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平衡

王晋康长篇科幻小说集
（3）

王晋康

中国华侨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　楔子

第二章　明日行动（一）

第三章　明日行动（二）

第四章　江湖医生（一）

第五章　江湖医生（二）

第六章　初逢女神（一）

第七章　初逢女神（二）

第八章　医界狂人；求婚决斗

第九章　肉弹

第十章　天真的未婚；妻突然撤退

第十一章　天降祥瑞；死神之吻

第十二章　返回科里白；医界狂人之二

第十三章　天父的恩赐；精确注射

第十四章　死神的翅膀（一）

第十五章　死神的翅膀（二）

第十六章　行刺与婚礼

第十七章　第一个（一）

第十八章　第一个（二）

第十九章　西柏小城（一）

第二十章　西柏小城（二）

第二十一章　第二个

第二十二章　死神与幸运女神

第二十三章　第三个和第四个

第二十四章　10万金卡（一）

第二十五章　10万金卡（二）

第二十六章　卦先生的推理

第二十七章　交锋

第二十八章　一半死亡

第二十九章　尾声

第一章　楔子

1977年夏天，世界卫生组织的干事，德国人冯？豪塞特先生风尘仆仆，从吉布提越过边界来到索马里北部一个偏远的乡村，找到了那位名叫阿里？毛马林的青年男子。这位黑人没有穿上衣，因为营养不良腹部膨出，满脸满身尽是天花留下的斑痕。豪塞特知道这个地区十分贫穷落后，当天花免疫法在大半个世界都得到普及时，这里仍沿用古老的吹粉法防治可怕的天花，即把天花病人的干痂皮研成粉末，吹进健康人的鼻孔中。但这种方法不够安全，阿里？毛马林便未能幸免。幸运的是，他的强健身体终于战胜了天花病毒，免于一死。

豪塞特先生为他拍照时，毛马林傻呵呵地笑着，丝毫不知道这是在记录历史。这使激情型的豪塞特先生觉得十分遗憾。他请翻译告诉那位黑人，这张照片将使他名垂青史。天花是一种烈性传染病，由天花病毒致病，死亡率曾高达25％，它至少在地球上肆虐了2000年，埃及法老拉美西斯的木乃伊上就发现了天花斑痕。英国史学家马考莱曾称它是“死神的忠实帮凶”。从“免疫之父”琴纳1796年发明牛痘接种法算起，人类经过180年的努力，终于消灭了天花，而阿里？毛马林先生作为世界上最后一位天花病人，无意中成了人类2000年进步的见证。

索马里语翻译努力把德国人的冗长谈话翻译过去，他不知道那位鲁钝的黑人听懂了多少。豪塞特先生又遗憾地说，可惜他来晚了，否则他一定为最后的天花病毒取一份样本，存在日内瓦的病毒基因库中。那位黑人显然听懂了，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翻译迷惑地翻译着：“他说你们的人已来过一次，把他身上的脓疱刮了一些带走了，说要存在什么库中，为这还付他50美元呢，真是慷慨的先生。”

豪塞特很奇怪，据他所知，卫生界从没发表过任何关于采访毛马林并保存病毒样本的报道。他请翻译再次确认，翻译在经过长时间盘问后说：“没错，他说的意思就是这样。”

“那么问问他，是什么样的人？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翻译盘问后告诉豪塞特：“他说是一个月前来的，是三个白人，穿着西服，都很瘦，窄长脸，鹰钩鼻。其他情况他一概不清楚。”

豪塞特先生很遗憾，但他知道无法从这个村民嘴里套出更多的信息，便付了他50美元，与他告辞。毛马林对又一笔意外之财十分惊喜，笑得合不拢嘴，村民们也都欣羡不已，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得上天花。

归途中豪塞特同翻译还在谈这件事。那位正在同极差的路况搏斗的司机忽然插话，说这三个人他可能见过。一个月前他跑这条路时，见一辆车停在途中，三个白人旅客正面向东北做礼拜，还非常认真地拍打身上的尘土。司机常与苏忽教的朋友在一起，知道这是他们礼拜中的仪式。那三人的长相具有典型的古莱因人的特征，这么说，这三个白人很可能是古莱因人。

回到日内瓦后，豪塞特曾向一些古莱因同行询问过，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世界卫生组织早在几年前就已提取到天花样本，分作三份保存在瑞士、美国和俄罗斯。所以毛马林的天花病毒保存与否只有历史的意义而无科学意义。时间长了，豪塞特先生也淡忘了它。

2031年2月10日，在《科技日报》第七版上刊发了一篇短文：

漫话彗星

……太阳系的彗星总数估计在一亿以上，已经发现及命名的有1600多个。今年，在这个名单上又将增加一个新成员。

今年元月份，中国紫金山天文台、美国帕格马天文台及智利拉斯坎帕纳斯天文台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发现一颗彗星，已命名其为“大食彗星”。它的绕日轨道离心率很大，公转周期长达1190年，它上一次进入人类视野的时刻，大约是中国唐朝安史之乱期间。

彗星历来被视为不祥之兆，在中国的传说中，彗星主凶，主刀兵灾疫。随着科学的进步，这些迷信已经没有市场了。但历史是螺旋式发展的，“否定之否定”乃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定律之一。古代中国的“天人感应”思想经过去芜存精，又成了21世纪科学家认识世界的利器。随着科学视野的开拓，人们认识到地球绝不是孤立于宇宙之外，恰恰相反，各种天体变化常常或多或少影响着人类的进程。某些科学假说认为，正是饱含固态水的彗星对地球无数次的轰击，才使早期地球集聚了大量的水；正是彗星中简单的碳氢化合物引发了地球的生命进化；即使在今天，彗星仍在影响着地球的生态环境。还有一些科学家相信，彗星中很可能含有类似病毒的低级生命，它们处于休眠状态，能够抵御宇宙射线的杀伤，一旦进入地球大气环境就会复苏，造成全球性的灾疫。不过，这种假说尚无实证。

这颗“大食彗星”将在今年10月11日至12日掠过地球，近地点约为50万千米，不会出现彗星撞击事件。届时，该彗星的最佳观察点大致在西亚一带，这也是“大食彗星”名字的由来。

这篇千字短文很快淹没在信息海洋中，没有引起任何关注。然而，无人料到，正是它预报了一场世界性的灾难。

第二章　明日行动（一）

清晨，在科里白首相官邸里，阿卜拉？肖卡德首相很早就起床了，仆人为他铺好礼拜垫，他照例虔诚地行了晨礼，先是站、念，然后叩头，俯伏，然后盘脚坐下，两手平伸，手背向下，“我以赞颂人类的天父开始祷告……”

肖卡德在国外几乎度过半生。从15岁起，父亲就送他到英国，就读于剑桥大学。进入政界后他担任过驻美大使、驻华大使……他被公认为是具有现代思维、手段灵活的干臣，但这丝毫未影响他的宗教虔诚。

他站起身时念了“奉至仁至慈的天父之名”，从而结束了这次晨礼，然后草草吃了早餐。

秘书哈米勒先生进来说：“阁下，情报部的吉瓦德先生已经来了。美国、中国、日本、韩国大使将在8点30分到12点之间依次约见。”

“好，让吉瓦德进来吧。”

身材粗壮的吉瓦德进来后，从皮包里掏出一些资料，平铺在首相桌上，简要地综述了一个月来有关伊亚特的情报：

“8月初，美国大使施米特先生转来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绝密情报，伊亚特将在10月中旬对科里白采取‘明日行动’，很可能是类似1990年8月那样的不宣而战。稍后，以色列、中国、埃及等国的情报部门也接收到了同样的警告。我们立即集中力量对伊亚特进行严密的监视，但是，迄今为止，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动向。”

看来吉瓦德对这个结果显得很困惑，他随后详细列举了伊亚特国内一个月来的较大事件：

“9月5日，伊亚特北部的胡赫德武装袭击了伊亚特军队，这是十年来第一次交火。伊亚特军队迅速进驻了埃尔比勒城。但此后伊军十分克制，战火也没有再扩大。4月12日，伊亚特总统加米勒？萨拉米在首都神学院发表公开讲话，无非是‘古莱因必须统一’的老调重弹。首相先生，我真是不明白。”吉瓦德苦笑道，“为什么伊亚特常常孵出一些政治怪胎，是否先知对魔瓶的封印失效了？20世纪出了个萨里姆，21世纪又出了个萨拉米。萨拉米是十分善于蛊惑人心的，伊亚特人对他，对这位致力于古莱因统一的现代先知，崇拜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听情报人员讲，神学院的学生们听他讲演后各个如痴如狂，争着去亲吻他的鞋子。”

首相郁郁不乐，他知道这种狂热对于弱小的科里白必将形成威胁。吉瓦德继续介绍：

“9月20日，伊亚特全国接种汉塔病毒疫苗，萨拉米总统亲自到祖拜尔工业区为孩子接种。你知道，汉塔病毒是1996年在阿根廷首次发现的，由于它的特殊变异性，迄今未研制出它的免疫疫苗。首都在3个月前发现了8例病人，随即他们就宣布疫苗研制成功，我们认为这恐怕是心理战，是重塑伊亚特形象、避免旅游业滑坡的手段，也不排除萨拉米是以此来收买人心。”

首相皱着眉头问：“你怀疑汉塔疫苗是假的？”

“完全可能是葡萄糖或生理盐水，萨拉米这个狂人是什么事情都敢干的。”

秘书在旁插了一句：“应该叫情报人员搞到一点疫苗，送回科里白去鉴定。”

吉瓦德苦笑道：“我们已经想到了，但暂时还没搞到。伊亚特对汉塔疫苗的防卫措施极其严密，实在是一件怪事！这更说明里面肯定有鬼。”

首相沉思一会儿说：“你们先回去吧。美国大使马上就要来了。”

施米特大使是乘坐一辆克莱斯勒电动汽车来到首相官邸的。在科里白，锂离子汽车电池的充电服务还很不完善，网点不够齐全，常常给他惹出一些麻烦，那辆漂亮的奔驰汽油车是多么令人怀念！但在世界油藏即将枯竭的时代，美国政府已严令各政府机关必须使用电动汽车，他只好服从命令，至少在公务活动中如此。

科里白首相已在门口迎候。首相身材瘦小，穿着白色的古莱因长袍，笑容和蔼，一双眼睛十分锐利，见到他，立即迎上来按西方礼节同他握手：

“欢迎你，大使阁下。”

“你好，首相阁下。”

两人坐定后，首相微笑着说：

“谢谢大使阁下转送来的情报。在47年前的海湾战争中，贵国和其他国际大家庭的成员一同出兵，从科里白领土上赶走了入侵者，对此，我们将永世铭记在心。”

满头银发、风度翩翩的大使欠了欠身子说：

“不必客气，那是我们应该做的。”

首相说：“在灾难再次来临时，除了祈求天父保佑外，我们还希望国际大家庭再次为我们主持正义。请问，关于伊亚特的‘明日行动’，你们还有什么新的情报吗？”

“暂时还没有，KH-23型间谍卫星尚未发现伊军调动的迹象。但我想，恐怕不能高枕无忧。阁下知道，萨拉米总统执政18年来，掠夺性地开采国内油藏，并以这些石油美元狂热地扩充军备。现在伊军又恢复到100万军队，综合实力已跻身世界前10名。不排除他们还在生产生化武器。如果他们想占领无险可守的科里白，只需短短几天的动员时间。”

首相的嘴角浮出一丝嘲讽。他想施米特大使肯定知道，伊军的装备有3/5是来自美国的休斯公司或洛克希德公司。自从解除对伊亚特武器禁运之后，美国的军火商们蜂拥到伊亚特，决心把禁运期损失的利润捞回来。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他恳切地说：“我们十分信赖科里白与贵国的友谊。希望贵国这次能及早干涉，不要让侵略者的铁蹄踏上我国领土，造成上次那样惨重的损失。”

施米特大使苦笑道：“我们会尽力的。科里白是全世界仅存的大产油国，我们当然知道贵国的安全对世界经济的重要性。但是，今天已不是20世纪90年代了，21世纪是亚洲的世纪，坦率地说，美国已无力组织这次国际范围的干涉了，请你找那几位气势逼人的亚洲邻居吧。”他的话中多少含有几分醋意。

首相微笑道：“谢谢您的建议。但鉴于我们与贵国的特殊关系，仍望贵国能积极参与。”

“这一点请放心。”

第三章　明日行动（二）

那一辆克莱斯勒电动汽车开走后，一辆豪华的红旗Ⅲ型汽油车填补了它的位置。从20世纪末直到目前，红旗牌轿车一直受到汽车收藏家的青睐，一开始是因为它在政治上的纪念意义，后来则是因为它的悲壮——这种技术上已臻完美的汽车生不逢时，注定只能做石油工业的殉葬品。

南怀仁大使从车上走下来，穿着做工考究的藏青色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风度优雅。科里白首相在驻华当大使期间已经与南怀仁相熟，所以两人很快切入正题。

南大使恳切地说：“请首相放心，中国与伊、科两国都有良好的关系，但是，一旦某个国家敢明目张胆地践踏国际法——要知道现在是21世纪了——国际大家庭决不会坐视不管。我国政府已与几个国家，包括俄罗斯、美国、韩国、英国、德国、日本初步商定，即将在波斯湾附近举行一次时间较长的联合军事演习，这样既可起到某些震慑作用，也便于作出快速反应。”

“十分感谢贵国的决定。”

“不过——”大使的语气稍为迟疑，“作为首相多年的朋友，我想以私人身份提一点建议。据我的一位朋友说，他有一个很强烈的感觉，‘明日行动’的情报属于那种‘过于真实’的情报。几个国家的情报人员几乎同时窃到这个机密。但在另一方面，侦察卫星迄今未发现军队集结的实际迹象。两者反差太大，这不太正常。”

在这之前，首相从未怀疑过这个十分确凿的情报，他略有些吃惊地说：“您怀疑它是假情报？”

“目前言之过早。如果是假的，伊亚特抛出它是为了什么？吸引国际舆论的注意？掩护其他行动的烟幕？都不好解释。但那位‘领袖’的思维方式是异于常人的，我们也不能以常理来猜度。”大使笑着结束了谈话。“不管怎么说，请阁下相信我们的承诺。”

首相瞄了一眼立式挂钟，离日本大使的约见时间还有20分钟，他笑着向南大使欠过身：“让我们把政治抛开，谈一点私人话题吧。我在中国任大使期间，感受最深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是对贵国及中华民族的羡慕，简直可以说是嫉妒。”他加重语气说道，“你们有两笔最丰厚的历史遗产，广阔的国土和一个吃苦耐劳、人数众多、向心力极强的民族。所以，即使在鸦片战争那种最困难的时期，你们也仍有复兴的希望。科里白呢？你知道‘科里白’这个名称的原意是‘小要塞’，但这个小要塞却无险可守。200万人口，58％是国外侨民，那42％的科里白人是躺在石油美元上长大的，是噙着政府福利政策的奶嘴成人的，他们早已失去了锐气。这注定我们只能依靠大国的善心。”

南怀仁从这段坦率的谈话中听出了一个政治家的隐痛，他慰解道：“首相阁下是一位极具远见的政治家，20年前，你刚开始执政时，就不顾几乎全国的反对，断然削减70％的石油产量，用艰苦生活磨炼科里白人的意志，也奠定了科里白在今日石油市场上的绝对优势。我十分佩服首相的远见卓识和果敢坚毅。”

首相摇摇头：“积重难返哪。甚至连我费尽心机抢救下来的这笔石油财富，也可能变成灾祸之由。那句中国成语怎么说的？怀璧其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对，至少在那位北方邻居的眼里，我们的油田是他日夜垂涎的肥肉。”他转了话题，“还得向贵国致谢呢，一个中国医生治好了我儿子的痼疾。”

“是吗？”

“我的小儿子法赫米。他生下来就是过敏体质，15岁时一场重感冒，使他对几乎所有东西过敏，只好终年生活在玻璃面罩内。那是一个精致的囚笼，对一个活泼好动的年轻人来说，实在太残酷了！我已经带他几乎走遍全世界所有的著名医院，像德国的汉堡大学医学部、美国的国立变态反应和传染病研究所（NIAID）、马里兰大学人类病毒和免疫研究所、哈佛医学院、东京医科大学等，这些医生们都无能为力。但一个月前，天父赐给我们一位中国青年医生，他用神奇的药膏和针剂治好了我儿子的怪病。”

南大使暗暗感到赧然，他知道法赫米的病情，也向他介绍过中国医生。但这位年轻医生的到来他竟然丝毫不知情。他小心地问：“这位青年医生……”

“他是来海湾旅游的，名字叫皇甫林，听说是贵国著名的平衡医学学派皇甫右山先生的传人。”

南怀仁暗暗吃惊。他对国内情况算不上孤陋寡闻，但从未听说过什么平衡学派。莫非这是什么江湖医生？他不免有些后怕，万一这位医生把聋子治成哑巴，在外交上必然引起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略为思忖，他想最好不要说破自己的担心，笑着问：“令郎已经痊愈了吗？”

“彻底痊愈了。一个月前他还不能出门，即使出门也要戴上手套和呼吸净化器。现在他每天同皇甫林在海滨尽情游玩，就像遇赦的囚犯。他简直乐疯了！”

首相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大使也很高兴能有这样圆满的结局，笑道：“衷心祝贺令郎康复。我要请求我国政府对这位医生予以嘉奖。”

红旗Ⅲ型轿车顺着科里白城的滨海大道疾驶，道路两旁尽是一幢幢装有卫星天线的小楼，几座海水淡化塔耸立在海边，高大的A型塔串着一个或两个闪闪发光的圆球，那是壮观与精美的奇妙结合，已经成了科里白的象征。路边和海滩行人很多，凭肤色和衣饰很容易辨别出其中的巴基斯坦人、印度人、伊朗人等，唯独科里白人很少见。

车内南怀仁大使一直在闭目沉思，这个所谓“平衡医学的传人”总使他放不下心。想了想，他打开移动电话，要联系大使馆里的郭医生。

“你好，老郭。”

“你好，现在你在哪儿？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不，我只是打听一个人，你是否知道国内有一个平衡医学学派？请你尽量收集一些资料，我一会儿回去后，向我介绍一下。”

回到大使馆时，郭医生已在办公室等着他，见面就问道：“老南，你怎么突然对平衡医学感兴趣？这儿没有它的资料，但我知道它，是安徽蒙城一带的一支民间医学流派。”

“你对它有什么评价？”

郭医生笑起来：“你只需知道两点就行了。平衡医学的祖师爷皇甫右山公开宣称一药治万病，任何稍有科学知识的人都不会相信这种神话。还有，他竟然对千百年锤炼出的现代医学持全盘否定态度，实在太狂妄了。你怎么啦？看上去忧心忡忡的样子。”

大使扼要地介绍了情况：“如果这个青年人是一个民间巫医或者骗子，难免惹出外交麻烦。不过据首相说，他儿子法赫米的痼疾确实痊愈了。”

郭医生摇头说：“有些民间医生确有一些验方，他们还善于利用病人的信仰来治病。你知道，病人的心理因素的确能影响医疗过程。不过这种‘心诚则灵’的方法是巫术而不是医学，我不想多加评论。”

大使看看表，已经到了约定的通话时间，国内还在等着伊、科两国之争的情况汇报。他对郭医生说：“你可以走了，近几天注意观察一下法赫米的病情。”

他来到保密室，这像是一个密封严密的箱子，金属与橡胶的多层外壳能防止任何形式的窃听。他在加密电话里向外交部长乔野汇报了情况，乔部长说：“军事演习决策已定，明天上午8时在北京、莫斯科、纽约等地同时宣布。我国将派以‘邓世昌’号核航母为首的特混舰队，俄、美，以及欧联盟组织也将同样派出特混舰队，日本派观察员。演习地点就在科里白东南洋面，北纬××°，东经××°。请你预测一下，如果事态发展到不得不与伊亚特兵戎相见，会怎样呢？”

“我想不会有哪个国家公开支持伊亚特的。不过，不排除会有一些小小的激进主义组织激烈反对外国干涉。”

乔部长苦笑道：“我们何尝乐意去！只是因为这几十年来国际地位的提高给我们套上了沉重的枷锁。你还有没有其他事？……再见。”

第四章　江湖医生（一）

皇甫林是25天前到科里白旅游的，下榻于豪华的希拉顿五星级饭店，又租了一辆马力强劲的法拉利跑车。在办理租借手续时发现信用卡已透支了，他决定先想办法把旅费挣到手。

皇甫林今年30岁，相貌平平，小眼睛、高颧骨、头发散乱，常穿质料普通的夹克衫和旅游鞋。频繁的旅游使他面庞黑瘦，皮肤粗糙，打眼一看，就像一个靠体力挣钱的劳工。他自幼继承了祖父的医术和性格，却没有继承他的生活方式。他酷爱旅游，也喜欢各国的精美饮食，喜欢住豪华的饭店。他至今仍是单身。只要行医有了一定积蓄，他就立即揣上信用卡和护照，直到把钱花光才回去。美国的拉斯维加斯赌场、太平洋的复活节岛、约旦的死海、意大利的威尼斯水城、澳大利亚的史前壁画洞穴……到处都留下他的足迹。

无论在国内国外，找他看病的人都对他与众不同的收费方式感到奇怪：治愈一个病人，他要收取此人平均年收入的一半。这样，那些衣食不足的病人实际只象征性地交几个钱，富人则会被狠狠地宰一刀。好在找上他的病人一般都已与死神签约，一旦遇赦，欢喜还来不及，不会计较医药费的多寡。

一日，在吃过早饭后他找到柜台经理。阿瓦迪经理大约40岁，缠着包头，身着古莱因长袍，礼貌恭谨地用英语问：“尊贵的客人，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吗？”

皇甫林笑嘻嘻地说：“有一点小麻烦，我的信用卡已透支了，现金所余无几。”

他的英语不大地道，勉强能让对方听懂，对方稍一愣，立即圆滑地笑道：“我们的惯例不接受赊欠。你需要同国内联系吗？我们可以提供便利。”

“不，我既不是来赊欠，也用不着要国内汇款。我想请你找一个得了顽症的有钱人。”

阿瓦迪经理目光中透出几丝怀疑，不过他很礼貌地把怀疑收藏起来：“你是医生？”

“不错。”

“你擅长哪个领域？心血管？内分泌？泌尿？神经？妇科？”

皇甫林笑哈哈地说：“都能应付吧。我的医术中没有这些分工。”

阿瓦迪经理的目光变冷了，面前这家伙的牛皮吹得未免大了一点。他停顿片刻说：“正好我知道首相小儿子法赫米10年前得了过敏顽症，曾去十几家著名医院求医，都没有治愈。你愿意给他治病吗？”

他的话语中包含着警告意味，但那个貌不惊人的中国医生笑嘻嘻地说：“让我去试试吧。请你为我找一个汉语翻译，费用由我支付。我的英语太不地道了。”

首相的私宅离海边不远，占地十分广阔，透过低矮的花篱，能看到几十幢房屋错落有致，散布在如茵的草地上。棕榈树遮蔽着卵石小道，后院有巨大的游泳池，一线瀑布从假山上飞泻而下。

年轻的翻译奥斯曼按响门铃，同开门的仆人交谈几句。仆人用电话请示后，便请他们进去。客厅十分豪华，壁饰复杂的圆形屋顶，地上铺着做工精致的波斯地毯，墙角摆着巨大的中国古瓷花瓶。还有巨大的苏丹羚羊角、苏丹鳄鱼标本，墙上挂着著名的古代大马士革钢刀。这种刀弹性极好，弯成头尾相接的圆圈后仍能弹回原状，它存世的数量很少，所以十分昂贵。他们刚刚坐下，一行人就簇拥着病人匆匆进来。病人戴着隔离面罩，中等身材，比较瘦削，穿着T恤和宽松的长裤，大约25岁，由于久囚室内，肤色显得苍白，目光忧郁冷漠。

病人身后有一位中年妇女，穿着做工精美被称作“米拉叶”的衣裙，未戴面纱，一直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闯上门的医生，从她雍容华贵的气质可以看出她一定是首相夫人。皇甫林坦然地面对她的威严，只向她欠欠身子，说：“请介绍病情吧。”

身后一位男子大概是家庭医生，详细介绍了法赫米的病情，他在15岁时患过一场重感冒，没有及时治愈，随后对很多东西过敏：花粉、螨虫、灰尘等。这种情况愈演愈烈，致使像麦片粥、酸渍柠檬这样的普通食物也会导致他身体过敏，连呼吸室外空气都能引起严重哮喘。过敏源太多，以致无法查清和对症治疗。不少世界名医为之束手。

皇甫林毫不客气地说：“他的免疫系统已全部紊乱了。我想很可能与他生活过于安逸、小病大治等因素有关，所以实际是父母的溺爱害了他。让他试试我的药物吧。”

他从药盒里取出一些淡黄色的针剂和淡黄色的油膏，开始准备注射，首相夫人忽然严厉地问：“你有把握治愈吗？有把握不出医疗事故吗？”

奥斯曼惊慌地看看夫人，赶忙把这几句话翻译过去，皇甫林冷冷地抬眼望望夫人，坦率地说：“我的药只能调动病人的潜能，能否治愈，归根结底要靠病人自己。所以这些药物只有85％～90％的显效率。我的药物是很安全的，但也不敢保证绝对不会造成病势恶化。是否诊治请夫人及早拿主意。不过我劝你们试一试，他这个样子——”他指指玻璃罩中的病人，“活着跟死去有什么区别？”

翻译惊恐地看看他，不敢照实翻译，皇甫林厉声说：“照我的原话翻译！”

“不必翻译了！”病人忽然用地道的北京话流利地说道，他在面罩里微笑着，“7岁以前我是在科里白驻华使馆长大的，汉语是我的第二母语。请你放心诊治吧。确实如你所说，我每天生活在恐怖和禁锢中，不能享受和风、绿草、蓝天、碧水，时刻担心着食物中出现某种致敏因子，这种生活，真是生不如死。”他扭过头，用古莱因语同母亲交谈几句，表情非常坚决，母亲勉强点点头。

皇甫林反倒犹豫了片刻。他在病人从容的微笑里读出他的痛苦，病人的心一定在滴血，这种终生的禁锢实在是太残酷了。停了片刻，他软声说：“请你放心，我的治疗方法实际是很安全的。你知道人体免疫系统的作用机制吗？尤其是特异性免疫。你讲一讲，这对治病很重要。”

“久病成医，我多少知道一些。简单地说，特异性免疫系统有T、B两种淋巴细胞，进入人体的病原体若与它们相遇，T细胞就转化为致敏淋巴细胞，再产生淋巴因子，可以溶解、封锁病原体，以上被称作‘细胞免疫’；B细胞则转化成浆细胞，再产生抗体去中和或溶解病原体，这些抗体存在于体液中，所以被称作‘体液免疫’。在与病原体搏斗以后，T、B细胞还能转化成记忆细胞，使人体在病后自动获得对该种病原体的免疫能力。但有时人的免疫系统过于敏感，对进入体内的无害蛋白质也发生激烈反应，这就是我患的过敏症。”

皇甫林笑着称赞道：“行，这些知识就足够了。现在，请你坦诚地告诉我，你对我的信任程度有多少？我一定要听真话。”

年轻的病人犹豫了片刻，才笑着回答：

“40％吧，毕竟你是一个陌生人，我们还从未遇到你这种闯上门来的江湖医生。”

皇甫林咧嘴笑道：“谢谢你的坦率。但从现在起，请你绝对信任我，你要从心底里认为我是天父派来的神医。我只要求你把这种信仰维持15天即可。”他接着收起笑谑，严肃地说，“这不是玩笑，人的心理因素对调动身体潜能有很大关系。你答应吗？”

法赫米久久看着他，良久才决然道：“我答应。”

“请你告诉家人，我现在就要开始治疗，请他们离开。”

法赫米用古莱因语急速地同家人说着些什么，似乎还有小小的争论，但最终首相夫人同意了，除了私人医生和翻译，其他人都退了出去。皇甫林让病人脱去衣服，趴在长沙发上，一边用酒精棉球在他的脊椎两边消毒，一边对病人说：

“你既然建立了对我的信任，就请你不遗余力地做好两件事。第一，你要让自己相信，这病是完全可以治好的。人类本身就是在异己环境中进化过来的，如果人体没有抵御异己物质侵袭的本能，包括杀死有害病原体和‘忽略’无害蛋白质两方面，人类早就灭亡了。所以，每一个人的体内都有这种潜能。只不过在近代社会里，由于滥用药物或过于养尊处优，这种潜能被压抑了。我现在只不过是唤醒它，唤醒本来就存在于你体内的本领，你记住了吗？”

法赫米点点头。这些深刻的道理经皇甫林娓娓道出，对法赫米来说就像“1＋1＝2”那样确定，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感到脊背发凉，一个尖锐的东西慢慢刺进去。他不知道自己的私人医生正惊恐地看着皇甫林，后者正把满满一针管的黄色液体注射入这个要害部位。要不是法赫米在这之前有命令，私人医生一定会出来制止的。翻译成了局外人，无所事事，好奇地打量着。私人医生把他悄悄拉到一边，让他为自己翻译那两人的对话。

皇甫林从法赫米的颈椎开始逐渐向下注射，一直到尾椎。他说：“第二点，请你想象体内的T、B细胞以及它们分别转化成的记忆细胞已被唤醒。你的记忆细胞记录了太多的错误信息，所以，当花粉、食物等无害蛋白质进入人体后，它们也激烈反应，动员免疫系统围歼来者，这就是过敏反应。现在你要想象这些记忆细胞正在被清除——即使误伤了有用的记忆细胞也在所不惜，我们可以随后补救。”

奥斯曼尽可能把这些内容译给私人医生，穆赫医生听懂后，忍不住鄙夷地用古莱因语说：“简直是江湖巫术。”

皇甫林从他的表情猜到了他的话意，他笑着说：

“这些类似巫术的手法并不是我或我祖父的发明。20世纪末，一些美国医生就采用了‘生物回授法’，使高血压病人学会自主控制体内的自主神经，从而自主地降低血压。还有人采用‘意象治癌法’，把癌细胞形状画出来，让病人想象自己的T、B细胞如何努力吞食癌细胞。我祖父只不过是个集大成者而已。奥斯曼，把这段话也翻译给他。”

奥斯曼顺从地翻译着，私人医生稍有些发窘——他以为皇甫林也懂古莱因语——于是就开始保持沉默了。

皇甫林又说：“日本和德国科学家早就发现，寄生虫可以增强人体抗花粉过敏的能力。因为寄生虫可产生大量的非特异性IgE抗体，它可抑制人体针对花粉产生的IgE抗体，还抑制了肥大组织分泌组胺和5-羟色胺，从而抑制变态反应。我的药如果不见效，让你传染上寄生虫试一试。”他开玩笑地说。

注射完毕，皇甫林又用淡黄色药膏涂抹法赫米的全身，尤其是脊髓及内脏位置的部位。擦完后，他说：“好，穿上衣服吧。5天后我再来治疗一次。3个疗程后，我想你就可以把呼吸净化器扔到垃圾箱了。这几天你要待在静室里，努力默诵我说过的两点，要像念经文那样虔诚。你能做到吗？”

法赫米起来穿上衣服，皇甫林已成功地激起了他的希望，他两眼炯炯发光，庄重地答应：“我一定听从你的吩咐。”

第五章　江湖医生（二）

穆赫医生已悄悄出去了，少顷，首相夫人等一行人匆匆赶来。皇甫林微笑着对夫人说：“我要走了，5天后再来。这几天他一定会发烧，那是正常反应，不要管它。”

首相夫人慈祥地说：“谢谢皇甫医生。请你不要回希拉顿饭店了，就住在舍下吧。你是来自中国的尊贵客人，如果怠慢了你，我丈夫会生气的。”

皇甫林知道是医生捣的鬼，他将被留在这儿做人质。他大笑道：“多谢，多谢。我的信用卡已透支了，正发愁这几天的花费呢，我总不能向你们预支医疗费吧。奥斯曼，开着我租的汽车回饭店，让他们把行李送过来，把租的车退掉，从租金中扣下你的工资。顺便说一句，我们还没谈及医疗费呢，我的收费标准是很高的。”

不管首相夫人对医生的粗俗谈吐作何感想，可她外表上仍是笑容温婉：“不必担心，只要法赫米的病能治好，我可以送你一口油井。”

“那我太高兴了。”

皇甫林向法赫米做个鬼脸，法赫米文静地微笑着，他已经喜欢上这个狂放不羁的江湖医生了。

15天后，法赫米取下呼吸净化器，准备随皇甫林出门，他的眼神中透着久囚遇赦的狂喜，也有抹不去的恐惧。首相夫人及其他家人也都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似乎他是向地狱出发。皇甫林吩咐道：“不要这辆劳尔斯-劳伊斯，换一辆敞篷跑车。法赫米，现在你已经回到你的正常状态，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法赫米、皇甫林和两个仆人坐上跑车开走了。走后片刻，一辆白色救护车悄悄追去，家庭医生在这辆车上，首相夫人留在家里焦灼地等着消息。

一个小时后，医生打来电话：“夫人，法赫米真的痊愈了！皇甫林真是个神通广大的医生！夫人，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法赫米确实没有任何哮喘迹象，他已经快乐得发疯了！”

“艾米娜！”夫人激动地喊女儿，“快去告诉你父亲，你哥哥已经痊愈了，遥远的中国来的医生治好了他的病！”

萨拉米的电话

首相刚从克尔曼宫回来，埃米尔刚才召见了他，问了伊亚特“明日行动”的情况。埃米尔沉痛地说：“仁慈的天父为什么偏偏让我们有这么个邻居？多年前的那场战争，科里白1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花费殆尽，一半以上的油井起火，我的堂叔赫德亲王也在保卫王宫的战斗中牺牲。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让萨拉米的爪子伸进我国。”

首相当时安慰他说：“请您放心，我们的两万军队都已进入一级戒备，中、美、俄等国的特混舰队也在途中。几乎所有邻国都公开表示全力遏制那个战争狂人。我想他不敢打一场必败的战争吧？！”

回到首相府不久，秘书就急急地通报说：“首相先生，萨拉米的热线电话！”

首相略有些吃惊，他想不到那个狂人会在这个微妙时刻打来电话，他急忙走进保密室，拿起话筒。

“你好，萨拉米总统。”

“首相阁下，你是否已了解‘明日行动’的全部详情？”电话那边传来震耳的大笑，“你是否相信这个鬼话？那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和摩萨德的杰作。你什么时候得知伊亚特军队调动的确凿消息，请尽快通知我，我一定把那个擅自调动军队的反叛将领脑袋砍下。肖卡德先生，不管是伊亚特人还是科里白人，都是至诚的兄弟，我们绝不该自相残杀。我们的民族一定要统一起来，才能形成洪流。如果仍像现在这样分崩离析，早晚我们的民族都会在沙漠的烈日下干涸。100年前，古莱因的先贤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可惜后来失败了。我们一定要完成各位先贤的未竟之志！”

首相沉默着，让他独自大发宏论。萨拉米把话头一转，说：“首相，为了消除误会，我强烈希望有一次高层会晤。只要你同意伊、科两国合并，我马上辞去总统职位做你的普通士兵。会晤地点定在科里白城，时间定在15天之后，就是10月12日，如何？这样的安排有一个好处。据说所谓的‘明日行动’要在10月中旬执行，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当伊亚特军队向科里白开火时，你可以把伊亚特总统当作人质，用他去塞住伊亚特的炮口，怎么样？真是绝妙的主意！”

电话那边又大笑起来。首相也禁不住微微一笑。略作考虑后，他认为没有理由拒绝萨拉米的建议，尽管这种突然而至的安排带着那人一贯的神经质。不过至少那一点他没有说错——当伊亚特总统尚在科里白时，那边的飞机大炮、小型核弹或生化武器总不会发射吧。接待萨拉米的唯一损失，是必须耐住性子听这位狂人关于“古莱因统一”的说教。他笑道：“我们很乐意在首都接待尊贵的伊亚特总统，就按您的提议安排吧。”

挂上电话后他立即向埃米尔通报了情况。传真电话中，埃米尔皱着眉头问：“你有什么想法？他是个捉摸不透的狂人。”

“我想有两种可能，或者‘明日行动’是假情报或错误情报，我们只是虚惊一场，或者萨拉米在国际社会的压力下退却了，用这次会晤下台阶。不管怎样，看来我们渡过了一次危机。感谢天父。”

“好，我们准备迎接这位不受欢迎的客人吧。”

他们没有料到，还有另外一位不速之客正在太空以每秒16千米的速度向地球飞来，这颗“大食彗星”正好在10月12日当地时间上午9点掠过西亚上空，恰好是萨拉米定下的会晤时间。它距地球最近距离为52万千米，由于地球的强大引力，它将被撕裂成一串项链。个别碎块会被地球引力拖入大气层。首相想起他曾在《基督教科学箴言报》上读过的一则评论：

“假如‘大食彗星’的轨道只下降50万千米——这对太阳系而言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按照轨道推算，它将撞上几个西亚国家的首都，撞击能量足以把一亿生灵送到同一个天堂。感谢上帝或天父又一次保佑了他的子民，下一次地球是否还会有同样的好运？”

他对这段评论印象很深，因为那个假设饶有趣味，假如不同信仰的人们进了同一个天国，他们之间根深蒂固的仇恨会不会消弭？天父是否有耐心听一听双方的申辩？

那时的阿卜拉？肖卡德觉得，人世间的争斗是何等可笑。更可笑的是，即使他早已彻悟，但只要尚在人世，只要坐在首相这把椅子上，他仍然得煞有介事地继续这场可笑的游戏。

他按一下电钮，对进来的秘书吩咐道：“今天没什么公务了，我想回去看一看法赫米。他已经走出囚笼10天了，病情没有反复吧？”

“没有，听夫人说这10天他几乎不回家，每天陪着皇甫医生在外边游玩。夫人说他已被囚禁了10年，就让他痛痛快快玩几天吧。首相先生，我们真要感谢那位从中国来的神医，正像先知说的，要学习知识，就到中国去。”

第六章　初逢女神（一）

法赫米把车子开得飞快，晃过了克尔曼王宫，经过了首相官邸。汽车七拐八弯，驶进了狭窄嘈杂的汉？吉费尔小巷。他好容易找到一块停车之地，把车倒进去，回头笑道：“皇甫，你不是说想要尝尝这里的小吃吗？这里就相当于北京或天津的小吃一条街。来试试吧！”

他们兴高采烈地朝小巷里挤过去，街道上人声鼎沸，两旁的房屋低矮古旧，墙外种着古莱因橡胶树和常春藤，空气中弥漫着古莱因香料和印度香料的清香。各种饮食摊点在灯光中一直延伸，摊上的铜食盆里摆着酸渍柠檬、蜜饯、坚果、一种叫巴斯卡斯的糕点、酥糕、加白糖的麦片粥，也有花椒盐、胡椒面、辣椒等各种调料，还有种种不知名字的小吃。小贩把爱发誓的习惯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个都声称自己卖的是全世界最美味、最便宜的食物。顾客大多是穿着长袍的男人，也有一些戴着搭帕、只露出两眼的当地女子，还有包着缠头的印度人，以及面色黝黑的巴基斯坦人。

法赫米说：“来这儿吃饭的大多是国外侨民，科里白人倒是很少来。不过，15岁前我常常和妹妹来这儿——当然是瞒着父母。你说吧，愿意吃什么？”

皇甫林已经目醉神迷了，他与其说是喜欢这些饮食，倒不如说是喜欢这种情调。他笑道：“咱们从这头开始，一路吃过去，直到塞不进肚子为止，行不行？”

“好，就这么办！”

于是，他们在每个摊位上扔出一个第纳尔，依次吃过去。皇甫林一边吃一边评价：“这个好吃，像中国的核桃酥。这个也不错，像中国的怪味豆。呀，呸呸，这是什么玩意儿？太难吃了！”

他忽然呆住了，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巷口立着一位古莱因少女，大概也是刚到。她穿着米拉叶丝裙，质地上等，做工十分精致，恰到好处地展示出她高耸的胸部、浑圆的臀部及臀部上方凹陷处的优美曲线。透过丝裙，可以看到金银线绣的内衣，装饰着金银箔片，她耳朵上、脖颈上戴着红宝石首饰。更要命的是，她还戴着细细的铜丝面纱，面纱后的美貌给人以无穷的遐想。

灯光昏暗，月光清泠，一个洁白无瑕的少女立在嘈杂纷乱的背景上，恍然是《一千零一夜》中的女神伊齐丝回到了人间。皇甫林被完完全全征服了。他曾见过太多漂亮女人——在长岛或夏威夷的裸泳海滩、在悉尼和斯德哥尔摩富人区的裸体社交聚会上……但直到这一刻，他才彻悟到女人的美应掩在羞涩和朦胧之后。

法赫米发现了朋友的失态：“皇甫，你发什么呆？”

顺着他的目光，法赫米也看见了那个少女。这时一个头顶红色大肚罐的男人打着响钹走过来，喊着：“阿尔格苏斯，谁喝阿尔格苏斯？”少女立即唤住他，要了一杯这种传统饮料，然后微微掀开面纱，把饮料送到口中。在面纱的半遮半掩中可以看到她秀挺的鼻梁、湿润的嘴唇，还有一双像羚羊一样明亮的眼睛。皇甫林如遭雷击，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脏的爆裂声，他近乎痛苦地呻吟道：“我的天，千寻百觅，原来我的女神在这儿啊。”

法赫米漾出谐谑的笑容，他揶揄道：“原来我的朋友被爱神之箭射中了啊。”

皇甫林仍直直地盯着那儿，坚决地宣布：“对，我一定要把她娶到手！”

“你知道吗？她一定是科里白本地人，豪富家族出身，她天性保守的父母决不会同意她嫁给一个——请原谅我的直率——信仰他教的人。”

皇甫林目光狂热地说：“为了她，我可以舍弃一切！我从明天就皈依苏忽教，我会笃信教义、严守戒律，变成一个最彻底的苏忽教徒！”

法赫米摇摇头笑道：“今天我才知道什么是中国式的一见钟情。碰巧我和这位小姐很熟，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自小接受西方教育，她的面纱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个人至上主义者，反对任何形式的桎梏。你知道吗，她曾穿着这身服装化名参加悉尼的世界小姐竞选，当她把面纱揭开时，评委们在震惊中一致投了她的票，甚至通融她不必再进行泳装展示。不过她随后就失踪了，令评委懊丧不已。她今年19岁，父母很早就想把她许给一位王族子弟，但由于她本人坚决反对，婚事迟迟未定。所以，很可能她与你心目中的女神并不吻合。”

皇甫林固执地说：“绝不会，她就是我的女神！”接着又敏感地问，“你同她很熟？是不是你和她……”

法赫米大笑道：“不不，很高兴我与你不会成为情敌。这位少女——”他有意停顿一下，“就是肖卡德首相的小女儿，我的亲妹妹。她的名字叫艾米娜。”

皇甫林惊讶地瞪着朋友。法赫米庄重地说：“朋友，如果你真的爱上她，我可以为你尽力，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妹夫，你的才华和医术完全配得上她的美貌和嫁妆。用不用我把她喊过来介绍你们认识？”

“不不，千万不要！”皇甫林急急地摆手。他从最初的亢奋中慢慢沉静下来，沉思了一会儿，平静地说：“约会佳人不可唐突。我会在一个更庄重更神圣的场合去见她。现在把咱们的活动进行完吧。”

他仍往前走去，一个摊位前一个第纳尔，专心地品尝着。他偶然回头，看见白衣少女已经走了，很可能是由于她看见了哥哥和哥哥的医生。

第二天皇甫林没有让法赫米陪伴，他向法赫米要了5000第纳尔现金，一个人上街去了。晚上，法赫米来到医生下榻的房间，惊讶地发现皇甫林已变了模样，他穿戴着崭新的古莱因长袍和缠头，正捧着经文在孜孜攻读，俨然是一位古莱因学者。法赫米在惊讶好笑之余也很感动，看来这个狂放的中国医生真的中了爱神之箭，而且一箭穿透心脏，无药可医了。

皇甫林放下书，郑重地说：“法赫米，我的朋友，请你告诉我，按古莱因风俗该怎样向你妹妹求婚。我听说求婚应由男方父母来做，但我的父母不在这儿。”

法赫米认真地考虑了很久，才郑重地说：“我的朋友，我想先不告诉我父母，尽管他们很器重你，但是要他们把爱女嫁给一个没有财产的男人，恐怕不容易。我先向妹妹转达你的求婚，如果你能打动她的心，事情就比较好办了，我父母对她是百依百顺的。但艾米娜的眼睛向来长在头顶上，你能否让射中你的那支利箭再把她的心脏穿透，只有靠天父保佑了。”

皇甫林低眉道：“大哉天父。我既然皈依了天父，天父一定会慈悲并赐我幸福。”

法赫米说：“好，你在这儿等着，我现在就去找艾米娜，那个骄纵任性的公主。”

法赫米走后，皇甫林依旧低声吟诵着经文，尽力平静自己的思绪。

第七章　初逢女神（二）

他生在一个具有叛逆基因的家庭，所以一向是以讥笑来对待所有信仰的。现在，他努力收束自己的狂放，把它纳入对天父的虔诚中。大约半小时后，法赫米匆匆赶回来，面上稍有喜色。

“好，艾米娜愿意见见你，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慷慨。”他笑道，旋即郑重叮咛道，“她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姑娘，但愿你的爱情能攻破这座要塞，天父保佑你。”

皇甫林义无反顾地去了，就像一个视死如归的勇士。

按法赫米的指引，他穿过棕榈树掩映的曲径，来到艾米娜的闺房前。他肃容停立了片刻，才去按响门铃，听见门后暗藏的通话器中用汉语问：“是皇甫林先生吗？”

她的汉语说得很不流利，但声音甜美，像是深山白云中飘出的银铃声。在那一瞬间，皇甫林几乎热泪盈眶，他强抑激动地回答：“小姐，是我，您的忠实仆人。”

门内温婉地说道：“很抱歉，古莱因未婚女子的闺房是不让男人进的，只能让你站在门口说话了。”

“这样就很好了。如果让我乍一下面对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女神，我怕自己会说不出话的。”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窃笑声。他不知道这会儿法赫米正在自己屋里用双向可视电话观察着这一切。就在他按响门铃前，艾米娜接通了哥哥屋内的电话。她努力忍住讥讽的笑容，对哥哥说：“哥哥，那位求婚者已经到门前了，你不要挂电话，我想让你看看他是怎么求婚的，我是如何回答的。”

法赫米看着她嘴角的浅笑，心里暗暗担心。他看见艾米娜斜靠在沙发上，不时往口里丢一枚酸渍柠檬，她面前的小屏幕上显示的是门外的情景，那个爱情俘虏低眉顺眼肃立在门口，表情十分虔诚。当然，皇甫林看不到室内的情景。

不幸的是，他今天来得不是时候。艾米娜快到经期了，每逢这时候她就痛得辗转难宁。这种久治不愈的顽症在她心中种下了深深的恐惧，也使她对异性之爱抱着惧意甚至是厌恶。这位不自量力的求婚者——看看他的尊容——正好在她病中送来消遣。她恶意地微笑着，仔细打量着门外那个男人，然后吐出柠檬，娓娓说道：“我在北京只生活到两岁，所以中国对我而言仍是一个遥远的国家，是书中描绘的神秘国度。那儿历史悠久，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一直盼望着一位来自中国的英俊的白马王子叩响我的闺门。”

法赫米不由得一愣。他知道无论依中国还是依古莱因的标准，皇甫林绝对算不上英俊，给人的第一印象甚至可以说是丑陋。一对小眼睛嵌在黄瘦的脸庞上，衣着随意，毫无医生的风度。只是接触久了，当皇甫林的才华灵光逐渐泛出时，他的尊容才显得比较顺眼。他想，心窍玲珑的妹妹说这番话恐怕不会是失言。

皇甫林不知道是如何咀嚼这句话的，他一直低垂眉眼，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抬头回答：“很可惜，我既不是王子，也绝对称不上英俊。除了能以才华自负外，我只有炽烈的爱情了。不过，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一句中国俗语，所谓‘郎才女貌’，女人看重男人的是才华，男人看重女人的是美貌，虽然这种婚姻观过于陈旧。”

法赫米又是一愣，很明显，皇甫林这几句话中也暗藏着骨头，心窍玲珑的艾米娜当然不至于听不出来。她在摄像镜头中朝哥哥看了一眼，沉思片刻，仍然笑嘻嘻地说：“古莱因风俗恐怕要更守旧一些，对女人的唯一要求是顺从。当然，这些对丈夫百依百从、没有才华、没有思想的女人，要靠丈夫的财产养活。”

法赫米简直啼笑皆非，他想不到这一对痴男怨女的求婚对答竟成了唇枪舌剑的交锋。门外的皇甫林昂起头傲然说道：“钱财于我如粪土。只要我愿意，我会很容易跻身世界大富豪之列，至少不比古莱因的富豪差。他们已经把天父的恩赐——黑色金子——挥霍殆尽了。世界首富们会头顶美元到我这儿购买健康，包括那些养尊处优、功能退化的石油富豪。”

法赫米皱了皱眉头，他第二次领略了皇甫林的狂傲。艾米娜微笑着说：“对，我还没向你致谢呢，你医好我哥哥的病，我的父母都十分感谢你。”

门外的皇甫林一挥手，不耐烦地说：“请不要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我已治好几万人，我不会要求他们的妹妹或女儿因为感谢都嫁给我。”

艾米娜不说话了，法赫米能猜到妹妹内心的恼怒。这次硝烟味儿十足的求婚肯定不会成功了，既然如此，他倒乐意让骄纵的妹妹听听刺耳的话。他抱着谐谑的心情等着妹妹的回答。很久之后，妹妹才笑道：“其实，我既不看重相貌，也不看重财产，只要求向我求婚的男人真正有炽热的爱情。”

皇甫林随声应道：“我对这一点颇有自信。如果我心目中的女神需要进行考验的话，我乐意从命。”

法赫米不由得摇头，这两位未免太意气用事了。妹妹嘴角挂着浅笑，傲慢地说道：“你看见花墙外那棵番石榴了吗？对，向你的左后方。那株石榴已经有200岁了，每年4月仍然开满火红的爱情花朵。据说在100年前，一位男人为了向心目中的女神求婚，在树下站了10个昼夜。”

法赫米立即在电话中低声喊：“艾米娜，不要胡闹！”他知道妹妹是在恶作剧，那个故事完全是她杜撰的。艾米娜在摄像镜头中嘘了一声，摇摇手指。门外的皇甫林迟疑了一下，说：“不吃不喝？”

艾米娜笑得更甜蜜了：“当然，爱情就是沙漠中的面饼和甘泉。”

皇甫林似乎冷冷一笑：“艾米娜小姐，你知道吗？按医学的统计来看，女人绝食一般可支持13天，男人绝食一般可支持7天，10天后很可能我已是一具枯骨了。不过，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下面我要问一些技术细节，请问大小便可以暂时离开一会儿吗？”

这个粗俗的问题使艾米娜脸庞发红，她咬着嘴唇说道：“可以！”

“10天之内万一我倒下——但不离开原地，请问是否算数？”

艾米娜甜蜜地笑了：“哟，不必那么严格，你可以带一把舒适的靠椅。”

“好吧。再见，我将从明晨6点，太阳升起时开始。”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法赫米唯有苦笑，没料到求婚变成决斗，他真后悔自己撮合这件事，后悔在发现苗头不对时没有立即出来干涉。现在木已成舟，依自己对他的认识，皇甫林是决不会中途退却的。

他忧心忡忡地等着，看见皇甫林不慌不忙回来了。他神色很平静，对法赫米微微一笑，问道：“科里白有中国餐馆吗？”

“有，就在前天去的汉？吉费尔街附近。”

“今晚去那儿大吃一顿如何？当然还是你请客。”

法赫米迟疑地说：“我的朋友，你是否……”

皇甫林大笑着截断了他的话头：“还有你的医生穆赫，叫上他一块儿去吧。我要请他做一件事。”

既知劝阻无望，法赫米也爽朗地笑着答应：“好，我们这就去吃个痛快！”

那家饭店距离寺院不太远，灯光昏暗，门庭冷落，古莱因文字的招牌旁有一行中文——“明日饭店”，笔力相当遒劲老到。老板娘看到身着古莱因服装、气宇轩昂的三个客人，忙喜笑颜开地迎上来。

皇甫林夸奖道：“字写得很不错！没想到在科里白还能看到这么好的汉字书法，是谁写的？”

老板娘是位四十多岁的华侨，高兴地回答：“是我丈夫写的，他在首都教中文。他常自嘲说一手好字没人识货呢，想不到今天碰上三位识宝人。请进，快快请进！”

饭店铺面不大，几乎没有客人。三人坐定后，老板娘送上中、英和古莱因文对照的菜谱。

皇甫林笑着说：“不必这样，你们有什么拿手的菜尽管送上来吧。”

“我的厨师是从家乡请的，最擅长的是鲁菜。不过，为了照顾各国客人的口味，平时做的饭菜都失去鲁菜的味道了，今天让厨师做几道原汁原味的鲁菜，怎么样？”

“好！告诉你，这位先生是个大阔佬，在科里白政界很有势力。只要让他吃得痛快，他一定会非常慷慨地往外掏第纳尔，还会向王公大臣们宣扬这里的。”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当然，食物必须是洁净的。”

老板娘生气地说：“那还用说吗？告诉你，我们夫妻和厨师都是苏忽教徒，向来按天父的规矩行事。可惜我们的生意却是冷冷清清，已经很难维持下去了……”说着，她眼圈发红，慌乱地扭过了身子。

法赫米安慰她：“不必难过，我会尽力替你宣扬的。”

老板娘吃惊地说：“你是科里白人吗？你的北京话比我还地道！”

法赫米微笑道：“我在北京住过7年。”

老板娘听了非常兴奋，喜滋滋地进了厨房——她琢磨，今天贵客临门，很可能饭店的生意将会有一个转折。

没有多久，一盘盘凉菜送上来，皇甫林一样样为大家介绍：“这是海米三样、三色银芽、炝三白、麻酱白切牛肉、四味鸡丝，大家请用吧。”

皇甫林似乎并未把明天要开始的生死关放在心上，他十分健谈，介绍鲁菜在中国八大菜系中名列第一，以口味鲜咸、葱香突出、善用面酱、清鲜脆嫩而闻名。它的爆、烧、炒、炸、扒、蒸成为其他菜系的基本功。不过由于山东籍华侨较少，以致鲁菜远没有川菜、粤菜闻名。

热菜也陆续上桌。皇甫林指点着：“这是糖醋鲤鱼、三美豆腐、油爆双脆、黄焖甲鱼、德州扒鸡、诗礼银杏。嘿，这一道是孔府一品锅，是孔府的名菜。知道孔府吗？儒家先圣孔子的祖宅。”他笑着摇头，“不行不行，中国菜让外国人吃，吃不出那种中国味儿，讲也讲不清。”

