力的情况变得不那么常见，代表不是由伯爵委派，而是由国王直接委派，因此巴伐利亚的司法威望增加了，德国全国有许多案件转到了菲默法院。菲默法院的庭审有两种：一是公开庭审，所有自由民都可以参加，审理侵害财产罪和一般的轻罪；另一种是秘密庭审，只有法官、郡长和案件当事人才可以参加。到一五○○年，秘密庭审完全取代了公开庭审。一四二二年以后，巴伐利亚的王权被认为是授予科隆大主教的，但菲默法院仍然保持着王室机构的性质。然而，它的秘密性、严酷性以及它的管辖权所所引起的和地方王族的冲突却伤害了法院本身。到十五世纪末，只有少数权力还保留在巴伐利亚，有的残存到拿破仑时代。因其判决过程具有秘密性，不少小说中都曾出现它的身影。最著名的当属司各特的《盖厄斯坦的安妮》（一八二九年）一书。

【167】十七世纪意大利北部流行的一种美白化妆水。一位名叫托法娜的女人，制造并出售这种含有砷的“托法娜仙液”，还附送使用说明书。由于慢性砷中毒在当时难以检测，所以很多年轻妇人使用它，毒死她们不喜欢的丈夫。据称，“托法娜仙液”毒死了至少六百个人。一七○九年托法娜在那不勒斯被处死。

【168】烧炭党是意大利资产阶级的秘密革命团体。十九世纪初在那不勒斯王国成立。因成员最初躲藏在烧炭山区而得名，也有人认为这是沿用中欧烧炭者秘密组织之名。该党旨在驱除法国（后是奥地利）侵略者，消灭封建专制制度，以谋求国家的统一和独立。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被G. 马志尼领导的青年意大利党取代。烧炭党最初在边远地区和山区活动，一八一二至一八一三年拿破仑帝国衰败时得到了发展。到了一八一五年，烧炭党活动几乎遍布整个意大利半岛，成员大多数为资产阶级、先进知识分子、自由派贵族和士兵等。烧炭党采取秘密的教阶形式，使用假名和暗语，入会需履行烦琐的仪式。十九世纪上半叶，该党多次发动起义，均因未得到广大群众支持而失败。此外，在法国和西班牙也曾有烧炭党组织。

【169】玛丽·德·布兰威列侯爵夫人（1630—1676），法国人，历史上著名的投毒犯。法官之女，因丈夫纵情酒色而寻找情夫，最初的杀人动机是为了毒死妨碍她和情夫交往的父亲，她在实验自制毒药时曾以医院病人和家中仆人为实验对象，毒杀数人。毒死父亲后，又为了遗产毒杀了两个亲弟弟。此后，她的投毒行为已经从实现目的的手段变为一种没有什么特定目的的取乐，包括仆人、以前的情夫、表堂姐妹、妯娌甚至自己的女儿在内，一切和她有关的人都曾被她下毒。由于当时毒物鉴定手段的匮乏，司法部门对她的罪行完全无能为力。当她的情夫死去时，警方搜出数封可以证明她下毒的信件，并逮捕了实际参与犯罪的一个仆人，在酷刑之下仆人交代了全部罪行，而她自己则经过三年的逃亡生活后最终被逮捕，在拒不认罪的情况下被严刑逼供，坦白了所有罪行。据称，死于她毒手的至少有五十人。她于一六七六年七月十七日清晨在民众的一片骂声中被斩首示众。

【170】一八一一年冬天在伦敦东区瑞特克利夫公路地区发生的两家七口命案。第一次谋杀发生在一八一一年十二月七日，受害人是二十四岁的布料商迪莫西·马尔、他的妻子西莉亚、三个月大的儿子以及商店的小伙计詹姆斯·高万。马尔店里的女仆玛格丽特被派出去买菜而逃过一劫。案发后政府悬赏五百几尼追寻凶手。两天之后，十二月九日，这一地区又发生了第二桩谋杀案，受害人是五十六岁的酒店老板约翰·威廉姆森、他的妻子伊丽莎白以及仆人哈林顿。这两起谋杀的主要嫌疑人约翰·威廉姆斯在被捕后没有等到审判便在监狱里自杀。这个案子相当轰动，英国报纸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道。托马斯·德·昆西于一八二七年发表《被看成是一种艺术的谋杀》一文讨论这个案件。

【171】英国的一家保守派日报，一八二七年在伦教创刊。一九○四年西里尔·阿瑟·皮尔森买下这份报纸，并且将其从保守派报纸变成自由党报纸，不过对销量的改善并不明显。

【172】英国资产阶级政党，成立于一八五九年。一八六七年第二次议会改革后，自由党领袖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1809—1898）四次出任首相（1868—1874，1880—1885，1886，1892—1894）。这里就是指格莱斯顿执政时期。

【173】伦敦南部横跨泰晤士河两岸的一个区。对富裕的旅游者来说，在这里租住房屋显得不太寻常，除非是看中这里靠近水晶宫。伯纳德·戴维斯认为陶尔魁里是库德哈伯路的多佛里。

【174】有误。一八八一年三月四日是星期五。而一八七九年三月四日和一八八四年三月四日是星期二，但这两个年份要么太早要么太晚。

【175】一八三七年建成投入运营，是伦敦和伯明翰钱路线（后来的伦敦和西北铁路线）的终点站，是伦敦第一个大型铁路枢纽。

【176】一八四一年伦敦出现了一份《每日新闻报》，不过这里所指的应该是一八四六年由狄更斯创办的自由党报纸《每日新闻报》。其宗旨是推动和增进教育、公民权利、宗教自由和法律平等改革。

【177】原文为“Un sot trouve toujours un plus sot qui l'admire”，语出尼古拉·布瓦洛—德斯普洛（1636—1711）的《诗艺》。《希腊译员》中福尔摩斯介绍自己家族时提到他的祖母是法国人，因此在正典中他也多次使用法文引语。迪安·W. 狄根舍特在《语言学家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文中提出福尔摩斯能熟练运用美式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挪威语和盖尔语，可能还懂一些俄语、瑞典语、荷兰语、希腊语、波斯语、中文等。他对拉丁语造诣颇高，还研究过科尼什语和迦勒底语。参见《空屋》、《魔鬼之足》等篇。

【178】《四签名》、《驼背人》中也出现过这些小流浪儿。

【179】早期不那么富裕的时候福尔摩斯和华生喝加水威士忌。后来他们添置了苏打水装置（《波希米亚丑闻》）。迈克尔·哈里森指出，福尔摩斯的时代，爱尔兰威士忌要比苏格兰威士忌普遍，不过前者较贵。从华生的拼法来看（whisky）是指苏格兰威士忌（爱尔兰威士忌拼作“whiskey”）。

【180】威廉·S. 巴林—古尔德指出，如果葛莱森星期六拜访贝克街寓所（根据华生的说法应该如此），那么他的说法有些问题。不过厄内斯特·布鲁姆菲尔德·泽斯勒则认为，葛莱森从星期五凌晨三点就接受这个案子，一直工作到星期六中午。这样算下来是一天还多九个小时，说“一天”绰绰有余，差几个小时就可以说是“两天”或者“差不多两天”。

【181】一八二○年开通，从肯宁顿公共地通往坎伯韦尔绿地。

【182】福尔摩斯不止一次说过类似的话。《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我的方法你是知道的。那就是靠从观察细小的事情当中了解到的。”《歪唇男人》：“这自然是件小事，不过没有比小事更重要的了。”《六座拿破仑半身像》：“这像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但是经验告诉我不该把任何事情轻易看成是琐碎无关的。”

【183】这是非常高的租金。根据《贝德克尔旅行指南》记载伦敦西区高档地区的最高租金每周不超过四英镑。

【184】卡彭蒂耶太太不应该说“第二天早晨”，而应该说“今天早晨”，因为葛莱森拜访她是在星期六。

【185】虚构地名。伯纳德·戴维斯认为这是德拉蒙街五十六号的艾玛旅馆。

【186】饭店有提供不同服务的仆人，包括擦鞋的、洗衣服的等等。

【187】这也是福尔摩斯常用的推理方法。《黑彼得》：“一个侦探总是应该探索是否有第二种可能性，并且防备确有这种可能性。这是侦查罪案的首要原则。”《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的失踪》：“当你顺着两条各不相干的思路考虑问题的时候，华生，你会发现，这两条思路的某一汇合点将会接近真实。”《雷神桥之谜》：“灵活的头脑总是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一个人总能想出不同的可供选择的答案，而把我们引入歧途。”

【188】《红发会》：“那些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罪行才真正令人迷惑。”《博斯科姆比溪谷谜案》：“异常现象几乎总是可以为你提供线索。可是，越是毫无特征、平平常常的罪行就越是难以证明它是某个人所犯的。”

【189】根据《大英百科全书》（第九版）记载，截至一八八一年，大伦敦地区人口为四百七十六万四千三百一十二人。

【190】一八九四年《海滨杂志》上刊登了一篇前苏格兰场探长莫里斯·莫斯撰写的文章，文中指出，英国手铐笨重，使用不便，在最需要它的场合往往难以发挥作用。其重量超过一磅（四百五十三克）。要解开手铐，其难度不亚于给八日钟（一种老式钟，八天上一次发条）上发条。想将其铐在罪犯的手上，完全要依赖运气。该种手铐长度难以置信，操作起来相当麻烦，要和罪犯争斗一番才能将它铐上。因此在上手铐之前必须将罪犯彻底制伏。有种美国手铐，重量轻，不笨重，容易解开，因此在苏格兰场警官中颇受欢迎。一八六二年W. V. 亚当发明了棘轮，使得手铐有了长足的进步。艾略特·肯鲍在《最初的G. 雷斯垂德及其后来的变化》一文中指出，福尔摩斯此处展现的自动上锁的手铐直到一八九六年才出现。那么这里的手铐是不是福尔摩斯自己发明的呢？有福学家调查之后认为，这种自动上锁的手铐当时已有使用。比如，一八八二年E. D. 比恩就发明过一种手铐。

【191】“圣徒”可能来自“后期圣徒（Latter—day Saint）”。摩门教的正式名称是“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The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也称为“后期圣徒教会（Latter—day Saints，或简称LDS）”。后期圣徒运动是从十九世纪早期起由美国东北部开始的宗教运动，普遍认为是由在该运动中被称为先知的小约瑟·史密斯发起的。这个运动是恢复运动中的数个运动之一。恢复主义者尝试超越基督新教的宗派主义，并且将基督教精神恢复至他们认为的真正的《新约》。

【192】内华达山脉位于美国西南部，是科迪勒拉山系西缘山地的组成部分。北起拉森峰，南至蒂哈查皮山口，长六百四十公里，宽八十至一百三十公里，以大致南北走向绵亘于加利福尼亚州东部。其中惠特尼峰海拔四千四百一十八米，是美国本土最高峰。

【193】黄石河，发源于美国怀俄明州扬特山麓，流入黄石国家公园，经黄石湖形成两处瀑布，后穿过壮观的黄石峡谷，在蒙大拿州加德纳附近出黄石公园，向北流过利文斯顿，折向东北进入北达科他州，在布福德附近汇入密苏里河。

【194】这片区域包括了内华达州、犹他州、怀俄明州、科罗拉多州、内布拉斯加州。一八二七年凯利和李的《地图集》指出，美国大沙漠的区域是科罗拉多、堪萨斯、内布拉斯加、印第安人保留地以及得克萨斯。其他资料中的沙漠区域与此并不完全一致，有的也包括怀俄明州等。不过沙漠区每年都有所减小。一九一二年，《堪萨斯百科全书》中提到，公共图书馆、电报、电话、邮政等已经遍布这个区域，美国大沙漠地带正在从地图上消失。当时的所谓大沙漠现在已经成为大草原。

【195】波尼族人，美国土著人，以前住在普拉特河谷，在内布拉斯加州中南部和堪萨斯州北部。今居住于俄克荷马州中北部。

【196】黑脚族人，由三个说阿尔冈昆语、彼此关系紧密的印第安人部落组成的居民集团，居住在加拿大亚伯达省和美国的蒙大拿州，包括皮库尼人（或皮埃甘人），凯纳人（或布卢德人），西克西恰人（或正统黑脚人，也常被称为北部黑脚人）。十九世纪初势力达到鼎盛，疆土辽阔，北起萨斯喀彻温，南达密苏里河源头。

【197】原文为“Sierra Blanco”。杰克·翠西认为应该是“布兰卡山脉（Sierra Blanca）”。这是一座火山，位于新墨西哥州，南北延伸四十英里（六十四公里），宽二十英里（三十二公里）。最高峰布兰卡峰，海拔三千六百五十九米。它有一小部分位于科罗拉多州，但是并不靠近犹他州。韦恩·梅兰德仔细研究了摩门教徒迁徙路线后认为这可能是俄勒冈山，位于怀俄明州境内的南部隘口附近。

【198】原文为“wagons”，四轮运货车。

【199】格兰德河，在墨西哥被称为布拉沃河，源于科罗拉多州圣胡安山脉的一条河流，全长约三千零三十四公里，大致向南流经新墨西哥州中部至得克萨斯西南部，在此流向转向东南，形成美国和墨西哥的边界，最后汇入墨西哥湾。

【200】据《圣经·旧约·民数记》第二十章记载，出埃及之后，以色列会众没有水和食物，于是就攻击先知摩西。耶和华晓谕摩西说，你拿着杖，和你的哥哥亚伦召集会众，在他们眼前吩咐磐石发出水来，水就从磐石流出，给会众和他们的牲畜喝。于是摩西照耶和华吩咐的，取了杖去，召集会众到磐石前。摩西说：“你们这些背叛的人听我说，我为你们使水从这磐石中流出来。”摩西举手，用杖击打磐石两下，就有许多水流了出来，会众和他们的牲畜都喝了。

