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莫格街凶杀案

玛丽·罗杰奇案——莫格街凶杀案续篇

黑猫

金甲虫

莉姬亚

大漩涡历险记

泄密的心

失窃的信函

情约

瓶中手稿

埃德加·爱伦·坡

Edgar Allan Poe

十九世纪美国诗人、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在世时曾长期担任报刊编辑工作。其作品在任何时代都有着独一无二的风格。语言精致，形式优美，内容多样，他的小说被公认为短篇哥特小说的巅峰。他是侦探小说的鼻祖，科幻小说的先驱，也是恐怖小说大师，象征主义先行者。此外，爱伦·坡还是一个唯美主义者。

http://blog.sina.com.cn/arcadia703

爱伦·坡

惊悚小说全集㊤

TALES OF TERROR AND MYSTERY

EDGAR ALLAN POE

【美】埃德加·爱伦·坡　著

简伊婕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爱伦坡惊悚小说全集/（美）爱伦·坡（Poe, E. A.）著；简伊婕译．—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6

ISBN 978-7-5336-5595-2

Ⅰ．①爱…　Ⅱ．①爱…②简…　Ⅲ．①恐怖小说-作品集-美国-近代　Ⅳ．①I7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18811号

译本授权：台湾好读出版有限公司

书　　名：爱伦坡惊悚小说全集　　　　作者：（美）爱伦·坡

译者：简伊婕

出版人　：朱智润　选题策划：阿卡狄亚　装帧设计：阿卡狄亚·邢蕾

责任编辑：杨菁菁　　　　　　　　　　　特约编辑：郑瑜

出版发行：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http://www.press-mart.com

安徽教育出版社　http://www.ahep.com.cn

（合肥市繁华大道西路398号，邮编230601）

营销部电话：（0551）3683010，3683011，3683015

印　　制：中煤涿州制图印刷厂　电话：（010）63809606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印刷厂商联系调换）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17　　字数：365千字

版次：2010年8月第1版　2010年11月第2次印刷

ISBN 978-7-5336-5595-2　　　　　　　　　　定价：39.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莫格街凶杀案

有着美妙歌声的女海妖赛莲，她在诱惑水手时，唱的是哪一首歌？为了不让勇士阿基里斯参加必死的特洛伊之战，母亲让他混进女人堆，阿基里斯当时用的又是什么化名？这些固然都是难解之谜，但还不至于无从推测起。

——托马斯·布朗爵士，《瓮葬》

人类的心智特征中，有种名为“分析能力”的特质；然而，这种特质本身却很难加以“分析”。当有人在某时某地发挥了此项特质，平庸如你我，所能做的就是大大“赞叹”而已。拥有绝佳分析能力，无疑是种相当珍贵的特质；而我们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发现深具此特质的人，不但“热衷”、而且“乐于”发挥此道。一个人会对自己的绝佳分析能力深感自豪，就像是一个体格健壮的人，对于自己锻炼肌肉的成果感到满意的道理是一样的。对于拥有心智分析特长的人，即使是外行人看来很琐碎的事情，他也一样能从中得到极大乐趣；他喜欢解谜语、解难题、解难辨的文字，他在解答过程中发挥出的机敏睿智，总会让人直呼“不可思议”、“太神啦”！他之所以能解答难题，不只因为深谙解题方法，事实上，必须得归功于敏锐的观察力。当然，解决难题的能力或许可通过钻研数学来增进。（深谙高段数学能力，就算是拥有分析能力了吗？）然而，数学上的计算能力和心智上的分析能力仍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举例而言，一个棋手，他或许善于计算，但不代表他善于分析；也就是因为这样，一般人都大大误解了玩国际象棋所应具备的心智特质，大家都以为国际象棋下得好的人，一定擅长计算或分析。不过读者您可别误会，我现在并不是要写什么与心智分析能力相关的专论，我只是想在故事开始之前来个有意思的开场白，这开场白只是我个人很随意的一些观察所得罢了。因而，我想借此机会谈谈我对“下棋”这件事的看法。我认为比起技巧复杂且讲究的国际象棋，看似不起眼的国际跳棋反而需要更高的心智思考能力。在国际象棋中，每只棋子都有其不同的步法，变化很多，很复杂，因而经常被人误解成一种很深奥的棋戏，然而它的特色只是步法复杂罢了。因此下国际象棋时，一定得非常专注，一分心就会容易发生失误，下场不是痛失兵将，就是通盘大败；走棋的步法越是纷乱多样，就越可能导致失误，也正因为如此，玩国际象棋会赢的人，十个人中有九个是赢在心智的专注力，而非心智的敏锐力。相反，国际跳棋所有棋子的步法就只有一种，毫无二致；变化性不大，发生失误的可能性也大为降低，棋手要比较的，就是个人的心智敏锐度。心智敏锐度的高低，决定了每个人下棋的技法巧妙程度。假设有两个人在下国际跳棋，双方都各剩两只国王棋子，这下，显然毫无其他分心的可能；无疑，任何一方想获胜，必须绞尽脑汁，走出胜着才行。一般性招式已经不管用了，棋手要去设想、识破对手的棋路；很多时候，最后的赢家用来使对方方寸大乱的一着，往往都会出人意料。

一直以来，惠斯特牌戏〔1〕的特色，就是以玩家具备高计算能力著称。许多脑筋好、智商高的人，都会莫名地爱上惠斯特牌戏，而且基本都认为国际象棋只是小意思，不值得花时间与精力在上头。毫无疑问，所有益智游戏中，再也没有比玩惠斯特牌戏更需要分析能力的了。在基督教国家里，国际象棋下得好的人顶多只能算是最佳棋手；但惠斯特牌戏玩得好的人，则意味着在各式各样需要运用此特质的领域里，他都能善用自己的心智分析特长，获得成功。（请注意，我是指在正当合法的情境之下，“精通”此道的人能充分掌握、理解所有蛛丝马迹，使自己大获全胜；当然，这些线索消息不仅多且繁杂，需思虑足够细密的人才能掌握，凡夫俗子根本难以企及。）如果一个人观察事物时足够专注，那他一定能牢记这些事情。因此，倘若有个国际象棋棋手，他理解所有惠斯特牌戏的规则，而且观察力、记忆力绝佳，那么他一定能把惠斯特牌戏玩得很好；这就是说，一个记忆力良好以及熟悉牌戏规则的人，一定可以玩好惠斯特牌戏。熟悉牌戏规则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玩家还得在牌局中默默观察和推敲才行。每位玩家都会各自做观察，但观察到的信息却各有不同，重点不在于观察之后是否做了正确的推敲，而在于观察的品质究竟如何。玩家们是和“人”一起玩牌戏，因此千万不能只把注意力放在牌局本身，也得仔细观察“其他玩家”才行。他得仔细观察搭档的神色，与此同时，还得与其他对手的神态进行比较；他必须猜想其他人如何分类手里的牌；他必须从其他人看着手里每一张牌的神情，来判断对方拥有几张王牌或大牌；他必须从其他人的表情变化来判断敌情：他们是自信？是惊讶？是得意？是懊恼？有了这些观察技巧，玩家就应该能从某人收起一叠牌的神情动作，看出此人是否有自信赢下一叠牌；玩家还能从某人把牌丢出来的神情，看出此人是否故意制造假情报，纯属虚张声势。一个厉害的玩家可以从以下这些敌情动作，敏锐洞察出牌局的真正情势：某人讲出了某句漫不经心的话；某人在不小心掉了或翻开一张牌时，发现他企图想掩饰些什么，是焦虑，或根本只是漫不经心；其他人如何计算及整理所赢牌墩；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变化，是困窘？是迟疑？是急切？是慌张？如此一来，出了两三圈牌之后，一个厉害的玩家对其他人手里有些什么牌应当了然于心，感觉上像是对别人手上的牌一览无遗，之后，便能有十足的把握精确出牌。

一般人常把“心智分析”特长和“聪明机灵”特质混为一谈，然而，这是不正确的。一个擅长心智分析的人，肯定聪明机灵；但一个聪明机灵的人，却往往不见得善于心智分析。聪明机灵的人当然也具备推敲、归纳事物的能力，然而这种能力并不一定只有聪明机灵的人才能拥有；即使是近乎白痴之人，也常常被认为具有某种神秘的推理归纳能力，因此那些关注精神心理课题的作家们，往往对他们深感兴趣。奇怪的是，竟有所谓的“骨相学家”（声称可以从人类的头骨形态，判断一个人的心智能力或特质）指出，推敲、归纳事物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因而自有另外独立的器官掌管（这个观点已被证实是无稽之谈）。可是无论如何，一个聪明机灵的人再怎么擅长推敲、归纳，也不代表他拥有突出的心智分析特长，这两种人的心智特质即使很类似，也不能将他们混为一谈，他们仍是天差地别的两种人。换句话说，或许可以举“喜爱幻想”和“善于想象”为例，事实上，聪明机灵的人一定很“喜爱幻想”，但擅长心智分析的人肯定“善于想象”，想象力丰富。

接下来要说的这个故事，希望多少可以让各位读者明白，到底什么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拥有心智分析特长。

那年，我在巴黎待了一整个春天（还有一小段夏天），认识了舍瓦利埃·C·奥古斯特·杜宾这个人。他是一位出身显赫家庭的年轻绅士，但由于遭逢了种种不顺，活力与斗志尽失，也丧失了振兴家产的上进心。幸好他的债主颇为宽厚，让他仍能保有最后的一点家产，靠着有限的收入、尽量不产生额外支出，节俭度日。阅读是他生活中唯一的奢侈；幸好，这样的奢侈爱好在巴黎很容易被满足。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蒙马特街上一间偏僻的图书馆，那时我们俩都在找同一本书，那是一本很珍贵且很特别的书，自此以后，我们的交往越来越密切，互相拜访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我对他的家族史很感兴趣，当然，他也总是很推心置腹地侃侃而谈（法国人都很乐于谈论自己的事）。此外，我对他阅读涉猎之广泛感到极其惊讶。最重要的是，他对事物总有灵活生动的想象力，这使我感到自己内在的灵魂也随之翻腾跳动。对于当时想在巴黎寻找些什么的我，立刻感到像杜宾这样的朋友对我而言是何等珍贵。当然，这样的心情，我也很直率地告诉了他。于是，我们决定，在我停留巴黎的这段时间一起租房子住；由于我的经济情况比他稍稍好些，因此房租的部分由我来负担。我俩的个性都有点古怪阴郁，因而看上了一间位于圣·日尔曼区偏僻地带的老宅，这间老房子不但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甚至还因某种无端恐惧的迷信传言而长年无人居住；不过，我们丝毫不在意，也没多问。

如果外人知道那段日子我们是怎么个过法，一定会觉得我俩是神经病（或许吧，但至少我们这两个神经病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那时候，我们应该算是完完全全地隐居着，也不见任何访客；不过，其实根本没什么人知道我们住在那儿。我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隐居的秘密，没告诉以前的朋友；至于杜宾，他则是好几年都没和别人接触了。我俩就这样过着遗世独立的隐居生活。

我的朋友有个怪癖（除了称之为怪癖，我还能怎么说呢），就是极度迷恋黑夜；而我也渐渐受他影响，开始完全放纵自己，也沉溺在这位朋友所拥有的怪癖里。当然，黑夜女神不可能永远与我们同在，我们得靠自己营造夜晚的气氛；每当清晨第一道曙光出现，我们会把老宅里所有笨重的窗帘关上，点燃几支又细又会散发浓香的蜡烛，就着鬼魅般微弱的烛光，我们在这刻意营造的夜晚气氛下，如梦似幻地阅读、写作、交谈，直到时钟提醒我们，真正的夜晚已然降临，我们才步出家门散步去。我们肩并肩地在街上走着，聊着先前还没聊完的话题，或是在这已然歇息的大城市中到处晃荡，静静观察此刻的城市光影，让心灵沉醉在永无止境探索的兴奋里。

尽管我很清楚杜宾擅长想象的特质，但我们在城里夜游的时刻里，他借着透彻观察展现出的心智分析能力，仍会使我大感惊诧、钦佩不已。他似乎也乐于沉浸在这样的心智观察活动中，并且毫不讳言确实从中得到了很大的乐趣（当然，他喜欢这么做确实有几分洋洋自得的味道）。他曾一边低声窃笑，一边颇为自豪地说，我们一般人的心上简直都像挂了一扇能让他轻易敞开、洞悉一切的窗，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猜透人们的心思；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还会马上就我当时的心里所想进行推测分析。而他的精确分析，自然让我大大吃惊。每当开始进行分析时，他的神情就会变得冷漠且抽离，眼神茫然，就连一向圆润的男高音嗓子也会发颤，就像拉到最高音般，若不是因为他说话时口齿清晰，举止从容，还真教人以为他是在发脾气呢！观察此时此刻的杜宾，总会让我想起那“双重灵魂”古老哲学，我会逗乐地幻想出两个杜宾，一个是充满想象力、创造力的杜宾，另一个则是深具心智分析能力的杜宾。

但可别以为我前面描述了杜宾分析事物时的神态，是为了铺陈什么玄秘或传奇的故事，其实我只是想描绘这名法国人在分析事情时表现出的极度兴奋（或说极度病态）神情。如果要更具体地谈论此人拥有的特殊心智分析能力，这里倒有一个很恰当的例子。

一个深夜，我们在皇家宫殿附近一条又脏又长的街道散步，那时显然我们心里都各自在想些事，两人之间至少维持了十五分钟的沉默。然后，杜宾突然开口说话：

“没错，那家伙真够矮，他那令人发笑的外形，到杂耍剧院去表演可能更好一点。”杜宾幽幽地说。

“不是嘛！”我下意识地回答着，但我当下根本没意识到杜宾为何会和我想着同一件事，或者说，他为何猜得到我心里正在想什么。之后，我很快镇定下来，回想整个过程，真是吓了一大跳。

“杜宾，这下我真的不明白了。”我郑重地说着，“你知道我有多惊讶吗？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正在想……”说到这里，我故意顿了顿，想确认他是否真的知道我所想的事。

“你是在想尚帝利这个人吧？”杜宾马上接着回答，“你为什么话说一半就缩了回去？你是在想，尚帝利身材太矮小，根本不适合演悲剧吧？”

没错，这正是我心里刚刚在想的事。矮子尚帝利原本是个在圣丹尼街上补鞋的鞋匠，但后来对戏剧发了狂似的着迷，还曾因想诠释克雷比荣〔2〕悲剧里的人物薛西斯，而饱受奚落与讥讽。

“天啊，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你一定要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惊呼着，“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来推测我的心思？”事实上，我内心惊讶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我表面上的言辞。

“我想是那个卖水果的人让你有此联想。”杜宾不慌不忙地回答，“这才让你认为以尚帝利的身高而言，根本不适合演薛西斯这一类的悲情角色。”

“卖水果的？你别吓我了吧，我刚才哪有看到什么卖水果的？”我奇怪地说。

“有啊，差不多十五分钟以前，我们走进这条街时，不是有个人撞上你吗？”杜宾接着回答。

哦，经杜宾这么一提醒，我想起来了，的确有个头上顶了一大篮苹果的人，在我们正准备从C街转进现在这条大街时差点撞上我。不过，我实在不懂这个人和尚帝利有什么关系；但杜宾可不是个会吹牛的人啊！

“我会好好解释的，这样你就能清楚地理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杜宾接着说，“我们现在就从刚刚我突然开口说话那个当儿，开始逆向分析你的思路，一直推敲回到你撞上卖水果的那时候吧。我现在就倒着说出你在这段时间里，想到的几个比较重要的思绪环节，那就是——尚帝利、猎户星座、伊壁鸠鲁、石块切割法、街上的石块，以及卖水果的人。”

人们经常喜欢用逆向思考，来逆推日常生活中某一小段时间里的想法。是的，这样的心智活动的确很有意思，而且肯定是绝佳的自娱方式。当有人第一次尝试这么做之后就会发现，某一小段时间里，思绪的起点和终点所想到的事情，竟然风马牛不相及。不过逆推自己的思路或许还比较有迹可循，但最令我感到吃惊的是，这个法国人竟然能逆推别人的思路，甚至可以正确无误地逆推出我的思路，知道我在想什么（真的完全正确，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如果我记得没错，”杜宾继续往下说，“在准备离开C街之前，我们谈论的最后一个话题是马。然后，当我们转进这条街时，头上顶着大篮子的水果商人很快地从我们旁边经过，还不小心把你挤向路旁的石块堆，那是一堆准备用来铺路的石块。这堆石块堆得不是很扎实，有点松，你不小心踩到其中一块，滑了一下，脚踝稍稍扭了一下，显得有点生气，绷着个脸，嘴里抱怨几句，还回头看看那个石堆，接着，就沉默地走着路。你可别误会，我不是特地观察你的一举一动，只是‘观察周遭的人事物’这项活动，最近已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习惯了。”

杜宾接着说，“你一边走，一边用不高兴的神情盯着路面看，你一直留意路面的坑洞和车轮压过的凹痕，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知道你还在想那堆石块的事。直到我们走进拉马丁这条小巷子，你的脸色才变好，因为这条巷子的路，最近才刚用铆钉固定交叠石块的实验性作法铺好，路面因而看起来很平整；我察觉到你的嘴唇微启，并且低声说着‘石块切割法’这个词汇，没错，这确实是此项新铺路技法比较正式的用语。而我知道你一旦想到石块切割法，就一定会想到物质的基本单位——原子，接着也一定会想到伊壁鸠鲁的原子论学说，因为这个话题我们不久前才刚讨论过。我那时还特意对你说，没想到这位古希腊哲人当时对原子及对宇宙形成的模糊推测，后来竟然被宇宙进化论学说证实无误。因此，我想你接下来一定会抬头仰望天上的猎户星云（我当时真的很希望你这么做），结果，你真的抬头了，这下我更确信没弄错你的思路了。就因为你抬头看了天空，我更确定你会联想到《博物馆杂志》上那篇挖苦尚帝利的讽刺文章，文章暗暗讽刺地说这位身材矮小的补鞋匠，自以为穿上了厚底半统靴〔3〕，就能改头换面变了个人。文章里作者还引用了我们经常谈到的一句拉丁诗文来讽刺尚帝利——‘第一个字母丧失了它原本的发音’。我曾对你说过这句诗文与猎户星座有关，而且我记得你当时对这个解释颇感兴趣，所以我想你应该会记住这件事。而且，你果然把这句与猎户星座有关的诗文和尚帝利联想在一起，因为我看到你的嘴角上扬，正在微笑，你在笑那可怜的补鞋匠成为众人讽刺讪笑的牺牲品。一路上，你都弯腰驼背地走着路，但这会儿却突然挺直腰杆、抬头挺胸，于是我更加确定，你正是想到了尚帝利的五短身材。也就是在此时，我打断了你的思绪，对你说：‘没错，那家伙真够矮，他那令人发笑的外形，到杂耍剧院去表演可能还好一点。’”

这个心智分析的小游戏落幕不久后的一天，我们在《法庭晚报》上看到了一则离奇的命案报道，以下收录报道内容：

离奇凶杀案——今天凌晨大约三点钟左右，睡梦中的圣罗克区居民被连续的惊恐尖叫声惊醒。尖叫声来自该区莫格街的一栋房子的四楼，这里住着爱斯巴奈雅太太和她的女儿卡蜜儿·爱斯巴奈雅。众人先打算叫门进去，但一直没人回应，耽搁一阵子后，大家决定撬开大门强行进入；约摸有八至十位邻居在两名警察的陪同下进入屋内。此时尖叫声已停止，当众人奔上一楼楼梯时，听见了两个人或更多人愤怒激烈的争吵声，从屋子的更高楼层传来。等到众人爬上了二楼，争吵的声音也停止了，屋里一片悄然。众人于是分散开来，赶紧一个接一个房间找寻爱斯巴奈雅母女。当众人进入四楼后面一个大房间搜查时（房门从里头上锁，因此强行撬开房门进入），全都被房里的景象吓坏了。

这个房间极度凌乱，家具被砸坏了，散落一地；房里只剩下一组空床架，上面的床垫被丢到了地板正中央；有张椅子上头摆了一把沾血的刮胡刀；壁炉上方则有两三撮被连根扯下来的灰色人类毛发，这些头发又长又粗，还沾有血迹；地板上则发现四枚拿破仑头像的金币、一只黄宝石耳环、阿尔及尔大银汤匙三支、小合金汤匙三支，还有两只共装了近四千枚法郎金币的袋子；墙角有个衣柜，抽屉全被打开了，里头有许多物品被拿走，不过还是剩下不少东西；在床垫底下有个铁制的小保险箱，保险箱已被打开，只是钥匙仍插在上头，里面除了一些旧信件和不太紧要的文件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爱斯巴奈雅太太并不在这个房间里，但壁炉里的煤灰却多得反常。众人去清查烟囱时，有了骇人的发现。爱斯巴奈雅小姐竟被倒栽葱般地塞进狭小的烟囱孔道中，而且塞得极深，只能从她的头部使力拖出身体。她的身体还有余温，经验尸发现，她的皮肤有多处擦伤，毫无疑问，她是被强行塞进烟囱，然后又被暴力拖出所致；脸上有许多严重抓伤，喉咙处有很深的淤伤与凹陷的指甲印，显然死者是被掐死的。

屋内经仔细搜查后，还是不见爱斯巴奈雅太太的身影。众人来到屋外，在建筑物后面的铺石小庭院里发现了老太太的尸体。老太太的喉咙完全被割断，众人试着抬起她，却发现她的头颅竟已经与身体分家；老太太的头部和身体均受到严重割裂伤，身上的割伤尤其恐怖，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辨认出人形。本报相信截至目前为止，此桩骇人的悬疑命案仍无任何线索。

隔天的报纸对此命案又有了更详细的报道，以下为报道内容：

莫格街双尸谋杀悲剧——据悉史无前例的离奇骇人命案发生后，警方传讯了许多与此案相关的人士；但即便如此，仍无法为案情带来曙光。以下收录所有重要证词：

宝琳·迪布尔。洗衣妇。证人指称已经认识爱斯巴奈雅母女三年，她负责清洗这对母女的所有衣物。她们母女相处得非常好，对彼此说话都很温柔，母慈子孝。她们支付的洗衣费相当高，但证人不知道她们是以何种方式维生，猜想爱斯巴奈雅太太应是帮人算命来维生。证人听说她家道富裕。证人到她们家收送衣物时，从不曾看过其他人，并确定她们并未雇请佣人。除了四楼之外，这间屋子的其他地方似乎没有放置任何家具。

皮埃尔·莫罗。烟商。证人指称，近四年来，爱斯巴奈雅太太都会向他买些烟草和鼻烟。证人在这个地区土生土长，而且一直居住在这儿。爱斯巴奈雅母女陈尸的这栋房子，确实是她们俩生前所住，她们已在此居住超过六年。再之前，房子是由一位珠宝商向爱斯巴奈雅太太承租，之后这名珠宝商又把楼上其他房间分租给许多人。房子的实际所有人是爱斯巴奈雅太太，因此她很不高兴这名珠宝商当起二房东，将房间随便租给别人。于是她决定自己搬进来住，并拒绝分租给任何人；证人因而认为这位老太太很孩子气。此外，证人在这六年间大约见过爱斯巴奈雅小姐五六次，她们母女俩极度低调地隐居着。他听说爱斯巴奈雅太太挺有钱的。他也曾听邻居说爱斯巴奈雅太太是个算命师，不过他并不相信。他还看到过杂工进入她们家一两次，也曾看过医生进去八至十次。

还有许多人和邻居也提供了如出一辙的证词，他们很少有机会进入这栋房子，也不知道爱斯巴奈雅母女是否还有其他亲戚。房子前面的百叶窗很少开启，屋后的百叶窗更是永远关着，不过四楼后面那个大房间的百叶窗倒是一直都开着。他们都说这栋房子很不错，并不至于太旧。

伊希多尔·米塞。警察。证人指称他约摸是在案发当天凌晨三点钟被叫去现场，到达现场时，发现有二三十人站在这栋房子的大门前敲门准备进入，但因为一直无人回应，最后只好用刺刀刺门（并非用铁扳手撬开门）强行进入。证人指出，此道门是双扇门（由左右两扇门板组成，平常是从中间向两旁开启），上下都没加栓，因此很容易就打开了。屋里传出的尖叫声一直持续至门打开后，随即停止；尖叫声像是一个人或好几个人所发出，声音很大且拉得很长，并非短促的叫声，而且听起来似乎很痛苦。证人爬上一楼时，听到两个人在大声愤怒争吵，其中一个人声音很粗哑，并非女性的声音，不过从他说“该死”、“见鬼”这几个字，听得出来是个法国人；另一位声音则很尖锐，但口音听起来怪怪的，应该是个外国人，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证人认为他讲的应该是西班牙文，没办法确定声音是男性或女性所发出。证人对四楼房间以及尸体状态的描述，均和本报昨天刊载的报道内容相同。

亨利·狄瓦尔。邻居。银器工匠。证人指称他也是当晚进入房子的其中一个人，他的证词与警察先生大致相同。他们很快打开大门进入屋内后，随即把门关上，不让屋外围观聚集的人群冲进来（尽管当时已是深夜，围观人潮仍然聚集得很快）。不过证人认为屋内那个发出尖锐争吵声的人并非法国人，应该是意大利人，虽然证人听不懂意大利文，但他确信那口音腔调听起来是意大利文，证人无法确定那是男人还是女人发出的声音。证人认识爱斯巴奈雅母女，并且经常和她们谈话，因此他确定那个尖锐的声音并非母女任何一人所发出。

××·欧登海默。餐厅老板。这是位自愿作证的证人，但他不会讲法文，讯问通过翻译完成。证人原籍是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案发当时他正经过屋子，并听见有人在尖叫。尖叫声持续了好几分钟，可能长达十分钟；尖叫声拖得很长，也很大声，听起来好像遭受了极大痛苦，十分吓人。证人也是当晚进入房子的其中一个，他的证词也和其他人大致相同。不过证人认为屋内那个声音尖锐的人，绝对是法国人，而且是个男人，但证人听不清楚对方说了什么，对方说话很大声、很快，音调不太平均，很明显带着恐惧和愤怒；对方说话的声音与其说是尖锐，倒不如说是刺耳。至于声音粗哑的那个人则是说了两次“该死”、“见鬼”，“我的天啊”则说了一次。

朱尔·米尼亚尔。银行家（圣德洛雷纳街上米尼亚尔父子银行的老板）。证人是老米尼亚尔，他指出爱斯巴奈雅太太名下的确有一些财产，老太太八年前在他的银行开了一个户头，并经常存入小额款项，但从不曾提款。直到老太太死去前三天，她才第一回亲自到银行提出了四千法郎；这笔款项以金币支付，为了安全起见，银行还请一名银行职员护送她回家。

阿道夫·勒本。银行职员（服务于米尼亚尔父子银行）。证人指出，他那天大约是在中午时分护送爱斯巴奈雅太太回去的，他两手各拿一袋金币。来应门的是爱斯巴奈雅小姐，她伸手拿了其中一袋金币，另一袋金币则由老太太接过去，他随后便鞠躬告退。证人当时并未在街上看见任何人；而房子则是位于一条很小、很偏僻的巷子里。

威廉·博德。裁缝师。证人指出他也是当晚进入房子的其中一个人。他是英国人，在巴黎住两年了。证人说进到屋子后，他也跟着冲上楼，他当时确实听到有人在争吵，并确定声音粗哑那位是个法国人，他很清楚地听见对方说出“该死”、“我的天啊”，但不记得对方还说了什么别的。当时他还听见了几个人互相扭打的声音。至于声音尖锐那位，说话声音则比声音粗哑那位还大声，证人很确定此人绝非英国人，觉得对方好像是德国人，虽然他听不懂德文，并觉得有可能是女人的声音。

先前提到了四位当时进入命案现场的证人，他们之后又再度接受了传讯，并全都作证指出，他们来到爱斯巴奈雅小姐陈尸的房间门口前，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里面异常安静，并没有任何呻吟声或嘈杂声；强行进入后，并没发现任何人。这个房间与另一间房间相通，而且窗户均从屋内紧闭；两房之间相通的门是关上的，但并未锁上，但另一间房尽头的房门则通向走廊，但门已从里面反锁，钥匙还插在钥匙孔上；四楼前面还有一个小房间，位于走廊最前端，房门微微开启，这个小房间堆满旧床垫、箱子之类的东西，为了找寻爱斯巴奈雅母女，这些东西都被一一搬开查找，整个屋子上上下下都被翻遍了，就连烟囱也都用扫帚仔细清查过。这是一栋四层附加一间小阁楼（屋顶为双斜形式，故阁楼很小）的房子，屋顶阁楼的天窗是钉死的，而且看起来已经好几年没打开过了。众人从在一楼听见争吵声，一直来到四楼、破开后面这间大房的房门而入，其间究竟历时多久，众人说法不一，最短三分钟，最长五分钟。不过，这个房间的门确实费了很大的劲才打开。

艾尔范佐·加西奥。殡葬业者。证人说他原籍西班牙，就住在莫格街上。他也是当晚进入房子的其中一个，不过他因为心情太过紧张不安，而没与其他人一起上楼。证人指出听见争吵声，他确认声音粗哑的那位是个法国人，但听不清楚对方说了些什么；至于声音尖锐的那位，他认为一定是英国人，但证人并不懂英文，他是从口音腔调作判断的。

阿尔贝托·蒙塔尼。西点糖果师傅。证人指出他也是当晚进入房子的其中一个，并且也听到了争吵声。他认为声音粗哑那位应该是法国人，他听见对方说了几个字，感觉上好像是在劝诫、斥责；至于声音尖锐那位，他则无法辨认对方说了什么，因为对方说话很快，音调又不平均，他认为对方应该是俄国人，然而证人从未和俄国人交谈过。证人是意大利人，他的其他证词与别的证人大致相同。

好几位证人都作证表示，四楼每一间房间的烟囱孔道都很窄，一般人根本无法爬入。寻找爱斯巴奈雅母女时，众人仔细清查了烟囱孔道，他们使用的“扫帚”是烟囱工人专用的圆筒状清扫刷。这栋房子并无后门可供逃脱，若是凶手想逃走，只有从众人上楼的楼梯逃跑。爱斯巴奈雅小姐的身体被牢牢卡在烟囱孔道里，当时动用了四五名大汉才合力拖出她的尸体。

保罗·仲马。法医（内科医生）。证人指出，他当天大约是在天刚亮时被找去验尸。两名死者当时均被放置在四楼后面那个大房间里，并躺在铺着粗麻布的床架上。年轻女性的尸体有多处淤伤和擦伤，主要是由于她被人硬塞进了烟囱孔道；喉咙处有严重擦伤；下巴的下方有几处很深的抓伤以及好几处明显由指印造成的淤伤；脸部严重变色，眼球突出；部分舌头已咬断；胃部凹处有一大片淤青，很明显是膝盖折压弯曲所致。法医仲马指出，爱斯巴奈雅小姐可能遭到一人或多人勒毙，窒息而死。至于老太太，她的尸体则是残破不堪：她的右腿和右臂的骨头有部分碎裂，左腿胫骨和左侧肋骨则是严重碎裂；尸体淤青和变色情形相当严重，而且很难想象尸体身上的伤痕究竟是如何造成的。法医猜测，凶手是一位相当孔武有力的男性，而且手持大木棍或大铁条或椅子等大型钝器，才可能造成死者身上的严重伤痕；法医还很肯定地猜测，凶手一定是男性，因为即使是女性持大型钝器重击受害人，也无法造成死者身上这些伤痕。法医指出，当他看到老太太的尸体时，她的头部已与身体完全分离，而且几乎碎裂；喉咙很明显是被锋利工具划破，凶手很可能使用了刮胡刀。

亚历山大·艾迪安。法医（外科医生）。当天和仲马医生一同被找去验尸，证词与验尸后的看法均与仲马医生一致。

虽然还有好几位证人均提供了证词，但本案案情目前仍无进一步发展。如此诡谲离奇的凶杀命案，在巴黎前所未见。此案件的犯案手法和模式相当不寻常，巴黎警方几乎毫无头绪。

《法庭晚报》还指出，命案所在的圣罗克区仍是警方办案的焦点，除了再度针对命案现场进行搜证外，也另外讯问了新的证人，取得了新证词；然而，至今仍一无所获。最后，该报报道还提到，警方在未获得进一步证据的情况下，虽无法对阿道夫·勒本（那位护送老太太回家的银行行员）提出控告，但还是先行将他收押了。