在他侃侃而谈时，穆赫一边笨拙地用着中国筷子，一边瞟皇甫林。他低声向法赫米说了一通，法赫米笑道：“穆赫医生想拜你为师，不知你肯不肯教他。”

皇甫林痛快地说：“可以。只是我所用的药液和药膏配方都不能告诉他，因为我还没有申请药物专利。”

穆赫很高兴，急切地问道：“皇甫老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那种淡黄色的药液是那样神奇？”

皇甫林大笑道：“说来话长。今天有兴致，我就多讲几句吧。法赫米，你尽量翻译，翻不了的医学名词，我用英语告诉穆赫。”

“好。”法赫米爽快地应道。

第八章　医界狂人；求婚决斗

1947年，中国皖西大别山区。

小山半夜被惊醒，有人在用力擂门，喊：“周医生，周医生！”喊声和狗吠声混在一起，在空旷寂寥的山区回荡。小山一激灵，急忙在黑暗中摸索衣裤，等他出门时，看见院里有几根火把，停着一张竹床，两支粗大的抬杠靠在一边，几个抬杠人敞着怀，围着病人蹲成一圈，头上腾腾地冒着热气。周医生已经出来，正在检查病人，煤油灯光照着他黝黑的脸，表情十分严峻。

小山今年10岁，出生于皖北蒙城一个书香世家。他的老爹不像一般土财主那样愚鲁，他知道世道乱，百亩良田不一定比得上薄技在身，所以狠狠心把小山送到至交周儒墨医生这里学医。周医生是个基督徒，中西医兼学，他从不待在城市，一直在偏僻乡村和山区巡回行医，他的医术和他的怪脾气一样闻名。

病人大睁双眼，乞求地看着大夫。他的左脚已经腐烂发黑，发出一股怪味儿，颜面和颈部出了一些棕黑色血性疱疹。周医生从针盒中取出一个注射针头，在病人发黑的部位轻轻扎下去，问病人：“疼吗？”病人茫然摇摇头。“痒吗？”病人点点头：“痒，发高烧，头疼。”

周医生沉着脸问：“为什么这么晚才送来？”抬杠的一名老者苦着脸说：“山里路险，不好往外送呀。总共50里山路，折腾了一天，两头不见日头。周大夫，他得了什么病，还有救吗？”

周医生脸色阴沉，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炭疽。”小山已经懂得炭疽是一种凶恶的传染病，但只是在听到老师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时，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凶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山里人不知道什么是炭疽，但从医生的表情猜测到了它的厉害。他们怯怯地问：“还有没有救？”周医生略微踌躇，分开众人，俯在病人面前说道：“这位兄弟，我把病情给你挑明吧，你得的是皮肤炭疽，马上锯腿，兴许能保住命。可是，我这儿没麻药，没手术器具，你得忍着疼，我要把它硬锯下来。兄弟，敢不敢，你说句话。”

病人惨然一笑，说：“周大夫，俺们知道你是好人，都信服你。你就放手干吧，治好了我给你烧高香，治死了我认命。”

周医生走过来，喊小山作准备。他们借来杀猪刀、木工锯，用酒精消毒，把病人绑在床上，让乡人按住他，又让病人吃了足量止疼片，在他的嘴里使劲塞了几条毛巾。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色已微明，熄灭的火把冒着青烟。周医生拿起刀锯，对病人说：“兄弟，我要动手了。”病人不能说话，用力点点头，眼神就如待宰牲畜一样恐惧。小山在旁递着器械，不敢正眼看手术，只听见刀子哧哧地划开皮肉，锯子隆隆地锯着骨头，剧痛下挣扎的病人在竹床上猛烈地痉挛。

腿锯掉后，病人已经昏死过去，周医生手脚麻利地止血，激醒病人，为病人注射了昂贵的青霉素，然后他一连声地下着命令：“挖个深坑，把病腿埋掉，竹床和被褥烧掉。小山子多配一些5％的苯酚溶液，先让老乡们洗洗手脸，再把衣物消毒。”老乡们从他紧张的语气中知道了炭疽的厉害，赶紧照办了。

接着他又交代道：“我今天要照顾病人，抽不开身。你们得回去找一个会办事的人，检查检查村里人，特别是病人家属有没有类似病症，若有须立即来找我。检查检查全村的马、牛和羊，发现牲畜有恶寒战栗、眼睑水肿、呼吸困难、瞳孔放大、黏膜发紫、鼻流血等症状的，立即烧掉，或用石灰水棉球塞住鼻孔后埋在干燥处。千万不能舍不得，这病一传开，就会要几百几千条人命啊，这个病人一稳住我就去你们那儿。”

来人中年纪最大的老者说：“我信周大夫的话，就我回去吧，别人回去说话不灵。”

老者带了几块干粮匆匆走了。周医生细心地为自己和小山消了毒。他坐到碾盘上，手指颤抖着。小山为他端来早饭，他摆摆手，说：“放一会儿吧，我吃不下。”

小山怯怯地瞧着他的侧影，看着他紧锁的眉头、饱含痛苦的神情。他好奇地问：“周伯伯，炭疽病真的这么厉害吗？”

周医生叹口气说：“当然厉害。大约50年前，一场洪水过后，这儿流行过一次，死亡数万人。那时它是不治之症。现在有了青霉素，情况好些了，但还是不能完全根治。自从亚当、夏娃偷吃智慧果后，人类就有了原罪，世间种种痛苦乃是我们应得的惩罚。各种恶性传染病便是地狱的使者。6世纪的鼠疫毁灭了半个罗马，中世纪它又夺走欧洲2500万条人命。两千多年前天花就肆虐人类，死亡率高达25％。连流行性感冒在20世纪初也曾使9亿人患病、2000万人死亡。这是上帝的旨意啊。”

小山气愤地说：“周伯伯，上帝的心肠一定非常狠毒！”

周医生惊慌地说：“孩子，不能说这种渎神的话。上帝是仁慈的，上帝对世界的秩序自有他的安排，你看凡是凶恶的传染病，它的病原体一般是比较虚弱的，或者生命力不强，或者难以传播。总之，在它的生命之链中一定有易断的一环，使它不能在人类中肆虐。像炭疽杆菌，它的芽孢极为顽强，埋病畜的土壤中经34年仍有存活的芽孢，牧场一经传染可维持30年的传染性。但炭疽杆菌本身则十分脆弱，55℃加热40分钟、5％的苯酚溶液、阳光都能使它们死亡。如果炭疽杆菌、鼠疫杆菌、天花病毒都像大肠杆菌那样顽强和易于传播，人类恐怕早已灭亡了！”

小山十分崇敬周伯伯，但今天他却不能服气。也许一直在不信上帝的家中长大，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种“上帝的安排”。那日他没有再反驳，只是默默地思考着。

他没想到，这个思考一直持续了10年。那时他已是北京医学院的学生。暑假他回到蒙城，小城也是一派激进的政治气氛。他找到那位仍在县城行医的周伯伯，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说：

“周伯伯，我总算想通了，你说得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责难使周医生吃了一惊。他已经头发花白，腰背佝偻，这些年他因为个人的宗教背景问题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对自己昔日的得意门生也怀着谦卑。他的学生已经是一个健壮的青年，平头，脸色红润，肩膀很宽，仍穿着小城镇的对襟上衣，两道剑眉很浓，一对小眼睛熠熠有光，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傲气，那是基于对自身才华的自负。他惊惶地问：

“什么不对？什么不对？”

皇甫右山把他给恩师买的礼物掏出来，一本英国人海沃德著的《近代免疫学》，几瓶北京酱菜，放在那张残缺不全的桌子上。诊所很简陋，屋角用布帘遮住一张土坯垒就的床，一床旧被，这几乎是这位孤身老人的全部家当。皇甫右山心头泛起一股酸楚，但这些世俗繁杂很快被他的纯理性思维所淹没。他拉着老师面对面坐下，兴奋地说：

“就是您在10年前所说的‘上帝的安排’，凡是最凶恶的病原体一般都是比较虚弱的，这样人类才有生存的狭缝。”

老师惶惑地点头：“是我错了。”

皇甫右山啼笑皆非，不耐烦地挥挥手：“您弄拧了，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周医生的心房被狠狠剜了一刀。虽然他行为上已放弃了对上帝的信仰，可那只是表面的韬晦之计，内心中他还时刻保存着那枚十字架。但小山子这几句简单的话却在他的信仰之墙上捅出一个大洞……

皇甫右山转了话题：“不提这个，这个上帝暂且抛到一边去吧。客观上，人类从单细胞生物发展到今天，一直是在异己环境中进化过来的，时时刻刻面临着众多的病原物——痢疾杆菌、大肠杆菌、鼠疫杆菌、天花病毒、狂犬病毒、艾滋病毒，等等。直到文明社会之前的原始人、类猿人、类人猿们并无医术，却能传宗亿万年。为什么？因为人类以及一切存留到今天的物种，包括病原体，都是进化的强者。人类在体内进化出了强大的免疫系统。一种新的病原体出现后，它会吞噬千万人的生命，但庞大的人类群体中总有一些资质特异者能战胜死亡——同时也获得了对这种病原体的免疫力并传给后代。今天的人类实际是无数幸存者的共同结晶，我们的免疫系统是一个极其丰富的宝库。世上有多少病原体，人类的免疫系统就有多少个相应的抗体。所以——”他加重语气说，“并不是您说的，凡是凶恶的病原体都比较脆弱。应该这样说，凡是生命力比较脆弱的病原体，因其较少有进攻人类的机会，因此人类体内未能激发出有效的抗体，这才显得它们比较凶恶。”

他在周伯伯的面前展示出五彩缤纷的理性天地，使老人也不由自主地徜徉在其中，他微张着嘴，专心地听自己昔日的学生大发宏论。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您说过流感病毒曾十分凶恶，它在20世纪初曾夺走2000万人的生命。白人殖民者初进大洋洲时，他们带去的流感病毒对没有抵抗力的大洋洲土人是绝对致命的，但现在幸存的大洋洲土人已经不怕它了。天花病毒至今仍是凶恶的，但汉族人的抵抗力就高于从关外来的满族人。那些骁勇善战的满族人对天花恐惧异常，以至把是否生过天花作为选取皇太子的重要理由。”

老人很激动，对小山子的话已经完全信服。因为真理本身有强大的力量，当你一旦从乱麻中把真理之线抽出来，所有的乱麻都会理得泾渭分明。他被囚禁多年的灵气也苏醒了，周医生接过小山子的话头说道：

“所以，病原体对人类是一种生死平衡，一种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刀刃上的舞蹈。不过，人类已经有了祖先留下的抗体宝库，有了足够庞大的人口群体，再加上日益发展的医学，有了抗生素、消炎药、疫苗，人类一定会打胜仗的。是这样吗？”

他很奇怪这个青年人久久不说话。门外有人使劲敲锣，高声喊着：“除四害统一行动喽！撵麻雀统一行动喽！”人们熙熙攘攘地爬上房顶、树杈，锣声此起彼伏。周儒墨惴惴地侧耳倾听着动静，没有人通知他，他不敢贸然参加，但他已经没心思与皇甫右山清谈了。不过，他不好意思催促学生离开。皇甫右山的思维则完全脱离了现实生活，他沉思默想，很久才开口说话：“周伯伯，我学了几年西医，觉得西医的发展之路完全错了，从根本上就错了。”

周儒墨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这个结论，甚至比乍听到“上帝并不存在”更令人震惊，因为上帝毕竟见不到，而西医的赫赫功绩是举目皆见的。他疑惑地问：

“你说什么？”

“老师，我不是否认西医近百年的伟大成就，他们把诸多疾病从乱麻中抽出来并一项一项加以歼灭，发明了化学药物、抗生素、疫苗等，肆虐2000年的很多凶恶疾病都得到了控制。但是，西医是绕开人体的免疫系统直接和病原体作战，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游戏。一方面，人类的免疫系统在无所事事中逐步退化；另一方面，病原体在超强度的锻炼中日益强化。这就像是高堤蓄水，总有一天人为的平衡被破坏，疾病就会加倍凶猛地吞噬人类。”

周儒墨目瞪口呆，这番见解简直令他不寒而栗。它摧毁了一个医生几十年的信仰，而且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那样赤裸，那样雄辩，几乎使你没有怀疑的余地。他胆怯地求问昔日的学生：

“那么，你说医学该如何发展？”

年轻的皇甫右山说出自己的结论时，丝毫没有胜利的欢快。相反，他的表情显得十分沉重。

“老师，这个问题我整整思考了10年，可是等得出结论，我倒宁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这个结论太残酷了。我认为，医学发展了几千年，转了一个大圈后，恐怕又要返回到它的起点——人类应回到自然中，凭自身的免疫功能和群体优势去和病原体搏斗。在这场搏斗中，应该允许一定比例的牺牲者，只有这样才能把上帝的自然选择坚持下去。这是一种残酷而公正的生死平衡。新医学所要做的，只是在不影响自然选择效应的前提下，用科学手段把这个平衡点尽量移向生的一边——但绝不要妄想彻底摒除疾病死亡。”

老医生生气地问：

“你是说，仅靠病人本身的免疫力去战胜病原体，如果不行，就放任他们去死，不使用药物治疗？”

“恐怕就是这样，至少应剥夺他们的生育权利。少数人的死是为了整个人类的生。其实，现行的医学能避免疾病死亡吗？单单抗生素过敏，每年美国就要死亡15万人；因滥用药物造成耐药菌株的，每年也要死亡几十万。”

老医生非常气愤，他衰老的思维已经不能忍受这些离经叛道的见解，但他又难以驳倒这个观点。这时一个街道干部进来打破了僵局，那个女干部冷着脸说：“全城统一灭麻雀，你为什么不去？”老医生的身高似乎一下子变低了，怯弱地低声申辩：“没人通知我呀，我不知道该不该去。”那人朝皇甫右山瞄一眼，问：“这是谁？”老医生忙说：“是北京医学院的一个学生，他是来教育我的。”女干部不耐烦地说：“行了，快出去吧！我是为你好，免得别人说你有抵触情绪。”老医生连忙低头：“那是，那是，我心里清楚。”

临走时他对皇甫右山说：“小山子，我走了啊。”

皇甫右山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思维已经跑得太远，陷得太深，一时还回不到现实中，周医生又迟迟疑疑地叮嘱：

“你那些想法……千万要谨慎啊。”

老医生的预感没有错。皇甫右山走得太远了，他的观点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医学流派，甚至向全人类公认的伦理道德也提出了挑战。两年后皇甫右山毕业，留在著名的协和医院，但他不久就被医学界认为是疯子。8年后，他被医院扫地出门，回到生他的农村，原因是他在思想方面的渎神言论。

已经6点了，法赫米和穆赫医生显然饱了，只有皇甫林还在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嚼，老板娘喜滋滋地端上来一盘油酥千层饼和一盘水晶包子。

“这是我奉送的。皇甫先生，看着你吃得这么豪爽，真是痛快！”

皇甫林微笑道：“请你在10天以后的早上6点钟，再按今天的饭菜准备一桌，我们三人还要来。”

穆赫乜斜着眼问：“早上6点？为什么是早上？”

皇甫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所以，在我祖父创立的平衡医学中，只需使用一种药品——人体潜能激活剂。实际上西方医学也早有一些零星的实践，比如西医发现，卡介苗原是针对结核病的疫苗，但接种后人体的肿瘤也会明显消解；另外，对人体接种流感病毒、副流感病毒、人工合成的双股RNA（核糖核酸）等，可以诱生干扰素，这是一种广谱的胞内免疫物质；中药中的大黄浸出液在体外对抑制细菌几乎无效，但服用后却能治疗腹泻、痢疾、肝炎、溃疡。实际上，这些药物或疫苗都能部分激活人体免疫系统，抗体被动员后不仅对抗它的诱生物，也对其他病原体包括肿瘤细胞实行全面进攻。这就好比一只猫蹬翻油灯，惊醒了主人，却恰好让主人抓住了窃贼。”

穆赫苦笑着摇头：“你的理论就像中国的《易经》一样难懂。”

“那你就不要去弄懂它，那是医学科学家的事。对于医生，只需学会使用这种药物就行了，正好这又是极为简单的。一会儿我就请你为我治疗。”

法赫米一直默默打量着皇甫林，此刻，他决定不再沉默。

“皇甫，请听我说，我觉得你和艾米娜之间已经不再是爱情，它变成了一场决斗。当然这要怪艾米娜，但是，你何必一定要把这场决斗进行下去呢？如果你胜利了，艾米娜成了你的妻子，你们会有幸福吗？”

穆赫这才知道皇甫林在向艾米娜求婚，他感到十分吃惊。皇甫林微微一笑：“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反过来，如果你在10天的绝食中未坚持过来，或者落下残疾，我的良心能够安宁吗？”

“不必担心。中国的气功师有辟谷百天的记载；印度的瑜伽大师香达尔？帕伐罗被埋在地下14天还安然无恙。当然我不是气功师，也不是瑜伽大师，但他们无非是学会了如何调动人体潜能，这一点我不比他们差。你放心吧！10天以后，你们会看见一个生龙活虎的皇甫林。而且天父也会保佑我的，既然我那么虔诚地皈依了他。”他半开玩笑地说。

几个人同喜笑颜开的老板娘和山东厨师告别，坐上汽车。一路上皇甫林没再说话，一直侧脸看着窗外阑珊的灯光。回到住处后，他拿出药剂和软膏，对穆赫说：

“穆赫医生，请帮我注射。”

他脱掉衣服，全身赤裸地伏在床上，指导着穆赫。

“自第一胸椎沿脊椎向下至尾椎部，共6处。还有双侧及肩丛神经和坐骨神经根，都注射5647号药物，臀部注射新15号药剂。”

穆赫小心翼翼地把这种淡黄色的透明针剂注射进去。

“好，再用那种华夏7号软膏涂抹全身，尤其是穴位处。你开始涂吧，到穴位处我会告诉你的。”

10分钟后他穿上衣服，笑嘻嘻地同两人告别。

“晚安，我还能再睡两个小时，法赫米，明天我单独去，请你回避一下。”

“不，我要送你。”

清晨5点50分，法赫米陪着皇甫林来到院墙外的石榴树旁。四野很静，明月西沉，棕榈树拖着肥厚的阴影，古莱因橡胶树垂着一种叫老人须的花朵。惯于懒睡的科里白人都在睡梦中，只有艾米娜的闺房亮着灯光。一把做工精致的中国式红木椅子已摆在石榴树下。

看见这把椅子，皇甫林笑起来，他面朝远处的闺房弯腰施了一礼，调正了椅子方向，面对艾米娜的闺房坐下，然后屏息瞑目，不再说话。

太阳慢慢地从棕榈树的缝隙里爬上来，几乎是同时，浓重的暑气逐渐弥漫开来。科里白的热季还未过去，室外最高气温可近40℃，空气闷热潮湿。不久，皇甫林的额头就开始沁出细小的汗珠。

第九章　肉弹

在伊亚特首都北郊，三辆涂着迷彩色的“沙漠蝮蛇”牌军用吉普一直向北开。伊亚特副总统阿齐慈在第二辆车上，他今年42岁，脸庞黑瘦，不苟言笑，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摩萨德的情报员是这样描写他的：

“如果说喜怒无常的萨拉米总统是伊亚特的精神领袖，副总统阿齐慈则是这个国家的真正管家，他为人残忍严厉，精明干练，在军队和民众中威望极高。据说他一天工作18个小时，伊亚特100万军队中团长以上的所有军官他都能叫出名字。他善于笼络人心，常到荣军医院看望残废军人，每年至少5次。最常去的是首都北部110千米的萨迈拉荣军医院，因为院长、退伍陆军上校是他极为尊重的老上级，又是他下国际象棋的棋友。

“在政治观点上，阿齐慈与萨拉米一样。不过，他刚愎自用，位高权重，相信他与萨拉米的权力之争只是早晚的事。我们应该努力使两个疯子早一点撕咬起来。”

现在他去的就是萨迈拉荣军医院。公路两旁岗丘起伏。远处隐约可见扎格罗斯山脉淡灰色的轮廓，在那儿，凶悍好斗的胡赫德民族几百年来一直是伊亚特一个不能愈合的脓疮。天气酷热，吉普在晒得发黏的沥青路上开过去，轮胎不断地发出唧唧声。

荣军医院到了。汉姆扎维上校在门口等他，一边不停地揩着汗。阿齐慈轻快地跳下吉普，朝退休上校迎过去，两人边走边低声聊着。

残废军人们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他们在凉荫下的石凳上或坐或站，都望着门口。阿齐慈走进来合掌行礼，铁板似的脸上泛出一丝微笑。老军人们都高兴地吆喝起来。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家伙笑道：

“阿齐慈老兄，今天又不是圣节，你怎么会想到这些缺臂少腿的老家伙呢？”

阿齐慈随口应道：“我是想看看你被子弹打掉的那东西是否长出来了，要是能长出来，下一次我给你带个漂亮的新娘。”

这个粗鄙的玩笑逗得这伙人大笑起来。在和悦的气氛中，阿齐慈同他们握手，分发了一些礼物。一个小时后，老上校说：

“让副总统休息一会儿吧。”

阿齐慈同大伙告别，还是那个一条腿的家伙喊道：

“汉姆扎维院长，我们知道你又要拉阿齐慈老兄去下棋，听说你上次输了个5∶0，是吗？”

老院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威胁地伸出一个手指，然后同阿齐慈走进办公室。秘书小姐微笑着向总统问好，待他们进去后，轻轻拉上了厚重的栎木门。她知道两人在里面至少要待一两个小时，在这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除了总统的电话之外，什么人的电话也不接。

桌子上已摆好国际象棋。老院长回过头，仔细地锁好房门，脸上的笑容立即一扫而光。他严肃地走到办公桌后，拉开一个布幔，布幔后是一幅希腊风格的宗教画，画的是人类始祖的堕落，怀孕的女始祖裸体卧在无花果树下。他按动一个秘密按钮，后墙悄无声息地拉开，露出一个很大的电梯间，两人不声不响一起走进去，关上门，电梯急速向下坠落。

几分钟后，电梯缓缓停住，老院长侧身请阿齐慈先进去。在进内门之前，他们先停在一个电脑屏幕前。电脑用合成声音问：

“请报出你的姓名。”

阿齐慈报完以后，电脑说：

“声纹核对无误，欢迎你，阿齐慈总统。请你把手放在桌上。”

阿齐慈把手放在两个电眼上，电脑说：

“指纹核对无误，请你直视屏幕。”

屏幕上出现两个圆环，阿齐慈直视圆环，电脑说：

“瞳纹核对无误，请你在心中默诵密码。”

随着他的默诵，屏幕上打出一个个星号，等第十二个星号打出来后，电脑说：

“脑纹核对无误，密码为一级优先。请进。”

身后的老院长也同样通过审查。进了内门后，眼界豁然展宽，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世界，四通八达的甬道连着各个房间和大厅。汉姆扎维上校问：

“阁下先从哪儿开始？”

“先到肉弹A组吧。”

他们来到一间小屋，屋内一尘不染，墙壁上有一排大屏幕，室中央有一个操纵盘。阿齐慈坐在操纵盘前，打开总开关，13台屏幕同时亮了，显出13个人的全身。他们肯定不知道正在被人观察，仍在各自或看书，或休息。上校摁下一个红色开关，命令道：

“请立即集合，阿齐慈副总统阁下来看望你们。”

13个男女立即对着摄像镜头立正。他们各个表情坚毅，但年纪和服装各异。阿齐慈默默观察一会儿，摁下一号通话按钮。

“请问你的名字。”

“乌姆？阿依莎。”

“你的行程？”

“我准备明天动身去北京，那儿有我热恋三年的情人。”阿依莎脸上闪着幸福的光辉，笑容十分迷人。“我是在北大留学时认识他的，现在总算说服了我的父母，同意我嫁给这个男人，但他必须按我们的风俗为我举办婚礼。”她的表情在一刹那变了，目光像剃刀一样锋利，“我将以种种理由把婚礼推迟到一个月后，在这段时间我将守候在北京。一旦从新闻媒体中得知多国部队的最后通牒或开战令，我将在当天启动，让那里1000万人为伊亚特殉葬。”

阿齐慈突然问：“你给未来的公婆和其他家人买礼物了吗？”

阿依莎恢复了纯真快活的笑容：“当然！给公公带了一把镶着钻石的大马士革钢刀，他是中国军队的一名少将；给婆婆买了一块衣料；给小姑买了一瓶香水。”她把小皮箱拎过来，一件一件抖搂，活脱脱是一个幸福得发晕的新娘。

阿齐慈满意地笑了。电视系统是互相隔绝的，其他12个人听不到这些对话，他们始终毫无表情地直视前方。阿齐慈又摁下11号按钮，那是一个近50岁的表情滑稽的男子。

“你的名字。”

“穆斯塔法？哈迪罗。”

“行程？”

“我将在明天动身去开罗。我是埃及肚皮舞的狂热爱好者，将走遍歌舞广场、福阿德一世大街等地，暗地里寻访已被埃及政府取缔的肚皮舞娘，找到后，我会把日元、人民币、美元大把大把地塞给她们，然后馋涎欲滴地欣赏她们的表演。当然，机会合适，我也会同哪一位共度良宵。”他淫邪地笑着，突然换上冷酷的表情，“一旦得知多国部队发出最后通牒或开战令，而且埃及也参与或支持该行动的话，我将在出兵第十一日挥动魔杖，让开罗变成一座死城。”

阿齐慈突兀地提问：

“如果埃及政府因为你的放荡行为逮捕了你，而且在那行动日当天你仍在狱中呢？”

哈迪罗咯咯地笑起来：“我有一个位居高官的朋友，一到开罗我就去拜见他，送上一份叫他忘不了的厚礼。这样，即使我有些小小的罪过，他也会看在钱的分儿上照顾我的。”

阿齐慈松下那个按钮，他向上校点点头，表示满意。上校说：“这13个人都将在近几天出发，出发后，将同我们切断所有联系，完全靠新闻界的消息去引爆他们，依照事先排定的次序，一天毁掉一座首都，这样的安排是万无一失的。”

他将13个按钮全部摁下后，对这13个人说道：“萨拉米总统因有一个紧急的外事活动不能前来，他让我向各位致意，你们是古莱因的勇士，你们履行了经文中颁定的义务，用生命去填补古莱因统一大厦的根基。当两亿古莱因人在萨拉米总统领导下团结起来，令世界颤抖的时候，我们一定用金字把你们的名字书写在经文上。永别了，我的朋友！”

屋内每个人的目光中都燃烧着狂热的火焰，也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从这间屋里出来，上校领他走到一座高大的钢门前，这是肉弹B组。按一下按钮，钢门缓缓拉开，耳边立刻充满震耳欲聋的嘈杂鸟鸣。大厅十分宽广，几乎望不到对边，一排排鸟笼里装着天鹅、野鸭和燕鸥，它们都十分亢奋，不停地用脑袋撞着铁笼，连平素温文尔雅的天鹅也显得十分凶狠。

一排身着白褂的军人在门口迎候着。为首的穆马斯上校一边领着他们参观，一边介绍道：

“这些候鸟的基因都经过改造，各个凶悍异常。在它们的导向系统中，我们强化了磁场导向的功能，淡化了其他导向功能，如天体方位、偏振光方向等，又在它们的脑袋上装了微型磁场，这样它们就会顺着人造磁场不顾死活地飞向某个调定的目标。它们身上的武器装置都是全塑的，雷达根本无法发现，即使发现也为时太晚。所以这是一种绝对可靠的肉弹。”

阿齐慈问：“投弹指令如何发出？”

“可以遥控。为了防止敌方干扰，也可使用‘出手不管’式，即事先调定投放时间后就切断联系。当然，用这种办法我们就无法从战争中后退了。”

阿齐慈冷冷地说：“一旦开始我们就不会后退。它们的迁徙兴奋期是否来得过早？到10月12日还有7天。”

“没关系，兴奋期的长短我们已经完全能控制。从现在起，直到10月底，我们可以在任何一天放出5000只‘死亡天使’。”

“好，我对你们的工作很满意。你们就按10月12日向科里白放飞第一批来作安排。我们要让世界在死神的翼翅下战栗。”稍停片刻，他又补充道，“总统不能亲自来看望你们，他有重要的外事约见。”

几个人庄重地回答：“一切为了萨拉米！”

他们并不知道总统在10月12日将飞往科里白，与科里白埃米尔和首相会晤。否则，当他们知道这些死亡天使将在总统萨拉米的头上翱翔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几个人中间有一位叫埃齐阿的下级职员，晚上回到他在地下城的住处时，他关上门，从秘密洞口拉出一部电话。他是直属内务部的秘密情报人员，按照例行程序，他要把每天地下城的情况向内务部长、萨拉米总统的女婿扎雅吉准将汇报。今天仍像往常一样，当他说“汇报结束”时，扎雅吉准将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一切为了萨拉米！”对埃齐阿汇报的情况，他未作任何评论。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中国傻瓜仍端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丝毫没有撤退的打算。围观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不像才开始那样轰动，但也常有七八个人好奇地围观着、评论着。皇甫林对他们一直是视而不见。

这些天，艾米娜的妆台上总是放着一架玲珑的超焦距望远镜，每隔一段时间，她就把镜筒对准院外石榴树下的那个家伙。他无疑看不见屋里的动静，但每当她举起镜筒时，常看见皇甫林的嘴角浮出一丝浅笑，难道他会心灵感应？这倒使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偷窥男人，下意识地赶紧放下镜筒。

菲律宾女佣莎拉马不停蹄地出外打探，开始是女主人的差遣，以后变成她自己的爱好。打探半个小时后，她就兴冲冲地回来汇报：

“围观的人说，艾米娜的美貌确实值得任何男人这样做，还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这样的主意。”

艾米娜脸庞红红的，追问：“还说了些什么？”

“也有人说那个中国人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你的嫁妆。”

“还说了些什么？”

莎拉难为情地嗫嚅着，艾米娜厉声说：“快说！”

她只好说：“还有一些亵渎的话，大都是巴基斯坦人或印度人说的，他们说你能平心静气地看着一个男人为你送死，说你的心一定是用沙漠蝮蛇的唾液浸过的。”

艾米娜微微一笑，并没有生气。她挥挥手，女佣退了出去。从窗口看见法赫米正向院内停放的救护车走去。救护车是法赫米悄悄准备的，并且让穆赫医生整天守候在里面。

这几天哥哥从不和她见面，她知道哥哥不赞成她的行为。这些她并不在乎。自小在金钱堆中长大，她已经过烦了这种甜得发腻的生活。所以，从童年时起，她和哥哥就常常溜出去，在外面的市场里掏两个第纳尔，买回一堆东西大嚼一通；或者和哥哥串通起来，给他们的外籍家庭教师来一个恶作剧。现在她已19岁了，在科里白的婚俗里，这已经是危险的年龄，但艾米娜却执拗地拒绝了一个又一个求婚者。只要一想起她将成为他人之妻，生儿育女，侍候丈夫，她就倒了胃口，在她患了痛经后，她更是对此感到厌恶。

已经第七天了，从望远镜中看，皇甫林的脸形明显地瘦了一圈，但两眼仍炯炯有神。在科里白的酷热中，中午几乎没有人在室外活动，天知道这个中国狂人不吃不喝不睡是怎样熬过来的！

艾米娜在游戏心境中多少开始认真考虑，如果皇甫林真的熬过这10天，自己该怎么办？她对那人并没什么允诺，她明明说10天以后可以“考虑”他的求婚，那自然仍可以拒绝。当然，这么一来，可能真要把所有的潜在求婚者都吓跑了。

幸亏父亲这些天一直忙于国事，忙于那不知真假的“明日行动”，没有注意到后墙之外的这幕哑剧，否则他可能生气得……要不，真的嫁给这个中国人？这个想法乍一跳出，她自己也觉得滑稽。尽管中国这几年已是世界上数得着的强国，但以科里白的眼光来看，中国人仍然很可怜，他们仍是那种只知工作的“蓝蚂蚁”形象。不过，这个貌不惊人的小眼睛中国人与她印象中的中国人不同，他的狂傲不驯、率性而为，倒颇合自己的胃口。

想到这儿她不禁笑起来。她想起了皇甫林穿起古莱因服装的滑稽样子。她是绝对不会嫁给他教信徒的，至于到时怎么打发他，就让哥哥出面得了。女佣服侍她睡下，为她熄了大灯。她很快就甜蜜地入睡了。

第十章　天真的未婚；妻突然撤退

清晨，阿联酋航空公司407号班机降落在北京机场。一个漂亮的古莱因姑娘幸福地笑着，走过护照查验窗口。她到行李输送带上捡起自己的皮箱，用小车推到出口，出口外面的一名中国男子已经急不可耐地叫起来：

“阿依莎，我在这儿！”

阿依莎脸上立即飞起红晕，她急急地把皮箱交给检查员。检查员已经看到这一幕，他在打开的皮箱中匆匆翻检一遍，里面全是女士的衣服、科隆香水、蔻蒂森唇膏，还有一把豪华的古莱因弯刀，不过那分明是一件礼物而不是凶器。他合上箱盖，笑着挥挥手，阿依莎立即从出口冲出去。衣箱没有扣好，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她一时手足无措。匆匆经过的旅客都向她投来善意的微笑。那个男子急忙赶过来，把衣物捡回衣箱，阿依莎十分难为情，脸庞都羞红了。

10分钟后，两人坐上一辆编号为“甲”字头的红旗Ⅲ型军车。李合军轻轻揽住未婚妻的肩膀说：

“阿依莎，听到你的回信，全家高兴坏了。我们明天就到福州去。”

阿依莎惊奇地问：“为什么？”

“我爸爸调到福州军区了，妈妈也在那儿安家了。这次的婚礼，爸妈一定要亲自为我们操办。”

阿依莎明显犹豫着，看着车外飞速后掠的高楼，李合军温柔地问：

“怎么了？你不愿意去福州？”

阿依莎说：“合军，我的父母要我们在寺院举行婚礼。”

李合军笑道：“没关系的，福州有很多有名的寺院。而且，只要你乐意，我可以把伊亚特的宗教法官也请来。”

阿依莎把头埋在未婚夫的怀里：“我听你的安排。”司机从后视镜里扫视了一眼这对儿情侣，偷偷地笑了。

汽车停在军队干部高级住宅区，司机帮他们把皮箱提进电梯间。电梯在第十五层停下，李合军打开正中房门。这间两百多平方米的住宅里没有一个人，李合军说：

“都搬走了，连女佣刘妈也走了。今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称王称霸。喂，把外衣给我，换上拖鞋。”

门一关上，温柔文静的阿依莎就像换了一个人，她大笑着扑进李合军的怀抱，两人一起跌到沙发上翻滚着，不停地吻着。阿依莎忽然推开李合军，一脸庄重地说：

“哟，不行，我最近得了感冒还没痊愈，不能把你染上。”

“感冒？我去请医生。”

“不必了，带着药呢。”

李合军说：“那好，不过你试着吃几片中成药吧，治感冒很有效的。”他赶紧去药柜里拣出几样药，抱了一捧过来，阿依莎偎在爱人怀里顺从地吃了药。

“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午去福州的机票。”

怕把未婚夫传染上，阿依莎坚持一个人睡在里间。半夜，李合军忽然听到里屋的呻吟声，他急忙进去，见阿依莎正在床上辗转，脸上烧得通红，用手一摸，额头像一块火炭，李合军急忙喊：

“阿依莎！阿依莎！”

阿依莎勉强睁开眼，微弱地说：“一定是重感冒。”

“不要急，我马上喊救护车！”

几分钟后救护车已停在楼下，倒是喊醒电梯间的值班司机费了一点时间。救护车风驰电掣，5分钟后停在解放军总医院，两名护士把阿依莎抬进一间特护病房。她悠悠睁开眼睛，这是一个幽静的房间，屋内有两张病床，但只有她一个病人，墙上挂着液晶电视，窗口的吊兰吐着幽香，身材窈窕的护士小姐手脚利索地为她量体温、抽血化验。阿依莎感激地握住李合军的手。李合军温柔地说：

“安心休养吧，这是一所部队医院，条件很好。院长是我的周伯伯，特意给你安排了一个最静的房间。哎哟，机票！”他喊道，“我得赶紧找人把机票退掉！”

他拍拍阿依莎的面颊，匆匆走了。阿依莎微微冷笑着看着这个多情种子。看来，自己可以安心地在这所军队医院住下去，直到从电视上看到那一天来临。昨天吃药时，她偷偷吞下一颗事先备好的CB-3药丸，这玩意儿装病真有效。简直太有效了，弄得她至今头痛欲裂，浑身骨节像碎了一样。

她不知道隔壁有几个人正通过闭路电视监视着她。李合军轻轻推开那扇门，轻声对那几个中年人说：

“遵照你们的要求，已经安排好了。”

“谢谢你，谢谢你对国家的忠诚。”

李合军疑惑地说：“她真的是恐怖分子？”

几个人微笑着互相看看。“我们已得到绝密情报，为配合‘明日行动’，伊亚特将派出13名著名的恐怖分子去各国首都。所以，对一周以来进入国境的伊亚特人都进行着严格的监控。”

“看来鱼已经落网了。在阿依莎的血液里并没有发现亚洲A型或B型感冒病毒，倒是发现了一种微量的CB-3药物，这种药物服用少量就能产生高烧咳嗽等症状。”

在首相官邸的围墙外，皇甫林已坚持到第八天，也是最难熬的一天。他感觉到自己的胃收缩得只剩下叠在一起的两层皮，两层皮饥渴地蠕动着，摩擦着，啃咬着对方。极度的疼痛使他浑身冒冷汗，精神处于半休克状态。

疼痛逼得他开始找出路，他想到一些著名作家在潜心写作时，连身体也会跟着情节出现变化——或者腹部突然出现刀痕，或者突然休克，于是他想象着把胃部的疼痛向外扩散，转移到胳膊上、肩膀上、腿上。这些方法不是那么奏效，他几乎想放弃了。忽然左腿股四头肌处出现了一个持久的兴奋点，嘣嘣地跳疼，胃部的疼痛开始逐渐减轻。

他迅速把自己的意识集中在这一点。用手摸摸，那儿的皮肤开始肿胀发热。他想起来了，这正是祖父皇甫右山在研究潜能激活剂时，在自身做药物试验的部位。从小就听祖父和父亲讲这件事，他已在这个部位的末梢神经中埋入自己的记忆。

一只蚂蚁

1969年10月，中国皖西山区。

天刚蒙蒙亮，牛头山水库工地已经忙碌起来。在凛冽的秋风中，不少民工还打着赤膊，他们两人一组，用抬筐向坝上抬石头。他们不知道这个匆匆上马的水库在一年后的雨季即遭冲溃，从此再没有修复。他们像蚂蚁一样辛苦搬来的石头将顺着水势散落在十几里深的山沟里。

民工群中有一个人戴着眼镜，左腿微瘸，步伐迟缓，他后边的抬伴又故意把筐绳往前挪，抬筐一下一下地碰他的后腿弯，使他越发步履踉跄。走过队长面前时，身后那个人大声报告：

“队长，这个人偷懒！”

队长恶狠狠地训斥道：“皇甫右山，老实劳动！”

皇甫右山黑瘦的脸上毫无表情，听完队长的训斥，又把抬扛放到肩上。这时一个中年汉子抢过后边的抬杠，笑着说：

“正好我也是左腿瘸，咱俩正配对。队长，让我来教训这家伙。”

几分钟后，队长看到瘸汉子扔下抬筐，拉着皇甫右山往山后的窝棚走去，队长大声喊：

“瘸老三，你干啥去？”

瘸老三嬉皮笑脸地说：“棋瘾发了，让他陪瘸三爷玩玩。队长你怕啥？他又不是小妞。”

队长不敢得罪这个根正苗红的刺儿头，张张嘴没有喊出来。瘸老三来到窝棚，命令道：“把你的医药箱拎过来。”

皇甫右山默然照办。

瘸老三笑嘻嘻地说：“卷起左腿裤子来，包扎包扎。你贼胆包天，想把自己弄残废逃避劳动呀，前天我亲眼看见你用脏水往腿里注射，还揉了一些树叶末、细土撒在上面。”

他的左腿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肌肉外翻，略有点红肿。皇甫右山平静地摇摇头：“不，我是做试验。”

“什么试验？”

“说了你也不会懂。”

这句话反倒激起了瘸老三的好奇，他孩子气地央求：“你说说嘛，说说嘛，反正没事，你放心，只要我在这儿，他们不敢喊你上工。”

皇甫右山犹豫一会儿才说：“你左腿上曾有一个老疮，几次用药也不收口。有一天你在水田里被蚂蟥叮上，你用鞋底一阵拍打，结果把老疮给治好了。有没有这事？”

“对呀，有这事。”

“村里的田二娃，屁股上长个大疖子。那天捣蛋，被他爹狠揍了几板子，疖子也好了，对不？”

“这事我不大清楚，兴许有。咋啦？”

“每人体内都有一套抵抗生病的系统，叫免疫系统。只是，外界的细菌或病毒侵入后，免疫系统的反应常常慢了一些，或反应程度低了一些，或者不等病菌完全消灭它们就收兵回营了。我要试验的方法就是人工刺激这个系统，调动人体内所有潜能，用这种方法来治病，代替吃药打针。”

瘸老三笑道：“那敢情好，省了药钱。你试成没有？”

“还没有，不过一定能成。你看我这个伤口，经过第一次注射，它化脓后收口了。伤口附近的免疫系统已经被唤醒，我昨天特意撒了一些脏东西，但它没有再继续发炎，证明我的刺激是有效的。”

瘸老三豪爽地说：“那你就接着试！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话。皇甫老弟，我这人眼里不揉沙子，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好人、贵人。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要紧，总有一天你会扬眉吐气！你该干啥干啥，我上外头给你把风！”

瘸老三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皇甫右山在被褥下翻出记事本，匆匆记下试验情况：

1969年10月15日，在左腿股四头肌中间一段和介于缝纽肌二分之一处，注入松节油、蓖麻油等混合油液。6小时后，局部出现条纹状和蜘蛛状充血，体温升高至38.2℃；8小时后恶寒，体温39℃；一星期后排脓液20毫升。又用污水经纱布稍作过滤，向原创口注射，并向创口洞腔内探送垃圾粉末，均未造成感染。

他想了想，又加上两句：“已见胜利曙光。我将推翻西医的理论基石！”

他把记事本塞到被褥下，走出窝棚。瘸老三正仰着头一边往一棵酸枣树上撒尿，一边自得其乐地哼着黄梅戏。往工地望去，满坡的红旗，满坡的劳工，就像一群漫无目的、四处乱撞的蚁群。他怜悯地望着他们，像上帝在巡视自己的羊群，忘了自己也是其中最卑贱的一员。直到听见队长恶狠狠的呵斥声，他才回到现实中。他喊上瘸老三，又融入忙碌的蚁群中。

突然撤退

已经是第十天了，皇甫林已非常虚弱，他常常倚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昏迷。不过，等他再睁开眼睛时，仍然目光炯炯地盯着艾米娜的闺房，目光中带着病态的狂热。

法赫米整夜未合眼，他担心皇甫林会在最后几个小时的苦熬中瞑目不起。妹妹的闺房也彻夜亮着灯光，但他至今拿不准那个性格无常的妹妹是作何打算，她会笑嘻嘻地一推了之吗？

凌晨，皇甫林睁开眼睛，看见法赫米、穆赫和女佣莎拉都在身边。他的胃早已经麻木了，不知道饥饿和胃痛了，浑身有火烧一样的感觉，灵魂在火焰上挣扎着，急欲跳出躯壳，但他用顽强的意志把它禁锢住。他微弱地问：

“几点？”

法赫米轻声回答：“4点30分。”

皇甫林不再说话，又闭上眼睛，在难挨的沉寂中又过了30分钟，他再次睁开眼睛问：

“几点？”

“5点01分，离6点还有一个小时。”

皇甫林忽然笑起来，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身子摇晃一下，穆赫急忙上前扶住。他的笑容浮在那张皮包骨头的脸庞上，给人一种凄惨的感觉。

皇甫林笑着说：“支持不住了，只好认输了，喂，你过来。”他向女佣招招手，“请向小姐转达我的歉意，我不是她所盼望的勇敢的王子，我的爱情还不够虔诚。法赫米，我们快去明日饭店！”

法赫米皱着眉头，这个行事怪僻的皇甫林！从这点上说，他和自己骄纵的妹妹真是一对儿。他来不及多想，和穆赫把他扶上车，飞快地向明日饭店开去。路上他想到妹妹，那个心高气傲的姑娘听到这一意外结局时该是高兴？惊讶？懊恨？羞恼？他不由得暗暗笑起来。

老板娘果然如约准备好了饭菜，但皇甫林并没有多吃，他让老板先来一碗八宝莲子羹，慢慢地啜着，偶尔在哪盘菜上动一筷子。那两人知道久饿之后不能暴食，所以只管自己吃喝。穆赫使用筷子的技巧已大有长进，把琳琅满目的中国美味一股脑儿塞进嘴里。

啜了两小碗稀粥后，皇甫林已明显恢复，虽然脸庞几乎瘦脱相，但目光仍十分明亮。穆赫由衷地赞叹道：

“你的潜能激活剂真是神奇！”

皇甫林笑着说：“不，比起印度的香达尔？达伐罗绝食14天，我这次还远远比不上，我想下一次就有经验了。”

法赫米听得啼笑皆非，他还在想着下一次！下一次还会有这样的求婚吗？皇甫林笑着说：

“法赫米，谢谢你给予我的美好日子，我一定把它保存在记忆里。我后天就要走，坐7点钟的班机。请给我买一张中国航空公司的普通机票。”他笑着补充一句，“买了机票之后，你的医疗费也就付讫了。”

法赫米皱着眉头问：“就这么结束了？”虽然他在心里不满妹妹的胡闹，但让皇甫林这么突然撤退，他又为妹妹不平。皇甫林安然笑道：

“中国古代有一位诗人，忽然想见自己的朋友，便连夜乘舟而去。抵达时天色已微明，他忽然又命舟子返回，问他为什么，他说乘兴而去，兴尽而返，岂不是一件乐事？法赫米，我看到了一个天仙般的女子，我也经受了爱情的考验，我一定会把这些美好的记忆永留心间。这样就足够了，何必再进一步呢？”

法赫米听出他对艾米娜的委婉的责难，他愿意永远记住艾米娜的美好而忘记她的乖张，而且至少在表面上维护艾米娜的自尊。很可能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他叹口气，说：“好吧。过一段时间我会去中国看你。穆赫医生，你去不去？”

“去。我要到皇甫先生的家乡去学习他的医技。我想，呼吸着那里的文化空气，一定学得更好。”

“好，欢迎你，去前同我联系，免得扑空，你们知道我常在世界各地游玩。还有，法赫米，请你尽量照顾这家饭店，他们的饭菜确实不错，只是被民族偏见封锁着，度日艰难。”

“我一定照办。”

老板娘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转过脸悄悄揩去泪水。

第十一章　天降祥瑞；死神之吻

就在他们离开饭店时，一架银灰色的喷气机从他们头顶掠过，降落在科里白国际航空港。这是伊亚特总统萨拉米的专机。

肖卡德首相和他的文武阁僚在机场里守候，地面上已铺上红地毯。飞机停稳，舱门打开，萨拉米满面笑容，健步走下飞机，与肖卡德首相紧紧拥抱。有4个保镖紧紧跟在他的身旁。

萨拉米身上带着典型的古莱因人特征，长头、窄脸、鹰钩鼻、后头骨突出、中等身材、四肢瘦小。另外，他的颈部臃肿，面色红润，腹部膨出，似乎带有病态，他的动作也明显带有神经质。

未及寒暄，萨拉米忽然抬眼扫视一周，脸刷地沉下来。他扭头喊过随行的国务秘书，怒声问：

“为什么没有仪仗队？为什么不按正常礼节？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国务秘书十分惶惑，忙低声道：“按您的指示，这次访问是一次不事声张的工作访问，我们特意向科里白通知不举行迎接仪式，不要记者参加。”

萨拉米怒声道：“混账！我是伊亚特总统，不是不敢见人的恐怖分子或军火走私商。如果科里白不能遵循起码的外交礼仪，我马上乘飞机回程！”他对国务秘书喝道，“去，和他们交涉！”

国务秘书缩头缩脑地走过来。其实，不用他交涉，肖卡德首相已听得清清楚楚，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怒气和鄙视——这样的精神病患者竟然贵为国家元首，还妄想成为统一古莱因的现代先知！但他并不想把这酿成一次外交事件，谁知道呢，也许萨拉米正是想以这种拙劣的借口来挑起战争。他以政治家的敏捷立即作出反应，未等国务秘书开口，他就先笑着说：

“请告诉总统，科里白元首已在王宫等候他，并将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各国新闻机构的记者也已到齐。我们在机场贵宾休息室稍事休息就出发。”

萨拉米马上恢复了好心情，他大步向休息室走过去，一边大声同科方人员说笑。首相皱着眉头，悄声告诉自己的秘书，通知王宫速作准备。

20分钟后，迎宾车队开到克尔曼王宫，衰老的埃米尔在王宫门口守候着。萨拉米急忙趋步上前，按古莱因的风俗作了祝福，又同埃米尔紧紧拥抱，十几个匆匆招来的记者忙着抢拍镜头。

埃米尔致了简短的欢迎辞：

“欢迎来自北方的尊贵客人，伊亚特和科里白是唇齿相依的兄弟，我们的血管里都流着同一个先祖的血液。尽管在两国之间发生过不愉快，但乌云早已过去。在21世纪，社会文明的进步和天父的教诲都赋予我们足够的理智，使我们不去重蹈往日的错误。尊贵客人萨拉米总统的来访，正是伊、科兄弟情谊的最好体现，祝愿客人在这里度过美好的时光。”

萨拉米致答辞时，他的4个保镖不顾礼仪，在摄影镜头前仍公然挤上去，围在两位元首的旁边，这使科里白首相隐隐觉得不安。萨拉米的答辞热情洋溢，似乎并未听出主人欢迎辞中的钉子。

“十分感谢尊贵的主人，你们的热情欢迎体现了古莱因民族的美好风俗，也表现了伊、科两国兄弟般的情谊。这种情谊永远不会消退，就像血液不会失去红色。我想即使在21世纪，可能仍有一些人希望伊、科两国之间发生战争，他们为此会鼓唇弄舌、混淆黑白，我今天的访问就是让全世界看到那些谣言的可笑。”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血浓于水，古莱因民族是一家人！我们要弘扬先祖的勇烈，将古莱因民族统一在一面旗帜下！尊贵的埃米尔阁下和肖卡德首相将成为统一古莱因的先驱，而我很乐意做埃米尔阁下的卫队长！”

埃米尔和台下的肖卡德首相交换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一番不伦不类的鼓动。记者们拥挤着，咔嚓咔嚓按着快门。忽然天边一颗飞行物以高速飞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随着爆鸣声，这颗飞行物坠落在数百米外，传来沉重的响声。4个保镖早已猛扑过去，把萨拉米拉下讲台，用身子掩护起来，埃米尔被挤得踉跄跌下讲台，科里白的几个保卫人员迅速跑过去接住他。

人们在恐惧的静默中等待着，但随后杳无动静。萨拉米猛地掀开身上的保镖，怒喝道：

“胡闹！难道和埃米尔阁下在一起，还有人会暗害我吗？”

他走过去，亲切地搀着埃米尔：“阁下，我想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一块儿去看看，好吗？听声音，落地点不会太远。”

肖卡德首相走过去：“埃米尔阁下行动不便，我陪你去吧，记者也可以随行。”他知道不亲自去一趟，就无法让萨拉米相信。萨拉米同意了，同肖卡德首相并肩而行，他的脸上现着怒容。4个保镖紧张地跟在后边，把科里白的保卫人员挤在身后，俨然把肖卡德首相看成了人质。

一行人不声不响，急急地往前走，记者们知道今天要挖到一个金矿，非常兴奋，他们忘了可能存在的危险，拎着照相机紧紧追赶。保卫人员们低声呵斥着，不让他们过于靠前。很快就找到现场，是在一处市内绿地上，草木被气浪推得向四周俯伏着，露出中间一个环形的土堆，土堆中是一个锥形的浅坑，坑的底部有一块淡绿色的透明冰块，还在腾腾地冒出热气。

赶来围观的人都迷惑不解，一个共同社记者首先反应过来：

“陨冰！大食彗星！”他兴奋地喊，“没错，昨天各天文台已报道它将在9点30分左右掠过地球，最近距离为58万千米，可能个别碎块会被地球引力俘获。各国天文学家都已聚集在这一带准备观察它。”

刚才还心惊胆战、惧怕是什么飞弹袭击的人都开怀大笑。萨拉米笑着接过警卫递过来的陨冰，它呈很淡的绿色，质地致密，摸上去微微温热。一名路透社记者说：

“幸亏不是陨石，陨石常以每秒十几千米的巨大速度撞向地球，这么大一块陨石的能量足以把800米外的克尔曼宫夷为平地。陨冰则因大量气化减缓了速度，温度也不至于太高。”

萨拉米忽然有所触动，他问这位记者：

“地球上发现陨冰的概率有多大？”

“据说常有陨冰撞击地球，但落在居民区并被发现的概率很小。据我记忆，近50年来不到5次，中国无锡地区好像连续发生过两次。”

“那么，陨冰落在两个国家元首面前的概率呢？”

记者听出他的话意，凑趣道：“绝无仅有！”

萨拉米忽然热泪盈眶，他缓缓举起陨冰在唇边亲吻，回头对埃米尔和首相说：

“对我们这样的沙漠之国，天降陨冰意味着什么？这是天父向我们显现的吉兆啊，它一定预兆着民族的复兴，意味着天父已把这副世俗的担子交给我们两国首脑。在天降吉兆之后，如果有人不遵从天父的旨意，必遭天谴！”

周围的古莱因人为他的虔诚感化，他们默默接过那块陨冰，放在唇边亲吻。首相最后把陨冰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淡绿色的陨冰晶莹致密，阳光在其上闪烁不定，把它内部的结构折射出来，那里一定深藏着宇宙亿万年的秘密。他读过不少科普著作，知道有些假说认为地球的生命即来自彗星，所以至高无上的天父也没有资格（尽管这种想法有一些渎神）改变陨冰的轨道。但萨拉米的即兴表演确实令人感动，他在周围的古莱因人心目中已成了信仰的化身，首相略为思索后流畅地说：

“感谢万能的天父赐我们吉祥。古莱因的和平是诸位先贤的遗愿，科里白将用虔诚的信仰和石油财富为此略尽绵薄之力，本人才质鲁钝，难以当此重任。但天父既然赐我们吉兆，必将赐予我们一个雄才大略的领袖。”

萨拉米似乎并没听出他话中的钉子，走过来同首相再一次热烈拥抱，记者们的闪光灯闪个不停。萨拉米庄重地说：

“请把这块陨冰分成两份，我要把其中一份带回伊亚特。”