【201】指印第安人。他们自视为土生的美洲人，因其身涂红彩，故被称为“红人”，其实他们是肤色深浅不一的黄种人。

【202】一八四七年七月二十四日，摩门教领袖布里根姆·杨仅带领一百四十八名教徒（一百四十三名成年男性，三名成年女性，两名孩童）迁徙至大盐湖旁的山谷安营扎寨，自此建立了盐湖城。

【203】在纽约向摩门教的创始人小约瑟·史密斯启示的天使，是位美国的土产天使。约瑟的启示过程记录到，摩罗乃身长四十英尺（十二米），并没有双翼，穿着一件洁白的长袍，敞露着胸膛。不但白袍极度洁白，整个人也荣耀得难以形容，而容貌却像闪电一样。摩罗乃向约瑟表示，神要显现给世人写在金页上昔日居民事迹的书，内容也就是现在的《摩门经》。

【204】小约瑟·史密斯（1806—1844）出生在纽约州的农家，父亲承租一个农场，由于经营不善而亏损。约瑟在九个子女中排行第三，沉重的生活使他不能得到什么正规教育。据说，十四岁时，约瑟独自一人跑到附近僻静的山谷森林里，祈祷上帝的指引：究竟信奉哪个教派好？这时，天空出现一道光柱，上帝和基督在他的头顶上方显现。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要相信世上的任何一个教派！约瑟十七岁时，天使摩罗乃在他的住处现身，告诉他金版书页藏于某处。一八三○年，他翻译出版了今天的《摩门经》，同年，在纽约州费特市（一说为纽约州曼彻斯特）建立了第一个摩门教会。派尔迈拉位于纽约州，是史密斯家最早的住地，但是摩罗乃现身的时候他家已经搬到了纽约州曼彻斯特。

【205】一八三一年，约瑟·史密斯率领信徒三十人迁移到俄亥俄州嘉德兰城。一八三六年，嘉德兰城摩门教大教堂建成，于是史密斯开始派信徒到美国其他州，甚至远去英格兰。比如牧师奥森·海德等人在英国曼彻斯特、利物浦、伯明翰等地广收信众，影响也扩大到威尔士。一八三九年，他们从密西西比向西迁往伊利诺伊州的瑙伏城，建立许多以家庭为中心的礼拜堂，并提倡据他们说是从神得来的多妻制的启示。一八四○年，摩门教声称有三万名教徒。一八四四年，教会产生分裂，在一次暴动中，约瑟·史密斯和他的兄弟海仑被杀身亡。此后摩门教经历了一段混乱的时期。

【206】摩门教被基督教多数教派认为是变种或边缘。“摩门”一词依照创会人约瑟·史密斯的解释有“更好”之意。信徒相信耶稣基督和天父一起向约瑟·史密斯显现，并召唤他成为一名先知，通过复兴圣职权柄和召唤新的信徒来组织耶稣基督在地上原来的教会。信徒相信耶稣基督是教会的元首，继续通过启示领导着教会。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的教义除了所承认的教会正典经典以及在仪式上与泛基督信仰的主流宗派不同之外，其信仰中的非三一神论的神格观、高升论、灵魂先存说、无原罪论、“神曾经是人，人亦可成神”、“天父也曾结婚”以及永恒婚姻等教义也皆与泛基督信仰不同。

【207】摩门教徒的迁徙确实没有什么计划性。在约瑟·史密斯和原来可能的接班人海仑双双身亡后，继承危机开始浮现。在危机当中，一批人后来跟着布里根姆·杨到了爱荷华州，最后到犹他州。今天犹他州是全世界摩门教的大本营。

【208】一八四七年时布里根姆·杨四十六岁。

【209】“大脑瓜，大头脑；大头脑，大智慧”的理论在维多利亚时代有很多拥护者。《蓝宝石案》中福尔摩斯通过帽子判断失主是大脑瓜，而且有学问。华生在《恐怖谷》中也说过麦克唐纳警官有着大脑袋。而《最后一案》中莫里亚蒂教授对福尔摩斯说：“你的前额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发达”，说明莫里亚蒂也是这一理论的支持者。参见《蓝宝石案》。

【210】郇山是耶路撒冷的地名，是基督教圣地。此处借用，指摩门教徒们行将择地而居。

【211】布里根姆·杨，又译杨百翰（1801—1877），在约瑟夫·史密斯去世后，担任教会首领一职。他率领部分摩门教徒长途跋涉来到犹他州盐湖城并定居下来。在普若佛的杨百翰大学，即由他的名字命名。

【212】布里根姆·杨当时规划的城市街道很宽，六匹马车可以在街中掉头，每隔两百米横置一条街。现在，城市扩展，街道延伸，车流如潮，但路还是原来的，只是加上了柏油或水泥。

【213】指盐湖城的摩门教大教堂。这个大教堂全部用大块花岗石砌成，从一八五三年开始建造，一直到一八九三年才完工。这座大教堂后面，还有一座大会堂，有一千六百个座位，顶上装有一万多支风管。

【214】约瑟·史密斯至少有三十四个妻子。一八四四年，他成为瑙伏市市长。这一年该市一份刊物揭发摩门教实行多妻制度。在史密斯的指使下，上百名摩门教徒攻击并毁坏了该刊物的印刷厂和办事处。因上述破坏事件，史密斯被指控，并被关在伊利诺伊州迦太基的监狱里。但六月二十七日，他被人在狱中枪杀而死。摩门教会实行的多妻制度直到向犹他移民的过程中才公开，在此之前多项教会官方刊物均公开否认多妻制度。一八五二年，率众定居犹他州并已经成为该州州长的布里根姆·杨公开宣布多妻制度为摩门教正式的政策。杨本人有五十五个妻子，五十七个孩子。一八六二年，美国国会通过《摩里尔法案》，禁止多妻制度。一八九○年九月二十五日，摩门教会长威尔福德·伍德洛夫发表一项宣言，指示摩门教徒遵守反多妻制度的法律。直到一九○四年，当时的会长再次发布了“The Second Mani—festo（第二宣言）”，重申且澄清“宣言”，并要求教会信众不再以任何形式支持多重婚姻，不论地点、当地风俗和法律条文为何。

【215】赫伯·C. 肯鲍（1801—1889），追随布里根姆·杨来到犹他州的摩门教高层人士之一，后来成为杨的首席顾问。

【216】可能是卢克·S. 约翰逊（1807—1861），摩门教早期领导人，追随布里根姆·杨来到犹他州。

【217】大盐湖是北美洲最大的内陆盐湖，西半球最大的咸水湖。位于美国犹他州西北部，东面是落基山，西面是沙漠。一八七三年湖水面积为六千二百平方公里，目前面积为三千多平方公里。大盐湖沿西北方向朝东南方延伸，长一百二十公里，宽六十三公里，深四点六米至十五米不等。

【218】从犹他州和爱荷华州边界处延伸开来的一座山脉，绵延两百六十公里，穿过犹他州中心。一般被认为是落基山脉的西部边缘山脉。

【219】一八四八年一月在沙特磨坊发现了黄金。信息传开后，大约三十万人从美国和世界各地来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这些早期的寻金者在残酷的环境下搭乘船只和马车到达加利福尼亚。虽然大部分的新移民是从美国其他地方来的，但也有数万人是从拉丁美洲、欧洲、澳洲和亚洲出发的。开始的时候，探矿者都是用十分简陋的技术在河里寻金，后来才发展出越来越复杂的技术。价值数亿美元的黄金（以现在的价值计算）被发掘，导致一小部分人一夜暴富。不过，许多人都空手而回。淘金潮带来了巨大的影响：旧金山一夜之间从一个小村落发展成一个市镇；道路、教堂、学校和新的市镇也相继出现，并制定出一系列法律，成立政府，直接导致加利福尼亚在一八五○年正式成为美国的一个州。

【220】圣路易斯，以法国皇帝路易九世的名称命名，是美国密苏里州最大的都会区，位于密苏里河和密西西比河汇合处，是美国中西部的交通枢纽。

【221】随着加州发现金矿，许多著名的探险家来到内华达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探险，探索从美国东部进入加州的捷径。不久，人们在内华达北部发现了金矿，后来又发现了银矿。一八五九年，康斯托克银矿在内华达州被人们发现，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人来内华达州“淘银”。从此，内华达州采矿业开始繁荣起来。

【222】塞维利亚，西班牙南部城市，位于瓜达维尔河畔。一四八二年这里设立了宗教裁判所。宗教裁判所，或称异端裁判所、异端审判所，最早是在公元一二三一年天主教教宗格列高利九世提议，由道明会（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设立的宗教法庭。此法庭负责侦查、审判和裁决天主教会认为是异端的人士，监禁和处死异端分子。他们以残酷手段惩罚异端，还曾受到教宗西克斯图斯四世指责。从一四八三年到一八二○年间，共有三十八万人被裁定成异端分子，被火刑处死的人达十万。

【223】一八五七年，在反对摩门教的声浪中，摩门教的李约翰主教于九月十一日率领教徒毁灭了一个运送移民的马车队，杀死大约一百二十名非摩门教徒。一八七七年，李约翰主教因谋杀罪而被枪毙。

【224】维多利亚中期的英国人把摩门教看做是“白人奴隶贩子”，认为他们偷偷把英国女仆贩卖到犹他州。

【225】在《圣经·旧约》中，但是雅各的儿子，也是以色列一个部落的祖先。一八三八年在密苏里州卡尔德威尔县成立了摩门教兄弟会。早期他们是一个正规的组织，主要是维持教规秩序，在一八三八年的摩门教战争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这场战争是摩门教徒和密苏里州西北地区居住者之间的冲突，并且因此导致摩门教被迫迁移至瑙伏。一八三四年约瑟·史密斯组建了一支被称为“以色列大军”的军事组织保护其教区。这个组织也被称为“但族人”。在一八三八年之后，“但族人”一词便用来称呼摩门教的军事组织，包括瑙伏的警察、史密斯本人的卫队、布里根姆·杨组建的复仇天使（或称毁灭天使）等。

【226】根据下文这时应该是一八六○年，布里根姆·杨当时五十九岁。

【227】摩门教规定教徒要缴纳自己收入的十分之一给教堂。

【228】并无“四圣会”一说。约瑟·史密斯时代有一个称为“十二使徒定额组”的高层传教士组织，当时由布里根姆·杨领导。

【229】露茜当时已经十八岁（上文提到在一八四七年时她五岁）。

【230】英国版和美国版单行本在此有一条注释：“系摩门教首领之一赫伯·C. 肯鲍在一次讲道中提到他的一百个妻子时所用的字眼。”可能是柯南·道尔所加。

【231】原文为“shin out”，英国俚语，意思是逃走。很奇怪美国人能说出英国俚语。

【232】瓦休山脉是弗吉尼亚山脉的一部分，在内华达州西北部。这个名字源自太浩湖地区的瓦休族印第安人。

【233】卡森城，美国内华达州首府，在内华达山脉西麓。一八五八年始建居民点，城名是为了纪念探险家克里斯多福·卡森。

【234】三声夜鹰，夜鹰科的北美洲夜出鸟，与欧洲的近缘种普通夜鹰近似。因为其强有力的不慌不忙的鸣声（第一及第三音节重）而得名，可不停地反复连叫四百次。

【235】本·维佐斯基在《谁写了〈血字的研究〉美国部分章节？》一文中指出，“九到七”是指《摩门经·尼腓二书》第九章第二十七节。“七到五”是指《摩门经·摩赛亚书》第七章第二十五节。当天的暗语完整对答可能是“尼腓二书。九。二七。”“摩塞亚书。七。二五。”英语“to（到）”和“two（二）”同音。不过《摩门经》直到一八七九年奥森·普拉特的版本才分章节，暗语引用的可能是还未出版的《摩门经》，因此只有长老和哨兵明白。

【236】指大角羊，北美和西伯利亚地区的三种山地羊之一，分为三个亚种：落基山大角羊、西耶拉大角羊（也叫加州大角羊）、沙漠大角羊。

【237】杰伊·芬利·克里斯特指出，根据美国年鉴，一八六○年八月一日是满月，八月四日日落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一分，月亮升起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分，黄昏结束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因此，文中所说的“因为月亮还未升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便缺乏根据。不过或许是因为在峡谷中太阳的余晖无法照射进来。

【238】参见前文注释。“复仇天使”是摩门教的一个军事组织名称，但本章标题“复仇天使”指的是杰弗森·霍普。

【239】原文为“Endowment House”，捐赠堂，这是盐湖城地区特有的一种两层建筑。最初建造的目的是为了做临时礼拜堂，摩门教会也在里面举行捐赠仪式（“endowment”就是指“捐赠、捐款”），因而得名。一夫多妻的婚礼也在这里举行，但是并无证据指出仪式需要插旗。