杜宾似乎对此桩命案非常感兴趣（他并未对我发表任何高见，我只是从他的举止神态判断），直到阿道夫·勒本遭逮捕收押的消息见报后，他这才询问我对凶案的看法。

我的看法和全巴黎人没什么两样，我认为这桩命案很难破解，因为我看不出任何追查凶手的方法。

杜宾则提出了不同看法，“我们不能只凭警方粗略的调查结果，就认定这个案子没办法侦破。大家一向认为巴黎警方办案神勇、极具洞察力，但说穿了，这都是假象，警方最会的就是渲染自己的办案能力罢了。他们口中所谓‘拥有多种办案手法’，其实，根本都是同一套，我的意思是，即使有再多方法摊在他们眼前，只要他们顽固不化、拘泥事件细节的思维不变，以同一套思维逻辑思考，是变不出新把戏的。如果真要形容警方的思考是如何顽固不化，且看我举的例子，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有位小说中的人物，名叫居尔丹，他听音乐的时候一定要穿睡衣，他坚持这么做的理由是，这样一来，才能舒舒服服地听音乐。’但你可能会有疑问，如果警方真是这么颟顸，那为何常听见他们破了某某刑案呢？其实，这一点也不令人感到意外，那是因为他们有行动力，勤奋办案的结果，往往能让他们侦破手法形式比较一般的案件；然而，如果遇到不寻常的案子，像莫格街这桩离奇凶杀案，警方惯用的方法就毫无用处、黔驴技穷啦！像是维多克〔4〕，他已经算是警界里相当杰出的侦探了，他办起案来坚毅执著，不轻易放弃，十分专注。可是，他却不曾受过任何心智思维训练。他的办案风格是紧抓住直接相关的线索不放，而不去注意一些其他间接可能的线索；他这种过于专注在案情的某一点或某一个线索的思考，会使他失去洞察整个案情的眼光，即便他能看出案子里一两点不寻常之处，但还是无法以全面的眼光去检视整个案子。为了追求真相，人们往往很执著地去相信、去挖掘某一点，但到头来，真相并不一定存在于那一点。事实上，我真的相信，越宝贵的事实真相，往往越浅而易见；我们往很深的山谷里挖掘，探求真相，然而，很可能真相并不在那儿，反而是在举头可及的山顶。再不然，我们还可以用观察天体的例子，进一步了解警方的办案手法有多固执迂腐。其实，观察夜空中的星辰时，若我们改以斜眼去瞄，而不用正眼去瞧，反而能更清楚地窥见星星，感受到它的亮度。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眼球外侧比起眼球内侧，更容易接收微小光源，因此，一旦我们把眼球越往内侧转，星星的亮度就会越来越暗淡。当我们正眼看星星，会立即接收很多光线进来；然而，当我们用斜眼去瞄星星，反而比较能接收昏暗的光线，也更能细致地观察星象。所以，说真的，如果我们过度埋首深究一件事，反而会让自己越来越困惑，洞察力也会随之减弱，如此一来，即使天上星辰明亮如金星，我们也可能因为观测时太过持续、专注而且直接，致使金星从我们眼前消失。”

杜宾接着说：“所以，这桩谋杀案，我们应该亲自侦查，才能建构我们自己对案情的看法，而不是听听警方的说法就算了。亲自调查能为我们带来许多乐趣（我当时觉得用‘乐趣’来形容命案侦查很诡异，不过，我并没多说什么），而且那位被收押的勒本先生曾帮过我一个忙，我到现在都还没报答他，再怎么说，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不明不白地被关。我们应该亲自去命案现场看一看，我认识警察局长G先生，我想，要拿到进入许可应该不会太困难。”

一拿到进入命案现场的许可，我们立即动身前往莫格街。莫格街是丽舍尔街和圣罗克街之间的一条残破街道；由于这一区离我们的住所相当远，我们抵达时已是傍晚。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这栋发生命案的房子，因为房子就在路边，而马路对面至今仍有许多人驻足，好奇地仰望着房子紧闭的百叶窗。这是一栋很平常的巴黎式住宅，大门入口处的一边是个玻璃镶造的门房，门房窗户上挂了一块可滑动的板子，上面写着“门房”的字样。进入屋子之前，我们先走回街上，转进一条巷子，再转到房子的正后方；与此同时，杜宾仔细观察着周边以及建筑物本身，不过，我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们往回走，走到屋子前方，按了门铃，并向看守人员出示了入屋许可。我们随即上楼，来到四楼那个发现爱斯巴奈雅小姐尸体的房间，两名死者的尸体目前仍停放在这里。房间仍然维持着凌乱的状态，而且与《法庭晚报》的报道一模一样。杜宾仔细查看了两具尸体以及房里的每一样东西。之后，我们继续查看其他房间以及后院，在这期间，一直有位警察陪着我们；现场侦查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才结束。回家途中，杜宾走进了一家日报社，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我一开始就说过，我这位朋友是个怪人，他有着各式各样的怪念头和想法。自从我们侦查完命案现场，他的怪癖就出现了，他一直没和我讨论命案的种种。直到隔天中午，他才忽然开口问我，有没有在命案现场观察到任何不寻常的事。

当杜宾问我对命案现场有什么看法时，还特别强调了“不寻常的事”这几个字眼；不知为何，我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没有啊，没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我回答，“现场情形就和报纸上陈述的一模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杜宾开始分析命案的本质与特色：“我倒是认为，《法庭晚报》对这桩离奇命案的见解，恐怕还不得其中真味呢！因此，我们不需对报纸无知的观点多做讨论。我的看法是，这桩命案其实非常容易侦破，我的理由和各界认为难以破案的理由，其实是同一个，那就是命案的特性相当‘诡谲离奇’。警方之所以对本案感到很伤脑筋，是因为似乎缺乏犯罪动机（不，应该说是缺乏犯下如此‘凶残’谋杀案的动机；意即，凶手为何要如此残忍地杀人）。另外，警方也深感困惑的是，房子除了楼梯以外，并没有其他出入口，但何以所有证人在听到楼上的争吵声之后冲上楼，却只见惨遭杀害的爱斯巴奈雅小姐，而不见凶手；凶手究竟是如何逃逸的？更别提——房间为何会这么凌乱？爱斯巴奈雅小姐为何会以倒栽葱似的姿势卡在烟囱孔道中？爱斯巴奈雅太太的身体为何会被这么凶残地凌虐？离奇难解的事还不止这些，而这一切，都让向来自认办案能力机警的巴黎警方感到气馁。在我看来，警方犯了一个很严重、但其实相当常见的错误，那就是，没弄清楚此桩命案的本质究竟是‘简单，但不寻常’还是‘非常复杂，难以理解’。推理事件时，我们唯有这样去思考，才能跳脱一般思路，找到事件的真相。因此，针对这起命案，我们应该感到好奇的，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事实上，这桩命案在警方眼中有多难侦破，对我而言，就有多容易侦破；换句话说，我已经侦破了。”

听到杜宾说他已经完全理清案情，一时间，我只能惊讶地望着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现在正在等待，”杜宾一边朝我们住所的房门望去，一边接着说，“我正在等一个人，他或许不是犯下凶残谋杀案的那个人，但他和命案应该脱不了关系。我希望我的假设是对的，这样整个谜团才能解开，整件事才说得通。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待这个人到来，他如果没来，很合理，没什么好意外；但他会来这里的几率，可能高一些。假设他真的来了，那我们就得想办法留住他，嗯，这里有一把手枪，我想如果有必要，我们到时都知道该怎么做吧！”

杜宾仍在继续往下说（事实上，从他说话的神态看来，他比较像在自言自语），我故作镇定地接过手枪，但其实我根本不知所措，或者说，我根本不相信刚刚听见了什么。至于他那自言自语的神态，我先前已经提过，他在某些时刻会表现出这种旁若无人的神态；他虽然像在自言自语，音量也称不上大，但听起来却像在对远处的某人说话一般；他的眼神很空洞，一直注视着墙壁。

杜宾进一步说：“从已知的证词看来，众人冲上楼时听见的争吵声，绝非女性的声音。这让我们排除了爱斯巴奈雅太太先杀了她女儿再自杀的可能性；而且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此命案的犯案手法相当特殊诡异，试想，爱斯巴奈雅太太怎可能有如此大的力气，抬起女儿的身体，再倒栽葱似的把她塞进烟囱里？而且从爱斯巴奈雅太太身上惨不忍睹的伤口看来，更完全排除了她是自杀的可能性。因此，这绝对是一桩凶杀案，而众人听见那两个在争吵的人就是凶手。从众人关于争吵声的证词中，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之处？”

我告诉杜宾，我注意到所有证人都同意那个音色粗哑的人应该是个法国人；但声音尖锐或说刺耳的那位，则众说纷纭，无法确定他是哪国人。

杜宾开始分析众人证词的不寻常之处：“你的确是‘归纳’了众人的证词，可是你却没说出证词有何‘不寻常’之处，看来你并没有观察出什么特别的，但这并不代表证词里没有值得观察的地方。你提到证人们一致认为音色粗哑的那位是个法国人，这个部分确实没有争议。对于声音尖锐的那位，众人则无法确认他是哪一国人，但让我感到不寻常的并非此点，而是我们的证人中，不乏意大利人、英国人、西班牙人、荷兰人，甚至法国人，但每个人却都说凶手是‘外国人’，意即，从凶手说的语言听来，他们很确定凶手与自己不同国籍；而且证人们在猜测凶手的国籍时，竟然都用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语言，来指认凶手所操的语言，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你根本听不懂A国语言，你又如何确定凶手说的是A国语言，进而判断凶手是A国人？法国籍的警察先生说：‘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认为他讲的应该是西班牙文。’荷兰籍的餐厅老板也认为声音尖锐那个人是个法国人；但请注意，这位证人并不会讲法文，他是透过翻译完成讯问的。英国籍的裁缝师则觉得凶手好像是德国人，但他本身其实听不懂德文。西班牙籍的殡葬业者则很确定凶手一定是英国人，但他本身并不懂英文，他是从对方讲话的口音腔调下的判断。意大利籍的西点糖果师傅却认为凶手应该是俄国人，但他本身从未与俄国人交谈过。另一位法国籍的银器工匠证人，则和先前提到的法国籍警察先生看法不同，他认为凶手应该是意大利人，但他本身听不懂意大利文，可是他从凶手说话的口音听起来，确定那是意大利文……从这些证词可得知，凶手的口音一定很诡异、不寻常，否则为何我们有来自欧洲四面八方的证人，竟无一人能确切指认凶手所使用的语言呢？然而，或许你会说凶手可能是亚洲或非洲口音，不过你要知道，住在巴黎的亚洲人或非洲人并不多；当然，我们也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我希望你注意以下三点：第一，有一个证人认为这个尖锐的声音，与其说是尖锐，倒不如说是刺耳；第二，有另外两个证人说这名凶手发出的声音音调，急促又不平均；第三，没有任何一位证人确切听出凶手讲了什么话语或字眼，没有人能辨别他到底讲了什么。”

杜宾继续解释：“听到这里，我想你一定很难理解我究竟想表达什么。听了这些与争吵声有关的证词，我敢很有把握地说，想深入了解案情，一定得从这两位声音一粗哑一尖锐的人着手，这个推测绝对合理。我想，用‘合理’还不足以形容我的推测，事实上，我想说的是，我的推测是‘唯一’可能的推测，而且只有这个推测能带领我们破案。至于那两个在现场吵架的人涉嫌重大到什么程度，我现在还不能说。我只希望你记住一点，就是因为命案现场出现的这一粗哑一尖锐的争吵声，非常奇特而不寻常，所以我先前才会想进入命案现场的四楼房间，做进一步侦查。”

杜宾开始推论凶手逃逸的可能出口：“想象一下我们现在在那个房间里，那么首先该找的线索会是什么？没错，就是凶手逃走的方法。既然我们都认定爱斯巴奈雅母女是被人给谋杀，而且也都不相信什么超自然现象，那就更能够断定凶手并非不可测的神鬼力量，而是确有其人；既然确有其人，那么当时肯定有他脱逃的方法和出口。但凶手究竟是怎么逃走的呢？（我们得庆幸的是，由于凶手并非下楼梯、从大门逃走，意即，他只有从房间逃走一条路，这样一来即可缩小调查范围，把重心放在四楼这个房间里，仔细检查，一定可以找出答案。）我们现在就来逐一检查凶手逃逸的各种可能方式。可以确定的是，当众人走上楼梯时，凶手一定还在四楼的大房间，或是那个与之相连的小房间里；因此，我们只要搜查这两个房间的可能出口即可。当然，警方也已经做了全面性搜查，包括地板、天花板和墙壁，只要有秘密出口，一定逃不过他们的严密搜查。不过，我还是信不过警方，决定相信自己的眼睛；搜查后，我的确没发现任何秘密出口。两扇通往走廊的门都是锁上的，而且从里面反锁；至于烟囱，即使这两间房的烟囱都距离壁炉地面有两三米高，看起来可以藏匿，逃避众人追查，但烟囱的宽度却不足以挤进一只大猫，更何况要一个大汉藏身呢？既然屋里没有秘密出口，烟囱也挤不进人，那么就只剩从窗户逃逸的可能了。前面这间小房的窗户正对街道，若凶手是从这里逃走，肯定会被街上围观的人群发现；因此，凶手一定是从后面这间大房的窗户逃走的。既然我们已经严密地仔细推敲，发现凶手只可能从后面这扇窗逃逸，那就得想办法证明我们的结论。千万不能因为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不可能，或是警方并不认同此观点，就轻易否决我们仔细推敲所得的结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意即证明警方已搜查过且视之不可能的逃逸出口，就是凶手逃逸的出口。”

杜宾继续说明这两扇窗的特点：“这间大房有两扇窗，其中一扇没被家具挡住，完全看得见；另一扇窗的下半部则是被笨重的床架紧紧挡住。那扇没被挡住的窗，窗框左侧有一个螺丝钉孔，有根钉子被牢牢钉入，因此这是一扇从里头牢牢钉死的窗，任何人即使用尽全力也打不开。至于另一扇被床架挡住的窗，同样也从里面钉死，也同样打不开。因此，警方才会认为，这两扇窗绝非凶手逃逸的出口，所以认为根本不必费事把钉子扭开、把窗户打开，好好检查一番。”

杜宾再次向我解释他的想法：“如你所见，我自己进行的检查确实比较仔细挑剔，全是为了证明我先前的推论，也就是想办法证实‘窗户一定就是出口’的论点，而不能因为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不可能，或是警方并不认同此观点，就轻易否决这项推论，我们要做的事，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

杜宾开始研究窗框的特别之处：“我得从自己的结论往前倒推。既然凶手的确是从这间大房的其中一扇窗户逃走，那么就不可能从外头再钉紧窗框。（警方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窗框‘看起来’钉得牢且密，因此认为凶手根本不可能从窗户逃走，便不再仔细地检查窗户。）但奇怪的是，窗框确实被钉得很牢很严密呢！凶手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所以我猜测，窗框本身一定有自动开关的功能。我有把握，这项猜测绝对正确。为了试验，我走到那扇没被家具挡住的窗户前，费了一些力扭开钉子，试着想拉起窗框，一切正如我先前所想，果然极其费力。正因为如此，我现在很确定，窗框里一定藏了弹簧装置，才可能在凶手开窗逃出后，还能恢复原本紧闭的状态。我仔细检查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隐形弹簧，我压压它，很满意自己的发现，于是便未进一步拉起窗框。”

杜宾继续说明窗户的装置：“之后，我重新把钉子扭紧，仔细观察这扇窗。试想，若凶手从窗户爬出去之后，再刻意拉下窗框，那么弹簧势必会再自动卡上，可是窗框上的钉子已被破坏，无法再被牢固钉住。这说明了什么呢？结论再明显不过，而且再次缩小了我的调查范围；那就是这扇窗户窗框上的钉子至今还被钉得老紧，费了我好些力气才扭得开，因此，这扇被钉得完好严密的窗，不可能是凶手逃逸的窗口，凶手一定是从另一扇窗逃走的。我又继续猜想，理论上，这两扇窗的窗框弹簧装置应该相同，唯一可能的不同，就只剩下钉子的样式或钉法了。接着我爬上铺了粗麻布的床架，把头越过床头板，仔细检查第二扇窗，很快就发现了弹簧装置，并且压了压它，果然，如同我先前所猜测，装置和前一扇窗相同。我接着查看钉子，它看起来也和前一扇窗的窗框钉子样式相同，钉法也相同，都是被紧紧钉入到底部。”

杜宾向我解释了窗户钉子的怪异处：“听到这里，如果你感到一头雾水，那么你一定是误解了归纳的本质。套一句运动用语来说，我从不‘失误’，我从不漏失任何线索，我的思路也毫无瑕疵，我想，问题出在这扇窗的钉子上。这扇窗的钉子看起来和前一扇窗的钉子样式一模一样，那代表又减少了一项变数，表示问题一定出在钉子的钉法上；也因此‘钉子样式相同’这条线索至此已经告一段落，我们不必再继续绕着它打转，或因思路被困而中断调查，而应该继续了解‘钉子的钉法’出了什么古怪。当我一伸手去碰钉子，钉头以及部分钉身便立即脱落，剩下的钉身则还固定在钉孔里。钉子断裂的痕迹相当旧，因为边缘都布满了锈斑，看来这根钉子很早以前就被铁钟敲断了，只是钉头又被敲进窗框底部的最上沿，虚应一般地附着住，使之不脱落。我小心翼翼地把脱落的钉子接回断裂处，果然，整根钉子看起来很完整，也不见断裂痕迹，仿佛它从没断过一样。接着，我压下弹簧，轻轻地把窗框拉高好几英寸，只见钉子仍牢牢附着在钉孔里，和窗框一起升高，当我拉下窗框、关好窗后，钉子也随之下降，并‘看起来’仍完好地钉死在钉孔里。”

杜宾继续分析：“至此，凶手逃逸出口的谜题已经解开了，凶手就是从这扇被床架挡住的窗户逃走的。他逃出去并关上了窗，窗户就因弹簧装置而再度自动关上，一切看起来毫无异状，让警方误以为窗户仍被钉子牢牢钉死，因此没必要再进一步检查窗户。”

杜宾接着推论凶手入侵的手法：“本案的下一个疑问是，凶手究竟是如何入侵的？昨天我们绕了房子一圈，仔细观察了相关地形，因此我已弄清楚这一点。房子附近有根避雷针，与这扇凶手逃逸的窗相距大约有一米半左右，这段距离实在不短，根本就没有人能一跳就跳到窗边、进到房子里。但是，经过观察，我发现四楼的百叶窗款式相当特别，和这栋房子其他楼层的百叶窗款式都不同。这种款式的百叶窗叫做‘铁格子’（根据巴黎工匠的说法），如今已很少见，只有在里昂和波尔多地区的老房子还能见到；它的形式就像一道单扇门，是从一旁直接推开，窗户上半部则呈镂空的格子状（一格一格的形状，正好可作为攀附的最佳把手），百叶窗的宽度则足足有一米宽。昨天从屋后观察房子时，这两扇窗户的百叶窗正好都是半开状态，意即，它们和墙面是呈直角状。或许警方也和我一样，都从屋后勘查了房子的地形，也发现了百叶窗的宽度很宽，但由于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认为窗户是凶手逃逸的出口，因此并没把百叶窗的特色与宽度当一回事，所以只是匆忙胡乱地检查了事。不过，对我而言，凶手是怎么入侵的，一切已经再清楚不过，那就是，倘若这扇靠着床架的窗，当时它的百叶窗完完全全打开，紧贴着墙面，那么百叶窗的最外沿距离避雷针，就只剩六十厘米的距离。对一个身手矫捷、勇气十足的人而言，要从这样的距离一晃，然后紧抓百叶窗上方的窗格跳进窗户，并非不可能；他得先用手抓住百叶窗格，然后双脚离开避雷针的支撑点，紧紧攀附在墙上，之后再把脚用力一蹬，整个人就可能荡到窗边，假设当时窗户是开着的，那么凶手便可能直接荡进屋里去了。”

杜宾归纳了凶手的外在特征：“我希望你特别特别注意的是，我假设的这种入侵方式并不很容易，这个举动不但危险，而且有一定难度，恐怕只有身手异常矫健、敏捷的人才能办到。我请你特别记住这一点。”

杜宾滔滔不绝地往下说：“听到我说凶手必定身手矫健不凡，你可能会在心里质疑我，想着让我证明给你看。不过，不能说我现在一时之间拿不出事实证明，就不能假设凶手拥有高人一等的敏捷身手。法律上，或许事事讲求证据；但推理时，可就不是这样了。我的最终目标是借着推理，挖掘出事实真相，其他什么和法律相关的事，轮不到我操心。因此，我之所以特别向你强调凶手肯定身手不凡，有个很重要的用意，那就是我希望让你更进一步思考，这名凶手的身手异乎常人的矫健敏捷，而且操着一口相当奇特、尖锐、不平均的声音音调，无人能听出他说了什么，或辨别出他所操持的语言，也因此更无从辨识他究竟是哪一国人……这一切的一切，你觉得如何？你觉得这名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听完杜宾说的话，我的脑海闪过一些懵懵懂懂、半成形的念头，好像快理出什么头绪，但就是缺临门一脚，好让我得出答案。这种感觉就好像有时我们好像快想起什么事情，但就是少了点线索或提醒，以至于还是没能想起来。与此同时，我的朋友又继续往下分析案情。

杜宾试着理清凶手的犯案动机：“至此，你会发现，我已经解决了本案凶手逃逸出口和入侵口的疑问，我要说的是，凶手进出都用同一个出入口。现在我们把脑袋转回四楼这个大房间，仔细检视房间凌乱的状态。报纸的报道提到，衣柜抽屉全被打开，里头有许多物品被拿走，不过抽屉里还是留有不少衣物。你不觉得这个结论很荒谬可笑吗？这真是个很蠢的猜测。我们如何能得知抽屉里的衣物少了？或许我们在抽屉里发现的衣物就是全部的衣物，一件不少也说不定？要知道，爱斯巴奈雅母女过着几近隐居的生活，她们似乎不与亲友往来，也几乎不出门，因此或许她们需要换穿的衣物并不多，于是不一定会放满整个抽屉。而且那些还留在抽屉里的衣物，质地都很细致高级，如果凶手是来偷衣物的，为什么不挑最上等的货色偷？又或者，为什么不偷走全部的、更值钱的东西？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丢着四千法郎金币不偷，反而要偷一堆碍手碍脚的衣物呢？两只装了四千枚法郎金币的袋子，还好端端地丢在地板上呢！也因此，如果你的脑袋也被警方粗糙的假设所影响，认为那四千法郎就是凶手的犯案动机的话，那我劝你赶紧摒弃这种想法。这只是一个巧合——死者三天前领了巨款，三天后即遭人杀害，事实上，每天都有比这种巧合还要巧上加巧的事情发生，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对于一个热衷推理的人来说，如果不清楚‘巧合’这种事的发生纯属几率，而每每都要在‘巧合’这类事情上执著深究，这样一来，只会使他的推理思考受牵绊，别无益处。就本案而言，倘若这些金币不翼而飞，那么‘死者三天前才刚提领巨款’这件事，或许就不该只简单说是‘巧合’，而可能真的是歹徒的‘犯案动机’。但倘若一个犯下如此凶残命案的凶手，他的犯罪动机真是为了钱财，那么我们不禁要想，这究竟是怎样一个蠢蛋，竟然惊慌失措到了极点，离开时，竟然连最初的犯案目的都给忘了？”

杜宾分析凶手杀人的手法：“请冷静思考一下我刚刚说的这些事——凶手有着奇特的口音腔调、异于常人的敏捷身手，犯下如此凶残的谋杀案，但却明显缺乏犯罪动机。我们简单说一下凶手犯案的手法有多凶残好了——一名女性遭人徒手勒毙，并且被倒栽葱般的塞进烟囱孔道。一般凶手不可能会这样杀人，更不可能这样处置尸体。你不得不承认，即便凶手是最邪恶、最泯灭人性之徒，也不太可能会把尸体倒塞入烟囱，这种手法极度诡异，简直超乎一般人类的行为，也实在让人很难理解；而且再想想，要强行把尸体倒塞入这么小的烟囱孔道里，需要多大的力气？别忘了，命案发生后，就连把尸体拖出，也得好几名大汉合力才办得到。”

杜宾说明凶手力气之惊人：“现在我们再来看看这位体能过人的凶手，还做了什么惊人之举。报纸上的报道说，壁炉上方有好几大撮灰色的人类毛发，而且是从发根被强扯下来。我相信你也知道，即使只从头皮拔下二三十根头发，也得使上很大力气，更别说是要扯下这好几大撮头发，究竟得有什么样的蛮力才办得到？而且这些毛发是连着头皮发根碎块一起被扯下来（这景象真的很骇人），看来这名凶手力气之大，搞不好一次扯下几十万根毛发都不成问题。爱斯巴奈雅老太太也不只是喉咙被割断而已，而是整个颈子都断了，尸首完全分家，但凶器竟只是一把刮胡刀……这些暴行，都是我想请你特别注意的地方，请你注意这名凶手的力气有多大、多野蛮。至于老太太身上的伤痕是怎么造成的，我先不说，先来看看两位验尸法医的说法；他们认为老太太身上的伤是钝器所造成，也因此，我认为所谓的钝器，指的就是屋子后院的石块，而这代表老太太是从四楼那扇有床架挡住的窗户掉下。要推理出这个结论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警方却想不到，我想警方无能的理由和他们先前忽略百叶窗的宽度一样，都是窗框上的‘钉子’惹的祸，他们的思考也被那枝‘钉子’钉死了，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想到，这扇窗可能被人打开过。”

杜宾试着引导我：“我们现在把凶手的凶残手法，以及发生在房间里的古怪事情一起做联想——凶手的身手相当敏捷，力气超乎常人，犯下缺乏犯罪动机的残暴屠杀，行为诡异恐怖、泯灭人性，所持的语言让人陌生、无法辨其国籍，而且口音腔调里也缺乏清楚可辨的音节……那么，综合这些特点，结论呢？我说了这么多，有没有让你想到什么？”

听杜宾这么一问，我整个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我颤抖地回答他，“凶手一定是个疯子，他他他……一定是个从附近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神经病。”

杜宾试着理清我的想法：“从某些角度来看，你的观点也不无道理。但还是没办法解释疯子为何会有怪异口音，精神病发作时即使再恐怖，也不至于让人完全无法听出他说了什么话；而且再怎么说，疯子也是人，也会有国籍，他说话再语无伦次、再难以辨认，也总还是有他的口音腔调吧！还有，你再看看我手里拿的毛发，它应该是凶手身上的毛发，这是爱斯巴奈雅老太太手中紧握的东西，我松开她僵硬的拳头后拿到的。告诉我，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有这种毛发？”

我仔细端详这些毛发，简直快抓狂了。我说：“这些毛发很不寻常！很古怪！这根本就不是人类的头发啊！”

杜宾特别画出爱斯巴奈雅小姐的颈部伤口特征：“我从没说过那是人类的头发啊！不过，在我们下这个判断之前，我还想让你看一下这张素描。这张素描是我根据报纸和法医对爱斯巴奈雅小姐颈部伤口的说法而画的。报纸上是说：‘喉咙处有很深的淤伤与凹陷的指甲印……’；而法医则指出：‘下巴的下方……有好几个很明显由指印造成的淤伤……’”

杜宾把他画的素描纸铺在桌上，继续说：“你看到了吗？我画的这张素描是想表现凶手勒毙死者的手法。你有没有注意到凶手是怎么掐死者的喉咙，这种掐法多么坚定紧固，一点稍稍松手的迹象都没有，每根指头仿佛从一开始就紧紧握住死者的喉咙，直到爱斯巴奈雅小姐断气为止。现在请你试试，把你的每根手指和素描里的指头印子作比对，看看结果如何。”

我试了，但完全对不上素描里的指纹，大小相差太多，无法吻合。

杜宾要我试另一种比对方法：“嗯，不过我们这种比对方法似乎有瑕疵。因为纸张是平面的，但人的喉咙却是圆筒状、立体的。这里有一小截圆木，它的圆周大小和人的喉咙差不多，现在试着把素描纸的指头印包裹在小圆木上，再用你的手指加以比对，照着做，看看结果如何。”

我又试了一次，但这次我的指印，显然比前一回更难与素描里的指印对上。我的结论是：“这样的指印，根本不可能是人类的手指所造成。”

“现在请你读一下科学家居维埃书上的这一段叙述。”

杜宾要我读的，是一篇与东印度群岛红棕毛猩猩有关的文章，叙述相当仔细，包括了专门的解剖学知识以及一般性概念陈述。众所皆知，这种红棕毛猩猩有着巨大的体型，力气很大、身手敏捷、性情凶残，而且非常善于模仿人类的动作。读完这篇文章，我马上理解，谁是这桩凶残命案的“凶手”了。

我接着回应杜宾：“书上对红棕毛猩猩手指部位的描述，和你素描里画的指印一模一样。你推论得没错，除了红棕毛猩猩，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动物能造成这种深深凹陷的指印。而且书上对猩猩的毛发特性叙述，和你拿给我看的那撮红棕色毛发相比也完全符合。然而，我对这桩恐怖命案的某些疑点，还是感到很困惑；此外，众人上楼时明明听到两个人在争吵，而且大家都确定其中一位是法国人，这名法国人究竟是谁？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杜宾试着推测法国人与猩猩的关系：“问得好！而且你应该也记得，几乎所有听到争吵声的证人都听到这名法国人说了一句‘我的天啊’，而西点糖果师傅证人则隐约听到对方似乎是在说些劝诫、斥责的话。从种种证据抽丝剥茧，仔细想想这名法国人说的话，我想，我已大致猜出命案的谜底，那就是显然有一名法国人，从头到尾看见了这桩冷血残暴谋杀案的经过，但他极有可能是无辜的；红棕毛猩猩或许就是从他那儿逃脱的，他一路追着猩猩来到发生命案的房间，但是后续情况实在太混乱，以至于他根本抓不回猩猩，目前这只犯案的猩猩可能仍在外头逍遥……推测至此，我想我不应该再继续往下猜测了，因为到目前为止，可支持我这些推测的证据仍然很薄弱，我也不敢妄想据此取信于人；因此我只能暂且称这些推测是‘猜测’，暂时先到此为止。现在只能‘等’更多证据来证实我的猜测了。昨天侦查完命案现场后，在回家的路上，我不是走进了《世界报》（一份具航运性质的报纸，很多水手都喜欢阅读此报）这家日报报社吗？我其实是进去刊登一则广告启事，假设这名与命案关系重大的法国人真是无辜的，而且也看到了这则广告启事，他应该会找上门来才对。”

杜宾递了份今天的《世界报》给我，我往下读到这段广告启事：

失物招领：某日早晨（命案当天，即命案发生后几个小时）于布洛尼森林抓获一只婆罗洲种大型红棕毛猩猩。据报，失主为马耳他商船的水手，烦请此名失主前来认领猩猩，并酌付捕捉、保管以及收养费用。请亲临圣日尔曼区××街××号四楼接洽。

读了这则广告启事之后，我惊讶地提出疑问：“你怎么会知道这名法国人是个水手，而且还确切知道他在马耳他商船工作？”