萨拉米结束了对科里白的闪电访问，当天下午便飞回伊亚特。总统专机没有飞往首都，而是直飞东北重镇埃尔比勒。下了飞机，在卫队的严密保护下，萨拉米驱车前往这座山城的中心。街道两旁警卫部队荷枪实弹，守护得连鸟雀也飞不过去。当总统车队经过时，军人们高呼着：

“天父伟大，一切为了萨拉米！”

市中心聚集着一群胡赫德人，他们一定是被枪支驱赶来的，沉默着，目光中含着仇恨和恐惧。萨拉米一下车，就笑容满面地向胡赫德人走过去。保镖们不敢拦阻，只好迅速越过他，把他与胡赫德人隔开。萨拉米勃然大怒，喝道：

“退回去！我是在胡赫德人兄弟之间。”

保镖们已习惯了这种训斥，默不作声，仍散在他四周严密观察着。萨拉米招招手，一个随从递上一个小巧的保温盒，萨拉米取出那块陨冰，在唇上吻吻。

“胡赫德兄弟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天父赐给我们的祥瑞。”他动情地叙述了天降陨冰的经过，“我没有回首都，直接到这儿来，想把天父的祝福第一个送给我的胡赫德族兄弟。兄弟们，我们不能再在兄弟之间相互残杀了，不要再听某些恶意的挑唆。让我们放下武器吧，我以天父恩赐的祥瑞起誓，我将公正地对待胡赫德族，如果违誓，天父会用雷霆惩罚我！”

他又吻了吻陨冰，把它交给人群中的年长者。

“请把这作为信物交给你们的首领，并请转达我的良好意愿。”

那个白发飘拂的老人迟疑着接过陨冰，一个保镖低声怒喝道：

“吻吻它，赶快起誓！”

白发老者阴狠地瞪了保镖一眼，不得不把陨冰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低声说：

“我以胡赫德人的祖先起誓。”

萨拉米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把保温盒亲手递给老人，兴高采烈地同胡赫德民众告别。在返回途中，他皱着眉头低声说：

“迅速返回首都，我觉得不舒服。”

随行医生在车中为他作了初步检查，他的体温较高，面部有几个红色的疹子。初步诊断是因风寒引发的风疹，医生给总统服了几片退烧药，说：

“快回首都，作详细检查。”

肖卡德首相晚上返回家中时，法赫米不在家。艾米娜像一只蝴蝶般飞过来，扑到父亲怀中，唧唧喳喳地说着。肖卡德今天不大舒服，觉得脑袋发重。他本想早点休息，但不想扫女儿的兴，就笑着陪她说话。

他虽然昏昏沉沉，但政治家的敏锐并未睡觉，他觉得女儿今天有些反常，她的兴奋多少有点神经质。妻子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微笑着，但似乎也在隐瞒什么。他问：

“法赫米呢？”

“他去为那位中国医生送行。”

“皇甫林要走吗？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是中国医生执意不让惊动你的。”

艾米娜咯咯地笑起来：“父亲，这个男人曾向我求婚呢，就在后边那棵石榴树下，整整为我绝食了10天。”

母亲大惊失色，她一直把女儿的胡闹瞒着丈夫，并再三叮咛女儿不要让父亲知道。其实，艾米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父亲。也许是在下意识地想唤起父亲的注意，使事情有个转机？父亲果然很生气，脸色阴沉下来。

艾米娜嘟着嘴说：“父亲，那人简直是个疯子，我没想到他会真的为我绝食10天。对了，他还为我皈依了苏忽教呢。”

首相仍然没有说话，带着怒意回卧室去了。母亲很惶惑，也很可怜女儿，对艾米娜纡曲的心理活动了如指掌。女儿尽情折磨那个痴情男子，却没料到在最后一刻皇甫林会决然而去，这对她的自尊心打击太大了。现在很可能她已经后悔，却不好意思请父母出面斡旋。首相夫人悄悄跟到卧室，低声对丈夫说：

“那个中国青年很不错。”

丈夫已躺在床上，烦躁地说：“以后再说吧，我今天太累。”

妻子轻声退了出来。

凌晨，她突然听到丈夫的呻吟声，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伸手摸摸，丈夫的额头烫得像火炭，脸上和身上出满了红色的疹子，她惊慌地喊来仆人，吩咐道：

“主人重病，快去请穆赫医生！”

穆赫没找到，仆人说他和法赫米一块儿为皇甫林送行，天明才能回来。忽然菲律宾女佣莎拉急急地进来说：

“夫人，艾米娜小姐生病了，烧得很凶，脸上身上还出了很多疹子！”

莎拉结结巴巴地说着，身子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住。在她的脸上也是同样的红色疱疹。一向温柔谦让的首相夫人突然变得十分果决，她命令道：

“一定是急性传染病，立即报告埃米尔！”

在豪华的科里白航空港候机大厅里，皇甫林、法赫米和穆赫医生站在窗前，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见蓝天下一群野鸭拍着双翅从头顶掠过，中国民航2347号班机正从停机区开到起飞区，与旅客通道缓缓接合。一群身材修长、面容姣好的中国空姐们拉着行李车鱼贯而入。她们笑语盈盈，穿着天蓝色的空姐服，裸露的腿部光滑润泽。

广播中已开始用英语和古莱因语通报：“中国民航2347号班机已经开始登机，请到北京的旅客走8号通道。”穆赫为皇甫林提起小小的衣箱，三人走到登记口。要分手了，法赫米紧紧拥抱住皇甫林，热泪双流。

“我的好朋友，再见。我永远忘不了我们的友谊。”

皇甫林也很感动，故意皱着眉头说：“干什么？很快在中国还会见面的，穆赫也去。”

法赫米掏出一张瑞士银行的支票，刷刷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空白支票递过去。

“我的朋友，我知道若用金钱相赠是对友谊的亵渎。但是，我现在穷得只剩下金钱了。”他伤感地笑笑，“我希望这点钱能对你的事业有所帮助，使其他像我这样的病人重新获得生活的快乐。”

皇甫林看看法赫米，没有推辞，把支票装进口袋。他拎起小皮箱，踏上登机电梯，法赫米目送他直到身影消失。

法赫米走出机场大厅时，看见一群官员正从绿色通道里出来。为首的官员看见他，惊奇地叫道：

“小法赫米！”

法赫米认出是石油大臣贝克尔亲王，便走过去见了礼，贝尔克亲王刚从埃及访问回来，高兴地问：

“法赫米侄子，你的过敏症全好了？我一直在惦记着你的病，每次出国我都请当地政府为我咨询，但一直没有找到有效的办法。你是怎样治愈的？”

“我很幸运，碰上一位来自中国的神医。他用一种神奇的药剂和药膏很快治好了我的病。”

穆赫在旁插了一句：“确实神奇！他的理论很像是谬论，也很大逆不道，但他确实治好不少绝症。我们已经约定，不久我就去中国投到他门下学习。”

贝尔克很感兴趣，拉着法赫米详细问了治病经过。他们走到门口时，忽然大臣的秘书跑过来，面色苍白，气喘吁吁。

“亲王殿下，请你立即到舒赫特军营。科里白城内有恶疫流行，几乎所有大臣全部罹病，埃米尔和肖卡德首相病情最为严重。埃米尔已命令你暂时代替首相行使职权，并请你考虑是否实行全国紧急状态。”他看见法赫米，补充道：

“法赫米先生，请你也到军营隔离，首相全家包括夫人、你妹妹全部病倒了。”

亲王和法赫米十分震惊。沉思片刻，法赫米苦笑道：

“亲王，请你快去，科里白不能没有领导。我要回家去，这些天我一直在家，如果有什么恶疫的话，我恐怕早已携带着病菌，不能再把你们传染上。再说父亲也需要我。”

他与亲王告别，拉上穆赫匆匆回家。

舒赫特军营里充满恐惧气氛，就像到处燃烧着死亡之火的贾汗拉姆地狱，穿着淡蓝色工作服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来去匆匆，士兵们则干脆全副武装，连防毒面罩也戴上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苯酚味儿。

一个贝克尔不认识的低级官员向他汇报了情况。

“首都科里白城已有30％以上的人罹病，且病情正迅速向全国蔓延。据报，已在舒艾拜、杰赫拉、迈哈瓦、劳尔甘油田发现了零星病例，这些小火星很可能在明天就酿成大火。全国的医学专家都已经动员起来。他们中有50％已经病倒。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束手无策。”他面色阴沉地说，“亲王殿下，这次灾疫在萨拉米总统走后第一天就开始了，最先患病者也多是迎接过他的政府官员，我怀疑是否是萨拉米搞的鬼。这个政治流氓是什么都敢干的。”他又补充道，“若果真如此，他们一定会有后续行动。”

亲王见他的脸庞发红，神情倦怠，只是靠毅力才勉强支撑住。他亲切地问：

“请问你的名字？职务？”

“拉什德？阿里？赛迪克，首相办公室的低等文官。”

“谢谢你，阿里先生，谢谢你在国家危急关头所表现的忠心和才干。现在请把医学专家召集过来；通知国际卫生组织，力争在8个小时内派来专家小组和救护队；立即宣布，全国实行紧急状态，军队实行一级动员。”

医生到前的时间里，贝克尔亲王迅速理顺着思路，从发病的凶猛来看，很像是有人在进行细菌战。但他的直觉不相信是萨拉米搞的鬼。这样由一国元首亲自去邻国泼撒病菌，未免太招摇了，这毕竟不是中世纪。那么，这场突发的灾祸从何而来呢？

科里白王家医院的免疫学权威法哈特匆匆赶来，一进门就惊慌失措地喊叫着：

“这一定是天父对我们的惩罚，或是魔鬼在向天父挑战！贝克尔亲王，医学史上从未记录过这样极为突然的疫病，连当年横扫欧洲的黑死病，古印度流行的天花，20世纪的亚洲A型流感也没这次凶猛！已经有人开始死亡了，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估计死亡率至少为50％！”

贝克尔怒喝道：“住嘴！不许再这样惊慌失措！”

法哈特医生立即噤声。

贝克尔放低嗓音问：“究竟是什么病？”

医生惶惑地说：“我们已尽力作了检查。从发病迹象看很像天花，但也不尽相同。电子显微镜观察，病原体的确同天花病毒类似，也是卵圆形，复合对称，但病毒子粒的组成稍有不同，病毒核酸的检查报告还没有出来。”

“这么说，很可能是天花病毒？你们是不是按天花进行医治的？”

法哈特医生痛苦地喊起来：“亲王先生，问题是即使确诊为天花，我们也毫无办法！你知道，所有病毒都是超级寄生，它们侵入人体敏感细胞内部，用它的核酸代替人体细胞的遗传物质，从而大量繁殖。这种险恶的寄生方式使任何药物都对其无效，包括抗生素。只有靠人体在亿万年进化中积累的免疫力同它们搏斗，使用天花疫苗则是事先唤醒这种免疫力。但是，由于医学的进步，天花已在1977年绝迹，1979年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废弃天花接种。卫生组织曾在美国保留着天花病毒作为研究之用，但是，为了避免工作失误造成病毒泄漏或为恐怖分子窃取——那必将是世界性的灾难——几经推迟之后，终于在2008年将所存天花病毒全部销毁。如今我们已没有了天花疫苗，没有诊断血清……更要命的是，人类在几十年的太平无事中，已经失去了对天花的特异性免疫力！亲王殿下，你知道在我们面前是什么悲惨前景吗？对患病者我们基本无能为力；对于未患病者，只有根据新发现的病毒重新制作天花疫苗并为他们接种，才能避免世界性的大流行。不过，到那时，科里白恐怕已经从地图上抹去了！”

这种悲惨的预测使亲王不寒而栗，他沉默很久才说：

“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很快就会到达。在这之前只有严密隔离，命令全国人民关紧门窗待在室内。”他忽然想起法赫米说的那位神医，尽管他并未深信，但是正所谓“病急乱投医”，在危急关头任何可能都要尝试一下，他立即命令随从：

“立即同首相的儿子法赫米联系，请他设法尽快通知那位中国医生返回科里白协助治疗，工作报酬等问题由法赫米自己酌定。”

随从匆匆去了，秘书匆匆进来，面色惨白，急急打开屋角的电视。

“首相，快看新闻！”

屏幕上，伊亚特副总统阿齐慈正愤怒地咆哮。

“……去科里白进行友好访问的萨拉米总统和随行24人全部患病，生命垂危。萨拉米回国途中经过的胡赫德地区和首都都已爆发恶疫。毫无疑问，这是科里白的苏忽教叛徒下的毒手！这是21世纪最卑劣的流氓行径！我命令全国处于紧急状态，军队进入一级战备，一旦敬爱的萨拉米总统有什么不幸，1200万伊亚特人民和100万伊亚特军队必将用科里白人的鲜血去洗雪仇恨！”他目光阴狠地补充，“我奉劝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哪怕是超级大国，也不要向伊亚特人正义的愤怒之火上浇油。如果谁敢干涉我们，我们将派出1万名敢死队员，让1000个首都和大城市变成废墟。”

下面就是歇斯底里的群众场面，他们朝向寺院俯伏着，为萨拉米的健康祈祷。从画面上看，伊亚特人的悲伤和愤怒是完全真诚的，他们目光中的仇恨和狂热使几百千米外的贝克尔都感到战栗。贝克尔立即拨通中国、美国、俄罗斯、日本各大国大使的电话，他们都答应立即同本国政府磋商。

30分钟后，埃及大使回了电话。

“代首相阁下，我受埃及、中、美、俄、日、韩各国政府委托，特向你保证，一旦科里白遭到从陆地、空中或海洋上的任何进攻，包括越境炮击或导弹袭击，多国舰队都将立即作出反击。联合舰队现在正向贵国领海前进。”

“十分感谢国际社会的支援。”

“不必客气。另外，各国政府派出的医疗队已在途中，最快的半小时后就可到达科里白。”

“谢谢。”

就在这时，屏幕上歇斯底里的场面突然消失，信号中断，屏幕上只剩下一片雪花。10分钟过去了，伊亚特的电视转播还未恢复。在这难熬的10分钟里，贝克尔心急火燎，担心这是进攻的前奏，他不停地同边境驻军和雷达部队联系，并请各大国的KH-23锁眼式侦察卫星密切注视伊亚特境内的动静。

30分钟过去了，各处的情报来源均说伊境内毫无动静，突然，电视播放又恢复了。画面上仍是伊亚特电视台的导播室，镜头对准担架上的一个病人，他满脸都是疱疹，几乎难以辨认，但这张极为丑陋的面孔仍保持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话筒放到他面前，他声音喑哑地说：

“我是萨拉米总统。我去科里白访问回来就患上恶疫，也许是天父要惩罚我们，也许是恐怖分子的阴谋。但无论如何不会是科里白兄弟的罪过！我相信他们，就如你们信任我。我命令军队立即停止动员，即使我死了，也不能向科里白境内开一枪！”

他显得十分虚弱，吸了几口氧，又喘息一会儿，才接着说：

“阿齐慈副总统为我的不幸而激愤，所以他的决定过于感情化。现在，他在我的劝说下已同意收回刚才的命令。希望伊亚特人民信任他的领导，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电视转播结束了，贝克尔长长地嘘一口气。不过有一点颇费寻思，为什么阿齐慈副总统始终未在电视中亮相？他是被软禁、枪杀了，还是忙于国内事务？

第十二章　返回科里白；医界狂人之二

下了飞机，皇甫林就到北京各市场去闲逛。他去了大栅栏、天桥，在挨肩擦背的人群中东游西荡，自得其乐，这是他的一大爱好。不过在惬意中常常有片刻失神，他会想起一个戴面纱少女的倩影，嵌在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的背景上。那位姑娘的藐视和不恭激怒了他，使他一怒而去，但是，当他自认为已经把这些在脑海中全部抛却之后，潜意识的思念就开始来折磨他。

这些天，他一直贪婪地想着中国的饭菜——在国外吃中国菜，哪怕是非常正统的中国饭菜，也全像变了味儿！他在谭家菜饭馆里吃了午饭，按规矩，女主人亲自陪他一块儿吃。下午，他又买了王致和臭豆腐、六必居酱菜、德州扒鸡，滴里嘟噜拎了一大包。晚上七八点他才回到“平衡诊所”，这是他祖父在北京开的分店，已经50年了，没有多大进展。因为北京的著名医院太多，病人的文化层次太高，他们轻易不会相信这种类似江湖医生的诊所。父亲退休回家后由他接手，他更是天生坐不住的性子，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小巷里。

巷里停着一辆高级的红旗Ⅲ型轿车，正堵着诊所的门口。他纳闷是什么大人物来看病？正在翘首盼望的护士小娜一眼看到他，激动得尖声喊道：

“皇甫医生！是皇甫医生！”

两个衣冠楚楚的人立即从车里出来，举止从容，可以看出他们肯定来自高层。他们礼貌恭谨，但遮不住内心的焦灼，一个人趋步上前同皇甫林握手。

“是皇甫先生？我们已等了4个小时。请立即随我们到机场，科里白代首相贝克尔先生邀请你返回那儿，科里白发生了极凶恶的天花流行。”

皇甫林吃惊地问：“代首相？首相肖卡德先生呢？”

“他……埃米尔及大部分科里白领导人都已罹病。”

皇甫林很震惊，想问问法赫米兄妹的情况，但没有开口，外交渠道肯定不会送来这些详情。他没有片刻犹豫，立即跨进车内，忽然又钻出来说：

“小娜，你也去，把所有的平衡药物全带上，快！”

他们匆匆忙忙把诊所内的药物都撂在三个大纸箱里，两个官员到巷口随便拦了一辆工具车，让司机看了证件，工具车司机爽快地答应了。

两辆车在汽车的洪流中穿行，不时尖啸地闯过红灯，指挥岗上的交通警愤怒地瞪着眼，但他们看到了红旗Ⅲ型轿车的号码，没有再吱声。小娜坐在工具车里，没想到情况竟会这样突变，几分钟前，她都没想过能去科里白跑一趟！所以抑制不住激动，不时咯咯笑着。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这一辈子看见交通警就腿肚打战，何曾想过能风风光光地连闯红灯？他也极为兴奋，在汽车疾驰的啸叫声中不停地大笑着，同小娜高声交谈。

当然小娜没有想到，科里白是什么样的惨景在等着她。

一架波音757在机场已等了3个小时，看见两辆车风风火火地闯进机场，里面的人才舒开眉头。皇甫林跳下车，交代地勤人员把药品装进货舱，自己则拉着小娜急急爬上舷梯。他们刚一踏进去，舷梯车就渐渐分离。两分钟后飞机就滑进跑道，呼啸升空。

机舱内经过改制，大部分座椅都拆除了，装着复杂的医疗器具和化验设备。头等舱里有外交部西亚司副司长韩去玉，有协和医院流行病学权威陈大中，他是第二批援科专家小组组长，还有其他几位。虽然已等得心焦火燎，但他们都很有教养，再加上皇甫林事先并不知情，不能怪他，所以几位彬彬有礼地同皇甫林握手。

皇甫林偶然向中舱一探头，看见那位工具车司机在角落坐着。他很惊异，正要开口询问，那位司机又是挤眉又是弄眼地比画个不停。他悄悄来到中舱，司机苦苦央求：

“求您大发善心，我难得碰上这么一回奇遇，多刺激！特过瘾！让我也去科里白跑一趟吧。求求您，行吗？我一看就知道您老是个善心人！”

小娜弄清原委，也帮着他央求：“答应他吧，他碰上咱也算有缘分。”

皇甫林忍住笑，这个不安分的家伙倒挺合自己的脾性，不知道这个鬼灵精是怎么溜上来的。他板着脸说：

“好，小娜你立即教他注射，到病区后也能当个人手用。反正飞机中途不会再停了，想撵你走也没办法。你叫什么名字？”

司机眉飞色舞，答道：“我叫兰小龙，早想去看看苏忽国家是什么样子！”

皇甫林不再说话，悄悄找一个角落，把几个座椅的扶手拉开，拼成一个沙发，躺下来闭目养神。不过脑子里一点也静不下来，法赫米、穆赫等人的面孔老在眼前打转。还有那位艾米娜。严格说，那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子。不过，她的刻薄包在稚拙天真中，不怎么让人反感，反倒使他念念不忘。

他听见前边几个人在低声闲谈，偶尔听见平衡医学、皇甫右山等几个熟悉的音节。于是他尖起耳朵偷听起来，在这方面，他从来不想做一个绅士。

皇甫林初进飞机时，陈大中教授就觉得似曾相识，他竭力回忆，总想不起来，等到介绍了姓名，他才恍然大悟，不，他没有见过这位青年，倒是和他的祖父打过交道。那怪人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所以40年后还能记起来。这个青年与他祖父长得非常相像，看来皇甫家的遗传基因十分强大而稳固。

他轻声问韩司长：“怎么找了这个活宝当专家？”

韩司长从他的话意中听出轻微的责备，他解释道：

“是科里白点名邀请的，听说他在那儿治好了首相儿子的痼疾。你对他有所了解吗？”

“不，我只见过他的祖父皇甫右山，他和我的一位老师庚天均教授有过一次激烈的冲突。”

“他的什么平衡医学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派胡言。你只用知道两点就能作出评价，皇甫右山说，按平衡医学，所有病症只需用一种药物——人体潜能激活剂，这岂不是天方夜谭！还说人类必须有意维持一定的死亡比例，保证自然选择的有效，才能逐步增强而不是削弱人体的免疫机制。公平地说，他的观点不乏有一些闪光点，但总的来说他走得太极端了。他的观点与希特勒的优等种族理论是一母所生的怪胎，甚至可以说玷污了医学工作者的良心！”

韩司长说：“我好像听过一些传说，说他治好了一些病。”

“我知道，否则皇甫家也维持不了50年。找他看病的多是底层百姓，很容易形成对他的盲从和崇拜，这样他就能利用心理因素来治病。你知道，心理治疗的确能治好不少病症，甚至偶尔也能治好一些顽症，并且最容易在文化素养较低的阶层中奏效。”他苦笑道，“可惜，高度发达的医学对科里白的灾疫基本是无能为力，这种现状帮助了这种江湖医生。”

韩司长关心地说：“趁这个时间你多少介绍一下，你们抵达科里白以后如何工作？”

“对已患病的人基本无能为力，只能做一些辅助治疗，避免继发感染并隔离传染源。然后我将用那儿的天花病毒制出天花疫苗，向健康人群注射——很可能要在全世界范围内注射。即使灾疫迅速得到控制，其花费也将超过数亿美元。”

“疫苗制成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我将使用最新发展的杂交法，利用大肠杆菌快速繁殖的特性，大量生产天花病毒，再由此制造疫苗。这种方法我们已发展得炉火纯青，估计4到5天就可制出疫苗。”

韩司长轻叹道：“5天，按目前的传播速度，科里白恐怕已经无人幸免了。”他困惑地说，“我是一个没有进过医学殿堂的外行，常为医学殿堂富丽堂皇的外表所惊服。在我印象中，现代医学没有征服不了的病魔，甚至复制人体都办得到，可是为什么对常见的病毒却如此无能？”

这番话使陈大中很羞愧，他低声说：

“现代医学正在发展对付病毒的办法，比如用干扰素诱生剂就是一种办法。干扰素基因位于人的‘体细胞’第二个和第五个染色体上，当诱生剂激活它并产生干扰素时，它再激活抗病毒蛋白基因（位于体细胞第二十一对染色体中），使病毒侵入的靶细胞内产生抗病毒蛋白（AVP），对各种病毒有广谱的抑制作用。可惜，诱生剂的研究还没有到实用程度。”

他们的心情都很沉重，不再说话，当专机抵达科里白机场，无线电中听到机场飞行调度说：

“中航1248号班机可以降落，请注意，由于疫病，机场只剩下少数工作人员，下降时请格外注意安全。”

飞机已对准跑道，开始降落，忽然一声巨响，一个东西狠狠地撞在舷窗上，在钢化玻璃上留下一团血迹，几根羽毛。皇甫林急忙从舷窗向后看，见一群野鸭正迅速向后退去，很快消逝。

机长在麦克风中说：“请乘客放心，刚才是一只野鸭撞上飞机侧面，飞机没有被损坏，现在仍在正常降落。”

飞机在跑道尽头缓缓停下。舱门打开，两辆轿车飞速开过来，把他们接走。

皇甫林对韩司长说：“兵分两路吧，埃米尔王宫那儿你们去，我先去首相家。我对那儿比较熟。”司长和陈教授看看这个颐指气使的青年，没有表示反对。

1992年6月，北京。

协和医院实习医生陈大中匆匆走进主治医生办公室，庚教授问：“特护室的李雅兰仍然没有好转？”

陈大中忧心忡忡地说：“没有。”

病人李雅兰78岁，是一位退休政界要人的夫人。庚教授向来怕接这种病人，一则各方干扰太多，再者，这些人大多常服用一些贵重药品，体内有抗药性，再用类似药物时疗效就很不明显。李雅兰不太有希望活下去，她的身体就像一块已经发出磷光的朽木，患有高血压、肾衰竭、严重的胃窦炎。

他叹息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看见年轻医生似乎还有话，便问：“还有什么事吗？”

“病人家属为他请了个江湖医生，是什么平衡医学的创始人皇甫右山。这会儿正在为她诊病。”

庚教授皱起眉头。所谓病急乱投医，绝症病人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一般情况下他常对此装聋作哑。但他碰巧知道这个皇甫医生，他的医学论文和气功传道一样荒诞。庚教授甚至专门请人搞到一些所谓的“人体潜能激活剂”进行了严格的药理分析。分析结果显示，这种药剂在试管里没有丝毫杀菌杀病毒作用，也不含任何对人体有益的成分。鬼知道那些淡黄色的药剂和药膏是什么玩意儿配出来的！

鉴于李雅兰的特殊身份，他不能放任这个江湖疯子在协和医院的病房里胡闹。他说：“走，我们得去制止一下。”

他们走进特护病房隔壁的观察室，透过窗户，看见病人躺在床上，处于半昏迷状态，病人的女儿和另外两个人正虔诚地看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他瞑目仰靠在沙发上，长发，满脸胡须，方脸庞。一个年轻人很可能是他的徒弟，正在为他念本院的一本病历，这份病历当然是神通广大的病人家属弄出来的。年轻人念道：

“1976年4月的病历，自己描述的症状是头晕，血压波动在140mmHg～150mmHg/100mmHg～110mmHg。诊断为高血压，服用复方降压片。”

那个长发狂人欠欠身子，评点一句：

“1976年，那是什么年代？在那个非常政治时期，作为政界要人的妻子，血压波动是很正常的，用什么降压片！”

“1980年6月病历，自诉胸闷，胸骨有压迫感，做运动试验有偶发性期前收缩，运动试验可疑阳性，诊断为冠心病，服用扩冠药物。”

皇甫右山又抬起头，略带刻薄地评点一句：

“这点小病是因为生活太优裕，但服用扩冠药物是饮鸩止渴，须知人的机体也是好逸恶劳的，既然有药物起作用，心脏的自身免疫能力就睡觉了。往下念。”

“1985年11月，血脂偏高，检查结果，胆固醇240mg％，甘油三酯5.6mEq/L，β-脂蛋白504mg％，诊断为高血脂，服降血脂药。”

医生说：“哼，不如少吃点，多走几步路更有效。念。”

“1987年8月，胃镜检查为慢性胃窦炎。”

他又评论道：“十药九毒。不断服药，干扰了胃脏内环境，哪能不生病？”

“1988年10月，患者咽痛，体温39℃，诊断为上感，青霉素滴注6天，后病愈出院。”

那人刻薄地说：“小病大养之典型例证！由病毒引起的感冒，使用抗生素全无功效。而且发热是人体的保护性反应，不是万不得已，不可肆意中断这个过程。治疗的副作用早已超过疾病本身的危害。”

年轻人低声说：“以下就是协和医院的治疗了。1989年4月，下肢轻度水肿，检查结果，血肌肝3.6mg、尿素氮61mg、血色素11.5g，抗‘Ο’＜200U，类风湿因子（一），蛋白甲泳结果，白蛋白62.3％、α_1-球蛋白2.5％、α_2-球蛋白10.9％、β-球蛋白9.6％、γ-球蛋白14.5％、血沉30mm/h、胆固醇276mg、甘油三酯96mg、总蛋白定量76％、白蛋白45％、球蛋白31％，IgM119mg、IgG831mg、IgA244mg、C384mg，口服复方降压片、呋塞米、硝苯地平、普萘洛尔、肌苷、降脂宁、叶酸及维生素类药，另服中药汤剂——西洋参4g、何首乌12g……”

“算了，不必念了！”那人从沙发上仰起身，目光鄙夷，“病人已经全部被药物包围，靠大量药物勉强把生命维持在极限值的边缘，完全不给机体自我修复的机会，这种治疗只能促死！”

病人一直在昏迷着，病人女儿胆怯地问：“还有救吗？”

“全部停药，用我的激活剂试试。我不敢说有100％的把握。”

庚教授实在忍不住，推开内门走过去。病人家属没想到让主治医生与皇甫右山碰了头，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庚教授微笑着问：“皇甫医生，听你的说法，我们的治疗方案有一些不妥之处？”

那个长发怪人仍端坐在沙发上，傲然说：

“按照西医理论，你们的治疗方法很对，可惜现代医学的基本理论错了。”

庚教授想不到他竟如此狂妄，不禁也动了气，他话中带刺地说：“是吗？请皇甫先生指教。”

“现代医学，尤其西医，是绕过人体直接和病原体作战。他们几乎把这些作战方法发展得尽善尽美。结果，无所事事的人体免疫能力日渐衰弱，经受超强度训练的病原体却日渐强大，你们难道看不出这是多么危险的游戏？这就如新中国成立后治黄河，40年太平无事的代价是悬河越来越高，不像历史上的堤防溃决和改道常常有疏浚作用。一旦有一个鼠洞蚁穴，现代社会的生死平衡就会在一夜之间崩溃！而这个蚁穴是处处皆有的，外太空致病微生物、地球上新变异的病毒、科学狂人或国家狂人的生物武器、国际恐怖分子的盗窃……”

“那么，依皇甫先生之见呢？”

那怪人没有理会，仍继续侃侃而谈。

“现代人的体质已经逐日下降，这已有统计数字为证。本世纪初，人的白细胞正常数值为8000～10000，后来逐步下降，50年代是6000，70年代是4000，90年代已到4000之下了。耐药菌株如洪水一样发展，连大肠杆菌和痢疾杆菌这种普通病菌也有了耐药菌株，连抗生素也奈何不得。治疗败血症的青霉素用量已由几万单位加大到几千万单位，但死亡率仍回升到抗生素问世前的水平。”他刻薄地说，“我不知道全世界医学专家是不是都瞎了，从这些触目惊心的事实难道看不到水面下的冰山？”

庚教授不想反驳，这位狂人说的的确是世界性的难题，问题是解决一个难题比提出一千个难题更困难，他和颜悦色地说：

“皇甫先生说得很对。不过我们先不要扯远了，仍回到这个病人身上吧。的确，她的肾衰竭已很难治愈了。皇甫先生有什么办法吗？”

“可以用我的人体激活剂试试。”

“这种药有国家批准文号吗？有药理检验报告吗？”

那人不屑一顾地说：“统统没有。一个牛顿力学的科学院不可能确认量子力学的正确。”

庚教授的忍耐已到了极点，他冷冷地说：“好吧，这些我们都暂且不提，只问你有把握治好吗？”

那个狂人倒十分坦率：“没有。我的药只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她的潜能，能否战胜病魔，归根结底要看她自身。”

“如果她的潜能不足以取胜呢？”

皇甫右山勃然道：“那就只好让她死去。平衡医学认为，人类必须保持一定的疾病死亡率，才能使自然选择有效地坚持下去。不胜利，毋宁死。你们用高昂代价维持的生存有什么意义？你们能对每一个贫穷百姓都花这么多钱吗？对每一个穷人都有这样的耐心吗？用有限的自然资源维持少数特权者的苟活，实际上是对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谋杀。”

庚教授已经不屑于同他争辩，他冷笑着转向病人家属：“你们是否愿意让这个……”他勉强抑制住，没说出“疯子”两字，“先生为你们治疗？如果愿意，请你们最好办理出院手续。”

那位年轻家属已经被皇甫右山最后一席话惹恼，忙说：“不不，这位先生只是来咨询的。”她转过头冷漠地说：“实在对不起，请皇甫先生回去吧，我打电话叫一辆车送先生。”

那位狂人丝毫不感到难堪，呵呵地冷笑着，抬脚就走了。

第十三章　天父的恩赐；精确注射

科里白几乎成了一座死城。除了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在街上巡逻，偶尔有一些穿蓝衣的医护坐着救护车经过，几乎看不到人迹。皇甫林以最快速度开到首相官邸。官邸内是同样的景象，除了士兵和蓝衣人员忙碌，见不到一个首相家人甚至佣人。忽然法赫米从房内走出来，他已瘦多了，显得十分疲惫。皇甫林大喜若狂，扑过去抱住他：

“法赫米！”

法赫米十分惊喜，但他忙把朋友推开：“你为什么不戴口罩，会传染的！”

皇甫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急急地问：“你没传染上天花吗？”

法赫米迷惑地说：“没有，这真是奇怪，连穆赫医生也病倒了。恐怕我是唯一的幸运者。”

皇甫林喜不自胜：“这我就放心了，这我就更放心了。”他向法赫米解释：“你未得病，就证明我的药激活了免疫系统，对这种已变异的天花病毒仍然有效。快点治疗病人吧。”

首相已经昏迷不醒，全身尽是脓疮，有的已融合成片，不停地说着胡话，有时还发生惊厥。皇甫林怜悯地看着他，轻声问：

“有几天了？”

“从出红疹开始到现在，有3天了，这几天一直说胡话，什么‘明日行动’，什么‘阴谋’，等等。”

皇甫林不再问，匆匆为他进行脊椎部注射，臀肌注射，他说：“恐怕治疗已为时过晚，以后只有看他的体质了。这之后还会有高烧，那是正常反应，一般不要管它。”

几个男病人治好后，他问：“你母亲和妹妹呢？”

法赫米领他到另一间房子，首相夫人和艾米娜在那儿并排睡着。艾米娜的病状稍轻，她睁开眼睛，木然看看皇甫林，不知道是否已认出他。她那曾经十分美丽的脸上如今布满丑陋的红疱疹。皇甫林让她翻过身，要检查背部和进行注射。

法赫米稍微迟疑了一下说：“皇甫，按习俗，女人的身体不能向丈夫以外的男人展露。”

皇甫林厉声道：“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他不由分说地翻过艾米娜的身体，掀开衣服。她的背部也长满疱疹，皇甫林取出5647号药物，沿着脊椎向下至尾椎，还有双侧肩丛神经和坐骨神经根进行肌注或皮下注射，在臀部肌注射新7号药，又用药膏细心地涂遍全身。他轻轻唤着：“艾米娜，请相信我，我已经治好你哥哥的痼疾，也一定能治好你的病，你相信我吗？”

艾米娜困难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我相信。”

皇甫林轻轻拍拍她的面颊。他对首相夫人、莎拉、穆赫等进行了同样的处理，起身对法赫米说：

“快去王宫为埃米尔医治。我知道那些医学权威们对这种突发病毒没有灵丹妙药，也许我的江湖医术还多少有些用处。”

埃莎社记者穆里克在茶馆中泡了一个晚上，在伊亚特严格的新闻管制下，他常常用这种办法去获得一些零星消息，也能从茶馆中摸到社会各阶层的心态。

即使在这间小茶馆里也同样沸腾着那种病态的狂热，常常听到“尊贵的萨拉米”或“天父的使者”这样的赞颂词，也能听到对“苏忽教的叛徒”的仇恨，这多半是指那些扬言要保护伊科边界的大国。这两天，在萨拉米电视讲话后，这种战争狂热明显降温，变成对萨拉米健康的祈祷。

穆里克喝着茶，突然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似乎有一双目光在盯着他的后背。他佯装不知，举手唤服务员：“再来一壶茶。”

在转身的瞬间，他用目光向后搜索一遍，果然，不远处一张桌子上，一位中年男子正盯着他。那人穿着便服，但穆里克的职业目光已看出了他身上隐藏的军人气质。

穆里克的心房猛然收紧了，迅速把自己近几天的行迹回顾一遍，想不出有什么事会惹起伊亚特军方的怀疑。他不禁又向身后扫一眼，那人与他目光相撞后毫不退避，扬起眉毛微微示意。穆里克领悟了那人的暗示，他快步出门，在人行道上还不时装疯卖傻地向陌生人打招呼。那人果然跟上来，与穆里克保持20步距离，若无其事地漫步，有时停下脚步，借着橱窗的反光检查身后。

在一个角落里，穆里克看看身后没有闲人，便停下来，那人疾步赶过来低声说：“你是埃莎社记者？”穆里克点头应允。

“你愿意知道这次天花流行的真相吗？”

穆里克迟疑着，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圈套：“如果这不违反伊亚特法律的话……”

那人冷笑着：“不违反伊亚特法律和苏忽教律，但违背萨拉米的法律。干脆说吧，你要不要这条消息？”

穆克里决心冒险：“我要，我需要付给你多少钱？”

那人把一张纸塞到他的手里，笑道：“我主要是想给萨拉米添点小麻烦，这个伪圣人！钱多钱少随你意吧。”

穆里克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现金，有30美元、78埃镑，还有一百多元人民币，全部塞给他。那人机警地看看四周，很快消失了。

埃莎社10月18日电。

题：天父的恩赐？

10月14日在伊亚特（主要限于首都和胡赫德人聚居区）和科里白爆发的天花疫情，来势十分迅猛，目前已有迹象表明它正向邻国蔓延，它们已关闭边界。目前天花疫情已成了举世关注的焦点。

敏锐的医学科学家已注意到此次天花爆发与“大食彗星”之间的联系。众所周知，病毒是一种低等生物，甚至可以说是生物和非生物之间的过渡者。病毒构造极为简单，大小不足250纳米，它们不能自主繁殖，必须依靠宿主细胞进行。病毒可以提炼成“死”晶体，失去任何生命特征。但一旦置于合适的条件下，它又会复活。这种特征使它们能在陨冰里“冬眠”，一旦进入地球生命环境就能复苏。有科学家认为，地球上很多种病毒即来自彗星。

10月12日一块陨冰落到伊、科两国首脑附近，善于即兴表演的萨拉米总统称它是“天父的恩赐”，是千年一遇的祥瑞。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此后天花就开始流行，沿着萨拉米的足迹散布到科里白、胡赫德山区和首都地区。据传，技艺高超的伊亚特医学专家们已悄悄检查了那块陨冰，确认其中含有天花病毒，但是为了避免萨拉米的尴尬，他们对此秘而不宣。

1977年，最后一例天花病人痊愈，2008年，在几经推迟之后，最后两份存于美国和俄罗斯的天花病毒基因被销毁，以免因意外情况造成天花复燃。现在看来，这种做法是何等幼稚可笑。人们能永远生活在无菌环境吗？你消灭了天花，又会出来一种类似的白痘；你消灭了地球上的病毒，太空来客会送来新的病毒。所以，某种病毒的消失只能给其他病毒腾开舞台。这是永远不能结束的生死平衡。

据历史记载，天花的死亡率最高可达25％。但从科里白的情况看，死亡率恐怕要远高于这个数字。原因无他，医学进步造成了天花病毒的50年真空，使人类原有的天花免疫力逐步消退。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些孜孜努力消灭了天花的科学前辈们，恰恰成了天花女神的忠实帮凶，这实在是过于悲凉的讽刺。

陈大中教授的实验飞机就停在舒赫特军营。代首相贝克尔每天要去四五次。在波音757的无菌货舱里，各国来的专家夜以继日地劳碌着，他们都满脸倦色，双目通红。贝克尔每次进去，教授们都心怀歉疚地看看代首相，似乎疫苗尚未试制出来是他们的失职。但贝克尔仍硬着心肠一遍又一遍地催促他们，因为在电脑的屏幕上，首都科里白城区及附近已有34万人染上天花。更可怕的是，标志着疫情爆发点的小红旗几乎布满科里白，如果不能及时注射疫苗，科里白200万人将无一幸免。

实际上疫苗的培养速度已经成倍地提高了，陈大中教授搞疫苗已经30年，他的行动就像一部配合巧妙的精密机械。他从液氮中取出封有人体二倍体细胞的安瓿，在37℃～40℃的水浴中，使其在一分钟内融化，在超净工作台上切开安瓿，将其中的细胞悬液接种入培养液中。这些细胞在微载体培养罐中生长迅速，很快连成片状。他们同时从最先患病的首相肖卡德身上提取天花病毒，用大肠杆菌的限制性内切酶切开它的基因，同大肠杆菌基因重组，从重组后的杂交体中选出既具大肠杆菌的繁殖特性，又保持有天花病毒抗原决定簇的新杆菌，放入微载体培养罐中的细胞上培养。

新杆菌的生长异常迅速，每25分钟繁殖一代。3天之后，在培养罐中到处都是新杆菌群落形成的网络。他们迅速提取了天花抗原，用高温减毒，从10月18日下午3时起，新疫苗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疫苗从生产线上下来立即装车，依疫情发现顺序投放各地。贝克尔看到第一架军用直升机载着疫苗飞走后，与那些疲乏不堪的教授们紧紧握手：“谢谢，衷心感谢。”

陈大中脸色阴沉：“不用客气，首相阁下，我心里还不踏实。”

“为什么？”

“时间太仓促，无法做严格的药理实验。我们只进行了猴子试验，未及做人体实验。事急从权，如果按部就班地做完试验，恐怕科里白已经用不上了。当然，”他转而安慰首相，“凭我们多年的经验，对疫苗的安全性我有100％把握，对疫苗有效性也有80％把握。你不必过分担心。”

“我相信你们。”

“可惜疫苗对已患病者基本无效。肖卡德首相病状如何？”

代首相心情沉重地说：“非常不好。他的病情最重。”

国际卫生组织干事萨马迪先生走过来，对代首相说：

“首相先生，伊亚特和科里白之外的国家都关闭了边境线，但为了绝对可靠，我们还想用疫苗在重要关卡处设立一个隔离带，这就需要在贵国急需的药品中抽用一批，请首相谅解。”

首相犹豫很久才勉强答应。萨马迪的话使他想起了那个多事的邻国，据情报，这些天在伊亚特境内只有胡赫德地区天花流行，这当然是那块当作礼物的陨冰引起的，不足为怪。另外，首都附近也有疫情，但似乎很快得到了控制。萨拉米最先接触那块陨冰，他的病情如何？

像是为他的思索作答，秘书急匆匆赶来，告诉他，伊亚特副总统阿齐慈打来电话。

阿齐慈！就是那个在电视广播中叫喊“用血和火为萨拉米报仇”的阿齐慈！但这次他的态度异常亲切。

“贝克尔代首相阁下，请问埃米尔阁下和首相阁下的病状是否已经减轻了？”

贝克尔不愿告诉他真相，含糊地说：“对。估计几天内就可痊愈。”

“贵国的疫情是否已经控制住？”

“还没有。但天花疫苗已赶制出来。谢谢你的关心。请问贵国及萨拉米总统的情况如何？你们为什么没有吁请国际卫生界援助？”

“萨拉米总统已经基本痊愈，身上的痂皮已基本脱尽。”阿齐慈的口吻十分崇敬，“萨拉米的确是天父赐给我们的领袖，这一次伊亚特全国军民都受他的恩惠。你知道吗？总统的免疫系统十分强大，他靠自己体内的抗体战胜了天花，又把自己的血液贡献给他的人民。”

贝克尔怀疑地问：“总统的血液？你们为多少人注射？”

阿齐慈大笑起来：“这是一个复杂的医学过程，不仅是你，连我也不是十分了解。简单说吧，如果一个病人对某种病毒有了抵抗力，他的血液中就有了某种抗体。可以用冻裂法把他的白细胞中的有效成分提出来，称为转移因子，再用转移因子为其他人注射，即能传递此人的抵抗力。当然，一个病人能提供的转移因子是很微量的。但正好我们卓越的科学家发现了一种基因工程法，只要有一个样本，就可以无限地复制——产生这种样本的秘密仍在天父手里掌握着，科学家们还不能直接设计出它。萨拉米总统正好在关键时刻提供了这个样本。现在，首都全城和胡赫德人周围的居民全都已经注射，形成了有效的隔离带。”他解释道，“只有那些胡赫德人至今不同意我们派人去进行注射，这些多疑而愚蠢的家伙！”

他提高声音，不容置疑地宣布：“敬爱的萨拉米总统不忍看到科里白兄弟仍受病魔和死神的折磨，已决定派3000人的医疗队，并带上足量的天花克星去为你们注射。请你们不要拒绝苏忽教的兄弟的好意。”

贝克尔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阿齐慈不悦地说：“你总不至于像胡赫德人一样，怀疑我们的好意吧？”

“不，我们十分感谢贵国的情意。但事体重大，我还要同首相和来科医疗专家商量一下。”

阿齐慈恼怒地说：“耽误半天就会送掉10万人的性命！也许，”他刻薄地说，“你是怕科里白人身上流着萨拉米的血液？请放心，我们施惠不图报。”他咔地挂断了电话。

贝克尔十分犹豫，如果能有办法挽救科里白人（尤其是患病者）的生命，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但他不敢相信狡诈多变、生性反复的北方邻居。对这种所谓“转移因子疗法”，他也全无了解。他立即打电话向卫生组织的几个著名专家咨询，以色列的本？古里、俄罗斯的谢苗诺夫、中国的陈大中、日本的山口川夫经过商量后，给了他一个稳妥的答复：

“撇开政治上的考虑，阿齐慈所说的转移因子疗法是早已在实践中使用的方法。科学家已发明了克隆法来复制转移因子（主要是其中的干扰素），但周期达数月之久，远远不能应付突然性的病毒流行。不过，如果在伊亚特首先取得培育周期的突破并不是不可能的。伊亚特的生化科学十分发达，这是在20世纪末萨里姆研制生化武器时打下的基础。”

贝克尔仍在迟疑着。可惜埃米尔、首相和各大臣都在病中，无法和他们商量。他把电话打到军方首脑迪勒米准将那儿，但是，未等他开口，准将已紧张地报告：

“刚刚得到的消息，伊亚特军队已强行闯过了边界！”

“有多少人？”

“大约3000名。不过他们都是医护人员，没有带武器。他们声称是来挽救天花患者的生命，并已蒙你同意。”

贝克尔苦笑道：“阿齐慈副总统15分钟前才同我通过话。我还没有同意。”

秘书急匆匆地闯进来，满面泪痕，贝克尔不由心中一沉，秘书说：

“首相……首相已经去世了！”

贝克尔眼前一片金星。秘书急忙跨上一步扶住他。几天来的劳累已使他疲弱不堪，这重重一击使他难以承受。看来，中国那位神医并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本领。电话中准将还在急急地喊：

“首相，我军该如何行动？是否开枪阻止？”

首相咬牙：“放他们进来吧，但注意警戒他们的后方。”

在伊科边境的一号哨卡上，今天是哈姆里少尉值班。边境线早已关闭，往日繁忙的高速公路上这些天异常沉寂，偶尔有一群躲避冬天的野鸭从边界对方飞过来，不过今年它们似乎来得早了一点。哈姆里少尉和士兵们一直戴着防毒面具，但恐惧仍然向心中渗透。从电视上看，科里白全境都成了疫区，200万人口中已有89万罹病，8.7万人死亡。谁知道防毒面具能不能挡住250纳米的天花病毒？谁知道“死神的忠实帮凶”会在哪一天偷偷降临？

早上8点，他忽然看见伊亚特境内有一列车队飞速逼近，便高声喊道：“作好战斗准备！”

又迅速拨通团部的电话：“团长，伊亚特境内有一列车队很长，望不到头，用望远镜看大部分是客车或救护车，没有坦克或装甲车。他们已逼近了，请火速支援！”

他匆匆跳出岗楼，用血肉之躯向车队迎去。车队在横木前停住了。一个身穿淡蓝色医生服的女军医跳下车，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你好。我们奉萨拉米总统的委派，前来科里白救灾，我们研制成功了天花克星，在伊亚特境内已扑灭了疫病。这支医疗队共3000人，争取在两天内为所有科里白人注射完毕。请放行吧。”

美貌的女军医和蔼地笑着。这些天，哈姆里少尉很少看到不戴口罩或防毒面具的人，更不用说女人了。所以这名漂亮女军医就像沙漠中的甘泉。当然他不会因为欣赏美貌而玩忽职守，他严肃地说：“对不起，我们尚未得到上级的通知，不能放行。”

女军医佯怒地说：“难道你们怀疑我们的真诚吗？所有车辆你们可以仔细检查，绝不会有一支枪、一颗子弹。”

“我们相信，但作为军人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

女军医生气地说：“等那伙政客把1001个方案讨论完，科里白已没有一个活人了！俗话说去邻舍救火不能先穿礼服，请原谅，我们一定要立即通过。”

“不行！”

女军医讽刺地说：“你总不至于向一群手无寸铁而且急于救助你们的医护们开枪吧。”她径直冲过哨卡，一挥手，后面的车辆缓缓冲断横木拥过来。

哈姆里少尉一挥手，科里白士兵立即鸣枪警告，但女军医和她身后的车队置若罔闻。少尉还多少有点政治头脑，知道在这种场合绝不能造成流血事件，于是他指挥着士兵步步后撤，一边用报话机急急向上级报告。

那些满面笑容的伊亚特军医们对着枪口一步步地前进。直到这场“拔河比赛”深入科里白境内500米后，迪勒米准将才传达了代首相的命令。于是，剑拔弩张的局势一下子变成了一场联欢，那位女军医不客气地摘掉少尉的防毒面具：“来，我先给你注射，注射后就用不着戴这个玩意儿了！”

3000人的医疗大军分成300队，按照计划迅速向科里白境内扩散。

绝密：

此命令必须由行动小组正副组长共同启封，阅后立即返回。

不得复制，不得私自销毁。

违者就地正法。

封套内正文：

大伊亚特“明日行动”委员会：

（第十二号命令）

兹命令300名行动组员立即插入援科医疗队并随队出发，医疗队将向科里白民众注射A型疫苗。对科里白政府官员、王族成员、军队连长以上军官（含连长）、警察中巡长以上官员（含巡长）、各界实力人物等，均由行动队员注射B型药物。对普通民众中仇视伊亚特者，也可由行动队员自行处置。

注射B型药物者一般不要超过科人口总数的30％。

此令。

大伊亚特“明日行动”委员会主席

阿齐慈

2031年10月17日

古莱因《今日报》10月18日专栏报道伊亚特新闻署署长卡尔什答记者问。

史密斯（《箴言报》记者）：伊亚特向科里白派去了3000人组成的医疗队，这次行动是否事先征得了科方的同意？

卡尔什：当然。我国副总统阿齐慈已向科里白代总统贝克尔通报，并已获他允可。

王小伟（《华新报》记者）：贵国的转移因子快速克隆法在世界上属于首创，它的可靠性是否经过验证？据我所知，胡赫德人聚居区的天花仍然非常猖獗。

卡尔什：胡赫德人聚居区的天花未能有效扑灭，纯粹是政治上的原因。因为多年战争造成的隔阂，胡赫德人拒不接受政府的援助。我们不得不派军队强制注射，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但首都疫区的局势已经完全得到控制，这是有目共睹的。我想再次说明，由于萨拉米总统体内无与伦比的免疫系统，才使我们及时得到了特异性转移因子的样本。现在，伊科两国人民的血管里都有萨拉米的血液。我们永远铭记领袖的恩惠。

穆里克（埃莎社记者）：贵国的转移因子快速克隆法——如果它确实成功的话，应当无愧于下一年度的诺贝尔医学奖金。你们是否会向科学界公开技术秘密呢？

卡尔什（笑）：伊亚特人绝不是守财奴。不过时间仓促，疫区情况又太复杂，这种药物还未得到绝对可靠的验证，适当时候我们会公布的。谢谢大家的光临。

卡尔什走下讲坛时，还特意看了下那位正忙于记录的穆里克。多谢这位聪明的傻瓜，关于陨冰病毒的情报正是通过他及时传播出去。他看着记者们急急冲出房间去发消息，不禁冷笑一声。

第二批来自中国的药物已经运到了。在法赫米的帮助下，皇甫林、小娜和那位司机兰小龙（他已成为熟练的护士）已经培训了1000人的队伍，他们向90万科里白人进行了注射。但第二批药物也快要告罄。好在皇甫林已经预见到这一情况，他在中国紧急采购了大批中药，品种繁多，有大黄、鸦胆子、山莨菪、麝香、红豆、虎耳草、博落回、凤尾草、大戟、八角金盘、三七、山慈菇、天南星、半边莲、蛇尾草、马兜铃……这些都是潜能激活剂的主要成分。当然，再生产针剂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采用变通办法：用大锅把这些中药按配比熬成药汤，令群众服用。于是，在科里白各个城区，常常见到一口大锅中翻滚着药汤，锅下是熊熊的火焰，就像贝都因人在沙漠中烤全驼那样热闹。

小娜和兰小龙都派到外地了，法赫米为皇甫林配了一架小蜻蜓单座直升机，使他可以方便地到各个疫区巡查。但不管多么疲累，晚上他总是尽量回到首相官邸。

首相已移到克尔曼王宫，由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救护。首相夫人已明显好转，但艾米娜被病魔蹂躏得面目全非，满脸满身的脓包几乎布满了曾经白皙润泽的皮肤。她高烧昏迷了3天，在谵妄中尖锐地呼喊着，有时反复地重复着一个三音节的词，似乎是皇甫林的名字。皇甫林耐心地为她翻身，擦去她身上的黏液和分泌物。在艾米娜体温过高的时候，皇甫林为她灌服一些退烧药。

惨烈的灾疫淡化了男女之防，现在，每当皇甫林进来，屋里的护士就会悄悄退下，似乎服侍艾米娜成了皇甫林骑士的专利。每当单独与艾米娜相对时，皇甫林常常握住她的手，不厌其烦地轻声唤她的名字，向她灌输着希望，他相信自己的喊声能穿透意识障碍进入她的心房。

这一天，艾米娜缓缓睁开眼睛，皇甫林惊喜地喊：

“艾米娜！艾米娜！”

艾米娜的瞳孔中一片茫然，然后逐渐聚焦，一个面孔在虚浮的背景中逐渐出现。在昏迷中她一直在同两个人追逐、逃跑、搏斗、缠绵，一个是死神阿慈赖尔，另一个就是他。当死神在狞恶地啸叫着追逐她时，常常是另一个轻悄深情的声音驱走死神。现在，她在昏迷中百寻千觅但始终相距一步之遥的面孔就在面前。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

皇甫林理解了她的意思，把脑袋凑过去，艾米娜抱住他的脖颈，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泪水汹涌流淌。皇甫林也觉得喉咙发哽。法赫米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他没有退回去，而是走过来拍拍皇甫林的肩膀。