【240】摩门教不曾有这样的风俗。

【241】即到了一八六五年。杰克·翠西认为种种意外应该是指美国内战（1861—1865）。

【242】历史上似乎没有符合这里描述的事件。不过有两桩当时发生的事值得注意。一八六一年约瑟·莫里斯从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分离出来，成立“首生的教会”。它属于摩门教基本教义派，信奉布里根姆·杨的基本教义。一八五七年莫里斯宣称自己受到启示，是《启示录》中的第七位天使，此后开始培养信众，成为莫里斯派。一八六一年二月莫里斯被驱逐出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同年四月六日，他带领信徒来到南韦伯。一八六一年秋，信徒达到七百人。一八六二年，犹他州地方军逮捕了莫里斯和一些教会高层。六月十五日，莫里斯在一场冲突中被杀，其他高层入狱。此后莫里斯派逐渐衰退，一直存在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另外一件事是，一八六○年约瑟·史密斯三世（创始人小约瑟·史密斯之子）集结教会游离团体建立“重组后的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现在名为基督社区）。他在密苏里州独立城集结了许多当时后期圣徒运动的小宗派，成为后期圣徒运动第二大宗派。这个宗派的信徒认为即使他们是“重组后的”教会，又在教会名字上有所更动，但他们才是真正由约瑟·史密斯传承下来的教会，不像其他后期圣徒运动的宗派那样由缺乏权柄的继任者所领导。一八六三年至一八六四年，重组后的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在犹他州也设立了分会。

【243】美国某些州设立了治安官一职，可以审理一些轻罪。

【244】这几章在美国犹他州发生的故事到底出自何人之手呢？应该并非是杰弗森·霍普本人叙述的。《再录华生回忆录》中，华生写道：“我可以保证，这篇补充供词完全准确无误，因为这是我抓住机会从雷斯垂德的笔记本上抄录下来的。他在他的笔记本里，把这个罪犯的供词原封不动、逐字逐句地记录了下来。”霍普说道：“我为什么要恨这两个人，这一点对你们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他们恶贯满盈，他们犯了罪，害死过两个人——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因此他们付出了自己的性命，也是罪有应得的。从他们犯罪以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我也不可能提出什么罪证，到任何一个法庭上控告他们。可是，我知道他们有罪，我打定主意，要把法官、陪审员和刽子手的任务全部一个人承担起来。如果你们是男子汉大丈夫，如果你们站在我的位置上，你们也一定会像我这样干的。”可见他的故事里并没有涉及沙漠获救等情节。D. 马丁·达金指出，这几章文字出自第三人之手，而能获得这些信息的只有作为华生文学代理人的柯南·道尔了。杰克·翠西也赞同这一观点，他认为《圣徒的国度》这部分出自柯南·道尔之手。查尔斯·A. 梅耶在《对于〈血字的研究〉作者身份的电脑分析》中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如果将劳瑞斯顿花园街的惨案看做真实案件，《圣徒的国度》这部分确实有相当多的虚构成分在其中。

【245】指罪犯享有沉默权。一六三九年，英国王室特设法庭星座法院在审理约翰·李尔本从荷兰向英格兰输入煽动性书籍一案中，强迫李尔本宣誓作证，被他拒绝。李尔本拒绝作证的理由是任何人都不应发誓使自己受折磨，来回答那些即将使自己陷入刑事诉讼的提问，哪怕是装模作样也不行。星座法院以拒绝宣誓为由判处李尔本蔑视法庭罪，将其收押看管。一六四○年，李尔本在英国议会上呼吁通过法律确立反对强迫自证其罪的规则，得到了议会的支持。议会不但废除了星座法院，而且禁止在刑事案件中使用“依职权宣誓”。到一六八八年，沉默权规则在英国得到了确立。

【246】主动脉瘤是指主动脉壁局部或弥漫性的异常扩张，压迫周围器官而引起的病症，瘤状破裂是其主要危险。这一病症有几种类型，这里可能是胸主动脉瘤症。

【247】有部分学者认为导致霍普主动脉瘤的病因是马凡综合征。马凡综合征是一种遗传性结缔组织疾病，呈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患病特征为四肢、手指、脚趾细长不匀称，身高明显超出常人，伴有心血管系统异常。该病名来自法国小儿科医生安东尼·马凡。他一八九六年在对一个五岁女孩的诊治过程中第一次发现并描述了该病的症状。福学家认为，华生医生的记录早于马凡十多年。不过，阿尔文·罗丁和杰克·D. 凯在《阿瑟·柯南·道尔的医学案例簿》一书中也指出，马凡综合征引起的主动脉瘤症并不会导致华生所听到的隐隐约约的嗡嗡声，而且一般马凡综合征的病人病发一年之后就会死亡。因此有部分福学家认为霍普是梅毒感染而致病。不过，不论何种原因，过度操劳和吃不饱应该不是导致霍普主动脉瘤的主要原因。

【248】准确地说是二十一年前。本篇发生的年份是一八八一年，二十年前是一八六一年，而一八六○年露茜被迫和德雷伯结婚。

【249】有福学家指出，如果福尔摩斯检查了房屋的门锁，应该就会发现它不是通过暴力打开的。通过这条线索他会追查到那个去布瑞克斯顿路一带查看几所房屋的人（应该是个房产代理人），从而知道他的钥匙曾经遗失在马车里。顺藤摸瓜，福尔摩斯就应该会明白这件案子的真相了。

【250】这种名为“汉索姆（hansom）”的双轮小马车，车夫坐在车的最后面。

【251】克里斯托弗·莫利指出，约克学院是纽约大学一所古老的医学院。在内布拉斯加州也有一所约克学院，不过它在一八九○年才成立，因此不是这里提到的约克学院。大卫·M. 赫尔希在《真正的约克学院》一文中认为，这里应该是指宾夕法尼亚州的约克学院，也称约克学院学会。

【252】J. 雷蒙德·韩德森认为霍普所用的并不是南美箭毒，因为所有相关的描述均不支持这一观点。致德雷伯死亡的毒药可能是尼古丁。尼古丁即烟碱，是一种存在于茄科植物（茄属）中的生物碱，也是烟草的重要成分。尼古丁对成年人的半数致死量为每公斤零点一至零点五毫克，因此是强致命的毒物，其毒性比许多其他生物碱都要强。曾经有一个自杀案例，当事人服下尼古丁之后未及瘫倒在地板上就身亡了。F. A. 爱伦则推测这种毒药是产于热带的一种龙牙花，各部分都含有生物碱，种子中含量最高。乔治·B. 科勒在《正典中的毒药》中则认为霍普将“南美箭毒”同“南美试罪判决毒药（南美土著在神判法时使用的毒药，如果服用者没事则免于受罚）”混淆了，后者包括毒扁豆碱，通过口服吸收迅速，而且受害者在临死前还会有意识，这与霍普和福尔摩斯的说法一致。

【253】霍普带着戒指并且视若珍宝让人有些费解。这只戒指并非露茜给他的，而是德雷伯给露茜的结婚戒指。上文提到霍普在露茜的灵堂上拿走了戒指，因为“她决不能戴着这个东西下葬”。D. 马丁·达金指出，有一个解释可以说明他为何保留着这只戒指。当他控诉德雷伯的罪行时，可以将这只戒指拿出来，在他面前挥舞，而且霍普也确实这样做了。但是在这之后，为何他还那么在意戒指，甚至不惜暴露自己？一般人会认为他应该讨厌戒指才对；把戒指留在尸体上才更能表达复仇的意愿。他的想法确实让人疑惑。

【254】即一八八一年三月五日（星期六）。

【255】从第一部第七章我们可以得知，雷斯垂德于三月五日早晨八点发现斯特兰森被杀身亡，于是赶到贝克街告知福尔摩斯。同时，维金斯喊来霍普的马车。以此推算，霍普应该没有时间赶一天的车。不过也有学者支持霍普的看法。参见第二部第七章注释。

【256】供不当班的马车停车的场所，一般是马车公司开设的。

【257】这里也相当让人想不通。之前福尔摩斯已经在报纸上打了广告，而霍普的同伴也来到过贝克街，最后还甩掉了福尔摩斯的追踪。他理应对贝克街二二一号乙这个地址铭记在心、充满戒备才对。为何他一点儿没有怀疑就跟过来了？有些理论为霍普的说法寻找理由，但也都没有什么合理性。比如拉里·范戈德认为霍普来的目的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希望自己的主动脉瘤发作，从而实现自杀的目的。

【258】霍普在伦敦无亲无故。他怎么会在伦敦结识了一位朋友，而且还擅长扮演女性？

【259】根据华生的叙述，福尔摩斯于一八八一年三月四日接手这桩案件，三月五日抓住霍普，应该只有两天而不是三天。有福学家解释说，福尔摩斯说的是“两天”，但是印刷错误变成“三天”。这也许是由两种原因导致的：一是华生记录这桩案件是在六年之后（发表于一八八七年），他自己有些混淆了；二是华生在手稿里写的是阿拉伯数字“2”，排版工人认作“3”，而华生没有认真校对。

【260】原文为“brougham”，布鲁厄姆马车，一种封闭的四轮马车，驾驭者的座位在前面敞开处。发明人是亨利·彼得·布鲁厄姆。

【261】《四签名》中福尔摩斯提到他曾写过一篇关于跟踪脚印的专论，提到使用熟石膏保存脚印的方法。

【262】俄国欧洲部分西南部城市，面对黑海，现属乌克兰。

【263】法国南部城市，位于地中海沿岸。第一部中福尔摩斯提到他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检验法时列举过蒙彼利埃的洛菲沃案件。

【264】雅各布·W. 施密特于一八七一年至一八九三年担任克利夫兰警察局长。

【265】根据华生的记述，霍普在被捕当晚身亡，他和福尔摩斯讨论这桩案件是在霍普被捕的第二天（三月六日星期日）。但是这不可能发生在星期日，因为星期日没有报纸。厄内斯特·泽斯勒认为，霍普之死发生在三月六日晚，华生和福尔摩斯讨论案子是在三月七日星期一。不过针对华生的叙述——霍普于被捕当晚身亡——无法合理解释。而威廉·S. 巴林-古尔德认为，霍普被捕是在三月六日，当晚身亡。这样一来也能解释为何福尔摩斯自称“三天内抓到罪犯”，而霍普在上文声称自己“谋杀斯特兰森之后赶了一天马车”也得到了解释。但是这种说法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266】许多案子福尔摩斯并不将破案的功劳揽在自己名下，常常报纸上都宣称是苏格兰场侦破了案件。《雷神桥之谜》中福尔摩斯自己说：“你也许感到奇怪，我宁愿不露姓名地工作。我感兴趣的是问题本身。”

【267】语出贺拉斯《讽刺诗集》第一卷。《红发会》结尾福尔摩斯也以引语作为告场白。这或许是受到杜宾的影响。在《失窃的信》结尾杜宾提到自己替换的信时引用了克雷比荣在《阿特柔斯》里的句子：“……这样恶毒的计策如果配不上阿特柔斯，也配得上蒂埃斯特了。”

【268】所谓未刊案件指的是福尔摩斯参与的、但是华生不曾记录的案子。对于未刊案件的认定存在很大差异，比如本篇中还提及了多桩案件：法兰克福的冯·彼少夫案、布拉德福的梅森案、马勒案、蒙彼利埃的洛菲沃案、新奥尔良的赛姆森案等，但是没有证据表明福尔摩斯曾经参与了这些案件。因此各家对于未刊案件的定义不同，列表也有所差异。真正可以确定福尔摩斯参与的未刊案件有七十余件。

延伸阅读

阿瑟·柯南·道尔的一生

早年的生活

一八五九年五月二十二日，阿瑟·伊格内休斯·柯南·道尔出生在苏格兰的爱丁堡。道尔家族是一个繁盛的天主教家族。他的祖父约翰·道尔（1797—1868）是知名的政治讽刺漫画家，笔名“H. B.”。约翰生育了七个孩子，其中两个未成年便夭折了。其余五个孩子中，詹姆斯·道尔（1822—1892）、理查德·道尔（1824—1883）和亨利·道尔（1827—1892）也都是成功的艺术家。特别是理查德，当时极富声望。最小的儿子查尔斯·阿尔塔蒙·道尔【1】并没有走上艺术道路，一生不得志，过得颇为坎坷。但是，查尔斯的儿子柯南·道尔却成为世界上最知名的人物之一。约翰的女儿名叫安妮·玛丽·道尔（1821—1899），家人称为“安妮特”。

查尔斯·道尔十九岁时来到了爱丁堡，在政府里找到了一份建筑师的工作。他每年薪水不过两百多英镑，加上有好几个儿女，生活很拮据，有时也靠卖画增加些收入。柯南·道尔成年之后回忆说，父亲是一个“伟大而有创造力的艺术家——家族中的佼佼者”。但是查尔斯作为艺术家的天分从没得到过赏识。妻子玛丽·约瑟芬·伊丽莎白·弗利（1837—1920）是查尔斯住所房东的女儿，也来自一个爱尔兰天主教家庭。弗利家也不富裕，但是先人却属于爱尔兰的一个名门望族。

查尔斯和玛丽于一八五五年七月三十一日结婚，共生下十个孩子。分别是：

长女安妮·玛丽·弗朗西斯·柯南·道尔，于一八五六年出生，家人称为“安妮特”。阿瑟将大姐视为“家庭的顶梁柱”，因为她总是努力工作，减轻家庭的负担，还担负起教育弟弟妹妹的责任。一八九○年，安妮特死于流行性感冒，未婚。

二女儿凯瑟琳·阿米莉亚·安吉拉，一八五八年出生，六个月之后夭折。

柯南·道尔和父亲在一起。

长子阿瑟·柯南·道尔。

三女儿玛丽·海伦娜·莫妮卡·哈里特，于一八六一年出生，两年之后夭折。

四女儿卡罗琳，一八六六年出生，儿童时期夭折。

五女儿康斯坦丝·阿梅利亚·莫妮卡·道尔，一八六八年出生，家人称为“康妮”。她是家中最美的女儿，曾做过家庭教师，一八九三年嫁给作家E. W. 赫尔南。赫尔南曾经受到福尔摩斯这个人物的启发，反其道而行之，创作了著名的盗贼拉菲兹。他们育有一子，名叫阿瑟·奥斯卡。一九二四年，康妮去世。