杜宾说明他对涉案法国人的猜测：“我并不知道也没办法确定，但我有合理的推测。你看我手里这一小截油腻腻的缎带，仔细看它的款式，不正是那些蓄长发的水手爱用的吗？水手们喜欢用这种缎带来编他们的辫子。此外，也请注意缎带打结的形式，平常人并不会打这种结，这种结是水手结，而且这个结是马耳他商船水手特有的绳结形式。这截缎带是我在屋后的避雷针底下捡到的，此处离命案现场太远，因此缎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归爱斯巴奈雅母女所有。假设我真的猜错了缎带主人的身份，那么我登的这则广告对任何人来说，应该也是无伤大雅吧！但假设我猜对了这一切呢？哈哈，那收获可就不只是讲讲道理啦！如果这名法国人知道凶案发生的一切经过，但他本人却是无辜的，那么他一定会对该不该回应广告、认领回这只红棕毛猩猩感到迟疑。他心里一定会这么想：‘我本来就是无辜的，而且手头也不太宽裕，所以，这只猩猩对我来说，可是一大笔财富。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因为担心被逮捕而放弃这笔大财富，这不是太笨了吗？我的猩猩、我的财富正在等着我呢。反正它是在布洛尼森林被找到的，那里离凶杀案现场远得很，应该不会有人怀疑命案是这只野兽干的吧？而且警方那么没用，他们到现在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即使他们追查到这只野兽，也无法证明我知道这个命案的内情；而即使他们真的能证明又如何，也无法因此定我的罪吧！可是，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已经有人知道我和这个案子有所关联了，登广告的人已经知道我就是这只野兽的主人。我不清楚，这名登广告的人对我涉案的事知道多少，但至少对方已经知道我是猩猩的主人，倘若我不去把这笔棘手的大财富领回来，那反而会让我显得更可疑，不是吗？我实在不想让自己或猩猩，和这桩命案有所牵连，所以我想我还是来回应这则广告好了，把猩猩领回来藏好它，直到这个风波平息。’”

就在此时，我们听见有人上楼的脚步声。“把枪准备好，”杜宾赶紧提醒我，“不过除非我向你打暗号，否则别轻举妄动或亮出手枪。”

我们的房子前门原本就没关，这名访客于是没按电铃就直接进来，他爬了几步楼梯，但好像有点迟疑不安，不一会儿，我们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当我们又再度听到他上楼的声响时，杜宾马上走到了门边。看来，访客这回下定了决心，站定后，就没再下楼往回走，并敲了敲房门；杜宾立刻应门，以极为诚恳愉悦的语气说道：“请进。”

有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的个子很高，身材很结实，浑身肌肉，神态虽然有些粗野，但还不至于使人反感。他很显然是一名水手，脸庞晒得黝黑，不过有一大半的脸都被络腮胡子遮住了。他还随身带了一根大橡木棍，除此之外，没带别的武器。进来后，他笨拙地鞠了个躬，以法国口音向我们道晚安，虽然带点纽夫沙特腔，但还是听得出他是个巴黎人。

“请坐，我的朋友，”杜宾招呼着说，“我想你是为了红棕毛猩猩而来的吧！说实在的，我真羡慕你拥有一只这么棒的动物，而且相当值钱吧。这只猩猩大概多大呢？”

很显然，杜宾轻松的开场白让这名水手放松许多。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像卸下心头重担一般；接着，才恢复了自信，从容地回答：“我也不是很确定它到底几岁，不过应该有四五岁了吧。它现在在这儿吗？”

“哦，它现在不在这儿，”杜宾接着回答，“这里的设施不太周全，所以没办法让它待在这儿。它现在暂时被收容在附近的迪布尔街一处马房里，你明天一早就可以过去带它了。你已经准备好要认领这一大笔财富了吧？”

“是啊，我已经准备好了。”水手道。

“一想到要和这只大猩猩、这一大笔大财富分开，我就觉得很舍不得。”杜宾故意这么说。

“这位亲爱的先生，您放心好了，我不会让您白忙一场的，”水手赶紧解释，“您帮我找回这只猩猩，我实在很感激。我一定会在能力范围内，好好答谢您。”

“嗯，这的确很好很合理，”杜宾接着回答，“我来想想，我想要些什么报酬呢？哎呀，我想到了，我只想要这个——我想请你尽可能仔细告诉我，所有与莫格街凶杀案有关的事。”

杜宾是以一种极低沉、极轻的声调说出最后这几句话——“我想请你尽可能仔细告诉我，所有与莫格街凶杀案有关的事。”说完后，他立刻轻声走向门口，锁上门并把钥匙放进口袋。然后，他从胸口拿出一把枪，不慌不忙地放在桌上。

水手听到杜宾的请求后，仿佛想从窒息压迫中挣扎求生一般，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站了起来，紧握木棍，但随即又坐回椅子上，整个人激动颤抖着，面容枯槁，不发一语。看到他的反应，我打从心底可怜他的处境。

“我亲爱的朋友，你不需要这么惊慌害怕，”杜宾的口吻相当温和亲切，“我们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身为一个绅士，我以一个法国人的荣誉向你保证，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我完全清楚莫格街的凶杀案不是你干的，不过，我想你确实和这个案子有某种程度的关联。你可以从我的话里得知，我确实用了一些方法掌握了命案的轮廓，至于我用的是什么方法，我想，你做梦也猜不到。现在事情已经走到这地步，而且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事，根本没什么好遮掩的。更何况你当时确实有机会可以趁火打劫，但你并没这么做，因此你根本用不着害怕。你什么事都没干，很坦荡，根本没什么理由好隐瞒整件事吧！现在，有个无辜的人被收押了，他被指控犯下这桩谋杀案，但真正的凶手却只有你知道，而且只有你能加以指认；我相信你是个有荣誉感、有道德感的好人，因此你更应该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说出来。”

当杜宾说着这些话的同时，水手也逐渐平复了紧张惶恐的心情，重新镇定了下来；不过，水手刚进门时脸上那副粗蛮自信的神态已完全不再。

“老天爷，救救我吧！”水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会告诉你们所有我知道的事情，但我并不奢望你们会相信；如果我真的心存一点奢望，要你们信我，那我一定是个大傻瓜。不过，我真的是无辜的，即使老天爷真的要我为这个凶杀案而死，我也一定要说出真相才能瞑目。”

水手接下来说的事情，大致如下：他前一阵子随船航行到东印度群岛，船只在婆罗洲登陆后，他就和一群人到内陆游玩。他和其中一个朋友抓到一只红棕毛猩猩，后来这个朋友死了，这只猩猩就归他所有。在回航途中，这只猩猩因为生性残暴、很难驯服，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不过终究还是平安回到巴黎，并将猩猩安置在他的住所。为了怕引起邻居觊觎这个活生生的宝贝，他小心翼翼地藏匿着猩猩，准备等猩猩脚上的伤势一复原（先前在船上所弄伤），就把它卖掉。

有一天深夜（确切地说，是谋杀案发生的夜晚），水手和几个朋友狂欢之后回到家，发现猩猩竟从隔壁紧邻的小房间逃了出来（水手原本还以为把猩猩关在那里一定没问题），占据了他的房间。只见猩猩手上拿着刮胡刀，脸上涂满泡沫，坐在镜子前，一副准备刮胡子的架势。水手心想，这野兽一定是从小房间的钥匙孔，偷看过他这么做，于是便有样学样。一只生性残暴凶狠的猩猩，手上不但拿着剃刀，而且还知道如何使用这危险的武器……水手简直被这景象吓坏了，愣了好一阵，不知该怎么办。接着，他回过神，准备用平常驯服猩猩的方法，用鞭子抽打，想使它乖乖就范。未料猩猩一看到鞭子，马上就跳到门外，跑下楼梯，正好看见有扇窗子没关，便逃到了外面的马路上。

看猩猩逃跑了，水手也慌张地赶紧追出去。猩猩跑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剃刀，偶尔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追赶它的主人，还拿着剃刀作势比划一番；等到主人快追上它，猩猩就又赶紧跑开。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街上四寂无声，此时约摸是凌晨三点。猩猩后来跑进一条巷子，来到莫格街后面，它的目光马上被一扇发出微微光亮的窗户所吸引，那道光正是从爱斯巴奈雅太太房子的四楼房间照射出的光线。猩猩立刻冲向那栋房子，看到了避雷针，身手敏捷地爬上去，抓住那扇紧贴墙面、完全打开的百叶窗，然后攀着百叶窗一甩，把自己荡进了屋里的床头板，这一整套特技表演，花了不到一分钟就完成了。猩猩进入房子后，又把百叶窗往外踢了开来。

此时，水手心里一方面很高兴，一方面也很忧心。他高兴的是，这只野兽自投罗网跑进了一个死胡同，猩猩若想逃出圈套，只能再从避雷针爬下来，那么他就只要守候在避雷针底下，将它抓住就好了。但另一方面，他也感到忧心，他很担心这只野兽不知会在人家家里惹出什么麻烦，由于实在太担心这一点，他只好继续尾随这只野兽。要爬上避雷针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对一个体格健壮的水手来说，更是轻松自如。不过当他爬上避雷针，到了与四楼窗户一般高的高度时，发现自己离窗子还很远，于是只好停在这上头，尽量伸长脖子，好让自己看见屋内的情形。这一看不得了，他简直被吓坏了，差点失手跌下避雷针。也就是此时，房里传出的惊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晚，也惊醒了睡梦中的莫格街居民。当时，身穿睡衣的爱斯巴奈雅母女正在整理铁制保险箱里的一些文件，加了轮子的保险箱被推到房间正中央，箱内的物品都被拿出来，放在一旁的地板上。她们母女当时一定是背对窗户，一定是以为百叶窗发出的拍打声是风吹所造成，才会连这只野兽进了屋子都没察觉，直到她们看见了野兽，才发出惊声尖叫。

水手往窗内看，正好看见这只大野兽抓住爱斯巴奈雅太太的头发（她才刚梳过头，所以头发还披散着），并模仿理发师的动作，在老太太面前挥舞着刮胡刀。爱斯巴奈雅小姐则是昏了过去，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老太太不断挣扎，发出尖叫声（她的头发，就是在此时，被猩猩从头皮连发根扯下），激怒了原本没什么恶意的猩猩，猩猩用它握着刮胡刀的健壮手臂一挥，几乎快把老太太的头割断。看到血溅四处，猩猩更是兽性大发、暴怒癫狂，它咬牙切齿，眼睛冒火，扑向了昏厥的爱斯巴奈雅小姐，用利爪紧掐女孩的喉咙不放，直到女孩断气才罢休。此时，猩猩的目光瞥向窗边，看见主人就在窗外，还以惊吓万分的神情看着它。猩猩一看到主人，马上想起主人用鞭子抽打它的恐怖回忆，于是一转先前的暴怒，变得害怕起来。猩猩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害怕被主人用鞭子伺候，于是想毁灭这些血腥证据，并极度不安地在房里蹦来蹦去，四处乱摔家具，还把床垫从床架搬了下来。最后，它把爱斯巴奈雅小姐的尸体倒塞入烟囱，把爱斯巴奈雅太太的尸体头朝下往窗外丢。

正当这只野兽来到窗前，准备丢弃爱斯巴奈雅太太残破不堪的尸体时，水手整个人吓得缩在避雷针上，由于他实在害怕会和这场意外屠杀有所关联，惊吓中，根本顾不得这只野兽猩猩会有什么命运，就赶紧以滑代爬，迅速逃回家去。一群人冲上楼时听见的声音，就是水手在极度惊慌害怕的情形下，不自觉惊呼发出的声音，此间，还夹杂了这只野兽发出的含糊嘶叫声。

莫格街凶案的经过大致是如此，我也没什么要再补充的了。相信这只猩猩在它的主人逃走后，一定也循着原本进入房子的方法离开，爬下避雷针逃走了；而它爬出窗子后，一定顺手将窗框给拉了下来。

不久之后，猩猩的主人亲自抓到了这只野兽，并高价卖给了巴黎植物园（里面设有动物园）；而我们也向警察局长叙述了案情的来龙去脉，当然杜宾也时而添加一些个人的见解，勒本先生很快就被释放了。言谈之间，看得出来局长先生也挺欣赏杜宾；但另一方面，我也在他脸上看到了困窘的表情，因为巴黎警方管辖下重点侦办的命案，竟被一个平庸的外人破解了，这面子可要往哪儿摆。所以他才会故意对杜宾说些“每个人只要管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事不劳插手”之类的挖苦的话，来给自己找台阶下。

“随他们怎么说！”面对巴黎警方的挖苦，杜宾完全不想多作回应，“局长想发表什么高见就随他去，想必这样应该能让他好过一点，反正，能在专业领域上打败他，我已经很满足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局长先生之所以无法侦破这桩奇案，并非因为此案真的如他所想，是个‘奇案’，而是因为他这个人聪明有余，却欠缺心智思维能力，也就是分析能力与想象能力不足，才会无法突破过去的办案经验，创新办案思维与手法。他的思维，或许可以这么形容，他就像一幅万恶女神拉维纳的画像，只有头部而没有身体躯干，机巧有余，但却不完整；换句话说，他要是还有一对承担事情的肩膀就好了。不过，那也不过像只鳕鱼，整个身体就只是头部连着肩膀，别无其他的长处了。再怎么说，他这个人也还算不错，我还挺喜欢他的，我尤其佩服他很会渲染自己办案能力这一点，毕竟他是靠这一点来吃这行饭、赢得好名声的，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他对‘拒绝承认自己无能的实情，反倒喜欢渲染莫须有的才能见识’这一点，非常在行！”

注　释

〔1〕类似桥牌的一种牌戏。

〔2〕1674年—1762年。法国剧作家、小说家。

〔3〕古希腊罗马悲剧中的演员多穿此种靴子。

〔4〕Francois Eugene Vidocq, 1775年-1857年。此人为法国当时的名侦探，他一手创立了巴黎保安警察队，并担任首任队长。

玛丽·罗杰奇案

莫格街凶杀案续篇

即使理想与现实难以相符，但仍常被拿来相比。因此，现实中的人们便经常修正理想，理想一旦不那么完美，后果自然也不会太完美。如同发生于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为了抗议天主教，先有新教的兴起，然后才有路德教派的壮大。

——诺瓦利斯

很少会有人完全不信邪！即使是世上最冷静沉着的思想家，有时也会被暧昧不明、令人半信半疑的超自然巧合现象吓一跳，似乎只能用“不可思议的巧合”去解释，全然无法用理智去分析。这种令人半信半疑的超自然巧合现象，除非专门用概率论去计算发生几率，否则即使没有百分之百的人信其有，确实还是会有很多人相信的。然而话又说回来，我们又怎能用本质上严谨科学的概率论来解释反常难测的超自然巧合现象呢？

我现在就应大众要求，先把以下这一连串难解巧合事件中两点特别使人感到惊奇的细节公诸于世。第一点，发生的时间点为一前一后；第二点，我现在要往下说的这个事件，与最近发生在纽约的玛丽·西西丽亚·罗杰斯命案，竟然有着极相似的背景与发展形式。

我一年前之所以写《莫格街凶杀案》这个故事，用意是想描绘一个名叫舍瓦利埃·C·奥古斯特·杜宾的朋友，他是个心智推理能力相当卓越的人；但之后，我并没想要继续写有关他的故事。我当时的构思，是想借着那一连串荒唐古怪的事件，详细勾勒出杜宾卓越的心智推理能力，以及他强烈的个人行事风格。我其实还可以多举一些例子，证明杜宾他那优于常人的心智推理能力，但却又觉得好像没这个必要。最近发生在纽约的玛丽·西西丽亚·罗杰斯命案，后续惊人的发展不断，然而我却对其中牵引出的一些案情推论，感到很吃惊，不敢置信；也就是因为最近听到与这桩命案有关的推论太离谱，我才一直在思考，是否该把那件在许久以前亲身参与过的命案侦查经过公诸于世，因为这两桩命案之间简直有着不可思议的巧合。

自从上回侦破了莫格街凶杀案之后，杜宾便立刻抛开此事，又是那副老样子，继续沉溺在他那郁郁寡欢的幻想世界中。杜宾一整天都在恍惚神游中度过，而我也就自然而然地跟随着他，每天沉溺在太虚幻境，不可自拔。蜗居在圣日耳曼地区这栋旧房子的这些时日，我们将未来托付风中，安于此刻的宁静，在这个单调乏味的世界，我们尽情编织着自己的梦想逸思。

但这样的美梦并没持续多久，因为杜宾在莫格街一案中扮演了关键的破案角色，巴黎警方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忘了他，“杜宾神探”的名声就此传开来，这个名号变得家喻户晓，然而这简洁的称号背后似乎带了点嘲讽意味，因为就连巴黎警察局局长也不清楚杜宾到底是怎么破案的。事实上，听过杜宾推理案情的，只有我一人，因此，此案在人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侦破，难免会被有心人讥讽为——“奇迹一桩”、“算他的直觉准”等等。然而，面对这些酸葡萄似的偏见，杜宾仍不以为意，那些好事的“包打听”真该为此感到惭愧才是！不过，也因为杜宾对这些飞短流长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才慢慢让“神探狂热”的热度退了下来。而且自从杜宾成了人们注目的焦点后，当地便纷纷有一些难解谜案送上门来，请他帮忙破解。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案子，就是一名年轻女子玛丽·罗杰的凶杀案。

莫格街惨剧发生两年后，一名曾在香水店工作、名叫玛丽·罗杰的年轻女子遭到杀害，她的姓和名都与最近人们极其关注的纽约“雪茄店女孩”命案被害人几乎一模一样，天底下竟有这等巧合！玛丽·罗杰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一手把她带大，一直到她惨遭杀害的一年半前，母女俩都相依为命地住在圣安德烈街，经营着一家提供膳宿的家庭式小旅馆。有天，一位在皇家宫殿地下一楼经营香水生意的商人白朗先生，发现了年轻貌美、芳龄二十二的玛丽，于是盘算着利用她的美貌，吸引更多顾客上门（这家店的主顾多半不是什么正经人士），因而向玛丽提出优厚的雇用条件；即使女孩的母亲对此事感到有些担心，但玛丽还是热切地答应了。

一切正如香水商人所料，玛丽果然为香水店“增色”不少，她那国色天香的魅力使香水店的艳名不胫而走。她到香水店工作了一年后，有天突然消失了，那些爱慕她的客人因为见不着她而担心，但香水店老板白朗先生却无法向大家交代玛丽的行踪，更不用说玛丽的母亲会有多担忧了！就在当地报纸纷纷报道玛丽的失踪、警方也认真展开调查之际，失踪一个星期的玛丽出现了，并重新回到香水店上班。玛丽看来无恙，只是面容有些憔悴。大家都对玛丽失踪一个星期的事感到很好奇，玛丽和母亲则一律以“到乡下去探访亲戚”为由回复所有人，不过，有些比较个人隐私的问题，就不予回答；然而，香水店老板白朗先生则是宣称对玛丽过去一个星期的行踪毫无所知。随着此事逐渐平息，大众对此也渐渐淡忘，玛丽明显松了口气，无需再面对各界的无礼好奇，也不再感到压力，于是她辞去了香水店的工作，回到圣安德烈街的家，回到母亲的怀抱。

玛丽回家住了五个月之后的某一天，她又再度失踪了，朋友们无不为她感到忧心。三天过去了，玛丽一点消息也没有。到了第四天，玛丽的浮尸在圣安德烈街对面的塞纳河岸被发现，那里离偏僻的劳尔郊区不远。

这桩年轻女孩惨遭谋杀的案件，由于女孩生前艳名远播，激起了巴黎人全体带着有色眼光来关注；印象中，巴黎人似乎从不曾如此一致地关注某桩谋杀案件。命案已经过了好几个星期，但众人对此命案的关心未曾消减，反而讨论得更为热烈，就连关乎人民福祉的政治新闻，人们也是过目即忘，又把焦点拉回谋杀案上。巴黎警察局局长卯足了全力侦查此案，全巴黎的警力都被征调来进行大范围的侦查。

女孩的尸体一被发现，警方就开始展开侦查，大家认为凶手不可能逍遥法外太久。一个星期不到，警方就贴出了悬赏奖金的公告，虽然奖金不过区区一千法郎。这段时间内，命案侦查进行得如火如荼，不过，警方明显缺乏判断力，即使找了很多相关人士盘查诘问，仍然毫无斩获；命案侦查迄今仍无线索，更让众人对此案抱着极大的关注。到了第十天，警方对案情仍是一筹莫展，因而认为有必要提高一倍悬赏奖金，也就是二千法郎。到了第十四天，案情仍然没有突破，这使那些原本就对警方办案能力没多大信心的民众，发起了几次小暴动，以示不满。巴黎警察局局长不得不亲自公布悬赏新方案——“只要提供正确线索，擒凶定案，即发给奖金两万法郎；如果多人涉案，只要供出其中一名罪犯，发奖金两万法郎；如果有命案共犯供出犯案同伙，即可免除罪行。”除了警方这则悬赏公告，还有另一则来自市民委员会的公告，悬赏奖金也高达一万法郎。至此，这桩命案的悬赏奖金已高达三万法郎，这对巴黎这种凶杀案频传、屡见不鲜的大城市来说，真是大手笔的高额奖金，尤其受害者又只是一名出身寒微、毫无背景的女孩。

自从高额悬赏公告之后，众人都对破案在即充满信心。不过警方有一两次抓到了嫌犯，但事后都证明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嫌疑犯都因与案情没有直接关联而被释放。说也奇怪，女孩尸体被发现已经过了三个星期，案情竟然一点突破都没有，直到民众群起激愤，谣言四起，这桩命案才传到我和杜宾耳里。我们俩那阵子一直埋首于研究，将近一个月没踏出家门，也没接待过任何客人，甚至连报纸的头条政治新闻也都只是看过去就算了。我们之所以会知道这桩命案，全都因为巴黎警察局局长G先生；他在七月十三日那天午后亲自登门造访，待到深夜才离开。局长先生因为已尽了全力侦办命案，但却毫无所获，因而相当恼怒。“再不破案，我的名声就要不保啦！”局长先生不忘摆出他那巴黎人的骄矜神气，说，“就连面子也快要挂不住啦！”如今，所有民众无不把破案目光放在他身上，他也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悬案有所进展。最后，局长先生还不忘用他那僵硬笨拙的言词，赞赏我好友杜宾机智过人，接着就很慷慨直率地提出协助侦案的请求，至于这项请求伴随而来的条件利益为何，我想我没有权力、也没有必要在此说明，因为这和我这篇故事的主旨无关。

即使局长先生只是草草赞美恭维了他几句，杜宾还是一直表示不敢当；但是对局长先生提出的请求，他倒是很爽快地答应。局长先生得到杜宾的首肯后，便开始热烈发表自己对这桩命案的看法，并对那时已掌握的证据做出冗长的评论（但当时我和杜宾对这些证据仍一无所知）。局长先生长篇大论地不断说着，毫无疑问，他的许多观点都相当有见解。有几次，我甚至冒着大不敬，试着提醒局长先生天色已晚，不过，杜宾却依然从容地坐在扶手椅上动也不动，一副很有耐心继续聆听局长先生高见的模样。在我们与局长先生的谈话当中，杜宾一直戴着深色墨镜，有时我会朝他那双绿色的镜片看去，我想，他肯定是睡着了。不过，这不能怪杜宾，谁叫局长先生从来到走，长篇大论地说了七八个钟头，也难怪杜宾要睡着。

隔天一早，我先到警察局拿了一份完整的命案侦查报告，接着又从各家报社拿到所有跟命案报道有关的报纸，从第一天开始，一份不少。我试着整理这些已知的命案证词与资讯，除掉一些已被证实的错误讯息，在此，我把整个事件的大致轮廓陈述如下——

六月二十二日，那是一个星期天，早上九点钟的光景，玛丽·罗杰离开了位于圣安德烈街的住所。她只告诉雅各布·圣·厄斯塔什先生，说她要前往住在圣德罗梅街的姑妈家。圣德罗梅街是一条窄小但人口稠密的街道，而且离河堤不远；如果从这里抄近路走到罗杰老太太位于圣安德烈街的膳宿公寓，只有两英里（约三千米）远的距离。前面提到的圣·厄斯塔什先生是玛丽的未婚夫，大家公认他是玛丽的情人，他就住在罗杰老太太经营的膳宿公寓。他本来应该在当天傍晚接未婚妻回家，不过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于是他便认为未婚妻当晚应该会留宿姑妈家（因为以前也曾有过类似情形），便未依约前往。据说当天晚上，身体孱弱、年届七十的罗杰老太太曾担心地说：“我恐怕再也见不到玛丽了。”但在当时，并没什么人留意她说的这些话。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一，家人确认玛丽并不在姑妈家，一整天过去了，还是没有玛丽的消息，众人开始在附近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找人。到了玛丽失踪的第四天，才有了确切的消息；这一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三，柏维先生和一名友人来到圣安德烈街对面、邻近塞纳河岸的劳尔郊区打探玛丽的下落时，才得知有具在河里漂浮的尸体刚被几名渔夫拖到岸上来。柏维先生刚看到尸体时，还显得有些迟疑，过后才确认死者就是在香水店工作的那个女孩；同行的友人极其干脆，马上就认出尸体正是玛丽。

女孩满脸都是凝固了的黑色血液，有些血液是从嘴巴里流出来的。嘴里没有泡沫，应该非溺毙致死。身上的细胞组织没有变色现象，喉咙处有些淤伤和指印。双臂被弯曲放在胸前，并且已经僵硬。右手呈紧握状态，左手则微张。左手腕有两圈擦伤，很显然是绳索捆绑了许多圈所致；右手腕也有多处擦伤，整个背部也全都是擦伤，肩胛骨部位尤其严重。渔夫们虽然是用绳子捆绑尸体，但却不至于造成任何身体擦伤。颈部严重浮肿，没有明显割伤或殴打所致的伤痕，只发现一小条紧紧缠绕着脖子的蕾丝饰带，蕾丝饰带被缠绕得非常紧，几乎都陷进肉里去了，以至于一时很难用肉眼辨认出这条蕾丝饰带；蕾丝饰带被缠绕到左耳后方，并打了一个结；光是这种方式，就足以致人于死地。内科验尸的证词证实，死者生前并未受到性侵害，但确认遭受残忍暴力对待。死者被寻获时，面容仍算完整，前来认尸的友人因此很快认出了身份。

死者身上穿的洋装显得很凌乱，而且被撕得极其破烂。在外洋装部分，有条约三十厘米宽的布条，从裙子下摆的车缝边撕扯到了腰部，不过并没有完全被撕断；布条环绕腰部三圈后，在死者背部打了一种特殊式样的绳结固定。洋装内里部分的衬裙，材质是精细的棉布，有条宽度约四十五厘米的衬裙布，被小心而均匀地撕扯下来，这条衬裙布后来被发现松垮垮地缠绕在死者颈部，而且打的是死结。死者颈部除了先前提到的蕾丝饰带和衬裙布条缠绕住之外，最上方还缠了一条女用帽子的系带，帽子也还挂在脖子上。不过，女帽的系带绳结式样并非女性的打法，而是水手或船员惯用的滑结形式。

既然死者身份已被认出，尸体就未再依正常程序被送到殡仪馆，而是在被寻获的不远处匆忙下葬。玛丽的尸体被寻获一事，经友人柏维先生的努力奔走，尽量压制了下来，免得大众媒体大做文章。尸体发现后的一星期，各界才有了一些骚动。某家周报媒体终于还是以此大作文章，死者的尸体才又被挖了出来，重新进行验尸。不过，重新验尸的结果与先前没有不同，然而，这一次死者身上穿的衣物转呈了死者母亲与友人确认身份，他们都确认这的确是死者当天离家时所穿的衣物。

此时，各界对这桩命案的关注尤为集中。警方逮捕了一些人，但之后又无罪释放。这之中，尤以死者的未婚夫圣·厄斯塔什先生的嫌疑最大，因为他刚开始并无法清楚交代玛丽离家当天他自己的行踪，不过他随后还是交给警察局局长G先生一份详细且无可挑剔的口供，清楚说明他当天每个小时都做了些什么事。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案情依然没有新进展，于是各种矛盾离谱的谣言四起，媒体记者无不忙着胡乱揣测。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一则谣言是——“玛丽·罗杰仍在世，而那具在塞纳河畔发现的尸体是另一位不幸的受害者。”我在此节录本地享有盛誉的《星报》的一些重要揣测报道的片段，供您参考——

罗杰小姐于六月二十二日星期天一早离开了母亲家，谎称要前往圣·德罗梅街的姑妈家或什么亲戚家。从那时起，便没有人再看见过她，她行踪消失、音讯全无。没有人主动出面说明，曾在她当天离家后看见过她。现在，我们虽然没有证据可显示她在六月二十二日星期天早上九点钟之后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但可以确认的是，她直到当天早上的九点钟都还活着。隔了几天，星期三中午，劳尔郊区附近的河面上发现漂浮着一具女尸。这么说来，我们可以假设玛丽·罗杰在离家后的三个小时内，尸体就被丢进河里；换句话说，从她离家到尸体被发现，也不过整整三天的光景而已。但如果她真的是被人谋杀，那么凶手不就得在白天杀人，并在当天午夜前完成弃尸，这显然不可能；但一个犯下凶残谋杀案的凶手，怎么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而非深夜呢？假设我们在河里发现的死者真是玛丽·罗杰，那也就是说她陈尸河里大约是两天半、顶多三天的光景。然而，根据经验，不管是溺水还是生前遭暴力对待致死、死后尸体才被丢进河里的人，都得经过六至十天的时间，尸体才能完全肿胀，浮上水面。即使是用机关大炮去轰炸尸体，尸体也得沉到水里五至六天才会浮出水面，之后才会再次沉入水中。根据常理，既然尸体被丢入河里后，至少得花五天光景才可能浮上水面，那么请问，玛丽·罗杰的尸体又何以能如此违反自然规律，不到三天时间就浮出水面呢？然而如果假设女孩遭杀害后，直到星期二深夜以后才被弃尸河里，那么假设这段时间尸体是先被弃置在岸上，那凶手肯定会在四周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但如果女孩真是在遭杀害的两天后，才被丢入水里，那么尸体是否真能那么快就浮上水面呢？这一点也很令人感到怀疑。再说，一个会冷静犯下前面所述种种残暴恶行的凶手，不太可能连在尸体上绑重物、以防尸体浮出水面的招数都想不到吧？

《星报》的报道主张，尸体被丢进水里一定超过三天，至少有十五天之久。还说，尸体一定是腐烂得相当严重，以至于最初发现尸体的柏维先生无法第一眼就认出。不过这项观点随后就被驳斥，证明不实。容我继续往下引述报道内容——

不过，柏维先生究竟是凭哪一点来指认这是玛丽·罗杰的尸体呢？他说他拉开死者的袖子，看到了一些能辨识死者身份的特征。一般而言，我们大多会认为人身上足供辨识身份的特征，多半是疤痕之类的标记，不是吗？没想到柏维先生竟然只凭搓搓尸体的手臂，发现上面有些汗毛，就断定死者的身份，这种方法也未免太模棱两可了吧，只差没说一定可以在人的袖子底下找到手臂呢！而且柏维先生当晚并没有亲自向死者家人回报，他只是在星期三晚上七点钟托人带口信给罗杰老太太，告知她女儿的尸体仍在进行检查。如果我们站在体恤罗杰老太太年老体衰且丧女哀痛的立场来看，那么或许就能理解她为何不亲自去见女儿最后一面（能做此种猜想，可得真的很有同情心，才能如此替罗杰老太太设身处地着想）；但其他知道玛丽身故消息的人，应该会有人想进一步了解验尸情形吧，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人前往查看。圣安德烈这条街上竟然没有人听说玛丽尸体被寻获的消息，甚至就连住在她母亲膳宿公寓里的未婚夫圣·厄斯塔什先生也没听说此事。圣·厄斯塔什先生事后曾宣称，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柏维先生去他房里告诉他，他才得知玛丽遇害的消息。我们不敢相信的是，所有与死者亲近的人，竟然都如此平静地接受死者惨遭谋杀的不幸消息。