艾米娜渐渐感到了自己脸上的异常，她摸摸脸颊，摸到了正要退掉的痂皮。她恐惧地看看自己的手臂，看看皇甫林，忽然凄惨地喊：“镜子！我要镜子！”

护士闻讯赶来，看到病人已经苏醒，十分欣喜。但病人又厉声重复道：“镜子！”

法赫米上前按住妹妹，劝说道：“艾米娜……”

艾米娜狂怒地甩脱了哥哥。皇甫林忽然平静地对护士说：“去，把镜子拿来。”

护士惶惑地走进梳妆间，皇甫林笑着说：

“艾米娜，你一定知道白雪公主的故事，她的后母处心积虑杀死女儿，想成为天下最漂亮的女人。这种卑琐的女人心态实在很可怜。我再说一个中国的历史故事，东汉时一位女子孟光肤黑体胖，麻脸跛足（这一条是他杜撰的），但她选夫甚为苛刻，声言只嫁给大学者梁鸿。后来两人真的成了一家，夫妻恩爱，妻子每次端饭时都要把食盘举到与眉平齐，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举案齐眉’的故事。”他的声音转为严厉，“我常常觉得那些顾影自怜的美女们实在可怜，因为她们除了美貌之外，是十足的精神上的穷人。当一个女人的心中充满对丈夫、对儿女、对世人、对生活的热爱时，她就不会只顾梳理自己的羽毛了。”

他接过护士递过来的镜子，庄重地说：“希望你在揽镜自照之前，先好好想一下我的话。”

法赫米的翻译又耽误了一会儿时间，艾米娜接过镜子时已经比较平静了。她慢慢举起镜子，镜中是一个丑陋的麻脸，只有两道明亮的秋波似曾相识，法赫米、皇甫林、护士都紧张地盯着她。

她把镜子扣在胸前，闭上眼睛，几大滴泪珠从眼角溢出来。很长时间的静默后，她睁开眼睛虚弱地微笑道：

“皇甫林，我比孟光还丑吗？”

愣了一秒钟后，皇甫林和法赫米都舒心地大笑起来。他们在笑声中感觉到——艾米娜已经蜕去了一层旧皮，羽化成一个新人了。

就在这时，两个军人匆匆走进来通知他们，首相已经去世。

第十四章　死神的翅膀（一）

自从给首相注射后，皇甫林就没能见到他。首相在王宫由世界卫生组织医疗首席专家卡洛斯教授全天监护。埃米尔的病情逐日减轻，但首相一直高烧昏迷。这天早上他忽然清醒了，睁眼看看，四周没有一个熟识的人，他声音微弱地说：

“我们都属于天父，终将回到天父身边。”

未等翻译把话翻译给卡洛斯医生，他已溘然长逝。

几分钟后，代首相贝克尔匆匆赶来，卡洛斯悲凉地说：“很抱歉，我已尽了全力，但可悲的是，我实际上毫无作为。很抱歉，贝克尔先生。”

贝克尔心情沉重地同首相的遗体告别。全国的危机远未过去，他不敢在这里多停。临走时，他皱着眉头对卡洛斯说：

“有人说首相的不幸与那位中国医生的注射有关。你的看法呢？”

卡洛斯教授迟疑一会儿答道：

“恐怕还不能下结论。埃米尔阁下也注射过，他已经基本痊愈了。我作过一些调查，经皇甫医生注射过的病人，有死亡的，但大部分已经痊愈。不过，患天花者本身就有自愈的可能，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经他注射过的健康人有大约20％～30％仍传染上天花。不过，也有可能在他注射前这些人已是潜在的病人。总的说，由于疫情突然，无法作准确的统计分析，平衡疗法是否有效无法确定，但也不能断定这种疗法有害。”

“那我们该怎么办？是否制止他？一位中国教授强烈主张这样做。”

卡洛斯考虑很久才说道：

“不要制止吧。虽然没有准确数据，但我有一个感觉，经他注射过的病人，似乎抵抗力更强一些。关键是现代医学在这方面并无灵丹妙药，既然如此，就让那位皇甫医生按自己的意愿去干吧，只要是无害而可能有效的疗法，医学界应该允许其存在。但愿他闯出一条新路来。”

首相下葬那天，皇甫林独自驾着直升机上天，在送葬队伍上方盘旋两圈，看着灵车缓缓地在街上爬行，数十万科里白人俯伏为首相诵经，其中不少是步履踉跄的病人。他拉起机头冲上天空，在科里白境内毫无目的地盘旋飞行。他飞过科里白南部的丘陵，一会儿又飞越东部的平原。在这个无河之国里几乎看不到水面的反光，公路密如蛛网。傍晚时，他把直升机停在南部沙漠的一片绿洲中，一群飞鸟被惊动，嘎嘎地飞上天空。

对于首相的去世，法赫米和艾米娜十分悲痛，但悲痛中他们仍忘不了安慰皇甫林，这使皇甫林更加难过。

当然他早就说过，平衡医药的药物只能去唤醒人的免疫机制，使免疫机制充分动员起来，应付病毒的袭击。这样，平衡药物能把生死平衡点拉得靠近人类这边。但死亡不可避免，甚至一定比例的疾病死亡是维持人类进化的必要杠杆。

他深信祖父的这些见解，不过，当艾米娜在父亲灵前悲痛欲绝时，他仍然难以克制自己的内疚。

他悲凉地仰天长啸。极目处尽是漫漫黄沙，连蓝天白云也显得分外辽阔。只有脚下是一片绿地，长着芨芨草和骆驼刺，那群惊飞的鸟盘旋一阵后又降落在绿洲上。他看清了，那并不是苏忽壁画中常描绘的沙漠飞鸟卡塔，而是一群褐麻色的野鸭。

忽然一道闪电闪现心头，他蓦然想起刚到科里白时，正在下降的飞机曾与野鸭相撞，险些酿成事故。这会儿，那群野鸭显得有些异常。它们嘎嘎乱叫着，在草地上扑着翅膀。这是在迁徙兴奋期常见的行为。但一般来说，处于兴奋期的候鸟常常向着迁徙方向鸣叫，这些野鸭却呆头呆脑地四处乱撞。

他想起，科学家们早就发现，流感病毒的最初宿主正是野鸭，它们在迁徙期间把流感传播到世界各地。难道……他立即站起来，向鸭群潜过去，但鸭群早就发现了他，聒噪着飞上天空。

皇甫林咬咬牙，干脆驾机上天，像一只鸷鸟一样扑向鸭群，鸭群恐惧地尖叫着四散飞走，他用直升机再把它们圈过来。混战了一会儿，鸭群的飞行已渐渐迟缓。他瞅准一只野鸭穷追过去，等到直升机与野鸭并行时，他歪过身子，一把扯住那只野鸭的翅膀把它拽进机内。他用两腿夹住野鸭，掏出手绢把鸭子绑起来，然后就急急向舒赫特军营飞过去。

陈大中教授这几天已略为松闲，疫苗生产已走上正轨，不用他多操心了。生产的疫苗经过在科里白城区的试用，效果很好。

这天，他静下心，想同国内的妻子通一次电话，来科里白已经6天了，他还未向家里报一声平安呢。妻子刚在那边“喂”了一声，忽然专家组的山口川夫急急走进来：“陈先生！陈先生！”

他的表情十分惊慌，陈大中心房猛然紧缩。他知道山口川夫一向镇定，不是万分紧急的情况，他是不会这样失态的。他赶紧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又有紧急情况，稍后我再回话吧。”就挂上了电话。

山口川夫急急说：“艾哈迈迪、舒韦赫等地的病毒样品送到后，我仔细作了检查，它们与首都科里白的病毒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异。”他补充道：“这个结果我已复核过，你看，这是放大16万倍的病毒照片。”

两个人苦笑着面面相觑。每种病毒都有自己独特的外壳，人类的抗体是特异性的，每种抗体正好与相应病毒子粒的抗原决定簇外形吻合，于是就能中和掉它的毒性，恰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照片上，各地天花病毒的外形是一样的，仅抗原决定簇有人眼不易察觉的变化，但这点变化足以使他们已生产出来的“钥匙”失效。

这就是说，一切又得从头开始。但在新疫苗试验成功之前，变异病毒足以杀死一半科里白人，并蔓延到世界各地。

陈大中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一点。他知道，病毒由于构造极为简单，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产生变异。流感病毒是最易变异的，它通过体内8条DNA（脱氧核糖核酸）短链的排列组合，每十几年就能随机产生一种致病病毒。但天花病毒在变异性上属于中等稳定程度，它们不该在短短几天内发生这样大的变异啊。

陈大中呆呆立着，大脑中飞快地思考。是不是由于是从太空来的病毒，所以其变异性本身就十分凶猛？抑或这多种病毒是在实验条件下逐步分化变异的，现在被人同时散播到科里白不同地区？

他打了一个寒战。如果是这样一个计划周密、用心阴毒的对手，那么现代医学倾其全力也难以对付。

外面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一架小蜻蜓单座直升机落在院内，未等旋翼停止转动，皇甫林就急急跳下来，手里拎着一只野鸭跑进屋说：“快点检查，我怀疑是它把病毒带进科里白的！”

山口川夫一句话也没问，接过野鸭就到显微镜室去了。他从鸭嘴中刮出一点黏液，放在观察镜下。随着调焦过程，那些圆圆的周边长有小凸起的天花病毒变得清晰起来——又是一个新种！

等他拿着结果返回，代首相贝克尔也匆匆赶到。从山口川夫的神色，大家已看到结果。

皇甫林苦笑着说：“其实，不用显微镜检查我就知道了结果。我发现鸭头的皮下植入了一个绿豆大的东西，喏，就是这个。”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立方块。“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但估计它是控制野鸭定向功能的。那些野鸭的行为很异常，它们似乎丧失了方位感，神情亢奋，晕头晕脑。”

山口川夫说：“对，它们携带大量的天花病毒，而且是我们尚未检查到的一个新种。天花病毒不能使鸟类患病，它只是作为中间宿主。”

贝克尔忽然想起一件事。

“汉塔病毒！伊亚特在一月前为全体人民注射了汉塔病毒疫苗，只有胡赫德人除外。看来，这所谓的汉塔疫苗一定就是天花疫苗，他们那时就已经预谋好了！”

屋内气氛十分沉重，他们甚至感到一种深深的屈辱，一个头脑简单的狂人编造了一个彗星的神话，把全世界蒙骗了将近10天——对于现代战争来说，10天足以把一个国家从地图上抹去。现在答案揭开了，它是那样明显，那样无可置疑，各种事实都在向这个答案靠拢。可是，在这个中国人拎着野鸭闯进屋里之前，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皇甫林忧心忡忡地说：“伊亚特的医疗队……”

每个人都悚然惊觉。自然，如果这是一场不宣而战的生物战争，是伊亚特精心策划的，那么，伊亚特医疗队的针管里绝对不是萨拉米的转移因子，而是未经减毒的天花病毒或其他致命病毒。

贝克尔首相疑惑地说：“我一直派人监视着他们。从注射效果看相当不错，不少病人已经痊愈。至少说没有发现突然得病的人群。”他果断地说，“不管怎样，我要把他们全部逮捕后再逐步甄别。另外，还要通知各国政府和多国部队，请他们密切注意伊亚特的国内动态。科里白人被疾病征服后，伊亚特军队恐怕就要出动了。”

几小时后他们得到了确凿的证据。通过复查KH-23锁眼式卫星10天来拍摄的胶片，他们发现十几拨鸭群都不是从北方路过，而是从首都以北的萨迈拉荣军医院里突然冒出来的。

在距科里白以南的波斯湾洋面上，多国联合舰队已进行了10天的军事演习。这里有以“罗纳德？里根”号为首的美国核航母特混舰队，以“邓世昌”号为首的中国核航母特混舰队，以“库图佐夫”号为首的俄罗斯核航母特混舰队。英国、法国也派了几艘导弹护卫舰或猎潜舰参加。

但演习进行得敷衍了事，每天，海鹞式垂直升降飞机在飞行甲板上来几个起落，驱逐舰向浮标发射几枚自动搜寻的鱼雷，猎潜舰向预定海域丢几颗深水炸弹，便告结束。舰队的指挥官有意让士兵们养精蓄锐，他们时刻盯着北方伊科边境的动静。

这天早上海雾很大，直到8点钟才渐渐消散。“罗纳德？里根”号上三架海鹞式飞机刚刚降落在飞行甲板上。黑人海军准尉弗兰尼忽然发现海雾中钻出一个黑影。因为海雾造成的视觉误差，乍一看，他以为是敌机来袭，而舰载雷达竟然毫无反应！他几乎惊叫起来。但他随即认出这是一只庞大的海鸟，不，是一只白色的天鹅！天鹅动作优雅地舒腿收翅，轻盈降落在飞行甲板上。

弗兰尼惊喜地叫起来，天鹅！他还从未见过天鹅降落在军舰上。他慢慢逼过去。天鹅并不惊慌，傲然停在甲板上，舒着它的长颈。甲板上闲逛的水兵看到这个尤物，笑嘻嘻地围过来。

天鹅感到了威胁，怒目相向却并不飞走。弗兰尼试探着伸手过去，天鹅立即愤怒地啄了他一口。士兵们乐不可支地哄笑着。正在舰桥的舰长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浮出微笑。但突然之间，一种隐隐约约的恐惧潜上舰长心头。他机警地联想到科里白的疫情，立即命令值班军官汤姆逊：“迅速把那只天鹅捕获，必要时可以击毙。”

汤姆逊带着匆匆扎就的扑鸟网赶来，喊道：“弗兰尼，舰长让快点抓住它！”

天鹅大概看到了真正的威胁，也可能是已经休息好了，不等汤姆逊走近，已经展翅飞上天空。汤姆逊迅速掏出手枪瞄准。就在他扣动扳机时，弗兰尼猛扑过来，把他的手枪打飞。

“畜生！那是一只美丽的天鹅，你为什么向它开枪！”

汤姆逊气急败坏地喊：“快，这是舰长的命令！”

士兵们不敢违抗舰长的命令，但他们恼怒地瞪着汤姆逊。一个士兵趁他不注意，一脚把手枪踢开，周围的士兵们大笑起来，等汤姆逊拾起手枪，天鹅已经飞远了。

第二天早上，弗兰尼开始发烧，身上出了一些小疹子。他以为是偶然的感冒风疹，没有在意。但到第三天，相似的病状已在“罗纳德？里根”号上蔓延开来。

在科里白的劳尔甘油田，以雪哈莱为首的10人医疗小组夜以继日地忙碌着，她就是那位第一个闯过伊科边界线的漂亮女军医。这些天，她已经瘦了一圈，鬓发散乱，化妆品也遮不住面容的憔悴。但她心情很舒畅。经他们注射过转移因子的几万名科里白人，据了解，很少有再传染上天花的。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使医生高兴呢？

第十五章　死神的翅膀（二）

今天他们直接到油井为工人注射。那些满身油腻的工人们（他们大多是外国侨民）傻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雪哈莱知道科里白的这两个油田已是世界上最后的石油宝藏了，这些石油工人也将是历史上最后一批石油工人。她像小母亲一样和蔼地微笑着，把针头灵巧地扎进那些粗壮的胳臂。

忽然，几辆军用越野车从地平线上出现，车轮扬起一片黄沙。军用车很快来到油井，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科里白军人跳下车，呈扇形包围过来，医疗队和油田工人都惊讶地张大嘴巴。

为首的一位中尉走近雪哈莱，仇恨地说：“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魔鬼！你们被捕了！”

雪哈莱十分惊怒，她愤怒地嚷道：“你们疯了吗？我们是来为你们预防天花的！”

工人们也慢慢聚拢过来，不满地盯着这批军人。

那位中尉冷笑道：“不要再演戏了！你们知道吗？”他转向工人，“他们注射的不是什么萨拉米的转移因子，而是没有减过毒的天花病毒。他们想让你们全部染上天花！”

工人们的眼神中立即充满了恐惧，恐惧很快转为歇斯底里的仇恨，他们蜂拥而上，把医疗队拉入人群，怒气冲天地打起来。

中尉喝止道：“不要打了！军方要审问他们！”他走近雪哈莱，女军医已经脸颊红肿，上衣被撕破，露出白皙的胸部。她用手掩住衣服，悲愤地看着中尉，这使中尉产生了一丝怜悯，他软声说：“也许你们这些执行者并不了解真情。等审问清楚，我们会分别对待的。”

女军医悲愤地说：“不，我什么都了解。难道你们瞎了眼，你们不会睁眼看看注射过的人群？已经5天了，他们全都逃脱了天花女神的魔手。你们这样对待医疗队，总有一天，你们会内疚的！”

中尉皱着眉头，确实感到迷惑，他自己也被注射过，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在注射天花病毒，那么最多两三天后病状就会显现，可是从实际情况看远非如此，莫非真的弄错了？他低声说：“这些情况你对军部说吧，我想他们绝不会冤枉你。你们只有9个人，另一个人呢？”

“他一直在单独行动，是给油田上层人士注射。”说到这儿，雪哈莱忽然打了一个寒战，想起那个行动鬼祟、不讨人喜欢的阿立德医生，他身上似乎总蒙着一层神秘，他在注射取药时很小心地避开别人的目光。可惜这一段太忙，没顾上细想这里面的蹊跷。莫非……她顾不上考虑自己的处境，急急地说：“你们快去油田总部把阿立德抓到！如果这支医疗队真的有什么名堂，一定是那个家伙在捣鬼。请你们相信我的话！”

中尉凭直觉相信她说的是真话，他喝令士兵们把9个医疗队员押上车，关照士兵们一定要礼貌对待这些医生。

工人们恐惧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中尉苦笑着说：“随后会有医疗队来为你们检查的。”他没有多停，率领3名士兵，风驰电掣地赶往油田总部。在那儿没找到阿立德，人们说阿立德只对少数上层人士注射过，注射后就不知去向了。被问及的人迷惑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不久中国医生为我们每人注射过一次，那位阿立德又注射过一次。科里白政府已经乱套了吗？”

中尉说：“情况复杂，难以马上说清。凡是被阿立德注射过的人，请立即到我们的医疗队去作检查。”然后他取出报话机，向上级汇报了阿立德潜逃的情况。

这时阿立德已经坐在萨迈拉荣军医院的地下室里，对面桌子前的是副总统阿齐慈。副总统脸色阴沉，手指下意识地敲打着红心桃花木桌。他面前是刚送来的多国部队最后通牒。

尊敬的总统阁下：

鉴于贵国政府对邻国科里白使用了早已为国际公约所禁止的生物武器，对此我们已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又鉴于贵国政府公然向公海上进行演习的多国联合舰队使用了同样的武器，我们不得不遗憾地要求阁下立即停止类似行动，并于10月20日前在联合国监察小组的监督下，销毁位于首都北郊萨迈拉荣军医院地下室的生物武器工厂。否则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的行动。

联合舰队司令、海军上将

彼·奥多罗夫

阿齐慈冷笑着。伊亚特对此早有准备，只要那些强权主义者对伊亚特宣战，13名肉弹就会按时爆炸，把世界上主要国家的首都全都变成死城。那时候他们将自顾不暇。

1991年的那场战争结束后，联合国监察员监督着销毁了伊亚特的生化工厂。但是，伊亚特生化专家的大脑是无法挖出来销毁的，而且在监察员眼皮底下藏起几管菌苗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其中就包括1977年取自世界上最后一个天花患者阿里？毛马林身上的天花病毒。那时萨里姆执政甫始，他预见到当天花疾病在地球上消灭几十年之后，当人类对天花的特异免疫力在几十年太平中衰亡净尽后，天花很可能成为头号杀手。而且，它不像鼠疫杆菌、炭疽杆菌这类恶疫那样恶名昭著，作为细菌武器使用时比较有隐蔽性。

所以，伊亚特的战略就是抢在他们预防之前作战。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计划，用彗星转移世界视线——用定向发射的“陨冰”向科里白国家领导人释放第一拨病毒——由野鸭散布多种变异天花病毒——由假扮的医疗队员对特定人员进行精确注射。他丝毫不怕多国部队的干涉，等到科里白的精英阶层全部死亡，还有什么力量能阻挠近邻伊亚特接管这个国家？

他把最后通牒抛在一边，开始听阿立德汇报。但他听下去时眉头越皱越紧。阿立德说：

“就在这个工厂里，我们对天花病毒经过长期的辐射变异，精选了毒性强、发病快的种群。它们可以使感染人群在两天内发病，死亡率高达80％。这些数据我们经过反复验证，是绝对准确的。但是，在科里白进行的B型药物注射中，只有不足10％的发病率，死亡率更是不足5％，即使加大用量也不行。而且据我所知，由陨冰引发的第一拨传染和野鸭群引发的第二拨传染都已得到控制，疫情逐渐减缓，要知道这几拨病毒是完全不同的变种，不可能用一种疫苗就制伏啊。我不得不冒险潜回国内汇报。我怀疑病毒活力在减弱。”

阿齐慈说：“你做得很对。”他转过头问，“萨瓦克上校，病毒检验结果怎么样？”

阿立德旁边的萨瓦克军医迷惑地说：“已经检查过，病毒的活力丝毫未减弱。”

阿齐慈冷酷地问：“你用脑袋担保？”

萨瓦克咬着牙说：“用脑袋担保！”

屋内的人都束手无策，阿立德迟迟疑疑地说：“难道真是因为那个中国医生？”

阿齐慈狐疑地问：“什么中国医生？”

“一个中国的江湖医生。在我们到达之前，在科里白首相之子法赫米的全力帮助下，他已为科里白200万人中的大部分注射了一种所谓的潜能激活剂，他声称这种药物能全面激活人的免疫系统，因此能对所有病毒而不仅是特定病毒产生抵抗力。老实说，听了这种事情，我当时只是嗤之以鼻。现在看来，这种说法值得考虑了。”

“他叫什么名字？”

“皇甫林。噢，对了，法赫米曾得过很顽固的免疫过敏症，世界各国的著名医生都束手无策，可皇甫林把他的病彻底治愈了。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因为我曾亲眼看见法赫米在科里白各地忙碌，组织人员注射那位中国医生的药物。法赫米一直没有传染上天花，要知道，肖卡德首相是第一个接触病毒的人，除了法赫米，他家里的人员无一幸免。这是不是与那个医生的药物有关？”

“根据制订计划时的电脑模拟，两天前科里白的死亡人数应该达到最高峰，但是现在科里白的疫情显然已经慢慢熄灭。副总统阁下，”萨瓦克上校壮着胆子说，“恐怕我们精心策划的‘明日行动’已经失败了。”

阿齐慈很长时间不说话，咬着牙关，目光冷酷地盯着窗外。为了这个“明日行动”，伊亚特已耗费了近亿美元，对计划的每一个步骤都经过详细推敲，自认为万无一失，谁料到它会败在一个中国江湖医生手里？

但是，历史是为胜利者撰写的，这一次只有承认失败。他果断而有条不紊地布置道：

“萨瓦克上校，迅速组织生物武器工厂撤退，尤其是各种菌种和我们的科学家，有了这两条，我们就不愁某一天再杀回来。至于那位叫皇甫林的中国人，”他冷酷地说，“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抓来。我要把他泡在天花病毒、狂犬病毒、鼠疫杆菌、炭疽杆菌和破伤风杆菌的浓菌苗中来检验他的药物是否可靠。”

当其他人都退出后，萨瓦克上校小心地问：“还有派往各个首都的肉弹……”

“已经不可能召回了。在这份最后通牒公布于众之后，各个肉弹就会相继爆炸，不管它了，让那几个爱管闲事的国家也吃一点苦头吧。”

他对具体事宜又一一作了安排，然后连夜驱车赶回首都。

“我的病全好了，真的全好了。为什么还不让我出院呢？”阿依莎委屈地说。

李合军赔着笑解释：“你的病太突然，医生至今没查到病因，他们怕你出去后复发。你再耐心多住几天吧。”

阿依莎看着他，泪珠慢慢从眼角溢出来。李合军惊慌地说：“你怎么啦？你哭什么？”

阿依莎哀怨地说：“我知道你一定不想娶我了，你一定变心了。合军，你如果不娶我，我该怎么办呢？我已经没有脸回伊亚特了。”

李合军苦笑着解释：“你胡思乱想什么呀。好，我这就去找医生。”

等他气冲冲地走出病房，阿依莎眼中闪出一丝无法觉察的冷笑。已经是10月20日了，按照走前的推算，这时候科里白已经在伊亚特手中，而世界上一定是一片抗议声浪，多国部队很可能已经开战。但这些天来，病房的电视里竟然看不到伊科两国的报道！这未免太不正常。

她很感谢中国人爱用高音喇叭的习惯。一次她偶然听到了高音喇叭中的报时声，才知道病房中的时间（包括电视、手表以及为她诊病医生的手表）都比外边慢了10分钟！不用说，这10分钟是用来对电视新闻进行剪辑的，大概初来时自己对新闻节目过于热心，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那个痴情男子也很不老练，他肯定不相信自己的心上人是伊亚特特务，所以对于被迫演这场戏越来越恼火。这会儿他一定在和中国的反谍人员干架呢！

在另一间屋子里，李合军果然在怒气冲冲地喊叫：

“你们总不能这么没完没了地软禁她！这么多天了，你们发现什么线索没有？她的全身衣服包括内裤、乳罩都换了，难道她还能把炸弹或菌苗藏在肚子里吗？”

刘忠少校安慰他说：“如果她不是伊亚特派来的肉弹，那再好不过了。这样吧，今天就让她出院，你和她立即乘车去机场，飞赴福州结婚，不要在北京停留，好吗？请你问问她是否同意。”

李合军眉开眼笑：“她当然会同意！她盼着做一个新娘，梦中都在喊！”

30分钟后，一辆奥迪从医院出去。阿依莎满面喜色，不时侧脸看看北京的街道，人群熙熙攘攘，大楼巍然矗立。她遗憾地说：“可惜，没能逛逛北京，看看市容。”

“等再回来吧，爸妈想见你这个异国媳妇，已经快想疯了，结婚后我领你在北京玩个够。”

汽车停下了，前边是十字路口，一排戴着黄帽的小孩子在过街。他们手拉着手，笑容灿烂。阿依莎忽然打开车门跳下车，李合军心中猛一咯噔，立即跳下车追过去，后面一辆车也刷地停住，两个人敏捷地跳下车。但阿依莎只跑到孩子队伍前就停下了，她赞叹道：“多漂亮的中国孩子呀！”

她俯下身去同孩子们亲吻。北京的孩子都是经过大场面的，他们落落大方地受了这一吻，回道：“阿姨好！”

孩子队伍走过去了，阿依莎仍在痴痴地看着，李合军笑着把她拉上车。阿依莎不顾司机在场，忘情地吻着恋人，低声说：“我们的孩子也会这么可爱，你说是吗？”

李合军稍微有些脸红，忙说：“快走吧，不要误了飞机。”

后边车上下来的两个人紧皱着眉头，他们立即走过去同幼儿园阿姨耳语了一阵，脸色苍白的阿姨忙把孩子召集在一块儿说：“孩子们，这两位叔叔想领你们看真正的飞机坦克，你们愿意去吗？”

“愿意！”

两分钟后，一辆白色救护车开过来，把所有孩子装走了。那辆奥迪刚进机场的停车场，就有三辆轿车紧紧地围上来。李合军惊讶地看着荷枪实弹的武警四面包抄过来，回过脸，他看见阿依莎已七窍流血死在他怀里。

她又咬碎了一粒氰化钾胶囊，而在刚才，在亲吻孩子之前，她用舌头顶破了装在假牙中的天花病毒小囊。

美国旧金山机场。从旧金山到华盛顿的国内航班还有一个小时起飞，早到的旅客坐在活动椅上闭目养神，或者闲聊着，也有人在免税商店中闲逛。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悄悄过来，在每人的行李上放上一枚胸花，胸花下是英文文字——

“我是聋哑人，我不想让衰老的父母为我操劳，请帮助我。感谢仁慈的主。”

有不少人拿过胸花，在原处放上一美元，当然，也有人漠然不动。几分钟后，那个少年折回头，把美元收起来，并微微点头致谢。对那些未放美元的旅客，他把胸花轻轻放到他们手里，有些人付了美元，有些人嫌恶地摆摆手。少年也不再纠缠，马上收起胸花退回。

一个黑人警察看到这一幕，按说在机场是不允许行乞的，不过这位警察大叔并没打算严格履行职责。他漫步走过去，用警棍轻轻触触少年的头。少年抬起头，略显惊恐地瞪着他。警察揶揄地轻声说：“真的是聋哑人？”

少年目光中闪出一丝笑意，警察心照不宣地笑起来。那位少年拿起一朵胸花，用几张一美元的钞票包住，塞进警察的口袋，警察笑着走了。

在多国部队发出最后通牒的第二天，这名伊亚特少年恐怖分子用这些胸花向华盛顿、纽约、旧金山、西雅图等9个美国大城市散播了天花病毒，那位好心的黑人警察第二天发病，7天以后痛苦地死去。在此之前，一个浑身脓疱的少年倒在白宫草坪上，被保安人员发现。他随即死在陆军医院里。经指纹核对，这是一名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

多国部队发出最后通牒第三天，在莫斯科地铁中，一名交了好运的古莱因商人醉醺醺地同每个人亲吻，并向每个人的手里硬塞进一万卢布的钞票。最后他踉踉跄跄出了地铁，在莫斯科刺骨的寒风中他也没戴帽子，脸庞烧得通红，身上已经出了细小的红疹。

多国部队发出最后通牒第十一天，开罗一寺院内有炸弹爆炸，正在做晨礼的苏忽教徒惊惶四散。但很快就知道这只是一场虚惊。爆炸装置炸开后只是蓬出一团香雾，香味清爽怡人，似乎是玫瑰，又像是素馨花。教徒们又好奇地聚拢过来，但那个恶作剧制造者却不见踪影。

……

第十六章　行刺与婚礼

直升机在费莱凯岛停下来。孤岛被清澈蔚蓝的海水包围，对面隐约可见科里白城的球状尖塔，那是著名的海水淡化塔。小岛上保留着一座古代的要塞，这正是科里白（小要塞）名字的由来之地。

天花凶神忘记了这座小岛，皇甫林和法赫米也把它忘了。等到全国的局势平定，他们才想起这几座孤岛，决定还是给岛上的人补做注射。艾米娜已经病愈，非要跟着哥哥一起来。她仍穿着初见皇甫林时的衣裙，用一袭面纱遮住了留下斑痕的脸庞。

岛上往日多为游客，本岛居民并不多。现在游客早已绝迹，所以对居民的药物注射很快就完成了。法赫米拉着两人来到海边，艾米娜脱下鞋袜，把赤足浸在清澈的海水中。往东南望去，海天连接处隐隐可看见多国部队军舰的顶部，偶尔有几架直升机升空盘旋。艾米娜的秋水双瞳一直在面纱后定定地看着皇甫林。十几天的超强度工作后，皇甫林仍然神采奕奕，那两只小眼睛也炯炯有神。他说这要感谢那10天绝食，超强度的劣性刺激极大地激发了体内的潜能。他笑嘻嘻地欣赏着艾米娜的侧影，轻声吟唱着阿卜杜胡·哈姆里的著名歌曲：

“你的腰，如春风摆柳，你的脸，如玫瑰盛开。”

艾米娜突然羞涩地说：“你知道吗？你的药物不仅治愈了天花，还治好了我的痛经。过去因为这个顽固的毛病，我对所有异性都……”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皇甫林听懂了，她实际是在为初次见面时的乖张道歉。他们俩已经到了心照不宣的程度。这位公主在病愈后像是换了一个人，完全没有了骄纵乖张的脾气，但她也没有因为麻脸而自卑，没有垂下眉眼，请求皇甫林的原谅。这个麻脸婆娘似乎已理直气壮地坐上皇甫家主妇的位置。正是这一点赖皮劲儿让皇甫林喜悦不已，他觉得这个女人的性格与自己对味儿！

法赫米走过来问：“昨天南大使见到你了吗？”

“见到了。他说埃米尔几天后要接见我，为我颁勋。”

“祝贺你！你的功绩确实配得上一枚萨拉丁勋章。”

皇甫林开玩笑地说：“十分感谢你们对一个江湖医生的推崇，我在中国国内至今仍登不上大雅之堂。”

他的话中隐露怆然，法赫米安慰道：“没关系，很快他们就会承认你的。”

这时后面传来了飞机轰鸣声，一架法国海豚直升机急速飞来，停在他们面前。一名军人匆匆跳下飞机，向他们跑过来，很远时就大声问：“是皇甫林医生吗？”他看见了法赫米，忙立正敬礼：“法赫米先生，沃尔拜岛上刚刚发现疫情，代首相请你们尽快赶去！请上我的直升机吧。”

皇甫林立即说：“法赫米，药物已经不够了，你和艾米娜回去取药，我先去。”他从自己的飞机内取出药物，跟那位军人上了直升机，艾米娜提着长裙匆匆跑过来，伸出手喊：“我也要去！拉我一把！”

皇甫林笑着把她拉上机门，朝法赫米挥挥手：“我先去看看那儿的疫情，你等我的电话！”

海豚直升机一直没熄火，这时一拉机头飞起来，一直向东北飞去。沃尔拜岛已经到了，但直升机没有停留，仍全速向北飞。皇甫林觉得有点蹊跷，回过头看看舱内，3名军人已经掏出手枪凶恶地指着他们，他知道上当了，朝艾米娜努努嘴，艾米娜回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神色不变，又回头看着窗外。

“几条伊亚特狗。”她轻蔑地说。

她的镇静使皇甫林暗暗高兴。为首的伊亚特军人气得满脸涨红，用手枪点着皇甫林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我们费尽心机制订的计划被你破坏。我要把你吊在火上慢慢烧死！还有你这个臭婆娘！”

皇甫林好笑地看着他大叫大嚷，大声回答：“我听不懂！知道吗？不懂！”最后两个字是用古莱因语说的。

随后他拉过艾米娜：“把这个浑蛋的话给我翻译过来。”

艾米娜用不流利的汉语说道：“他说你救了科里白人，使萨拉米免堕地狱，萨拉米十分感谢你，要为你发勋章！”她想想又补了一句，“还要亲自为我俩举行婚礼！”

皇甫林知道她在捣鬼，放声大笑起来，艾米娜也跟着笑。几个军人不知道他们笑什么，恼羞成怒，挺身上来想揍皇甫林，但在两人的气势下犹豫着。

皇甫林厉声说：“你们国家公然违背国际公约，制造病毒武器，妄图灭绝你们同宗同族的苏忽教的兄弟，这是天父的教诲吗？天父一定会狠狠惩罚你们的！艾米娜，翻译过去！”

他不知道艾米娜是否听得懂自己的长篇大论，但那位姑娘半点都不打奔儿，立刻滔滔不绝地用古莱因语说了一大通，显然是义正词严。几个军人像被斗败的鹌鹑，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从此缄口，只是持枪瞪着他们。

皇甫林把艾米娜的面纱撩起，深情地看着那张麻脸，在她的嘴唇上轻吻一下：“如果咱俩真的回不来，这一吻就算咱俩结婚了，好吗？”

艾米娜大笑着点头，猛然扑到他怀里狂吻起来。伊亚特军人恶狠狠地把他俩拉开，蒙上眼罩，然后直升机开始下落。

晚上皇甫林被反铐双手，眼罩也一直没取下来。他忖度着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他们会如何处置自己，几分钟后他懒得再想这些问题，开始想祖父的平衡医学。祖父去世、父亲退休后，自己生性疏懒，没能光大祖父的心血结晶，算来愧对先人！如果能逃过这场大难，一定洗心革面，从头活出个样子。

想想他又笑起来，他十分清楚自己只是三分钟热度，一旦大难不死，只怕又要去浪迹天涯，何况还拥着一位麻脸美人！

艾米娜今晚在什么地方？会不会受折磨？不过，再想也是白担心，干脆睡觉。于是他靠在墙角很快睡熟了。夜里他听见有跑步声、喧哗声、坦克行驶的隆隆声、飞机低空掠过的呼啸声。这些噪声不时闯入他的梦境，搅得他睡不安稳，他在梦中也喃喃咒骂着。

直到第三天中午才有几个军人匆匆来到临时监房，扯掉他的眼罩，打开手铐，用古莱因语叽里呱啦嚷叫一通，扯着他塞进一辆汽车。皇甫林没法与他们交谈，自言自语地问道：“这就去砍头了？砍头饭也不让吃？”

汽车一路鸣笛，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皇甫林突然发觉，这两天首都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件。街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坦克炮口虎视眈眈地对着十字街口，首都饭店、国家通信中心、电视塔前的戒备更加森严。不过总的来说气氛还比较平静，行人似乎见惯不惊，照旧神情淡然地干着自己的事情。

等他从迷茫中回过神，汽车已停在一座豪华的官邸前面。皇甫林认出这是萨拉米的总统官邸。这是上个世纪末萨里姆建造的，宏伟的大门两侧有两个塔楼，装饰有纵横交错的纹饰，院内有棕榈树掩映的曲径，有豪华的雪花石喷水池，茵茵草地上白玉雕塑或躺或卧，再往后是大殿和寝宫。皇甫林正欣赏这座美轮美奂的建筑时，又有一辆车停下来，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欢呼着扑过来。

是艾米娜！两人在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群中忘情地拥抱。有人在轻轻鼓掌，皇甫林抬头看看，是萨拉米总统，他的脸上也有浅浅的斑痕。

“欢迎，我的孩子们。”萨拉米慈祥地用英语说道，然后挽起艾米娜的胳臂，走进一间圆顶的大厅，阳光透过落地长窗泻下来，室内的天竺葵在阳光下显得浓绿欲滴。萨拉米请二人坐下，先递过一张《每日电讯报》。

“对于今天的会见你们很可能感到突然，所以谈话之前，请你们先看看报纸，国际时事版，标题是‘萨拉米同阿齐慈摊牌’。”

10月19日晚上，在一场不流血的政变中，伊亚特法律总统萨拉米推翻了事实总统阿齐慈的统治。

极富魅力的萨拉米总统在伊亚特已被神化，但他从本质上说是一位空想家而不是政治家。而阿齐慈精明干练，处事果断，多年来已逐步架空总统。在这次“明日行动”中他竟然以萨拉米为诱饵，几乎使萨拉米为科里白殉葬。但他精心策划的“明日行动”被一位中国的江湖医生挫败，内外交困，萨拉米趁机一举剪除了政敌。据报道，萨拉米在重掌大权后，已向国际社会表示伊亚特将改邪归正。

萨拉米笑道：“这些西方老爷的用词比较刻薄，但叙述基本未失实。感谢你，皇甫林医生，你挽救了科里白民族，使我不至于在天父那儿成为罪人，也使我剪除了伊亚特政治生活中盘踞多年的毒瘤。从今天起，我可以真正致力于古莱因统一事业了。鉴于你对古莱因民族的崇高贡献，我代表伊亚特政府授予你一枚国家大勋章。这是第一个非古莱因人获得这项殊荣。”

随从捧来勋章，萨拉米慈爱地为皇甫林佩戴好，理好金黄色的绶带。在异常郑重的气氛中，皇甫林却忍俊不禁，他向立在一侧的艾米娜点头示意，突然问道：“也许您还要亲自为我们举行婚礼？”

萨拉米愣了片刻，随即笑道：“这正是我马上要提出的建议，想不到我们之间是如此默契。”

皇甫林和艾米娜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使萨拉米感到十分意外，尴尬中带着恼怒，皇甫林笑着解释：“请总统不要误会。我们遭到逮捕时，我的未婚妻在翻译中曾故意曲解军人的咒骂和威胁，她说军人说萨拉米总统要为我们颁勋，并要亲自为我们主持婚礼，想不到她的黑色幽默倒真的应验了。”

萨拉米也放声大笑：“这只能归功于天父的安排！”

在随后整整一个小时的谈话中，气氛十分融洽。萨拉米盛情地邀皇甫夫妇在伊亚特定居，他将建立一个国家基金会专门为平衡医学的研究提供资助。“那时伊亚特和科里白之间将不再有边境，你可以乘上汽车在两个小时内去探望岳母，中国还有什么亲人吗？可以全部接来，我会为他们建一座新的首都空中花园。”

晚上设了丰盛的家宴。宴席上，总统为皇甫林特意安排了地道的中国菜肴，而总统夫人则始终优雅地微笑着，低声同艾米娜交谈，她们的亲密神情活像一对母女。

宴会后，艾米娜悄声问未婚夫：

“夫人告诉我，总统有一种痼疾，不能多操劳，这几年才被阿齐慈逐渐架空。你知道他是什么病吗？”

皇甫林说：“总统脸上皮脂多，四肢瘦削，手背上多紫纹，从这些症状看，似乎是库欣综合征，一种内分泌疾病，它有可能造成类偏执狂症状。”

“你愿意为他医治吗？”

“当然。”他礼貌地走向总统，并用英语说，“总统阁下，如果您相信我的江湖医术，我想为您治疗一次，您愿意吗？”

总统高兴地说：“我当然相信中国神医。”

皇甫林让总统侍卫向昨晚那几个军人要回他的药品，随总统来到卧室，他详细询问了病情，让他脱去衣服睡在床上，然后细心地沿脊椎和肩丛神经进行注射。注射完毕，他笑着说：

“总统阁下，你太麻痹了，让一个没有经过安全检查的异国人为你治病。你难道不怕我给你注进狂犬病毒或炭疽杆菌？”

总统在侍卫的帮助下穿起衣服，他笑着说：“不会的，我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但判断力也有失误的时候，如果我为了某种原因比如说为妻子的祖国复仇呢？”

总统有些不快，冷漠地说：“我同科里白兄弟没有任何仇恨。”

皇甫林尖厉地冷笑一声：“恐怕未必！死于天花的12万个科里白亡灵恐怕不会认错人的！”

萨拉米打了个寒战，目光阴狠地看着皇甫林。机灵的侍卫们听不懂两人的英语对话，但从两人的神色看出敌意，他们立即作好戒备。

皇甫林旁若无人地侃侃而谈：“很可惜，你脸上的斑痕瞒不过一个医生的眼睛，那是美容师人为加上的。你并没有患天花，你在去科里白前已经注射过天花疫苗，也就是为全体伊亚特人（胡赫德人除外）注射的所谓汉塔疫苗。你不会冒险染上天花，虽然那样表演会更为逼真，因为你的命很值钱，比12万条科里白生命值钱。所以，你并不是阿齐慈抛出的诱饵，你是一场种族灭绝战争的策划人兼操刀手！总统先生，你的戏演得不够逼真。如果你10年来一直是阿齐慈的傀儡，你会在一次侥幸胜利后的第二天就如此高枕无忧吗？我想阿齐慈倒可能是你抛出的替罪羊，或者我更相信他是甘愿牺牲自己，演一场丢卒保车的苦肉计。‘丢卒保车’和‘苦肉计’是中国的典故，你听得懂吗？”

萨拉米阴冷地沉默着，脸色阴晴不定。

皇甫林痛快酣畅地骂下去：

“看来，你小看了中国的江湖医生了。你知道我刚才为你注射了什么吗？没错，是5647号潜能激活剂，只是剂量加大了10倍而已。两天之后，最多3天之后，你就会像一只发情的公骆驼那样亢奋，食欲亢进、性欲亢进，狂呼乱叫，血脉贲张，你的生命力会这样狂暴地燃烧五六天，然后不可避免地逐渐熄灭，无论是现代医学还是天父都救不了你。在你绝望地等死时，你会有充裕的时间去想一想那些科里白人和胡赫德人，他们满身脓疱、高烧谵妄，挣扎着，最终有数万人没能逃脱死神阿慈赖尔的魔掌。想想吧，将心比心地想一想，你会死得安心一些。”

骂完后他冷淡地说：“我要走了，是去刑场还是牢房？”

艾米娜和总统夫人谈得十分投机，看见未婚夫和总统一块儿出来，她跳起来扑到皇甫林的怀中，“你知道吗？总统夫妇明天要为我们举行婚礼。”她幸福地低语着，“按照苏忽的风俗习惯，总统府外已开始搭婚礼帐篷。我说父亲刚去世，但夫人劝我，这样幸福美满的姻缘，首相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我真没办法拂逆她的好意，你说，该怎么办？”

皇甫林微笑着：“听夫人的安排吧。首相在天之灵绝不会责怪你，只要你能得到幸福。”

“那么，我就答应她？”

“答应吧。”皇甫林笑道，“按风俗，婚礼前我们不能见面了。晚安。”

他径直朝室外走去。两名总统保镖如影随形地跟上他。艾米娜皱着眉头看看总统，总统仍然笑容可掬。于是，艾米娜松开眉峰，回到夫人身旁，尽兴谈笑。

婚礼帐篷几乎像总统寝宫一样高大，朝阳照着帐篷上金碧辉煌的金银线纹饰，帐篷外立着两排灯柱，安着玲珑剔透的中国式水晶宫灯。帐篷内摆着几排桌椅，堆满了石榴、无花果蜜饯、酥糕、油炸丸子、红烧火鸡、蒸面粒等美味。歌舞班的人忘情地弹着竖琴，敲着大鼓和带铃手鼓，打着手钹，一位风姿绰约的半裸舞女在帐篷中央疯狂地扭动，她的肚皮和一对丰满的乳房都和着鼓点传神地颤动着。

忽然帐篷内响起了尖长的“扎额拉达”声，所有妇女都用舌头发出这种欢快的颤声，艾米娜穿着白色的丝质婚礼服，头上戴着“杜瓦格”头箍和面纱，由随侍女仆搀扶着出现在客厅。左边的女仆们向四面八方抛撒着盐粒，一边高声喊道：

“热爱先知的人祈求天父赐福于先知！”

幸福的艾米娜迈着小步，来到帐篷正前方，在蒙着绸幔的婚椅上坐下。女仆坐在她旁边，摊开手中的绢帕，接受客人的礼物。礼物大多十分昂贵，有钻戒、猫眼、缅甸宝石戒指、做工奇巧的埃及项链……随后，司仪大声宣布新郎到。皇甫林穿着白色的古莱因式礼服，与护送的男客告别后，步履从容地走向婚椅。总统夫妇也来了，他们作为女方的家长坐在主席，笑容满面地看着新郎，皇甫林在新娘面前略为伫立一会儿，伸手慢慢揭开她头上那块丝质头巾。全帐篷的人都屏息静气，连那些正在歌舞的舞女们也都把目光转过来。

头巾揭掉了，艾米娜满面喜色，在帐篷内柔和的光线中，脸上的疤痕似乎也不太明显了。立时四面八方响起了欢呼声和震耳欲聋的“扎额拉达”声。歌女们的歌声一浪高过一浪，肚皮舞娘也舞动得更加疯狂。总统夫人亲自带着十几位女客，用金镑或金路易贴在肚皮舞娘的额头。陪皇甫林的男客也挤进来，大把大把地撒着银币。歌女们大笑着扑过去捡拾。

直到午夜两点，新人站起身，手搀着手，缓缓步下婚椅台阶。在一波又一波震耳的“扎额拉达”声中，他们向总统夫妇告别。总统夫妇慈祥地微笑着祝福他们：“孩子们，祝你们幸福快乐。”

艾米娜同夫人吻别，转身面对总统，微笑着问：“总统，什么时候处死我们？”

皇甫林吃了一惊，他本想度过新婚之夜后再告诉妻子真相，没想到机灵的艾米娜已经猜到了。这个视死如归的姑娘使他心生敬意，他笑着吻吻妻子，把她搂得更紧。

帐篷内仍是一片喜庆的喧哗声。他们羡慕地看着亲如家人的总统夫妇和皇甫林夫妇，绝对想不到艾米娜正在邀请死神。总统微笑地盯着他们，很久才平静地说：

“今天我要教会你们区别政治家和恐怖分子。政治家可以冷静地把数千万人送向死亡，但他们仅在极端必要时才杀人，绝不会是一时冲动或为了泄愤。皇甫先生，我佩服你的勇气，杀了你对伊亚特的国家利益也没什么好处。所以，我不会杀你的，即使几天后我会死于你的注射也罢。去吧，和你的新婚妻子度过美妙的一晚，明天早上就回科里白去吧。”

欢乐的客人们簇拥着新婚夫妻进入洞房，关闭了房门。夫妻两个默然相对，他们本已抱着必死的决心，萨拉米这个决定反倒使他们有点惶然。艾米娜问清了情况，轻声问：“你真的给他注射了致死剂量？他真的还会放我们走？”

皇甫林一挥手：“先不要管它，人生须及时行乐，不能辜负这洞房花烛，良辰美景！”

艾米娜没有听明白这句文绉绉的话，但她还是笑着投入了皇甫林的怀抱。

第二天拂晓，萨拉米信守承诺，派那架海鹞式直升机把两人送过边境。南大使、法赫米、军方代表迪勒米准将在边境守候着。他们同皇甫林热烈拥抱，艾米娜则按古莱因礼节用长袍裹着手同大使握手。大使动情地说：

“听法赫米说你们被劫持走，我立刻同国内联系，中国政府责成驻伊大使同萨拉米进行了强硬的交涉。我们真怕那个疯子折磨你们，处死你们，现在好了，你们总算平安归来了。”

艾米娜恍然道：“噢，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萨拉米真有善心呢。林，萨拉米是不是在今天发病？”

皇甫林沉沉一笑：“不，那是吓唬他的。我是一个医生，不管什么人生了病，我都只能按医生的良心去医治，至于那人的罪恶，自有报应的时候。”

大使和法赫米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皇甫林笑着对他们作了解释，两人大笑起来。

法赫米笑道：“皇甫，我真佩服你，在死神阿慈赖尔的阴影下还敢对萨拉米开玩笑。我想，他没有杀你，恐怕是抱着一线希望，想从你这儿得到解药。”

皇甫林收起戏谑，沉重地说：“不，我判断不一定是这个原因。说实话，我拿不准他的思维脉络。这个枭雄，他使我既厌恶，又怀着几分敬意。不过，大舅哥，”他开玩笑地说，“你该称我‘妹夫’了，那个狂人萨拉米为我们举行了最隆重的婚礼。”

法赫米喜悦地说：“祝贺你们。顺便告诉你，埃米尔已决定提供一亿第纳尔的资金，建立以先父之名命名的肖卡德基金会，专门资助你的平衡医学研究。欢迎你在科里白定居。”

皇甫林略微考虑了一会儿，笑着拒绝道：“不，我还是回国内。对于平衡医学来说，科里白这个舞台或试验基地未免太小，再者我也无法忘却对中国应负的责任。不过，我会经常送艾米娜回娘家的。你同意吗，艾米娜？”艾米娜笑着点头。“至于回国后的资金和社会承认，你就不必担心了。这次回去，国内社会一定会把我当成凯旋的英雄。大使先生，”他讥讽地说，“什么时候彻底根除这种出口转内销的状况，才说明中国从心理上具有了泱泱大国的风范。你说对吗，亲爱的大使？”

南大使没有回答，脸上微微发红。5人坐上一架鹞式垂直升降飞机，很快就飞抵临海的科里白城。下飞机时，大使和迪勒米准将一定要皇甫林夫妇先下机。他们跨下舷梯时，才发现机场上铺了红地毯，科里白埃米尔亲自在机场迎接。欢迎人群中还有护士小娜、调皮鬼司机兰小龙、艾米娜的女仆莎拉。这3个活宝又蹦又跳，大声叫喊，在庄严隆重的政治仪式中显得十分滑稽。皇甫林开心地笑着，挽住自己的麻脸婆娘走下舷梯。埃米尔微笑着迎过来，把皇甫林拥入怀中。

尾声：

7年之后，就是历史上被命名为“黑色2038”的年份，蓄势已久的各种病原体来了个大爆发，现行的防疫保健体系突然失灵。世界患病人数超过10亿，死亡2000万以上。

皇甫家的平衡医学在危急关头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在病魔肆虐时，世界上还有一块小小的绿洲。经受过全民性“劣性刺激”的科里白人有效抵抗住了病魔的侵入，这块盛产珍珠和石油的小小国家仍是一片繁荣。

第十七章　第一个（一）

事发后马云逢人就说，她早看出死的那小子不正常，身上透着一股子阴气，印堂晦暗，眼神无光，鬼鬼祟祟，后边像是鬼撵着似的。听者笑她是事后诸葛，她说真的真的。在车站旅社干了十几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咱的眼光早练出来啦，看人比袁天罡、李淳风还准。

北阴市车站旅社紧靠火车站，旅客下了车，拎着包，3分钟就能赶到这儿。当然首先他们得冲破层层封锁线。这几年旅馆业不景气，各个旅馆尤其是偏远的旅馆，都派了大批服务员围追堵截，见旅客就扯袖子，拽提包，亲热得像没出五服。北阴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改革开放以来，好的东西进来些，坏东西似乎进得更多。比如说，那些吃车站饭的贼娃子就不少，他们像韭菜一样，割一茬再长一茬。好些熟脸儿，马云都认识了，不过她懒得去举报。你能举报得完？再说，得罪了这伙人，半夜下班时给你一刀，受罪不说，还算不了工伤。那些贼娃们还识相，因为马云在这儿资格老，只要马云值班，他们就不在她管的楼层作案，两边相安无事。有时劈面遇上了，还会向“马姐”点头招呼。再有就是那些“鸡子”，人数更多，一茬老的去了，嫩生生的新茬就蹿上来。拉旅客时，服务员在明处拉，鸡子们在暗处拉。有时在车站楼道上与马云相逢，那些年轻姑娘们总是避在旁边，恭恭敬敬地叫声“马姐”。甚至有些臭男人也听说了这个称呼，可能产生了误会。那天一个40岁男人凑到她跟前，贼兮兮地说“马姐介绍一个好的，其实，最好是马姐你来”。马云气晕了，追着那臭男人骂，从三楼一直把他骂出大门。

死的那家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5月13号住进来，连住了八九天，登记的名字叫仝大星。后来警察调查知道这是真名，也就是说，他登记时使用的身份证是真家伙。那家伙确实反常，从脸相上看是农村的，至多是小县城的，皮肤粗糙，走起路缩头缩脑，衣着简单，从哪儿看也不像是有钱人。但他自己包了一个双人间，每天出门一趟，最多两个小时就返回，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然后“老鼠似的”刺溜一下，钻进屋里，紧紧关上门，在里面嘁嘁喳喳地一股劲儿吃完。说他像老鼠确实没亏说他，他心里一定怀着鬼胎，看人不敢直视，眼神左溜一下右溜一下。马云进去打扫卫生时，他会像诈尸似的突然回头，呆愣愣地盯着你，让你半天都透不过气。