六女儿卡罗琳·玛丽·伯顿·道尔，于一八六九年出生，家人称为“露迪”。柯南·道尔最喜欢这个妹妹。她也曾做过家庭教师，一九○○年嫁给莱斯利·奥德哈姆，育有一个女儿，名叫克莱尔。一九四一年，露迪去世。

二儿子约翰·法兰西斯·英尼斯·豪·道尔，一八七三年出生，家人称为“英尼斯”（或“弗兰克”等）。柯南·道尔对这位小他十多岁的弟弟关爱有加。英尼斯于一九一一年娶克拉拉为妻，育有二子，约翰和法兰西斯。一九一九年，英尼斯去世。

七女儿简·阿德莱德·罗斯·道尔，于一八七五年出生，家人称为“艾达”。一八九五年，她嫁给鳏居的表兄尼尔森·弗利，育有二子，珀西和英尼斯。一九三七年，艾达去世。

八女儿布莱恩·玛丽·朱莉娅·约瑟芬·道尔，一八七七年出生，家人称为“多多”。一八九九年，她与克里尔·安格尔结婚，育有一子，名叫布莱福德。一九二七年，多多去世。

柯南·道尔早年在本地一所学校就读，小时候便将大量时间花在阅读上。在自传《回忆与冒险》中，他写道：“据说，图书馆委员会曾经为我的事情开了一个特别会议，会上通过了一项内部规定，要求借阅者每天换书不得超过三次。”他也喜欢街头粗野的生活，常常参与打架，而且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胜利者。母亲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孩子受到不良环境的影响，虽然经济不宽裕，她还是决定将儿子送到一所好学校读书。父亲查尔斯坚持必须进入天主教会学校。最终，柯南·道尔于一八六八年进入斯通尼赫斯特就读。

斯通尼赫斯特是一家知名的英国耶稣会士寄宿学校，向来以管理严格著称。柯南·道尔后来并不喜欢回忆这段寄宿学校的生活。头两年，他在霍德的预备学校读书。这期间他一直思家心切，总是闷闷不乐。后来他进入本校，那里更为严厉，以中世纪的条规约束学生。课程也相当枯燥，包括三角、算术、语法、句法、诗歌、修辞等。柯南·道尔当时也涂鸦写诗，以阅读诗歌和法国小说为乐，但是对那些课程提不起兴趣。

柯南·道尔的母亲。

柯南·道尔曾经就读过的斯通尼赫斯特。

除了夏天有六周假期，一年的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学校。宿舍很冷，每天早晨五点半就要起床，用冷水洗漱。早餐是干面包和掺水的热牛奶，午餐和晚餐都相当简单，主要是干面包、鱼和土豆。学生们从来不能单独活动，总有一位牧师不论早晚看管着他们。

在这样的监督之下，柯南·道尔产生了反抗心理，尽其所能地想打破这种束缚。他和其他男孩打架，一有机会就逃出学校，买那些被禁止的食物吃，和镇子上的女孩眨眼调情。学校相信惩罚能改变学生，最常用的体罚方式就是用橡胶棒在每只手上打九下。打了之后手上往往青一块紫一块，就连开门、拿笔这样的动作都难以完成。如果情节严重，体罚的工具就会升级到桦树鞭。

在这几年里，只有在写信给母亲的时候，柯南·道尔才有片刻的快乐，这个习惯在以后的生活中也一直保留着。在信中他向母亲诉说自己在学校里的郁闷生活，同时也和她分享自己的快乐。一八六九年十一月十四日，他给母亲的信这样写道：

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您，过去三个星期里，斯通尼赫斯特有两个可怜的孩子因为哮喘而死去。让我高兴的是图书馆新购进了五十本书。我们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天去教会，我今天早晨就去了。我的算术得了一等，正在学习几何和分数。

此外，运动也让他感到快乐。柯南·道尔尤其喜欢板球。他曾提到：“住在爱丁堡的时候，我很想进入当地一家板球俱乐部。这是一种叫人高兴的游戏，可以让一个人身体变得更强壮、健康，远比看病吃药强。”后来，他成为一流的板球选手，还闯入业余台球锦标赛第三轮复赛。一九一一年他加入英国摩托赛车队，参加了亨利王子巡回赛。

在斯通尼赫斯特的学习过程中，他对文学的兴趣与日俱增。他喜欢梅恩·里德的小说，这并不奇怪，里德的冒险故事深受当时青少年的欢迎。他也喜欢沃尔特·司各特的历史罗曼史小说。司各特是历史小说的首创者，柯南·道尔日后创作历史小说，并且希望在这个领域名留青史也和崇拜司各特有关。此时他最热衷的是托马斯·巴宾顿·麦考利，包括他的诗歌《古罗马之歌》。他也动笔写诗，觉得自己不仅很享受写诗，而且也很擅长。在校最后一年里，柯南·道尔成了校刊的主编。他还将自己写的诗和剧本寄给巴黎的叔公——著名新闻记者迈克尔·柯南。叔公在读了他的作品后，写信给他的母亲：“毫无疑问，他具有这种才能，即使在每一个比较严肃的理念里，我仍在字里行间看到彻底独创的新意和富有想象力的发挥。”

柯南·道尔后来宣称自己在斯通尼赫斯特是一个成绩中等的学生，老师们对他都不太看重。不过从老师给他父母的信中却可以看出，大部分老师对柯南·道尔的评价都很高。而且在学业完成之后的更高一级入学考试中，柯南·道尔的成绩也非常不错。他完全可以进入一所大学深造，但是双亲和老师们都觉得他年纪尚小，因此学校建议他去奥地利福尔德克希教会公学就读一年。

奥地利的学习生活要比斯通尼赫斯特轻松很多。那里有温暖的宿舍，可口的饭菜。他什么书都读，这时接触到了埃德加·爱伦·坡的作品，包括《莫格街凶杀案》、《金甲虫》等。在奥地利，最奇怪的一桩事情要数柯南·道尔入选学校乐队。他个子高大，身强力壮，于是被选中吹低音大号。

从学生到医生

虽然柯南·道尔在文学上的才能被家人接受，但是面对家中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他所要做的应该是挣钱贴补家用。于是，家庭成员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建议他去爱丁堡大学就读医学专业。因为凑不出学费，柯南·道尔决定申请一项奖学金。他成功获得了奖学金的名额，但是阴差阳错，钱已经给了别人。无奈之下，他接受了一笔数量较少的资助，还是进入了爱丁堡大学。

在学习植物学、化学、解剖学、生理学等科目之余，柯南·道尔开始创作短篇小说，以赚取一些额外的小钱。让他感到高兴的是，他寄出的第一篇短篇小说不久便刊登了出来。这篇名为《赛沙沙山谷之谜》的小说于一八七九年十月匿名刊登在《钱伯斯杂志》上。小说根据卡菲尔人的一种迷信，讲述了一个两眼发光的魔鬼的故事——它的眼睛其实是金刚钻。柯南·道尔认为编辑“把精华全部删去了”，但是，小说中仍然依稀可见许多他之后作品的特色，也可以看到爱伦·坡和布瑞特·哈特（他当时喜欢的一位作家）的影响。同年，第二篇《美国故事》发表在《伦敦社交》杂志上。后来他回忆道：“这一年我第一次认识到除了填药瓶之外还有其他赚先令的方法。”

柯南·道尔在爱丁堡大学见到了不少也在此就读的未来作家，如詹姆斯·巴里、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但是，对他日后创作福尔摩斯影响最大的毫无疑问是约瑟夫·贝尔博士（1837—1911）。他是个擅长观察、逻辑推理、演绎和诊断的好医生，也是福尔摩斯最初的原型。

贝尔博士可以说出病人的习惯、职业、国籍，有时还有他们的名字，很少出错。贝尔博士声称，在处理疾病和意外事故时，所有仔细的老师都会首先教导学生正确认识这个病例。这种识别取决于准确迅速地做出对病人因为健康状况的不同而产生的细微反应的正确评价。为了让学生们对这种工作感兴趣，教师引导他们进行更多的观察，就可以很轻松地发现诸如病人以前的病史、国籍和职业等。

一八九二年八月号《海滨杂志》上刊登了哈里·豪所撰的《与柯南·道尔医生一日谈》，在其中柯南·道尔回忆说：

我在爱丁堡遇到了一位激发我构思福尔摩斯的人……他的直觉能力简直不可思议。第一位患者出现，贝尔先生说：“我看你患的是酗酒病，竟然在外衣内兜里藏着一瓶酒。”另一个病人进来时，“皮匠，对不起。”然后他转向学生，并向他们指出那个人的裤子膝盖内侧破了，这正是此人跪在垫子上的地方，这是只有在皮匠身上才会出现的特点。

当然，贝尔博士有时候也会犯错。有一次，他推理出病人是乐团的成员，并且解释给学生说，这个人脸颊的肌肉麻痹，因为他总是费劲地吹乐器。于是，他问病人演奏什么乐器，但病人说自己是打鼓的。贝尔博士的结果是正确的，但是他的推理过程并不正确。

福尔摩斯有很多特征来自贝尔博士，不管是体形、面貌，还是思维时的习惯动作。关于这点柯南·道尔在一八九二年五月四日致老师的信中明确说道：

您可以完全相信福尔摩斯是以您为原型的，显然在小说里我可以将这位侦探任意地置于各种戏剧性的情境之中，但我不认为他的分析工作是对我亲眼见过的您在门诊室诊询时所造成的某些效果的夸张。围绕着我亲耳聆听的您所教导的演绎、推论和观察的方法，我企图塑造一个人物，他尽可能地把事物推向前去——有时推得很远——而且我很高兴，结果竟令您满意，您是最有权利予以严格评判的批评者。

还有一位教授也让柯南·道尔印象深刻，那就是威廉·鲁斯福德教授。他是一个说话大声、有力、充满自信的人。每当他上课的时候，人还没有进入教室，声音就已经从大厅里传来。柯南·道尔后来便以鲁斯福德教授为原型，塑造出了《失落的世界》中的查伦杰教授。

柯南·道尔想尽可能地减轻家庭的负担。他将一年的课程缩减为半年学完，这样可以用多余的半年时间赚钱。在医学院的第三年他应征去当助理医生。第一个雇主是理查德森医生，他在谢菲尔德为穷人看病。柯南·道尔在那里工作了三个星期，后来又为其他几位医生当过助手。这段时间，父亲查尔斯因为酗酒身体状况急剧恶化。一八七九年，查尔斯辞去了原先的工作，被送入疗养院，余生便在疗养院中度过。此后，他疾病缠身，患上了癫痫、忧郁症、酒精中毒，也有传闻患了精神病。一八八○年二月，柯南·道尔登上了开往北极圈的捕鲸船“希望号”，出任船医。这是一位同学介绍给他的工作，薪水是每个月两英镑十先令，船上每获得一吨鲸油，他还可以获得三先令的分红。

一八八一年柯南·道尔获得了医学学士和外科硕士的学位，接着又在“马约巴号”上担任外科医生。虽然从医学院毕业，但是，柯南·道尔没有钱买下一家诊所，也没有人能帮助他开业行医，前途并不光明。他鼓起勇气来到伦敦拜望家族那些有声望的亲戚。但是，亲戚们并不愿意给予他经济上的帮助，只是同意向天主教机构推荐他去当医生。柯南·道尔面临两难的选择，如果接受这样的提议，那么他可以在英格兰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但是他已经不再信仰天主教。他告诉亲戚们，自己无法忍受在天主教教堂里担任公职。他已经是一个不可知论者，只相信在人类的理解范围之外，存在着神秘的灵界。这番言论让道尔家族相当震惊，他们的家族一贯忠于信仰，并且以此为荣。

在失去了亲戚的支持之后，柯南·道尔收到一位大学好友的邀请，去普利茅斯一起合作开业。这位校友名叫乔治·布德，是一位花哨、疯狂、富于幻想的人。大学里，布德曾经是橄榄球健将，他那些疯狂的计划和发明让自己名声大振。柯南·道尔的母亲并不信任布德，写信告诉儿子不要去普利茅斯。但是这份工作很有吸引力，于是柯南·道尔罕见地没有听从母亲的忠告。

到了普利茅斯，柯南·道尔发现，确实如布德所说，他已经在当地开设了诊所。布德宣称看病免费，以此招揽病人。他依靠免费给穷人看病吸引有钱的病人。他的药方十分不可思议，是个十足的庸医，与这样一个人搭档让柯南·道尔吃尽了苦头。最终，布德提出诊所太小，愿意提供给合作者每周一英镑，让他去别处开设诊所。柯南·道尔又借贷了一些钱，去朴茨茅斯的南海开了一家诊所。他拿着地图，将当地每家诊所标记在上面，最后选择了一处医生不太多、又靠近繁华的十字路口的位置，打算在这里租借房屋开业。正当行将开业之时，布德找借口取消了那笔资助。后来，柯南·道尔写了《斯塔克·门罗的信件》。小说中那位库林沃斯医生就是以布德为原型塑造的，而作者自己则化身为门罗。