《星报》在报道中，刻意营造出“玛丽的亲人对女孩死亡一事，全都表现得无血无泪”的冷血印象，但这却与它也指出的“亲人们相信那名女尸就是玛丽，玛丽一定是遇害了”的观点，相互矛盾。《星报》为了自圆其说，便试着影射以下情节——“玛丽不知为了何故而被质疑贞洁，因而在众人的默许下悄悄离开了城里，当后来塞纳河上浮出了一名和玛丽相像的年轻女尸，友人们便利用这个大好机会，对外宣称死者就是玛丽，因而顺水推舟掩盖了玛丽出走城外一事。”而《星报》报道中所谓“玛丽的亲人对女孩死亡一事，全都表现得无血无泪”的观点，显得太急于妄下论断，以致事后被证实为错误报道。实情是，罗杰老太太实在是因为年老体衰而无法亲自前往去见玛丽最后一面，而且因为情绪太激动，什么事都做不了。至于圣·厄斯塔什先生，非但没办法冷静地接受这个噩耗，甚至悲伤得心情狂乱不已，柏维先生为此还找了一名友人和亲戚照料看顾他，以防他跑去参与尸体挖掘和检验工作。《星报》更指出，死者尸体重新安葬的费用由公家出、死者家人婉谢了私人赠送墓地的心意、死者亲属无一人参加葬礼。然而，我得说，《星报》之所以说这些事，都是为了强化表达“玛丽的亲人对女孩死亡一事，全都表现得无血无泪”的观点；然而，这些事之后也都证实是错误报道。第二天，该报的观点，又转而对柏维先生感到疑惑。报道是这么说的——

至此，命案发展已经起了变化。有位B太太告诉我们，有次她到罗杰老太太家，正好碰上柏维先生要外出，他告诉B太太，等会儿可能有位警察先生会来家里问一些玛丽的事，他要B太太什么也别说，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处理，照这种情势来看，柏维先生好像是想自己掌控整件事，看来事情的每一步发展都少不了他，不论往哪个方向挖掘进行，他也总会挡在前头。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似乎不想让任何人插手管这件事，更奇怪的是他的态度，他也不想让男性亲戚涉入其间；他似乎不愿让其他男性看见玛丽的遗体。

接下来要描述的事实，将使柏维先生看起来涉嫌此案的可能性极大。就在女孩失踪前几天，有位访客到柏维先生的办公室去找他，但当时他正好不在，不过这名访客发现办公室门上的钥匙孔插了一朵玫瑰花，旁边有块留言板，上面的署名是玛丽。

这阵子，大家对这桩命案的了解都是从报纸中而来，大家普遍相信玛丽是被一群流氓混混所害，他们强行把玛丽带到对面河岸，然后残暴地虐待并谋杀了她。然而，本地另一家相当具有影响力的《商报》则非常不认同这个观点。请容许我引述一小段该报对此命案报道所作的特写——

到目前为止，所有侦查方向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发现尸体的区域，也就是劳尔郊区。我们认为这个侦查方向极有问题。像死者这样一位年轻貌美、且被很多人所认识的女子，怎么可能独自走过三条街而没被人认出呢？而且，即使是不认识她的人，只要见过她，也一定会记住这位貌美且充满吸引力的女子吧？再者，从她当天出门的时间判断，街上也应该聚集了不少人才对，因此死者怎么可能一路走到劳尔郊区或是圣·德罗梅街，都没人认出她来呢？而且除了有供词指出，死者当时有出门的“打算”之外，至今都没人主动出面说明，也没有证据显示，死者确实走出了家门。死者身上的洋装被由下往上撕开，身体被布条紧紧环绕捆绑，像个包裹一样被提走。倘若命案现场真是罕无人至的劳尔郊区，试问凶手有必要这么费事地处置尸体，唯恐被发现吗？尸体漂浮在劳尔郊区附近的河面，不代表就是在这里被弃尸。凶手还从这个可怜女孩的洋装内里衬裙，撕下一段长两英尺（六十厘米）、宽一英尺（三十厘米）左右的布条，绕过女孩头部后方，在下巴处打了一个结，这似乎是为了防止女孩大声呼喊；看来凶手并没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要不然直接用手帕捂住女孩的嘴巴会更为省事吧。

警察局局长到家里拜访我们的一两天前，警方接获了一条重要命案线索，这条线索推翻了《商报》的绝大部分论点。此重要线索是由德吕克太太的两个儿子所发现，他们当时在劳尔郊区附近的灌木树林中闲逛，发现三四个大石块被堆成一张形状像是有靠垫和脚凳的椅子。最上面的石块放了一件白色衬裙，第二个石块则放了一条丝质披巾。地上还散落着一把阳伞、一副手套和一条绣有“玛丽·罗杰”字样的手帕；破碎的洋装布则在林间散落一地。这里的地面被践踏得很凌乱，灌木林也被折断，换句话说，这里充满了挣扎的证据。灌木林和河岸之间隔着篱笆，篱笆倒塌了，地面也有被重物拖行过的痕迹。

另一家周报《太阳报》随即对此重大线索的发现发表了评论意见，观点没啥新意，只不过与巴黎其他媒体的论调如出一辙罢了。

这些东西显然已被丢弃在这儿长达三四个星期了。这期间下了雨，致使所有东西都变硬发霉，还黏成一团。四周杂草丛生，有些东西几乎都被覆盖住了。阳伞上的丝质布还很坚韧，但是丝线纤维却因为发霉而糊成一团。伞顶呈现对折状态，而且发霉腐烂，一撑开，伞就裂了。女孩的洋装被灌木扯下了两条长约6英寸（15厘米）、宽约3英寸（7.5厘米）的布条。其中一条是外洋装的车缝边，而且有被缝补过的痕迹；另一条则是洋装内里的衬裙布，但并非车缝边；它们看来像是两条被扯下的长布条，悬在离地约1英尺（30厘米）高的带刺灌木丛上。因此，毫无疑问，此处就是这桩骇人暴行的案发现场。

紧接着灌木林发现了物证之后，又出现了新的证据。德吕克太太提供了证词，她先说明自己在离劳尔郊区对面不远的河岸路边经营一家小旅馆，这个地带很荒凉，人迹罕至，光顾旅馆的大多是城里的流氓混混，他们多半会在星期天从城里搭船过来游玩。那个星期天下午，大约三点钟左右，有对年轻男女（男子肤色黝黑）来到旅馆，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他们之后沿路走进了附近的树林。德吕克太太之所以对这名女孩特别有印象，是因为自己有位死去的亲戚有一件洋装和女孩身上所穿的极为相似；此外，她还特别注意到女孩围了一条披巾。这对年轻男女离开后，旅馆来了一群混混，他们不但大声喧哗，还白吃白喝，后来就沿着之前那对男女走的路线离开了。在傍晚左右他们又折回旅馆，一行人急急忙忙赶着渡河。

当天，夜晚刚降临，德吕克太太和她的大儿子都听到旅馆附近传来了女性发出的短促惨叫声。德吕克太太事后还指认了灌木林间发现的披巾和洋装，就是当天那名年轻女孩的打扮。而且，一位名叫维伦斯的公车司机也作证，他确实在那个星期天看见玛丽和一名肤色黝黑的男子一起渡河；而维伦斯也表示，他的确认识玛丽，因此不可能认错人。此外，灌木林间发现的东西也被死者的家人证实是玛丽所有。

杜宾建议我搜集所有与命案相关的证据和消息报道，于是我比别人多注意到其中一则消息，而且这一则报道显然相当重要。那就是，在死者衣物被发现之后，玛丽那位悲伤过度、失魂落魄的未婚夫圣·厄斯塔什先生，被人发现陈尸在玛丽受害的案发现场附近。从尸检判定他是服药自尽，他身上那瓶标示着“鸦片酊”的药罐空空如也。他死时什么也没说，身上留了封信，信里只简短地说他之所以自杀，完全是为了证明他有多么深爱玛丽。

杜宾仔细看了我做的命案笔记之后说：“这桩命案比先前莫格街的案子要复杂许多，我想这一点应该不用我来告诉你了。这两个案子之间有一个非常不同的地方，那就是玛丽·罗杰命案是一桩看来很普通、但手法却很凶残的命案；我的意思是，这个命案其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因此，你就会发现这个悬案一开始就被认为应该会很容易破解，但就是有了这种‘一定很容易就会破案’的想法，反而会不那么容易破案；而这也是当初为什么警方那么有破案把握，因而一开始并不认为有必要祭出悬赏奖金。警方普遍有种反射性的办案逻辑，他们多半认为凶杀案发生的原因以及凶手使用的手法，绝对都有迹可循；他们会在脑袋里预设凶杀案的各种犯罪模式、犯罪动机，而且会根据过往的办案经验，认为犯罪的动机和模式不会脱离那几种可能性。但也正因为这个案子可侦查思考的面向确实很多，而且每一种假设看起来都有可能，如此一来，反而使这个案子的头绪千丝万缕，我想，这等于暗示了破案并不简单。我很早就意识到，一个人想要先于众人发现案子的线索，一定得拥有理性判断的直觉，才能发现真相中的真相；因此，我们该对这个命案感到疑问的，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像是先前那个把巴黎警方搞得晕头转向、士气大败的‘莫格街凶杀案’，就是一桩犯罪模式与动机前所未见的案子，因而超出了警方过去办案所累积的经验范围，而使调查人员感到苦恼不已；但这种类型的案子对一个在心智方面受过扎实训练的人而言，却是大展身手的好机会。话又说回来，一个拥有卓越心智推理能力的人，碰到像本案这种犯罪元素相当普通、毫无稀奇古怪之处的案子，反而会大材小用，好一会儿陷入苦思；不过，相信案情无法突破应该也只是一时的事，因此我们还是能从容面对警方，告诉他们，很快就会破案。”

杜宾侃侃而谈：“打从我们一开始调查‘莫格街命案’，就毫无疑问地认定这一定是桩凶杀案，而不往自杀方向去推测。同样地，现在这个案子我们也能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从劳尔郊区发现的这具尸体状态看来，我们更能排除死者自杀的可能性。不过有人却暗指那具尸体的身份并非玛丽·罗杰，别忘了，警察局局长G先生是为了抓到杀害玛丽·罗杰的凶手或共犯，才会给出如此高额的悬赏奖金。但局长先生是自己一个人来拜访我们，请求帮忙破案，现场除了我们三人，没有人知道此事，更何况你我都知道，不能太相信局长这个人的为人与信用……因此，假设我们真的开始调查命案、找寻真凶，后来发现死者另有其人，或是发现玛丽·罗杰还活得好好的，那么局长先生很有可能反悔，认为我们缉拿到的并不是杀害玛丽·罗杰的凶手，也因此别想拿到任何悬赏奖金。如此一来，我们不就白费苦心？因此，我们应该是为自己想了解真相的立场而侦查案情，而不是为了什么官方的司法正义才这么做。所以，我们侦查的第一步，就是确认那具被寻获的尸体的身份究竟是不是玛丽·罗杰。”

杜宾继续说道：“命案发生以来，本地的《星报》一直很关心此案，不只是公众很相信该报的推论，就连报社本身也对自家做的命案分析报道感到颇有见地，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星报》某天的言论中发现——‘今天，有好几家晨报都表示，它们认为《星报》星期一对此命案的报道具有决定性意义。’但我却认为，那篇报道就算有所谓的决定性意义，只能说撰稿人对此案怀有无比的关切热忱罢了，除此之外，不用把它当回事。我们要知道，媒体通常只会制造耸人听闻的话题，而不想挖掘事实的真相；即使有时媒体真的挖掘了真相，那也只不过是搭了炒作话题的顺风车罢了，纯属偶然，不必把媒体看得太崇高。在这个时代，如果媒体报道的观点太过平淡无奇（即使它的观点确有其立论基础），也根本没人要看。人们总觉得立论要刺激，矛盾不断，这样的报道才够深入。看来事件的推理和文学创作没什么两样，只要其中带有似是而非的成分，便能立刻让人们普遍接受；可是说穿了，这种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手法不管用在何处，都是最等而下之的，难道不是吗？”

杜宾接着把话题带回案情分析：“我真正想说的是，《星报》之所以会端出这种‘玛丽·罗杰还好好活着’的臆测报道，全是为了满足人们爱好似是而非、喜欢猎奇的心理，也为了迎合人们对这个女孩的同情，想让事件有个完满的结局，因而完全不顾真相究竟为何。我们现在就来检查一下《星报》这篇报道里几个有问题的观点，暂且先撇开文章里一些互相矛盾的地方。”

杜宾开始分析《星报》的报道观点：“这篇报道的撰稿人，他首先想说的事情就是——‘这具尸体的身份不可能是玛丽’，因为从玛丽失踪到有浮尸被发现，竟然不到三天，因此死者另有其人；为了合理化自己的推论，这位撰稿人便尽可能缩短凶手犯案、弃尸、尸体被发现的这段时间，让这段时间越短越好，这样一来，在三天以内就浮出水面的尸体就不会是玛丽。基于一开始就做出了这种假设，撰稿人追踪案情的态度也显得相当鲁莽轻率；报上是这么说的——‘但如果她真的是被人谋杀，那么凶手就得在白天杀人，并在当天午夜前完成弃尸，这显然不可能。’针对此点，我们不禁马上要问——‘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女孩不可能在离家五分钟内，立即遭到谋杀？为什么凶杀案不可能在一天里的任何时间发生呢？时时刻刻都可能有人遭到杀害哪！但有没有可能，凶杀案是在星期天早上九点钟之后，到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的这段时间里发生呢，这样一来，凶手就有时间在午夜前把尸体丢进河里。总之，《星报》就是认为凶手不可能在星期天当天，也就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犯案，因此认为死者并非玛丽。如果我们这一回就让《星报》这种胡乱猜测的论点过了关，那它日后不知还会怎么嚣张报道呢！虽然报端上刊登的这一段以‘这显然不可能’来表达，但我想，撰稿人当时的脑袋里很可能是这么想的——‘但如果她真的是被人谋杀，那么凶手不就得在白天杀人，并在当天午夜前完成弃尸，这显然不可能；还有另一个假设，我知道这也不太可能，但还是想假设一下（反正现在无论如何都已经一脚踏进“假设”里了），倘若凶手真的在午夜前杀了人，那他是不是有可能要等过了午夜，才掩人耳目地把尸体丢进河里呢？’即使撰稿人脑袋里这第二个假设看起来还是很可笑，很不合理，但总比他写在报上的那一段好多了。”

杜宾继续往下说：“如果我的用意只是为了理清《星报》的论点，那我对这个案子的关心大可到此为止。我们之所以这么做，并非针对《星报》而来，而是为了命案的真相。《星报》的这个推论，观点只有一个，也就是它无论如何都认为凶手不可能是在星期天午夜前杀人，然后把尸体丢进河里，这点我刚刚已经很仔细地分析过了。不过我们应该去探求的却是这个推论的言外之意，那就是，为何撰稿人会觉得不论死者在何时遭到杀害，尸体都不可能在午夜前被丢进河里？这个推论错在它假设命案一定是先在某种情况下、某个地方发生，然后尸体才被运到河岸，丢弃在河里。然而，命案也有可能发生在河岸或在河面上啊，如此一来，不管命案是在白天或晚上发生，尸体都势必会被丢进河里，因为这个弃尸的方法，很显然是最快捷方便的。我希望你能了解我说这些话的用意，我并不是在说自己的推论才是比较正确、比较可能的，因为到目前为止，我都不算正式开始调查这个命案呢！我只是想借此提醒你，不要被《星报》的推论观点牵着鼻子走，不要一开始就让自己的注意力被媒体的片面之词所影响。”

杜宾往下分析这篇报道的其他推论：“既然《星报》已经替自己预设了‘尸体不可能在星期天当天的午夜之前就被丢进河里’的立论观点，而且它还假设，如果那具尸体的身份是玛丽本人，那么玛丽被弃尸河里的时间一定很短。报道是这么说的——‘根据经验，不管是溺水还是生前遭暴力对待致死，死后尸体才被丢进河里的人，都得经过六至十天的时间，尸体才能完全肿胀，浮上水面。即使是用机关大炮去轰炸尸体，尸体也得沉到水里五至六天才会浮出水面，之后才会再次沉入水中。’除了本地一家叫《箴言报》的报纸不认同《星报》的这个观点，巴黎的其他媒体似乎都心照不宣地表示赞同。而《箴言报》主要是对‘尸体最少要几天才会浮上水面’这个部分的论点持有不同意见，它并且举了五六个实例来说明，尸体不一定像《星报》说的，得五至六天才可能浮出水面。然而，《箴言报》所用的案例却不甚高明，因为它都是举些‘特殊例子’来反驳《星报》所称的‘一般常例’，也因此，它即使再举五十个‘尸体会在两三天就浮出水面’的特例，对《星报》所指的‘尸体得沉到水里五至六天之后，才会浮出水面’的常例原则而言，仍然只是特例，除非《星报》所持的常例原则常会被证实有误，否则《箴言报》的说法并不对它构成威胁。倘若各界对《星报》所说的常例原则予以承认（《箴言报》其实并非不认同，它只是一味坚持自身所举的特例论点是对的），那么一点也无损《星报》立论的观点。这件事情唯一值得争议的是，尸体到底有没有可能两三天内就浮出水面。而且，除非《箴言报》举的那些可笑‘特例’可推翻《星报》所说的‘常例原则’，否则关于‘尸体最短几天内会浮出水面’这个争议，终究还是对《星报》有利。”

杜宾立刻对我说：“你现在应该看出来，接下来最需要理清的争议点是什么了吧？没错，就是《星报》所持的‘尸体得沉到水里五至六天之后才会浮出水面’的常例原则；我们现在就来检验一下这个论点有没有问题。一般情况下，人体的密度比重与塞纳河这样的淡水水质相比，应该是一比一，没有谁轻谁重的问题。一般来说，一个骨架小、肉多肥胖的女人和一个骨架大、较为精瘦的男人相比，前者的密度比重会比后者来得小。当然，海水的潮汐作用也会影响河流的密度比重。不过，先撇开潮汐作用不谈，我们可以说，只要是出于自由意志跳进河里的人，几乎没有人会因此灭顶。即使有人不小心跌进河里，只要他尽可能整个人都浸泡到水里，还是可能让身体和河水的比重维持在一比一的状态，因而能够浮起来，不至于溺水。即使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他如果能在水中保持站立的姿势，尽可能把头往后仰，只露出一点口鼻来呼吸，我们会发现，在此情况下，此人也能毫不费力地浮起来。这一切的一切都表示，人体和河水之间的比重有着相当微妙的平衡，只要一点点的不小心，都可能破坏这平衡。因此，倘若一个在水里的人把一只手臂伸出水面，失去了手臂的支撑，身体因而无法继续和水保持平衡，水的比重就会因此变大，而产生一股把人的头部往水里压的力量；但倘若此时水面漂来了一小块木头，让此人得以紧紧抓住，此时人的身体将因为这个辅助浮起的力量，与水的比重重新达成平衡，这时头部又能再度探出水面，甚至轻松地环顾四周呢！可是对一个不会游泳、在水里挣扎着的人来说，无可避免地，他一定会很慌张，把一只手臂伸出水面，而且不但没把头部尽量往后仰、接近水面，反而还整个人继续站在水中。接下来的结果就是，一般情况下，头部会沉入水里，口鼻开始进水，想在水中张嘴呼吸，却导致水进入到肺里，甚至有更多水分跑进胃里，最后整个身体被灌进很多很多的水，身体会变得很重，开始下沉。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像那些骨架小或肉多肥胖的人，溺死后却会浮在水面上，不会沉没。”

杜宾继续解释着：“尸体沉到水底后，除非再次有某种外力改变了它和水之间的比重，让它把水排开，才可能浮出水面。这个外力可能是尸体的自然分解，也可能是其他因素。尸体腐烂、经过细菌分解后，产生的气体会充塞并膨胀身体的细胞组织及器官，死者的面目也会变得肿胀、恐怖。尸体持续分解、变得肿胀，但重量并未随之增加，如此一来，尸体的比重将比它所排开的水还要来得轻，因而能立刻浮上水面。然而，尸体分解得快或慢，会受到很多因素影响，像是季节温差变化、水质是纯水还是含矿物质、水域的深浅、水是流动的还是淤塞的、死者生前是健康的还是生病的等等，都会影响尸体分解的速度；因此，我们并不能确定尸体究竟得分解几天才会浮上水面。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尸体甚至可能会在一小时之内就浮上来；但在其他情况下，尸体很可能永无浮起之日，像是如果在动物身上注射氯化泵这种化学物质，就可永久保存其躯体不会腐烂分解，尸体自然也就永远无法浮上水面。不过，不只是尸体分解会产生气体，尸体胃部若残留了蔬菜，也会发酸发酵、产生气体，甚至其他器官也会因为一些物质的作用而产生气体，使尸体变得肿胀，因而浮上水面也说不定。至于拿机关大炮轰炸尸体，作用仅止于震一震罢了。当然，大炮的震动力量可能因此把尸体从软泥中松动开来，或是让尸体不再继续被泥土掩盖，而能露出身来，继而让尸体得以完成分解，之后就能浮出水面；或者，这股强劲的震动力也可能使尸体的组织细胞之间失去黏性，因而让各器官有机会进行分解，产生气体而肿胀，最后浮出水面。”

杜宾解释完毕，松了一口气，说：“当我们搞清楚这些与溺水、与尸体在水中的情形有关的原理后，就能轻松检验《星报》的说法了。《星报》是这么说的——‘根据经验，不管是溺水的人或生前遭暴力对待致死、死后尸体才被丢进河里的人，都得经过六至十天的光景，尸体才能完全肿胀，浮上水面。更不用说即使是用机关大炮去轰炸尸体，尸体也得沉到水里五至六天才会浮出水面，之后又会再次沉入水中。’现在再来看这些论点，就会发现它不但自相矛盾，而且还毫无条理。谁说根据经验，经过六至十天的光景后尸体就一定会浮上水面？不管是科学根据还是经验，尸体要经过多久才会浮起来这件事，完全没有标准。而且，如果尸体已经被机关大炮轰炸，浮上了水面，那么除非它分解后产生的气体全部泄光，因而使尸体的比重又再度比水大，否则尸体是不会再沉入水中的。但接下来，我希望你能注意一件事，那就是去分辨‘溺水的人’和‘生前遭暴力对待致死、死后尸体才被丢进河里的人’落水后的情况是不同的；虽然撰稿人在陈述时，也特地区分了前者与后者，但他之后的论述却还是将两者视作同一种状况来讨论。我先前已经说明过，一个‘溺水掉进水里的人’，如果他慌张地把手臂伸出水面，接着头部就会沉入水中，口鼻呼吸时进水，他的肺和身体其他器官就会慢慢被水灌满，因而就会让自己身体的比重越来越大，失去与水之间的一比一平衡，在这种情形下，才可能会‘溺毙’，尸体沉入水中。然而，一个‘生前遭暴力对待致死、死后尸体才被丢进河里的人’，绝对不可能被丢进河里后，还像活人似的伸出手臂用力挣扎、大口呼吸被水呛到。这个道理相当简单，没想到《星报》竟浑然不觉，因为，按照常理，一个‘生前遭暴力对待致死、死后尸体才被丢进河里的人’，已经是一具尸体，因而不可能像溺水后、与水失去比重平衡的活人一般胡乱挣扎，它只会安安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然后，当尸体骨肉都已腐烂分解之后，尸体将真真正正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宾针对尸体的身份开始分析：“《星报》一直认为这具尸体的身份不可能是玛丽，因为从玛丽失踪到浮尸被发现，竟然不到三天，因此死者另有其人。我刚刚已经说明，尸体何时浮出水面并没有准确的科学依据，这个部分，《星报》显然有些无知又自大。至于这具浮尸的身份究竟有没有可能是玛丽，就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好了。一个溺毙的女人，可不一定会沉入水中；甚至，即使她沉入了水里，也有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浮上水面。但既然大家都不认为玛丽是溺水致死，而认为她是遭到杀害后才被弃尸河里，那么不论何时，她都有可能被人发现浮尸在水面上，是吧？”

杜宾分析着《星报》的论点：“《星报》接着又说：‘然而如果假设女孩遭杀害后，一直到星期二深夜以后才被弃尸河里，那么假设这段时间尸体是先被弃置在岸上，那凶手肯定会在四周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刚开始，我实在很难理解撰稿人作这种推论究竟有何用意，因为这样一来，不就等于是在暗示——‘死者被弃尸在岸上的这两天里，尸体分解的速度比被丢进水里两天还要快，于是才能在星期二深夜被弃尸进河里后，在隔天，也就是在星期三就被发现浮尸在水面上……’看来他这么写，显然是故意想让人对他的论点提出异议，以证明这具这么快就浮上水面的尸体，身份并非玛丽。撰稿人为了增强‘死者并非玛丽’这个推论的可信度，于是又急忙顺着自己的逻辑继续推论——‘那凶手肯定会在四周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你看到《星报》下的这个结论，一定会觉得很可笑吧。有谁能只凭尸体在岸上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就断定凶手一定会留下很多形迹线索呢？我想，我也没把握这样去判断。

“《星报》接着又说：‘一个会冷静犯下前面所述种种残暴恶行的凶手，不太可能连在尸体上绑重物以防尸体浮出水面的招数都想不到吧？’你注意到了吗，这是多么可笑且混乱的思维逻辑啊！由于死者身上很明显有遭到施暴的痕迹，因此，不论是《星报》还是其他媒体的观察论调都一致认同死者是先遭到谋杀，死后才被弃尸河里。我们一直都知道《星报》的推论只是想证明‘玛丽并未遭杀害’，而非‘没有人遭到杀害’。但很遗憾地，自以为聪明但逻辑却很混乱的《星报》撰稿人，不但无法证明‘玛丽并未遭到杀害’这个论点，反倒只证明了后面这个观点——‘没有人遭到杀害’，他自己钻进了推论的死胡同啦。他那荒谬的论点想必是这样的——‘现在出现了一具身上没绑重物的浮尸，凶手弃尸河里时，不可能连在尸体上绑重物以防尸体浮出水面这一招都没想到，因此这具尸体不是凶手丢弃的，不是凶手所为就代表死者生前并未遭杀害。’以上就是《星报》混乱且自打耳光的胡乱推论，真看不出它到底推论了什么，甚至连鉴识‘死者是不是玛丽’的边都没沾上呢！稍早一些，《星报》才刚说：‘从那具被寻获的尸体来看，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是一名生前惨遭杀害的女性。’这会儿，《星报》却又大费周章地赏了自己一记耳光，推论说没有人遭到杀害呢！”

杜宾又试着举其他例子，证明《星报》的无稽推理：“前面这个例子还不是《星报》自赏耳光的唯一一记呢！这位撰稿人就连在建构‘死者并非玛丽’这个他坚持的论点时，也常常不自觉地作出与自己论点相抵触的推论。我先前就曾说过，《星报》一直认为这具尸体的身份不可能是玛丽，因为从玛丽失踪到有浮尸被发现，竟然历时不到三天，因此死者另有其人。他有个很明确的推论目标，那就是想把‘从玛丽失踪到有浮尸被发现’这段时间尽可能缩到最短，也就是尽量缩短凶手犯案、弃尸、尸体被发现的这段时间，这样一来，在三天之内就浮出水面的尸体，就不会是玛丽。我们可以发现他极力主张从玛丽离家的那一刻起，便没有人再看见过她，报上是这么说的：‘我们没有证据可显示她在六月二十二日星期天早上九点钟之后，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撰稿人把事情设想得过度理想化，似乎为了证明玛丽没死，才会这样去推论，他这种光凭时间点来作推论的观点显然太过片面、狭隘。假设有人说在隔天的星期一或星期二都曾看到过玛丽，那么岂不更好，岂不更大大缩短了女孩从失踪到有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这样一来，不就更能大大降低死者就是玛丽的可能性呢？无论如何，看着《星报》坚持以片面的时间点作为思考逻辑，来对它所认定的‘死者并非玛丽’论点作各种无稽的推理，真是让人觉得可笑。”

杜宾开始往下检视《星报》其他认定“死者并非玛丽”的论点：“我们现在重新来看一下柏维先生指认死者身份的这部分报道。《星报》就连死者手臂汗毛这部分的论述，也显得很不可信，它为了自己所坚持的‘死者并非玛丽’的论点，一定扭曲或曲解了柏维先生的供词。柏维先生可不是笨蛋，他怎么可能只凭死者手臂上有没有汗毛（毕竟谁的手臂上会没有汗毛），就指认死者的身份。柏维先生一定是指称死者手臂上的汗毛有着极不寻常之处，或许是在颜色上、数量上、长度上，有着某些与一般情况有别的特点。”

“关于柏维先生指认死者身份的其他细节，《星报》也一一质疑驳斥，真是太离谱了。报上是这么说的：‘死者的脚娇小如其他女性一般，所以不足为证；至于死者脚上所穿的吊袜带也同样不足为证，这是因为吊袜带通常和鞋子一样都是大量制造、一批批出售的，想必也有其他女性曾买过这样的商品；还有，那顶在死者身上发现的饰花女用帽，也与前面其他对象不适合列入证据的理由一样；最后，关于柏维先生很坚持这名死者身上的吊袜带扣合方式相当特殊，和玛丽的穿法一样，都是用钩环反扣回来，卷起一截丝袜，让丝袜长度变短；但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因为大部分女性多半都把吊袜带买回家后，才依照自己的脚长和腿围进行试穿调整，因此很可能许多女性都会这么使用钩环，只是旁人不知道罢了。’看了《星报》这段文字，我完全感觉不到撰稿人推敲案情的诚意，他只是想死命坚持‘死者并非玛丽’的论点罢了。我们假设柏维先生在找寻玛丽的尸体时，发现一具尸体在容貌和体型上都与玛丽吻合，那么在不考虑尸体身上的衣物是否为玛丽当时离家所穿的衣物的情况下，相信柏维先生会断定这具尸体的身份就是玛丽。接下来，我们再假设这具尸体不仅容貌与体型和玛丽相吻合，就连手臂上的汗毛特征也和玛丽一样，那么相信柏维先生一定会比先前更确定这就是玛丽的尸体。接着，如果我们确认玛丽的脚很娇小，而这具尸体的脚也同样娇小，以这两个条件去交互运算尸体身份为玛丽的可能性，如果套用数学领域的说法，就不只是用加法算出的结果可比拟，而得用等比级数运算后的数值来形容才比较恰当呢！倘若再加上从尸体身上找到的鞋，与玛丽失踪当天所穿的鞋子款式相同（鞋子款式之所以相同，是因为鞋子在市面上大批贩售、流通的结果）这一点，我们几乎已能百分之百确认这具尸体的身份就是玛丽。这告诉我们什么呢？一个个看似不起眼、没什么特别之处的证据，只要被摆对了地方就可能会立大功，让真相大白。接着，倘若在尸体身上找到的女用帽，其花饰特征和玛丽所拥有的帽子一模一样，那我们至此已无须再探求更多证据了；但如果帽子上的花饰有两朵，三朵，甚至更多呢？那么每多一朵花吻合，证据的可信度则将以数百倍、数千倍的倍数增加。接下来，我们又发现死者身上穿的吊袜带和玛丽生前穿的一样，同样地，至此也无须再探求更多证据了；死者身上的吊袜带扣合方式相当特殊，和玛丽生前的穿法一样，都是用钩环反扣回来，卷起一截丝袜，让丝袜长度变短；如果到了这地步还有人对死者的身份存疑，那么那人的脑袋一定很不清楚，否则就是故意鸡蛋里挑骨头。《星报》在推论中硬是宣称死者扣吊袜带的方式没什么特别之处，足见那位撰稿人的思维有多么固执不通。吊袜带钩环是很有松紧弹性的，死者善用钩环弹性回卷丝袜以使丝袜变短这一点，更证明了这项证据的特别之处。丝袜本身也很有弹性，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太需要外力去调整它。玛丽之所以会特意这样扣，一定有她的道理，至此，再凭吊袜带扣合的这项特征，就足以证实尸体的身份是玛丽。不过，我的意思并不是指，光凭死者的吊袜带、鞋子、帽子、帽子上的花饰、小脚特征、手臂上的特殊印记、体型和容貌任何一项个别证据，就能鉴识出死者的身份；而是得把这些证据集合起来、加以分析才行。死者身份的鉴识至此已经相当清楚明朗，因此我并不认为因为《星报》撰稿人对死者的精神状况有疑虑，就有必要为此加以调查，即使调查了，又能证实什么？他之所以会有这种自以为聪明的疑虑，还不是因为私底下和律师朋友们闲聊时聊到；而律师们又是兴高采烈地从哪儿得来的这种想法？这就得问问那些思考僵化的法官大人了。在此，要特别说明我自己的观察，很多法官拒绝接受的证据，对心智推理能力卓越的人来说，反而是很珍贵的线索。法官们只喜欢跟着一般性证据走，而排斥、不采纳那些特例型证据。虽然法官们的思维很僵化，总是死守一般常规，无视于事件中可能出现的矛盾或例外，但毋庸置疑，长久下来还是能够理清相当多案情真相。总之，这是一种很安全、不走极端的通则性作法。不可讳言，这种活在框框内的常规性思维，确有其价值和道理的存在；但不容否认的是，在这种思维底下误判的案例，应该也不在少数。”