马云打心底讨厌这个家伙，这还另有一点小原因。那天下午仝大星拎了一大包核桃回来，关上门，咔咔嚓嚓的砸核桃声整整响了半天。马云的值班室与他的屋子是斜对门，实在听烦了，就敲门进去。地上一地核桃皮，仝大星手里拎着半截砖，傻呵呵地看着她。马云说你爱吃核桃？他哼哼唧唧地说，嗯，从小爱吃，俺爹妈从没叫我可心可意地吃过一次。马云说，那你用得着这么费事？自选市场里有核桃仁，15元钱一斤，带皮核桃是4元，去了皮，再抛去坏仁的，其实价钱相差不多。马云说这话其实是在呲打他的馋相，但那人却认真地问：真的？真的？俺那儿从没见过卖核桃不带皮的。

第二天那家伙果真买了一大包核桃仁，关起门吃了半天。马云打扫卫生时，他还搭讪着说，真的，真有卖核桃仁的。他面前摆着一大包吃剩下的核桃仁，至少有两斤。但他竟没有想起来让让马云！

虽然马云不想对别人承认，实际上是这一点特别让她生气。按旅社不成文的规矩，这儿的旅客，尤其是住宿时间较长或多次来店的老旅客，吃什么好东西时都不忘给值班服务员送一点，大伙儿一般都笑纳了。服务员工资低，这么着隔三差五能让娃儿们打打牙祭。撇开这点实惠不说，有这么点人情，也多少冲淡了旅客与旅店的金钱关系，显出点人情味儿来，像仝大星这样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守财奴、不开窍的榆木疙瘩，是很少见的。

还有一点反常之处。5月的天气已经很热，空调没送电，男旅客们都只穿一件三角裤头，到卫生间解手、冲凉，三角裤头满走廊跑。但仝大星却是衣衫整齐，连晚上出来解手时也穿着长衬衫。一句话，反正这个家伙透着的古怪反常，让人腻歪。不过马云从没认为他是抢劫犯、小偷之类的家伙，这两种职业太抬举他了。马云估计他是躲债的，可能欠债太多还不上，干脆把剩下的钱一股脑儿吃到五脏庙里，就是死也落个饱死鬼。

不过她绝没想到，仝大星会是那么一种死法。

仝大星入住的第十天晚上，马云值后夜。她和二楼值班的小白合伙做夜宵，吃饭时还看见仝大星“老鼠似的”溜出去买东西，又刺溜一下钻到屋里。马云用筷子点着他的后背，对小白说了这个人的怪癖，还感叹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天底下竟有这种怪人，哪个女人跟上他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小白开玩笑说：“没准你看走眼了，这人可能是腰缠万贯的大富翁，来这儿微服私访。”马云笑问：“你看上他了？用不用我拉皮条？就怕你家大刚不依我。”

小白走后，马云躺到长椅上假寐。凌晨4点，马云突然听见一声惨叫！那是真正的惨叫，穿透力极强，似乎不是从人的喉咙喊出，不是从胸膛响起，而是从遥远、阴冷、恐怖的幽冥世界发出来，透过第四维世界，直接抵达听者的灵魂深处！马云从朦胧的睡境中惊醒，心头怦怦直跳，脊背发凉。毫无疑问，惨叫声是从对门屋里传来的。马云犹豫着，不想进屋去察看。这是服务员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次马云隔门听到女人的呻吟声，一声接一声，以为是旅客得了急病，便用钥匙打开门察看。灯一开，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干瘦老头正趴在年轻女娃身上忙活，干瘦的屁股高高撅起，胯间的两个蛋蛋来回摆动。马云呸呸地吐着唾沫，气急败坏地退回去，在那之后半年时间里，马云总是时运不济，不是破点小财，就是丈夫骑车摔伤，她说都是那次撞了霉运。

管他呢，睡觉——不过马云知道自己是在欺骗自己。对面仝大星屋里不会有女人，那声惨叫也不是干那种事的呻吟。但这叫声太惨，太凄厉，如果不看个明白，马云今晚就甭想合眼了。最终她打开对面的屋门，拉开电灯，走进里间。她看到的情景非常奇怪。虽然是5月天，仝大星还紧紧裹着毛毯。毛毯这时胀得圆滚滚的，就像一个充气的气囊，然后，伴着咝咝的漏气声，毛毯缓缓缩回，贴伏在睡者身上，显出鲜明的身体轮廓。在这个过程中，床上的人一直动也不动，不再有叫声、喘气声或其他任何声响。

马云立在里间门口喊了两声，没有回音。她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退回去。屋里阴森森的，有一种奇怪的气味——有点苦，带点让人呕吐的甜馊味儿。这股味儿似乎唤醒了马云的某种记忆，很长时间后她才想起，这是火葬场焚尸炉的气味。马云爷爷过世时，为了让爷爷用个干净炉烧得透一些，马云曾进到焚尸间给焚尸人送了一条烟，在那儿她闻过这股味儿。

不过当时马云并没想这么多。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儿。屋里气氛诡异，一股寒气慢慢从脚下涌泉穴升起，过丹田，越天枢，把她的思维都冻木了。这场景就像是看一场恐怖电影，阴森森的乐曲冷酷地一波一波响着，忽然声音骤停，画面定格，然后……马云算不上胆小的人，咬咬牙，心一横，决定要看就看个明白。她嘴里喊着：“醒醒，醒醒，你怎么啦？”一边慢慢走过去，透过仝大星肩胛支起的毛毯，她看见了仝大星的脸部。

然后就是一声火车鸣笛般的惨叫。这声惨叫从三楼响到一楼，又从一楼响到大厅。几个值班员被惊起，追在后边喊：马姐！马姐怎么啦？

马云尖叫着一直冲进经理值班室。

今天是老姚值班，老姚是丘八出身，爱喝点革命小酒。半斤卧龙玉液、一碟花生米、一碟肚条，能美滋滋地品到半夜。所以他最爱顶夜班，夜班费正好够他的嗜好，又不用听老婆子啰唆，一举两得。今晚他已半斤酒下肚，现在浑身舒坦，想到床上躺一会儿。就在这时他听到那声火车鸣笛似的惨叫，他一打挺儿坐起来，还没有蹬上鞋子，马云就像特快列车一样径直冲进屋里，面色惨白，两眼发直。

“死——死——”

老姚知道今晚睡不成了。他在这个旅社干了20年，死人的事虽说不多，也撞见过三四回，一回是一个退休团级干部，心脏病突发；一次是一对年轻男女，脱得精赤，搂得紧紧的，服了毒；还有一回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像是读书人，见人礼节周全，又点头又问好的，没想到晚上他就自杀了。他用一条细绳，一端系在床帮上，另一端系一块砖头，细绳在脖子上缠了一圈，砖头推下床吊在半空，仅仅这么一块砖头就把一条命断送了。

看来今天是第四个。老姚喝住马云：“喊什么？死就死呗，你想张扬得全世界都知道？影响了旅社的客源，我要重重罚你！”他一边训，一边带上长手电，拿上警棒。今天没停电，按说这把长手电是用不上的，但这是他巡夜的标准行头，已经习惯了。警棒是车站派出所的关系送的，带上它胆气更壮。他原想把死人的事通知派出所，想想还是先把情况摸清后再说，看马云这婆娘吓得三魂升天、七魂出窍的，谁知道她说的“死人”是不是真事。

“走。”他带着马云上三楼，边走边低声训斥，“你也是这儿的老职工了，这么沉不住气？上次，在床上上吊的那个死人，你还帮忙抬出来，今儿个是怎么啦？”

有老姚壮胆，马云的脸略略恢复了血色，低声嘟囔着：“你去看看吧，你看了就知道了。”三楼楼道上，不少旅客在探头观望，嘁嘁喳喳，他们都是被马云那一声长笛惊醒的，老姚大声吩咐：“睡觉！都去睡觉！刚才有人夜惊了，做噩梦了，没事儿！”

安顿了众人，他们走到仝大星包间的门口，马云拉拉老姚衣角，可怜兮兮地说：“你一个人进去吧，我不敢进。”老姚疑惑地看看马云，心想这儿到底出了啥事？那次上吊的死人，模样够瘆人的，眼珠暴突，舌头伸出老长。那时马云虽然也“妈呀，妈呀”地低声惊叫，最终还是帮忙抬着死人的小腿，把尸体抬下了楼。可今天看把马云吓得！

老姚多了一分警惕，把电警棒开关接通，擎在左手，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门。事后他说，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种怪异的味道——腐败、发腻的甜味，有一点焦臭，还有死亡的寒意。床上那人静静地躺着。毛巾被包住一个清晰的人形。老姚轻轻走过去，稍稍拉开头部的毛巾被——他猛然头皮发奓，长电筒失手落到地上。

床上躺着的不是死人，而是一具骷髅。脸上的皮肉已烧光了——肯定是“烧”光，老姚没有经过推理就得出这个结论——只剩下黑色残渣还黏附在骨骼上。骨骼也是在高温中烧过的，成了灰白色，眼珠自然没了，两只深陷的眼窝在直直地盯着他。

门口的马云一直在盯着老姚，大气也不敢出。她看老姚掀开毛巾被后身影就僵住了，然后他突然转身，扑倒在地上，身躯猛烈地抽动。他一定是中邪了，一定是被床上的骷髅恶鬼勾走了灵魂！马云转身就逃，放声哭喊：“救命哪，救命哪！”上百个被惊醒的旅客和服务员在后边追赶着，声音嘈杂地追问，车站旅社乱成了一锅粥。

北阴市公安局今天是刑侦队队长吕子日值班，凌晨4点半，他到电话值班室去巡查。值班的小李搓着眼说一夜平安无事，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真不如出点事，还能提提精神。就在这时，报警电话刺耳地响起来，小李立即按下对讲键，对方语无伦次地说：

“我是车站旅社！有个骷髅鬼被烧死了，把姚经理的魂也勾走了，快来人！”

老吕接过话筒厉声喝道：“慌什么！”他放缓语气，“慢慢讲，什么骷髅鬼，什么魂被抓走？”

对方呆了片刻，口齿仍然不利落：“真的，三楼314房间有个骷髅鬼，姚经理一进屋就跌倒了，猛劲儿抽搐，这会儿还在抽哩！旅客都被惊醒了，这会儿天下大乱了，你们快来！”

电话中果然能听到非常嘈杂的背景声，老吕当机立断：“好，我马上去。小李，你帮我守住这边摊子，我和技术室的小苏一块儿去。”

警车呼啸着开到火车站，这会儿正是车站最沉寂的时刻，因为没有来往列车。营业摊点大部分已关门。整个车站半睡半醒，只有夜空中的霓虹灯闪着诡异的光芒。老吕和小苏走进车站旅社，进门就能感到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气氛。上百人聚在门口，聚在大厅，不少男女旅客只穿着内衣，他们交头接耳，神色惊慌，看见警车后他们都如释重负，不约而同地说：“来了，来了。”自动为他俩让开一条路。走进值班室，一眼就看见“被恶鬼勾走灵魂”的姚经理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老吕和姚经理原本相识，讥讽地问：

“咋啦，老姚？不是说你被鬼抓走了么，这会儿还阳啦？”

老姚十分尴尬，苦笑着说：“误会误会，我进屋看见那个骷髅鬼，心里慌，把高压电警棒杵到自己身上了。马云这傻婆娘就嚷嚷起来，闹得天下大乱。”他指指旁边的马云，马云脸色通红，但羞涩仍遮不住眼神中深深的恐惧。吕队长皱着眉头讥讽地问：“这么说，那个骷髅鬼是真的？”

“真的真的，那个绝不假。”老姚肯定地说，马云也一个劲儿点头，“我领你们去看。”

第十八章　第一个（二）

314房间门口聚的人更多，都从门缝挤着往里看。尽管看起来他们十分惊惧，但似乎不看一眼又不甘心。两个夜间保卫守在门口。老姚赶走人群，对吕队长说，刚才他被电警棒杵倒后，曾有两个服务员进去把他拖了出来，还有就是第一个进去的马云。除了这4个人外没有闲人进门，现场（至少是床上那部分）保护得很好。“你看，你看吧。”

老吕和小苏走在前边，惊魂未定的老姚和马云跟在后边，等到那个骷髅头进入视野，连小苏也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枕上是一个灰白色的骷髅头，两只深陷的眼窝给人一种错觉，似乎无论你在哪儿，它都在阴森森地盯着你。老吕藏起心中的疑惧，小心翼翼地挑起毛巾被，看见一具完整的骷髅。毫无疑问，它是被一瞬间的高温烧成这样的。毛巾被的内层留着明显的焦痕，死者的内衣已经变成灰烬，掀开毛巾被的微风使它们飘散开来，露出里面的骨骼。老吕小心地按了按死者的胸骨，那里还带着微温，忽然哗的一下，胸部骨骼全散架了，在他轻微的指压下散了架。看来，它们在高温中被完全烧酥了。

老吕和小苏交换着眼神，惊诧不已。毫无疑问，这具骷髅是在这张床上烧成这样的，否则，任何人也没能力把这种一触即碎的玩意儿从别处运来，瞒过值班服务员的眼睛，再用它替换原来床上那个倒霉鬼。但是，能把皮肉烧光、骨骼烧酥需要多高温度？起码5000摄氏度吧，这样的高温完全能引发一场大火，但在这儿，除了死者贴身的内衣外，连毛巾被也没有烧毁。这种现象违背正常的逻辑。

老吕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把毛巾被揭开，让小苏从各个角度照相，闪光灯不停地闪着。拍完相，老吕盯住了死者腰间一个环形的宽布带，布带外圈基本完好，只有内层烧酥了，用手拨一拨，破碎的布片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的——钞票。

全是百元钞票，紧紧地围在腰间，粗略地估算大致有七八万元。老吕轻轻地抽出一叠，里面的几张已烧酥了，稍稍一碰，便雪花般飘落，上面的十几张仍完好无损。身后的老姚吃惊地说：“原来是个贼！我说咋这些天他一直衣帽整齐，天再热他都穿着长袖衬衫，腰里鼓囊囊的。原来是个贼娃子！”

外衣里找到了仝大星的身份证，证件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显得胆怯和猥琐，无法和床上那具恶狠狠的骷髅联系起来。从证件号码看，他是1975年出生，今年26岁，是本市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没有随身行李包，没有换洗衣服，没有自带的漱洗用具。这对于一个怀揣巨款在外住宿了10天的人，确实不正常。

老姚和马云的目光像追光灯一样尽跟着老吕转，盯着他的表情，想猜测出他对这桩事的看法。小苏触触老吕，轻声说：“是不是自燃？我见过有关自燃的报道。”老吕点点头，没有接腔。

现场勘察结束了，老吕让大家到外间坐下，他先到卫生间洗洗手，哗哗地放了小便。他是想借这个时间捋一下思路。无疑，怀揣巨款的仝大星十分可疑，这钱的来路很可能不是正道，但目前最令老吕疑虑的不是这一点，而是——他的死因。他的死因太奇怪了，也许小苏说得对，他死于自燃。但人体自燃只见于各种三流小报，至少老吕未在正规文献中见过。如果拿它作为验尸报告的正式结论，能否让上级信服？但从现场情况看，似乎又只有这一种解释。

走出卫生间，老姚殷勤地递过一份旅客登记簿：“看，仝大星的登记。”从登记上看，他的确是北阴市西柏县人，工人。老吕对身份证的鉴别很有经验，他可以肯定仝大星的身份证是真货。这么说，一个可疑的窃贼或强盗，用真实姓名在一家旅馆连续住宿10天，每天的活动只是上街买小吃？

老姚和马云仍在眼巴巴地望着他。老吕清清喉咙，苦笑着说：“这个案子把我难住了。这事儿太古怪，各种细节没法拼到一块儿。不过基本可以肯定，仝大星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而是死于偶然的自燃，就是人体自己燃烧起来。人体自燃现象很罕见，正规文献上没有记载，但报刊上有一些零星报道。”

马云脱口喊了一句：“不，不会！”

老吕看看老姚，饶有兴趣地说：“不会？说说你的看法。”

“一定是他干了缺德事，被天雷劈了！”

老吕原以为她有什么高见呢，这时不禁失笑：“被天雷劈了？若真有这么一位赏罚严明的老天爷，公安局可就省事了！不过据我看来，这位老天爷平时不大管事，要不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惯犯，为啥都没挨雷击？”

老姚训斥马云：“不许胡说八道，让公安领导笑话。”但马云仍不服气，低声辩解：“按吕队长说的，自燃十分罕见，为啥这个自燃的家伙恰巧有这么多来历不明的钱？”

这个疑问老吕不能回答，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的推理很不完善，其中有重要的缺欠。他说：“先按这个调调定吧。这件事盖不住的，但要尽量注意，不能引起群众的恐慌。老姚，你喊两个人帮他们把尸首运到公安局去作进一步分析。”

尸首运到公安局后，实际上已成了一堆骨灰，从中没能找出更多的线索。直到几个月后，当案情逐渐明朗时，老吕才意识到，“傻婆娘”马云的一番话，实际上歪打正着，正好点出了本案的关键，即暴死与横财之间的关系。他暗暗佩服马云的直觉，虽然她的推理裹着一层荒谬的外衣。

回到公安局已将近早上5点，吕子日先给妻子晓芳打个电话，说：“实在对不起，今天又回不去了，出了个人命案。”电话中好久没回话，吕子日小心翼翼地喊：“晓芳？晓芳？”好久那边才悻悻地说：“眼巴巴等了你一夜，实话告诉你，我可打熬不住了。你不回来，我就趁热被窝招个野汉子。”

吕子日十分尴尬，从电话中他触摸到了女人的欲望，觉得自己小腹处也热乎乎的，便涎着脸笑道：“好老婆，干吗说得恁难听，我真的有工作，今晚回去好好陪你，行不？”

晓芳喝道：“记着吃早饭！知道你的德行，一熬夜就不吃早饭。”

吕子日忙灌迷汤：“看，还是咱老婆知冷知热……”对方已啪地挂了机。吕子日看看话筒，叹口气，拨通了西柏县吉中海的电话，吉中海是他战友，两人在一艘鱼雷艇上待过两年，好得割头换项，可以说两人好到了这个份儿上——即使哪一位不在家，另一位可以闯到他家里说：“嫂子，给我做两碗炝锅面，放好洗澡水，再给我搭个铺，今晚不走啦。”

两人转业后都分到了公安系统，现在吉中海是西柏县刑警队的队长，吕子日知道他思路清、心细，工作能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还有一点吕子日自叹不如，吉中海爱学爱钻，45岁的人了，还在上着电大，学犯罪心理学、侦破学，还有什么遗传学！

吉中海是一头沉（妻子在农村），常年睡在值班室里，所以吕子日没打他的手机，直接要了值班室电话。两人先照例笑骂几句，吕子日说：“书归正传，这儿出了件人命案。”他说了死者的情形和姓名、身份证号码，“老吉，你尽快了解死者的情况，尤其是经济情况，了解他近期有没有什么大笔收入，有没有可疑行为，还有他的社交圈子。”吉中海说：“好吧，这事儿容易，一会儿就办妥。”

不到8点半，吉中海的电话就打过来，说西柏县确有此人，是县骨粒厂的工人。骨粒厂效益不好，每月也就是发个保命钱。这个仝大星是单身，父母都在外地农村。他没结婚，主要是因为家境太差，另外为人也有怪僻，太抠门儿，属于那种“抠抠屁股吮吮指头，外带剔剔指甲缝”的主儿。吉中海特别解释说：西柏县穷，大多数人都抠，一分钱当两分钱花，但这位仝大星的“抠”劲儿太特别，他谈了几个女朋友都吹了，就是因为这点毛病。最后一个女朋友比较想得开，说抠就抠吧，结婚后，他抠下来的钱不都是小家的？但有一天她和女友加上仝大星一块儿坐公共汽车，仝大星竟然只买了自己的车票，说：“我的车票已经买了，你们只用买两人的就行啦！”那姑娘在女友面前丢不下这个面子，一怒之下和他吹了。

吉中海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吕子日笑个不停。他问：“这么说，仝大星根本没有可能得到10万元巨款？有没有其他可能，比如一个富有的远亲为他留下一笔遗产？”

吉中海说：“至少据我调查，没有这种可能，除非他得了什么大奖。但他骨粒厂的同事说，没听说过获奖的事儿。”

“行，就介绍到这儿吧，你赶紧来市局，今天上午要召开专题会。”

吉中海骑上摩托出发。西柏离北阴市只有120里地，按吉中海的速度，一个小时就赶到了。北阴公安局大楼是新盖的，20层高，十分巍峨壮观。按吕子日的吩咐，他直接赶到8楼小会议室。吕子日已在这儿等着他，另外还有3个人，有技术室的小苏，另两人他不认识。吕子日拉他坐下，沏上信阳毛尖，又扔过来一盒金芒果烟。吉中海是头次来小会议室，这儿十分豪华，台湾红木茶几，进口真皮沙发，墙角摆着浓绿的巴西木，一排落地长窗。这时领导进了会场，有副局长、刑侦处长等七八个人。刘局长先和县里来的吉中海打了招呼，请他介绍死者情况，吉中海谨慎地介绍了他的调查结果，捎带着讲了仝大星“抠屁股吮指头”的怪癖，在会场引起一片笑声。最后吉中海说：“从目前调查情况看，仝大星没有任何能得到10万元现金的正常途径。不过，由于时间太仓促，这个结论还有待进一步证实。”

技术室的小苏接着发言，说在电脑检索中发现了不少自燃的非正式报道，但尚未发现正式的文献记载，技术处又作了尸体检查（实际只是骨灰检查），确认死者的燃烧温度不会低于5500℃。

刘局长请吕子日发表一点看法，吕子日收起平时的笑谑，认真地说：“我觉得这个案子应分成两个层次。第一层是仝大星的死亡，基本上可以肯定为自燃。不管有没有文献记载，都不影响这个结论，因为现场明摆着，没有人能伪造。第二层是仝大星身上巨款的来源，肯定来路不明，应该继续追查，至于‘自燃’和‘巨款’之间的关系，”他不由得想起了马云关于这一点的评论，他当然不会相信因果报应、雷打龙抓之类迷信，沉吟片刻后说，“我的意见是二者很可能没有联系，是两个事件的偶然重叠。”

刘局长和身边的人商量几句后说：“我同意大家的意见，如果没有其他发现，这个案子就以‘自燃’结案吧。文献中没有正式记载，这没关系，如果最后得到证实，我们把它补上嘛。但对这个案子一定要谨慎，对外要统一口径。小苏，你再查查文献，对人体自燃找几条科学根据。大家知道，北阴比较落后，迷信还很盛行，尤其是在农村。这个消息已经流传很远了，什么‘因果报应’‘天雷击’‘火龙抓’，如果不把这股风刹住，不定还会引起什么风波，别再闹出个什么邪教组织了。我有个预感，总觉得这件事不会就此打住，后边有得闹腾哩，可能我也是迷信吧。”他忧虑地说，“至于仝大星巨款的来历，当然也要紧追不放，老吕你注意查查本省、邻省近期有没有金额超过10万元的未结窃案、抢案，仝大星的社会关系和个人状况也不能放松，县里的调查就偏劳县里的老吉吧。”

散会后，老吕把吉中海送到门口，一直是一脸坏笑。吉中海奇怪地问：“笑什么？喝了笑狗子尿啦？”吕子日笑道：“这个刘局长太不会说话，说县里的老吉就行啦，偏偏要加个‘吧’字，前边还加上‘老’字。你说，这仨字儿多难听？”

吉中海回骂：“这也强似你的名字——驴子日，真不知道你爹咋能起这样的名字。”

这一回合双方旗鼓相当，笑着收兵卷旗，吕子日说：“中午别走了，到家里吃羊肉糊汤面。”

吉中海已发动了摩托：“不，赶中午回去，下午就能出去调查。”

吕子日也没多留，让他在门口等一下，自己迅速拐到一家糖烟酒店里，拎了一包糖果点心回来：“给，给嫂子带回去。”

吉中海没客气，接过来扔到摩托车后厢中，说：“你嫂子吃不上的，我最近不打算回家。这些小吃都美了我的侄女玲玲啦。”

吕子日劝他：“还是听我的劝，把嫂子接到县城，随便干个什么小生意，也比你的收入高，还免得你俩净唱鹊桥会。”

吉中海摇摇头：“不行，我劝过她，你嫂子是个闷葫芦，一说做生意就发憷。算啦，就这么对付吧，我再干几年，提前退休，回乡里隐居去。好了，我走了。”

摩托车轰鸣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第十九章　西柏小城（一）

第二天傍晚，吉中海拎上老吕送的糖果点心，步行穿过几条街，到弟弟吉中池家中去。

西柏是个小山城，西北与邻省相接，那儿是重重叠叠的高山，交通不便，所以在历史上西柏的交通一直是盲肠——有进去的路，没有出来的路。当然西柏早已今非昔比了，一条国道从县城西边穿过，与邻省相连，外界的新事物沿着公路、沿着电波，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地涌来。不过，以吉中海的感觉，这些新世纪的玩意儿并没有触动西柏县的根，深藏在岩石之下的旧根。所以新旧混杂，弄成了一个大拼盘，四不像。街上到处可以见到超现代的摩登女郎，虽然衣装做工粗糙，但其性感大胆却可直追香港、巴黎，极为紧身的短裤、露脐装，上下衣接合处是大胆暴露的青春胴体，鸡毛色的染发，紫色眼影和唇膏。老吉是个旧脑筋，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这么妖冶。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能否认这种打扮对男人有十分的吸引力，连他也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只是不敢听这些摩登女子说话，一张嘴便是又艮又涩的西柏土话，而且言谈粗俗，时不时夹着几个荤字眼。这么一来，她们的吸引力就大打折扣了。

街上到处是网吧，成群的男娃女娃眼睛紧盯着屏幕，没日没夜地坐在那儿，他们的灵魂已经离开现实世界了。吉中海有时想，这代年轻人和自己不知道还算不算一个品种？别说精神上的互相理解了，连这些人的语言都听不懂。

网吧旁边则是算卦先生们的根据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装备都很简单，一条短凳，一张画有太极八卦的白纸，便可开张营业。吉中海有意绕开了那儿，因为不少卦先生都认识他，看见他免不了引起一阵惊慌。说心里话，吉中海对这些人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这世上有人迷信，卦先生就除不了根。你把明的抓完，他们会在暗处摆摊，倒不如留一个溢流口。只要卦先生们不惹是生非、煽风点火，就由着他们赚那几个辛苦钱吧，权当这是心理医生在开业诊治。

其实，万事万物都是建立在类似的矛盾之上，没有绝对的对，也没有绝对的错。只不过看你把矛盾的平衡点选在哪儿，如此而已。

吉中海自嘲地摇摇头，驱走了头脑中的思辨。前边就是弟弟的家，他家位于县乡结合处，这儿已没有了妖冶诡异的霓虹灯光，只有一盏发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照着，似乎与天边明月相比而自惭形秽。兄弟的院落很大，院中一棵古槐，据说树龄已800年，60年前曾被闪电击垮半边，如今新绽的枝叶早已掩盖了旧伤，葳蕤茂密，遮蔽了大半个院落。房子是青瓦青砖，房顶的瓦松铺就了一片绿毯。吕子日下县检查工作时曾来过这儿，对它赞不绝口，说这样大的院子，在北阴市里根本不必奢望。若放到北京，那至少是副总理级的待遇！吕子日还说，日后退休了，手边若能攒住几个钱，一定到西柏县来买一所这样的平房好安度晚年。吉中池说他是拿穷人开心：“要是有钱，早就盖洋楼啦，谁还住这100年前的破房子。”

他按响门铃，弟弟来打开院门。吉中海把那包吃食递给他，说这是市局的老吕送的，玲玲呢，今天不在家？弟媳说她在家，正和几位朋友关着门叽咕呢。进了屋，弟媳玉彤忙问吃饭了没？今晚正好是你爱喝的羊肉糊汤面。吉中海说吃倒是吃过了，就是吃得不如意，你给我盛一碗吧。玉彤去厨房盛饭。吉中池朝里屋喊：“玲玲，你伯伯来了。”里边答应一声：“知道啦！”不过直到十几分钟后里屋门才打开。玲玲和两个朋友小冰、小玉叽叽咕咕地走出来。两个女孩向家人告别后走了，玲玲马上腻到伯伯身上。吉中海沉着脸说：“咋，又来找伯伯要零嘴？去，包里有你爱吃的核桃软糖。”玲玲嬉笑着拿出软糖，又过来伏到伯伯肩上。

这些年在兄弟家常来常往，玲玲算得上是他的大半个闺女。她今年19岁，去年高考落榜，在家闲了大半年，常言说“女大十八变”，这两年玲玲出落得异常漂亮，浓眉大眼，唇红齿白，胸脯和臀部像吹气球般地涨起来。常听玲玲半喜半愁地喊：“妈啊，这件衣服又穿不成啦！”玲玲其实没有什么值钱衣服，但无论什么样的家常衣服，穿在她身上都能显出风韵，显出曲线。尤其让吉中海喜爱的是，玲玲虽然活泼，却不失稳重。她的漂亮是天生的，不像时下那些女孩，全靠暴露和性感来招引异性的目光。在这点上，玲玲颇得母亲的风韵，玉彤当年就是北阴高中有名的校花，弟弟能把这位校花擒获，是他终生引以为豪的胜利。

说起来玲玲只有一个缺点，不爱学习。用玉彤的话，她是个“光脸憨子”。去年高考落榜对她也没什么压力，照旧活得轻松快活。玲玲曾告诉伯伯，说“只玩一年，然后结束少女生涯，出去打工”。这会儿吉中海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说：“玲玲出落成大姑娘啦！不能留了，快嫁出去吧！”

玲玲撅着嘴：“偏不嫁！偏留在家里腻歪你们！”

玲玲妈又把饭菜摆好，让玲玲喊老外婆吃饭。玲玲立在门口脆生生地喊：“老外婆，饭做得了，过来吃饭！”东屋里有人应道：“我不去了，还是给我端来吧，只要一小碗。”

玲玲的老外婆，即玉彤的外婆已经95岁，平时基本不出她住的东屋，就像是时刻离不开壳的蜗牛。家里早已习惯了她的癖好，玲玲没再说话，盛了一小碗面片，又用小碟子盛了几样菜，吉中海说，让我送去吧，便端着一碗一盘来到东屋。老外婆惊喜地迎上来：“吉相公（这是本地老辈人对女婿的称呼），你来啦，快坐下。”

她已经瘦干了，背驼得像只大虾米，看人时只好侧着脸，日子久了，显得像个歪脖。耳朵自然聋了，但还算不上是聋子，思维时而清晰时而糊涂。与别的老人不同，她竟然长着满口白牙，齐崭崭、白森森的牙齿！

这是一口新牙，她88岁时牙齿已基本掉光，但半年后忽然冒出了两颗新牙，接着，在几年中基本长齐。从第一颗新牙长出来，老外婆就处于极度的恐惧中。因为按迷信的说法，老人长新牙是要克死后代的。弟弟、弟媳和玲玲都不是老脑筋，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老外婆显然没有这样豁达。吉中海记得很清楚，就是从那时起，老人再也不到儿孙们住的北屋去，她把自己囚禁在小东屋及附近的10平方米的院子内。

不仅如此，老人还佯装无意地向吉中海探听过：“都说老人长牙克儿孙，要是这个老人家死了，还克不克儿孙？”那时吉中海猛然打了一个寒战！他知道玲玲的老外婆是想干什么——想以自己的死来为儿孙赎罪。那是个冬天的晚上，一灯如豆（老人怕费电，只让开一个5瓦的小灯泡），寒风从屋顶上滚过。老人面色决绝，一双老眼闪着诡异的光芒，期待地盯着他。吉中海在心中苦笑着。这些年他自修了遗传学，从遗传的角度看，老人长新牙一点儿不稀奇，因为，同是哺乳动物的老鼠、大象，牙齿都是终生生长或多次更换。所以，“换牙基因”广泛存在于哺乳动物之中，只是在人类基因中，在第一次换牙后这个指令就冻结了。书上说，这很可能与猿人的寿命有关，猿人平均寿命只有二三十岁，所以在一生之中，一副乳牙一副新牙足够用了，久而久之，换牙的指令就被废弃。

但对于一个寿命长达90岁的老人来说，在漫长的生命中，也可能因为某种偶然原因，偶然的指令错误，使“换牙基因”的功能得到恢复，所以老人长新牙并不是天大的怪事。据史书记载，武则天在80岁时就长了两颗新牙，她还为此把年号改为“长寿”呢。不过他知道和老人说这些没用，跟她说这些，无异于教鹦鹉学微积分，教家猫学下棋。

风还在屋顶滚动，满屋是肃杀之气。吉中海知道，自己如果一言不慎，第二天就得赶来为老人送葬，老人已作好赴死的准备了，他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好办法。

“婆，这话我本不当对你说的，既然你问，我也无法瞒你。据我所知，老人换新牙的确克后代。”他欲擒故纵地说，又有鼻子有眼地举了许多实例，眼见老人的眼神越来越黯淡得接近“黑色”，那是死神的颜色。“即使这老人这当口死了，还是照克不误。像是……”他又举了一个例子，这会儿他已经不敢正视老人了，不忍心看她的眼神，赶紧补充道，“不过，只有一个例外。”

老人精神一振，聚焦了目光。“只有一个例外，”吉中海重复着，“是我在湖北办案时听说的，那个老太太活了98岁，也是88岁换牙，几年之间把新牙长齐了。她的儿孙后代没一个被克死的，还出了个大官呢。我听风水先生说，老人换牙是‘大恶’，但只要把牙长齐，反而会变成‘大福’，不但不克儿孙，还会‘旺’儿孙呢。”

他总算对付着把谎话编圆了，老人显然信服了这番话，满脸欣慰之色。那晚离开外婆时，吉中海心里想：这下子放心啦，老人一定会努力活到98岁，不把这茬新牙长齐，她绝不甘心闭眼的。

这以后玲玲的老外婆果然又焕发了强烈的生存欲望——不过她仍然坚决不进儿孙住的正房。从这点看，她可能并未完全信服吉中海的鬼话。

这会儿她接过“吉相公”手中的碗盘，放到小桌上，拉着“吉相公”的双手，絮絮地说个不停。两排崭新的白牙，嵌在这张历经风霜、皱纹纵横的脸上，确实不大协调。吉中海笑着，耐心地听她说下去，知道她说的都是说过几十遍的老话题。像“××年，咱家住在郑州，在黄河边种西瓜，正是收瓜的当儿，一场大水下来，把瓜地全埋沙里了。那时咱心里那个难受哇。谁知道过年时，瓜地慢慢又露出来了，各个是水灵灵的沙瓤好瓜！正月十五卖西瓜，开天辟地是头一遭儿！那年咱家可发了！”

吉中海不知道该不该信她的话。从道理上讲，他不相信西瓜埋到沙地里能几个月不烂，但听老人一次又一次复述这个故事，似乎也不是编造。有时他真想找人打听打听是否确有此事，但是，哪儿还有健在的老外婆的熟人呢，即使有，恐怕也是老糊涂啦。老外婆经常复述的另一个故事则肯定是假的。

“看咱家这棵大槐树，看！”她向上指着，神秘地凑近吉中海的耳朵，“大槐树上有狐仙哪，那一年咱这儿有国民党的驻军，他们非要砍这棵树做工事，咱们咋劝也不听，咋劝也不听，他们拎着斧子上来啦。好，狐仙显灵了，一泡尿撒下来，拿斧子的人就瞎了，吓得趴到地下磕头。还有1958年那阵儿也要砍树，那时阳气盛，狐仙不好露面，就托梦给公社的头头……”

吉中海笑着止住她的话头，这番话明显是杜撰的，但也许老人已经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了。他不由得想起老人的一件趣事儿，1966年开诉苦会，让她上台，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咱老百姓苦哇，远的不说，就说那1960年……”主持会议的人赶紧把她拽下讲台。

那时她60岁，已经糊涂了，谁能想到她又熬了35年？而且，就凭这每顿一丁点儿饭食！吉中海在鱼雷艇上当兵时学过一个术语——“发动机怠速油耗”，也就是说，发动机不对外做功、仅仅维持自身运转所需的最小燃油量。他想，如果给人类也测一测“怠速粮耗”，老外婆一定是最低的。

他对老外婆大声说：“玲玲喊我吃饭啦！赶明儿再来听你摆古（讲故事）。”

老人正讲到兴头上，意犹未尽，不过她倒是很通情达理：“相公，你先吃饭，吃完了咱娘儿俩再拉呱（闲谈）。吉相公，你能耐住性子听我的废话，真是个好人哪。”

饭桌上的人都在等他。玲玲满脸鬼笑，问：“老外婆今天给你讲的啥？沙埋西瓜？狐仙？”吉中海笑着说：“玲玲！告你说，老外婆今天夸我有耐性，肯听她絮叨——这是在批评你们哩。”

弟弟给哥哥斟上酒，无奈地摇摇头，说老人的思维真怪，前些天她忽然穿戴整齐，说要坐牛车去赶庙会，一个劲儿自言自语，牛车咋还不来哩，咋还不来哩？我们解劝很久，说现在已经没有牛车了，也没有庙会，你想出去玩儿，喊个出租车行不？她最终知道是没指望了，就自解自劝地说，算啦，不去啦，反正头晌已去过一次啦——你听，她还坚持说头晌已经坐牛车去过！

几个人都笑了。吉中海呼噜噜地喝着面条汤，说还是家常饭好吃，玲玲，给我再来一碗！玲玲盛了饭回来，问：“伯，这两天你是不是在调查那桩人体自燃的案子？”

吉中海抬眼看看她，说：“没有呀，你听谁说的？”

玲玲撇撇嘴：“行啊，你就对我保密吧。报纸上早登啦，《北阴晚报》，说死者叫仝大星，对不对？仝大星是小冰的邻居，小冰说，仝大星是个老抠（吝啬鬼），他的日子也的确艰难，孤身一人，租了邻居家一间‘半坡山’，屋子小得像鸽笼。小冰说那人似乎有点神经病，见人不多说话，走路像老鼠似的，谁能想到他会死得这么轰动？死时腰里还缠着几万元！”

吉中海对《北阴晚报》很不满，但也无可奈何。这个消息反正是瞒不住的，现在报纸都讲销路，记者们好不容易撞上一个轰动题材，那不像饿狗看见肉骨头，还能放过？他们的报道要力求详细，力求骇人听闻，不会顾忌在报上披露现场情况会不会影响破案工作。好在这则报道中还没提具体钱数。他只好承认：“对，你吕伯把我叫去，问过仝大星的情况。”

玲玲感情十分丰富，显然这件事让她惊心动魄，她忘了吃饭，一双筷子支着下颏，秋水双瞳定定地看着远处，似是发问又似是自语，说这火是咋烧起的？好好一个人咋就烧起来了？是从哪儿烧起的？一定是从脚心，涌泉穴那儿。那么，当邪恶的地狱之火从涌泉穴升起，烧遍全身，直透泥垣宫（头顶），那是个什么滋味哇！那一定非常痛苦吧！听着这些阴森森的话——特别是听一个唇红齿白的妙龄美女说这些阴森森的话，真叫人不寒而栗。玲玲妈皱着眉头想阻止她，吉中海笑起来：“玲玲！从哪儿知道这么多名词？看你神经兮兮的，像个老巫婆！”

玲玲不服气地辩解：“是《西游记》上说的呀，菩提祖师对孙猴子讲道时，说天地间500年一劫，先是雷灾，再是火灾——就是我刚才说的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再500年是风灾，唤作赑风——‘赑’这个字儿是三个贝字叠在一块儿，我还特意查了《康熙字典》呢——自囟门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自疏，其身自解。”

玲玲爸喝道：“行啦行啦，打住吧！”他嘟囔着，“说得阴气森森的，倒像你老外婆的口气。你等95岁再说这些话行不行！”

玲玲看看爸妈，看看伯父，灵巧地转了话题，她问伯伯：“那么，仝大星那些钱的来路查清没有？肯定来路不正，你想想，他穷得叮当响的，从哪儿弄来10万元？10万元哪！”

吉中海浑身一震！为了不干扰破案，仝大星的确切钱数是严格保密的，玲玲怎么知道？是偶然蒙对了，还是她听到了什么消息？他佯装无意地问：“越传越玄乎，谁告诉你是10万？”

玲玲白了他一眼：“好啊，时刻注意保密是公安干警的优秀品质，不过，伯伯，你的保密对我没用，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

“行，那就说说你的可靠消息。如果对破案有帮助，我申请对你奖励。”

“奖什么？”

“随你。”

第二十章　西柏小城（二）

玲玲忽闪着大眼，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但她要求的奖励却匪夷所思：“我想——我想看看现场的照片。真的，我想知道阴火把一个人烧死，是个什么情景。”

吉中海和弟弟、弟妹交换了目光，三个人都暗暗皱眉，心头觉得不快，玲玲怎么搞的，似乎对这件事儿走火入魔了。吉中海岔开话题：“那事好办，说说，你在哪儿听的可靠消息。”

玲玲说，还是从小冰那儿听到的消息，小冰的表姐秦巧菊曾和仝大星谈过对象，实际上算不上谈，只是经人介绍见过面，那人太抠门，秦巧菊看不上他，很快给介绍人回绝了。但仝大星显然看中了她，念念不忘。不久前去找她，吭哧地说他得了奖，10万元大奖，问秦巧菊有没有意思。秦巧菊压根儿不信他的话，抢白他：“你得奖是你的，跟我说干吗！”立马把他撵走了。仝大星死了之后，秦巧菊才把这事儿抖出来，说想不到这肉拧头真的能得10万大奖！早知道是真的，不如真嫁给他——不过还是不嫁给他为好，那人是天生的薄福头，虽说撞上了大运也享受不起，硬是被“福”给烧死啦。

吉中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说：“玲玲，这个信息确实很重要，吃完饭你就领我去找这位秦巧菊。”玲玲眉开眼笑：“真的很重要？行，我领你去！”

半个小时后，吉中海和玲玲来到秦巧菊的馄饨摊前，这会儿顾客不多，馄饨摊上的电石灯吐着小小的火苗，与炉膛里的火苗相辉映。秦巧菊是个皮肤粗糙的姑娘，系着蓝色的围裙，看见客人来到，她马上站起来，脸上堆满职业性的笑容。她认出玲玲，听玲玲说明来意，便让两人坐下，直率地说：“玲玲说的不假，大约半个月前，仝大星的确找过我，说他得了10万大奖，明天要去郑州领奖。”吉中海盯着问：“他是很准确地说是10万元，还是随口说的？”秦巧菊想想，说：“他说得很明确，肯定是10万元。”吉中海又问：“他说得的什么奖，到郑州哪儿去领？”秦巧菊摇摇头：“这一点没听清，我压根儿就不信他的话，所以没拿耳朵听。再说我已有了男朋友，不想跟他掺和，所以赶紧把他打发走了。恍惚记得他说是‘火’什么‘石’公司，是‘火玉石’？记不住了。想起来，这事儿是透着古怪。”秦巧菊一边熟练地包馄饨，一边纳闷地说：“说他是来骗我吧，他又再三再四地说，他从来没买过什么奖券，咋会得奖呢？他怀疑是不是有人戏弄他，或者是发奖的人弄错了——你看，这又不像在骗人。不过这人向来神神道道的，我说不准。”

吉中海又向她确定了仝大星去领奖的时间，这时来顾客了，秦巧菊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来啦？坐吧，香喷喷的鸡丝馄饨！”吉中海拉上玲玲向她道了再见。

玲玲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响着，这儿是小城唯一留下的石板路了，月亮映出四周群山黑色的影子。玲玲挽着伯父的胳膊，急切地问：“有价值不？这些线索有价值不？”吉中海说很有价值，不过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记住没有？

送回玲玲，吉中海返回县公安局值班室，立即要通了吕子日的电话。他拿腔拿调地问：“是‘驴子日’同志么？”那边没好气地说：“是吕子日！什么驴子日马子日的——是你！”对方忽然猜到打电话的是谁，“是你老鸡巴！”

吉中海哈哈大笑，跟老吕打了一会儿嘴仗，然后继续说：“好，书归正传，这儿查出一条重要线索。”他简要地介绍了调查情况，吕子日沉吟着说：“‘火’什么‘石’？‘火玉石’？郑州几百万人，公司多如牛毛，带‘火’字的也不少，什么‘火凤凰’‘火辣椒’‘一把火’，多得很，尽量找吧。或者，仝大星完全是说瞎话，是想骗往日的女朋友回头？”

“有这种可能，不过，按我的估计，应该是得奖的可能性大一些，因为，至少可以肯定，他在离开西柏县时已经知道这笔款子是10万元，与现场情况恰恰相符。他离开西柏之前款子是否已到了他手里？很可能没有，要不，他会对秦巧菊炫耀。那么，在款子尚未到手时就能准确地知道数量，基本可以排除‘偷’和‘抢’的可能。你想嘛，再高明的小偷和抢劫犯也不能预知下次作案的收获呀，对不？”

“对，还是你老鸡巴板眼多，不亏你这几年净学习。要不，是哪个百万富翁偶发善心，随便抽签抽出一个受奖者？雷锋的精神附到富翁的身上了？”

“我想不会吧。”

“喂，说老实话，这10万大奖要是落到你身上，你敢不敢要？”

“为啥不敢！”

“不怕什么阴火？”

“谁来烧阴火？阎王爷？他敢！不看看咱哥俩是谁？他敢捣蛋，先用电警棒杵他一家伙！”

仝大星之死在西柏小城激起了几波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在这儿没有亲人或朋友，连同事也不多，而一个陌生人的死亡难以激起人们长久的兴趣。只有吉玲玲还一直保持着关注，隔个三五天，她就打电话给吉中海：“伯伯，仝大星案子有进展没有？我又有个新想法……”

然后她就讲起自己的猜测：可能仝大星是某位富婆的婚前私生子，富婆找到了他，给了他一笔10万元的感情补偿费，但富婆的丈夫得知后，派人残忍地暗杀了他；也可能是因为仝大星那些天吃了很多零食（这有旅店服务员作证），但很偶然地某两种食物起了化学反应，在他内脏烧起了一场大火……对她的奇谈怪论，吉中海只要当时不是太忙，总是耐心地听完，还要一本正经地加上一句：“很好。这些想法对我们破案很有启发。继续想，继续推理，当一个女福尔摩斯。”

这天下午，爸妈都不在家，玲玲去帮老外婆打扫卫生，进了门，老外婆抓住她的双手，拉到自己身旁，喜滋滋地端详着，一边啧啧称赞：“越长越漂亮啦！美人胎似的，看哪个男人有福了！”

玲玲面色微红，佯嗔道：“老外婆不许胡说，老外婆你松手，我帮你打扫卫生。”

老外婆不松手，枯黄干瘦的衰老的双手，紧握着玲玲白皙丰嫩的双手，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老人半是清醒半是呓语地喃喃重复着，“多漂亮的一双手，多漂亮的姑娘，头晌里我也是一朵花哩，你老外公见我一眼就看上我了，八抬大轿迎到门口……”

玲玲想转移话题：“老外婆，你知道不？咱县里出了一件蹊跷事，一个人跑到北阴市的旅馆里自燃了……”

“啥是自燃？”

玲玲绘声绘色地讲了仝大星的死状。老外婆的眼睛越睁越大，原来浑浊无光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有穿透力，脸色也越来越恐惧。“啥子自燃哟，这是叫龙抓了！”她斩钉截铁地说，“肯定是那个姓仝的人干了昧心事！老天爷的眼睛亮着哩，管你躲到哪儿！”

玲玲不屑地说：“老外婆，你那是迷信！”

“啥子迷信！”老外婆生气地说，“不是天龙抓人，好好的人咋会着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信老辈的话，早晚吃苦头！”她拽着玲玲走到门边，指指那棵半枯半荣的槐树：“看看，这也是天龙抓的！当年你老外公干了亏心事，差点叫龙抓走了，我劝他吃斋念佛，这才……”

玲玲吃惊地瞪大眼睛，这可是她从未听过的事儿！老外公干过亏心事？被天龙抓过又在龙爪下逃生？老外公死得早，在玲玲心目中，他已经属于历史了，没想到今天又挖出来一件尘封的往事。玲玲的大脑飞快地转着圈。她知道打听长辈做的“亏心事”似乎不大光明，孔子还说“为尊者讳”嘛。但要不打听，她又忍不住——想想吧，一件“天龙抓人”的传说竟然和自己的长辈扯到一起了！终于她佯装无意地问：“老外婆，是你把老外公从龙爪下救出来了？当年他是……”

但老外婆的糊涂劲儿已过去，对这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再也不吐一个字儿，她催玲玲拿出香炉、蒲团和观音菩萨的瓷像，在大槐树下摆好香案，虔诚地跪拜默祷。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微风吹来，青烟悄然四散，融入空无之中。老外婆神色肃穆，稀疏的白发在微风中飘拂。玲玲虽然不信鬼神，但这个场景的神秘肃穆感动了她，她也跟在老外婆后边合掌默祷。

门铃响了。玲玲跑去打开院门，高兴地喊：“是司伯伯！”司伯伯笑吟吟地进来，他今天穿一身亚麻布的中式夏装，更显得儒雅飘逸。司伯伯是著名的科学家（研究什么“医学科学”，这个词儿挺拗口的）。玲玲只见过他两三面，但对他印象极佳。这位北京来的科学家，在西柏县城里可以算是一位“谪仙人”，凭他卓尔不群的气质，在人群中你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他与县城里的人们来往不多，常有那么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总之，这是玲玲引以为自豪的一位客人。

走过甬道，玲玲忽然想起正在香案前跪拜祷告的老外婆，她觉得让北京来的司伯伯看见这个场面未免太掉面子了，便抢前两步，想把老外婆扶起来。但司伯伯摇手止住她，走到香案旁，抽出一支香点燃，合在手掌里默默祷祝，然后把香小心地插到香炉里。

在他干这些事时，老外婆歪着头，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满意地点点头，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似乎与司先生是一位相知多年的密友，然后她推开玲玲的搀扶，蹒跚着回到小屋里。

玲玲跟司伯伯进了客厅后，便孩子气地问：“司伯伯，你也信观音菩萨？”司伯伯微微一笑：“我当然不信，但我尊重别人的信仰。”玲玲说：“我爸妈很快就回来，伯伯你先在客厅里坐，我知道你爱吃西柏的芝麻叶面条，我现在去做。”司伯伯说：“好啊，我等着尝侄女的手艺。”

玲玲到厨房里忙活开了，有时探头瞅瞅，司伯伯在客厅里瞑目静坐，身板儿笔直，胸脯微微起伏。她知道司伯伯老家在北阴市，高中和妈妈同学，高中后妈妈没考上大学，司伯伯考上北大生物系。她无意中还知道了司伯伯和妈妈之间的一点小秘密。那是司伯伯第一次来访的晚上，玲玲起来小便，无意中听到爸妈一段对话。妈妈逗爸爸：“吃醋了？男子汉大丈夫，小肚鸡肠！”爸爸闷声闷气地说：“我吃个屁的醋！”妈妈叹息一声：“别胡思乱想啦！我也不是当年的校花，他也不是当年的高三学生，是全国知名的大科学家啦。人哪，有时差那么一步，就会天差地别。”

分析这段对话，玲玲得出结论：第一，妈妈当年是学校的校花，这一点不用怀疑，虽说妈妈韶华已过，但至今风韵犹存。第二，她和司伯伯当年一定谈过恋爱，这也不用怀疑，才子爱佳人嘛。第三，他们的恋爱肯定尚处于朦胧阶段，没有订立盟约，所以，后来司伯伯考上大学，平步青云，和回到西柏小县的妈妈分了手，但妈妈对他并没什么怨艾。

这次司伯伯来到西柏县，听说是为一项DNA研究，因为据他说，越是偏僻的地方，人类的遗传谱系保留得越完整，也就越容易在其中筛选出某种致病基因。在这之前他刚刚在福建一个小县城待了半年，那儿的客家人实际是正统的中原人，自东晋时南迁，近千年基本据守在那儿，遗传谱系保留得十分完整。司伯伯说，他在那儿已经发现了两种致病基因。

晚饭桌上，司伯伯安详地笑着，夸奖玲玲的手艺。玲玲偷偷瞄着他和爸爸，不得不承认，两人相比，爸爸被比下去了，虽然爸爸五官端正，当年肯定也是个硬派小生，但他的英气已被岁月蚀去了大半。再看司伯伯，至今仍是英气逼人，一头青丝又黑又亮。尤其是两人的气度更是天地之差。爸爸的言谈举止远远说不上是粗鄙，但司伯伯更为儒雅飘逸，有浓浓的书卷气。

这一比，玲玲免不了为妈后悔，看来妈妈当年嫁给司伯伯更合适一些。当然，如果爸爸变成司伯伯，那只会生下一个司玲玲，不会有这么一个吉玲玲在黯然神伤啦。书上说男女的结合就像一场你死我活的竞赛，亿万精子拼命甩动尾巴，向唯一的卵子游去。等到第一只精子钻进卵子的外膜，卵子中就会发生一些化学变化，拒绝新的精子登陆。这么说来，每一个人（包括自己）的出生实际都是命运之神的偶然垂青。也许爸爸妈妈换一天做爱，甚至姿势有一点变化，都可能是“另一个”吉玲玲代替这个吉玲玲出生。

有人在她耳边大声喊她，吉玲玲这才回过神，不由得为自己的想法脸红，妈妈笑着埋怨她：“你在发什么愣，司伯伯在问你的工作呢。”

司先生说：“玲玲歇了一年，也该找工作了，我的调查组正好需要一个助手，就让玲玲去吧。”

玲玲十分惊喜，跟司伯伯当助手？跟国内著名的科学家当助手？她嗫嚅着：“我行吗？”

“行。在西柏的工作只是收集整理资料，工作性质很简单的。当然，最好你会抽血、穿刺、化验。我想把你带到北京培训几个月。”

全家当然很高兴，玲玲尤其兴奋得几乎不能自制。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因为司先生不经意的几句话，来一个巨大的变化！妈妈喜笑颜开，叮咛她出去要听司伯伯的话，玲玲鸡啄米似的点头。

后来4个人又把话题扯到被天火烧死的仝大星身上。玲玲瞪大眼睛问：“司伯伯，人体真的能自燃吗？世上真有这样的事儿？”

“能。”司明简洁地回答，“人体自燃无非是一种化学反应，化学反应能否自发地发生，归根结底是看这种反应是放出能量还是吸收能量。人体是由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组成，都是可燃物质，它的燃烧属于放热反应。至于为什么一般人不会自燃，我打个比方，这就像是放在斜坡上一个凹坑里的球，它具有对外做功的势能，平时它能在浅凹坑里保持静止，但这种静止是不稳定的，只要受到一点外力，就会一直向坡下滚去。”司明总结道，“人体也是这样，它平时不能燃烧，那是一种不稳定的平衡。如果用某种方法打破这种平衡，它就会猛烈地燃烧。你知道面粉厂容易发生爆炸吗？面粉平时是不会自燃的，但如果飘浮在空中的面粉与空气混合，一点火星就能引发猛烈的爆炸。”