柯南·道尔虽然有了自己的小诊所，但是起步并不顺利。一开始他整天坐在诊所里无所事事，没有一个病人上门。终于，有一天来了一个人，他咳嗽着进了诊所。正当柯南·道尔打算为他诊断的时候，来人却解释说，自己是来收煤气费的。几乎整个秋天，他都坐在诊所里等待病人上门。他回忆说：“每当晚上，病人上门的希望全部破灭之时，我便锁上屋子的门，出去走几英里发泄自己的精力，有时候甚至直到破晓才回家。”

渐渐地，开始有病人上门了，先是附近的穷人，接着病人开始多起来，经济上有了好转。同时，柯南·道尔仍在继续自己的文学之路。大约在一八八四年，他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名为《约翰·史密斯的叙述》。这部小说并没有发表过，一度被认为已经丢失，但是又从柯南·道尔的文件中重新发现，被大英图书馆收藏。小说在很大程度上是作者的自传，讲述了一个名叫约翰·史密斯的人被医生要求在床上休养六天，他向读者叙述了这六天里发生的事。小说的故事全部发生在一间小屋里，描述了周围的各色人等，比如他的女房东兰德尔太太。差不多同期创作的另一部长篇小说《戈德斯通公司》则在一八九○年出版。

一八八五年的一天，柯南·道尔的好友威廉·派克医生请他为一个年轻的病人会诊。这个病人名叫杰克·霍金斯。诊断的结果是霍金斯得了脑膜炎，已经回天乏术。这个年轻人住在一处出租公寓里，同住的还有他的母亲和姐姐露易丝（也叫露易莎）。但是因为他的病，房东不愿意他们继续居住。一家三口无家可归，派克医生便建议他们搬去柯南·道尔的诊所，这样一来也可以为柯南·道尔增加一些收入。几天之后，杰克·霍金斯去世了。尽管和柯南·道尔无关，不过他担心如果灵车停在诊所门前，便不会有病人愿意上门。但是，这件坏事却促成了一桩好事。

杰克的姐姐露易丝住在柯南·道尔的诊所期间，对弟弟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柯南·道尔十分钦佩。两人心生爱慕之情，一个月内便订了婚。同年，两人喜结连理，还去爱尔兰度了蜜月。道尔的母亲感到有些沮丧，因为她想让孩子找个富裕的人家，免得再走贫穷的老路。不过，柯南·道尔很喜欢自己的妻子，称呼她为“图伊”，说她是“一个非常温柔、和蔼的女孩”，“没有人会拥有比她更温柔、更和蔼的伴侣”。露易丝富有同情心，不喜欢抛头露面。

从医生到作家

结婚后，夫妇俩买了一本很大的剪贴簿，用来贴剪报、写笔记。在柯南·道尔的笔记中出现了这样一些句子：“我读了加博里奥的侦探小说《勒考克侦探》，还有一个杀死老太太的故事，老太太的名字我忘了（他查过之后，添上了《勒鲁菊案件》），写得都很好，就像威尔基·柯林斯的作品，甚至比柯林斯的还要好。”还有这样一些零碎的句子：“大衣的袖子、裤腿的膝盖部分、拇指与食指的皮肤硬化、靴子——其中任何一项都能给予我们线索，如果所有这些加起来，不可能不描绘出真实而又完整的画面。”可见，柯南·道尔开始构思侦探小说了。

一八八六年初，柯南·道尔写道：“受惊的女人跑向马车夫，他们一起去找警察。已经在警察局工作多年的约翰·里夫和他们一起去。”越来越多的侦探小说简评、准备性句子、人名和事件发生的地点等材料出现在了笔记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柯南·道尔开始创作他的第一部长篇侦探小说——《一团乱麻》，两个主人公叫歇里丹·霍普和奥蒙德·夏克。最后的稿子改名为《血字的研究》，主人公也变成了我们熟悉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华生（华生医生的名字来源于柯南·道尔的一位好友詹姆斯·华生）。除了演绎学之外，侦探学、犯罪学、心理学、地质学、解剖学，甚至对烟草和烟灰的研究都出现在了作品中。柯南·道尔用现代侦查知识取代了杜宾精通数学、长于诗作的贵族氛围，加上平民化的喜欢拉小提琴的兴趣，正适合当时处在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交点上的英国社会。

第一任妻子露易丝。

一八八六年四月底，小说终于完成，柯南·道尔把它寄给了《康希尔杂志》。一个月后，杂志编辑回信说小说无法发表，对于一期杂志来说它太长了，建议送到出版社去。于是柯南·道尔又将稿子寄到阿罗·史密斯出版社。回信虽然彬彬有礼，却断然拒绝，认为小说的水平对于他们这样的著名出版社来说是不够格的。道尔没有灰心，又寄到费雷德·沃恩出版社，同样不被赏识。柯南·道尔在写给母亲的信中表示极其沮丧，但他仍坚信会开花结果的。他找上了沃德·洛克出版社，事情似乎有了转机。出版社的主编贝坦尼教授没空读这些“小作品”，不过他的妻子却是位文学爱好者，常常代替丈夫阅读新人的作品。她用了一个晚上就读完了《血字的研究》，第二天跑到丈夫的办公室，喊道：“这是个天才的小说家！你想象不到他的小说有多棒！”几天后，教授读完了这部小说，也感觉不错，便向董事征求意见。当时还没有“侦探小说”这个名词，他们把它定位为“廉价文学”，觉得会有人愿意读它。于是，出版社写信告诉柯南·道尔，作品会在下一年出版，并为这次以及以后可能的出版支付二十五英镑稿酬。这个条件实在太苛刻，对于小说的定位也让柯南·道尔很不高兴，但是，没有办法，只能接受。一八八七年冬，《血字的研究》在《比顿圣诞年刊》上登载了。可惜的是，尽管年刊销售一空，可小说并没有引起多少社会反响。如今这份年刊成为了珍品，已知存世量仅三十余册，一本品相良好的年刊评估价格高达十五万美元以上。

一八八九年，美国利平科特出版社来信说，他们对《血字的研究》很感兴趣，希望柯南·道尔再写一篇福尔摩斯的小说。在与出版社的人进行会晤之后，柯南·道尔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拾起几乎要遗忘的福尔摩斯。一八九○年二月的《利平科特杂志》上刊登了第二部福尔摩斯系列作品——《四签名》。这部小说反响也不是非常强烈。直到一八九一年，柯南·道尔在《海滨杂志》上发表了六篇福尔摩斯短篇故事。从第一篇开始人们就注意它了，第二篇起人们就熟悉了游戏规则，习惯了华生和福尔摩斯的搭档，记住了贝克街二二一号乙，记住了福尔摩斯的习惯……人们期待着下一个故事的出现，作者也声名鹊起。

很快，杂志社意识到了危机的来临。最后一篇《歪唇男人》刊载之后便无文可发，杂志面临着销量锐减的威胁。编辑向柯南·道尔约稿，可是他正在创作一部历史小说，无暇顾及这些。这时母亲发挥了作用，她写信要儿子继续创作福尔摩斯故事，因为她也是一位福尔摩斯的忠实读者。柯南·道尔回信给杂志社，除非他们肯为每篇故事（无论长短）支付五十英镑，才会继续创作。他认为如此高额的稿费，杂志社未必同意。出乎意料的是，答复既简短又干脆——“请通知什么时候把新故事寄来，同意条件”。他只好放下手头的稿子，着手继续创作福尔摩斯故事。

不过，写完《绿玉皇冠案》后，柯南·道尔产生了一个想法。他对母亲说：“我打算在第六篇故事中杀掉福尔摩斯，了断他是最好不过的了。为了他，我都顾不上那些要紧的事情了。”母亲立刻回信：“你不会、不能、也绝不应该杀死他！”总算，福尔摩斯没有很快死去。

一八九二年一月至六月，《海滨杂志》登载了福尔摩斯的另外六个故事，反响强烈。而下半年没有了福尔摩斯的日子，杂志却非常不好过。年底，杂志社再次向柯南·道尔约稿。柯南·道尔开出了十二个故事一千英镑的天价。当天编辑就打来电报：“完全接受。”柯南·道尔只好从命。

一八九三年四月，柯南·道尔兴奋地写信给母亲：“我正在写最后一篇福尔摩斯故事，写了一半，写完之后这位绅士就会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我对他的名字都感到厌倦了。”此时，因为露易丝的肺病非常严重，柯南·道尔带着他心爱的妻子去瑞士的一家疗养院疗养。《最后一案》的刊登，引起了轩然大波，读者来信雪片似的寄到柯南·道尔这里，他们恳求、祷告，甚至谩骂、威胁。一位女士在写给柯南·道尔的信中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恳请作者让歇洛克·福尔摩斯复活。伦敦甚至出现了一种风尚，在高筒帽和圆顶礼帽上围起黑色丝带，为侦探服丧。

柯南·道尔所谓“要紧的事情”主要是指他的历史小说。《米卡·克拉克》（一八八九年）是他创作的第一部历史小说，背景是一六八五年蒙默斯叛乱【2】时期的英格兰。历史上并无主人公米卡·克拉克此人，他是柯南·道尔心目中的男子汉形象。这部小说出版之后受到了评论界的好评，使作者大受鼓舞。

一八九一年的《白衣纵队》是柯南·道尔历史小说的代表作。甚至有人认为，这部作品让他能和沃尔特·司各特相提并论。小说讲述了英法百年战争背景下，著名武士奈杰尔爵士指挥的白衣纵队从特维斯海姆城堡出发四处征战的故事。骁勇善战的白衣纵队最终全军覆灭，不过主要人物各有戏剧性的归属。奈杰尔爵士是小说的主要人物，他镇守着特维斯海姆城堡，虽然身材矮小、口齿不清，却英勇果敢、知人善任、果断英明。后来，柯南·道尔又创作了《白衣纵队》前传《奈杰尔爵士》（一九○六年），讲述爵士早年在百年战争中为国王爱德华三世效力的故事。柯南·道尔将创作奈杰尔系列作为自己做过的“最完整、最满意也是最具抱负的事情”。《白衣纵队》在他在世时发行不下五十版，虽然今天受欢迎程度远不如当时，但仍然不断再版。

一八九四年十二月的《海滨杂志》开始连载柯南·道尔的短篇历史小说“杰拉德准将系列”，首篇是《杰拉德准将的奖章》。这个系列由十八篇短篇小说组成，发表时间从一八九四年到一九一○年。杰拉德准将是拿破仑战争中法国陆军轻骑兵的将领。他是个自负的人，深信自己是法国最勇敢的士兵、最伟大的剑士、最老练的骑手和最浪漫的情人。他的自大常常成为喜剧化的因素。

一八九四年十月，妻子的病情有所好转，于是柯南·道尔决定接受J. B. 庞德的邀请，去美国作巡回演讲。他自从读了爱伦·坡和布莱特·哈特的小说之后，对美国便产生了特殊的情结，而他发表的第二篇短篇小说便命名为《美国故事》。他的许多作品中也牵涉美国场景和人物，比如《血字的研究》的第二部分便主要发生在美国。那时候，在很多英国人印象中，美国人是守财奴、粗人，但是，柯南·道尔认为美国人和英国人是天生的同盟者，赞成两国之间保持密切的关系。他告诉一位朋友：“我始终期待去美国看看，而且我也始终期待看到这两个说英语的伟大国家之间的友谊更加深厚。”

柯南·道尔并不想将自己作为演讲的主题。最初两场演讲分别是《乔治·梅瑞迪斯【3】和他的作品》和《年轻一代对于英国文学的影响》。后来他听从了庞德的建议，在第三场演讲中加上了一些有关他个人的内容，并且朗读了自己作品的片段。这确实受到了极大的欢迎，许多人赶来听第三场演讲，因为他们喜欢柯南·道尔的作品，尤其是福尔摩斯系列。有的人甚至希望亲眼见到福尔摩斯。《女性之家》杂志形容说：“没有哪个外国作家在美国访问时能拥有如此多的朋友。”他在美国许多城市做了演讲，包括纽约、芝加哥、辛辛那提、印第安纳波利斯、波士顿等。有时候，他甚至一天演讲不止一场，日程安排非常紧张。虽然美国读者不断要求他继续创作福尔摩斯故事，但是他都友好地拒绝了。

一九○○年，布尔战争爆发，阿瑟·柯南·道尔奔赴前线成了一位战地医院的医生。在严酷的条件下，他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回国后，他出版了《伟大的布尔战争》，为英国的政策辩护。

一九○一年，柯南·道尔和好友弗莱彻·鲁宾逊在诺福克郡克罗姆的皇家林克斯饭店度假。一个阴冷的星期天下午，外面刮着风，他们两个人围坐在火炉旁的长沙发上。鲁宾逊向柯南·道尔讲述了流传在达特穆尔的一个与猎狗有关的故事。这一切使得柯南·道尔又想到了福尔摩斯，由此构思了《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虽然福尔摩斯“复活”了，但却不是死而复生，因为案子是福尔摩斯去世前很久的事。人们重新燃起了热情的火花，小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出版单行本的前一天就有人排起了长队。尽管柯南·道尔封爵是因为他在布尔战争中所做的贡献，但是更多的人相信，这部新的福尔摩斯故事才是真正的原因。

一九○三年春，美国的《科利尔杂志》请求柯南·道尔让福尔摩斯复生。杂志提出相当丰厚的稿酬，柯南·道尔难以拒绝，创作了《归来记》系列的首篇《空屋》。开始预计写六篇小说，稿酬两万五千美元（五千英镑），后来总共写了十三篇小说，稿酬四万五千美元（九千英镑），这还不包括英国《海滨杂志》的稿酬。