杜宾接着谈到柏维先生这个人，“至于《星报》把谋杀玛丽的矛头指向柏维先生这件事，你大可不必当真。相信你一定也揣测到这位好好先生有着什么样的个性了吧？他这个人傻傻的，但是很热心。这样的人若在生活中遇到了不寻常的大事，就会一股脑儿地投入，也因此很容易让那些比较有心眼或不怀好意的人怀疑他做这些事背后的动机。《星报》这位撰稿人曾私下访问了柏维先生好几次，但柏维先生才不管《星报》认为‘死者并非玛丽’的推论与立场，总是直言不讳地反驳对方，并慎重地宣称，那具尸体就是玛丽。《星报》是这么说的：‘我们对尸体身份提出了几点质疑，然而柏维先生却完全无法排除我们的质疑，甚至还坚称那确实是玛丽的尸体，希望大家相信他。’关于柏维先生为何无法说明他是如何辨识出尸体身份这一点，或许可以这么理解：有时候，人会因为太熟悉、太了解另一个人，反而没办法用特定的形容来表达，并确切指出这个人的特征；没有什么事比我们具体形容出对一个人的印象更模棱两可的了。一个人能认出他的邻居，不代表他就能用确切的形容表达出他对邻居的了解与印象。也因此，我认为《星报》这位撰稿人没有权力如此歪曲柏维先生的看法。”

杜宾继续理清柏维先生被当成嫌疑犯这件事：“我认为柏维先生并未涉嫌此命案，我想他是被自己浪漫、热心过头的性格给拖累了；我这个推论，总比《星报》暗指他涉嫌谋杀来得好吧！一旦你认同我对柏维先生个性上的推敲解释，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玛丽会在他办公室的钥匙孔里插玫瑰，并且署名；谁抗拒得了这样一位浪漫的男士呢！当然，我们也就更容易理解柏维先生这些被《星报》质疑的行为——‘不想让玛丽的男性亲友涉入此事’、‘不愿让其他男性看见玛丽的遗体’、‘要求B太太什么也别说，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处理’、‘似乎不想让任何人插手管这件事’。毋庸置疑，从柏维先生这些行径来看，他也是玛丽的追求者中的一员，而玛丽显然也对他表示过好感，因此他满心认为由他来处理与玛丽贴身相关的身后事，再恰当不过；关于这件事，我想就讨论到这儿吧！至于《星报》提到‘玛丽的母亲与亲人对女孩死亡一事，全都表现得无血无泪’一事，这与‘亲人们相信那名女尸就是玛丽，玛丽一定是遇害了’的坚定态度，不太相符；这件事之后会有更进一步证据来驳斥《星报》的这个推论。现在，既然我们已经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就继续往下讨论下一个命案疑点吧！”

“那你怎么看待《商报》对命案的推论？”我询问杜宾的意见。

杜宾赞许地说：“我倒是打从心底认为《商报》的论点比其他报纸更值得参考。它的推论蛮有道理，而且观察也比较敏锐，不过，它至少还有两点推理瑕疵。第一点，《商报》似乎在暗示玛丽当天出家门没多久，就被一帮流氓混混绑走。报上是这么说的：‘像死者这样一位年轻貌美、且被很多人所认识的女子，怎么可能独自走过三条街而没被人认出呢？’《商报》撰稿人之所以会这样推论，是因为他自己是个名人，而且时常在报社附近的市区走动，因此大家几乎都认得他。他认为自己的经验也能套用在玛丽的情形上，所以他认为像玛丽这样的年轻女孩，怎么可能在自家附近活动，而没人认得出她呢？然而，《商报》撰稿人忽略了一点，那就是，除非玛丽行走的习惯和他本身一模一样，固定不变，否则《商报》的这一个论点，未必能成立。撰稿人很可能每天在固定范围活动时，走的都是固定路线、固定距离，自然比较容易引起同行或类似工作性质人的注意，进而认识他。但在这个案子里，也许玛丽每天行走活动的路径或范围都不固定，也不一样；而且，或许她失踪当天走的路线与平常完全不一样，这也是有可能的。《商报》撰述人的论点如果要成立，那么得有两个像他那种活动方式的人走遍整座城市。然而，在这个案子里，玛丽走在路上有可能遇到熟人，也有可能一个都遇不到。我想非常可能的情况是，玛丽在当天的某个时间里，特地选了一条可以到达姑妈家、但又不会遇见任何熟人的路线。而且我们可以这么去想，假设有个全巴黎最有名的人，应该有最多人见过他、认识他吧！倘若把所有认识他的人汇总起来，和全巴黎的人口数相比，又如何呢？这之间绝对还有很大一段落差吧！”

杜宾继续往下说明：“《商报》的第二点推论瑕疵，就是对‘玛丽当天离家时，街上人潮汹涌’的讨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商报》对此案报道的影响力大打折扣。报上是这么说的：‘从她当天出门的时间判断，街上应该也聚集了不少人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当天可是星期天（礼拜日）早上九点钟呢！一个星期里，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九点钟这个时候，街上的确充满了人；但是星期天就不同了，九点钟的时候人们大多在家中准备出门上教堂、做礼拜。因此，任何观察力敏锐的人都不会忽略一件事，那就是每个星期天这一天，早上八点钟到十点钟这段时间，整个巴黎简直就像座空城，街道上空空荡荡的，一直要到十点钟以后，街上才会再度充满人潮。也因此，玛丽在星期天早上九点钟出门的时候，街上应该没什么人才对，这就是《商报》的推论瑕疵。”

杜宾兴致盎然地说着：“除了前面提到的两点，《商报》还有另一点推论瑕疵。报上是这么说的：‘凶手还从这个可怜女孩的洋装内里衬裙上撕下一段长两英尺、宽一英尺左右的布条，绕过女孩头部后方，在下巴处打了一个结，这似乎是为了防止女孩大声呼喊；看来凶手并没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看来姑且不论凶手这么做是不是为了防止女孩大声呼救，我们现在先把问题着眼在‘看来凶手并没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这一点上，而《商报》似乎在暗指，现今除了混混，所有人都会随身携带手帕。然而，我相信你一定也有机会观察到，这些年来，即使是小混混也都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这些人即使没穿衬衫、没打扮得人模人样，也一定会带手帕在身上的。”

“那我们又该怎么去看《太阳报》对命案的推论呢？”我又询问杜宾的意见。

杜宾揶揄地说着：“我说啊，《太阳报》的撰稿人没去当只鹦鹉还真可惜，如果他是只鹦鹉，肯定是同类中最卓越的，因为它实在太善于模仿、重复人们说的话了！这位撰稿人的推论毫无新意，他所做的不过就是很努力地搜集其他媒体的观点，这边抄一点那边录一点，完全只是应和、重申其他媒体的观点罢了。报上是这么说的：‘这些东西显然已经被置放在这儿长达三至四个星期了。毫无疑问，此处就是这桩骇人暴行的案发现场……’但即使《太阳报》又重申了这些观点，我对这个论点仍然感到很质疑，等我们之后谈到与这一点有关的其他部分时，再一块儿检验它们的真实性吧。”

杜宾建议：“现在，我们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命案的其他线索上。我想你一定注意到验尸作业是多么不严谨了吧，尸体的身份理应很容易确认，或者说，早就该确认了；但是，其他检验结果呢？死者身上有没有财物被抢走？死者离家时身上有没有戴珠宝？如果有，那么有没有在尸体身上找到任何珠宝呢？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类似这样的疑点亟待理清，我们得亲自查明才行，尤其是玛丽的未婚夫——圣·厄斯塔什先生的事情。我并不认为他有嫌疑，但还是得照程序检验。毋庸置疑，我们得先弄清楚他那份交代星期天行踪的口供书是否真实；口供书这种东西，通常只会使人越弄越糊涂。如果确认口供书属实，那么我们就可以排除圣·厄斯塔什先生的嫌疑，但他的自杀又让他陷入更大的嫌疑。不过，如果他的口供书确实没有疑点，那我们就不应该一直绕着这个人以及他的自杀动机打转，而应该让命案侦查回归原来的分析方向。”

杜宾对侦查方向表示了不同的看法：“我建议侦查时不要再执著于这桩惨案已知的内部环节，而应把注意力集中在未知的、外部的事件上。如果我们只把焦点放在与命案直接相关的事件上，而不去注意那些间接的、看似不重要的证据，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举例来说，法官大人若认为只有与案情直接相关的证据和言论才值得重视，那么他也犯了大错。许多经验和道理都告诉我们，极大部分的真理都是从看似不相干的事件中得来的；现代科学中许多难解的课题如果无法从理性的知识层面获得解答，那就只能转而指望无法言说、不可预见的力量了。我想我这样解释，或许你会听得有点糊涂。在人类知识累积与文明发展的过程中，我们往往会从生活中一些不相干的、灵光乍现的事件中得到意想不到的斩获与发现。因此，站在人类不断追求进展突破的角度来说，这些看似不重要、不相干的事情开始变得不可或缺，有了它们，也才可能激发出更多、更大、更超出预期的惊人发现。因此，事件的发展总是出人意表，无法用常理加以推断或预见，而需一并考虑那些看似不重要、不相干的偶然因素，才可能会有结果。偶然、机会、非预期中的事，全都与数学演算有关，可以把它们都归纳到数学运算的范畴。”

杜宾继续强调扩充侦查方向的重要性：“我想再说明一下，有很多事实真相都是从一些间接的、看似不相干的事情中得到的，而且这些真相假不了。这桩命案到目前为止毫无进展，所以我准备改变侦查方向，转向我所强调的命案外部，对看似不相干的事情进行调查。接下来这段时间里，你一边理清圣·厄斯塔什先生口供书的真实性，我也一边检验这些跟命案有关的媒体报道，我的作法将比你之前的检验来得更全面、更大规模，以求找出一些命案外部的关键消息。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还只是在与跟命案直接相关的环节打交道，假如我推断得没错，如果把我后续发现的一些间接证据加进来，将能使我们的命案调查报告更为完整。我相信，媒体没想到的细微观察点，将能为我们建立起新的侦查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听从杜宾的建议，仔细检验圣·厄斯塔什先生的口供书，发现这份资料确实毫无疑点，这证明了圣·厄斯塔什先生的清白。杜宾则埋首于各家媒体报道中，他那种仔细到不能再仔细的检查方式，让我觉得很琐碎，好像一点目标也没有。一星期过去了，杜宾终于把甄选出来的一些报道片段放在我面前，这些片段内容如下：

三年半前有一桩引发大众骚动的失踪案，和此次案件极其类似，失踪当事人也是同一人——玛丽·罗杰，当时她从工作地点——皇家宫殿地下一楼的香水店失踪。后来，玛丽在一星期之后平安无事地回到香水店工作，除了面容稍显苍白憔悴之外，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玛丽的母亲和香水店老板白朗先生都对外宣称，她之所以离开一周，是去乡下拜访一位朋友；之后，事件很快平息了下来。因此，我们猜测玛丽这次上演的失踪记，也跟上回如出一辙，一个星期或一个月后，她就会再次出现。

——摘自《晚报》，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昨天有家晚报提到了罗杰小姐前一次失踪的事件。众所皆知，罗杰小姐从白朗先生的香水店失踪的那一周里，都在和一名荒淫放荡的海军军官厮混。据推测，两人后来似乎起了口角，罗杰小姐负气离开，于是前一次才得以平安返家。我们知道这位海军军官名叫罗萨里欧，他目前正驻扎巴黎，但关于他个人的其他细节，目前仍不便公开。

——摘自《水银报》，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二早上

前天，在巴黎近郊，发生了一起令人震惊的残酷暴行。有位男士偕同他的妻子、已订婚的女儿，在傍晚时分雇请六名在塞纳河两岸来回划船、无所事事的年轻男子载他们过河。待船靠岸，三名旅客都下了船，走了一段距离、远离河岸之后，年轻女子发现她的洋伞放在船上忘了拿，便回去取。但岂料她一回去，就被这帮混混掳走了。她被塞住嘴巴，带到河上施暴，然后被弃尸在距离当初她和父母亲搭船处不远的地方。目前这帮恶徒仍然在逃，不过警方已掌握其行踪，将很快缉拿其中几名凶手到案。

——摘自《晨报》，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本报近来收到一两封读者来信，来信内容均把矛头指向一名被认为涉嫌最近这桩凶残命案的名叫曼奈斯的帮派嫌疑人，但嫌疑人在接受侦讯审查后，得以洗刷嫌疑，获得释放。鉴于这几位投诉人指控的言论似乎热心有余，但证据不足，因此来信内容将不予刊登。

——摘自《晨报》，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本报接获了几则相当具有说服力的读者来信，它们均认为玛丽·罗杰这名不幸的女孩，在失踪的当天，就在巴黎近郊惨遭一帮恶徒的毒手。本报也相当认同这个看法，今后将设法挪出版面，多刊登有类似观点之读者来信。

——摘自《晚报》，六月三十一日，星期二

本周一，一名与税务单位有往来的船夫，声称看见一艘空船在塞纳河上漂流，船帆被放在船的底部。此名船夫后来将船拖回驳船办公室，但隔天早上，有人在未取走船舵、未告知办公室任何职员的情况下，悄悄开走了这艘船。船舵至今还留在驳船办公室里。

——摘自《勤报》，六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我读完杜宾筛选出来的这些报道片段后，不但感觉不出它们之间的任何关联，也无法理解这些资料和我们手边正在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于是，我等着杜宾的解释。

杜宾开始讲解道：“我之所以把第一、第二则新闻（此两则报道都谈到玛丽三年半前的失踪，并暗示与一名海军军官有关）抄下来，并不是因为其中有什么我想进一步分析的讯息，而只是想借此让你知道，媒体都已经这么明显地暗示了线索，但警方到现在竟然还没开始针对这位海军军官展开调查，足见我们的警察单位有多无能。事到如今，我们如果还认为玛丽这两次失踪毫无关联性，那可就太笨了吧！我们不妨把玛丽的第一次失踪，当成与情人私奔，结果在这段时间，玛丽因为发现男方对她不忠而起了争吵，于是负气返家。我们现在假设玛丽这一次的失踪是第二次与情人私奔，这位情人极有可能是先前那位花心男子，而不太可能是玛丽又另外认识的新对象。这位花心男子再度向玛丽献殷勤、想与她重修旧好再度私奔的可能性，和玛丽答应与另外认识的新对象私奔的可能性相比，几率应该是十比一。因此，如果我们假设玛丽这两次失踪真的都是与这位海军军官私奔，玛丽第一次与第二次私奔所间隔的时间，比我们的海军舰队巡航时间多了几个月，这是否意味着，海军情人先前那一次预谋要做的坏事，因部队提早出航而告中断，因此他才会赶紧把握此次军队回防巴黎的第一时间，再次勾引玛丽，亲自完成先前未竟的计划……当然，这些推测是否属实，我们全都不得而知。”

杜宾又马上接着说：“然而，或许你会反驳，认为女孩第二次失踪并非如我们所想的是私奔。当然，我们无法确定玛丽这一次是否又与这位花心男子私奔，但难道没有这种可能性吗？据我们所知，台面上公开追求玛丽的正派人士，除了圣·厄斯塔什先生和柏维先生之外，别无他人；然而，玛丽在台面下却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情人。这位神秘的秘密情人想必与玛丽交情匪浅，否则玛丽怎会毫不犹豫、十分放心地在星期天一早就跑到偏僻的劳尔郊区，与他私会一整天？试问，这位秘密情人是谁？为何玛丽会保持神秘，不让身边任何亲朋好友知道这位老兄的存在？而且为何玛丽的母亲在女儿离家当天，口中会一直念念有词地说着：‘我恐怕再也见不到玛丽了。’”

杜宾猜测着玛丽的想法：“当然，我们无法单凭罗杰老太太说的这句话就确定她知道玛丽打算私奔，但我们至少可以确定玛丽本人绝对有此意图。我们所知的是，玛丽当天离家时，告诉家人她要前往圣德罗梅街的姑妈家，并请未婚夫圣·厄斯塔什先生傍晚时分过去接她；乍看之下，玛丽似乎把当日的行踪交代得十分清楚，一点想要‘私奔’的迹象也没有。但是，我们仔细想想，玛丽当天的确与某人碰了面、一起渡河，并在下午三点钟左右来到了劳尔郊区；而且当她同意外出与某人碰面时，她一定会想该如何向家人交代行踪？还有，如果玛丽的未婚夫圣·厄斯塔什先生傍晚依约到圣·德罗梅街的姑妈家接她，却发现她根本不在那儿，圣·厄斯塔什先生一定会很惊讶，而且开始猜疑，当他回到圣安德烈街的膳宿公寓，如果还是见不到玛丽的踪影，他就会发觉这一切很不寻常。我认为玛丽肯定会想到这些后果，也料想到圣·厄斯塔什先生会有多恼羞成怒，甚至她也知道之后再回去得面对质疑的眼光；然而，如果玛丽根本不准备再回到这个家，那么脑袋里预想的这些质疑与后果，对她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杜宾继续臆测玛丽的计划：“我们或许可以这么设想玛丽的想法——‘我准备要和某人私奔，而且没有人知道这个对象是谁。我不让任何人阻碍我的私奔计划，而且希望我俩有足够的时间可以逃跑，躲避旁人的追踪，因此我准备这么说，说要去圣德罗梅街的姑妈家待上一整天，并要圣·厄斯塔什先生傍晚来接我。这样一来，我即使离家一整天，也不会让任何人起疑；这个借口不仅理由充分，而且还能争取更多的逃跑时间。如果我请圣·厄斯塔什先生傍晚再来接我，他就一定会在那时候抵达，不早也不迟；但是如果我忘了请他来接我，大家就认为我应该会早点回去，而如果我不在他们预期的时间内回家，大家就会开始担心我，这样一来，不是反而缩短了我逃跑的时间吗？但假设我只是想和某人出去逛街、没打算离家私奔，那么我就不会请圣·厄斯塔什先生来接我，因为如果我请他来接我，但等他到了姑妈家却发现我根本不在那儿，那不等于是在愚弄他吗？这样他就会对我起疑了。当然，我也不可能告诉圣·厄斯塔什先生我心里真正的计划，我并不想让他知道我和某人的事，所以才会想到要用一整天待在姑妈家、请他傍晚再来接我这个理由骗他。不过，既然我现在计划有可能永远不再回家，或几个星期以后才回家，又或者等我找到秘密藏身之处、安顿好之后才回家，那我目前最应该关心的事，就是尽量为自己争取更充足的时间逃跑。’”

杜宾接着评论大众的意见：“从你的命案分析笔记可以得知，你也观察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大众舆论打从一开始就认定这个命案的凶手是一帮混混。当然，在某些情况下，大众舆论确有其参考价值，因为人们这种自然而然形成的舆论意见，和某些拥有特殊天分的人所表现出的直觉灵感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机会下，我认同凭直觉或舆论破案的作法；不过此种方式有一个很大的争议，那就是，只凭直觉而形成的舆论并无法提供推论线索。此种自然而然形成的公众舆论，只是个人的主观想法罢了，很难作为推论的具体线索。在这个案子里，我想人们之所以一开始就认定凶手是一帮恶徒混混，原因可能和我摘录的那则‘一家三口一同渡河，但女儿折回拿洋伞，却惨遭杀害’的命案报道有关，大家把这件案子的凶手和杀害玛丽的凶手一起作推敲联想。由于玛丽是个年轻貌美、艳名远播的女子，全巴黎人得知她的尸体被寻获，而且身上有多处遭暴力对待的痕迹，还被弃尸塞纳河，无不感到激动与关切。人们因此便把玛丽这桩命案，和前面提及的那件年轻女子被杀案（已证实是由一帮歹徒犯下）一起作联想；那位年轻女子生前也遭到了暴力对待，只是程度没有玛丽那么严重；而且凶案发生的时间，正好与玛丽命案发生的时间差不多。奇怪的是，人们竟拿一桩案情明朗的命案结论，推论另一桩案情尚待理清的命案。当然，人们要形成某种推论，的确需要更多的细节指示，而那桩案情明朗的年轻女子被杀案就是最好的联想线索，因为玛丽和那名遭谋杀的年轻女子，尸体都在塞纳河畔被发现。正因为这两件命案有这么多相像的细节，也难怪人们会趁机抓住这些讯息，在脑袋中形成错误的联想与直觉，认为玛丽也是被一帮恶徒杀害。但事实上，除非奇迹出现，否则怎么可能在同一个时间点、同一个城市、同样荒僻的地点，会有两群混混以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凶器，犯下凶残程度前所未闻的凶杀案呢？因此，这两桩命案并不能放在一起作联想推论。但话又说回来，正因为这两桩命案之间有着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巧合，这才让我们去思考，人们凭直觉而形成的舆论究竟正不正确。”

杜宾开始分析报纸认定的案发地点：“在进一步侦查命案之前，我们先来讨论一下这处被视为案发地点的劳尔郊区灌木树丛。这片茂密的灌木林离公路很近，报上是这么说的：‘三四个大石块被堆成一张形状像是有靠垫和脚凳的椅子。最上面的石块放了一件白色衬裙，第二个石块则放了一条丝质披巾。地上还散落着一把阳伞、一副手套和一条绣有“玛丽·罗杰”字样的手帕；破碎的洋装布则在林间散落一地。这里的地面被践踏得很凌乱，灌木林也被折断，可以说，这里充满了挣扎的证据……’”

杜宾继续质疑：“尽管媒体都对灌木林里发现的东西感到很兴奋，甚至还一致认定这处灌木林就是案发地点，但不论我认不认同这里就是案发地点，我都认为其中大有疑点。举例来说，《商报》曾推论，玛丽是在市区的自家附近被一群混混掳走，假如《商报》推论的案发地点才是正确的，而且假设这帮恶徒仍窝藏在巴黎市区，那么恶徒自然会因媒体正确推论了他们的犯案地点而感到心慌害怕。因此，恶徒说不定会去设想——‘既然尸体已经在劳尔郊区被发现，这个地点也被炒得很热，如果我们把女孩身上的东西也放到那儿去，说不定可以成功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如果歹徒真的这么想、这么做，那么他们的伎俩还真奏了效，大家这会儿都把目光聚焦在劳尔郊区，认为这处灌木林才是案发地点，而不再把焦点放在市区。此外，《太阳报》则指出，这些在灌木林发现的东西已经放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过，这项推论未获证实。但从现场的‘自然环境因素’来判断，可证明如果此处真是案发地点，那么这些东西绝不可能在灌木林放上二十天（从案发当天到德吕克太太的两个男孩发现的这段时间）之后，还能被人发现。《太阳报》只是随着其他媒体起舞，它的推论是这么说的：‘……所有东西都变硬发霉，还黏成一团。四周长满杂草，有些东西几乎都快被覆盖住了。阳伞上的丝质布还很坚韧，但是丝线纤维却全都因为发霉而糊成一团。伞顶呈现对折状态，而且发霉腐烂，一撑开，伞就裂了……’很显然，《太阳报》只凭‘四周长满杂草，有些东西几乎都快被覆盖住了’这样的说法，来推论这些物证在灌木林里已放了很长一段时间；而这说法又从何而来呢？这是两个男孩回忆物证当时散布在灌木林里的状况时所说的（他们发现这些东西后，随即将其带回家）。不过，杂草真的生长得很快，尤其是在又湿又温暖的气候里（这正是发生命案那段时间），一天甚至会长高二至三英寸（五至八厘米），因此照野草生长的速度来看，一把被丢弃在草地上的洋伞，大约只要一星期，就会被不断长出的新草完全覆盖住。至于《太阳报》撰稿人形容灌木林中物证的状态时，使用了‘发霉’这个字眼多达三次，但试问他究竟清不清楚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东西会‘发霉’？他究竟知不知道在这样天然的环境中，有种野生菌类植物的特征就是在一天之内生长出来，然后枯谢，并不需要花上好几天。”

杜宾开始形容劳尔郊区的特点：“因此，我们现在再来看那些媒体自鸣得意的推论——‘这些东西显然已被丢弃在这儿长达三至四个星期’，必定会感到很荒谬。而且从另一个观点来看，这些物证不可能被丢弃在灌木林那么久（超过一个星期），而一直没被人发现。只要是熟悉巴黎市区和近郊的人都知道，除非往更郊外的地方走，否则想在这个范围内找到一处人烟罕至的林间幽僻之地，实在不太可能。假使我们找到一个极度热爱大自然、但平常却总被都市尘嚣压得透不过气的人，让他在某个寻常的上班日抛开一切、跟随渴望，来到巴黎近郊的林间绿地，重回大自然的怀抱。但很不幸他每走几步路，就会遇见那些聚集在树林中喧闹、滋事、抽烟、喝酒的混混，连想找片不受打扰的绿意净土都不行，这让他出游的兴致全失；这里成了低贱巴黎人的藏身处，简直就是遭到亵渎的圣土。这名原本想忙里偷闲到郊外游玩的人，这会儿只能满心作恶，败兴地逃回巴黎市区，和弥漫着严重‘混混污染’的巴黎近郊比起来，巴黎那空气污染的市区倒还显得好些。而且，如果巴黎近郊在平常的上班日就已经如此人烟杂沓，那星期假日会涌进的人潮更令人不敢想象！一到假日，原本平日在城里干活的流氓就会跑到巴黎近郊放松自己。别误会，他们可不是出于对大自然的热爱而来，而只是想暂离城市的规范与限制；他们可不是特别为青山绿树好空气而来，只是为了能够完全放纵自己；在这里的路边小旅店、小酒馆，或隐秘的树林间，他们无需在意旁人的目光，只管与志同道合的伙伴尽情饮酒寻欢，享受荒淫疯狂的时刻。因此，我要再次说明的是，听我前面煞费苦心地形容了巴黎近郊的灌木林特性后，如果还是有人认为那些物证被丢弃在林间至少超过一星期，看来这得奇迹出现才能办得到。至此，我已无需再对那些头脑冷静的观察家多说什么了吧！

“我认为那些物证之所以被放在树林里，是为了转移大家对凶案真正发生地点的注意力；而且，我还有其他理由怀疑劳尔郊区并非案发现场。首先，我请你注意一下在树林里发现物证的‘日期’，然后再和我摘录的晚报那篇‘本报收到好几封读者来信均认为玛丽·罗杰这名不幸的女孩，是在失踪的当天，在巴黎近郊惨遭一帮混混的毒手’命案报道的‘日期’作核对，你会发现，此篇报道刊登后不久，树林里的物证随即被人发现；报道中提到有好几则来自不同读者的来信，都将犯案嫌疑人的矛头指向一群帮派混混，并将案发地点指向巴黎近郊的劳尔郊区。然而，我倒不认为对那两个在树林里发现物证的男孩，如果是因为很多读者来信或公众舆论都把矛头指向劳尔郊区，继而才在树林里找到东西有什么好质疑的。我质疑的是，这些物证之所以没有早一点被男孩们发现，会不会是因为它们先前根本就不在那儿？它们很有可能是在凶手（假设那几封读者来信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是凶手刻意声东击西、转移注意力之作）故意投递对涉案嫌疑人充满愤恨之情的‘读者来信’当天或早几天，才被放在树林里的。

“而且这座灌木树林非常特殊，它是一座相当浓密的树林；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天然围篱中，被发现有三四个大石块，堆成一张形状像是有靠垫和脚凳的椅子。这座充满幽思的树林，离德吕克太太的住处不太远，走几步路就会到。德吕克太太的两个男孩平常就有进树林玩的习惯，他们常在那儿仔细寻找掉落的黄樟树根部树皮〔1〕。因此，我敢打一个赔率是一千比一、听起来似乎有十足把握的赌注，那就是，我相信这两个一天到晚往树林里钻的孩子，一定很快就会发现这张状似石头的宝座上摆放的东西，因此这些物证怎么可能放在那儿超过一个星期？如果有人质疑我何以敢如此确定这两个孩子的行迹，我倒要问问有哪个小孩不好动顽皮，不会一天到晚到处乱逛、乱找、乱发现东西？他难道连自己小时候有多顽皮都忘了？因此，我要再次说明，这些物证肯定在林子里放了不到两天，就被这两个活动力旺盛、老在树林里钻来钻去的男孩发现；因此，我有很充分的理由怀疑，物证是在晚报那篇‘读者来信’相关报道刊登日前后，才被放进树林里，而且很快就被孩子们发现了。至于《太阳报》对‘这些东西显然已被丢弃在这儿长达三至四个星期……’的推论，显然过于武断。”

杜宾开始质疑树林间发现的物证：“而且除了我刚刚说的，还有其他更强有力的理由足以使人相信，这些物证是后来才被放进树林的。现在，请你注意一下物证被摆放得有多不自然——最上面的石块放了一件白色衬裙，第二个石块上则放了一条丝质披巾。地上还散落着一把阳伞、一副手套和一条绣有‘玛丽·罗杰’字样的手帕……这种摆放一看就很刻意、很不自然，只有脑袋不太灵光的人才会自以为摆得很自然；意即，物证被发现时的状态不仅不像‘自然遗留’的结果，甚至即使是事后才加以布置，看起来也像是‘刻意摆放’，我倒还宁愿这些东西全都掉在地上、而且被无数只脚践踏过，这还比较自然。如果当时真有一帮恶徒凶手在如此窄小的树荫底下，和死者争吵打斗，那么事后衬裙和披巾还能好好摆在石头上，简直不可能；别忘了，《太阳报》是这么形容的：‘这里的地面被践踏得很凌乱，灌木林也被折断，可以说，此处充满了挣扎的证据……’但奇怪的是，衬裙和披巾事后被发现时，竟然被好端端地摆着，就像搁在架上一般。此外，《太阳报》又有这么一段形容：‘女孩的洋装被灌木扯下了两条长约六英寸、宽约三英寸的布条。其中一条是外洋装的车缝边，而且曾被缝补过；另一条则是洋装内里的衬裙布，但并非车缝边；它们看来像是两条被扯下的长布条……’《太阳报》在此也不小心用了怀疑的字眼，来形容布条的状态——‘它们看来像是两条被扯下的长布条……’因为如果是被灌木的棘刺扯下，而不是故意用手去撕扯，布条怎可能都被撕得长宽一致？这种材质的洋装如果真是被灌木棘刺或钉子勾到，是不太可能会被扯成两条长布条的，你我应该都没见过这种事吧！比较可能是被撕得像个长方形破洞，也就是，洋装会先被勾出两条长长的裂缝，之后互呈直角，再一路裂回原本被刺到或勾到的顶点。若真的想从这种一边有车缝边、一边没有车缝边的洋装布料上扯下一条长布条，那得用两股不同的力量，往两个相反方向撕才办得到，只靠一根棘刺拉扯是不可能办到的，而假使真有两根棘刺代表了两股力量，那它们也得像先前所说的原理一样，乖乖地往两个反方向勾拉才行。不过，如果是手帕这种两边均有车缝边的布料，那么想扯下一块布条，只要使出一股力量就能办到。因此，我们现在可以知道，想单靠灌木棘刺从女孩的洋装上扯下‘长布条’，有多么困难了吧；更遑论要我们相信，被扯下的长布条不只一条——‘其中一条是外洋装的车缝边……另一条则是洋装内里的衬裙布，但并非车缝边……’如果有人说他不太相信这种事，我绝对能理解。不过，最令人感到不寻常、不合理的，还不是这些‘被撕扯成长布条’的物证，反而是那杀了人之后还能冷静谨慎地把尸体搬离现场的凶手，竟会愚蠢到把证物摆放得如此刻意、不自然，这不是功亏一篑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不过，你可别误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不是指灌木林非案发现场；我想当时在灌木林或德吕克太太的小旅店里可能出了什么意外，不过这部分倒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揪出凶手，而非找出命案现场。我之所以提出这些听起来无足轻重的质疑，有两个目的：第一，我想让你知道，《太阳报》提出‘两条长布条物证是由灌木棘刺所致’的推论，有多么愚莽无知。第二，我想循序渐进地带领你进一步思考，这桩谋杀案究竟是不是一帮混混所为；这才是我主要的目的。”