“到底用什么方法能使人体自燃？”玲玲着急地问，玲玲爸妈也侧着耳朵等他的回答，司明笑了：“很可惜，我不知道。我只是从理论上断定人体自燃是可能的，至于究竟用什么方法可以引起自燃，那不是我的研究课题。”

9点钟，司明告辞。玲玲抢先穿上外套：“爸，妈，我去送司伯伯！”妈妈犹豫着说：“天已经很晚了，外面不安全。”司明知道玲玲可能有话要说，便低声告诉玲玲妈：“不要紧的，一会儿我再把她送回来。”玲玲妈说：“好吧，早点回来。”

玲玲很自然地挽起司伯伯的胳臂，就像挽着爸妈在街上散步，她觉得司伯伯与自己特别投缘。出了门司明说：“玲玲，街头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走，我请你喝咖啡。”

这家咖啡屋叫“顺水人情”，霓虹灯组成闪闪流动的水波，内部装潢极为现代化，墙壁上是裸体的爱神和小天使，轻慢的音乐从天竺葵的浓绿中流淌出来。从室内装潢水平看，这儿一点儿不亚于北京的咖啡厅。不过，看来西柏人还不习惯这种消费，偌大的厅堂里只有六七个人，而且，他们的装扮和气度明显与屋内的环境不协调。所以，当潇洒飘逸的司明挽着美貌的玲玲进屋时，老板和顾客们都觉得眼前一亮。

司明要了两杯咖啡：“玲玲，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玲玲说：“其实没什么话，我只是觉得，多亏了司伯伯，我的生活马上要起一个大的变化，我一定好好学习，做好你的助手。”

司明微微一笑：“其实，你做我的助手不一定合适。”

玲玲急了：“为什么？司伯伯，你可不能改变主意！”

“别急，傻丫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但是，搞科学研究不是人人都能干的，第一要坐得住，要能吃苦；第二要有悟性。玲玲，司伯伯说话很坦率，在这两点上你恐怕都不行……别急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但你另有过人之处，你天生丽质，是一种不加雕琢的美；你风度宜人，丝毫不带县城的‘小气’。据我观测，你在艺术上也很有悟性，很有天分。所以，我带你到北京去，只是让你有一个浮出水面的机会，相信你在演艺界或艺术界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真的？”

“真的。你唯一缺乏的是自信。这点一定要改！千万不可妄自菲薄！比如说，”他压低了声音，“你注意到自己对那位年轻人的魅力了吗？从一走进咖啡厅，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那人在你左后方。”

按照司伯伯的指点，玲玲向左后方悄悄扫了一眼，果然那儿有一位衣冠楚楚的青年男子，T恤衫、白色西裤、白色皮鞋，风度俊雅，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从大城市里来的。他确实一直关注着这边，当与玲玲目光相接时，他微微一笑，意欲搭话，不过玲玲已红着脸转回目光。那个青年男子多少有点懊恼地转过头去。

玲玲忽然想起老外婆的话：“不知道哪个男人有福哇。”她的脸更红了。为了从窘迫中逃出来，她匆匆忙忙转了话题：“我真有艺术细胞？……可老外婆老说我命不好，说自古红颜薄命……当然我不相信她的话，她是个老迷信。”

司明沉思着，他的回答令玲玲吃惊：“不要尽指责老人们，实际上有很多迷信也有合理的内核。比如，《西游记》上说人类500年有一劫，你信不信？肯定不信，对吧。但我信。人们总觉得科学会使生活越来越美好，但常常忘了，科学所造成的灾难也会越来越大。比如臭氧空洞、DDT（双对氯苯基三氯乙烷）、疯牛病、艾滋病、吸毒……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灾难接踵而来，它们都是跟随科学降临人世的。”

玲玲担心地问：“那么——真的每500年就有一次劫难吗？”

“哪儿用得上500年！随着科学的威力越来越大，劫难的周期也越来越短，我是研究遗传病的，就是用基因修补法来治疗人们的先天性疾病，像先天免疫缺陷症、21三体综合征、白血病、血友病等等。这是不是好事？当然是好事，这些技术使千千万万病人过上健康人的生活。可是从另一方面说，它又是天大的坏事。过去大自然是用死亡来进行自然选择，虽然很残酷，但它有效地控制着病人在人口总数中不致超过某一个比例。如果能用人工的方法去修补错误基因，使病人也能生育，能尽其天年，那这种自然淘汰就失效了！经过一代一代的累积，最终会造成这么一个结果——每人身上都存在众多不良基因，都需要去修补，最终，天文数字的医疗费用将使人类社会破产，那时将出现更大的人类劫难。你看，非常人道的做法导致了最不人道的结果。”他笑了，“和你谈这些，太恐怖了吧。”他想，真不该和鲜花一样娇嫩的姑娘谈这些事，这些痛苦本该是由人类中的智者来承担的。

玲玲苦着脸说：“司伯伯，难怪你说我干不了科学家，你说的话就像天书，连听着都费力！”

两人哈哈大笑。

玲玲回到家已是10点30分了，她觉得很兴奋，睡不着觉，便关上房门，拨通小冰家的电话，听见小冰妈带着睡意的声音：“找小冰，已经睡了。”接着是小冰的声音：“妈，我已经把这边的话筒拎起来了，你挂断吧！”

那边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小冰神秘地低声问：“是谁？玲玲，有啥关紧事？”玲玲说：“没啥，今天我司伯伯说要带我去北京培训，给他当助手，学抽血、穿刺、化验。我的生活马上要大变了！”小冰不以为然：“不就是当护士么，每天血糊淋剌的，叫我去我都不去。咦，你这么兴奋怕不是光为这件事吧？”那边小冰敏感地问，“是不是爱上那个司先生啦？”

“胡说八道！”玲玲又羞又恼，“他比我爸还大一岁呢！”

“年龄大一点怕啥！司先生风度翩翩，气度非凡，哪个女人见了不动心？你一定是看上他了！”

玲玲一急，连粗话也出来了：“放屁放屁！他和我妈……还谈过对象呢。”情急之下，她连这桩战略秘密也透露出来了。小冰的兴趣立即又提升了八度：“真的么？我听说，你妈妈当年也极漂亮，还是校花呢。可惜没把司先生俘虏过来——当然你爸爸也不错，不过比起司伯伯到底差那么一点。”

玲玲对此颇有同感，也就没有反驳，小冰那边仍不放松：“司先生跟你妈妈谈过对象又有什么关系？他和你又没任何血缘关系，真的，年龄不是障碍，现代女性才不管这种陈腐之见呢。”

玲玲气恼地说：“不和你说了！不说了！八成是你看上司先生了吧，你说是不是？”

小冰笑着说：“我看上也没用，有你在这儿，谁能看得上我？算了，睡觉睡觉。”

玲玲挂了电话，好长时间睡不着觉。司先生的音容笑貌老在眼前晃动。一丝不苟的头发，悦耳的京片子，目光中的睿智和深沉……她当然不会爱上司伯伯，年龄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他与妈妈曾处过朋友，女儿爱上妈妈过去的男朋友，总有那么一点不对味儿……司伯伯真是个好人，他对自己怀着长辈之情……她成了演艺界的明星，接受追星族的欢呼，司伯伯安详地坐在第一排观众席上……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人为她送来好大好大一束花，她的脸埋在花束里，忽然她发现那个男人在“顺水人情”咖啡屋里见过……

她在这些美梦碎片中入睡。

第二十一章　第二个

吉中海一直关注着仝大星离奇死亡案，一个半月过去了，案情毫无进展。仝大星死于自燃，这一点已没有太大的疑问，疑点是他腰中来路不明的10万元巨款，以及巨款与离奇死亡的巧合。秦巧菊说仝大星曾说过他要去“火”什么“石”公司领奖，于是他们请郑州市公安局对所有涉及“火”字的公司作了排查，这个工作难度很大，因为秦巧菊并没说是什么类型的公司，郑州市局只好全面排查，商店、销售公司、广告公司……与“火”有关的公司一共有231家，但没有“火石”“火玉石”或与之相近的名称。

吉中海有时苦笑着想，这样漫无目标、声势浩大的排查也许只有一个作用：把嫌疑犯吓跑，从此再不露面。

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九月初。那天深夜，吉中海接到了吕子日的电话，从他的急迫语气中，吉中海已预感到案情有了重大进展。吕子日告诉他接到省局十万火急的通知，安徽黄山风景区的一家小旅社里，又发现了一起因自燃死亡的事件！主角仍是西柏县人，叫陈廉，他正和新婚妻子旅行结婚，他妻子叫葛小白，也是西柏人，死者自燃时两人正紧紧搂在一起睡觉……

吉中海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葛小白死了没有？葛小白没死？”吕子日肯定地说：“是的，葛小白还活着，是个难得的证人啊。省局和市局让咱俩立即赶往黄山！”

接电话时，吉中海已经穿戴整齐，心里充满临战前的亢奋。这次不用怀疑了，两起自燃，又都是西柏人，这里面绝对有名堂！当然，在他作出这个无可置疑的结论时，心中仍免不了疑虑重重——如果这里有名堂，那就是说，两起“自燃死亡”都不是天然的，而是人为的。但哪个人有这种神通，能把现场伪造得天衣无缝？那简直不是人力所能为的，而是魔法或巫术。

好在第二起死亡留下一个活证人，这一点太宝贵了！吉中海向县局领导汇报了情况，建议他们对陈廉和葛小白家暂时封锁消息，但要立即实施监控，看看能否发现什么可疑线索。

第二天一早，吉中海骑摩托车去北阴，临走，他按照县局给出的地址，到陈廉家去了一趟。陈家在电业局家属院，小两口婚后仍和父母住在一块儿。门口贴着崭新的大红喜字，陈廉妈妈这会儿正拎着菜篮出来买菜，与邻居高声交谈着。邻居在问小两口啥时回来，陈妈说早着哩，前天接电话，他们到了黄山，以后还要去无锡、苏州、桂林、海南……邻居家说那得多少钱啊，陈妈笑着说：多少钱我不管，我管了他们办喜事，还管他们旅游哇，是他们自己攒的钱。

吉中海怕引起陈家的注意，没有多停，骑上摩托走了。那时这些对话并没引起吉中海的警觉。他想年轻人结婚都要收礼，一般要收个万儿八千的，再加上平时攒的本儿，差不多够支付结婚旅行的花销了。

吉中海和吕子日乘市局的车当天下午赶到黄山，司机是小张。黄山公安局的老刘陪他们到了那家“野百合”旅馆。它位于黄山入口处的一个小山凹里，环境十分优雅，茂密的修竹簇拥着房舍，形貌清奇的怪松从半山坡上俯瞰。一只小松鼠从针叶中探出头，鬼头鬼脑地看着他们，等他们刚一走近，松鼠就刷地消失了。吉中海没来过黄山，对黄山的胜景赞不绝口。但他发现，沿途竟没见到一只林鸟，听不见一声鸟叫！大刘说的确如此，游人太多，把鸟惊走了。来欣赏黄山美景的人实际上都是大自然的破坏者。

“野百合”是家私人旅馆，一进门，吕子日就“闻”到了那种气味儿，和北阴车站旅社一样的味道，焦臭，带点儿甜馊，让人发腻。这儿的气氛也和那儿一样：旅客们都远远地围观着，嘁喳着什么。虽说人死已经一天多了，他们脸上还带着恐惧。老板娘是个大块头，从老刘一进门，她就跟在屁股后头絮叨。

“咱家今年赶上霉运啦！正是旅游旺季，赶上这一个天打雷劈的，让他一搅和，影响多少客源呀！刘同志，旅馆可没一点责任，他们带有结婚证呀。”

老刘听烦了：“少说闲话，快领河南来的同志去看现场！”

死者住的房间是旅馆最高级的房间，进门是客厅，茶几上摆着新鲜水果，头顶上是镀金枝型吊灯，再往里是宽敞的卧室和卫生间，有电话和一台29英寸的彩电，一张极宽大的双人床。床铺还保持着原状，毛巾被零乱地堆在床边，男人女人的亵衣扔在打蜡地板上。老刘轻轻挑开毛巾被，露出满床灰白色的碎骨，一个骷髅头与胸部分离，孤零零地斜卧在一旁。老板娘不住声地念着佛，说：“造孽呀，造孽呀。”

吕子日朝吉中海努努嘴，说：“就是这样，和北阴旅馆里一模一样。死者的皮肉都烧光了，但周围的衣物、被褥基本没损坏。”老刘领二人看了衣柜，衣柜里挂着男人女人的衣服，都是新买的高档时装。老刘解释说，受伤的女方是用毛巾被裹着裸体送往医院的，所以她的衣服都在这儿。在两人的衣服口袋和旅行箱中找到了两人的身份证，还有西柏到洛阳、郑州和武汉的火车票（软卧），有武汉到黄山的船票（二等舱），也有大堆小堆的土特产和一些金银首饰，有各处的旅游门票。粗略估计，小两口这趟旅行已花了3万多元。吉中海忽然受到触动，问：“还余多少现金？”

“现金不多了，但他们有一张牡丹金卡，卡上还有6万呢。”

吉中海紧紧追问：“你们看过没有，卡上最初打进去多少钱？”

“看过，9月2日打入整10万。然后在9月3日、6日分别取3万和1万。”

10万！吉中海和吕子日互相看看，心照不宣地点头。两个死者，同是死于极为罕见的人体自燃，死前都得到过10万元的巨款。现在，即使是傻子，也知道两人之间的相同点绝非巧合。

这肯定是一桩大案，更准确地说，很可能是一桩大案浮出水面的部分。老刘也看出门道，小声问：“咋回事？”吕子日简短地说：“西柏县另一起死亡案，与这儿完全雷同。你把当时在场的服务员喊来，我们问问。”

昨晚的当值服务员姓牛，四十一二岁，留着短发，看上去蛮精明的。她详细描述了死者的情况。“小两口是前天住进来的，两人兴高采烈，花钱如流水，住最高级的房间，大包小包买东西，还在附近饭店包桌吃饭。我偶然听女的劝丈夫，说花钱太多了，男的说，反正不是咱们的钱，花光再回去！（吉中海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上：不是自己的钱。）年轻人气力足，爬了一天山，晚上还在床上穷折腾。昨天早上我去送开水，敲敲门没人应，我打开门，见两人赤身裸体绞在一块儿，睡得正香，我把水瓶放桌上赶紧走了。昨晚9点我又去送开水……”

老刘忽然插嘴：“夜里9点钟你去送开水？”

姓牛的服务员刷地红了脸，表情十分狼狈，嗫嚅着说不出话。吉中海忙拉了拉老刘，示意他别问下去。不用说，夜里9点钟送开水是托词，一般旅馆都是早上、中午各送一次。但姓牛的昨晚也绝非去作案。她一定是禁不住诱惑，想再撞上早上的一幕，这种用心说不上光明，但也算不上特别龌龊，毕竟人都有七情六欲嘛。老刘也悟到了这一点，厌恶地一挥手：“不管你的那档子事，往下说！”

姓牛的红着脸说：“我进去时两人又睡熟了，还是赤身裸体绞在一块儿。上午陈警长问我，那时男的是不是活着，我说没错，我亲眼看见男的手臂在动。我把茶瓶放好，关门时回头一看，正好看见那团火！”

牛服务员又跌回昨晚的场景中，她恐惧地瞪大眼睛，身体战栗着：“一团强光！非常怪，很亮，也很柔和，带一点惨绿的底色。那强光……怎么说呢，似乎是包在某种透明的外壳内，是一个人形的外壳。强光持续了几秒钟，把我的眼耀花了。等我揉揉眼，那个男的已变得焦黑焦黑。我听见女的醒了，可能是被那团火烧烤，疼醒的。她尖声叫着，用力把男的向外推。我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男人的骨头被推碎了，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天呀，一个人咋会这么快就烧光了，真是被天龙抓了？”

“那女的受伤重不重？”

“不重，”老刘答道，“这事儿真古怪，男的烧成黑炭了，女的基本毫发无损。”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是法医为葛小白拍摄的。照片上，两名护士用力按着癫狂的浑身赤裸的葛小白，她的腹部和颈部有少许灼烧过的焦痕。老刘问：“你们去不去看葛小白？去也没用的，她已经精神失常了，只是语无伦次地喊：天上的火？天上的火？”

吕子日和吉中海商量几句，说：“既然如此，我们暂时不去医院了，这位服务员的证词已经足够，我们想静下心来研究研究死者留下的物证。”

老刘招待两人吃了简单的客饭，把他俩留在公安局一间密室内。晚上，他们详细检查了死者的杂物，没发现可疑之处。从门票上看，小两口参观了洛阳白马寺、关林、龙门石窟，郑州黄河游览区，武汉东湖、黄鹤楼、古琴台，从武汉坐船至黄山。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从北阴市出发是8月30日，但牡丹金卡上存入10万元却是在9月2日，而且是在郑州存入的。这说明，第一个死者仝大星所说的去郑州领奖一事并非杜撰！最有价值的证物是陈廉外衣中的电话本，上面记有一百多个电话号码。可惜他记得比较乱，没有注明区号，有的连名字也没记，这给排查工作增加了不少困难。

号码大多都是7位数，有“9”打头的，自然是西柏县的号码。吉中海加上北阴的区号试着拨了两个，没错，接电话的都是西柏人，都认识陈廉或葛小白，知道他们去旅行结婚还没回来。有些号码是“3”起头的，大概是北阴市的号码。他们也加上北阴的区号试拨了几个，接电话的或者认识陈廉，或者是公共机构（商场、邮局）。有一行号码比较可疑，字迹很潦草，旁边仅写着“何小姐”。他们先加上区号“0377”打过去：“我想找何小姐。”

对方是一个声粗气豪的男人：“何小姐？打错电话了吧，这儿没有何小姐。”

“请问你们是……”

“黄牛场！北阴市黄牛良种场！”

吕子日连声道歉，挂断了电话，他与吉中海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说：“打0371！郑州的区号！”

他们加上郑州的区号拨过去，那边是一个甜美的姑娘声音：“这里是天火创意室，请问，我们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天火！吕子日心中咯噔一下，他向吉中海比画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这里有戏。他接着问：“我想找何小姐。”

“我姓何，请问先生……”

吕子日捂住话筒，同老吉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光，低声说：“天火创意室，何小姐！”吉中海眼珠一转，迅速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天火创意室——火玉石！

吕子日恍然大悟，原来秦巧菊说的什么“火玉石”就是“火”、“意”、“室”这三字的谐音，看来，他们要刨出“10万元巨奖”的老根了！但同时他心中免不了嘀咕，听了何小姐简短的对话，直觉已告诉他，这个“天火创意室”不像是个黑道组织。现在，该怎样往下问？略为踌躇，他决定冒用陈廉的名义。

“何小姐，你好。我是陈廉。陈廉、葛小白，你们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再次恭喜你们获得一笔10万元的大奖，你们的蜜月旅行过得好吧。”

果然是他们颁发的大奖，案情进展如此顺利，简直让吕子日喜不自禁：“很好，我们的旅行过得很好。”

“陈先生有什么事吗？”

吕子日迅速编出一个回答：“我想再次感谢何小姐。我们回去路过郑州时，想再去拜访贵公司，给你们送一点小礼物。”

“谢谢，这是我们应当做的，再见。”

放下电话，两人互相捶一下肩窝，乐不可支。真想不到，10万元大奖的老根就这么顺利地找到了！当然，现在说“天火创意室”是什么犯罪组织为时尚早。他们很可能也是受人利用，不过找到“天火”，总算是一大进展。至少两人都坚信：第一，10万元巨奖与两起离奇死亡肯定有关；第二，没有人会平白无故送出去10万元大奖，这其中必有内幕。

吕子日向北阴公安局作了汇报，请他们上报省局，迅速对“天火创意室”进行监控。他们又把老刘唤来，说了情况，老刘也是乐不可支：“这么顺利？太顺利了吧。”

吕子日说：“我们明早打算返回郑州，这边的事就委托你啦。请黄山公安局抓紧为葛小白治病，并通知病人家属。至于陈廉的死亡暂时对家属保密，以免在西柏又掀起一阵恐惧的浪潮。”

“明天就走？停一天吧，老吉还没看过黄山呢。”

“没那个命啊，算了，进过黄山的大门，就算到黄山游玩过了。”

晚上，躺在黄山招待所的小楼里，听窗外松涛阵阵，流水潺潺。吉中海一直怔忪不宁。他说：“老吕，我有预感，前头还要出大事，有大磨难。”老吕笑他：“你担心天火烧到你的身上？听说天火是从涌泉穴开始烧起，我看看你脚心的涌泉穴，有什么异常没有，呸呸，臭脚！20年了，你这臭脚还是这么臭！”

“天火创意室”在郑州××路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是隶书的横额，隶书下面，一团青白色的火焰在幽邃的宇宙背景上燃烧。创意室门面很小，只有半间房屋，迎面是一台电脑和打印机，除此之外没有太多的设备。门口一个条案，一对年轻人正趴在条案上吃方便面就榨菜。最里面是一张小床，被子零乱地堆在那里。

市局的庞科长领着吕子日和吉中海走进去。那对年轻人见了主顾，忙推开饭碗迎上来，看样子他俩都是惯于熬夜的人，眼窝发青，身材比较单薄，衣着也很随便，男的是短裤、背心，女的是短裙和露肩装。吕子日问：“请问你是何小姐吗？”

姑娘用甜美的普通话说：“对，我姓何，先生请坐。”

“这一位……”

“他姓姜，是我的未婚夫。”

庞科长出示了警察证件。小姜和何小姐知道来的不是客户，眼中的热情稍微淡了一点，不过他们仍热情招待，请三人坐下，端出三杯可乐。吉中海一直悄悄盯着两人的眼睛深处，在那儿，他没有发现恐惧或提防的神情。

庞科长用随意闲聊的口气说：“这是县里的两位同志，想了解一点情况，你们创意室的主要业务是什么？”

小姜向后甩甩长发，解释道：“创意，就是为千千万万想发财的人出一个点子——不过我们出的都是正道主意。在21世纪，最大的财富是什么？不是钱而是人的智慧，人的创造力。英国科幻作家克拉克曾设想用同步地球卫星来完成洲际通信，5年后这个点子就变成了现实。可惜克拉克先生没有申请专利，否则他会因此成为亿万富翁。所以，我和小何搞起这个创意室，想用自己的脑袋为别人也为自己致富。”

吉中海插话：“我想问问，你们为什么起这么一个名字？‘天火’，天上的火。”

小姜看看何小姐，何小姐立在他身后，攀着他的脖颈笑道：“是我起的名字，因为我小时候看过一篇中国作者写的科幻小说，名字就叫‘天火’，写一个被生活压抑的天才青年为了探索真理，把自己的身体分解，去探寻天上的火种。小说写得好坏姑且不论，反正，我被深深打动了。所以，小姜和我商量为创意室起名字时，我就起了这个名字。”她得意地笑了，“小姜说我是福将，多亏我起这个名字，公司成立后的几笔大生意都与它有关呢！”

“是吗？讲讲看。”

小姜握着小何的手讲道：“小何说得不错。我们搞起了创意室后发现，这种想法可能太超前了，整整半年内生意清淡，几乎维持不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们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你们是天火创意室吗？‘天火’，天上的火，上帝的火。这个名字很好。冲着这个名字，我请你们做两笔业务。”

吕子日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具体就是去年4月13日。”

吕子日点点头：“请继续讲，对方让你们做什么业务？”

小姜瞪大眼睛说：“这种业务太优惠了，所以，直到现在我们也纳闷着呢，对方自称姓吴，叫吴明——明摆着这是个化名，是‘无名’的谐音，吴先生答应每年给我们两万元保底费，让我们把公司一直维持下去。然后，当我们接到通知时，就会同时接到一笔10万元的巨款，作为奖金发放给指定的人，我们能另外得到30％的报酬。这一年来，公司就靠他的补偿和业务费维持下来。”

“领奖者是不是都是北阴市西柏县人？”

小姜惊奇地看看吉中海，肯定地说：“没错，吴先生只给出电话号码和人名，从电话号码看，都是北阴市西柏县的。我们也很奇怪的，他为什么频频给西柏人发大奖？我和小何推测他本人一定是西柏人，可能做了对不起家乡的事，现在发了大财，想以这种方式向家乡作一个补偿。”

吉中海急急追问：“你说‘频频给西柏人’发奖，一共发了几次？”

“5次。”

吕子日和吉中海同声问：“5次？”

“对，5次。”小姜不理解为何两人这样激动，他开始悟出，这些发奖恐怕牵涉到某个案子，所以，他的回答也开始谨慎起来。

“有发放名单吗？”

“有，已经发了4人，第五个的奖金未到，还没有通知本人。”小姜肯定地说，向小何努努嘴，何小姐满怀疑虑地看看未婚夫，起身到柜子里去取名单。吉中海忽然觉得口中发干，嗓子眼发紧，几天来一直在他脑海里时隐时现的某种预感又再次降临。他总觉得，这几天的调查太顺利了，一定有某种灾难或挫折在前边等着他们，至于究竟是什么，他并不知道。

吕子日看出他的紧张，用肘子轻轻撞撞他。

何小姐把名单拿来了，摊在两人面前，5个名字竖着排列，前4个名字已用红笔画了钩。这个细节让吉中海头皮一奓，真可恼，他们用红笔打钩！这让人联想到法院的死刑布告或阎王殿的生死簿。仝大星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第二位是陈廉，第三个、第四个他没看清，因为排在第五名的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觉得眼前一黑，定睛再看，没错，仍是那个非常熟悉的名字——

吉玲玲！

第二十二章　死神与幸运女神

太阳已落到西柏县西边的山凹中，火烧云烧得正旺，吉玲玲推开院门，一路尖叫着冲进去。

“妈！妈！爸！”现在不到下班时候，爸妈都不在家，玲玲又冲进老外婆的小屋，“老外婆！老外婆！”

老外婆听见重孙女的惊叫，慌慌张张下床，把扑进来的玲玲搂在怀里：“玲玲乖，不怕！玲玲娃不怕！玲玲，咋这么一惊一乍的？”

玲玲面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总算说出话来：“老外婆，又一个烧死的，又一个自燃的！仍是咱西柏县的，陈家和葛家，两家都去黄山接人去了。刚结婚的小两口，男的叫陈廉，女的叫葛小白。我还认识她呢。两人睡梦中起火，陈廉的身体烧光了，小白姐被烧焦了一半，他们刚刚结婚哪。”玲玲痛哭失声，“小白姐和陈哥都是好人，咋能说死就死呀。”

“别哭，玲玲娃别哭。这都是报应啊，不是这辈子作过孽，就是上辈子作过孽，老天爷在生死簿上记着哩。”

玲玲哭着反驳道：“你原来说的是阎王爷，管生死簿的是阎王爷，不是老天爷！”

“对，阎王爷的生死簿，阎王爷也是归老天爷管哩，反正有人管不是？”

“不对，小白姐和陈哥都是好人，他们没作过孽！”

“那就是上辈子作了孽，报应到这辈子上了。”

玲玲抬起泪眼，看到空中死了半边的槐树，想起老外婆说过的“老外公作过孽”的老话，打了一个寒战。她不耐烦地说：“老外婆，我不和你说话了，你说话老是神神道道的！”

玲玲爸妈回来时都听说了这个消息，虽说他们和陈、葛两家无来往，但这接踵而来的凶信让人心里沉甸甸的。饭桌上，玲玲爸沉着脸说：“听说陈廉的妈在家里哭天抢地，说上个月接到郑州一个电话，陈廉买东西中了10万大奖，当时他们觉得蹊跷，没敢对外人说，没想到陈廉去郑州领奖竟真的领到手了，更没想到紧接着就是陈廉的横死！一个电话要了儿子的命啊！”

玲玲妈叹道：“都说这是死亡大奖，头天中了奖，第二天天雷就打到你头上了。这当然是迷信，可是，这两个人咋死得这么蹊跷呢？”

玲玲爸粗声粗气地说：“肯定是有人破坏！”

玲玲妈摇头：“不像不像，搞破坏的人干吗要送出去10万大奖？再说，搞破坏能让人自燃？”

这事儿真是理不出一点头绪，所以大家抛开了这个话头。晚上，玲玲躺在卧室里，心情阴郁，不能宽解。她想着那恐怖的死亡大奖，想着陈廉妈的话——“一个电话就把陈廉的命送了！”想着小白姐在睡梦中，怀中的丈夫忽然变成了焦炭。她越想越怕，似乎那阴森的死亡气氛已浸透到卧室里。她在警惕不安中蒙眬入睡，噩梦连连。她梦见自己家的电话线变成一条其长无比的蟒蛇，蟒蛇阴险地蠕动着，一直爬到魔鬼家里。接着魔鬼拿起话筒，话筒变成蟒蛇头，嘎嘎地狞笑着，是玲玲吗？我要去找你啦！玲玲惊惧地摇着双手拒绝：不要！不要来！但魔鬼已顺着电话线飞快地滑过来，然后从话筒中慢慢探出脑袋，烧得焦黑的头颅、两只深陷的眼窝、白森森的牙床……

丁零零！电话响了。玲玲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好久她才从梦魇中走出来，回到现实世界，但她竟然不敢伸手拎起话筒。听爸妈屋里有了动静，是爸爸起床想到客厅去接电话，玲玲这才忙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玲玲吗？”是司伯伯悦耳的京片子。玲玲哽咽着喊一声：“司伯伯！”对方敏感地听出了她的情绪，关切地问：“怎么啦，玲玲？”

“又一个人被烧死了！西柏县又一起人体自燃。是一对新婚夫妇，女的也被烧伤了，她还是我的熟人哩。”

“女方伤重吗？”

“不重。原来人们传说她半边身子被烤焦了，刚才听我爸说，实际上只是轻微的灼伤。”

“噢。”司先生沉吟一会儿，谨慎地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不清楚，反正我马上要回西柏县，等我回去再说吧。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一个与你有关的重要消息。”

由于陈廉之死所引起的阴郁心境，玲玲不由得作出了坏的预测，她的心紧缩着，胆怯地问：“关于我的……什么事？”

“不要紧张，是一件好事，你记得那晚在‘顺水人情’咖啡馆里有一个穿白色皮鞋、白色西裤的男青年吗？”

“对，是有这么一个人，好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在我们走前就离开了。”

“就是他，但他并没有离开，他租了一辆出租车，一直远远尾随着我们，后来，我把你送回家，返回的路上他截住我，作了自我介绍。他说他叫田间禾，是××家电集团驻河南的区域销售经理。在咖啡馆与你邂逅后对你一见钟情，不，是一见倾心，他喜欢你的美貌，更喜欢你的天然去雕饰，用他的话是‘带着露珠的纯真’。所以，他非常认真地希望我介绍你们认识。”

玲玲茫然地说：“司伯伯，我年纪还小。”

“对，我也是这么说的。但田间禾说他可以等你5年，在这5年内双方只是交个朋友，互相作深入的了解。玲玲，回北京后，按照他留的名字和电话，我托朋友作了深入的了解，原来这年轻人有很深的背景。××家电集团是一个家族企业，总裁田方成是一位亿万富翁，而田间禾是他的长子。朋友说，据内部人士讲，田间禾的口碑极佳，绝不是那种飞扬张狂的纨绔子弟，为人稳重，识大体，能吃苦。他父亲很看重他，所以特意让他从基层干起，培养才干，准备把公司这条大船交给他。玲玲，据我的接触，据我的调查，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这种机会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我想先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同意互相认识，我再同你的父母谈。”

这意外的喜讯把玲玲的心搞乱了，特别是刚刚她还陷在死亡所引起的阴郁心情中，转眼又迎接了一项过于“圆满”的喜讯，就像才从暗屋子里出来碰上烈日当头，把眼睛都耀花了。沉吟一会儿，玲玲茫然地说：“司伯伯，这事儿太突然，我总觉得像是在梦中，我怕没有这么好的命吧。”

这句话一定对司明有所触动，“命？”他重复着，苍凉地说，“什么是命？死亡才是命。每一个婴儿从呱呱坠地之日起，就在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谁能逃脱这个命运？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去享受生活，享受爱情、亲情，享受美食、美景、美声……我扯远了。玲玲，说说你有什么意见。”

玲玲踌躇地说：“司伯伯，我听你的。”

“好吧，那就答应他，两人开始交往吧，我再回西柏时，会带他一块去，你们见个面。现在，你把电话转给你爸妈。”

玲玲喊爸妈接上电话，她挂了这边的分机，听见爸妈和司伯伯长时间地交谈着，爸妈的喜悦溢于言表：“嗯……听你的……玲玲还小，但先接触接触没坏处……老司，大恩不言谢，如果这段姻缘促成，请你多喝两杯喜酒吧。”那边又说了几句什么，玲玲爸朗声大笑：“好，好，就这么定了！”

此后两天爸妈没再对玲玲提起这件事——他们知道司先生已与玲玲深谈过——但从两人嘴角绷不住的笑意看，他们当然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玲玲倒是心乱如麻。并不是她不满意田间禾，不是的，那晚的短暂相遇，他在玲玲心中留下很好的印象。哪个少女没做过“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春梦呢。这位田间禾就是一个标准的白马王子。玲玲只是觉得幸福来得太“轻易”，太“完美”，她怕自己无福消受。有时，难免想起老外婆说的“红颜薄命”。

玲玲爸妈不了解女儿的心思，他们觉得玲玲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傻笑了，有心事了，这么大的喜讯也没向她的任何一个朋友张扬，他们觉得，女儿在一夜之间成熟了。

两天后玲玲接到司伯伯的电话，说他和田间禾在“十一”赶到西柏，“十一”晚上7点，仍在“顺水人情”咖啡馆见面，玲玲颤声问：“司伯伯，见面后，你一直陪着我吗？”

司伯伯笑了：“傻丫头，我当然不能一直陪你们，我哪能这样不识趣呢？”

“司伯伯，我该穿什么衣服？”

司伯伯略为顿了一下，很快说：“不必考虑这些！你什么都不缺，唯一可能欠缺的是对自身魅力的自信。孩子，记住司伯伯的话，保持你的本来面目。”

这句话使玲玲有大彻大悟的感觉。她轻松地说：“谢谢你，司伯伯，我记住了。”

“十一”那天，街上张灯结彩，玲玲谢绝了小冰、小玉等朋友的邀请，自个儿待在屋子里。上午10点她来到“顺水人情”咖啡室。仰头看着霓虹灯组成的水波，不禁迷惘地想：人生有太多的变数，假如那天晚上没送司伯伯，假如司伯伯没请我喝咖啡……那么此生此世和田间禾会不会擦肩而过呢？

侍者迎上来，说咖啡屋还没营业，小姐有什么事吗？玲玲说：“我想预订个座位，国庆节人多，我想预订那个靠窗的桌子。”侍者遗憾地说：“对不起，那个座位已有人预订了。”

“是谁？”

“是电话预订的，那人说普通话，略带南方口音。”

玲玲立即断定是田间禾预订的，这个男人的细心让她很受感动。侍者还在问她是否预订别的座位，玲玲红着脸说：“不，不必了。”忙从咖啡屋退出去。

晚上7点整，玲玲准时准点走进咖啡屋。她没有提前，因为听说男女约会时女方是不能早到的；但她又不愿迟到，不想让田间禾等她。司伯伯和那个青年男子已经坐在那张桌旁，这时含笑起身，两边的目光一接通，当时便有过电的感觉。两人都是那一天的旧打扮，在相对端详中，往日的好感又加重了一层。田间禾算不上奶油小生，不是太漂亮，但沉毅潇洒，是那种令女人怦然心动的男人。他的一身衣服整洁得体，也相当随意，但这是用名牌包装起来的随意。

她坐到司伯伯身边，司伯伯笑着说：“该说的话我已经在电话中说过了，你们单独谈吧，我暂时告退了。”他站起来，按住玲玲的肩膀，目光中分明表示着：记住我的话！便笑吟吟地到屋角的另一张桌子上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刹那的慌乱过后，玲玲勇敢地直视着对方的目光，田间禾微笑着为玲玲要了咖啡。凭着少女的本能，玲玲（狡猾地）发现了自己对田间禾的震撼力，这增加了她的自信和对田间禾的亲切感。

侍者送来了咖啡，田间禾亲切地说：“简直不敢相信你已经坐到我的面前，从那晚在这儿邂逅你，我就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等待了30年的姑娘。玲玲，我比你大几岁，希望这个差别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它只是让我多了一份兄长的义务。司先生和你父母都说你年纪还小，我想我们彼此不要过早作什么承诺，相处个四五年，看看这个姓田的是不是只会说好听话的家伙。等你有了结论，告诉我一声就行。”他笑着说，“这对我本人也是一个考验，这种突然迸发的极度的激情会不会持久，我也想考验考验自己。玲玲，你对这种安排有意见吗？”

玲玲爽快地说：“我同意。”

“还有，司先生说他已了解了我的身世，并且也告诉了你。我只是想说一句，像我这样的身世，身边不可能没有一个女人的，但我向你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接触你之外的任何女人。”

玲玲沉着脸不说话，许久才冷冷地说：“像我这样相貌的姑娘，身边也不可能没有一个小伙子的，不过我也可以作同样的承诺。”

田间禾怔了片刻，尴尬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失言了，不，不是失言，刚才的话是一个暴露，暴露了我的大男子主义、我对金钱的自矜等种种肮脏东西。请你原谅，我本意只是想对你作一个承诺。”

这番真诚的自责让玲玲心中很熨帖，她低下头，低声说了真话：“我不在乎你的过去，至于我，你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

田间禾又怔了片刻，解嘲地说：“我该怎么回答呢？说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恐怕又有点大男子主义；如果说我无动于衷，那又太不真诚。还是实话实说吧，我很高兴抢在别的男人之前来到你身旁，我会加倍珍惜这一点。”

玲玲大胆地把手掌搭在他的手背上，两人的心意完全接通了。又说了一会儿话，田间禾起身把司先生请过来：“司伯伯，很对不起，我不能多陪玲玲，郑州还有一个谈判，如果因为谈恋爱耽误了它，家父会立刻炒我鱿鱼的。他对我一向很严。”他难为情地说，“我太忙，恐怕以后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陪玲玲，但我很想为玲玲尽一点心。请司先生和玲玲千万不要误解，套句时下流行的话，人在商海中就是身不由己，我穷得只剩下几个臭钱了。我知道玲玲马上要去北京培训，我不想让玲玲苦了自己，所以，请玲玲收下我的一点儿馈赠。”

把这些绕弯子话听到头，玲玲才听出来他是想留下一笔钱，尽管田间禾为此颇难为情，似乎他不是在赠予，而是在乞讨，但玲玲仍觉得心里很不是味儿。她不想挫伤田间禾的自尊心，但她要坚决拒绝这笔钱。刚刚见面他就以金钱相赠，他把吉玲玲看成什么人了！但司伯伯抢在她说话之前悄悄触触她，说：“玲玲你不要客气，你如果拒绝，小田会很难过的。”他对田间禾说：“好吧，我替玲玲答应了。”

田间禾颇有些“千恩万谢”的样子，顺手把一个信用卡塞到司明手里。又聊了一会儿，田间禾恋恋不舍地告辞了。这一段时间玲玲一直心存芥蒂，她不满意司伯伯径自做主接下这笔钱财，她想司伯伯今天处事怎么会如此草率？但事已至此，再退回去未免太伤人的面子。尽管心中有疙瘩，她还是忍着不快，亲切地同田间禾再见，送他上了出租车。

送走田间禾，她回头不快地说：“司伯伯……”

司伯伯截断了她的话头：“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要相信伯伯的安排。这张金卡你尽管接下，而且你要答应我把它花完！等你花完后我再告诉你原因。你尽可把这看成是司伯伯的钱，伯伯没有女儿，正愁着嫁妆钱花不出去呢。虽说司伯伯没有小田那么‘穷’，但十万二十万还是不在话下的。玲玲，听见了吗？相信司伯伯，不要问原因，把钱花光再来找我。”

这些话激起了玲玲的好奇心，基于对司伯伯的绝对信任，她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司伯伯很高兴，依玲玲的感觉，这时他简直是放下了一件沉甸甸的心事。临走司伯伯还交代：“听小田说这是张10万元的金卡，半年内把它花完吧，办得到办不到？”

“10万元！”玲玲吃惊地说，“卡上有这么多吗？我怎么能把这么多钱花光？”

“你想到演艺界发展，10万元不多，简直太少了，不管怎么说，先为自己买几套时装吧。”

第二十三章　第三个和第四个

吉中海瞪着这个本子，“天火创意室”的记账本上，赫然写着5个人的名字：

仝大星

陈廉

李河松

刘元庆

吉玲玲

5个人名的后面是电话区号“0377”，然后是号码，号码都是“9”开头，也就是说，5个人全是西柏县人。在4个人名的后面已用红笔打了钩，只有玲玲的后边还没有，这使吉中海像抓稻草似的抓住了一丝希望。他声音嘶哑地问：“前4个人都已经死了？”

“死？”何小姐和未婚夫困惑地反问，“不，我们打红钩表示这4个人的奖金已领走，不不，前两个人的已领走，第三和第四个人的奖金已汇到了我们户头上，我们虽然已电话通知了领奖者，但他们还未赶来。第五个的奖金还没到位。我们对此也有点奇怪，因为前4名的奖金都是随着通知立即汇到的，只有吉玲玲的名字通知半个月了，奖金还未汇来。”

从吉中海的表情上，郑州市局的庞科长看出了异常，轻声问：“这最后一位吉玲玲……”

吕子日看看吉中海，怜悯地说：“是老吉的侄女，一个人见人爱的姑娘，我见过，真真是一朵鲜花，唉——”

吉中海粗声粗气地对何小姐下命令：“这个名单绝对保密，吉玲玲……你们已经通知本人了吗？”

“没有，钱未汇到我们不会通知的。”

“那好，记住不要通知，钱汇到也不要通知。”他忽然想起这命令该市局下的，便歉然地说：“庞科长，你看……”

“行，就按你说的办，小何，汇款是怎么寄来的？”

“走工行。”

“我派人查一查工行的汇款。但我估计寄钱人一定在证件和名字上做过手脚，不会留下线索的。”

他们交代两位年轻人，如果李河松和刘元庆赶来领奖金，照旧发放，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但要立即通知公安局，两个年轻人已充分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非常郑重地答应了。

他们赶到市局作了简短汇报，立即勒马返回。吉中海巴不得一步赶回西柏县，把玲玲保护在自己的翼下，那样才觉得放心。6个小时的行车中，吉中海一直闷声不响，眼神发呆地盯着窗外。吕子日也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说几句话，使车里气氛不致过于沉闷。司机小张不知道内情，不时从后视镜中看看两人的表情，弄得差点撞了一次车。晚上7点赶回北阴市，先把吕子日送到家门口，老吕临下车时不忘劝解：“老吉，把心放宽些。好在咱们早走了一步，加强对玲玲的保护，估计能躲过去的。”

老吉苦笑着点点头，他知道这种安慰是言不由衷的。目前已能肯定，几起死亡大奖都是人为的，人体自燃也必然是人为的。可惜最关键的部分，即凶手如何能使人体自燃，至今没一点点踪迹！既然如此，如何才能保护玲玲？也许杀手已在她身体中种下了生死符，一旦到某个限定的时刻，或收到某个外界指令，玲玲的身体霎时间就会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炬。他不敢想下去，苦笑着同老吕摇摇手，让小张立即赶回县城。

分局长老鲁和刑警队副队长老姜在办公室里等他。看看两人的脸色，吉中海的心脏就猛然一沉。果然，他听到的不是好消息，鲁局长说，可惜晚了一步，李河松已经自杀，刘元庆已失踪，可能是去郑州领奖。他们已通知了省局，估计能在郑州截住他，然后把他保护起来。

他拿出一沓照片，背景是小山岗，李河松下身赤裸，大腿和手腕上鲜血淋淋。鲁局长说，尸首是今天下午才发现的，地点是80公里外的火烧岗，那是一座小山，山上石色发红，光秃秃的不长树木。民间传说那是被天火烧过的。李河松在那儿割掉自己的生殖器，又割断了大动脉。他还留下遗书，遗书上写着：

神目如电，我这一生仅仅干了这一件欺心事，上帝的惩罚就施到我身上。我宁愿自杀，不愿在阴火中被烧死。

所有对我期许甚高的长辈、同事和朋友们，我骗了你们，但我已用鲜血洗刷了自己的耻辱，请你们原谅我吧。

遗书文笔优美，洋溢着浓浓的悔疚和绝望。吉中海读了两遍，细心地揣摩着信中的含意。他问鲁局长：“他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调查出来没有？”

“还没调查清。从他的自杀方式看，肯定是男女之事，但他所在的县文化馆里没人相信这一点，听到李河松的死讯后，他们都连呼：不可思议！不能相信！他们说李河松是一个典型的书生，为人温顺礼让，从没和同事们红过脸，人缘极好。前天他接了一个外地电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便忙活着处理了一些琐事，如还书、取消一个聚餐会等，事后同事们才意识到他是在处理后事。然后他递了一个假条，说要出一趟远门，之后就失踪了。局里查了近期的一些强奸未结案，让女方看了他的照片，都说不是他。所以，他的死因至今是一个大谜团。”

在询问另一个领奖者刘元庆的情形之前，吉中海抓紧时间先和兄弟家通了电话，弟媳说玲玲已去北京。吉中海连声问：“去北京？她到北京干什么？”

“是司明带她去的，要对她进行培训，然后当司明的助手。”

吉中海多少放了心——至少她不是去郑州。那边玲玲妈已从他的语气中听出点什么，犹豫着，想问又不敢问。她终于忍不住，藏头露尾地问：“他大哥，出什么事了吗？别瞒我。”

吉中海悟到自己有点失态，连忙掩饰：“不，没有，什么事也没。”

玲玲妈忧心忡忡道：“那个案子有没有进展？你出去这几天，西柏县已乱成一锅粥了，连着烧死了两个人，葛家姑娘到现在还精神失常。听说今天又死了一个人，是因为怕天火烧，自杀的。现在，不信神的人也开始烧香拜佛了。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呀。大哥，有什么消息可不能瞒我呀。”

吉中海心头沉重地说：“不会的，你放心吧。”

刘元庆本是一家拉面馆的厨师。很小的拉面馆，连个店名也没有。这会儿小店刚刚打烊，店铺只有半间屋，屋外搭着简易凉棚。铁锅支在凉棚下，凉棚下摆了四张白茬桌子和十几个低凳。屋内靠墙处是一张折叠床，刘元庆一直睡在那里。初步了解，他有二十七八岁或二十八九岁，说话带东北口音，性格孤僻，话语很少，与外人基本没有交往。刘元庆两天前请了假，说是爹妈给他在家乡说了一房媳妇，让他回去相亲。

老板娘是个饶舌妇人，吉中海他们一来店里，老板娘就急急地问：“刘元庆是不是出事了？死了没有？”

吉中海警觉地问：“有你这么问话的吗？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电话呗，他前天接了个电话，是邻家小杂货铺的公用电话转过来的。”老板娘很干脆地说，“公安同志你甭瞒我了，西柏县里谁不知道，接连两人被天火烧死，听说昨儿个又死了一个，不是被烧死的，也是被吓死的。大伙儿还知道，死的人先要得一个死亡大奖，10万元哪。是一个外地电话通知你领奖，再就是被天打雷劈！弄得人人害怕，听见是陌生人的电话头皮就发奓。刘元庆的电话是小卖铺的小陈姑娘接的，打电话的是一个外地女人，嗓音很甜，说请隔壁拉面馆的刘元庆先生接电话。小陈一喊，刘元庆脸色刷地就变白了。他过去接了电话，连声问：真是我？刘元庆？然后就沉默了。回到拉面馆，他又发一会儿呆，强笑着说我得回去，家里来电话，说是给我找了房媳妇。公安同志，要真是家里的电话能喊他刘先生？东北有这风俗？明摆着胡扯嘛。明摆着是那个催命电话。我这两天看着他真可怜啊，明明他是心里怕，怕到骨头缝里了，表面还强装镇静，切面时把指头也切破了。我不好说破，只能在一旁替他担心。后来他找我请假，我麻利答应了，还多给了两个月工资。这娃儿闷声不语，干活挺实在，我和他好歹认识一场，多给俩钱尽尽我的心。说句不吉利的话吧，他要真是走了仝大星、陈廉那条路，算是我把花圈钱先送了。”

这位女福尔摩斯扯起话头，没有别人插话的空儿，不过她挺懂行。知道公安来调查的路数，不等吉中海问，就主动叙述了警察们感兴趣的一些细节，她说刘元庆在拉面馆干了一年，从没和外人联系过，就只过年过节往家乡寄过两笔钱，好像是黑龙江伊春，具体地址不详。还有一点她感到奇怪：打那个催命电话的人咋知道隔壁电话的号码？都说这几起着火是天罚，是老天爷干的，莫不成灵霄宝殿里也安了电话总机，也能打114查号台？

所有该了解的东西吉中海都清楚了，但他觉得蒙在这个系列死亡案件之上的迷雾更浓了。他无可奈何地离开拉面馆，回到分局。鲁局长说，等着案情发展吧，已通知郑州公安局，待刘元庆去郑州领奖时把他保护起来。

此时刘元庆正住在郑州××路一家小旅馆里，这是由街道委员会用民房改建的小旅馆，深深藏在小巷里，收费低廉，也比较安全。刘元庆赤着上身去伙房提水时，一个四十多岁、相貌粗俗的鸡子上来搭讪，拍着他后背的腱子肉说：“多壮实的男人，想不想玩玩？”刘元庆回头阴森森地横了她一眼，吓得她一语不发，赶紧溜走。

晚上刘元庆躺在单间里，目光阴沉地盯着天花板，不能入睡。28年的往事，主要是3年来的往事，一幕幕闪现。

3年前的4月12日，株洲市××路的工商行储蓄所被抢劫，死两人，重伤一人，抢走现金120万，那是他和庄大哥一起干的，死的两个营业员有一个是被他捅死的。庄大哥教他，走上这条路就别想回头，要心狠手辣，不能留活口！那时他们没料到其中一个女营业员能活下来。他和庄大哥是在郑州结识的，一见如故。他不知道庄大哥的真名实姓，同样庄大哥也不知道他的，他只知道“二兄弟”的家在东北。那次抢钱很顺利，庄大哥给他分了三分之一，两人约好再见面的地点和暗号，匆匆告别。临走时两人洒泪拥抱，刘元庆忽然一刀捅进大哥的肝脏！大哥瞪着他，喃喃地说：“你……”刘元庆很快在胸口补了一刀，没让他受罪。

这两刀不是冲动之下出手的，而是经过缜密冷静的思考，说到底，这是依照庄大哥教他的为人之道行事。他不想再干刀头舔血的勾当，可要收山，已到手的40万太少。杀庄大哥还有一个原因很重要，那就是自己是初犯，没有什么案底，这次抢劫又做得很干净，警方很难查出他来。但庄大哥是惯犯，难免在过去留下什么尾巴，也难保他今后不再重操旧业。一旦庄大哥败露，也许会把他引出来。虽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底细，至少，他认得自己的相貌啊。

所以，他决心杀了庄大哥，从此金盆洗手。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平浪静后把这120万拿出来做个正经生意。记得看过一本旧武侠小说，名字早忘了，说的是一个大盗金盆洗手，远走他乡扎下根来，对外积福行善。刘元庆的这个决定，就是受这部小说的影响，不过小说中那个大盗最终被儿子擒获交到官府——因为他一直在教诲儿子做正人君子。他解嘲地想，好在我还没儿子。

刘元庆把120万分散存起来，在拉面馆中暂且栖身。3年时光平平安安过来了，他已经打算取出钱换一种活法了，谁料想忽然接到个死亡大奖的通知！

已经是深夜，木板隔墙那边传来一个旅客洪亮的呼噜声，天边隐隐有火车哐哐啷啷的声音，夹杂着车站广播员带着睡意的报时。刘元庆紧张地思索着，把明天的行动在心中作了一次预演。他压根儿不信什么“天打雷劈”之类的神话。早在学校里他就接受了彻底的唯物主义教育，不过他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把唯物主义作了新的剪裁。在他看来，唯物主义可以浓缩为两句十分实用十分精辟的话——做好事甭指望下辈子享福，做坏事也甭害怕下辈子遭报应。在这点上他和庄大哥是心意相通，所以才一见如故。

所以，他相信两起所谓人体自燃是冲着他来的，是来找他寻仇的，庄大哥没死？不大可能，那天他亲眼看着庄大哥的身体变冷变硬，然后他把它撺到一个阴沟里，用石块杂物填实。那么是庄大哥的同伙？有可能，因为庄大哥曾把他介绍给两三个朋友，说这是我新结识的伙计。那么，很可能是庄大哥的伙计们发现了庄大哥的尸首，又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他躲在西柏县——很可能是因为他给老家寄过两回钱——便决定用黑道上最残酷的手段要他的命。西柏县先头死的两人，仝大星和陈廉，无疑是被错认了，是他的替死鬼。

是祸躲不过，既然如此，他要横下心来，迎上去！他要通过颁发奖金的“天火创意室”，找到背后主使人。

第二天早上7点40分，他迈进了“天火”的门，在这之前，他已踩过两次点，对“天火”的周围环境了如指掌。两个年轻人正依偎在一起吃早饭。刘元庆戴上忠厚木讷的面具，喃喃地说：“我是来领奖的。”他马上瞥见两人脸上浮出十分复杂的表情，紧张、怜悯兼而有之。女的用胳臂触触男的，男的才醒悟过来，忙问：“请问先生姓名。”

“刘元庆。”

“请问通知你领奖的电话号码？”

“是隔壁小卖店的公用电话，号码我记不清了。”

“好吧，在这儿签上你的名字，这是10万元支票，你拿上到工商银行中心营业厅去领取。”

刘元庆傻呵呵地笑着：“恁容易？也不要身份证？”

“不必了，你签上名就行。”

刘元庆笨手笨脚地签上名，仍怀疑地问：“真的？拿这张纸就能领到10万元？”

两个年轻人脸上的怜悯之情更重了。自打公安同志来过之后，他俩知道，每个被写进领奖名单的人实际上是在死亡签到簿上签名。“没错，你一去银行就知道了。”

刘元庆千恩万谢地出了门。刚一出门，他就以猞猁般的敏捷悄悄返回，他听见何小姐正在打电话，低声说：“对，刚领走。这会儿出了大门。”

刘元庆扑过去挂断电话，亮出锋利的厨刀：“妈的贱×，你们敢玩老子！快说，是谁指使你们干的？刚才给谁打电话？”

寒光闪闪的厨刀横在眼前，小伙子脸色惨白，何小姐更是花容失色，他们齐声央告着：“饶命！是别人让我们发奖，我们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领奖人名单是那人提供的，我们确实不是有意害你呀！”

刘元庆从他们的哀告中听出了原委：“但至少你们知道这是死亡大奖，对不对？”

两人老实承认道：“对，知道，刚刚知道。”