一九○六年夏，露易丝的病情恶化，医生们认为她活不久了。即使病魔一次次向露易丝袭来，她还是微笑着安慰身边的人。柯南·道尔心急如焚，一分钟也不肯离开妻子的病床边。可是不幸仍旧降临了。一九○六年七月四日，露易丝去世。临终前，她还握着柯南·道尔的手。当时她才四十九岁。

乔治·爱德杰案件

妻子去世后，柯南·道尔也大病一场。他病得很重，有段时间医生甚至担心他的安危，可是却诊断不出病因。柯南·道尔说：“我没有任何症状，只是虚弱。”当他可以下床的时候，已经快到圣诞节了。他到书房翻看从各地寄来的写给“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或“阿瑟·柯南·道尔先生”的信。他打开一封厚重的信，里面装满了关于三年前一起刑事案件的资料。写信人希望柯南·道尔能有福尔摩斯般的天才，为他洗清冤案。这就是柯南·道尔经手的第一桩大案——乔治·爱德杰案。

这桩案子的发生地在大威利区，一个以采矿为主要经济支柱的村子，靠近伯明翰。一九○三年大威利区突然连续发生了杀死牲畜的案件。地方警察局的侦探相信他们知道谁是凶手。八月里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又有一匹马被杀了。第二天早上警察来到爱德杰牧师家，要逮捕牧师的儿子。

牧师萨普志·爱德杰是个印度人，在英国宗教学校接受教育，后来留在此地当乡村牧师。不过人们不太喜欢他，因为他属于有色人种。牧师娶了一个英国女人，可长子乔治·爱德杰继承了父亲的肤色。乔治在伯明翰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一个有色人种竟然得到这么好的工作，不少人都“愤愤不平”。在乔治上中学的时候，就常有人给他写恐吓信，与此同时斯塔福德郡的一些牧师也收到过签着伪造的“乔治·爱德杰”署名的辱骂信。警察认为这些是乔治写的，他在贼喊捉贼。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匿名信突然中断了，爱德杰家似乎平静了下来。但是当最近有人杀牲畜时，匿名信又像雪片一样寄到警察局，指控乔治是凶手。警察的逻辑非常简单——信还是乔治写的，目的是不让人怀疑他。

警察在乔治的家里展开了搜查，没找到任何凶器。但乔治的皮鞋沾满了黑色的泥浆，此外还找到了一件带斑点的旧雨衣。警察摸了一下雨衣，说这是湿的。牧师赶了回来，向警察证明雨衣是干的，但警察充耳不闻，还声称看见雨衣上有马的鬃毛。这些东西都被拿去作为证据。警察又回到被杀的马旁边，在马背上割下一块肉，想要带回去化验。令人疑惑不解的是，他们把这块血淋淋的马肉放进了装乔治衣服的袋子里。警局的医生“自然而然”地在衣服上发现了新鲜的马血和马毛。

乔治·爱德杰。

当晚，乔治被逮捕。警察开始询问他事发当夜的行动。他说，晚上去村子里找铁匠，因此皮鞋和裤子上沾了黑泥。事实是，路上的泥土正是黑泥，而马倒下的水渠那里却是黄泥地。按乔治的话说，之后，他回到家，整夜都和父亲睡在一个房间，第二天乘早间的火车上班了。牧师也肯定了儿子的说法。

附近的人们听说“凶手”被抓，都要求严惩凶手，他们认为乔治是以这种方式来为自己信仰的神灵献祭。

一九○三年十月二十日，乔治案开庭审理。检察官宣称，乔治于晚上十点完成他肮脏的勾当，然后去了村子找铁匠。但是这段时间不少人都看见过乔治，兽医也认为直到早上马还没有完全死亡，这个作案时间太早了。于是检察官改变说法，认为乔治在两点的时候作案。他悄悄爬起来，没让亲人发现，穿好衣服，在田野里走了大约一英里，越过铁路线，杀了马，然后原路返回。可是警察局早就怀疑乔治，因此这些天都派人监视屋子，而那夜监视的警察并没有发现异常。检察官辩解说，也许是下着雨的缘故。检察官还提出了物证——乔治的一只皮鞋，它现在不是沾着黑泥，而是黄泥。警察的说法是，他们在马旁的泥里寻找乔治的脚印。由于周围尽是矿工，现场脚印很多，他们就把乔治的鞋子压进地上原有的脚印里，最终找到了相同尺码的脚印，皮鞋也因此沾上了黄泥。甚至连法官都对这种方法表示惊奇。

接着笔迹专家格林先生出庭。这位先生在七年前曾经把一个无辜者送进了监狱，因为他鉴定那无辜者的笔迹与罪犯的笔迹相同。专家在法庭上大胆声称，乔治的笔迹与匿名信的笔迹是同一个人，不过这个人把自己的笔迹改变到无法辨认的程度。

最终的结果是乔治被判七年监禁。在法庭审理过程中，又有一匹马被杀，法官声称是乔治逍遥法外的同伙所为，目的是混淆视听。一切都于事无补，乔治被送进了监狱。

报纸注意到了这件事，自由党人、反种族主义者也注意到了这件事。他们确信乔治是种族歧视的牺牲品，一万多苏格兰人的签名请愿书送到了政府手中。内务部没有任何正式的答复，然而在一九○六年的下半年，乔治突然被叫去见监狱长，并被告知可以自由活动了，但并非是沉冤得雪，仅仅是被放走了。

出狱后，乔治的境遇非常凄惨，因为罪名仍然没有撤销，他还是处在警察局的监控之下，律师工作也丢掉了。走投无路的他只有求助于柯南·道尔，希望他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能够拯救自己。

柯南·道尔决定为正义而战。他从病中恢复过来，开始了正常的生活，操起了福尔摩斯的行当。从一九○六年十二月到一九○七年八月，柯南·道尔都在为乔治争取真正的自由——与案件相关的人员见面，到当地调查，学习笔迹学，等等。

一九○七年一月，柯南·道尔写信约乔治·爱德杰见面。关于这次见面，他在一个星期后关于乔治一案的第一篇文章中写道：“看到乔治·爱德杰先生的第一眼就足以使我相信他的罪名是无稽之谈，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罪名正好落在他的头上。见面时我迟到了，他一边看报，一边等我。我从憔悴的面容认出了爱德杰。我故意保持一段距离，以便观察他。我马上发现，他把报纸拿到眼镜跟前，好像在侧着看。”柯南·道尔走到乔治面前，自我介绍后，问道：“你有近视和散光吗？”乔治承认说，自己的散光很厉害，无法配到合适的镜片。柯南·道尔也是一位眼科专家，他相信，即使在白天乔治·爱德杰也是半个瞎子，在黄昏或夜里，他在不熟悉的地方肯定会迷路。让这个人在田野里寻找并且杀掉牲畜简直是天方夜谭。

柯南·道尔研究了案情之后，于一九○七年一月九日在《每日电讯报》上发表了《乔治·爱德杰一案》。一开始文章措辞还能保持克制，细致地分析案情，把调查结果和判决批评得体无完肤。接着他就把满腔的愤怒喷射了出来——乔治被认为是邪恶的人，只因为他是有色人种。而内务部面对问题只是避重就轻地把乔治释放出狱，却仍然让他承担罪名。他写道：“我现在求助于最底层的英国人民，希望能在英国人民的帮助下匡复正义。”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真相，柯南·道尔放弃了一切权利，允许其他报纸转载此文。

文章引起了轩然大波，报社堆满了读者来信，很多社会活动家、法学家都加入了柯南·道尔的阵营。内务大臣迫于压力，发表了一通似是而非的声明，“乔治的案子会得到认真研究，但还有一些困难”之类。当时英国还没有上诉法庭，于是成立了一个三人仲裁委员会。委员会将在保密的环境下研究材料，然后向政府提出建议。令人震惊的是，这三个“没有偏见”的委员中竟然有一个是斯塔福德郡警察局长的堂兄，而那位警察局长就是首先判定爱德杰有罪的人之一！

柯南·道尔明白，真正的罪犯还没有找到，现在的关键是找到真正的凶手，否则任何改变的决定都只不过是对无辜者的施舍。他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我需要时间，我要抓住真正的罪犯。”他频繁地出现在大威利区，最后使凶手失去了镇静。五月二十九日，《每日电讯报》登载了一封柯南·道尔的信，信中写道：“星期一，二十七日，我收到一封信和一张明信片，都没有盖戳，来自一位匿名的寄信者，笔迹就是一八九二年至今贯穿爱德杰事件的那种……这两份东西都弄皱了，好像表明……它们可能被放在什么东西里，也许是某人的口袋里，然后被投递的。……我愿意悬赏二十英镑，如果哪位能够告诉我它们来自什么地方。”

接着，匿名信几乎每星期都有。此外柯南·道尔对比了几个时期的信件后发现，一八九二年至一八九五年间的信是两个人写的，一个是成年人，有文化，有教养；另一个是文化水平不高的青少年。一九○三年的信还是那个青少年写的，这时他长大了，不过仍然没有什么文化。那么为何在一八九五年至一九○三年间会有如此长的间断呢？他发现一九○三年的一系列信中涉及到一些海上的东西，也许这人被雇为了水手。而且一八九五年最后几封信都发自海滨城市布莱克本。还有一条线索就是沃尔索尔学校。在给柯南·道尔的第二封信里涉及了对沃尔索尔学校校长的严厉措辞。而在给老爱德杰的信中也有相似的话。早先，这个学校的一把钥匙被偷了，放在了爱德杰家的台阶上。大威利区附近的孩子都在这里上学，大概写信人是一个坏学生，仇视校长。虽然年代已经很久远了，但是柯南·道尔顺着这个线索查了下去。

终于，所有线索都汇集到了一个人的身上。一八九○年至一八九二年间这个人在沃尔索尔学校读书，因不服管教、表现恶劣被学校开除。他经常模仿老师的签名，写其他同学的告密信。被撵出学校后，他跟着一个屠夫当学徒（这便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得心应手的宰杀牲畜）。一八九五年他离开屠夫到布莱克本上船当了水手，在海上度过八年，一九○三年回到了大威利区。第一批系列信的另外一个写信人是那人的哥哥，在伯明翰工作，仇视有色人种。真相差不多调查清楚了。柯南·道尔把调查结果连同匿名信一起送到了内务部。最后，仲裁委员会也把结论上报给了内务部和政府。乔治的律师收到了一份公函，上面写道：“乔治·爱德杰被不公正地指控犯下杀害牲畜的罪行，在此可以认为判决是错误的。另一方面，没有理由认为法庭出示的信件是他人所为。乔治写下这些信，是引火烧身，他是自身遭受不幸的罪魁祸首。因此，他被无罪释放，但是不会对他三年监禁做任何赔偿。”同时政府也声称没有必要再对那个真正的罪犯做出刑事诉讼。

官僚们试图挽回政府的脸面，却激起了全国人民的愤怒。《每日电讯报》按照订户量筹集了一大笔款子作为人民对乔治损失的补偿。法律协会立刻恢复了乔治的律师资格，以表示对政府的不满。【4】

新生活的开始

一九○七年九月十八日，阿瑟·柯南·道尔和简·勒基举行了婚礼。他们早在一八九七年就相识了。第一次相遇可能是在一次聚会上，之后两人就心生爱慕。简比露易丝活泼、开朗。她出身于苏格兰一个富有的家族，会骑马、狩猎，还曾去欧洲学习唱歌。这些年他们一直保持着高尚的友谊。尽管他们一见钟情，但是柯南·道尔的道德观仅允许它停留在柏拉图式的关系上，直到他们结婚。他告诉简，这样对她并不公平，并且给她机会结束这段友情，但是遭到了拒绝。柯南·道尔的家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清楚，他的母亲甚至与简关系很好。只是露易丝还被蒙在鼓里。从信件中可以看出，柯南·道尔在前妻在世时仍然爱着她。他告诉母亲：“除了对图伊的感情和尊敬之外，我没有其他想法。在我的整个婚姻生活中，我对她毫无保留，从未让她痛苦过。”但是他又感受到对于简的那种情感是之前所没有经历过的：“图伊……对我还一如既往的亲切，但是……我的生命中出现了一大片空间，之前没有被占据，但是如今却不再那样了。”

关于露易丝去世之后以及同简·勒基结婚之后柯南·道尔发生的变化，在《走出阴影：柯南·道尔第一次婚姻的故事》（2004）中有所披露。这本书的作者乔治娜·道尔乃是柯南·道尔的亲戚，是英尼斯之子约翰·道尔的遗孀。书中提到，柯南·道尔对第一次婚姻留下的子女的态度在第二次婚姻开始之后发生了改变。

后妻简对柯南·道尔与前妻生下的两名子女玛丽和金斯利充满了敌意。尤其对玛丽，简更是充满嫉妒，柯南·道尔任何一丝对女儿的关爱都会引来她的恼怒。为了讨第二任妻子的欢心，柯南·道尔对玛丽的态度渐渐变得冷淡和苛刻起来。

露易丝去世之后，柯南·道尔违背女儿的意愿，强行将玛丽送到德国德雷斯顿学习音乐，儿子金斯利则被送到伊顿公学寄宿。更让这对姐弟寒心的是，当玛丽想在圣诞节回家见见父亲时，竟也遭到柯南·道尔的拒绝。从姐弟俩的通信中可以看出，起初，玛丽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变得这样冷酷，但以后的通信显示玛丽已经知道父亲对他们的“变化”都是因为他的第二任妻子简。