杜宾先质疑验尸报告的推论：“至于‘凶手是否为一帮混混’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从法医那令人反感的验尸报告开始探究。报告中关于‘命案应是多位混混所为’的推论，就连巴黎境内所有德高望重的解剖医生都会将之看作是笑柄，因为这简直毫无根据，荒谬不公至极。没人说法医验尸后，不能对‘有几位凶手’加以分析、推论，但问题在于，玛丽·罗杰这桩命案‘是否由多位混混所为’，并无法从验尸报告中看得出来；难道只能从验尸结果作出此种推论吗？就没有别的可能性吗？”

为了追究是否为多人行凶，杜宾针对“挣扎的痕迹”此点进行分析：“接着，我们来思考一下报上所说的‘这里到处都是挣扎的的痕迹……’。也因此，大家似乎都认为这里之所以到处都是挣扎的痕迹，是一帮恶徒凶手所造成。然而试想，什么样的挣扎缠斗会这么剧烈，以至于处处留下痕迹？会是一群混混对付一名弱女子所造成的吗？不可能吧，一群恶徒要制伏一名弱女子还不简单，只要几个男人用粗壮的胳膊紧紧擒住她，女子自然无从招架，很快便完全屈服。所以我说，这里满是挣扎痕迹，反而更证明凶手绝非一群歹徒，因为如果歹徒是一群孔武有力的男子，怎可能到处都是扭打缠斗的痕迹？然而，如此一来，你或许会从另一个角度去思考，认为我这个论点似乎推翻了‘灌木树林为案发现场’的可能性；在舆论目前都假设凶手是一帮歹徒的前提之下，我却说，若是多人行凶不可能会有这么多挣扎痕迹，那不就代表充满挣扎痕迹的此处，并非案发地点？但换一个角度想，为何一定要假设凶手是一群人呢？而且别忘了，我前面提过，我相信灌木树林中很可能发生了意外，因此并不排除这里就是案发地点的可能性，因此我想表达的论点是——‘在灌木林作为案发现场的前提之下，那么命案绝非多人行凶所致’。倘若我们‘推测’命案为一人行凶所为（不，不只是推测，应该是认定，而且确实只能这般推敲认定），才有可能留下这么明显、这么剧烈的挣扎缠斗痕迹。”

为了继续探讨是否为多人行凶，杜宾又再次谈到了树林里遗留的物证：“再者，我先前也提过，我对这些好端端留在树林里的物证感到很怀疑，因为如果是犯罪证据，怎可能如此轻率马虎地被留在树林里让人发现？我们假设凶手是一个相当冷静沉着的人，才会在犯案后赶紧把尸体搬离现场，因此凶手又怎可能如此大意地把绣有‘玛丽·罗杰’字样的手帕留在犯罪现场，等着人家发现呢？手帕可是比尸体这种会随着日渐腐败而很快磨灭特征的证据更容易保存呢！而即使物证真的是凶手大意遗留的，那么更不可能是一帮歹徒所留，比较可能的是单独行凶的凶手意外留下。此话怎说呢？我们来试想，一个刚刚犯下谋杀案的凶手，他的眼前躺了一个动也不动的人，他自然会感到十分害怕；树林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死人阴魂不散的冤魂；他行凶当下的那股暴怒激情已消退，现在他的心中充满惶恐，更不可能会有一群人犯案的那种狠心。这里只有他和一个死人，他很担忧罪行被发现，因此认为得把尸体处理掉才行；假设他认为要一次把尸体和所有东西都运走很困难，因此决定先把尸体运走、丢进河里，其他犯罪证据暂且留在树林，回头再来取会容易些；但这段徒手运送尸体到河边的路会相当消耗体力，而且一路上被不知名的鸟兽虫鸣声包围着，使他越走心越慌；有无数次，他或听见、或幻想其他人的脚步声，生怕有人看见这一切；甚至从城里投射出的灯光，也使他感到心慌不已；他因痛苦慌乱而中途停下来好几次，终于，他来到了河边，丢弃了这令人发毛的尸体（他也很有可能驾了船，到河中央丢弃尸体）；好不容易才把尸体处理掉，现在即使有金山银山在引诱他，我们的凶手也不想再孤零零踏上那条累坏他、吓坏他的来时路，因为那里有冤魂复仇的威胁在等着他，无论就这样丢着犯罪证据不管会有什么后果，他也绝不愿再回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树林，再重拾那令人心生恐惧的血腥回忆；想到这儿，他吓得即使想回去也腿软了，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逃走；于是，他头也不回地死命逃跑了。”

杜宾继续假设：“试想，如果命案是一帮恶徒所为，他们将如何处置犯罪证据呢？倘若一个小混混没胆杀人，那么一群混混凑在一起，胆子自然就会变大，什么勾当都敢做。人多胆大，自然不会像单独行凶那般容易惊慌失措、全身发软。假设这群歹徒中第一个离开的人忘了清空现场遗留的犯罪证据，那么第二个或第三个，甚至第四个人，一定会有人记得要查看四周有没有留下证据。而且他们人手充足，一次就可以把尸体和所有东西都运走，这样一来，就不用再回到树林了。”

为了进一步探讨是否为多人行凶，杜宾分析凶手搬运尸体的手法：“至于凶手是怎么运走尸体的呢？现在，我们来看一下死者被寻获时身上所穿的洋装的特征——‘在外洋装部分，有条约一英尺宽的布条，被从裙子下摆的车缝边往上撕扯到腰部，布条环绕腰部三圈后，在死者背部打了一种特殊式样的绳结固定住……’这个临时用布做的绳结把手，很显然是凶手为了方便搬运尸体之用。试问，倘若是多人行凶，凶手们还需要特别去想这种搬运尸体的方法吗？假设凶手有三至四人，那么死者的手脚四肢不就是最好的把手，可让他们轻松搬运尸体吗？因此，凶手之所以制作这样的把手，是因为他是单独一人行凶。分析至此，也让我们联想到‘灌木林和河岸之间相隔着篱笆，篱笆倒塌了，地面也有被重物拖行过的痕迹’这件事，假设凶手是一群歹徒，那他们有必要为了搬离尸体而自找麻烦把篱笆弄倒吗？他们只要把尸体稍微往上一举，即可轻松越过篱笆。又，假设凶手是一群歹徒，那他们为何不轻轻松松抬起尸体的手脚四肢行动，而要拖着尸体在地上走，留下拖行的痕迹呢？

“此外，《商报》也对尸体身上的布条特征进行报道，我之前已稍加分析过，不过我们还是再来看看。报上是这么说的：‘凶手还从这个可怜女孩的洋装内里衬裙，撕下一段长两英尺、宽一英尺左右的布条，绕过女孩头部后方，在下巴处打了一个结，这似乎是为了防止女孩大声呼喊；看来凶手并没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

针对凶手搬运尸体的手法，杜宾又有其他见解：“我先前已经说过，这年头，即使是小混混也都会随身携带手帕；不过，我现在要谈的不是‘带不带手帕’这件事。我要说的是，《商报》猜测凶手是以在死者下巴打结的布条替代手帕，以防女孩大声呼喊的论点，并不正确。如果凶手真想塞住女孩嘴巴，大可直接使用树林里发现的那条手帕，甚至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可让女孩无法喊叫；因此，布条另有他用。警方侦查报告中与‘衬裙布条’有关的验尸证词，虽然也是很含糊，但却和《商报》的说法有很大出入；验尸证词是这么说的——‘这条衬裙布后来被发现松垮垮地缠绕在死者颈部，而且打的是死结。’证词中提到这条衬裙布为十八英寸（大约四十五厘米）宽，因此即使这只是块薄薄的棉质布，但如果折叠起来，还是能做成一条很坚固的带子；这条用衬裙布做成的带子，确实如此缠绕在死者颈部。因此，我有了以下的推论，这位单独行凶的凶手，当他费力搬着尸体走了好一段路之后（不管他是从灌木树林或其他地方出发），他发现用尸体背后的布条把手来搬尸体实在很重，太费力了，他决定改成用拖的，因为拖着尸体走会比较轻松（证据确实显示地上有重物拖行的痕迹）。既然决定要用拖的，那么就得在尸体的一端绑上类似绳子的东西；而最适合的部位就是颈部，因为颈部与头部紧连，可防止绳子滑落。至于绳子该怎么取得呢？凶手原本可以利用手帕，即使没带手帕，他也可用玛丽的手帕，但手帕却被留在树林的某处（在树林为命案现场的假设下），而由于他已经搬着尸体走了好一段路，再折回去拿手帕，恐怕会浪费时间，凶手这才想到可以用那条原本绑在尸体腰部的布条来做绳结，但后来又发现不太适合，因为它不仅在尸体身上缠了好几圈，而且还打了结，甚至并没有完全从洋装扯下；看来，从洋装内里衬裙扯下一条新的布还比较省事。也因此，他立即动手扯下一条衬裙布，并很快地缠绕在死者的颈部上，然后拖着尸体来到河边。”

针对德吕克太太指称凶手疑似一帮混混的说法，杜宾提出了观点：“看我一直把命案往单独行凶的方向推论，你或许要说，根据证词，德吕克太太曾特别提到有一群混混约摸在案发当时，出现在灌木树林附近呢；关于这一点，我并不怀疑德吕克太太的说法。我怀疑的是，案发当时究竟有多少如同德吕克太太所描述的混混在劳尔郊区附近出没呢？而且我们也得考虑一下德吕克太太的证词之所以姗姗来迟的可疑原因。这位看来相当诚实可靠的老妇人之所以特别把犯案矛头指向某一群混混，会不会只是因为这群混混白吃白喝了她店里的蛋糕和白兰地呢？”

杜宾质疑德吕克太太的证词：“然而，德吕克太太又有何证据能证实这一帮混混就是犯下命案的凶手呢？我们来看看她的证词：‘旅馆来了一群混混，他们不但大声喧哗，还白吃白喝，后来还沿着之前那对男女走的路线离开，并且在傍晚左右折回旅馆，一行人又急急忙忙赶着渡河去了。’”

杜宾分析着德吕克太太的证词：“为什么这一群混混‘急忙’的神色，在德吕克太太看来，似乎变得加倍‘急急忙忙’呢？很可能是因为她念念不忘这群人先前白吃白喝了她店里的蛋糕和酒，以至于当这些混混折返，她又怀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们能多少付点吃喝的钱，才会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因而认为混混们离开得特别匆忙。当时天色已晚，而且暴风雨将来袭，即使是混混也会担心自己的安危，因为他们得在天黑前，赶紧划着摇晃的小船离开，神色自然是‘急急忙忙’，这一点也不奇怪吧！”

杜宾继续分析德吕克太太证词里的“时间点”：“我说，‘天黑之前’、‘天色已晚’这样的说法，都代表‘夜晚还未降临’。根据证词，当德吕克太太用她那犀利冷静的目光，眼睁睁看着这群混混神色似有异状、急急忙忙离开时，那时是‘天色已晚’之际，足见并非夜晚。然而我们得知，德吕克太太和她的大儿子就在当天晚上都听见‘旅馆附近传来女性所发出的短促的惨叫声’。至于德吕克太太如何指出听到惨叫声的时间点呢？她的说法是：‘夜晚刚降临’。然而‘夜晚刚降临’，不论与仍有天光的‘天色已晚’时间点有多接近，指的总是‘晚上’吧？也就是说，德吕克太太很显然是在那群混混于‘天色已晚’之际离开劳尔郊区后，才在‘夜晚刚降临’时听见女性的惨叫声。但奇怪的是，我刚刚跟你讨论的这些时间点，在警方侦查报告与媒体报道中也都很明确地记载着，但警方和媒体却完全没注意到。”

杜宾对命案并非多人行凶的论点，提出最后一个推论：“最后，我还有一个很重要、而且绝对站得住脚的推论，来说明此命案不是一帮混混所为。警方为了缉拿凶手，已祭出‘重金悬赏’和‘供出犯案同伙，即可免除罪行’的办法，然而，至今没有任何混混共犯出面供出同伙，真是不可思议。倘若命案真是某一群混混犯下，那么对这之中的每一个人而言，现在最要紧的事，可能并非拿到优渥的悬赏奖金或忧心该怎么逃亡，而是担心会不会被同伙出卖，也因此人人都会想——‘如果自己早一点出面向警方投案，不但可以免罪，还不用担心会被其他人出卖。’但现在的事实是，这桩命案案情仍然成谜，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正是此桩命案并非由多人行凶的最好证明，否则怎可能到现在都没人出面自首呢？也因此，这肯定是桩一人单独行凶的命案，没有共犯能出面供出谁，案情因而至今仍成谜。这桩骇人的暴行究竟是由谁犯下，肯定只有一两个人知道，也就是说，只有那位凶手和老天爷才知道。”

分析完所有资料后，杜宾开始推论案情：“我们分析了案情这么久，现在总算能开始端出一点小小的成果。我们已知的事情如下，这桩命案是由死者的爱人或密友所为，至于犯罪地点，不是意外发生在德吕克太太的旅馆，就是凶手蓄意在劳尔郊区附近的灌木树林犯下。从种种证据看来，无不将这名与死者生前交情甚密的凶手身份，指向一名水手；原因是，这名凶手不但肤色黝黑，且还在尸体背后打了一个‘特殊式样的绳结’，更在死者颈部挂着的女用帽系带上，打了一个‘水手或船员惯用的滑结’。我们的死者是名个性轻佻、但还不致太浪荡随便的年轻女孩，因此她的这位密友凶手应该是受过良好教育、有军阶的海军军官，而非一般粗俗无文的水手。这一点可以从我摘录的晚报那篇‘本报收到好几封读者来信，均认为玛丽·罗杰这名不幸的女孩，是在失踪的当天，于巴黎近郊惨遭一帮混混的毒手’命案报道得到印证，由于我先前就推论这几封读者来信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为凶手刻意声东击西之作，再加上报纸也说这些来信均相当有见解、有说服力，因此更可证实我认为凶手应该是名受过良好教育的海军军官的推论。而这个推论，也可以与我摘录的另一篇命案报道串联起来，也就是《水银报》在六月二十四日的报道，报道指出，死者先前第一次的失踪私奔事件与一位名叫罗萨里欧的海军军官有关，而这名军官目前正驻扎在巴黎。”

杜宾把矛头指向那名肤色黝黑的海军军官：“说到这里，也该是时候分析这名肤色黝黑的男子至今为何一直迟迟不露面了。在分析可能原因之前，我们先注意一下这名男子的黝黑肤色，他的肤色一定是浑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特征，否则公车司机维伦斯和德吕克太太在提供证词时，怎会对他的黑皮肤印象如此深刻？而这名男子为何一直没出现？难道他也被一帮歹徒给谋杀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只有女孩身上的相关物品被发现？照理来说，凶手应该会在同一个地方犯下谋杀案，那男子身上的东西又在哪里呢？还有，男子的尸体呢？凶手理应会以同样手法丢弃两名死者的尸体才是，怎么只有女孩的尸体被寻获呢？但如果我们假设这名男子现在还活着，他心里的想法是什么呢？他是不是因为害怕被指控谋杀（先前有人指出，看见他当天与玛丽在一起），所以才从案发起一直不敢露面？然而，如果他幸运地逃出了歹徒的魔掌，又为何不在案发第一时间出面呢？任何遇上这种事的人，如果他是清白无辜的，一定会很冲动地在第一时间就向警方报案，并且协助指认凶手。有人可是很清楚地看见男子和死去的女孩一起搭渡轮过河呢，再愚蠢的人都知道，想洗刷自己涉案的嫌疑，最好且唯一的办法，就是出面指控凶手。也因此，我们猜测男子并无法证明自己在那个致命的周日夜晚的清白，也无法证明他对谋杀案一无所知；也只有这样去假设，才能解释他为何不出面指控凶手。”

杜宾接着说明该如何查明真相：“但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掌握命案真相呢？不用担心，越往下侦查案情，就会发现可供理清案情的线索越丰富。首先，我们得把玛丽前一次私奔的原因调查清楚；得调查清楚那名海军军官的来历，包括他现在的情况、案发当时他的行踪等等；得详细比对那几封寄到晚报的读者来信（六月三十一日刊登的相关报道），这几封来信的内容都把嫌疑人矛头指向一群歹徒，看看它们是否均出自同一人之手；分析完晚报的读者来信笔法、手稿字迹后，再把它们和早几天寄到早报的读者来信（六月二十八日刊登的相关报道）作比对，这几封来信的内容是坚称一位名叫曼奈斯的混混就是凶手；比对完寄到这两份报纸的所有读者来信后，再把它们和手边的海军军官手稿作字迹比对；接着得再询问提供证词的德吕克太太、她的两个孩子，以及公车司机维伦斯先生，多了解一些有关这位肤色黝黑男子的事情，像是容貌、举止神态、特征等等。我们一定要有技巧地加以询问，这样就能从他们身上多知道一些这名男子的事，那些细节很有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未曾特别注意；之后，就得调查那艘在女孩失踪隔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一早上被船夫捡到的船只。并且查明这艘船为何会在尸体寻获前，在没有任何办公室职员被告知、在船舵没有被取走的情况下被牵走了。如今在手上握有船舵以及当初捡到船的船夫指认的情况下，只要我们足够仔细，一定能追踪到这艘船。而且一个内心坦荡的人，怎可能会不经告知、不拿船舵，就急急忙忙牵走一艘帆船？至此，我想停下侦查案情的脚步，先提示一下和这艘船有关的事。船夫捡到这艘船后，并未在报上刊登遗失船只招领启事，船只就这样被悄悄地牵到驳船办公室，然后隔天又悄悄地被人牵走。而船主或租用此船的人，又如何在星期二这一天报纸并未刊登前一天有船只遗失消息的情形下，得知这艘船停放在驳船办公室呢？除非我们的失主本人与海军有某种常态性的关联，才可能连当地海军单位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

杜宾分析凶手弃尸的手法：“至于这位单独行凶的凶手把尸体拖到岸边后，又是怎么丢弃的呢？我先前已经猜测过，凶手很有可能利用船只弃尸，因为如果直接把尸体丢弃在河岸等水位较浅的地方，可能很容易就被人发现，这样一来，凶手是不可能感到放心的，因此，玛丽·罗杰的尸体应该是被从船上丢进河里弃尸的。况且，照死者背部和肩胛骨的擦伤痕迹来看，应该是船底的肋材〔2〕所造成。而且，如果凶手是在岸边弃尸，那么他一定会记得在尸体身上绑重物以使之下沉；但如果他打算从船上弃尸，自然很可能疏忽这项预防措施，一直要等到船驶离河岸、准备弃尸时，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重物，不过此时想补救也来不及了，不，他甘冒这个风险也不想再回到那该死的岸上；如此一来，也就能解释尸体身上为何没绑重物了。丢弃这令人发毛的尸体后，他想马上回到城里，他开着船来到一处偏僻的码头，接着赶紧跳上岸逃走。然而，他该怎么处理这艘船呢？他会把船拴在码头上吗？他很可能太急于逃走，于是船没拴好就跑掉了；甚至，他也可能想到，如果把船拴在码头上，不就等于替自己留下犯罪证据吗？他的直觉是，尽可能让所有犯罪证据离他越远越好，因此决定不把船系好，更不打算让船留在码头上被人发现。于是他把船放水漂流，漂得越远越好。我们由此再继续推想，星期一早上，或许这个可恶的坏蛋发现他丢弃的那艘船竟然被人捡到，而且还停在他每天进进出出的地方，简直吓坏他了；于是，他在星期一当天晚上，在不敢向人拿取船舵的状况下，赶紧悄悄把船牵走。但是，如今这艘没有船舵的船究竟在哪儿呢？找到它，是我们的当务之急；一旦找到这艘船，我们就离破案不远了。怎么说呢？这艘船会超乎所料，很快带领我们找到那个在致命星期天午夜驾驶它的人。一连串的证据都浮上台面后，自然就能抓到凶手。”

这就是法国香水店女孩玛丽·罗杰命案的背景与推理侦查始末，相信各位读者如果清楚最近纽约发生的雪茄店女孩玛丽·西西丽亚·罗杰斯命案，就会了解我为何对这两桩命案在背景与细节上的诸多巧合，感到很不可思议。虽然，我的内心其实从不相信什么超自然现象与超自然力量，但如果真要我说曾遇过什么最不可思议的巧合现象，那么这两桩命案无疑就是最好的例子。然而，事实上，对造物主而言，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相信只要有思考能力的人都知道，“自然万物”和“造物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而造物主不仅创造了万物，而且还能随心所欲掌控、修正万物，这一点应该也是毋庸置疑的吧。请注意，我指的是造物主创造、改造万物，凭借的是它的“自由意志”（因此才能随心所欲），而非它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是一种很愚蠢的推理假设）。当然，我绝对相信造物主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来改变它的造物章法，以修正、改造万物，然而这样一来，不等于是在质疑、侮辱它当初造物时有瑕疵或计划不够周详，以致事后可能还有修改的必要吗？其实，在造物主的造物章法里，事物在未来会有什么样的巧合发展，早已成定局，冥冥中早已安排好，而不是后来才修正的；对它而言，造物的当下就是永恒，就是过去、现在、未来。有些事情就是注定巧合不断。

因此，我在这里得重申，以下谈到的这些，我纯粹把它们当成巧合来谈。否则为何最近纽约这位不幸遇害的玛丽·西西丽亚·罗杰斯，会与先前在巴黎遇害的玛丽·罗杰有着如此类似的悲惨命运？就连再理性的人也想不通，为何这两桩命案的背景与细节会如此相似？我敢说人们一定会对这样的巧合感到不可思议。然而，即使这两个案子在背景上如此类似，我并无意借着这篇叙述玛丽·罗杰悲惨命运和悬案侦查经过的故事，来暗示纽约警方只要运用当时法国警方追查杀害玛丽·罗杰凶手的方法，或使用类似的案情推理手法，就能侦破纽约这桩玛丽·西西丽亚·罗杰斯的命案。

纽约这桩命案，是否也能同样使用巴黎那桩命案的推理手法来破案，这就不一定了。要知道，即便两个案子一模一样，但只要有一点点细微的线索差异，就可能导致重大失误，把两个案子带往截然不同的侦查方向。这就好像在数学运算中，某个环节算错了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等到最后用乘法让每个环节相乘、运算，就会发现答案错得很离谱。如果再谈到这两桩命案究竟会相似到什么程度？它们会不会连结果都一样呢？别忘了我在文章一开始就曾提到，怎能用严谨科学运算的数学概率，来解释反常的、难测的超自然巧合现象呢？怎能因为两桩命案到目前为止所有细节都很相似，就武断地认为它们之后也会有一样的发展、一样的结果呢？此种反常的、难测的巧合发生几率，是无法用数学概率去运算的，但诡异的是，这个道理似乎只有数学家才能完全理解。举例来说，如果有个赌徒掷骰子（一次两颗），他连掷两次，都掷出两个六点，那么我们现在便可以大大下注，赌他不可能连掷三次骰子，都掷出两个六点。然而，关于“不可能连续掷三次骰子，都掷出两个六点”这个观点，就连聪明人都很难马上理解，更别说是智力平庸之辈了；然而，这个观点的概念是，存有“连续”掷三次骰子都能掷出两个六点的概念并不正确，要知道“前两次掷骰子都掷出两个六点”已经是完结的事，前两次的结果并不可能影响第三次；也就是说，过去的事已经完结，它并不能影响未来还没发生的事。我们只能说，“第三次掷骰子，掷出两个六点”和“任何一次掷骰子，掷出两个六点”的几率是一样的，这就是说，每次掷骰子都是独立的单一事件，会掷出几点，影响的因素无非是掷出各个点数的几率，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因此，掷骰子会掷出什么点数和巧合事件的不可预测一样，道理显而易见。如果还有人想不通，还想加以强辩反驳，不但无法赢得别人的尊重，反而只会招来嘲笑的眼光。会犯这种推论错误的人，脑筋还真是糊涂，说不定这样还会引起更大的推理灾难呢，至于是什么样的大灾难，和我现在讨论的事无关，我就不在此多说了；不过，对那些通晓事理的人而言，他们应该已了然于心，自然也不需要我多说。我想我可以这么说，在推理过程中只拘泥于细节的人，很容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因此很可能犯下大错，导致错误的推论。

注　释

〔1〕以前常有人用风干的黄樟树根部树皮制作调味品。

〔2〕与船只龙骨相连接的弯曲支干。

黑　猫

我现在要写的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不过，我并不指望或强求你们相信。然而，这无疑是个最离奇古怪但却又看似很寻常的故事。我还真希望是我疯了，希望这些经历全都出自我的幻想，然而，我的感官知觉都在提醒我，我——没——疯，而且我也不是在做梦。明天，就是我的大限之日了，所以今天，在这最后的一刻，我一定得说出这一切。我想用一种简单明了、尽量不带个人主观意见的叙述方式，把发生在我家的事告诉大家。这些家务事演变到后来，不仅吓坏了我，甚至完完全全毁了我。请容我稍后再详述。我现在想说在前头的是，对我而言，这些事情的的确确使我感到害怕；或许，对许多人而言，这种事没那么可怕，只不过诡异了些而已。因此，我不禁想，日后如果有比我更冷静镇定、更思考理智的聪明人看到这个故事，或许根本不觉得它有什么稀奇古怪之处，说不定会认为我太大惊小怪。因为说穿了，这不过是个天理昭彰、冥冥中自有因果报应的故事罢了。

打从孩提时代开始，我就被人看成一个性格温和、悲天悯人的孩子；但正因为我的心肠很软，每每我就成了同伴们取笑作弄的对象。我特别喜欢小动物，幸好父母亲也愿意让我饲养各式各样的宠物，我当然也就花很多时间和小动物相处；最让我感到快乐的时刻，莫过于喂小动物们吃东西，抚摸、拥抱它们。从小到大，我一直很喜爱小动物，即便是我已长大成人，和小动物相处仍是我生活中最快乐的事。狗是很忠心且聪明机灵的一种动物，相信只要是真正爱狗的人，一定不难理解我喜爱小动物的心情。只要是喜欢小动物的人，一定能打从心底感觉到，动物对主人总是怀有无私与自我牺牲的情感，但在这一点上，我们却很难从人与人之间的薄弱情谊中感受到此种忠诚、不问回报的相互对待。

我很早结婚，而且找到了一位和我个性契合的伴侣。妻子知道我特别喜欢小动物，一有机会便会把这些惹人疼惜的小可爱带回家来，也因此，我们家养了许多种类的小动物，有几只鸟、一只金鱼、一只狗、几只兔子、一只小猴子，还有一只猫。

这只猫很特别，它体型硕大，体态优美，毛发全黑，十分聪颖。由于这只猫实在很聪明灵巧，就连我那一点也不迷信的妻子，也时常把“黑猫其实是巫婆的化身”这则古老传说挂在嘴边，打趣地说这只猫很可能是巫婆变的，才会这么有灵性。她当然不是刻意老念叨这个，只是我现在想到这整件事时突然记起罢了。

这只黑猫名叫普鲁托，它是我最喜爱的宠物和玩伴。我总是亲自喂它吃东西，不管我走到屋子的哪个角落，它总会跟着我；甚至就连有事外出，也得费上好大的劲，才能让它别跟着我出门。

温良和善的我，就这样与普鲁托共同亲密生活了许多年，但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恶魔的诡计，它让我性格大变，每况愈下，我的性情一天比一天喜怒无常、烦躁易怒，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善解人意，反而越来越不体贴周围的人、事、物（关于我剧烈转性这件事，我实在羞于启齿）。我开始对妻子口出恶言，到后来我甚至对她拳打脚踢、加以施暴；至于宠物，它们当然也感觉到我性情上的转变，我不再关心它们，甚至还开始虐待它们。然而，我仍然钟爱普鲁托，其他小动物像是兔子、猴子、小狗，只要它们想亲近我的脚边撒娇，或是不小心挡了我的路，都逃不过被我虐待的命运。我想，我真的病得不轻，看来长期酗酒、酒精中毒这种病还真是可怕，因为到最后，我连普鲁托都没放过；由于它年纪渐大，已经是只老猫，多少有点拗脾气，我的暴躁脾气一上来，它便经常遭殃。

有一天，我到城里一家常去的酒馆喝酒，半夜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竟然不见普鲁托的踪影，我以为它是故意躲我，一怒之下，到处找它，后来还粗鲁地抓住它，它被我无端暴怒的举动吓到了，于是不小心轻咬了我的手一口。这下可让我真真正正地气坏了，我感到自己原本温良的灵魂飞离出去，整具身体被暴怒的恶魔所占据，在酒精的催化下，我全身上下的每根神经都在颤抖发怒，我再也不认识我自己了。失去理智的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小刀，把刀掰开，抓住这小可怜的喉咙，从它的眼窝挖出一颗眼珠子……写到这儿，我不禁为我当时犯下的这该死的残酷暴行感到惭愧不已，全身发烫，不住地颤抖。

之后，我便赶紧上床睡觉，希望一觉醒来，丧心病狂的暴怒之气已然消退。隔天早上我醒了过来，恢复了理智，感到惊慌又自责，毋庸置疑，前一晚对待普鲁托的暴行让我感到罪孽深重。但没想到，我心底浮现的罪恶感充其量只不过是一时的闪念，依然唤不回我原本纯洁的灵魂。在那之后，我仍然不改残暴的性情，不断虐待我身边的人和动物，借着狂饮酒精，慢慢地便忘记了自己所有的罪行，把一切都付诸酒液泡沫中。

渐渐地，黑猫普鲁托的眼睛复原了，不再疼痛，但它那只空洞的眼窝，看起来还是很吓人。它还是常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然而不出所料，每回它一看到我靠近，就害怕地躲得老远。刚开始，对于普鲁托如此明显地疏远我，我仍会感到伤心，毕竟它曾经和我那么亲密，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转为愤怒。因此，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我毫无这么做的理由，但就是决意要做，而且没有人能阻止我走上癫狂。我从没像此刻这么决绝，有股人类天性中不可遏制、不可除却的原始犯罪冲动，正一步步引领着我。那些干了坏事或蠢事的人，谁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道德正义并非永远存乎于心，甚至在我们心底深处，其实随时随地都存有犯罪欲，并且有时真的就会去做些违反法律、违反正义良知的事；毫无原因，纯粹为了想使坏而犯罪。所以我说，这股天性中不可遏制的原始犯罪冲动，将使我走上最终的癫狂；这股天性中毫无理性可言，为了做坏事而使坏的施暴渴望，痛苦地烦扰着我的灵魂，让我无法停止虐待动物，还让我对普鲁托这无辜的小可怜，下了最后且最为凶残的毒手。那一天早上，我冷血地在普鲁托的颈子上套了绳索，将它挂在树上吊死了。我一边吊死普鲁托，一边自责地流着泪：我之所以吊死普鲁托，是因为它一直以来都那么喜爱我，而我根本找不出任何继续虐待它的理由，只好吊死它，免得我违背天理一直虐待它；我之所以吊死普鲁托，是因为如此一来我才算是真正犯了罪，真正满足了我的犯罪欲，这项罪名将让我的灵魂得不到永生，就连最慈爱、最令人敬畏的上帝也拯救不了我。

就在我吊死普鲁托的当天夜里，我在睡眠中被火舌烫醒，原来床四周的窗帘全着了火，整个房子陷入一片火海，我、妻子以及一名仆人，费了好大的工夫才从火场逃了出来。这场大火摧毁了一切，我的身家财产全让火舌给吞食了，于是我又陷入了无底的绝望深渊。

我开始猜想：这场灾难，是不是我吊死普鲁托的果报？现在，我就要详细地说明这一连串的事件，希望不要有任何疏漏。火灾发生的第二天，我回到了破毁的家园，那里已成断垣残壁，只剩一堵墙没倒下。那堵残存的墙并不厚，是个隔断墙，差不多位于房子正中央，而且正好就是我床头的那面墙。我想那面墙之所以没倒，得归功于不久前才刚涂上的灰泥，全凭它抵挡住了大火的攻势。不过，这会儿竟有一大堆人聚集在这堵墙前面，他们似乎正在仔细检查墙上的某一角，模样满是好奇。由于一直听到“真是不可思议”、“真是特别”，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凑近一看，不得了！灰白墙面竟突起一块浮雕，上面浮现出一只大猫的形状，天啊！这只猫真是栩栩如生，太不可思议了——这只猫的脖子上竟系着一条绳索。