刘元庆暴怒地喝道：“妈的，知道了你们还来害我！”他一把扯过何小姐，用厨刀在她脸上划了一个“十”字，鲜血汹涌奔流，何小姐尖叫一声昏晕过去。刘元庆怒喝：“妈的×，快告诉老子，背后那人是谁，否则老子割下她的脑袋！”

男的先是被吓蒙了，随之反应过来，悲愤地喊：“小何，小何……我跟你拼了！”他随手拎起转椅，向刘元庆狠命抡过来，刘元庆只好推开怀里的何小姐，蹦出一步，躲开他的第一拨攻击。这时4名警察已经冲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不准动！举起手来！”

刘元庆像是被困的野兽，咻咻喘息着，他知道这次失算了，他原认为“天火创意室”是通黑道的，估计他们绝不会通警，没料到警察就埋伏在外面。但他以过人的奸诈随机应变，决定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被死亡大奖吓得精神失常的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号啕大哭：“我不要10万元！我不想被天火烧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行汇票，抛在空中，趁警察们一晃眼，他猛地把厨刀插到自己肚子里。警察惊叫一声，连忙捉牢他的双臂，他的肚子被割破了，血水和肠子从破口处涌出来。刘元庆低声央告：“公安同志，快打死我，我不想被天火烧死。”

他昏过去了。警察中有一人是学过战地救护的，迅速把肠子塞进去，拿一只空碗罩住伤口，撕碎他的衣衫草草做了包扎，然后，把他和何小姐一道送到××医院急救室里。

在郑州市局公安大楼里，局长一边听庞科长汇报，一边紧盯着电视屏幕，录像带上记录着××医院急救病房里的情形。刘元庆已从手术麻醉中醒过来，慢慢转动着脑袋，茫然扫视着天花板。

庞科长说：“刘元庆的伤势不是太重，已脱离危险。他的行凶看来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你想嘛，3个获奖者都已经被活活烧死或自杀，他自己也得了死亡大奖。性格越内向的人，在精神失常时越容易做出暴烈的行动。”

“小何的伤势怎样？”

“已做了手术，肯定会留下疤痕，今后恐怕要做两三次整容手术。”

局长不满地说：“只能怪我们保护不周！让一个无辜的姑娘终身留下伤痕，不仅是面容上的，也是心灵上的。为什么在做保护工作时不把问题考虑仔细一点？”

庞科长羞愧地低下头，局长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沙发扶手，停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们是否注意到，刘元庆似乎发现了秘密摄像镜头？”

他让技术员把录像带回放。录像中刘元庆慢慢转动着脑袋茫然四顾，当他的目光与大伙儿相对，也就是与摄像镜头相对时，有一个只可意会的停顿，然后他的目光立即滑开。刚才大家没注意到这一点，经局长提醒，大伙儿觉得确实是有这么点意思，莫非刘元庆发现了秘密摄像镜头，只是佯装不知？那么，他恐怕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狡猾的惯犯。局长问另一路侦察的老李：“你们谈谈。”

“我们通过西柏县的吉中海，在刘元庆汇过款的邮局里查到了他家的地址，是黑龙江伊春林业机械厂。两笔钱都不多，各为300元、400元。通过黑龙江的同志了解，刘元庆在家时没什么案底，但为人阴狠，众人皆知。他们说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细节。刘元庆曾与一位王姓青年结仇，某次过年时他找王姓青年拜年，笑容满面地握手，握手时竟然折断了对方的小指！可他一再说是误伤，王姓青年只能吃哑巴亏。3年前，刘元庆外出打工，再没回黑龙江，听说他一直在河南。”

老李停顿片刻，局长仍瞑目沉思着，很久才睁开眼说：“继续。”

“他是3年前离开家乡，一年半前到西柏县拉面馆干活，这中间有一年半时间的空当，他到哪儿去了呢？我们重点排查了这一年半来河南和邻近省份的未结疑案，发现湖南省株洲市××工商行储蓄所被劫案值得考虑。那次是两个劫匪，一胖一瘦，都用黑纱蒙面，看不清容颜，但瘦的那人，从身材和脸盘轮廓看与刘元庆很相似。”

局长说：“我知道那个案子，储蓄员死二伤一，还有什么线索吗？”

“重伤的那人在昏迷中听到二人对话，其中一人明显为东北口音，这个刘元庆也是东北口音。”

局长沉思很久道：“我觉得老李的调查很有价值，老实说，我不太相信小庞说的‘精神失常’，正常人即使精神失常，恐怕也做不出用刀在姑娘脸上划‘十’字的暴行。建议对刘元庆突击提审，看他有没有什么案底，至于‘死亡大奖’与这件事的深层联系，目前还不明朗，以后再说吧。”

第三天，市局老资格的审讯员阚明乾坐到刘元庆面前。这是在公安局审讯室里，手术未愈的刘元庆坐在轮椅中，一个身强力壮的男护士在后边守护着，老阚亲切地和疑犯拉着家常：“别担心，小刘。虽说那天你对小何姑娘下手残忍，但我们都知道你是因惊吓失去了自控能力，法院量刑时会充分考虑这一点的，你要配合政府，把自己的事讲清楚，争取宽大处理。”

刘元庆可怜兮兮地说：“局长，我怕。我不想被天火烧死，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为啥让我得这个下场？”

“那都是迷信，别去想它。你是黑龙江伊春人？”

刘元庆抬眼看看老阚，点点头。

“我们查过你的历史，没啥事，你是3年前离开家乡出外打工的。”

“嗯。”

“3年来，你只给家里寄过两回钱，分别是一年前和半年前寄回去的，也就是说，才离家乡的一两年中，你一直没寄过钱，那时你的境遇一定很差，对吧。都干过什么工作？”

“什么都干过哇，跑堂的、建筑队的小工、火车站装卸工……”

“都是在什么地方？”

“多了，郑州、洛阳、武汉……记不清了。”

“到过株洲吗？”

刘元庆又抬眼瞅瞅，非常迅速地回答：“没有。”

“没有？”老阚冷笑着说，“那为什么在3年前的4月12日，在株洲××路工商行储蓄所留下了你的指纹和录像？看看吧，这是指纹。”

刘元庆注意地盯着投影屏幕，上面是一个放大的指纹，但刘元庆清楚记得，作案时他们一直戴着手套，不可能留下指纹的。他假作痴呆地问：“这是我的指纹？留到株洲了？局长，你一定弄错了。”

老阚当然知道指纹的来历——是昨天才从医院里取出来的，他不想在这点上多纠缠，冷笑着，换个方向对犯人施压：“还有这盘录像，请看吧。”

录像带上清楚显示出一壮一瘦两个身影，正用手枪和刀指着储蓄所业务员。刘元庆当然认出，这就是庄大哥和自己。乍一看到死去的庄大哥在眼前晃动，他的眼神不禁战栗了一下。老阚敏锐的目光没有放过这一点。

录像带上两人脸上都罩着黑纱，根本看不清外貌，刘元庆生气地抗议道：“这又不是我！我不认得这两个人是谁！”

“哼，你以为你的脸上蒙着黑纱，就无法认出你们？你们傻呀，现在电脑是无所不能的，只需稍作处理，就能显示出你的真面目。你睁大眼睛看着吧！”

画面定格在瘦子身上，变为面部特写。画面刷地换了一帧，头像轮廓没变，仅仅脸上的黑纱似乎淡了一点，刷，又换了一帧，黑纱的网眼又淡了少许。画面刷刷地更换，黑纱逐渐隐去，刘元庆的容貌逐渐浮现！他紧闭着嘴巴，目光阴狠，头像缓缓转过360度，重新变为正面像。

刘元庆短促地低呼一声，就像见到一个死人突然还阳，他的面色死白，双腿微微发抖。原来电脑还有这样的神通！老阚密切地注视着他，把他的异常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但同时老阚又捏着一把汗。这些图像确实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因为任何电脑也不具备透视功能，除非在储蓄所安置了X光摄像机。眼前这些图像是从近几天刘元庆的录像中剪辑下来，加以电脑编辑后弄出来的。他不能让刘元庆有思考的余地，立即逼问：“没错吧，是不是你的尊容？现在，把你杀人劫钞的经过坦白交代！”

很遗憾，狡猾的刘元庆已度过了最初的震骇。他也意识到电脑不大可能透过黑纱，透视出他的面容，即使能，这种证据也不能上法庭。他慢慢地，甚至幸灾乐祸地在自己脸上堆出憨傻的外壳，佯装惊怒地喊：“这明明是我呀，我啥时跑到株洲过？局长，是不是电脑弄错了？”

他有意把“电脑弄错”几个字咬得很重，老阚知道这是冰凉的讥讽，不得不承认，这回是输惨了，公安局精心布置的这些奇兵未能奏效。

老阚严厉地说：“当然是你！什么时候到过株洲你也很清楚，回去想一想，老实交代！”

他草草结束了这场审讯。刘元庆不依不饶地哭叫着：“我真的没有干过坏事呀！政府不能冤枉我呀！”哭喊时牵动了伤口，他用手捂着肚子，咬牙忍受着剧痛，但从他的目光深处分明能读出一丝得意。老阚不得不承认失败，挥挥手，让男护士把刘元庆推出去。但就在这一刹那，刘元庆的双眼突然瞪得很大，瞪得几乎裂开，似乎一阵剧痛突然使他屏住气息。缓过这口气后，他极度绝望极度凄厉地高呼：“天爷！我坦白，是我杀人……”

他的呼喊戛然而止。在老阚和护士的瞠目结舌中，他的身体忽然迸射出一团强光，一团强烈而又柔和的、被人形外壳紧紧包裹着的强光。然后，黑色像涨潮一样从下而上，迅速漫过他的全身，所到之处皮肉消失，显露出灰色的骨架。护士扔下轮椅，双手捂着眼睛踉跄后退，他的眼睛被强光灼伤了。只有到了这时，老阚才把眼前的景象同“人体自燃”联想起来，他大呼道：“快，灭火器，灭火器！”

灭火器很快拿来，就在泡沫开始朝外喷时，老阚突然改变了主意，他高叫着：“不要喷！”一个箭步上前，夺过灭火器，把喷嘴朝向门外。

门外走廊中很快堆出一座泡沫山。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是老阚在这次失败的审讯中唯一正确的决定，为法医保留了一个完整的标本。这具标本后来用喷塑法固定，摆在郑州市局的法医解剖室里。审讯室的摄像镜头也留下了极为清晰完整的起火镜头。

技术专家们日夜研究这些资料，最终他们得出了一个无可置疑的结论，那就是：

没人知道这场“天火”是如何燃起的。

一点眉目也没有。

第二十四章　10万金卡（一）

刘元庆的死讯传到西柏县后，西柏人真的垮了，从精神上垮了，患上了集体性的歇斯底里症。人人自危，人人谈论人体自燃，人人担心自己身体会突然起火，或亲人死于天火，人人怕接外地的电话。在这种恐惧气氛中，只有算卦这门行业空前繁荣。大街小巷到处是卦先生，其中大部分是自学成才，因为西柏县并没设立什么“算卦速成培训班”或“算卦函授班”之类的机构。可能这些卦先生头天还在找人算命，第二天就置备好行头上街操练了。县政府对此无可奈何，因为禁不胜禁，撵不胜撵，算卦先生的生命力旺盛得就像木贼一样。

吉中海不胜其烦，这天为算卦回潮一事又挨上级一顿剋。吉中海大为恼火，就恶作剧地想出一个招数。不想试行之下竟然有奇效！那天，他让一个新进公安不久的警校学生装作求卦的，挤在人堆中听一会儿，身上手机忽然响了，年轻人大声问：“哪位？什么，天火教，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然后他装模作样听一阵，把手机交给卦先生，困惑地说：“你接，什么天火教的电话，一定要你接。”卦先生疑疑惑惑地接过手机，里边有人阴森森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妄泄天机者必遭天火焚身！快滚！”

算命先生吓得脸色惨白，立即收拾行头，撒腿就跑。这么着演了几场，卦先生没有一个不被震跑的。到后来，其余卦先生都听到这个风声，不敢上街了。

星期六晚上，吉中海上街溜达，发现卦先生们已经一扫而光，不免暗自得意。走过拐角，见白须飘飘的卦先生关铁口还昂然端坐在那儿，吉中海大为恼怒，阴着脸上去质问：“关老头，别的卦先生都跑了，就你胆子大？”

关铁口嬉皮笑脸地说：“公安同志，我不怕。我又没有泄露天机，我怕啥！别的卦先生都是傻×呀，没想想，咱们泄露的是啥天机？全是糊弄鬼嘛，什么天机！其实我这人最不信鬼神，咱天天胡吹瞎说，要是有鬼神早就不容我了。画匠不给神磕头，我不信那个邪。公安同志，你积福行善，睁只眼闭只眼，别坏我的生意。这两天生意正火，叫老关头挣个棺材钱，死了不给政府添麻烦。”

吉中海倒给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好硬着嘴巴说：“不许给老百姓胡说八道！”

“那是那是。不瞒你说，我实际是在安定人心哩。我对谁都发宽心丸，说没事没事，消灾弭祸，否极泰来，放心回家吧。只有个别当官的我诈诈他，看他做过什么亏心事没有，至少叫他少睡两晚安生觉。”

“你咋知道谁是当官的？全县的人你能认识完？”

“那还不容易！只要是有实权有油水的官，一说话，味就不一样，顶风能臭三十里！”

吉中海忍不住要笑，赶紧转身就走。走了十几步，老关在后边紧唤他：“公安，公安，我还有话说呢。”吉中海走回来，老关头神神秘秘地说：“公安同志，案子破了没有？人体起火实在蹊跷，是不是外国特务发明的玩意儿？我揣摩着一定是科学杀人！”

吉中海摇摇头，苦笑着过去了。科学杀人！算命先生的结论是科学杀人！他解嘲地想，真不愧是用唯物辩证法武装起来的新时代算命先生啊，他们的水平是旧社会卦先生们望尘莫及的呀。

他信步朝弟弟家里走去，一边品味着“科学杀人”这4个字。实际上，这个结论早就呼之欲出了。因为，几起自燃现象与10万元奖金的高度相关性，基本已排除了“自发”的“偶然”的人体自燃，它一定是人为的。既然是人为，那就不会是什么巫术魔法，而只能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科学手段。

这本是顺理成章的推理，但公安局的同事，包括吉中海都迟迟未作最后的结论。他们毕竟不是算卦先生，可以凭着直觉或一得之见贸然下结论。侦查机关在下结论前起码要弄清两点：犯罪主体和犯罪动机，而这两点现在都不明朗。

如果是科学杀人，那它必定是某种极为尖端的科学手段，在研制时一定投入了几千万乃至上亿的资金。再加上发给每个死者的10万元巨奖，也是一笔巨大的投入。谁有这样的雄厚财力？谁有可能做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投出巨资，只是为了杀害偏僻小城里几个普通人？

吉中海为此把脑袋都想炸了，仍然无法得出能自圆其说的推理。他曾考虑是否是某些国家，选中了这个偏僻县城试验一种杀人手段，但这种推理未免过于迂曲。或者，是某个邪教组织用这种邪恶的方法杀人，以期引起百姓的恐惧潮，从而扩大邪教的组织？

筛选了所有的设想，仅最后一种还比较符合逻辑。那么，会是什么邪教呢？这里有一个重要的缺节：不管是哪个邪教，它既然选中西柏县做试验场，就必然与西柏县存在某种联系——或者派人来踩过点，或者派人来就近观察民众对此的反应。一句话，邪教组织应该向西柏县派有至少一位代表。

这个代表是谁？

吉中海在脑子里筛遍了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人士，仍旧找不出一个怀疑对象。长时间的无效思维使他十分郁怒，他要尽一切力量，尽快勘破这个案子，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西柏县的无辜百姓，尤其是——他的侄女玲玲！

前面就是玲玲家了，吉中海心头非常矛盾。他希望多听一点玲玲的消息，但又觉得自己简直没脸进这个院子。虽然郑州“天火创意室”已在警方控制中，不会有人再来向玲玲发出死亡大奖的通知了，但吉中海绝不会自己欺骗自己。玲玲远没有走出危险；真正的犯罪人还深藏未露；甚至凶手很可能已在玲玲身上下了“生死符”，到某一天她就会熊熊燃烧……

一想到这儿，吉中海就像掉到烈火中，浑身燥热，喘不过气。眼看着死神在阴险地向玲玲逼近，他却完全无能为力，天下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小城已被恐惧淹没！吉中海有时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弟弟和弟媳都在家，刚把晚饭端上来，见哥进来，赶紧添了副碗筷，两人的眼神中都有喜意在跳动。弟媳告诉他，玲玲那儿又有好消息，司明真是交友广阔，神通广大，他带玲玲去北京不到3个星期，已经为玲玲联系了两个新工作，一个是CCTV5的节目主持人，一个是某个电视剧的三号女主角，现在还没最后确定。“大哥你是啥意见？司明说玲玲并不适合搞科研，最好能在演艺界发展。我和你兄弟商量，觉得去中央五台当主持人比较好。你说呢？”

这些天，吉中海一直在弟弟这儿掩饰着自己的情感，但这会儿终于撑不下去了。那边是死亡逐日逼近，这边是神话般的憧憬，这个反差太强烈了！他抱住头，闷声不响，强忍住眼角的泪水。弟媳立刻看出了名堂——毕竟他们也是处在小城恐惧大潮之中啊——声音发直地问：“哥，玲玲怎么啦？”

吉中海硬着心肠说道：“我想还是告诉你们为好，要不，万一有什么事，我没法向你们交代。我们在郑州已查到发死亡大奖的那个公司，他们只是受人利用，并不知道真情。发奖名单上有5个人，前4个已经领奖，都死了。第五个就是……玲玲！”

玲玲妈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吉中海一把捞住她，又是喊，又是掐人中，半天她才悠悠醒来，哇的一下放声大哭。玲玲爸两眼发直，默默流泪。

尽力慰解很久，玲玲妈才缓过劲儿，说了第一句话：“天爷！我们从没做过亏心事呀！”

吉中池怒吼道：“什么天爷地奶的，肯定是邪教组织用妖法杀人，你们公安局全是饭桶！”

吉中海垂头丧气地说：“不是妖法。刘元庆是在审讯员的眼皮下死的，肯定凶手用的是某种高科技手段。只是想不通，为啥凶手拿西柏县做他的靶子，中池，我本想瞒着你们，但万一……那对你们太残酷了。你们把玲玲唤回来吧，加强对她的保护，这样放心些。”

吉中池闷声说：“好吧。”

吉中海内疚地走了。科学杀人！他再次品味着卦先生的话。他忽然想起，好像最先提到科学杀人的并不是关铁口，而是另一个人，是谁？在什么场合？苦苦想了很久，他才想起是司明教授说的。司明说人体本是可燃物质，所以它的自燃并不违反科学原理。平常人体不会自燃，那就像是小球放在斜坡上的一个凹坑里，是不稳定的平衡，一旦用某种方法打破这种平衡，人体自燃就会实现。

他想，回家就要和司明联系，既然是最尖端的杀人手段，就应该找第一流的科学家去咨询，也许司先生会给出一两个有价值的推断。晚上睡在公安分局的行军床上，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在他今天的思考中，他一定漏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什么东西？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但是，他敢肯定，一定有某个重要的信息曾在他脑中闪过。

第二天下午，玲玲就回来了，是乘飞机到北阴，又从北阴租了一辆夏利直奔西柏。进了门，她就“妈呀妈呀”地扑过去。玲玲妈立即泪飞如雨，把宝贝女儿紧紧箍在怀里。玲玲懊恼地推开妈妈，佯嗔道：“妈妈你没生病，为什么骗我？爸爸你也骗我，伯伯你们合伙儿骗我！”

到北京仅仅一个月，玲玲似乎变了。原先她就很美貌，但那是青虫的美丽；现在小青虫已脱胎成蝴蝶了。三个大人把痛苦埋在心底，笑吟吟地看着她在屋里飞舞，他们多少也放心了。看着活蹦乱跳的玲玲，怎么可能相信死神会来光顾她呢。

玲玲唧唧喳喳地谈着北京，谈中央电视台的摄影大厅：“呀，那么强的灯光！一个镜头试下来，烤得额上一层细汗！”谈北京电影制片厂的环境：“想不到那儿挺穷的，沙发上都露着破洞！”她半是难为情半是兴奋地告诉妈妈，她和田间禾又见过一面，他太忙，停了两个小时就飞回郑州了，但经常通电话。她对田间禾的好感越来越深了：“他给了我一张牡丹金卡，让我支付在北京的花销。司伯伯一再说，用吧，全当是司伯伯给你的花费。但我一直不敢用，这笔钱太多了！”

吉中海忽然心有所动，他不动声色地笑问：“多少钱？那个小烧包给你多少？”

“10万，司伯伯对我说是10万。”

吉中海心头猛然一沉，追问：“你刚才说他叫什么名字？”

“田间禾，田中的禾苗，他父亲过去是广东的农民，不，是农村的教书匠，所以给儿子起了这个名字。伯伯，你怎么啦？”

吉中海连忙掩饰：“没什么，很艺术的一个名字嘛。”

电话铃响了，玲玲接过电话：“喂……咦，小冰你怎么知道我到家啦？”对方笑着说，闻出来的。“哼，那你长着超级猎狗鼻子呀！”

小冰说：“你在出租车里我见到啦，喊你你不答应，我想你是不是快成明星了，不认得老朋友了？”

“啥子明星，八字还没一撇呢，小冰你在家等我，我去找你玩！”

她同爸妈告别，像只蝴蝶一样飞出去了。她一出门，玲玲爸妈就焦虑地问：“大哥，你刚才……”

吉中海惨笑着，拿过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10万元大奖；田间禾——田禾——天火。”

他的推理终于理顺了。他一向认为，虽然“天火创意室”被公安局查到，但凶手绝不会轻易服输的，他们会用其他方法对名单上的第五个人——吉玲玲——送来死亡。现在看来，死亡大奖只不过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变成了情人的馈赠。也许那些冷血凶手对于像玲玲这样的姑娘也想多少宽容一些！

玲玲父母脸色惨白，欲哭无泪。玲玲妈要冲出去找女儿，她要把女儿抱在怀里永不松手，她要用母亲的身体去抵抗死亡……两个男人劝住了她，用母爱是挡不住死亡的——但用什么方法才能阻挡？他们毫无办法。

吉中海没有多停，很快回局里去了。既把田间禾列成怀疑对象，他想向领导汇报一下，明天就出发去调查。玲玲父母相拥而坐。默默地等玲玲回来。9点半，玲玲还没回来，玲玲妈忍不住向小冰家打电话询问，小冰妈说：“几个女娃子在打扑克，玩得正红火，别担心，一会儿我让他爸把玲玲送回去。”

玲玲妈默默地放好听筒，电话铃突然刺耳地响了，她几乎不敢去接，她怕是那个催命电话……实际上只不过是司明打来的，司明问候了她的病情，又夸玲玲是个懂事的孩子，有大家风度，相信玲玲很快就会在演艺界闯出一片天地。又说：“田间禾那孩子也确实不错，对了，他给的金卡是我让玲玲收下的，你不要怪玲玲。我想试试田间禾的诚心和经济实力。玲玲也需要一些钱，多少作一些包装。我告诉玲玲，这笔钱权当是司伯伯送的，如果将来需要还小田的话，由我来还好了。我独身一人，无儿无女，正愁着钱财不知该留给谁呢。”

玲玲妈简直不想听下去，听到田间禾的名字，她就想起大哥的分析，顿时心中火烧火燎的。但她从内心里不愿相信大哥对田间禾的分析：一个可爱的小伙子，怎么可能是凶手？许是自己的阴郁心理所致，玲玲妈从司明的话里也听出几丝凄苦，她黯然说：“老司，你的心情不好……”

“我没事的，最近不知为什么，心绪有些惆怅。有时我想，也许这一生不当科学家会更好一些，当个普通人，没有那种无所不在的压力，没有先知先觉的痛苦……我把话题扯远了，再见。”

玲玲妈听出他确实心绪不佳，话中确实蕴涵凄苦。她想这恐怕是对二人早年恋情的隐晦追忆，玲玲爸就在旁边，她不好多说什么。她打算再探问田间禾的详情，但对方已挂了电话。

第二十五章　10万金卡（二）

第二天，吉中海到了分局找到鲁局长，没等他说出自己对田间禾的猜疑，鲁局长先劈头说：“李河松的死因已查清了！他根本没犯罪，一个好端端的念书人被糟蹋了！”

“没犯罪？他在遗书上说的‘亏心事’是什么？”

鲁局长扔过两本日记：“这是他的日记，你看看就明白了，只用看夹着书签的那几页。”

两本日记封面都已磨损，里边夹着几张书签（是警察夹进去的）。吉中海坐到沙发上，迅速翻了一遍。从日记的片言只字中，他很快拼出了事情的全貌。原来李河松从上中学起就在北阴市跟着哥嫂生活，哥嫂比他大八九岁，所以他从小就建立了对长嫂母亲般的依恋。不过，随着青春的觉醒，这种依恋慢慢掺进了性的内容。他喜欢走路握着嫂嫂光滑的手掌，喜欢听嫂嫂的声音，喜欢看嫂嫂丰满的背影。有一次，他甚至偷了嫂嫂的内衣，穿在自己身上。他觉得自己很肮脏，在日记中不止一次地痛骂自己，可是仍止不住自己的想入非非。到师范毕业后，他主动要求分到县里，离开哥嫂，彻底断绝了这种带点乱伦味道的单相思。

他已经从犯罪感中走出来了，可是突然间，死亡大奖的电话通知又冲溃了他的心理平衡，在强烈的自责心理中，他丧失了理智，相信了“善恶有报”“神目如电”这些传说，所以，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杀。

鲁局长粗声粗气地说：“一个好娃子硬给糟蹋了！一个娃娃的胡思乱想算什么犯罪？我看过郭沫若写的回忆录《洪波曲》，他说他小时还对堂嫂有非分之念哩。说到底，是这个死亡大奖害了他！”

吉中海说：“我正要汇报点情况。”他说了10万元赠款和“田”“禾”——“天火”的巧合。鲁局长颇踌躇：“我没法得出结论，要说是巧合，恐怕也太巧了，可是若说田间禾就是疑犯，那他也太明目张胆了。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作案手段是什么？也许……”鲁局长忖度着，“他是凶手，但在他决定死亡大奖的名单后见到了吉玲玲，被她的美貌俘虏，改变了主意？”鲁局长苦笑着，“不行，说不通。在这个案子里，逻辑推理已经不起作用了。不管怎样，你还是去调查吧，也许瞎猫碰个死耗子哩，至于这儿，我们要加强对玲玲的保护，从前几起案件的得奖……死亡的周期来看，玲玲已差不多……快了。”

吉中海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惨笑着，心向无底深涧坠落。

第二天，他赶到郑州，找到那家著名的家电集团驻郑州销售处，它是一幢漂亮的小楼，装潢一流，十分气派。厅堂很大，是错层式建筑，大厅上方是高高的玻璃屋顶，早晨的阳光从屋顶洒下来，照着厅堂四周摆放的花木。厅堂有很多茶几和沙发。吉中海一进去，就有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迎上来问：“我能为你效劳吗？”吉中海含糊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忙吧。”

那个业务员很有教养地微笑着，做了个请坐的姿势，然后从他身边退开。

显然，这是一家很正规很气派的公司，不像是黑帮的巢穴。吉中海想找一个人打听一下田间禾的情形。正好他发现了一个对象。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刚从楼上下来，侍者小姐们都在向他点头致意。但从他的悠闲步态看，他显然不是这里的员工。老者出去了，吉中海忙跟在后边，在门口把老人叫住。

“你有什么事吗？”老者亲切地问。

吉中海嘿嘿笑着，难为情地说：“老人家，很不好意思。你是这个公司的人吗？”

“是的，但我去年已退休了。”

“能向你打听一个人吗？他叫田间禾。”

老者认真地看看他：“你问他做什么？”

“不好意思，我的女儿和他见了一面，就看上他了，简直非他不嫁。我不放心，想来打听一下。”

老人笑了：“你女儿的眼力不错嘛，田间禾是这儿的总经理，很好的一个青年。很能干，没有一般年轻人的张狂，不过，”他委婉地说，“你女儿可得抓紧呀，追他的女孩太多了。”

“他的名字很艺术的，田间禾，田间的禾苗，请问这是他的原名吗？”

“没错。至少他上高中时就是这个名字。”

“他在家吗？”

“到洛阳去了，下午能回来，不过他的日程很忙，你先和他的秘书约一下，看有没有时间。”他又笑着说了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便告辞走了。

吉中海到旁边的小饭馆里对付了一顿，耐心地等着公司上班。吃饭时手机响了，是玲玲妈打来的。

“大哥，大哥，玲玲的金卡上不是10万，是100万，那个傻妮子把数字看错了呀！”

吉中海一时不明所以。玲玲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财迷心窍？听她高兴得声音都在打战。女儿的性命尚在危险之中，她竟然为这100万而狂喜！但旋即吉中海明白过来她的话意：死亡大奖是10万，而田间禾给的金卡是100万，也就是说，这并不是那个死亡大奖！

吉中海却高兴不起来，也许自己对田间禾是多疑了，但“天火创意室”那个发奖名单呢？黑字白纸，那是不会错的！只要那个幕后杀人狂没揪出来，玲玲就仍在危险之中。

不管怎样，这总算是一个好消息吧，如果这100万馈赠不是那笔死亡大奖，玲玲的“行刑”日期至少要推迟一些。也许凶手对玲玲特别仁慈呢！他违心地对玲玲妈说：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我正在调查田间禾的公司，初步印象蛮不错的，也许我多疑了。”

下午，他决定径直去见田间禾。接待小姐没说田总不在家，只是问：“你约见了吗？”吉中海说：“没有约见。你对他说，吉玲玲的伯伯要见见他。”

接待小姐狐疑地把电话打过去，随即满面笑容地说：“吉伯伯请稍等，田总马上下来。”

3分钟后，田间禾下了楼梯，朝这边快步走来，笑容满面地说：“吉伯伯，欢迎你，请到我办公室去吧。”

打眼一看，吉中海对田间禾印象极佳，一个高挑青年，眉肃目正，笑意盈盈，两道剑眉透出他的坚毅，一双眸子极为清澈，有这种目光的人，绝不会内心阴暗或行为龌龊。吉中海自信有识人的眼光，看来未碰面前自己对田间禾的猜测肯定错了，“田”“禾”同“天火”的谐音确实只是个巧合。

田间禾的热情也使他看到了玲玲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反正一切的一切都使吉中海很满意。他想玲玲还是有福气呀，他甚至不无心酸地想，即使玲玲逃不脱魔爪，至少她在人世间也能得到男人的真情。

这个念头使他的目光马上晦暗下来。一直在注意观察他的田间禾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急急地问：“吉伯伯，你……玲玲好吧。”

吉中海甩脱这个念头，笑着说：“我不上去了，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吧。”他和田间禾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工作人员迅速送过来两杯咖啡，又悄然退回。吉中海说：“玲玲很好，她不知道我来这里。我是想对你多一点了解。”

他和田间禾漫谈着，问了这名字是不是他的原名，问他在什么地方第一次看见玲玲。最后，似乎无意地提到：“玲玲说你给了她一张金卡……”

田间禾立即脸红了：“吉伯伯，我绝不是向她施舍，不是看轻玲玲的人格……听司先生说玲玲要去北京，到演艺界闯荡一番，我知道那是要花很多钱的……正好我口袋里有这张牡丹卡，是父亲刚给我提的奖金……吉伯伯，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是100万？”

“嗯，父亲给我提了110.3万，我把零头留下，存了个整数，那天正好揣在兜里。”

吉中海微微一笑。他不大相信田间禾“正好”把一张百万巨卡揣在兜里，但他从田间禾的窘迫解释中看出，他不是那种夸富矜贵、轻狂浮浪的家伙。从他一掷百万的情势看，他对玲玲确实是真心的。

对田间禾的怀疑基本被推翻了，吉中海不知该高兴还是懊丧。因为，尽管排除了一个“疑犯”，但玲玲的危险并没有排除，她还时时刻刻处在危险之中！每次把鲜花一样的玲玲和那团阴毒的火焰联系起来，吉中海就觉得心头狂跳，浑身冷汗。田间禾又敏锐地发现了他的神情黯淡，急迫地问：“吉伯伯，你今天心情不好，玲玲有什么麻烦吗？”

吉中海决定对他实言相告，一方面再度观察他的反应是否对头，再一方面，如果确定田间禾与死亡大奖无关，那就应该让他也参加到破案中。他说：“小田，我的确有话要告诉你。三两句话说不完，咱们出去谈吧。”

田间禾没有犹豫，说：“请稍等。”他快步过去，对手下作了一些安排，然后陪吉中海出门。他没有乘坐公司的车辆，而是扬手叫了一辆出租。吉中海执意不到大酒店，让出租车在一个大排档前停下。田间禾没有勉强，随吉中海进了空空荡荡的大排档，简单地点了饭菜，便迫不及待地等他说下去。

吉中海斟字酌句地说：“玲玲确实遇到了大麻烦，需要你的帮助。但她本人还蒙在鼓里。”他叹息着说，“小田，你不要急，听我从根说起，否则你会以为伯伯是个老迷信哩。这要从半年前西柏县一起人体自燃说起……”他详详细细地追述了事件的全过程，田间禾的脸色愈来愈惨白，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我亲眼看见了那张名单，玲玲是第五个。天火创意室被警方接管后，玲玲没再接到电话通知，没有收到死亡大奖。她直到现在还安然无恙。但谁知道今后呢？只要幕后杀人犯没揪出来，玲玲还时刻处于危险中。”

田间禾神色惨然：“吉伯伯，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我现在就去西柏陪着她。全心全意保护她，决不让什么杀人狂戕害她。至于这儿的工作，我会妥善安排，我想父亲会谅解我的。”

他们乘当晚的火车赶回北阴。吉中海是下铺，田间禾是中铺。晚上，吉中海睡不安稳，他头顶的田间禾更是一夜辗转反侧。早上下火车，吉中海见他眼睛中布满红丝，满嘴燎泡，声音也嘶哑了。吉中海很感动，对田间禾的好感又加深一层，他不光是个条件优越的侄女婿，更是一条真情汉子，难得！

两人从北阴乘汽车赶往西柏，到西柏后吉中海说：“我还要到局里汇报，你自己去玲玲家吧。”田间禾点点头，拎起背囊，叫了一辆出租。吉中海用手机告诉弟弟，田间禾的疑点已被排除，那是个好人，真情汉子。他已经把玲玲的一切情况告诉了田间禾，他一定要来，要一步不离地保护玲玲，就成全他的一片真心吧。

吉中池刚放下电话，田间禾就来敲门了。玲玲听说是田间禾，立即从内屋飞出来，幸福而惶惑。玲玲爸妈向小田寒暄两句，立即躲到里间去，留下他和玲玲单独相对，玲玲惶惑地看着他，轻声问：“禾哥，我还小，你不是说要等我5年吗？”

田间禾猛地抓住她的小手，贴在胸膛上，哽咽地说：“玲玲，我等不及了，从今天起，我要一步不离地跟着你。”

玲玲看到他满嘴的燎泡，她想这一定是思念所致。玲玲对此很感动，犹豫地说：“其实我也想和你在一块儿……爸妈会不会同意？这样吧，”她想出一个主意，“我到北京，你也去北京，我让司伯伯给你也找一份工作，好吗？”

田间禾心疼地想：看她这孩子气的主意，她还是个孩子呀。他说：“好吧，我听你的。”他把玲玲搂到自己怀里，强忍着泪水，玲玲轻轻挣扎着：“嘘，别让爸妈看见。爸妈会同意我们一块儿到北京吗？”

“放心吧，我去对爸妈说。”田间禾起身到里间，轻轻地敲敲门，走进去。玲玲父母心情沉重地并排坐在床上，田间禾坚决地说：“爸，妈，吉伯伯向我说了玲玲的情况，所有的情况。从今天起，我想一步不离地保护她，请你们答应我，行吗？”

玲玲爸默默点头，玲玲妈几乎放声大哭，赶紧捂住嘴巴，三个人一块儿出来见了玲玲，玲玲不知道其中的隐情，喜滋滋地带田间禾见了自己的老外婆。老外婆喜得咧着嘴（田间禾马上发现了她的两排整齐的白牙，这对95岁的老人来说确实不寻常），转来转去地欣赏着田间禾，啧啧称赞：“啧啧，多通条（本地俗语，指身材颀长）的小伙子，多惹人疼的小伙子。是个贵人胚子呀，玲玲真好福气。”她说着说着，把话说歪了，“就怕玲玲福薄，受不起呀。”

玲玲正在兴头上，没有怪罪老外婆的乌鸦嘴，田间禾忙把话题扯开。

玲玲家只有两室一厅，晚上在客厅里用沙发搭了一个铺，玲玲爸一再说：“委屈你了，委屈你了。”田间禾不在意地说：“没事没事，这个床铺很好。”爸妈和玲玲都回屋里了，田间禾也脱衣就寝，等父母的卧室关上门，玲玲像条鱼一样游出来，把田间禾的脑袋搂在胸间，她的心脏怦怦地狂跳。田间禾闻着她温热的气息，摩挲着她光滑的皮肤，心中又酸又苦。少顷，玲玲放开他，凑到他耳边极低地说：“喂，你住到我家，要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嗯？”

“那就是，只许我亲你，不许你碰我，直到……我答应你的那一天，你答应吗？”

田间禾的微笑浮上嘴角，他握住玲玲的手，郑重地说：“我答应。”

玲玲快乐地笑着，在他额头吻上一记，像条鱼似的游回自己屋里。

早上，吉中海还没起床，听见外面有人在问：“请问吉中海先生住在哪儿？”他听出来是田间禾的声音，便高声说：“小田，我在这儿，进来吧。”

田间禾推门进来，吉中海没有马上起床，他双手枕在头下，声音沉闷地说：“你拉把椅子，坐下吧。”

田间禾的情绪也很沉闷，沉闷中透着坚决，他说：“吉伯伯，我想找你商量一下，如何保护玲玲。你也知道，我的口袋里有几个臭钱，如果能用这些钱为玲玲做点什么，我会很乐意的。请你说，是为她雇100个保镖，还是立即带她躲到南太平洋的某个小岛上？我都能做到。”

吉中海叹口气：“你不用来问我该怎么办，如果我知道，我自己早就做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那个幕后杀人犯已在玲玲体内种下了‘生死符’，如果这样，你躲到哪里也躲不掉，可是，没人知道该怎么检查这种‘生死符’，没一个医生知道。”

田间禾立即说：“找司先生呀！你对司先生说过这些事吗？”

“司先生知道西柏的人体自燃，但他不知道玲玲也在黑名单上。”

田间禾急切地说：“为什么不告诉司先生？我对他十分钦佩，他是属于智者、哲人、先知之类的人物，又是个顶尖的医学科学家。如果这几起人体自燃确实是人为的，是科学杀人，那么，应该只有顶尖科学家才能创造这种方法，或破译这种方法。”

他的话让吉中海豁然开朗，的确，这种顶尖的科学手段只有找顶尖的科学家才能破译！他不该去找局里的法医，应该直接去找司先生的。他说：“好吧，反正玲玲也要去北京，你和她一块儿去，私下里央司先生尽量破译她的‘生死符’！我随后也会赶去的。”

当天晚上，玲玲妈就为玲玲准备好了行装。玲玲多少有些纳闷：爸妈相对说是老脑筋，尤其是男女之事，他们怎么放心年轻的女儿跟着男朋友出远门呢？田间禾走上前，郑重其事地向二老鞠躬，说：“二老放心，我会尽我的力量照看玲玲，我发誓一定把玲玲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爸妈感动得眼圈红了，忍住泪默默地点头。玲玲误解了“恋人”的意思，她以为他所说的“毫发无损”是指她的处女宝而言。玲玲不平地想，干吗要你保护，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再说，对她最大的威胁，唯一的威胁，不就是田间禾吗？要他来保护，不是让狐狸保护母鸡吗？想到这里，她扑哧一声笑了。她生怕别人追问她发笑的原因，立时满面通红，但奇怪的是，父母和田间禾都一声没吭。

她当然看到了父母的感伤，但她误以为是爸妈舍不得女儿离开，便低声揶揄妈妈：“妈，我离出嫁还早哩，这会儿就哭，太性急了吧。”

妈妈低声否认道：“我哪儿哭了，我没哭。”

去车站的路上，不巧被一支送葬队伍挡住去路。是李河松的丧事，因为等外地来的父母，所以停到今天才办。丧事办得很隆重，黄纸白幡，素衣满街。有两盘吹响的（本地土话，指唢呐队）起劲地吹着，汽车缓缓开过，留下鞭炮声和一地纸钱。围观的人水泄不通，两人乘坐的出租车不敢鸣喇叭，司机摇下车窗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从围观人群中，可以触摸到一团郁结不散的沉闷、郁怒、恐惧、悲愤。有人喊：“妈的，公安局不赶紧破案，要等到人死光呀。”有人说：“这个鬼城不能住了，得搬家！”有人低声说：“善恶有报，祸福前定，躲不了的，认命吧。”

这些天，自从认识田间禾，又随司伯伯到了京城，吉玲玲的心房全被喜悦占满，早忘了死亡大奖。但眼前的场景一下子把她拉回到恐惧和感伤中，她低声对未婚夫说：“你知道这人是咋死的吗？你知道围观人的话都是啥意思吗？都是因为死亡大奖啊，西柏县已有4个人得了大奖，也都被天火烧死了，不知道下一个是谁呢。”

田间禾面朝窗外，似乎没有在意听她的话，但玲玲不知道，他的泪水正如决堤洪水般奔流。

第二十六章　卦先生的推理

到了司明的寓所，玲玲按了门铃，对着位于门上方的摄像镜头说：“司伯伯，是我们。”

电脑合成音说：“请进。”大门自动打开了。玲玲拉田间禾走进宽敞的客厅。玲玲是来过这儿的，所以没显出什么表情，田间禾则惊异地扬起眉毛：对于一个绝对超越时代的科学家，司先生房内的布置未免太古色古香了。

客厅很空，几张仿古的桌椅，墙上挂着裱褙过的字画，最奇特的是迎面墙上供着一个硕大的黑白太极图，黑的半边中有一个篆体的“地”字，白的半边中则是一个篆体的“天”字。两炷印度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室内充溢着迷人的异香。田间禾忽然心有所动。他与司先生接触过几次，看到的是一个谦谦君子。现在他多少触摸到司先生内心的自负和狂狷。因为，以“天”“地”配祭的人物除他之外只有一个：《西游记》中地仙之祖镇元子。他的两个徒儿（1200岁的清风和明月）还对孙悟空夸口说：其实连“天”“地”也不配镇元子的供祭。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玲玲放下背包，拉着田间禾在天地灵前合掌祷告，看来这是司家的日常功课。然后她脆生生地喊道：“司伯伯，你在哪儿？”

卧室里传来低沉的声音：“玲玲，小田，进来吧。”

司明斜倚在床背上，眉头微蹙，玲玲着急地问：“伯伯，你病了，吃药了吗？”

司明微微一笑：“不碍事，不耽误明天陪你们出去玩。小田，拉把椅子坐下吧。”两人在床前坐下，玲玲问：“保姆阿姨呢？你吃饭没有？”

“知道你们要来，我让她暂时回家了，玲玲，给我做一碗姜丝酸醋面片，我知道你做的最好吃。”

玲玲马上去了厨房，司明则探询地望望田间禾。田间禾知道司伯伯是故意支走玲玲，让他有一个说话的机会。因为昨天他已在电话中告诉司先生，他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关玲玲生命的事情要求助于司先生。田间禾小心关上房门，尽量扼要地介绍了玲玲所处的危险。

“伯伯，所以我跟玲玲来北京，我要一步不离地保护她，即使……我也要陪她走完最后的岁月！”他怆然地说，“伯伯，我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如果这些人体自燃确定是人为的，是科学杀人——这一点已经基本上没有疑问了——那么这种办法一定是顶尖的科学家才能搞出来，也只有顶尖的科学家才能破译。司伯伯，帮帮玲玲吧。”

对这个噩耗，司明没有显得太吃惊，他沉思了很久，才叹息着说：“这些事我都有所了解，西柏县人认为这是天火，是天意。”

“那是迷信，我决不相信。”

司明又沉思良久，阴郁地说：“不要过于武断，其实很多东方迷信恰好暗合宇宙的机理，比如，玲玲老外婆常说‘500年一劫’，实际上‘劫’是一个很准确的字眼，人类文明是波浪式发展的，繁荣——灾变和衰亡——复苏——繁荣——新的灾变，永不停止。从波峰看，是一波又一波的繁荣；从波谷看，则是一波又一波的劫难。科学亦不能改变这个大势，甚至缩短了上述周期。看看近100年的历史吧，虽然科学带来了高度的繁荣，但灾祸也成正比地强化——世界大战、吸毒、核弹、艾滋病、电脑病毒、抗生素失效……一个又一个灾祸接踵而来。我甚至觉得，这种加速进行的振荡式发展也许预示着一个超级灾变。”

“你说，灾变是天意？”

“可以这么说吧，当然，不会有一个老天爷、上帝或释迦牟尼坐在灵霄宝殿、伊甸园或灵山中，用电脑或生死簿管理着人世。只有一个客观上帝，自在之天，而且，上帝的旨意常常是通过人手来实现的。”

田间禾听出了司伯伯的阴郁心情，他想这一定与玲玲的危险有关，但田间禾无心进行这些玄妙的讨论，他起身悄悄拉开门缝，听见玲玲在厨房里忙碌，嘴里还轻轻哼着“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田间禾关上门，急迫地说：“伯伯你说得很对，但是——究竟有没有让人体自燃的药物或其他科学手段？能不能防范？玲玲时时刻刻都在危险之中啊！”

司明沉重地说：“从理论上讲，这种手段是可能存在的，不过能否破译它——目前我还没把握，我想对玲玲作一次最彻底的检查。”

田间禾的眼圈红了：“谢谢司伯伯，我们只有指望你了。”

第二天，司明说要陪两人逛风景。玲玲当然很高兴，也很不安：“伯伯，你的工作那么忙……”司明说：“研究所的工作我已安排好了，难得有一对金童玉女陪着，我也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噢，对了，我这儿有全国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抽空对你俩作一次最彻底的身体检查。”

田间禾说：“我用不着吧，身上每个零件都运转良好——不过只要玲玲去，我也去。”

玲玲不知道两人是在演双簧，毫无机心地说：“我去！禾哥你也一定要去，检查一次没坏处的！”

“好吧。”

司明用了整整3天时间，陪两人逛遍了北京的景点，他担任着讲解员，娓娓讲解着积淀在各个景点的历史之魂，香山的旷逸、故宫的庄严、圆明园的悲愤、自然博物馆的邈远……这一切使玲玲如痴如醉。

田间禾则以勉强堆出的笑容来掩饰内心的焦灼和郁闷，他恨不能今天就对玲玲作身体检查，查出她体内究竟被种下“生死符”没有，不过他相信司伯伯的安排。

但这种“相信”慢慢打折扣了，因为他逐渐从司伯伯的话语中，读出一种阴郁的近乎凄苦的心情。也许他对玲玲的事没一点把握？因此，他在下意识中把“作出决断”的日期尽量向后推延？时不时地，他的阴郁和无奈从一些话语中透出来。慢慢地，玲玲也听出了异常，但她不明白深层的原因，只是疑惑地看看司伯伯，再看看恋人。田间禾只好佯装糊涂。

在自然博物馆的恐龙骨架下，司明突然说了一段话：“知道吗，古人说‘医生只能医病，不能医命’，如果换一个角度理解，实际不无道理，作为一个医学科学家，当我接触到医学的深层机理时，常常觉得无所适从。因为从本质上讲，医学的目的恰恰与自然之道相违背啊。”

玲玲扑闪着长长的睫毛，疑惑地问：“司伯伯，你的意思……”

“生物的进化是基于‘遗传错误’上的，正因为有了遗传错误，产生大量的变异基因，其中有害基因被环境淘汰，留下能适应环境变化的有益基因，才使生物包括人类逐渐进化。但现代医学殚精竭虑在干的却是淡化自然淘汰的作用，让本该死去的病人活下去，并繁衍后代。”他苦恼地说，“有时我真不知道我们这些科学家是在行善还是在作恶。”

即使玲玲再无心机，也听出了司伯伯话语中的晦暗。晚上，躲过司伯伯的目光，她悄悄对田间禾说：“司伯伯怎么了？我看他心情十分晦暗，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田间禾暗暗吃惊，只好说：“怎么可能呢？司伯伯不会，我更不会。不要胡思乱想嘛。”

第三天晚上，司明告诉两位客人，从明天起他要回所里上班，不能再陪他们玩了。“噢，不是说好了要给你们检查身体吗？明天就去，然后你们自己安排游玩的日程。”

田间禾立即答应，企盼着明天检查之后司伯伯会给他一个喜讯。

晚饭后，吉中海按惯例去街上闲逛，他是单身，没什么家务，又不大喜欢打牌、下棋、打麻将之类娱乐，所以，除了看书，他就是到街上闲逛，接触三教九流的人物。依他的经验，这种爱好对他的工作大有裨益，因为，干公安的，要求你心中时刻装着一个“活”社会，如果你只能通过汇报、材料、报纸、电视这些媒介来了解社会，你的嗅觉就要大打折扣了。

现在，吉中海再次敏锐地嗅到了小城中的恐惧，这种恐惧只不过变换了一种方式：人们不再谈论“天火”“自燃”这些字眼，而是强迫自己忘掉它。住宅楼上到处是哗啦啦的打麻将的声音，马路上，紧紧拥抱的少男少女像雕塑般一动不动。算命先生们又回潮了，不知道他们是悟出了吉中海的“绝招”，还是受关铁口的熏陶而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不过奇怪的是，他们的生意已远不如前些天红火，对命运已逆来顺受的西柏人不再听取卦先生们的预言了。只有关铁口的生意还相当火暴，有四五个人围着他，痴痴地听他大讲玄机。可笑的是，他的行头已变了，在太极图、推背图之上，新添了四个大字——“科学算命”！

吉中海对他的厚颜啼笑皆非，不想与他照面，悄悄地绕过去。但关铁口却不放过他，远远地喊着：“同志哥，我来给你算一卦，不问你要卦金！”吉中海只好走过去，“同志哥，我看你心情郁闷，诸事不顺遂。莫担心，自古邪不压正，鬼魅作祟终将现形。我算你10天之内就会时来运转，否极泰来……”

吉中海不想听他胡说八道，感念他的好心，掏出10块钱递过去，声称“不收卦金”的关铁口欣然笑纳了。吉中海继续散步，一边无意识地念叨着：“科学算命，科学杀人……”

他忽然收住了脚步，纷纷乱乱的思维忽然有一个定格，一个停顿，一个静音。他想起，上次见到关铁口，听他说出“科学杀人”的见解后，他曾心旌摇荡，觉得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他认真回想过，没有想起来，工作一忙就把这事忘掉了。现在，见到关铁口，那个念头又蹿入他的脑中。

什么事情？他苦苦思索着。干了多年的公安，他知道这种直觉是最宝贵的，常常预示着案情认识的重大进展。其实它不是什么直觉。警察在破案侦查时，会把所有的与案情有关无关的细节都记在心里，由于信息量太大，可能某些细节被暂时忽略。但潜意识已把这些细节记录在案，潜意识会向显意识传递这些想法，当然是隐晦的、断续的，就像黑暗中偶然闪现的信号灯光。

什么事情？他苦苦思索着，大脑仍下意识地指挥两腿向前迈步，他走过中心广场，走过电信局，走过百货商场。有两个熟人向他打招呼，他满面笑容地回了一句，其实根本没看清对方是谁。前边是县医院，急诊室里灯光明亮。他想起司先生曾在县医院坐过诊，他是在搞研究而非营利，所以看病吃药都免费，再加上他的名气，一时间门庭若市，几十里外的病人都来找“司先生”……

他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出那个重要的信息是什么：病历，司明先生免费看病的病历。

在对四个横死者家中搜查时，他曾几次发现县医院的病历，是专为司先生用的，上面盖着免费戳。司先生为了收集遗传病资料，曾给数千人看过病，所以这几人都有司先生看病的病历并不奇怪。他自己、弟弟、弟媳、吉玲玲等，也都有这么一本病历呢。

但是，真的没有一点异常吗？

不管怎么说，死亡大奖名单上的5个人（包括玲玲）正好都在司先生那儿看过病，这是不是一种巧合？

他摇摇头，想赶走自己的胡思乱想，他觉得世界上最不该怀疑的，应该就是司明教授了。他是从奥林匹斯山下来的希波克拉底，他恂恂有长者之风，仁者之心。而且——说到底，他会有什么作案动机？

不要胡思乱想了，不要忘了，你曾因田间禾——“天火”的谐音去无端怀疑那位青年，闹了个大笑话。

但对司明的怀疑一旦种下，他就再也摆脱不掉。他想起，自燃事件全部是司明来到小城之后发生的，还有，公安局的人都认识到，人体自燃如果是科学手段所致，则它的发明者一定是位顶尖的科学家，而司明正好符合这一点。

单凭这些片段破碎的资料就去怀疑司教授，未免太草率了。但他不由想起田间禾最近的几个电话。田间禾说司伯伯最近心情很不好，他的很多思想是非常超前的，锋利得让人胆寒。田间禾无心之中说了这个名词：锋利。吉中海觉得用得很好，锋利的刀剑能杀人，过于锋利的思想也能杀人的。

田间禾还说，司先生正在给玲玲作检查，最彻底的检查，他正企盼着检查的结果，吉中海不由得苦笑：假如司明真有问题，那么，把玲玲送给他检查，不是把羊羔送入虎口么！

他又想起，从仝大星的自燃开始，一直到现在，虽然不少人都认识到“自燃”可能是人为的，但只有两个人明确地指出“科学杀人”或“从理论上说用科学手段使人体自燃是可行的”，这两人是——算命先生关铁口和医学科学家司明教授。

吉中海离开县医院，向县公安局返回。他觉得浑身燥热，意识最深处在一声接一声地报警，尽管对司明的怀疑还很零乱，很不成熟，但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他，这回他不会再错了，他一定要加紧追查下去。

吉中海不是坐而论道之人。他知道单凭这些材料，根本不足以让县、市、省公司局对司明做出什么动作，那可是在国家挂着号的大人物啊。吉中海决定独自行动。他算了算，第二天正好有北阴到北京的民航班机，于是他匆匆回到县局，留下一个请假条，便发动摩托奔北阴而去。