通过在德国音乐学校的学习，玛丽后来成了一名富有才华的钢琴家和歌手。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即使玛丽在音乐学校初显才华时，柯南·道尔也没有给她任何鼓励，相反还对她大泼冷水。在一封给女儿的信中，柯南·道尔称她的嗓音虽然“具有甜美的质量，但却无法从众人中脱颖而出”。柯南·道尔还称，如果发现她最终“朽木不可雕”，他可能会切断她的资金，让她从音乐学校退学。父亲冷冰冰的信伤透了玛丽的心，她深信是继母让父亲做出了这样一个有威胁的决定。据传记作者乔治娜称，柯南·道尔对女儿的冷酷态度，让玛丽从一个性格外向的女孩转变成了一个“害羞、内向、缺少自信的女孩”。

一九一八年，二十九岁的玛丽遭遇了更大的悲痛，与她相依为命的弟弟金斯利死于流行性感冒——二十六岁的金斯利当时正准备受训成为一名医生。更不可思议的是，柯南·道尔在遗嘱中将自己潜在的价值数百万英镑的房产和著作的版税全都留给了后妻简和她的三个子女。玛丽的名字不仅被排除在版税收入继承人之外，柯南·道尔只留给了她两千英镑遗产。父亲去世后，玛丽一辈子都过着艰苦节省的生活，而她同父异母的弟弟阿德里安和丹尼斯却大肆挥霍着柯南·道尔的遗产。玛丽终生未婚，于一九七六年去世。

婚后，柯南·道尔精力充沛地投身到了拯救比属刚果黑人的事业中。一九○九年他出版了《刚果的罪恶》，引起舆论的关注，比利时政府不得不对领地内无法无天的现象采取措施。他也成为了备受瞩目的公众人物。

第二任妻子简。

这一时期柯南·道尔的文学创作也出现了新的亮点。一九一二年他出版了长篇小说《失去的世界》，将自己的创作领域深入到了刚刚兴起不久的科幻小说。故事讲述的是动物学家查伦杰教授带领一支探险队，深入不为人知的原始世界，发现了史前恐龙。《失去的世界》有意写成一部报告文学——卷首有一幅“探险队全体队员”的照片，照片上柯南·道尔自己戴着一副大胡子装扮成查伦杰教授，插页里还印上了一些装模作样的假照片。而且，查伦杰的头像还被镶在贴金的封页上，下面写着：“您真诚的乔治·爱德华·查伦杰”。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这本虚构作品看起来像是真人真事。

柯南·道尔想把这部作品变成“男孩子的书中一部有影响的作品，就像歇洛克·福尔摩斯对侦探小说的影响一样”。因此，不光主题很有趣，主人公查伦杰也让人印象深刻。他的名字直译就是“挑战者”。人如其名，这位教授就是一个敢于向一切未知事物挑战的科学家，而且是个特立独行、脾气火暴的科学怪杰，此后他作为主角多次出现在道尔的科幻小说中。

《失去的世界》被认为是受辟尔唐发掘的影响而写的。这次发掘在当时是一件轰动一时的大事。一九一二年二月，来自苏塞克斯郡的律师查尔斯·道森给大英博物馆地质部负责人史密斯·伍德沃德写了封信，希望他来看看自己在苏塞克斯郡辟尔唐的考古发现。这是一些猿人头骨化石。当把这些骨片拼凑到一起之后，学者们都不禁大吃一惊。头骨和原始的猿人头骨不同，它具有和现代人一样的特征，可是颌骨却和类人猿的完全一样。于是专家们推论这大概就是进化论上一直寻找不到的那个猿和人之间的缺环，是世界上已发掘出的人骨中最古老的、属于五十万年前冰河时代前期的人类化石。一九一二年末，在伦敦举行的地质学会上公布这个新发现之后，受到与会者的极大重视，继而引起全英民众的热烈反响。不过在一九五三年，英国地质学家J. S. 韦纳、K. P. 奥克利等人经过鉴定发现这些化石是用人类的头骨和猩猩的颌骨伪造的。查尔斯·道森被认为是造假者。

一九八三年九月的《科学》杂志上，美国人约翰·哈撒韦·维因兹罗发表文章《最大的嫌疑犯是作家柯南·道尔》，将这件事的嫌疑犯锁定为柯南·道尔。维因兹罗指出，柯南·道尔就住在离挖掘现场仅十二公里处。他喜欢散步，也常常来到发掘现场。道森对这位大作家的热情关注非常欣慰，在给协助他挖掘的大英博物馆古生物学者伍德沃德的信中曾写道：“柯南·道尔对这次发掘显得很兴奋，热心地让我坐上他的汽车，还说到什么地方去都愿意为我效劳。”在柯南·道尔住处附近曾发现过恐龙的脚印和化石，道森和伍德沃德也曾到那里去调查过。

挖出猿人头骨的现场是个长五十米、宽十米的小片沙砾层，深也不过五十厘米。无论什么人想在散步的途中把头骨埋进去都是轻而易举的事。问题是这些头骨是从哪儿弄来的呢？头骨的一部分确实是古老的（说它古老也超不过五万年），再说猩猩的颌骨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而且还必须恰好和人的头骨配套。维因兹罗认为，柯南·道尔是个医生，经常做颌部的手术。那个猩猩颌骨是十二三世纪的东西。猩猩生活在婆罗洲和苏门答腊一带；柯南·道尔有个朋友是从马来半岛回国的人类学会的研究员；此人的哥哥是马来博物馆的馆长，当时曾从婆罗洲购进大量的动物标本；柯南·道尔对头盖骨有浓厚的兴趣，还收藏了大量头盖骨，也认识贩卖这东西的美国朋友。维因兹罗推测化石的来源与此有关。

从辟尔唐还挖掘出乳齿象、犀牛、河马、海狸等的化石和打火石。根据后来的调查，证实这些东西来自地中海沿岸，特别是马耳他岛和突尼斯等地。在这方面柯南·道尔也很可疑。在发掘化石前，柯南·道尔曾于一九○七年偕妻子简到马耳他岛去新婚旅行。当时正好从岛上的石灰石中挖掘出了河马的化石。一九○九年，他还去过北非，在那里得到象化石和打火石。至于海狸骨，可能是他去诺福克打高尔夫球时弄到的。

维因兹罗说：“这样看来，过去的怀疑对象未去过的地方，只有柯南·道尔在绝妙的时刻曾出现在那里……而且如果把调查的对象局限在发掘过程中到过辟尔唐遗址并且认识道森的人，那么柯南·道尔的名字就会不断出现。”根据维因兹罗的说法，从辟尔唐刚刚发现第一片骨头时，柯南·道尔已把《失去的世界》的小说梗概寄给了他的朋友，而道森公布他的发掘成果则是小说完成一年之后。因此维因兹罗判断，伪造头骨和写《失去的世界》有可能是同时进行的。

但是，柯南·道尔的动机是什么呢？维因兹罗找到的答案是因为柯南·道尔从早年便相信唯灵论。到一九三○年去世以前，他曾为此花费了无数的金钱。他将攻击唯灵论的科学家，尤其是进化论者视为他的敌人。其代表人物之一是大英博物馆自然史方面的负责人兰凯斯特——他也是那次发掘的支持者之一。兰凯斯特曾经通过实验揭破一个美国招魂师的弄虚作假，使那骗子被驱逐出境。但从柯南·道尔的角度来看，不能光凭某一件事便断定招魂术是假的。因而他认为如果能让科学家们相信辟尔唐的原始人头骨赝品是真的的话，就可以用同样的逻辑否定科学，也就对兰凯斯特进行了报复。

姑且不论辟尔唐事件是否真与柯南·道尔有关，他的查伦杰教授确实对科幻小说的发展具有一定贡献，反映出了作者的科学头脑。一九一三年查伦杰教授又出现在以世界大灾难为故事背景的《毒带》一书中。在这部小说里，教授预言地球即将进入太空的一个“毒带”，人类的毁灭不可避免。为此，他像《圣经》中的诺亚一样，在农庄里造起了避难室。但人们并不相信他的预言，认为他是痴人说梦，最后只有包括他妻子在内的四个人随他进入了避难室。在里面他们争论这次灾难的成因和后果，得出的结论是劫难之后，地球上有可能会出现另外一种生命形态取代人类。可是，地球很快就脱离了毒带，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不过，查伦杰和他的朋友们觉得，虚惊一场却有收获，因为他们找到了新的生命意义。

在发表于一九二九年的短篇《地球痛叫一声》中，查伦杰教授又一次进入了读者的视野。这次他提出了一种奇怪的理论：我们所生存的地球乃是一个生物，它不仅有自己的循环系统、呼吸系统和神经系统，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生理活动。这个生物的烦躁就是地震和灾变的根源。一位钻井专家觉得教授的观点很荒唐，于是教授决意要“让地球感觉一下”。他们用钻机打了一口深井，结果世界各地的火山几乎同时发出了愤怒的吼声，人类因此遭到了可怕的报复。

一九二九年发表的《玛拉柯深渊》是道尔创作生涯中的最后一本小说。它讲述的是玛拉柯博士和黑德里等人潜入大西洋海底探寻古代文明的故事。在一个宽大的海谷中，他们发现了一座早已沉没的古代城市遗迹，并且见到了头上罩着玻璃球的“水下人”。这些“水下人”正是传说中大西洲人的后代。在第四纪时，由于大西洋的巨型火山活动，使得大西洲顷刻间沉入水下。幸亏“水下人”的祖先早已建造了许多密闭的安全房屋，才免遭被大自然毁灭的灾难。

奥斯卡·斯莱特案件

自从柯南·道尔插手乔治·爱德杰的冤案之后，越来越多的无辜者前来向他求助。不过他无意投身侦探事业，直到一九一二年，“奥斯卡·斯莱特案件”才又引起了他的关注，成为他侦探生涯中的又一桩大案。

奥斯卡·斯莱特

一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晚上七点，八十二岁的马里安·格切斯特小姐在格拉斯哥的公寓内被人杀害。她头部被钝器击打了大约四十下。一些珠宝和文件被翻动过，但并不清楚是否有东西被偷。

格切斯特小姐相当富有，对安全问题非常敏感。她的门上装着双重锁，也不让任何陌生人进门。就在十分钟之前，她让女仆海伦·兰姆比去拿报纸。当女仆不在时，住在公寓下一层的亚当斯一家听到了响动，格切斯特小姐曾经和亚当斯先生约定如果她觉得有什么事就敲他的天花板，于是亚当斯先生想去看个究竟。他遇到了刚刚回来的女仆。这时，一个男子从楼上平静地走下来，和兰姆比擦肩而过。不知什么原因，看到这个男人，她既不害怕，也不吃惊。当他们上楼后，看到了老太太惨不忍睹的尸体。亚当斯先生立刻冲下楼，可是那人已经消失了。他看见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玛丽·拜若曼，她说看见一个人从格切斯特住的大厦里跑了出来。

很快，警察来了。三个证人分别描述了他们见到的男子的模样。亚当斯是个近视眼，又恰巧当时没戴眼镜，因此他的描述没有什么价值。他觉得那人是个熟悉公寓的来访者。兰姆比说那人二十五至三十岁，中等个子，身材比较瘦，刮过脸，穿一件浅灰色外套，戴着一顶黑帽子。玛丽·拜若曼的描述中有四点不同之处：他很高，身穿浅黄褐色斗篷，戴着一顶斜纹软呢的戴纳格帽，另外，他的鼻子歪向一边。此外，警察发现被盗走的只有一枚钻石胸针。虽然珠宝就在罪犯眼前，却没丢别的东西。凶手感兴趣的是格切斯特小姐的私人文件。

报纸上刊登了对事件的报道，其中还提到了钻石胸针。一天后，一个俱乐部的伙计来到警察局说，昨天俱乐部一个叫斯莱特的会员向其他会员卖出一张钻石胸针的当票。不过，经过调查，奥斯卡·斯莱特和他的法国情人住在格拉斯哥六周了，典当胸针的事发生在一个月之前，而且是另外一枚胸针。可得知斯莱特刚刚和情人在利物浦登上了去美国的轮船时，警方立刻展开了追捕。他们向美国发去电报，要求船一靠岸，立即逮捕奥斯卡·斯莱特。在发电告知美国警方逮捕斯莱特之后，他们把他的照片给三个证人看。两个女孩认定是他，但是亚当斯并不确定。拜若曼和兰姆比接着被带去美国协助引渡行动。到纽约后，证人们马上被带到港口的警察分局。戴着手铐的斯莱特莫名其妙地被关押在这里。当他在走廊里走动时，证人们被带来辨认唯一的“嫌疑犯”。法官询问她们，从死者住所出来的是否就是这个人，两个人非常有把握地回答：“毫无疑问，他就是凶手！”

斯莱特辩解说，他是第一次听说格切斯特小姐的名字。他不久前才到格拉斯哥，人生地不熟，去美国的船票是几个星期前预订的，等等。但是，英国警方认为他是个彻底的坏蛋，这主要因为他是德国移民，而且是一名犹太人。他有情人，在纽约和伦敦开有赌场，财富成倍地增加，花起钱来又大手大脚。这就是英国警察眼中典型的杀人犯。美国警方感到事有蹊跷，但斯莱特为了证明自己无罪，要求被带回英国。

第一次英国法庭的听证会于一九○九年五月三日在爱丁堡高等法院举行。这时警方确认了斯莱特实施犯罪的武器——一把小铁锤。尽管上面没有任何血迹，检察官却说，完全可能用这把锤子杀死老太太。法庭接受了小锤子是杀人工具的说法。他们找到一些证人，声称在谋杀当天看见斯莱特在格切斯特小姐的住处附近出现过。但是，斯莱特的住处就在四个街区外，在死者住处附近出现并不奇怪。