我一看到这面墙上的大猫浮雕，简直惊恐万分，还以为是亡猫显灵，不过后来我才冷静下来，理清疑点，证明一切都是自己吓自己。我想事情一定是这样的——黑猫被我吊在房子旁边庭院的树上，之后就发生了火灾，庭院一定很快就聚集了围观的人群。当时，一定有人看到这只猫被吊在树上，便切断绳索，把这只猫从窗户丢进来，要让我从睡梦中惊醒，赶紧逃生。猫被丢进了火场，被其他倒塌的墙压扁，倒在这堵刚涂了灰泥的墙上。这墙上的石灰和死猫腐败后释放出的氨气，形成了现在看到的猫浮雕。

虽然我理性地解读了墙上的骇人大猫浮雕，但我不免还是会胡思乱想。这几个月以来，黑猫普鲁托的身影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残忍地吊死普鲁托，时常感到悔恨。痛失这只黑猫，我一直很伤心，因此便经常在几个习惯鬼混的龌龊小酒馆里寻找类似的黑猫，以替代死去的普鲁托。

有天晚上，半醉半醒的我坐在某个摆满不知是琴酒还是朗姆酒大酒桶的酒馆里；突然间，我好像看见一只会动的黑色物体趴在一个大酒桶上。我定神地看了这黑色物体好几分钟，惊讶地发现它竟是一只猫，接着，我走向它，轻轻抚摸它。没错，它是一只大黑猫，简直和普鲁托一样体型庞大，除了胸口有块很大、但图案不太明显的白色印记之外，它简直与我死去的黑猫普鲁托长得一模一样。

我一抚摸这只猫，它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而且还一直磨蹭我的手，好像我的关注让它很开心。啊，我想就是它了，这就是我想找的猫。我立刻向酒馆老板表示想买下这只猫，但老板却说我不需支付任何费用，因为这只猫并不属于他，在这一晚之前，他从未见过这只猫。

我继续抚摸这只猫，当我准备回家时，它竟作势想和我一起离开，我没有拒绝，于是让它跟我一起走，回家的路上，我偶尔还会弯下腰来摸摸它。一到家，这只大黑猫便表现出乐于被人豢养的模样，马上适应了居家环境；我的妻子更是见到它就很欢喜，对它疼爱有加。

至于我，我很快就发现自己对这只猫产生了厌恶、憎恨的心情，我没想到自己会有这种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这种厌恶之情，后来甚至转为很深的敌意。我开始躲避这只猫。或许是因为我对普鲁托一直感到很愧疚，便将情绪转移到了这只猫身上，使我不敢对它加以虐待。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星期，我真的都没打骂虐待它。但是，我还是对它很反感，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种感觉越来越严重。我就像躲避致命传染病毒一般，默默逃避这只令人深恶痛绝的猫。

我想，我这么厌恶这只猫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我带它回家的第二天早上，我赫然发现它和普鲁托一样，都瞎了一只眼睛。正因为它和普鲁托的遭遇如此相像，我的妻子才会立刻对它一见如故，深深疼爱它（我先前说过，妻子和过去的我很像，她悲天悯人，纯真，热爱小动物）。

然而，虽然我非常憎恨这只猫，但它对我的爱却有增无减。我走到哪儿，它一定会跟到哪儿，这种“跟定我”的执著，外人恐怕很难想象。像是当我坐下的时候，它会蜷伏在椅子底下，或是爬到我的膝盖上，令人反感地磨蹭我；如果我起身走路，它就会跑到我的两腿之间，每每差点把我绊倒，或是用它那尖尖长长的爪子攀着我的衣服，爬上我的胸膛。它这些黏腻的举动，简直让我受不了，很想一拳打死它，但我还是克制住了伤害它的欲望，一部分原因是，只要一想起我之前对普鲁托做的坏事，就感到愧疚；但很重要的原因是，我不得不坦白承认，我真的打从心底对这只猫感到莫名的恐惧。

这只猫真的让我感到不寒而栗，哦！我实在很羞于承认这件事，但它的出现与模样，让我不断联想到它就是妖魔鬼怪的化身。而且，妻子不只一次提醒我，这只猫和普鲁托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它的胸口有一大块白毛。我先前提过，这只猫胸口的白毛虽然很大一块，但上面的图案并不甚明显，然而慢慢地，在我丝毫没注意或者说骨子里根本不想承认的情况下，这块白色的印记有了无比清晰的形状轮廓。一想到这只猫胸口的白色印记，我就感到害怕颤抖，这个图案竟来自我最厌恶害怕且急于摆脱的黑猫身上，天啊！我简直说不出口那上头到底映出了什么图案。好吧，我要说了，这个令人感到恐怖害怕的图案就是——绞刑台。我的老天爷，为什么是绞刑台？这无比凄惨吓人的装置，可是象征着恐怖的罪行、临死的痛苦啊！

这下子，我真的只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了，就连一只畜生也能如此这般掌控我的命运（天啊，该不会是因为我曾吊死过它同类的关系吧），我可是崇高上帝所造的“人”啊，我可是“万物之灵”啊！哎呀，这下子我日日夜夜都不得安宁了，我真是怕了这只猫。白天，这只猫无时无刻不黏着我；夜晚，每当我从惴惴不安的噩梦中醒来时，都会发现这只猫对着我的脸呼气，而它那庞大的身躯更成了我的梦魇，老是压在我的胸口上，而我生怕触怒它，根本不敢把它从我胸口推开！

处在这种身心极受折磨的环境下，我终于变得十足疯狂，连最后一点道德良心都泯灭无存，阴沉邪恶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归属。我的脾气越来越喜怒无常，对所有人我都毫不留情地经常突发怒气，完全无法控制，而我的妻子便经常成为我的施暴对象，她总是逆来顺受地默默忍耐。

有一天，妻子和我来到我们住的老房子的地下室，办一些家务琐事。这只猫也跟着我来到地下室，但地下室的阶梯又陡又窄，它差点就绊倒我，害我跌了下去，这下子它可激怒了我，我把原本对它的那份可笑的畏惧感全都抛诸脑后，一怒之下，举起斧头朝它砍去，这可是致命的一砍，肯定能让它毙命。然而，正当我准备往下砍去时，妻子抓住了我的手想阻止我，没想到她这阻拦，更使我暴怒发狂不已，我像恶魔附身一般挣脱了她的手，拿起斧头，朝她的脑门砍去；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呻吟，我的妻子就当场死去了。

我冷血地砍死妻子之后，马上冷静了下来，仔细思考该怎么藏匿尸体。我知道，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我都不能把尸体运出房子，因为这样一来，肯定会被邻居发现。一时间，我的脑袋浮出很多处理尸体的想法：我想可以把尸体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用火烧掉；后来，我又想到可以在地下室挖掘一个洞，把尸体埋在里面；或是，把尸体丢进院子的井里；再不然，我还想到干脆把尸体装在一个箱子（就像一般的商品箱）里，放在庭院，再请个杂工把它搬走。最后，我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点子，我决定效仿中世纪僧侣处理牺牲者的作法，把妻子的尸体砌在墙里。

这间地下室正好符合我藏匿尸体所需，让我得以进行小小的改建工程。地下室的墙砌得不怎么牢固，而且墙面最近才刚草草地涂上灰泥，由于天气潮湿，所以涂于墙上的灰泥还未完全硬化。更棒的是，其中一面墙先前可能考虑到要设置烟囱或壁炉，而往外突出，现在则是被完全封住，成了一面突出的墙。毋庸置疑，我可以轻轻松松地把这面空墙的砖头移开，把尸体塞进去，再把墙填好。如此一来，便没人知道这面墙是新砌的，更不可能让人起疑心（反正其他墙的灰泥也都还没干）。

一切果然如我计划般顺利，我很轻易地就用铁锹移开了空墙的砖头，并且把尸体搬进墙内，让它倚靠着内墙站立。接着，我毫不费力地再把砖头填好，让整面墙的结构与原本看起来毫无二致。我还小心谨慎地找了一些灰泥、沙子、毛发，把这些东西搅和在一起，拌成与原本墙面灰泥相仿的物质，再仔细涂在这些新砌好的砖头表面上。大功告成后，我对自己的作品感到十分满意，这面墙完全看不出是新砌的。我小心地捡起地上的垃圾，得意洋洋地看看地下室四周，并对自己说：“我的技术真不赖，这些努力不会白费的。”

我的下一步计划便是找出这只害我大忙一场的黑猫，我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它弄死，这会儿如果让我看见它，它绝对逃不掉。但这只狡猾的黑猫显然已被我先前的怒气吓到，因此躲了起来，不想让我撞见。不过，这真是让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这种感觉真是很难形容），夜晚时分，我的胸口终于可以喘口气，不再被这只讨人厌的猫霸占，不再被压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晚上睡觉时，它果真没出现，唔，太好了，自从这只猫来到家里，我从没像今晚这样能舒服地睡个好觉。是的，少了这只猫的纠缠，我的内心真是无比轻松，甚至连犯下谋杀案这件事，都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过去了，可恨的怪猫一直没出现，太好了，我总算重获自由了。这只恐怖的怪物已经永永远远离开我的房子，我再也用不着看到它了，我觉得好开心、好自在、好幸福。这只猫消失了，我的心头大患也解除了，相较之下，杀妻的恶行还没有这只猫的存在使我担心害怕！没错，警方侦讯了好几次有关妻子的事情，不过，我当然很轻易就打发了他们；他们也曾上门搜查了一次，不过什么也没发现。我想，我一定能舒舒服服地拥有幸福美满的未来。

杀妻后第四天，一群警官又毫无预警地上门来，并再次仔细搜查房子。我因为对自己藏匿尸体的方式与所在十分有把握不会被发现，因此即便警官大人要我陪同他们搜索，我也丝毫不感到为难。警方搜查得很彻底，连屋子的角落、密室都没放过，最后，反复搜查了屋里三四次后，他们决定到地下室搜查。即便警方已经来到地下室，我仍表现得很镇定，我把双手交叠在胸前，轻松自若地陪着警官们从这一头搜查到那一头。经过一番搜查，警方什么也没发现，他们因此完完全全相信了我，并且准备离去。我对自己高明的藏尸手法实在太过得意，以至于难掩自满的心情。我甚至自以为是地想对警方说些场面话，一方面想暗自宣告杀人、藏尸、蒙骗警方的大胜利，另一方面也想让他们对我更放心，完全排除我杀人的可能性。

最后，当警官们步上阶梯、准备离开地下室时，我说话了：“各位警官，我很高兴你们能排除我犯案的嫌疑，我祝你们都身体健康。还有，希望你们能多尊重我一点。最后，要向各位警官顺带一提的是，我这栋房子真的建得很牢固（天啊，我刻意想表现得很自然，说些家常话，但简直不知所云），嗯，应该说是非常非常牢固，而且这些墙……诶，警官们，你们要走了啊，不看看这些墙吗？它们可是砌得非常坚固牢靠呢！”此时，纯粹出于虚张声势，我故意用拐杖向墙面重重敲去，那面墙的背后，正是妻子尸体的所在。

或许是上帝想让我重回它的庇护，因而得将我从恶魔的毒牙中解救出来，才会让接下来的事就这么发生了！当时，墙面被我用手杖重击之后，回音未散，我就听到墙里发出一阵哭叫。刚开始，那个声音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就像小孩抽噎哭泣的声音，接着，很快就变成一阵连续的尖叫；那声音很不规则，简直不像人类的声音，那是一种夹杂着惊恐与欢呼的尖锐号叫；像是被打入地狱的人发出的痛苦呻吟和地狱恶魔发出的欢欣鬼叫声混合后发出的凄厉号叫。

我的行为实在很蠢，蠢得我实在不想说，好吧，那时，我整个人吓得几乎要昏倒，摇摇晃晃地走向对面的墙。警官们在听到号叫声的第一时间，显得极度惊恐，吓呆在楼梯上，一动也不敢动；但没过一分钟，他们便立即冲下楼来，来到这堵墙的前面，用粗壮的手臂拼命敲打墙壁；不一会儿，墙就完全倒塌了。墙里的尸体几乎已经完全腐烂，血液也早已凝固，僵直地站在警官们面前。尸体的头上，坐着一只令人厌恶到极点的黑猫，它张着血盆大口，独眼里闪耀着怒火；都是它，使出狡猾诡计故意引我犯下谋杀案，还发出凄厉的号叫存心让我被人识破，想送我上绞刑台。谁叫我把这只可恨的黑猫也一起砌进墙里，把它给活埋了！

金　甲　虫

哇！哇！不得了！这家伙正疯狂跳着舞，他想必是被狼蛛〔1〕给咬了！

——All in the Wrong

许多年前，我曾和一个名叫威廉·勒格朗的朋友来往很频繁。十七世纪时，他的祖先因信仰卡尔文教（胡格诺派）而惨遭宗教迫害，远走美国。因此，勒格朗是法裔之后，他的家族曾兴旺一时，然而却遭遇了一连串灾难，导致家道中落，生活陷入困境。为了不想听到别人在背后对他家族的指指点点，他毅然决然离开新奥尔良，离开先祖最早在美国落地生根的家乡，来到南卡罗来纳州，一个靠近查尔斯顿、名为“苏利文岛”的地方。

苏利文岛是一座非常特别的岛屿。岛屿全由海沙组成，约有三英里长，而宽度则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岛屿和美国本土之间仅隔着一条很小的溪流，溪岸两旁长满芦苇，且土质软黏，是秧鸡栖息的天堂。岛上的草木非常少，而且都很矮小。岛屿的最西边，有一座名为“莫尔特里堡”的军事要塞；另外还有几间粗制滥造的木屋，夏天时，有些查尔斯顿本地人会为了躲避暑热与沙尘而跑来这里租小木屋居住；此外，岛屿最西边还长着一种叶子刚硬如鬃毛的美洲蒲葵树。但除了这一角和沿岸的硬质白沙滩外，整座岛屿到处都长满了低矮的常绿野生灌木——甜香桃木，这种植物在这岛上或许一点也不稀奇，但却很受英国园艺家看重；这些灌木的高度有十五至二十英尺高，形成了一大片灌木林，林子生长得很茂密，人们得费很大力气才能从中穿越。叶木间相互依偎散发出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着。

在灌木林最深处，也就是岛屿最偏远、离东侧不远的角落，有间简陋的小木屋，那就是勒格朗住的地方；我和他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住在那儿了。我和勒格朗很快从初识变熟悉，继而成为好朋友。我想这主要是因为我对那些选择过隐居生活的人，总是感到特别好奇，也十分佩服。我发现勒格朗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并且拥有特殊的心智思考能力，但却极度封闭，不愿与人接触，而且性情古怪，一会儿表现得很热情，一下子可能又会变得很忧郁。他家里有很多藏书，但他却很少阅读，因为他比较喜欢到户外打猎、钓鱼，或是闲逛到海边捡贝壳，散步到甜香桃木灌木丛间寻找昆虫遗骸，带回家制作标本。说到昆虫标本，他的收藏之丰，可能会让那位专门研究动物细胞的荷兰博物学家斯华梅尔丹也深感嫉妒。勒格朗外出散步时，总会有一名老黑仆陪着他；事实上，这位名叫丘比特的老黑仆，早在勒格朗家道中落以前就被解放了，然而再怎么威胁利诱，丘比特仍认定勒格朗是自己的“小主人”，并继续随侍在侧。然而，丘比特之所以老是认为“小主人”长不大，极可能是因为勒格朗的亲戚们都曾刻意灌输给老黑仆一个观念，那就是“小主人”的心智还不够成熟、不够稳定，身边必须有人照料保护才行。

苏利文岛所在的纬度并不高，因此冬天并不太严寒，甚至到了秋天室内也还不需烧柴火取暖。然而，一八××年十月中旬的某一天，天气竟一反常态，冷得要命；一路上，我猫着身子，狼狈地在灌木丛间攀爬，终于在日落前穿越树丛，抵达了勒格朗的住处。在此之前，我已经好几星期没见到我的朋友了，那时我住在查尔斯顿，距离苏利文岛约有九英里远，两地交通并不像现在这样方便，因此每回到岛上拜访我的好友，都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到了勒格朗的小木屋后，我习惯性地先敲敲门，但没人应门，于是我从藏匿钥匙的地方找出钥匙，自个儿开门进屋。屋里没人，但壁炉却生着一团小火，这感觉很新鲜有趣，并且舒服极了。我脱掉大衣，坐进一张会发出嘎吱声的老旧扶椅，耐心地等待主人回家。

天黑后不久，勒格朗和丘比特回来了，他们很高兴见到我来访。丘比特笑着说，晚餐有秧鸡可以加菜了。勒格朗也表现得很兴奋，他说他找到了一种不知名的双壳贝，看来收藏又可再添一笔；此外，他还说，在丘比特的帮助下，他抓到了一只金甲虫，他认为这只虫绝对是前所未见的品种，希望能在明天听听我的看法。

“何不今晚就让我看看这只虫呢？”我一边在炉火上方不断摩擦双手取暖，一边对勒格朗说。我是真的很想赶快瞧瞧这只甲虫，看看它究竟有何来历。

勒格朗兴奋地说，“哎呀，我哪里知道你今天会来，因为我已经好一段日子都没看到你了，我根本没想到你会选在今晚来。我刚刚在回家途中，碰巧遇见了驻守莫尔特里堡的G中尉，便像个热情的蠢蛋，把甲虫借给他了，所以你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能看到这只虫。你今晚就住这儿吧，我请丘比特明早就去把这只甲虫拿回来。哎呀，那真是上帝所创造过的最美的宝贝！”

“什么最美的宝贝？你是说日出吗？”我不解地问着。

勒格朗赶紧解释：“哎呀，我不是在说日出美，我是说那只甲虫很美！它的身体呈现明亮的金色；体积有大型胡桃果那么大；靠近壳背上方的一端，有着两个乌黑斑点，靠近壳背下方的尾端，则有一个长形的大斑点。触角呢，则是——”

此时，一旁的丘比特兴奋地插话：“主人，老仆我告诉过你好多次，那虫子是纯金的，除了翅膀，它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金子做的，一点杂质都没有。老仆我活到这把年纪了，还没看过重量有它一半重的甲虫，它肯定是一只纯金甲虫。”

“好了，好了，丘比特，就算那只虫真的是一只纯金甲虫，”勒格朗戏谑地说着，“你也还是得把烧鸡的火候看好，别让它给烧焦了，不是吗？”接着，勒格朗又转向我：“不过，丘比特说得没错，那只甲虫的色泽真的是金光闪闪，我想，你一定没见过会发出黄金般明亮色泽的甲虫，嗯，总之你明天早上看到就会知道了。不过现在，我倒是可以先把它的形状画给你看。”勒格朗一边说，一边坐到一张小桌子前，桌上有笔有墨水，就是没有纸；他于是打开了抽屉，开始翻找，但就是找不到。

“没关系，有了，用这个就可以了。”勒格朗说完，便从他的背心口袋拿出一张脏兮兮的纸片，并开始拿笔画了起来。勒格朗在一旁画着图，我则仍感觉冰冷，因而继续坐在火炉边烤火取暖。不久，勒格朗画好了图，并伸长手把图递给我。我接过图画，还来不及看，就先听见一阵狗儿的嗥叫声，再下一刻，就是大门被使劲抓着的声音，丘比特走去开门，勒格朗养的那只纽芬兰大狗立刻冲了进来，跳到我的肩上，撒娇地和我玩闹；狗之所以会这么热情，是因为我以前每次来都会和它玩。狗儿嬉戏闹完后，我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勒格朗画的图，但这一看，说真的，他画的图实在让我感到很困惑。

“嗯，我得承认，”仔细看了这幅图好几分钟后，我开口了，“这只甲虫真的很奇特，我从没见过这个品种的甲虫。而且，与其说这是一只甲虫的形状，我倒觉得它比较像人头骨或骷髅头之类的东西。”

“骷髅头？”勒格朗回应着，“噢，对啊，你说得没错，这只甲虫因为是画在平面的纸上，所以看起来的确像个人头。你一定是把靠近背部上方的那两个黑色斑点看成了眼睛，对吧？至于背部下方那个长形斑，则像个嘴巴，再加上甲虫的形状呈椭圆形，所以才会让你有这种联想。”

“可能吧！”我接着说，“但是勒格朗，我想这只甲虫你恐怕画得不太像，我还是等到明天亲眼看了，再来说说它像什么好了。”

“嗯，或许吧，”勒格朗面带微愠地说，“但我自认为我画得应该不坏，而且很传神。我以前可是曾拜师学过画画的，再说，我也不是笨蛋，怎么可能连只甲虫都画不好？”

见到勒格朗有点恼怒，我赶紧解释：“我亲爱的朋友，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认为你把头颅画得好极了，以我粗浅之见，这颗头颅简直和生物学、生理学上用的头颅范本没什么两样。所以，如果那只甲虫真的长得像颗头颅，那么它肯定是世上最怪异的甲虫了，这下子它肯定会在自然科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你有没有想过要帮它取什么学名呢？或许可以取名为‘人头骨甲虫’之类的称号。对了，你不是说它有触角吗，你画在哪儿了？”

“触角？”不知为何，勒格朗似乎对甲虫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因而显得很激动，“我确定我画了触角，而且我有把握，我画的触角肯定就和甲虫长出来的一模一样。”

“嗯……嗯，”我莫名其妙地回答，“或许你的确是画了，但我就是没看到那对触角。”为了怕激怒他，我没再多说什么，便把那张纸交还给他。我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不悦给弄糊涂了，而且说真的，我真的没看到什么触角，他画的图真的就像颗骷髅头嘛！

勒格朗急躁地接过那张纸，正当他气急败坏地准备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火炉时，却好像瞄到了纸上的什么，接着便停下动作，仔细盯着那张纸看。他的脸在一瞬间涨红了起来，接着，又变得一脸惨白；接下来的好几分钟，他就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目不转睛地查看那张纸。最后，他起身从桌上拿了一盏蜡烛，走到房间最远的一个角落，坐在一个水手专用的柜子上，再一次焦虑地查看那张纸，还把那张纸翻来转去地检查着。他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的举动可把我给吓坏了，为了不激怒他，我小心翼翼地什么话也没多问。过了一会儿，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皮夹，谨慎地把那张纸放进皮夹，接着再把皮夹放进写字台的抽屉，锁上。这会儿，他的行为举止已然镇定了许多，一扫先前那激动热切的心情，现在的他绷着个脸，看似在生气，但其实比较像是分心出神。而且，夜色越深，他似乎越来越陷入冥想沉思，无论我说些什么滑稽的傻话想引得他的注意，都没法使他回过神来。那晚，我本来打算像以前一样，在他的小屋留宿一晚，但后来看到勒格朗那副失了魂的怪模样，我想我还是离开比较妥当。勒格朗也没表现出要我留下过夜的意图，不过，就在我准备离去之际，他握住了我的手，而且显得比平常还要热切。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都没再去找勒格朗。直到有一天，勒格朗的老黑仆丘比特来到查尔斯顿找我，说是他的主人请我到家里去一趟。丘比特的神色看起来很沮丧，我以前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我担心勒格朗发生了什么不幸。

“丘比特，发生了什么事吗？你家主人还好吗？”我关心地问。

“唉，老实说，我家主人并不太好。”丘比特叹气地说。

“不太好？怎么会这样，我很遗憾听到这样的事。他哪里不舒服呢？”我继续问。

“不是啦，他没有哪里不舒服，但他就是病得很严重。”丘比特担心地说。

“病得很严重？哎呀，你刚刚怎么没马上说？那他现在躺在床上休息吗？”我询问着勒格朗的病况。

“没有，他不肯躺下来好好休息，就是这样才叫人担心。老奴我实在很担心我那可怜又虚弱的主人。”丘比特忧心忡忡地说。

“丘比特，我实在听不太懂你的意思。你是说，你家主人生病了，但是他没有告诉你他哪里不舒服，是吗？”我换另一种方式询问勒格朗的病况。

“噢！先生，你先别太着急，”丘比特试着想让我放心，“我家主人虽然没说他哪里不舒服，但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不对劲。他整天不是垂头丧气，就是忽然挺直身子，脸色惨白得像鬼一样，而且还一整天拿着笔。”

“他整天拿着笔做什么？”我不解地问。

“他整天就是拿着笔，看着书桌上的图画。而且，那张图真的画得够古怪，”丘比特仔细地解释着：“我告诉你，他那副样子真是吓坏我了，所以我想我应该把他看紧一点，免得他发生意外。可是有一天，他竟然趁着天还没亮，就偷偷溜出去了，而且还出去晃了一整天。我很生气，就砍了一根木材当大棍子，准备在他回来的时候，好好打他一顿。不过，他回来以后，我一看到他那副可怜样，就不忍心打他了。你说，我是不是心太软了？”

“呃——什么？心太软？你竟然准备了棍子要打他？”我赶紧对丘比特说，“我想，你还是别对你家主人太凶！你千万别拿棍子打他，我怕他的身子承受不住。对了，你清不清楚你家主人为什么会生病？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变故，让他变成现在这样？这一个月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呢？”

“没有啊，先生，从你来家里拜访那天到现在，都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啊！不过，我担心问题会不会就是出在你来拜访我们的那一天。”丘比特若有所思地回答着。

“这话怎么说？你的意思是——”我疑惑地问。

“噢，先生，我是说问题可能出在那只甲虫身上。”丘比特怀疑地说。

“甲虫有什么古怪之处吗？”我疑惑地问。

“我确定那只纯金甲虫一定在我家主人头上咬了个洞。”丘比特坚定地说。

“你为什么会作这种假设呢？”我好奇地问。

“先生，你可知道，”丘比特解释当时捕捉甲虫的情形，“那只甲虫的脚和嘴巴都厉害得很，我从没看过那么凶猛的虫子，只要有任何东西靠近它，它就会又踢又咬地展开防卫。一开始，我家主人的确抓住了它，但它很快就挣脱了，我想，主人一定就是那时候被它咬到的。也因此，我特别防备那只甲虫的嘴巴，不想用手直接去抓它，所以我找了张纸包住它、抓到它，还把它的嘴也用纸张塞住。”

“所以你认为，你家主人真的是因为被甲虫咬了，才会生病？”我归纳地问。

“老仆我不只是认为，而是很确定地知道。”丘比特肯定地说着：“如果我家主人不是被甲虫咬到，怎么会连做梦都梦到金子？而且，我以前就听人家说过金甲虫的事。”

“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他做梦梦见金子了呢？”我追问着。

“老仆我为什么会知道？噢，那是因为他说的梦话和金子有关。我就是这样知道的。”丘比特老实地回答。

“好吧，丘比特，或许这一切都被你说对了。不过，我今天为何有此荣幸，让你亲自登门拜访？”我客气地问着。

“先生，你的意思是……请你说得明白一点，老仆我不懂你的意思。”丘比特不解地问。

“噢，我的意思是，你家主人有没有要你带什么口信给我？”我解释着。

“先生，我家主人没要我带口信给你，但他请我交给你一封短信。”丘比特说完后，便交给我一张便条纸，上头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

我这一阵子怎么都没见到你呢？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吧？我希望，你别因为我上回的无礼而感到生气。不会的，你才不是肚量那么小的人，我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

上回见了你之后，有件很重大的事一直使我感到焦虑不已。我有话想对你说，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确定到底该不该说。

这些日子以来，我的身心状况都不是很好，而老黑仆丘比特虽然是出于好意关心，但他的举动已经超过了我所能忍耐的极限，简直快把我气死了。你相信吗？有一天，他竟准备了一根大木棍要打我，只因为我那天偷溜出门，一个人越过小溪，跑到本土大陆的山里待了一整天。我真的相信，要不是我当天回家后仍一副病恹恹的可怜模样，肯定会遭他一顿毒打。

自从我们上次碰过面，寒舍就没再添过什么东西了。

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希望你能和丘比特一同回来。请务必过来我家里一趟。我希望今晚能见到你，事关重大。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极重要，比任何事都重要。

你的挚友
威廉·勒格朗敬上

勒格朗在这封便笺里使用的语调口气，让我感到很不安，因为勒格朗平常说话并不是这个样子的。梦里的他，究竟梦见了什么？他那亢奋的脑袋里，又装了什么新鲜的狂想呢？他信中提到“事关重大”，究竟是什么事呢？他究竟是被卷进了什么样的大事呢？从丘比特那儿听到有关他的种种，似乎都是不祥的征兆。倘若勒格朗一直被不幸困扰着，我实在很担心，他到最后会失去理智，整个人发疯崩溃。因此，当下我毫不犹豫，立刻随同老黑仆回他家里去。

到了码头，准备登船时，我赫然在船上见到了三把全新的长柄大镰刀和铲子。我好奇地问丘比特：“这些家伙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我家主人要的，是镰刀和铲子。”丘比特如实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它们是镰刀和铲子，但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我换了个方式问。

“我家主人吩咐我到城里买这些东西，而且为了买这些东西，还花了我不少钱呢！”丘比特回答。

“可是你家主人究竟为什么需要用到镰刀和铲子呢？”我不解地问。

“这老仆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确定，就连神魔鬼怪也不可能会知道。这世上，恐怕只有我家主人自己知道这些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用的。不过，肯定和那只甲虫有关。”

我还是无法从丘比特那儿得到满意的答案，看来，他的思考似乎全被“坏甲虫”给霸占了，我只好登上船，然后启程。一路上我们都顺风而行，风势颇强，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莫尔特里堡北边的这处小海湾，上岸后，走了一段约两英里的路，终于到了小木屋。我们大约是下午三点抵达的，勒格朗显然很焦急地盼着我们回来。他一见到我，便亢奋地抓着我的手，这怪举动使我感到很不安，我更担心他的病了。他面色惨白，像鬼一样，他那深深凹陷的眼睛透露出不寻常的光芒。我关心地问着他的健康情形，之后，我因为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问他是否已从G中尉那儿取回了甲虫。

“噢，是的，是的，”勒格朗回答着，但脸色却涨红了起来，“那天你离开后，隔天我就立刻把甲虫拿回来了。谁都不能让我和这只甲虫分开！你知道吗，这只甲虫的事，还真是让丘比特给说对了。”

“丘比特说对了甲虫的事？你是指哪一方面？”我问道，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是——‘纯金甲虫’这件事！”勒格朗说话时，神态十分严肃，让我感到莫名震慑。

“这只甲虫将会为我带来财富，”勒格朗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继续说，“它能让我赢回所有失去的家产。这世上果然有奇迹，才会让我中了甲虫这个大奖！既然幸运之神如此眷顾我，把甲虫赐给了我，那我可得好好善用它才行。这只甲虫身上的线索能带领我们找到金子。丘比特，帮我把那只甲虫拿来！”

“什么？主人，你要老仆我去拿虫子？”丘比特激动地说，“不不不，我可不想惹那只虫子，你自己去拿好啦！”于是，勒格朗一脸庄重地起身，取来一个玻璃盒，那只甲虫就被放在里头。啊，那真是一只漂亮的甲虫，而且对当时的自然博物界来说，那的确是前所未见的新品种，是科学上的大发现。果然在甲虫壳背上方的一端有两个圆圆的黑色斑点，尾端则有一个长形大斑点。它的壳极度光滑坚硬，全身金子般晶亮闪耀。它的确重得很不寻常，综合这些外观特色，我也就不难理解丘比特何以认为这只甲虫是“纯金”的了。丘比特会这么认为还算情有可原，但勒格朗为何也认为这是一只纯金甲虫呢？这我就想不通了。

见我对这只甲虫也大感不可思议，勒格朗随即以一种极为得意的口吻说：“我请你来，是想听听你对甲虫、对我所谓的‘天赐财富’这件事，有什么意见与……”

“我亲爱的朋友，”我打断了勒格朗，大声对他说，“你的身体状况显然不太好，请多保重才是上策。我想，你应该躺回床上休息，我会在这儿多陪你几天，等到你康复了再离开。你现在在发烧，而且……”