芳草公寓是北京的高级住宅区，住户大都是没有官位的高级知识分子和社会名流。门口，衣冠楚楚的警卫认真地登记来访客人，身着制服的保安在院内巡逻。吉中海今天是来做梁上君子的，但他并不把这套保卫程式放在心中，他知道，在“官本位”的中国，除了对高级领导人的保卫，其他的保卫常常流于形式。吉中海用真实姓名在门口作了登记，径直来到司明的住宅。正是中午1点，院内几乎无人。他在门口用手机打通了司明的电话，隔着厚重的橡木门，隐约听见门内微弱的铃声一遍一遍响着。室内无人，正如吉中海所料，他们还在司明的研究所内，大概正在为玲玲“检查身体”。这个念头一浮出，吉中海又是浑身燥热。可怜的玲玲！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说不定那位“仁爱慈祥”的司伯伯正在她体内种“生死符”呢！可案情仍是毫无头绪，根本无法对司明采取任何措施！

吉中海十分焦灼，在他对司明的怀疑中，另一个念头，一种模模糊糊的反怀疑顽强地向上浮。司明真是凶手？这又回到那个一直困扰他的症结：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还有，他用什么办法能使人体自燃？

没有答案。

司明的房门是电子锁，吉中海鼓捣了10分钟，门开了。他回头瞥瞥走廊和院子，没有一个人影，便闪身进屋，轻轻锁上房门。与田间禾一样，他首先被屋内那个醒目的太极图所吸引。在一个超前时代的科学家屋里醒目地悬挂着古老的太极图，总感到有那么一股巫气或妖气。

他的检查就是从太极图开始，他把太极图取下，仔细地检查了背面。这是一件纯粹的木制品，没有什么异常。接下来他从书房开始检查，书房里立满了书柜，至少有数千本书籍和光盘，根本无法逐一检查。他只能从中抽查了一些。这儿大都是有关遗传学的专业书籍，纵然吉中海自学过遗传学，但这些书籍对他仍太深奥了。他也检查了书桌抽屉内的笔记本和稿纸簿，仍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吉中海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孟浪了。这样仓促的没有周密计划和重点的搜查，本来就不能指望获得什么成果，但他仍不懈地干下去。接下来检查卧室。与客厅和书房相比，卧室显得十分寒碜，一个简单的单人硬板床，踏板上放一双拖鞋，墙壁上光秃秃的，只有手书的两个字：返朴。笔力遒劲，不知道是否是他的笔迹。

他一边细心翻检着，一边侧身听着外边的动静，突然一阵急骤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十分聒耳。他来到客厅，盯着正在闪烁的电话机。是什么人打来的？是不是他的同党？他很想拿起听一听，但最终还是谨慎占了上风，他打消了这个主意。

电话停响了，他正要返回卧室，发现茶几上有一本笔记。因为这个位置过于显眼，他刚才反倒没注意。虽然不指望从这本笔记中发现什么，但他仍习惯性地拿起来。笔记本中有一处折页，他首先从这儿翻开，立刻睁大眼睛，这儿有着太确凿的犯罪证据！笔记上工工整整地记着：

姓名

电话

原定时间

实际时间

仝大星

9842345（工厂办公室电话）

5月10日

5月15日

陈廉

9033246（宅电）

9月1日

9月9日

李河

9122300（宅电）

9月20日

9月12日

刘元庆

9233842（隔壁拉面馆）

9月14日

9月17日

吉玲玲

9488745（宅电）

10月12日

？

“实际时间”一栏记着的正是4人的死亡时间，只有玲玲的时间栏是一个大大的问号，而且，用红铅笔重重画了一道。

吉中海眉头紧皱，紧张地思索着。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司明与4人自燃案有关系，否则他怎么知道4个人死亡的“原定时间”？但吉中海想破脑瓜也想不出来，司明为什么将如此确凿的证据放在如此显眼的位置！莫非他算定吉中海要来搜查，故意放上它以示嘲弄？还是他良心发现，打算向警方自首？

吉玲玲名下的红色横线就像是一道血淋淋的警示。玲玲危在旦夕，不能再犹豫了。他拨通北阴市公安局的电话，请他们速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5分钟后，一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电话中那人说，他姓李，北京市公安局刑警队的，他马上带车到芳草住宅区门口，然后带上吉中海直接去司明研究所。那儿在四环路之外，比较偏僻。

这位李同志的声音听起来很精干，吉中海觉得放心一些，他揣上笔记本，快步走到住宅区大门口，一分钟后，一辆未带警灯的面包车急速驶来，穿便衣的小李拉开车门请他上车。从车辆和小李的便服来看，北京市公安局是相当谨慎的，他们并未完全信服吉中海的发现。小李说话很有分寸，他说，他奉北京公安局的命令，全力配合吉中海的工作：“不过，司先生是很有分量的科学家，对他采取正式行动必须谨慎。”

司明研究所是一幢漂亮的新建小楼，院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谦逊的铜牌：遗传病研究所。这儿的警卫不是太严，大门敞开着，面包车开进去时，门卫隔着玻璃扬扬手，就让通过了。在一个女医生的指点下，两人来到二楼检查室。田间禾和玲玲坐在旁边，忘情地拥抱着，一点儿也不在乎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倒是一些工作人员常常投去好奇的一瞥。

吉中海走近侄女时，他们还没发现，仍默默地依偎在一块儿。吉中海敏锐地发现两人的表情不大对头。他们不像是热恋中旁若无人的亲热，倒像是生离死别之前的感伤。莫非玲玲已猜测到自己的命运？他们看见了吉中海，忙站起来，玲玲抿抿头发，淡淡地问：“伯伯，你来了？”

“嗯，我到北京搞外调，顺便看看老战友。”

他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作为老战友，身旁的小李未免太年轻。但玲玲没注意到这一点，她和田间禾只是礼节性地跟小李打了招呼，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检查室的门口。很快，门开了，司明走出来，他看见了两位不速之客，但并没有惊疑或者惊惧。他朝两人点点头，寒暄了两句。田间禾迫不及待地问：“司先生，玲玲……我和玲玲的检查结果没毛病吧！”

司明踌躇未言。田间禾的脸色刷地变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用目光死死地盯着司明的嘴巴。玲玲突然笑了，伸开双臂搂住田间禾的颈项，旁若无人地来了一个长吻！她柔声说：“禾哥，有了这段爱情，我就是明天去死也值得了。”她微笑着转向司明：“司伯伯，不必瞒我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死？”

田间禾大惊失色，惊愕地看着玲玲。吉中海和小李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悄悄作好拔枪的准备，奇怪的是司明神色自若，既未否认也未气愤。玲玲平静地说下去：“我无意中看到了你的笔记本，两天前看到的。我看到了那份确凿的死亡名单，我特意把那一页折起，把笔记本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司伯伯，我想你一定会安慰我，或向我解释的，可是都没有。你还是若无其事地把我带到检查室来。司先生，请你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必须去死呢？”

第二十七章　交锋

吉中海恍然大悟，他一直奇怪自己搜查到的证据来得太容易，原来是玲玲放在那儿的。玲玲自语般地说下去：“我两天前就看到了，那份名单我很怕。睡梦中我常常觉得自己的脚心已开始燃烧，阴火正向上蔓延！我没有告诉禾哥，因为，”她惨然一笑，“我发现他知道得比我更早。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强颜欢笑，他是在陪我走完最后的人生。司先生，已经死去的4个人都是你亲手干的吗？”

吉中海悄悄移近司明，怕司明会采取什么突然行动，比如说，咬破氰化物胶囊自杀。司明冷静地看了他，问：“你好，吉先生，逮捕证带了吗？”

吉中海立即回答：“还没有，不过，如果需要，这位北京市公安局的李同志会很快办妥的，在这之前我想一步不离地陪着你。司先生，我想你不会赶走从家乡远道赶来的故人吧。”

“当然不会，家乡来的故人。”他喃喃重复着，“家乡，家乡……吉先生，想了解所有的真相吗？我只有一个条件，把我带回家乡，公开审讯。”

这个要求令吉中海和小李感到困惑：一个十恶不赦的冷血杀手，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了？他肯定知道，公安局所掌握的情况恐怕不足以开出一张逮捕证，但不管司明是什么动机，吉中海机敏地顺着他的要求说下去：“当然可以，你的作恶地点本来就在家乡嘛，不过，难道你不怕家乡父老对你食肉寝皮？”

司明淡淡地笑道：“食肉寝皮？我记得，大明忠臣袁崇焕就是被不明真相的北京百姓食肉寝皮的，因为据说他与清朝勾结。科学家布鲁诺是在火刑柱上被烧死的，而当时的群众拍手称快，因为他居然宣扬哥白尼的日心说。我对家乡无愧于心，我不怕！带我回家乡吧，我会在那儿坦承自己的罪行。”

4天后，西柏县法院对司明杀人案开始审讯。简陋的县法院审判厅挤得满满的，被害人家属坐在前排，他们都穿着丧服，表情愤恨。几名法警严密地监视着他们，因为，刚才在进门时的预防性搜身中，在陈廉遗孀葛小白和李河松父母的身上，都发现了剪子、匕首等凶器，他们确实想对司明食肉寝皮！

应司明的要求，还来了不少外地的记者，大多是与科学有关的报纸杂志，名单是司明提出的。如《科学大观园》《大自然》《科学21世纪》等，还有北大、科大等学校的学报记者。他们挤在后排，窃窃交谈着。

玲玲坐在第二排，左边是父母，右边是恋人，她的左手被父母握着，右手被田间禾紧握。玲玲脸色平静，当然，这种平静是假的，这些天她一直浸泡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即使是轻轻的无意的触碰，都会令她悚然低头，看看是否天火已从足下烧起！因此，她对司明——她曾视为长辈的凶手——的仇恨是不言而喻的。

两名法警带司明进来，走上被告席，法庭内立刻起了一阵骚动，那气氛很像是一群猎犬发现了猎物，但主人还没下达进攻的命令。法警们觉察到了法庭的紧张，他们在前排游动着，轻声命令大家保持秩序。司明平静地向听众席上扫视，一眼就看见了玲玲4人。他没有把目光躲避，而是平静地凝视着，不管玲玲父母和田间禾的目光充满了多少仇恨。

审判开始了，公诉人在宣读诉状时，司明不耐烦地听着。诉状平平淡淡，明显证据不足。因为这次审讯实际是在罪犯的催促下开庭的。

司明没有请律师，轮到被告方发言时，他嘲弄地说：“控方的起诉书恐怕是我所听到的最糟糕的一份，不过不要紧，其中的漏洞我会主动补齐的。因为我早就盼着有一个公开场合说明我的观点了。”下面涌起一片骚动。“不错，西柏县因自燃死去的4个人，和即将因自燃死去的若干人，都与我有某种关系。”下面涌起更强烈的骚动，可以说，仇恨情绪已接近于沸腾，另外还夹杂着惊讶——惊讶于被告的坦率和厚颜。审判员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都由我作过遗传病检查，都是遗传病患者。比如，仝大星4号染色体上有两个基因突变，他可能患上一种神经性功能紊乱症——沃尔弗拉姆综合征。比如李河松的9号染色体上有突变，他将来可能患上进行性肌肉退化症。顺便说一句，人类9号染色体上的这个突变大约是2000～2500年前形成的，因某种原因，致使一小段粗糙的基因信息被复制到染色体上，即遗传学家所称的反转位子，因而造就了这种极难医治的遗传病。刘元庆则是囊纤维变性，这是一种致命的遗传病，病人常产生稠黏液将肺部阻塞，造成无法治愈的慢性感染，病人平均寿命只有29岁，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用遗传工程改造过的蛋白质脱氧核糖核酸酶，以喷雾法喷入呼吸道内来减轻症状。这里所涉及的专业词汇和知识太多，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一句话，这些死亡者和候补死亡者都是遗传病患者，只是尚没有发病。如果他们结婚并生育后代，就会把这种疾病传给后代。”

控方律师耿先生愤怒地插言：“我不知道正常人能否听懂你的话，姑且承认你说的都是实情，即死者都是某种遗传病患者——因此他们就该被杀死，对吗？这是疯子、狂人的逻辑！”

司明讥讽地说：“请你稍微安静一会儿，听我来一点科学人文思想的启蒙，好吗？在21世纪，人类已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向上帝挑战了，前面所说的用基因法治疗遗传病就是明显的证据。顺便说一句，我正是基因疗法的专家，而且是为数不多的优秀者，不过我逐渐发现，上帝还是比人类更强大，他还在牢牢地掌握着人类的命运。”

耿律师不耐烦地说：“请审判员制止这些与本案无关的叙述，这些关于上帝的呓语他尽可到教堂里去宣讲。”

审判员说：“请被告回到主题。”

“请你们耐心听下去，我已说到关键点了。人们都知道，所有生物，当然包括人类，在一代又一代极其精细的复制中，难免会出现一些遗传错误。这种遗传错误是否会逐渐累积，越来越多？不，不会这样，因为有一种最为可靠的大自然机制在起着作用，那就是无情的死亡之筛。凡导致病人在育龄前死亡的遗传病，会立即在人类中被剔除；至于那些导致病人在育龄后死亡的遗传病虽能一代一代传播，但它们在人口中的数量，也会因死亡之筛受到限制。”

旁听席上的吉中海立即想到，几个自燃死亡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未婚或未育的年轻人，这一点他早就注意到了，但当时他没能发现这个现象的深层原因。

司明继续说：“死亡是残酷的，尤其是未到天年的夭亡。谁也不愿自己或亲人死去，于是，人类尽全力破译遗传病的秘密。现在基本上已全都破译了，我们可以用种种方法保全遗传病人的生命。使他们正常地生活、生育、衰老，直到天年。比如，可以用喷雾法治疗囊纤维变性病人，用胰岛素治疗糖尿病患者，用骨髓移植法治疗白血病……医学战胜了上帝。但人类忘了，这种胜利打破了死亡之筛的淘汰作用，使遗传病人也能繁衍后代，使遗传病累积、浓缩，最终会造成更大的灾难！我想上帝是最仁慈的，他实施那些残酷的自然法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上帝一定在云端焦急地看着人类的蛮干，因为人类正在一条完全错误的路上向前迈进。”

耿律师说：“你说的并非没有一定道理，但是——该怎么办？杀死所有的病人？”

“我们该怎么办？只有人为地恢复上帝的秩序，我们不想做上帝，但既然科学已迫使上帝退位，救世主弥塞亚又迟迟不来，我们只好越俎代庖了——虽然很可能我们是不合格的上帝。”

“你不觉得这样的理论过于残忍了吗？它比纳粹思想还要疯狂！”

“残忍？大自然的生存竞争本身就是残忍的，其实，我们早就在做着最残忍同时又是最正确的事——计划生育。无辜的胎儿被医生从子宫里刮掉，变成一团血肉碎块，失去了生存的权利，这是不是杀人？是不是残忍？是的，谁也不必否认这一点。但同时这又是最正确的行为。因为，没有计划生育，人口爆炸将会使人类社会很快崩溃。人类已经认识到了计划生育的必要性，但可惜的是，他们认识不到死亡之筛的必要性。仅有少数先知先觉者醒悟了，他们决定以自己的行动来挽救人类。”他把目光转向玲玲父母，“我早就想找一个相对闭塞的小城，来强制性恢复大自然本来的秩序，通过对遗传病的淘汰，逐渐使小城居民变成强势群体。人们哪，不能再自欺，不能再短视了，所谓500年一劫，人类的下一劫什么时候来到？很可能在100年内，甚至50年内，人类的自身防病系统就会全面崩溃。那时，已经成强势群体的小城百姓就获救了。这正是我想为家乡做的事情。”

耿律师愤怒地说：“我请法庭制止这种蛊惑人心的宣教。它不是科学，甚至不是宗教，它是邪教！”

司明心平气和地说：“它不是邪教，至于说它是宗教——也可以吧，可以认为它是反科学教，以科学为力量去反科学。我和几位朋友都是身体力行者。当然，对个人而言，死亡总归是不幸的，所以我们用个人钱财建立了基金会，对每个将死的遗传病人发10万元巨奖，让他们在死前尽情享受一番。”

他所描绘的阴森图景使人不寒而栗，法庭陷入不祥的沉默。现在司明的目光转向玲玲，平静，毫无愧疚，饱含着无奈和苦涩。审判员对他的雄辩似乎失去了判断力，很长的沉默后，审判员才问道：“那么，你承认是你杀害了4名死者？”

司明立即嘲弄地说：“啊，不，我们只是思想犯，不是刑事犯。刚才已经说过，我们认为人类已处于大劫难的前夜，必须立即用人为的方法去恢复上帝秩序，但我们还没有采取任何实际措施。请问，你们抓到我行凶的证据了吗？比如说，你们是否在我的皮包内、住室内或试验室内搜查到人体自燃药物？没有，不可能有的，所以，很遗憾，恐怕法庭无法判我有罪，更无法判我偿命。我这颗脑袋很有用的，不能毫无代价地葬送。”

后排的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他们知道这场审判的分量，也相信这种戏剧性场面肯定会吸引读者。只有吉中海心里一沉——他总算知道了司明的战术。在这之前，他对司明何以会如此轻易认罪颇为不解，因为，靠法庭掌握的证据，根本奈何不了司明。现在他知道，司明正是想借审判时机把自己的思想广为宣传，同时他又牢牢把住底线，不承认行凶杀人。对此，法庭确实无可奈何，到目前为止，关于使人体自燃的方法——那一定是极高超的科学手段——还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审判员们无奈地低声商量着，宣布休庭。司明平静大度地离开法庭，倒像是一位凯旋的英雄。审判庭内，仇恨满腔的死者家属们像是被噩梦魇住了，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离去。

尽管严格保密，玲玲的死讯——确切地说，是她即将到来的死讯——还是被传了出去。晚上，小冰和小玉来到吉家，一言不发，抱着玲玲失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玲玲爸妈也泪流满面，田间禾想劝止她俩，说了一句：“你们不要这样——”便哽住了。他扭转脸，抹去泪水。

只有玲玲没哭，也许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在女伴的拥抱中，她淡漠地盯着远方，不耐烦地说：“哭什么！至少我还没死呢。”

两个姑娘在田间禾的劝解下抽抽搭搭地走了，玲玲的母亲已接近崩溃，她不上班不做饭，总是傻呆呆地坐着，有时焦急地说：“不能等了，得想办法救玲玲——可是，有什么办法？”

没有办法。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号哭，玲玲反倒劝妈妈，想开点，也许司明抓起来后已经没事了呢。但大家都知道这是自我麻醉，从4个人的死亡看，使人自燃的“生死符”早就种入了人体内，然后定时发作，现在，谁知道玲玲体内是否已种下“生死符”？谁知道小城内哪个人会是下一个牺牲者？10月12日！司明的笔记本上说玲玲原定于10月12日死亡，现在已超时半个多月了。

晚上，田间禾躺在沙发上，心中火烧火燎地发疼，他爱玲玲，愿以全部力量挽救玲玲的生命，他有足够的金钱——但他就是一筹莫展！还有什么比这更使人绝望吗？有轻微的脚步声过来，是玲玲，她无声地拉田间禾起床，进了自己房间，紧紧抱住他躺到被窝里，用少女的胸脯紧紧贴着他。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玲玲低声说：“禾哥，我想和你……可是我怕……”

她想在死亡来临之前享受男人的爱，她想为爱人生儿育女。可是她怕自己体内的遗传病传给下一代，她怕婴儿降生前灾祸就会来临，使胎儿和她一样遭难，她不忍心这样。究竟她患的是什么遗传病？司明对此缄口不言，但它一定是一种致命的疾病。田间禾无法劝慰，他用舌尖吮干了玲玲的泪水，然后两人拥抱着，在恐惧中入睡。

夜里，玲玲妈悄悄过来查看，看见两人相拥而睡，但她没有声张，悄悄离开。

司明教授被关押在县看守所的单人牢房，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旧椅子，墙角放着脸盆和便盆，但司明想，这恐怕是这里最高级的牢房了。他对此倒能随遇而安，每天除了吃饭及接受检察院的询问，其余时间都在床上瞑目打坐。即使在北京的寓所里，他实际也是这种苦行僧式的生活，没有美食，没有娱乐，没有女人，没有亲近的朋友。他把人生的每一刻都贡献给科学女神了，所以，当他（还有一批志同道合的科学家同人）忽然大彻大悟并叛离科学时，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外。

他这一生太忙碌了，所以，能有十几天的闲暇容他回味一下自己的一生，对于他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至于这桩案子有什么后果，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门开了，狱警领进来3个人，前头的是玲玲妈，玲玲妈今天薄施脂粉，隐约还能看出当年校花的风采。后边是玲玲和田间禾。玲玲神色惨然，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娇艳，倒像是一株被泪水冲洗过的海棠。她挽着英俊儒雅的田间禾，默默地看着司明。司明从床上下来，微笑着说：“怎么请你们坐呢，坐到床上吧。”

3个人默默地挤坐在床上，司明也在椅子上入座，一时间似乎都无话可说。玲玲妈先开口，她苦楚地说：“司明，我今天是来求你的，也许年轻时我曾无意伤害过你？如果是真的，请你处罚我好了，我没有一点怨言——但不要把报复施到我孩子身上，看在过去相处的面子上，我求你答应我，好吗？”

司明苦笑道：“你这样说我很难过，看来你一直没了解我。玉彤，我一直很珍惜我们曾有过的交往，更喜欢玲玲，我几乎是把她当女儿对待的，可是——天意不可违呀！”

田间禾愤怒地说：“什么天意？玲玲究竟犯了什么错，触犯了天条，非要被残酷地处死？司先生，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牺牲者，就让我充数吧。你把我烧死，放过玲玲吧。”

司明沉重地叹息着，没有答复。玲玲看着他，心中充满仇恨——但这仇恨似乎又没有落脚之处，很显然，司明杀人并不是因为邪恶的本性，而是基于他的信念，他要代上帝整顿这个世界。他对玲玲肯定很喜爱，但不能徇情取消对玲玲的判决。玲玲刻毒地说：“妈，禾哥，不要求他了。司伯伯这样坚持原则，高风亮节，我几乎都快爱上他了。妈，咱们走吧，趁着死神还没到，我想尽量享受剩下的时间呢。司伯伯再见，你千万不要心存怜悯改变主意，什么时候该下手——就请来吧。”

她拉上妈妈和田间禾，摔门而去。一直在外监听的吉中海把3人送走，叹息着，匆匆赶到县公安局家属院。

县公安局的鲁局长正在吃晚饭，见吉中海进来，局长妻子陈桂花忙问：“小吉来了，吃饭没？”吉中海说：“没吃，本来就打算到这儿蹭饭的。”桂花拿来一双筷子，说：“你先吃，我再去炒个菜。”

老鲁从酒柜里摸出半瓶剑南春，说：“这是前天老战友来喝剩下的，咱俩今晚把它解决了。”吉中海说：“行啊，一醉解千愁。”老鲁把酒斟上，笑道：“喝，干吗垂头丧气呀。”

吉中海把酒干了，冲动地说：“局长，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大压力，死人一个接一个，一直抓不到凶手，总算逮住个嫌疑犯，法庭审判又进行不下去了，僵持了。现在，这么有名的大人物，放也不是，关也不是。局长，这事儿都怪我，怪我把侦查工作做成了夹生饭。”

老鲁哼了一声：“胡说，你又没权签署逮捕证，怪你什么事，只能说咱们上司明的当了。他故意暴露自己，几乎是催逼着咱们把他抓起来。你知道他是为什么吗？”

“知道。”

“那你说说看。”

桂花炒好一盘韭菜鸡蛋，又端来一碗米饭，然后坐在桌旁听着。吉中海边吃边说：“司明是一个狂人，他自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拯救人类，所以想借法庭审判把自己的观点向大众宣扬。你想嘛，还有什么比一件扑朔迷离的疑案更能激发大众的注意力呢。这是最好的免费宣传。但司明也很狡猾，他牢牢守住两条底线。第一，不暴露他的同伙；第二，不暴露使人自燃的方法。第二条是最关键的，找不到这个手段，法庭就对他无可奈何，只好无罪释放。白教授说……”

局长注意地问：“哪个白教授？”

“司明读博士时的导师，这次到北京我和他有过接触，关于使人体自燃的办法，我专门请教过他。白教授说，首先从理论上说，人体自燃是可能的，使人体自燃的手段——如果确实有这种手段的话——必然和纳米技术、基因技术有关，是两大技术的结合。但他说，至少据他所知，科技界目前没有人能掌握这个手段，它是略超前于时代的、妙手偶得的发明。司明正是对这种超前性有充分的自信，才敢有意暴露自己来吸引大众的视线。他是在夸耀自己的智力，像猫玩老鼠一样玩弄法律——反正你没有证据抓我嘛。”

鲁局长叹口气：“我也是这么分析的，我对他太低估了。不过，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毕竟你捉到了真凶，至少可以让西柏百姓吃一颗定心丸。”

桂花插话：“老鲁，你可是官僚了，你说的吃定心丸是刚逮捕司明时的情形。现在风向已经变啦。这么长时间审不出司明的行凶手段，县城里谣言满天飞，说凡是到司明那里看过病作过检查的人，体内都种下了‘生死符’。有人说不是所有人，是经司明检查出有遗传病的人才种下‘生死符’，还有鼻子有眼地说一共是23人，都将在一年之内自燃。还有更邪乎的，说司明是邪教教主，他被捕后，邪教准备大举复仇，要在西柏县点上100个天灯！”

局长和吉中海唯有苦笑，吉中海说：“局长，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有一个走旁门左道的方法。”

“什么方法？说说看。”

“刚才我说过，我见过司明的导师白教授，那是位很正直、很有责任感的老知识分子。他对司明十分痛心，十分痛恨。他说司明讲的道理都不错，人类是应该慎重考虑科学干扰自然选择这个问题。但他说，真理越过一步便是谬误，越过两步便是疯狂！司明已完全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清醒的疯子，危险的疯子。白教授说，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使凶魔伏法，早日结束西柏人的劫难。”

“用什么办法？”

吉中海苦笑道：“以下的内容我就要保密了，反正昨晚我和白教授初步商量了一种不走正路的方法。我想试一试，如果出什么娄子，完全由我个人负责，不能连累你。我今天只是来向你请事假的，私人事务的事假。”

老鲁沉吟片刻，让老伴取出了3000元现金：“给，拿着，处理你的私人事务去吧，我知道你手头不宽裕。至于你和白教授商量出什么具体办法，不要瞒我。毕竟我的肩膀比你宽一些不是？”

吉中海摇摇头：“不，具体办法你就不要管了，我和白教授商量后才能确定。我今晚就去北京。”他朝厨房喊道：“嫂子，我走了，走前我想再去看看玲玲。”

玲玲不在家，她和田间禾一块儿出去散步了。吉中池感激地说多亏了小田，现在每天一步不离地跟着，劝慰她，玲玲才能坚持下来。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司明，他到底是不是已经在玲玲身体内种下了“生死符”？妈的，司明对这一点一直坚不吐实。看来，他一定是已经种下了，可怜的玲玲啊。

他们夫妻二人神志都有些恍惚，语无伦次。比较起来，吉中池尚能自持，玲玲妈则几乎已精神崩溃。听吉中海说他要进北京，玲玲妈恍恍惚惚地说：“去北京？你不是去过一次了吗？……对了，你去吧，顺便把玲玲带上，她要到北京去当演员哩。”

吉中海看看兄弟，兄弟眼眶红了，赶紧扭过脸。屋里空气很沉闷，吉中海想安慰安慰他们，又难以措辞。在这桩实实在在的灾难（自燃）之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声音沉闷地和两人告别，临走前又到外婆的小屋去了一趟。

外婆的变化更大，在20天内几乎老了10岁，不过不是因为玲玲，家里一直把玲玲的事瞒着她。两个月后，即外婆咽气之后，家人才知道她是患了脑瘤，但因为那桩灾难已把全家人压垮了，所以他们忽略了老人的病情。当然，即使不忽略也于事无补，在外婆这个年纪，已经不可能为她动手术了。

外婆的白发几乎脱光，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她的眼神浑浊迷乱，常常痴痴呆呆地自语着。吉中海进屋时，她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半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外边的大槐树。她说：“吉相公，你来啦？……是三更时分哪，咔嚓一个炸雷把树劈开了！……孩儿他爹，多亏我劝你吃斋念佛哇……”

吉中海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外婆过去言谈中半吐半藏的，说老外公年轻时干过亏心事，因此家里才遭雷击。吉中海想，此刻若顺着她的话意去探问，也许能问出这桩历史疑案。但看着老人枯槁惨白的神色，他不忍开口。

就让那件事永远埋在她心里好了。吉中海和外婆告别，转身出室。外婆没有应声，她的心智大概还在几十年前游荡着。吉中海已经把脚跨出屋门，忽然听见外婆声音凄厉地低声喊：“报应啊，天打雷劈啊……38块光洋，一条人命……”

吉中海不由得战栗了一下，他终于知道几十年来埋在外婆心中的秘密了，原来外公年轻时害过人命。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经过枯了半边的槐树走出大门。

第二十八章　一半死亡

20天以后，法庭再次开庭，被告席上的司明还是那样从容大度、儒雅飘逸，不沾人间尘土，从他身上看不出牢狱生活的影响。旁听席上的听众，尤其是死者家属们还是仇恨地瞪着他，但他们的痛苦经过时间的磨耗，已经不那么锐利了，所以笼罩法庭的气氛，是一种多少带点麻木的平静。

控方耿律师今天的精神面貌显然与前几日不同，语调铿锵，发言咄咄逼人。他说：“被告从不放过机会，展示他的动机是无私的、纯洁的、光明正大的。他认为自己应当做上帝，代替上帝对人类进行自然淘汰。听众席上有一位吉玲玲，一个鲜花般可爱、天使般善良的姑娘，司明先生十分喜爱她，但这并不妨碍司明把她列到死亡大奖的名单上。因为司明是在代上帝行事，所以他要像阴司判官那样铁面无情。我说的对吗，司明先生？”

司明平静地说：“对。”

“那么我想问一句，你对自己作过遗传学检查吗？”

“作过。”

“什么时间？”

“8年以前。”

“检查结果呢？”

“我很遗憾地告诉控方律师，我没有遗传疾病，否则，我会立即自行了断的。”

“那么，你对自己的检查结果就那样自信？人类的基因是一部天地间至为深奥的无字天书，即使你是当今名列前茅的科学家，也不能全部窥知基因的秘密。牛顿说得好，如果科学像大海那样深广，你只不过是在沙滩上偶然捡到一只贝壳的孩子罢了。”

司明神态依然非常平静：“律师先生说得很对，我甚至还没捡到贝壳，只捡到了一两颗色泽晶莹的石子。”

“那么，如果你本人的检查并不可靠，直率地说吧，如果你被检查出自己确实患有遗传病，你该怎么办？”

司明冷冷地说：“这个问题似乎不必回答了，我的信仰是无坚不摧的。”

“那么好吧，司明先生，10天前狱医曾为你抽了一管血，对吧。这管血送到北京，经你的导师白世渊先生仔细作了基因检查，发现你也患有一种极为罕见的马萨尔遗传病，这种疾病一般在50岁左右发作，导致脑部产生空洞，智力丧失，发病率为百万分之一，是隐性遗传，即病人的孙辈的男性后代有50％的概率患上此病。这是白教授签字的检测报告。请问被告，对这个消息你有什么想法？”

律师把检测结果给审判长，审判长皱着眉头说：“控方律师，法庭认为这个证据与案情并无直接关联……”

被告打断了审判长的话：“请问，我可以看看这份检查结果吗？我对它很感兴趣。”

审判长同意了。司明从法警手里接过检测报告，非常认真地阅读着，坐在前排的吉中海紧盯着他的表情变化，心中虽然自信，也免不了少许忐忑。这个检测报告是白教授精心炮制的，他保证说，即使以司明的学识和智力也绝不会看出破绽。因为马萨尔病是科学界刚刚发现的遗传病，在这份报告中，白教授把马萨尔病的异常基因天衣无缝地嵌进司明本人的遗传序列中，白教授当时分析说：“对这份报告，他有80％的可能是相信，因为，”他苦笑着说，“他相信我的人品，我是从无妄言的。但今天，我愿意为高尚的目的做一件卑鄙的事。司明这样的狂人不能留在世上了，他已成了祸害天下的撒旦！”

如果相信，他该怎么办？吉中海分析，按司明所具有的走火入魔式的信仰，他很可能使自己也自焚。监狱将严密地看守他，努力发现他使人体自燃的具体手段，然后制止他的自焚——即使来不及制止也并非坏事。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去算了，因为一旦法庭判他无罪释放……一想到这名狂热的杀人科学家会走出牢狱大门，吉中海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光明，但他觉得，为了高尚的目的去做一两件卑鄙的事，还是值得的。

司明仔细阅读着报告，陷入沉思中，对法庭提出的所有问题都拒绝回答。法庭不得不匆匆结束了这场审判。

司明回到看守所后，吉中海和同事在监狱办公室里，一眼不眨地盯着墙角的屏幕。司明牢房里安了3个秘密摄像镜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的监视之中。但司明看来很平静，他要来了那份检测报告的副本，但没有再翻动它，一直躺在床上，瞑目沉思。

第二天早上，他向狱方提出，想见一见吉玲玲。吉中海欣喜地想，看来自己“不走正路”的法子快要奏效了。

听到司明要见玲玲的消息，玲玲妈兴奋欲狂：“玲玲有救了，他肯定是给玲玲去掉‘生死符’，肯定是的！”

但玲玲仍未走出痛苦的麻木感，这些天来，在死亡恐惧的高强度蹂躏之下，玲玲迅速地改变了，变得宿命，变得成熟，变得冷峻。尽管她很想相信妈妈的安慰，但凭她的直觉，她不相信灾难会这么轻易地离去。田间禾陪玲玲来到看守所，他们在牢房门口停下来，田间禾默默握一握玲玲的手，目送她进屋。

司明正在桌上写着什么，他亲切地请玲玲坐下，非常奇怪，尽管玲玲对他恨之入骨，但对面相视时，玲玲仍觉出自己对他的敬重或敬畏。司明写完了，把那张纸叠好，微笑着说：“玲玲，我想告诉你，我非常喜欢你，在我心目中，你是一个纯洁的天使，是一件晶莹透明的水晶雕塑。说一句非常厚颜的话吧，如果不是当年和你母亲相恋过，我也许会不顾年龄的悬殊爱上你。但世上有些事是无奈的，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不能背叛自己的信仰。”

玲玲，门外的田间禾，还包括在监视屏幕前的吉中海，他们的心都猛地坠下去，司明的话打破了他们的幻想。停了一会儿，玲玲疲倦地说：“谢谢你，总算亲口宣判了我的死刑。我已经不在乎了，只是求求你，该来的就让它快来吧，这种等待甚至比被烧死更折磨人。”

“玲玲……”

“我只问你一句：4个死者都接到了10万元死亡大奖，而我只收了禾哥的一份馈赠。这件事是你特意造成的，对不对？你是想以尽量委婉的方式通知我已中了死亡大奖，对吧。”

司明没有直接回答：“田间禾是一个好孩子，好好爱他，享受你的人生吧。”

玲玲以一种平静的刻薄说：“那么我一定尽快花够我的10万元，花完了，我立即通知你，你就可以行刑了。司伯伯，多谢你的苦心，要是你没有别的话，我就走了。”

“再见。”

这次谈话是司明最接近于承认“科学杀人”的一次。

在第二天的法庭审判中，司明非常痛快地承认：“我想告诉法庭，也想通过审判庭内的记者告诉公众。不错，我是一个反科学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的非正式名称叫‘弥赛亚’，即基督教传说中救世主的名字。科学太强大了，它正推着人类一步步走向被自然淘汰的末路，这个结局几乎是不可逆转的。即使有少数高瞻远瞩的人看到了前边的悬崖，他们的叫声也几乎不可能惊醒其他人。所以，与其坐而论道，不如从现在起就实干，我们几个志同道合者愿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多少恢复一点被科学破坏的大自然的秩序，上帝的秩序。”

控方律师诘问：“也就是说去杀人？用这种血淋淋的、非常残忍的、非常不人道的办法去恢复上帝的秩序？”

司明痛痛快快地承认道：“你说得不错。人道主义——这是很好的玩意儿，可惜它阻断了自然选择规律在人类中的运行，造成人类体质无可逆转的退化。它是一剂味道醇香的慢性毒药，是引人上瘾不能自拔的毒品。它与自然选择的机制是背道而驰的。在我们这个组织里，人道主义只能作为一种辅助手段，比如说——颁给死者的10万大奖。”

控方律师说：“很好，司先生最终向大家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审判员和听众们可参观里面是什么东西，是疯狂和残忍，是淋淋鲜血，是厚颜无耻的诡辩。司先生的导师白世渊先生说，司明所阐述的思想有一定合理性，但真理越过一步便是谬误，越过两步便是疯狂。现在，站在被告席上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司明平静地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志在高山，有人志在流水。是非功过留给历史来评价吧。我愿做21世纪的布鲁诺或谭嗣同，以自己的血来激醒麻木的世人。”

他转过身，在听众席上找到了玲玲、玲玲父母和田间禾，一抹真诚的微笑从他唇边漾起。他大声说：“玲玲、玲玲爸妈、小田，再见吧，你们要努力享受人生的乐趣呀，人生百年，死亡是必然的归宿。我的责任已经尽到，我该下场了！”

他的声音苍凉豪迈，乐观而自信。厅内的人都觉察到即将发生的事件，后排几名记者站起身紧张地抢拍。审判长示意被告身边的法警要提防被告的异常行为。这时，玲玲突然感到一阵冲动，她从座位上跳起来，向司明奔去，但被法警挡住了。司明微笑着闭上眼睛，像老僧入定一样，变成一具凝固的石像。然后，他的身躯内突然爆发出一团强光！正捉着被告手臂的法警尖叫一声，像火烧一样缩回双手。迅速产生的高热使那团空气发生畸变，变成一面摇曳不定的透镜。接着，火焰从司明足部升起。

法庭乱作一团，女人们叫着向外逃跑，被告身旁的法警用手臂遮住眼睛，审判员目瞪口呆，拦着玲玲的法警也愣住了，玲玲从他腋下钻过去，奔向司明。

她看到司明的眼睛睁着，他一定看到了自己，在含笑向自己致意。他足下的天火或阴火极迅速地向上蔓延，很快越过腰部。火焰之波掠过后，下身已变成焦黑的骨架。忽然——自燃停止了，不知何故停止了，司明上半身基本完好，随之上半身的重量压垮了烧酥的腿骨，扑通一声，司明“坐”在地板上，折裂的腿骨滚在一旁。吉中海的心脏刹那间停止了跳动，紧张得几乎窒息。显然，司明的自燃是主动的，他用某种不为人知的办法点燃了自己，但自燃的突然中断显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司明的头脑还保持着清醒，他在瞬间明白了真相。这时，真正的恐惧才从他眼中闪现。半截身体斜靠在被告席的桌脚上，他仰望着面前的玲玲，喃喃地说：“不要让我这样……快杀了我……”

玲玲望着这半截身体，热泪滚滚涌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不知道自己对司明是恨，是怜悯，还是……爱恋。她俯身吻吻司明的嘴唇，用很低的声音柔声说：“我听你的话，你走吧。”

她忽然从身边掏出一把匕首，那是她早已备好，打算在法庭上复仇的。但她没料到，这把刀的最终用处是帮司明完成心愿。她用左手揽住司明的后背，在法警还未作出反应前，异常敏捷地将利刃贯入司明的心脏。

血液顺着利刃喷射出来，溅在玲玲的胸前。也可能是自燃的影响，喷出的血色已经发黑，这使场面变得更加恐怖。司明的脸抽搐一下，随之安然地闭上眼睛。玲玲直起身，凄然望着审判员，掠了掠头发。直到这时，惊魂稍定的法警们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抓住玲玲的双臂。

第二十九章　尾声

司明的死讯很快传遍西柏县城，小城顿时一片欢腾。尽管危险并未真正消除——谁知道那个凶魔已在多少人体内种下了“生死符”？谁知道这些“生死符”什么时候发作？但既然凶魔已死，小城百姓宁可相信，噩梦已随他而去了。

只有鲁局长和吉中海他们处于哭笑不得的境地。凶魔已经伏法，这当然是件好事。但司明什么时候在体内种下了“生死符”？这种“生死符”是药物，还是其他手段？他是如何随心所欲地控制自燃的时刻？要知道，司明被捕后，每天24小时，他一直处于最严密的监视之下，但监视者从未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动作。他们检查了几天的录像带，仍是毫无头绪。

老百姓们不管这些。他们兴高采烈，狂饮达旦。凶魔已经死了，是谁杀死了凶魔？是玲玲，是年仅18岁的天使般的玲玲。所以，小城人把玲玲当成了小城的救星，当成了圣女贞德、盗盒的红线女、杀蛇的李寄。这位女英雄现在在哪儿？在看守所的牢房里关着哩。于是，愤怒的百姓把看守所围得水泄不通，高声喊着：“快放了玲玲！马上释放吉玲玲！”

县公检法三大家的头头忙聚到一起商议，他们不敢忤犯百姓的意愿，更主要的原因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关押吉玲玲。她为百姓除了一害，杀死了那个残害西柏的凶魔，让公检法的头头们长舒一口气，这样的功臣怎么能关起来呢？自然，从严格意义上讲，玲玲是一个杀人犯——司明只能算是一个杀人嫌疑犯，而吉玲玲却是证据确凿的杀人犯，因为，在法庭上，她当着睽睽众目把匕首插入司明胸膛时，那个半截家伙还活着，从法律意义上说还是一个活人。当然法律也是可以伸缩的，公检法的头头们很快达成了共识：他们认为，在玲玲动手前，司明已经以自燃的方式自杀了（这是有目共睹的），吉玲玲只是把死人又杀了一次，因此，她不是杀人犯。

两天后，玲玲出狱。她没有想到迎接自己的是这么一个场面。数千名乃至上万小城百姓自愿地等候在看守所旁，把这条本来就不宽敞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手里拿着鲜花，那架势就像是迎候外国元首。看到玲玲出来，人群一下子沸腾了，人们高声喊着：吉玲玲！吉玲玲！吉玲玲！

田间禾站在最前边，他冲过去，把玲玲整个揽在怀中，泪水刷刷地淌下来，滴到玲玲的肩上。可是，田间禾的心很快凉了，因为，他怀中抱着的是一具冰凉僵硬的身体，它已被冥河之水浸透了，透着凛人的寒意，玲玲的表情漠然，目光空洞，步履僵硬。她已不是那个花苞似的少女了。在这一瞬间，田间禾清楚地预知了玲玲的命运。

田间禾忍着泪，忍着悲凄，匆匆对玲玲说：“快回家吧，老外婆快咽气了。她在强撑着，想见你一面。”他拉着玲玲上了早已等候的出租车，艰难地挤过狂热的人群，匆匆赶回家中。但是晚了，老外婆在10分钟前刚刚咽气。玲玲妈在撕心裂肺地哭着，她的悲痛主要不是因为老外婆的死——那已是人们静候多时的必然结局了——而是因为老外婆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刚才，老外婆回光返照，睁开眼睛说：“玲玲还没回来？我等不得了，我先去了。”说完就合上了眼睛。

玲玲妈心中一凛，忍不住大哭起来，因为这句话太不吉利了！她说等不及玲玲，先去了，难道玲玲会随后……她看见女儿进屋，便一把抓住她揽到怀里，昏天黑地地哭起来。玲玲从妈妈怀里挣脱，到老外婆的床前俯下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老外婆，我回来了，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呢？”

又是这句不吉利话！玲玲妈重又号啕大哭起来。

玲玲变了，变得十分陌生。她终日沉默寡言，没有笑容，偶然说话，声音也沉闷干涩，没有了往日的水灵。她不再像过去那样跳跳蹦蹦，浑身有用不完的活力，而是行动迟缓拘谨，浑身包裹着一层不祥的外壳。她的亲人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

她每天都认真地佩戴着黑纱，只有田间禾心里明白，她的黑纱不光是为老外婆，同样也是为司明佩戴的。那天，她赶到殡仪馆，以家属的名义领回了司明的骨灰，然后非常客气地说：“禾哥，我想把司先生的骨灰撒到他的故乡，你能陪我去吗？”

田间禾忍着心头的痛楚答应了，他开着自己那辆车，行驶百里赶到北阴，找到司明的故居。司明的父母已经去世，这儿住的是陌生的人家。故居前有一条小河，玲玲一捧一捧地把骨灰细心地撒在河水里。看她的行事，很像是司明的未亡人。田间禾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冷，过去那个快乐天使呢？没有了，永远消失了。他恨恨地想，虽然恶魔已死，但他的魔法还在，还在冥冥中支配着玲玲年轻的身体。他已吸干了玲玲的青春、活力、激情和欢乐！

从北阴返回，一路上两人几乎无话，这种气氛过去从未有过。

第二天晚上，玲玲全家，还有田间禾和吉中海在一块儿吃了一顿团圆饭，按大伙儿私下的商量，准备在饭桌上安排玲玲的今后。吃饭中，田间禾小心地探问玲玲今后作何打算。最好能跟他一块儿回到广州，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玲玲直截了当地说：“不，我要回北京。”

玲玲妈问：“你到北京干什么？人生地不熟。”

“我要为司明报仇！”

人们都瞠目结舌！玲玲妈惊怒地问：“你……你……”

“我要为司明报仇！这两天，我听说司明并没患遗传病，是那个姓白的老东西骗了他。不错，司明是个恶魔，我对他恨之入骨，但他恶得光明磊落，不能让他受小人之害！”

吉中海怒极反笑，他在这件事上所起的作用没对任何人说过，玲玲更不知道，所以，“小人”并不是骂他。但玲玲这种病态的仇恨仍使他寒心，司明是什么东西？一个连害四命的冷血杀手，没准儿玲玲体内还有他埋下的“生死符”哩，而玲玲如今唯一的念头就是为这个凶魔报仇！吉中海觉得，玲玲已深陷在司明的魔法中，变成了一个心境阴暗的小巫婆。他冷笑道：“好啊好啊，去干吧，为这个君子去向小人报仇吧。兄弟，拿酒来，为我有这么一个义胆侠肝的侄女干杯！”

吉中池看出哥哥的异常，迟疑着不愿去拿酒，吉中海干脆自己去酒柜拎来一瓶卧龙玉液，一只酒杯，也不谦让别人，自斟自饮起来。等玲玲妈终于夺走他的杯子，他早已酩酊大醉了。

晚饭后玲玲要出去向小冰、小玉告别，田间禾陪她去了。他们走后，吉中池困惑地问：“哥，你是咋啦？我觉着你今晚不对劲儿。”吉中海哈哈大笑：“咋啦？玲玲骂的那个小人就是我！是我想的主意，是我与白教授一起逼司明走上死路的，要不，法律也拿他无奈，不知道他还要害死多少人哩。好，现在我的侄女儿反倒要为他报仇！”

玲玲爸妈难过地说：“哥，对不住你……”

“别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我心里难受！我比你们还心疼，一个冰清玉洁的好闺女，硬是被司明的魔法迷住了，他死了还要害人！死了还害人！凶魂不死！”

他推开弟弟和弟媳的搀扶，摇摇晃晃地回公安局了。

3天之后，玲玲和田间禾到了北京，找到了白教授。田间禾不忍心批评她的乖张，更不放心她一人去胡闹，所以坚决跟她一起来了。玲玲冷冷地盯着满头银发的白教授，直截了当地问：“是你用小人伎俩害死了你的学生？”

白教授很有涵养，平静地说：“你是指那份假报告？没错，是我干的。司明曾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但我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走火入魔，疯狂到杀人害命！他已成了为害社会的冷血杀手。所以，能为除掉他出一点力，是我感到欣慰的事。怎么，同样是被害人的吉玲玲小姐反倒要向我复仇吗？”

吉玲玲不说话，盯着他，目光十分歹毒，田间禾担心地看着她，时刻作好应变的准备。昨晚，他已借着耳鬓厮磨的时机，检查出玲玲并没带凶器。那么，她是打算怎么为司明报仇？女人的心思真是不可捉摸啊。

白教授继续说：“不过说句实在话，‘诛杀元凶’的荣誉落不到我身上。我不是想在你面前洗刷，我说的是事实。我准备的那份基因报告是无可挑剔的，它可以骗过所有外行和内行，唯独骗不过司明。因为我相信，以司明的智力，即使面对一个毫无破绽的基因报告，他也不会轻易相信的。所以，他这么痛快地自行了断，一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玲玲逼问。

“我不敢肯定，因为他的行事准则大异常人，也许他是想以身殉法，所谓以鲜血激醒群众的蒙昧；也许是为了解脱——他在为信念杀人，但杀人终究不是他的本性。这样，他就能以自己的死亡来卸下杀你的责任。当然，”白教授看看玲玲，隐晦地说，“也可能是另一种原因，他是以自己的陪葬来向你服罪。”

他的话其实够明白了，那就是说，司明已把“生死符”种到了玲玲体内，她的死亡并没有被豁免。田间禾面色苍白，不敢看玲玲的眼睛。玲玲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田间禾领玲玲到邻近一家粤菜酒家，要了一瓶茅台。玲玲与他碰了杯，一饮而尽，立即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嗽平定后，她让田间禾再斟上一杯。

“禾哥，恐怕这是我们的诀别酒了，我知道你是个好男人，我打心眼儿里爱你敬你。但咱俩恐怕没办法白头到老了。禾哥，我的心已经死了，我好像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个‘生死符’在走动，不知道死神会在什么时候降临，也可能是10年后，也可能是明天，或是5分钟后。而且，是那么一种死法……”她打了一个寒战，缄口不语。

田间禾心痛地看着她，真不忍心离开她。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两个人已经分道扬镳了。司明留下的魔法已种入她的心中，永远无法取出。他所喜欢的那个心地单纯、快乐善良的姑娘实际已经死了。田间禾叹息着，同玲玲碰了杯。

“玲玲，我永远是你的朋友，比爱人更亲密的朋友，如果你需要，一个电话我就会从千里之外赶来。你答应我，好吗？”

玲玲莞尔一笑，答应了。

他们相互拥抱着，度过了没有情欲的一晚。第二天，田间禾要送玲玲回西柏，玲玲执意不让。但这时，西柏公安局的电话追到田间禾的手机上了。原来在检查司明的遗物时发现了司明的遗嘱，是他在看守所写的。遗嘱中说，一旦他有什么不测，他把在北京的房屋、产业全部留给北阴市西柏县的吉玲玲。

玲玲妈的电话也随之打来：“不要，玲玲千万不能要！万贯家产咱也不能沾边，他的东西都沾着邪气，沾着它，一辈子都脱不了噩运！”

玲玲关了电话，久久沉默，然后，她凄然说：“不沾他的东西，我就没有噩运了吗？不，我要，我要继承他的遗产。”

田间禾离开了郑州办事处，离开了那片伤心之地。半个月后，他从广州赶来看望玲玲。他发现，玲玲已在司明的住宅里牢牢扎根，心境举止已与这座屋子浑然成为一体。屋子丝毫没变，嵌有“天地”二字的黑白太极图高悬在客厅中央，静静地俯瞰着苍生，透着一股巫气。玲玲黑亮的长发绾在头上，松松地打成一个髻。从她的打扮和心境来看，她已经在半个月内跨出少女阶段，变成一个少妇了。

或者说，是司明的未亡人。

玲玲很高兴他的来访，忙不迭地去厨房整治菜肴。田间禾赶去帮忙，他问玲玲今后作何打算，玲玲不在意地说：“什么打算也没有，司先生留的财产足够我花一辈子了，我想永远待在这儿，陪着他的遗物，把他留下的书全部读完，也许那时我会懂得他的思想。”

她说得十分轻松，但田间禾却觉得心里发冷。那个死者仍在紧紧缠绕着玲玲，看来她终身难以脱身了。吃饭中田间禾说，知道司明把遗产留给玲玲后，他放心了，因为这说明，他很可能并没在玲玲体内种下“生死符”。司明是在决定自杀后写的遗嘱，既是这样，司明大概不会让玲玲死了。田间禾生怕这句话会引起玲玲的悲伤，谁知玲玲浑不在意。她不经意地说：“可能吧，反正我已习惯了，我几乎已把这件事给忘了。对了，禾哥，今晚住哪儿？你留在这儿吧，这么大的房间，你用不着睡沙发了。”

田间禾觉得心中发苦。在玲玲家的沙发上和她的小闺房里，两人度过了令人难忘的十几个日夜。虽说两人没越过那条界限，但情热之中也曾有过裸体相拥。不过，田间禾十分清楚，在这间属于司明的屋子里，绝不会有过去的肌肤相亲了。

他不愿留下，饭后他就客气地告别。

送走禾哥，玲玲一个人在屋内徜徉。满屋的书，满屋的光盘，那上边尽是佶屈聱牙、难以卒读的东西，就像是上帝的符咒。但玲玲发下狠誓，一定要强迫自己读下去，一定要读懂司明留下的所有书籍，那时，她才能和司明在同一层面上对话。夜里，她揉着困涩的双眼上床，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变回那个天真活泼、单纯快乐的小女孩儿，赤着双脚在书柜前认真查看。司伯伯就在这儿，在她头顶上方，在冥冥中慈爱地看着她。她问：司伯伯，你要杀死我，那么到底我有什么遗传病？司明平静地说，你有BRCAI基因，它将使你在40岁前患上乳腺癌。很奇怪，这个判决在玲玲心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她接着天真地问：司伯伯，你有这么多书啊，我怎么一点也看不懂呢，你能给我指出一条捷径吗？高高在上的司伯伯叹息着，傻孩子，你干吗要读懂它？其实我也不懂。我曾自以为懂了，实际上根本没懂。上帝的天书是无限的，无限的东西你怎么可能在有限的人生中读懂呢？其实，不懂也是一种幸福，真把它读懂了，人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那是什么？她不解地问。司伯伯说：是一部基因机器，是自然选择这部绞肉机中暂时存活的一部基因机器。

即使在梦中，玲玲还在推理，她觉得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境，因为司明说的话绝不是她自己能在梦中想出来的。她想，验证是否是梦境，有一个好办法，那就是问一问“生死符”的事。因为梦境是不会对未知事物给出明晰答案的。她问：“司伯伯，你在我体内种下‘生死符’了吗？你尽管告诉我，我早就习惯了，早就不怕了，我只想知道它在什么时候发作。”她透过虚空看到了司伯伯的疚悔神色，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声说：“玲玲，对不起。”玲玲莞尔一笑：“伯伯，干吗老说对不起呢，我已经不怪你啦。但我想请你告诉我实情。”

司伯伯不说话，他的目光穿透生死之界，盯着玲玲的脚下。玲玲心有所悟，低下头去，一团青色透明的火焰正从涌泉穴处升起，沿着小腿上的血脉经络迅速向上蔓延……

她从睡梦中疼醒，急忙抱着双脚观看。她看到的仍是一双洁白的玉足，肤色红中透白，没有任何异常。但足部有强烈的疼痛感，她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碎裂开。

丁零零！急骤的电话声响起，她跳下床，似乎能感到双足被烧灼后的疼痛，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是妈妈焦灼的声音：“玲玲，你好吗？你没事吧。”

“没事，妈妈，我很好，你怎么啦？”

“死亡大奖，西柏县又有人接到了死亡大奖的通知！天哪……”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