斯莱特声称当时和情人以及仆人在家，不过这一辩解被认为不可信。陪审团的十五人中九票赞成有罪，一票反对，五票认为证据不足，结果认定有罪。在法官即将对他宣判死刑时，斯莱特痛苦地说：“对这个案子，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对这个案子，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懂，怎么会把我和这件事扯上关系！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是为了自己的事从美国到这里来的。我没别的可说的了。”最终他被判绞刑，预备五月二十七日执行。

社会舆论发挥了威力。越来越多的人认为这是个冤案，专门成立了保护斯莱特委员会，数天之内就收集了两万多人的签名，希望他免于死刑。请愿书上交到当局，终于在二十五日晚上，苏格兰大臣宣布改判斯莱特终生监禁。

一九一二年，斯莱特的律师写信给柯南·道尔，希望他能帮助伸张正义。因为斯莱特的案子是苏格兰地方案件，伦敦的报纸几乎没有报道，柯南·道尔并不知道这桩在家乡引起轰动的案子。开始，他不愿意接办，因为自己诸事缠身，又要写作，又要从事社会活动。而且，他对斯莱特不像对乔治那样有好感。但当了解了实情之后，他意识到，不能让斯莱特蒙受冤屈。

柯南·道尔在写作。

一九一二年八月，柯南·道尔发表了《奥斯卡·斯莱特案件》。他证据确凿地证明斯莱特无罪。但是，和上一个案子一样，如果不能找到真正的罪犯，就很难为斯莱特昭雪。于是，柯南·道尔注意到一个情况：凶手从卧室里出来时，女仆一点儿也不惊讶。或许，格切斯特小姐在等那个男人，而且他们还很熟，否则她为什么要放他进屋呢？要知道，所有的锁都没有被撬的痕迹！如果是这样，凶手也许根本不需要珠宝，他拿走一枚胸针只是为了使警察局误入歧途。可是，这一次，柯南·道尔的声援没有对当局产生任何影响。内务部答复说，深表遗憾，但是此案不具备重新审理的依据。

一九一四年三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最初领导调查的警官之一、格拉斯哥警察局的侦探约翰·汤姆森·特伦奇副队长声称，一份仍然严格保密的记录记载，女仆海伦·兰姆比在谋杀当晚向格切斯特小姐的亲戚玛格丽特·伯瑞尔小姐提到了她看见的男人的名字。于是，内务部任命了秘密调查的特别委员会，但没有将柯南·道尔和斯莱特的律师纳入其中。委员会检查了文件，查问了特伦奇，之后，公布了一份政府声明。声明里说：“没有根据修改判决。”接着，特伦奇被警察局开除，理由是不具备职业能力。这件事毁了他的一生，一九一八年，特伦奇含恨去世。

在这种情况下，柯南·道尔被迫退却。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再维护斯莱特，而是他看不到行之有效的手段——政府无视一切相反的证据，出于某种原因决定让真正凶手的名字成为秘密。就在柯南·道尔策划搭救斯莱特的新步骤时，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局变化使这个案子只能退居次席。

一九二五年，斯莱特托人给柯南·道尔送去了一封信。他已经为他从未犯下、甚至毫不知情的罪行坐牢十七年。这封信让柯南·道尔很是内疚，于是，他再次振作起来，并且邀请著名记者威廉·帕克帮助他。一九二七年七月他们一同署名发表了《奥斯卡·斯莱特案件真相》。书中指出，调查强有力地证明谋杀当晚出现在格切斯特小姐公寓的男子是她的外甥，他的身材很接近海伦·兰姆比的描述，并曾经为了遗嘱的条款和格切斯特小姐有过激烈的争吵。当然，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谋杀当晚女仆海伦看见一名男子却并没有感到惊讶。

十月二十三日，海伦·兰姆比发表了一份声明。她说，楼道上的陌生人确实是她以前见过的，她也把名字告诉了警察，但是警察称她在胡说。警察告诉她斯莱特和她描述的人很像，因此要她指认斯莱特才是那名男子。另一个被送到美国辨认斯莱特的女孩也说，在驶向美国的轮船上，侦探们日复一日地迫使她重复他们需要的口供，直到她背得滚瓜烂熟为止。她还说，她在街上看见的男人根本不像斯莱特。

人们对此事再次产生了兴趣，事情也很快有了转机。十月十四日，斯莱特被释放出狱，不过名义上是假释。接着，一项特别法案允许将案子移交给苏格兰上诉法庭。法庭为斯莱特洗清了罪名，甚至还为他十九年的监狱生活支付了六千英镑补偿金。他终于重获自由，可以安享自己的余生了。法庭审判后过了几天，柯南·道尔收到了一封斯莱特的来信。信里说：“您砸碎了我的镣铐。您是真理和正义的斗士。衷心地谢谢您！”

唯灵论的拥护者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柯南·道尔就凭借自己敏锐的直觉预感到了。他预测，英国政府面对德国海军的潜艇会不知所措。他建议在英法海峡建立一条隧道，确保英国和欧洲不相互隔绝。但是，他的想法并没有得到他人的肯定。于是，他写了一篇小说，名为《危险》。故事讲述了一个除了潜水艇之外什么军事资源都没有的小国对英宣战，并且打败了英国。一九一四年八月，这篇小说刊登在《海滨杂志》上。海军部发来回应，承认了潜艇的威胁，但大部分人还是不把它当回事。今天再看柯南·道尔的想法，不得不承认其前瞻性；而且，英法隧道的设想也于一九九四年得到了实现。

大战爆发之后，柯南·道尔更是踊跃参与到保家卫国的战斗中。他要求上前线，但是已经过了入伍的年纪。他组建了一支民间预备役部队，并且鼓励全国人民组建类似的军事组织。虽然英国战争部叫停了这一非官方的军事行为，但是政府邀请柯南·道尔加入政府委员会，帮助建设官方的预备役部队。他写道：“我觉得作为一个二等兵真是无上的光荣。”他还给自己起了个昵称，叫“老比尔”。柯南·道尔不断给政府出谋划策，不过只有极少数获得采纳。比如，他提议为军舰上的士兵每人配备一套救生衣，从而使很多人幸免于难。

战争是残酷的，柯南·道尔的几位亲属都因大战失去了生命。简的兄弟马尔科姆·勒基是第一个。接着，柯南·道尔的两个侄子和妹夫赫尔南也相继遭到不幸。弟弟英尼斯和长子金斯利虽然逃过战争浩劫，却被病魔夺去了生命。这个时候，柯南·道尔意识到，对于战争和死亡，他无能为力。于是，唯灵论让他更加着迷。一九一五年末，他成为了一名虔诚的唯灵论者。他在给一位好友的信中写道：“我的余生将竭尽全力，向人们揭示他们是多么眼盲耳聋，竟然没有意识到灵魂力量的伟大，这种力量已经充斥着这个世界。”

现在我们听到“唯灵论”、“招魂术”这样的词语，不免嘲笑一番，但是二十世纪早期的人们却不这样想。他们所处的时代正是各种新发明新发现爆发的时代。电灯、留声机、汽车、飞机，各种新事物层出不穷，没有理由认为灵魂的力量不是一种新兴事物。对于柯南·道尔来说，他不相信宗教，但唯灵论在他眼中不是宗教，而是一种科学。他曾经是一名医生，受过科学的教育，而他认为自己所标榜的唯灵论是有科学依据的，有证据可以证明。

他沉迷于唯灵论。尽管很多知名科学家的文章也让他产生了动摇，但是，他坚信自己是最好的见证人，那些通过灵媒之口说出的死者话语就是最好的证据。后来的研究者指出，柯南·道尔是一个容易受骗的人。英国精神学者哈利·普莱斯在三十年代说：“他（柯南·道尔）太老实了，没有想到自己的同情心被利用了，从而上当受骗。”

柯南·道尔最著名的上当例子是“卡丁利仙女事件”。一九一七年，卡丁利的一个年轻女孩埃里斯·怀特和她的堂姐弗朗西斯·格里菲斯拍下了一张仙女照片。照片中弗朗西斯正与一些小巧、带翅膀的小人一同坐在森林里。埃里斯的父亲冲洗了底片，但他不相信仙女的传说，告诉女孩这只不过是舞台场景而已。但是女孩们坚持说她们已经见过好几次仙女了。

一个月后，她们有了第二张照片，这次埃里斯是和土地神侏儒坐在一起。埃里斯的爸爸仍然持怀疑态度，但是她妈妈给一位朋友看了照片，碰巧那位朋友对超自然的事非常感兴趣。于是，这个故事很快传开了。一九一九年六月，柯南·道尔正在准备素材，为《海滨杂志》圣诞号撰写一篇有关仙女的文章。他听说了卡丁利仙女的事，对此很感兴趣。他与其他对此感兴趣的人一同咨询了各方面的专家，验证这张照片是不是假冒的。虽然有人指出这些仙女的发型太现代了，但是没有人能拿出证据证明照片是假的。随后柯南·道尔将此事写入自己的文章，大肆宣传。这在相信仙女的人中引起了轰动，同时，怀疑者的批评声也越来越大。到了一九二○年，这两个女孩又拍了几张仙女照片，掀起了新一轮的热潮。

欺骗了柯南·道尔的仙女照片。

对卡丁利仙女真实性的争论持续了几十年，直到一九八一年，弗朗西斯和埃里斯才承认她们在照相的时候作了假。她们先在纸上画出仙女，然后用曲别针把她们钉在树杈上。弗朗西斯还记得当看到真有人相信她们故事的时候，自己多么惊讶。她说，在照片上甚至还能看见曲别针，但不知何故从没有人注意到。

著名魔术师哈里·胡迪尼是柯南·道尔的好友，但他也是唯灵论的反对者。起先，胡迪尼曾经抱着与柯南·道尔类似的愿望，希望自己能和一九一三年去世的母亲的灵魂通话。但是，他很快发现，那些所谓的灵媒都是些危险的骗子。于是，他开始通过写书和在世界各地讲座来揭穿这类骗人的把戏。在表演中，他经常对唯灵论进行嘲讽。

虽然本是一对挚友，但两人都希望自己的观点能够驳倒对方。最后，胡迪尼答应柯南·道尔，参加他组织的一个招魂仪式，由作家最信任的灵媒担任主持。柯南·道尔向胡迪尼保证这次仪式的过程中会有严密的预防措施，绝不会有任何的欺骗成分。被召唤的灵魂正是胡迪尼的母亲。

在一间封闭的屋子里，所有的灯都熄掉了，灵媒开始按招魂的步骤来召唤。突然，他用高亢的声音宣布，胡迪尼死去的母亲从另一个世界过来了，来到了这间屋子。胡迪尼甚至还和她说了几句话。仪式结束后，柯南·道尔很兴奋地问胡迪尼有什么感受，魔术师只是带着半疲惫半同情的表情告诉他：“刚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可能真的是某个人的灵魂，但肯定不是我母亲。因为这个灵魂讲一口流利的英语，而我的母亲，很抱歉，她一辈子只会说意第绪语。”

在十五年里，柯南·道尔出版了十三本与唯灵论有关的书籍，还有大量的文章。与小说不同，这些书籍很少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他甚至不得不自费印刷。他还周游世界宣讲唯灵论，足迹遍布英国、澳大利亚、南非。他还想去欧洲每个国家的首都发表唯灵论演说，但是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完成。他两度到访美国，行程达到五万多英里，听众逾二十五万。他花费了大量金钱用于演讲旅行，还设立了唯灵论主题书店、出版社、博物馆。虽然他的心脏出了毛病，医生也忠告他，再这样费力劳神无异于自杀，但他还是为了宣传唯灵论不断奔走。

一九三○年七月七日早上七点半，柯南·道尔要求起床在椅子上坐一坐。儿子们帮他穿上衣服。他深深地坐在一把面朝窗户的柳条椅上。他讲话困难，但还是对妻子说：“应该给你一枚奖章，上面刻着‘奖给最优秀的护士’。”将近八点，妻子简坐在他的左边，两手抓住他的一只手。儿子阿德里安坐在他的右边，抓着他的另一只手。儿子丹尼斯在阿德里安的外侧，女儿简坐在母亲的外侧。八点二十分时，他们感到柯南·道尔的手上产生了一点儿压力。他稍挺起身，虽不能说话，但轮流看了每个人。接着闭上眼睛，告别了尘世。

一九三○年七月十一日，柯南·道尔的遗体安息在温德尔斯罕姆庭院里，离他经常用作书房的小屋不远。无数人怀念他，大批的电报涌来，悼念他的花铺满了整个庭院。他的墓碑上刻着：

真实如钢

耿直如剑

阿瑟·柯南·道尔

爵士

爱国者，医生，作家

柯南·道尔的墓碑。

阿瑟·柯南·道尔年表

注释

【1】请注意，福尔摩斯曾经化名为一位名叫阿尔塔蒙的爱尔兰青年去了美国芝加哥。参见《最后致意》。

【2】蒙默斯公爵是詹姆斯·斯科特的封号。他是查理二世的私生子，在信奉天主教的詹姆士二世继位后率兵反叛，兵败后被俘并被斩首。

【3】乔治·梅瑞迪斯（1828—1909），英国小说家，作品有《理查德·费维莱尔的苦难历程》（1859）等。他也是一位诗人，著有《现代爱情》（1862）。

【4】关于这个事件，除了约翰·狄克森·卡尔所写的传记《阿瑟·柯南·道尔爵士的一生》（1949）之外，也可以参考朱利安·巴恩斯的小说《亚瑟与乔治》（2005）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