“你摸摸我的脉搏，就会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发烧。”这下换勒格朗打断我的话并伸出手。我摸了他的脉搏，说真的，我其实感觉不出他有任何发烧的迹象。

“可是，你没发烧不代表你没生病啊！”我担心地说，“容我以好友身份，充当一回医生，请你好好听从医生建议，先到床上休息，然后……”

“我想，你弄错了，”勒格朗又打断我的话，“我除了情绪有点亢奋外，一切都好极了。如果你真的想帮我，那就帮我舒缓激动的心情吧！”

“那我该怎么做呢？”我问道。

“很简单，”勒格朗说明他的计划，“我和丘比特计划到本土大陆那边的山上探险，但我们还需要另一个人的帮忙。这次的探险，意义非比寻常，因此我们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而那个人就是你。最后，不管探险的结果如何，我的心情应该都能平复下来了。”

“我当然很乐意帮你的忙。但你的意思——这只怪甲虫和你的探险有关吗？”我进一步问道。

“是的，它的确与这场探险有关。”勒格朗简短地回答。

“这实在太荒谬了，勒格朗，我想，我不能加入你这疯狂的行动。”我坚决地回答。

“很抱歉把你扯进来，真的很抱歉。那么，看来我和丘比特只能靠自己了。”勒格朗平静地说。

“什么？你们两个人要自己去？你一定是疯了，这怎么成！不过，且慢，你预计这场探险要花多久时间？”我不放心地问着。

“可能得花上一整夜也说不定，所以我们得赶快出发了，我想，无论如何，我们天亮之前一定就会回来。”勒格朗兴奋地说。

“你可愿意答应我，一旦结束探险，满足了你对这只甲虫的好奇心，回来后就听从我的指示，像听从医生的建议那样，好好休息？如果你能答应，我就和你们一起去。”我正经地劝诫道。

“好的，没问题，我答应你。不过，我们真的该出发了，我们不该再浪费一分一秒！”勒格朗急切地说。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出发了。我们一行三人（我、勒格朗和丘比特），外加一条狗，在下午四点钟左右启程了。一路上，丘比特坚持由他来背镰刀和铲子等沉甸甸的工具，他的举动在我看来，可不是出于勤劳或是体贴，他是担心万一让勒格朗碰了这些危险工具，不知会发生什么恐怖的意外。这个老黑仆说顽固还真是顽固到了极点，一路上，他嘴巴里唯一迸出的字眼，就是——“那只该死的甲虫”。我呢，则负责拿着两盏遮光提灯；勒格朗则从头到尾只顾着照料他的甲虫。他用细细的肠线绑住甲虫，像个魔术师一样，一直拉着线，来回旋转把玩。我一直观察着勒格朗，看到他有如神经错乱般的举动，我不禁担心地流下眼泪，但这会儿，我想暂时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慢慢再想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让他变得正常点。此外，我也一直想尽办法套问他要探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险，但就是套不出话来。自从我上了钩，答应和他们一起探险后，一路上，我问勒格朗任何事情，他总是敷衍带过，而且总是回答我——“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们搭船越过小溪流，来到了本土大陆，登岸后便立即往高地走去。我们朝西北方向走去，沿途所见尽是荒凉孤绝的土地，丝毫不见人烟。一路上，勒格朗明快果断地在前头领路；但有时候，他还是会停下来，四处查看先前偷溜出来勘探地形时留下的路标记号。

我们就这样徒步行走了两个小时，接着，太阳才刚落下，我们就走进一个前所未见的恐怖区域。这里是片山中台地，离险峻难登的山顶已经不远。这整座山从山脚到山顶，都长着浓密的树木，偶有一些峭壁岩石，以看似松垮的姿态附着在土壤上，我想，这些岩石之所以没掉进山谷深壑，应该是因为它们攀附着草树植被的关系。从山上往下眺望，山谷深壑纵横交错，为这无人山林更添几分严峻庄严之感。

我们所在的这处天然平台，到处都长满了浓密的刺藤，此时，唯有用镰刀劈出一条路才能继续前行。于是，丘比特听从勒格朗的指示，一路劈着刺藤，清理出一条小径，直达一棵参天大树。这是一棵百合树，旁边还有八到十棵的橡树，但这棵百合树却远远高于底下这些橡树，也高于我们一路上所见的其他树木；它有着很美的叶子与树形，树枝繁茂，整棵树看起来非常雄伟。接着，勒格朗问丘比特，他是否有办法爬上这棵树。这个老黑仆一听，先是感到惊讶，一时之间没能回答他的主人，待他镇定下来，便凑近瞧瞧树干，围着这棵百合树缓缓绕了一圈，仔细观察了好一阵。最后丘比特说话了：“可以的，主人，老仆我任何树都能爬，任何树都难不倒我。”

“那好，麻烦你赶紧爬上树，以免之后天色太黑，我们什么事也做不成。”勒格朗接着说。

“主人，老仆我要爬多高呢？”丘比特问着。

“你先沿着树干往上爬，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该往哪根树枝爬。对了，把这只甲虫带在身上。”勒格朗指示着。

“带着甲虫？为什么老仆我得带着它爬树，我死也不干！”丘比特大叫，同时往后退了几步。

“丘比特，你堂堂一个男子汉竟然会怕一只小小的甲虫？”勒格朗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说：“更何况这只是一只死掉的、完全伤不了人的虫？如果你真的那么怕，不敢直接碰这只甲虫，那就抓住这条绑虫子的细线好了。如果你再不肯带着它爬树，那我就用铲子敲破你的头！”

“主人啊，你消消气，”丘比特觉得有点难为情，便软化了态度，“你怎么老爱生老黑仆的气呢？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嘛！我怎么可能会怕这区区一只小甲虫！”说完，他便小心地抓住细线末端，尽可能和甲虫保持一大段距离，并开始爬树。

百合树，它是美洲森林中最挺拔的树，树干非常光滑，在一定的树干高度之上才会开始长出树枝。但一旦到了成熟时期，树皮便会长出瘤状突起的小枝桠，树干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平坦……看来，丘比特要爬上这棵树，似乎不太容易。只见老黑仆丘比特很快就抓到爬这棵树的要领，他以手臂和大腿紧贴着圆圆的树干，用手攀住树干的突起枝桠，用脚趾顶住其他的枝桠，一步步扭着身体往上爬。刚开始，丘比特还不太熟悉爬这棵树的节奏，曾有一两次差点掉下来，但之后，他便一步步向上匍匐着身躯，越爬越高，爬到第一根树枝处，喘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已大抵完成了爬树的使命。这会儿，丘比特虽距离地面约有六七十英尺高，看起来非常惊险恐怖，然而与之后的任务比起来，最困难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主人，老仆我接下来该往哪儿爬？”丘比特问道。

“爬到最粗最大的那根树枝——就是这一边，对，没错，就是这一根。”勒格朗交代着。丘比特照着指示，身手快速敏捷地往上爬着，他越爬越高，矮胖的身躯也被生长繁茂的树叶团团包围住了。不一会儿，他从很高的树上传来一声——“哈啰”。

“老仆我还得爬多高啊？”丘比特大声问着。

“你现在爬多高了？”勒格朗反问着。

“噢，我爬得很高啰，连树顶上的天空都看得见了！”丘比特回答。

“你不用管天空离你近不近，”勒格朗镇定地说，“你仔细听我说，现在你往下面看，看看你下面有几根树枝？你一路已经爬过几根树枝了？”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丘比特大声地数着，“主人啊，我下面有五根树枝。”

“那麻烦你再爬高一点，再往上爬一根树枝。”勒格朗吩咐着。几分钟后，丘比特又传来声音，说他已经爬上了第七根树枝。

“丘比特，”勒格朗大声回应着，语气中明显带着兴奋，“现在，我要你沿着这根树枝往外爬，爬得越远越好。如果你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请告诉我。”

至此，我已完全确定勒格朗真的是疯了，要不然他为什么会要丘比特做这种荒谬的事呢？我很担心，到底该怎么带他回家？此时，丘比特又再次出声了：“哎呀，爬在这根树枝上好危险哪，因为树枝已经枯死了！”

“丘比特，你是说，那是一根枯树枝？”勒格朗颤抖地大喊。

“是的，主人，这树枝简直就像个生锈的钉子，没用处啦！”丘比特形容着。

“老天啊，我究竟该怎么做呢？”勒格朗自言自语地说道，他看来似乎很烦恼。

“该怎么做？”我很高兴终于有机会插话，“我们何不现在就回家，让你好好上床休息去。我们走吧，这才是我的勒格朗。现在天色已晚，况且，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丘比特，”勒格朗大叫着，他显然根本没听到我刚刚讲的话，“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可以啊，主人，老仆我听得很清楚。”丘比特回应着。

“拿出你的刀子，试试那树枝是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干枯坏死。”勒格朗指示着。

“主人，树枝的确枯掉、死掉了，”几分钟后，丘比特从高处传来声音，“但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我想，如果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爬的话，或许还可以再往外爬远一点。”

“什么叫做——‘如果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爬，就可以再往外爬远一点’？”勒格朗不解地问。

“诶，老仆我是说，”丘比特解释他的意思，“那只甲虫实在很重，如果我可以把它丢掉的话，这样树枝承受的重量就可以少一点，我就可以爬远一点。”

“你这可恶的坏东西，”勒格朗听丘比特这么一说，宽心不少，但还是故作生气地大喊，“你在满口胡说八道什么？你要是敢丢掉这只虫子，我保证把你的脖子扭断。丘比特，你听到了没？你听到我说的话了没？”

“是的，我听见了，主人。你没必要对一个可怜的老黑仆这样大吼生气吧？”丘比特哀求地说。

“好啦，你听着，”勒格朗利诱着丘比特，“如果你能带着那只甲虫，小心安全地再往外爬远一点，你待会儿下来，我就赏你一个银币。”

“好的，好的，我愿意，主人，”丘比特很快地答应，并开始往外爬，“老仆我就快爬到最外头了。”

“对，爬到最外头，快！”勒格朗近乎尖叫地说着，“你是说你快要爬到树枝的最外头了吧？”

“主人，我很快就会爬到尽头了，你别急，”丘比特回应着，“噢，我的老天爷，这里怎么会有这种鬼东西？”

“丘比特，你快说，你看到了什么？”勒格朗开心地大叫。

“没什么啦，只是个骷髅头，”丘比特形容着，“看来，之前有人把一颗头放在这树上，然后乌鸦把肉全都吃光了。”

“你是说，那里有一颗骷髅头？太好了！”勒格朗兴奋地说着，“你仔细看看，它是怎么被固定在树枝上的？”

“没错，这的确是一颗骷髅头，”丘比特回答着，“至于它是怎么固定的，让老仆仔细瞧瞧……奇怪，有一根很大的钉子穿过头骨，把骷髅头钉在树枝上。”

“好，丘比特，现在请你照着我的话去做。你听到了吗？”勒格朗试着镇定下来。

“我听见了，主人，老仆我会照你的话去做的。”丘比特很快地回应。

“注意听，现在，请你找到骷髅头的左眼。”勒格朗指示着。

“嗯，好的，可是，哪一只眼睛是左眼呢？”丘比特问着。

“不会吧，你真是笨到家了！你知道右手和左手怎么分辨吧？”勒格朗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会啊，我会分辨——我砍木头的时候，都是用左手。”丘比特大声地说。

“没错，你是左撇子，”勒格朗鼓励地说，“所以你应该知道，你的左眼和左手是在同一边吧！那没问题了，我想，你一定能找到骷髅头的左眼，我是说，它的眼眶或眼洞之类的洞——你找到了吗？”

丘比特似乎忙了好一阵，最后，他说话了：“既然我的左眼和左手是在同一边，那这颗骷髅头的左眼和左手，应该也在同一边吧？可是，骷髅头只有头，没有手啊，不过，没关系，我还是找到了它的左眼！接下来，老仆我该怎么做？”

“把甲虫放进骷髅头的左眼眶里，把细绳子尽可能放到底，让甲虫垂下来。不过请务必小心，你的手别放掉了这条绳子。”勒格朗接着指示。

“好了，我弄好了，主人。”丘比特回答着，“把虫子放进眼睛洞里，这差事挺容易的。对了，你们在底下有没有看到虫子慢慢垂下去了？”

我们站在树底下，只听得到丘比特从树上传来说话的声音，但看不见他。不过，那只甲虫倒真的垂了下来，它被绑在细绳这一端，在落日的余晖中，闪耀着纯金光泽，像颗发亮的小金球似的。甲虫已然下降得离地面相当近，再差一点，就会落到我们的脚边了。此时，勒格朗迅速地拿起镰刀，以甲虫为圆心，清出直径约三至四码的圆形空地。之后，勒格朗便要丘比特松手，让甲虫直接垂到地面，并请他爬下树来。

接着，勒格朗便在甲虫落至地面的位置上，精确无误地钉进一根木钉。再下一刻，他已从口袋里拿出卷尺，走到树下，在最靠近木钉的这一条树干上，将卷尺的一端固定，并拉开卷尺，通过木钉点，沿此方向又继续拉出五十英尺；另外，勒格朗也请丘比特用镰刀清空这个范围里的所有刺藤。接着，他便在卷尺通过木钉点后的五十英尺落点上，钉下了第二根木钉，并以此为圆心，画出一片直径约四英尺的圆形空地。完成后，勒格朗除了自己拿起一把铲子，他也把另两把铲子交给了我和丘比特，请我们赶紧帮忙一起挖掘这个圆形空地。

说真的，任何时候我都不可能以“挖土掘地”为乐，遇到类似情况，我总是能避则避；尤其今晚一路奔波到此地，我简直累坏了，对于这种劳动，我当然更是毫无兴致，可是呢，这会儿好像找不到借口脱身，而且我担心要是不帮忙挖土，勒格朗好不容易才镇静下来的心情可能又会变得暴怒。唉，如果丘比特愿意帮忙，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把勒格朗这个疯子强行架回家，但我太了解这名老黑仆了，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他都不会违逆勒格朗的话，真伤脑筋！至此，我已经很确定勒格朗生了什么病，他生的是寻宝妄想症，他因为捡到了区区一只甲虫，或者说受到丘比特的启发，认为那是一只纯金甲虫，因而真的相信南方人之间口语相传的关于藏宝的传说。没错，濒临疯狂的人，很容易因为一些突发事件与自己既有的想法有些相符，便陷入十足的癫狂状态。因此，勒格朗先前才会说——“这只甲虫将会为我带来财富，它身上的线索能带领我们找到金子。”此时，我感到既担心，又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最后我换了个角度想这整件事，调适好心情，决定轻松地、认真地帮忙挖土，既然我们肯定挖不出什么金银宝贝，那就让痴心妄想的勒格朗看个仔细，真正死了这发财的妄想。

我们拿出提灯遮片，让光源完完全全地透出，便开始了这场注定白费苦心的挖土寻宝。我一边挖着土，一边看着灯光投射出我们三人挖土的身影，不禁想，这真是有趣的组合啊！如果有人刚好走过来，他将如何看待我们此时此刻的荒谬举动？

一转眼，我们已经挖土挖了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没人放下手上的铲子，也没人多说话，但最让人烦心的是狗一直在吠叫，它似乎对我们三人正在进行的事情很感兴趣。到最后，狗越叫越大声，勒格朗很担心它再这么狂吠下去会让附近的人听见，可能会影响我们的挖土作业；至于我，则是很希望真的有人打断我们，这么一来，就可以不用再干这挖土的苦差事，还能赶紧把勒格朗这个想发财想疯了的疯子带回家。不过最后，还是由丘比特驯服了狗，狗终于安静了下来——只见老黑仆先是神态从容而又坚定地跳出了大坑，从自己身上取下一条吊裤带，紧紧缠住狗儿的嘴巴，之后便又笑呵呵地回到洞里继续挖土。

此时，我们已经挖出了一个五英尺深的大洞，但仍不见任何宝藏。大伙都停下动作，我暗自希望这场闹剧赶快结束。然而，尽管勒格朗的神情看来有些沮丧挫败，但他仍在抚额深思，之后，他又努力地继续往下挖掘。这个洞的直径足足有四英尺，这会儿，勒格朗要我们再稍稍加大挖掘范围，并再往下挖掘二英尺；但仍然什么也没发现。最后，勒格朗神情非常沮丧地爬出了坑洞，慢慢地、不甘心地穿起他的大衣外套……对此，我真的由衷地感到同情与遗憾。我一句话也没说，而丘比特则在主人的授意下，把所有工具收拾好，并给狗的嘴巴松绑，我们一行三人和一条狗，沉默无语地步上了归途。

我们走了约摸几十步，勒格朗忽然发出一声很大的咒骂声，一个箭步往前抓住了丘比特的衣领，丘比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眼睛嘴巴睁得老大，手上的铲子也掉了，吓得跪倒在地。

“你这个可恶的坏东西！”勒格朗龇牙咧嘴气愤地说道，“你这可恶的老黑奴，你马上告诉我，不准支支吾吾，快说，哪一只眼睛是你的左眼？”

“噢，我的老天，救救我吧！主人，我的左眼不就在这儿吗？”丘比特显然被吓坏了，他一边大声地回应着，一边用手指着他的右眼，然后马上把右眼遮住，生怕勒格朗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好极了，万岁！”勒格朗放掉了丘比特的衣领，兴奋地又叫又跳，老黑仆丘比特丝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安静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看勒格朗又看看我，再把视线从我这里转回到他的主人身上。

“来吧，我们还得再重新挖洞，”勒格朗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往回走向百合树，“寻宝游戏还没结束呢！”

“丘比特，”勒格朗到达树下后，他开口说话了，“你说，那颗骷髅头的脸是朝外、向着远方，还是朝内、向着树？”

“骷髅头当然是朝外，这样，乌鸦才有办法轻轻松松啄掉眼珠子啊！”丘比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好，那你告诉我，你把甲虫放进骷髅头的哪一只眼睛？是这一只，还是这一只？”勒格朗一边说，一边摸着丘比特左右两只眼睛。

“主人，老仆我当然是照你所说的，把虫子放进骷髅头的左眼，我就是放进这一只眼睛！”丘比特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着他的右眼。

“好了，我知道了。我们得再重新挖个洞。”勒格朗回答。接着，他便把木钉从原本钉下的位置往西边移三英寸左右（说到这儿，我还是不得不称赞一下我的朋友，他尽管想发财想疯了，但思考还是很有条理），并从口袋里拿出卷尺，走到树下，在最靠近木钉的这一面树干，将卷尺的一端固定其上，并开始拉开卷尺，通过木钉点，沿此方向又拉了五十英尺，并在五十英尺的落点上，钉下第二根木钉；这个落点比我们第一次固定的落点，距离了好几米。

勒格朗以此新落点为圆心，画出一个直径超过四英尺长的圆形空地。于是，我们三人又再次拿起了铲子挖土。此时，我虽然已精疲力竭，但不知为何，我却已不像先前那么排斥挖土掘洞了，相反地，我竟兴致勃勃了起来。我在想，或许勒格朗这怪异的疯狂举动后面，真的怀着什么不可思议的远见。因此，我一边梦想着宝藏，一边奋力地挖着，此刻的我和勒格朗想宝藏想疯了的心情没什么两样。我们就这样又挖了将近一个半钟头，此时，狗吠声又再度打断了我们。前一次，我们在掘洞时，狗也发出了吠叫声，那叫声给人的感觉纯属玩闹，但这一次，狗儿却是正儿八百、像煞有介事地吠叫着。丘比特正准备绑住它的嘴巴，狗竟猛烈地反抗着，一下子跳进了洞里，发狂般地用爪子掘土。几秒钟后，狗挖出了一些人骨。最后我们发现，原来那是两副完整的人骨，上头还附着几颗金属纽扣以及残朽的羊毛衣物。接着，我们又挖了一两下，翻出一把西班牙大刀；再往下挖，就发现三四枚随意散落的金币及银币。

看到了金币和银币，丘比特兴奋极了，然而，勒格朗却好像很失望。接着，他要我们继续往下挖，但我还来不及说话，脚就被一个半掩在土里的大铁环给绊住，整个人往前跌倒。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我们卯足了劲奋力挖着土，那肯定是我一生中最激动的十分钟了，因为，我们发现了一口长方形木箱！从木箱外观完好、质地坚硬密实的情况看来，它肯定经过了很完善的防腐处理（或许是用那种保存尸体用的氯化汞）。这口木箱长三点五英尺，宽三英尺，高二点五英尺；箱子以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锻铁严严实实密封住；箱子较长的两个面，靠近箱顶处，各设有三枚铁环（因此，总共是六枚铁环），看来是设计给六个人抬行使用的。我们使尽全力，还是只能抬起箱子一点，随即又重重摔下，我们只有三个人，显然抬不起这设计给六个人搬的箱子。幸好，木箱盖子仅以两道滑栓固定住，接着，我们怀着无比兴奋期待的心情，滑开了盖子——哇，再下一刻，无数的宝藏已经呈现在我们眼前，闪烁着金黄幽光。我们把提灯往洞里照射，这一照不得了，一堆堆错落散乱的金子、宝石投射出耀眼的光芒，亮澄澄的，金灿灿的，照得我们目眩神迷。

我简直无法形容发现宝藏时的心情，我想，除了惊讶还是惊讶。勒格朗很兴奋，但疲累得几乎说不出话。丘比特则发着呆，好几分钟里，脸色也像被雷劈到一样，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吓得发白；过了一会儿，他在木箱前跪了下来，把两只胳臂都埋进箱子里，久久不动，就像用金银财宝泡澡一般，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大口气，便大声地自语：

“没有纯金甲虫，就没有这些金银财宝！啊，美丽的金甲虫，可怜的小金甲虫，真对不起啊，我之前说了那么多你的坏话。老仆我真该死，真惭愧……”

已经夜深了，我们得在天亮以前把所有宝藏都搬回家，因此，我得让这主仆两人赶紧回过神来，大伙一起想想该怎么运宝藏才好。我们左思右想，千头万绪，始终想不出好法子，最后，我们的决定是，先把木箱内三分之二的财物搬出来，这样一来，木箱的重量就会变轻许多，只要我们三人再多使点力，就能把木箱抬出洞外，之后要抬着箱子离开便不致太困难。但我们该怎么处理洞里剩下的那三分之二的财物呢？我们决定放些刺藤野草进去，掩盖住这些财物，并命令狗严密看守。丘比特给狗下了道指令，要它不得擅离岗位，也不能乱吠引人注意。接着，我们三人便匆忙抬着那口木箱离去，一路千辛万苦，终于在凌晨一点钟安全抵达勒格朗的小屋。由于我们实在太过疲累，体力严重透支，于是在家中稍事休息，吃了点晚餐补充体力后，带着三只在家中意外找到的坚固的麻布袋，凌晨两点又再次出发前往那座山；接近凌晨四点钟，我们终于抵达挖出宝藏的坑洞。接着，我们将剩下的宝藏平均分装在三个麻布袋里，让坑洞维持原状，没再把土填回去，随即踏上归途；当清晨第一道曙光从枝头洒下，我们这才回到家，卸下沉重的金袋。

这会儿，我们全都累坏了，但情绪仍亢奋得睡不着觉。我们勉强浅睡了三四个小时，然后全都醒来，就好像先前约定好什么时间要起床一般，迫不及待地想查看宝藏。

宝藏箱里的金银财宝多得快要溢出来，我们花了一整天和大半个晚上，才清查完所有财物。箱里的金银财宝堆放得毫无秩序可言，都杂乱地掺杂在一起，我们小心地一一加以分类，发现宝藏总值远超乎我们当初所想。对于钱币，我们已尽可能从当时每一种钱币的价值来计算总值，估计至少有四十五万美元；而且，这些全都是年代久远、各式各样的金币，像是法国金币、西班牙金币、德国金币、英国古金币，以及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博弈筹码；此外，还有几枚又大又重的金币，因磨损得太厉害，无法看出上头刻了什么字，也无从辨识是哪一国钱币。在宝石方面，总值则难以估算；钻石有一百一十颗，全都大得吓人，品质非常精良；红宝石有十八颗，光彩照人，无与伦比；绿宝石有三百一十颗，美得动人心弦；蓝宝石则有二十一颗，此外，还有一颗蛋白石。没有一颗宝石是完整镶嵌在底座上的，它们的底座与其他财宝一同混杂在箱子里，但都被铁钟用力敲坏，看来，有人不想让底座泄露了宝石的来历，于是，上百颗华美的宝石就这么四散在箱子里。此外，箱子里还有大量的纯金饰品，光是实心戒指和耳环，就将近两百枚；金项链三十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又大又沉的十字架有八十三支；价值不菲的金炉有五座；表面雕刻着葡萄叶和酒神图案的大型酒钵一只；雕刻精美的剑柄两把……还有其他数量众多的纯金小饰品，我实在记不清了。箱子里所有的钱币、珠宝和金饰加起来的重量，至少有三百五十磅，但这还不包括一百九十七支上好金表的重量在内。这一百九十七支金表中，有三支金表，每支至少价值五百美元。这些金表已经非常老旧了，旧得无法看时、对时，而且或多或少都有点生锈，尽管如此，光是满满镶嵌其上的宝石和价值不菲的表盒，就难掩其华贵气派。我们估计，箱子里所有的金银财物加起来，总值大约一百五十万美元；然而，从那些金饰、宝石（我们自己保留了一小部分）脱手后所得来看，我们对宝藏总值的估计，恐怕仍太过保守了。

最后，当我们查看完这些宝贝，心情也稍稍平静下来。这会儿，勒格朗见我急于想知道这一路寻宝的来龙去脉，便开始巨细无遗地述说所有相关细节。

勒格朗从头娓娓道来：“你应该记得那晚我把甲虫图画交给你之后所发生的事吧？我先是很气你说我把甲虫画得像颗骷髅头，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在开玩笑，但后来当我仔细想想甲虫背上那三个黑点的相关位置，就认为你会如此联想，或许有那么一点道理根据！接着，你又嘲笑我的画图实力，这可激怒了我，因为我在其他人眼中，可是一个颇有绘画天分的人呢！因此，当你把那张羊皮纸交还给我时，我本来气得想把它揉成一团，丢进火炉里。”

我更正说：“不对吧，那不过是一张很平常的纸。”

勒格朗解释着：“不，那真是一张羊皮纸，只是它看起来和一般的纸没两样。我本来也以为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纸，但当我开始在上面画画时，便立刻察觉到那是张很薄、很脏的羊皮纸。反正，后来当我生气地把它揉成一团，准备丢掉时，目光忽然落在那张纸上（我当时的讶异神情，相信你也看到了），原来纸上的确有颗骷髅头，而且与我画的甲虫很相像。当下，我实在太讶异了，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思考，我只知道，虽然我画的甲虫和那颗骷髅头在轮廓上十分相像，但细节其实非常不同。于是，我拿起桌上的蜡烛，走到房间的另外一个角落，仔细检查那张羊皮纸；我把羊皮纸翻了面，便赫然发现我画的甲虫。我当时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只甲虫和骷髅头为何竟有着如此相像的外形轮廓？而且怎么会这么巧，羊皮纸另一面竟刚好就是一颗骷髅头，它不论在轮廓、大小和位置对应方面，都和我画的甲虫吻合得刚刚好？为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巧合，我当时的确目瞪口呆了好一阵。我绞尽脑汁，一直想找出它们之间的关联，但却一阵麻木，想不出任何线索。后来，当我从麻木中清醒过来，脑中便逐渐形成某种概念，而这概念远比它们之间的巧合来得更令人惊讶。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我准备要在羊皮纸上画图时，还特地翻来覆去，想找一个比较干净的角落来画，因此我确定，如果当时纸上已经画了骷髅头，我一定会发现的，所以可见，我要画图的当时，羊皮纸上是没有骷髅头图案的，但究竟为何后来会出现呢？这实在是个难以解释的谜团。虽然这个谜团暂时无解，但我心中好像闪过一道光……我们昨晚的寻宝探险，成功证实了这个最初闪现的想法。不过当时，我却决定先把羊皮纸收好，等到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再好好想想其中的奥妙。”

勒格朗回忆起检到甲虫与羊皮纸的经过：“当晚你离开后，丘比特也很快上床睡觉了，我这才静下心来，试着分析这整件事。首先，我先回想那张羊皮纸的来源。当时，我们在本土大陆的岸边，也就是距离此岛东面约一英里、离高潮线不远的地方，发现了甲虫。我抓住甲虫时，这虫子竟狠狠地咬了我一口，使我痛得松了手。然而，当甲虫飞向丘比特，一向较为小心谨慎的他，便四下探寻有没有叶子之类的东西能用来包住甲虫，才不至于被虫子给咬到。那时，我和他同时看见了那张羊皮纸，我一直以为那是张很普通的纸；这张羊皮纸半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了边缘；羊皮纸附近有残船破片，像艘大船的救生艇，看来船难是很久以前发生的，因为破艇的木条早已腐朽不可辨。”

勒格朗形容当时遇见G中尉的情形：“总之，丘比特捡起了那张羊皮纸，用纸包住了甲虫，一并交给了我。我们于是打道回府，在路上，巧遇G中尉，我便拿出甲虫，把纸拽在手上，直接让他瞧瞧这甲虫。之后，他请求我让他把甲虫带回军营里，我答应了，他便直接把甲虫放进背心口袋。你也知道的，G中尉相当热爱大自然，所以他或许是怕我突然改变主意，不借他甲虫，才会赶紧把甲虫放进口袋，连原本用来包甲虫的纸都省了；与此同时，我可能是出于下意识，把手上的羊皮纸放进了背心口袋。”

勒格朗神情正经地说着：“你也记得，当时我为了要画甲虫给你看，遍寻纸张不着，便摸了摸背心口袋，希望里头有什么旧信件之类的东西，结果，我的手很自然便摸到了那张羊皮纸。我之所以如此巨细无遗地述说这些事，是想让你知道，我是在种种巧合的牵引下，才拿到羊皮纸，进而发现里头的秘密。”

勒格朗说起他的初步想法：“说到这儿，你一定会觉得我实在太会联想了！但是当时，我的确已将那艘破碎的遇难船只和羊皮纸连起来，我认为它们是大谜团里的两条线索。你想想，有一艘破船搁在海岸上，而且不远处还埋了一张画着骷髅头的羊皮纸，当然，你一定会问，关联何来之有？但请你别忘了，骷髅头可是海盗的特有标记，每当他们要进行海上抢劫时，都会把骷髅旗帜竖起，不是吗？”

勒格朗说明羊皮纸的重要性：“我已经提过，那张用来包甲虫的纸不是一般的纸，而是羊皮纸。要知道，羊皮纸极为耐用，几乎可以永久保存。如果人们只是要写些（画些）暂时性或一般性的事情，只用一般的纸来书写即可，不太可能会想到要用羊皮纸。因此，羊皮纸上画着骷髅头，代表它隐含着某种特殊含义，某种相关性。当然，我也没忘记观察羊皮纸的外观，虽然它有好几个边角都磨损不见了，但仍可看出它原本是一张长条形的羊皮纸。那张长条羊皮纸，极可能是特地用来记录某些事情用的，记录某些永远不能忘记、得仔细铭记的事情。”

此时，我插嘴道：“可是，你不是说画图时，并没在羊皮纸上发现任何骷髅头图案吗？那么，你又是怎么将遇难船只和骷髅头一起联想呢？而且，骷髅头究竟是如何在你画完甲虫后，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被画上？放上？印上？还是……”

勒格朗自信满满地说：“啊哈，这就是谜团的症结所在了！不过，这项症结的秘密，还不算太难理解，而且我自认推理功力相当扎实，因此，我相信，这秘密只有一种解答。说答案之前，请容我一步步引导你进入我推理的思路。我记得我在画甲虫时，当时羊皮纸上的确没有骷髅头图案，而当我完成后，把图交给你，直到你把图还给我的这段时间里，我都仔仔细细地看着你，因此，也不可能是你或其他人画下骷髅头。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任何人为力量画下骷髅头，然而，骷髅头形状还是出现了……”

勒格朗分析着骷髅头现形的关键：“我一直努力回想，当我把图交给你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我记得那天的天气有些反常，特别冷，于是屋里壁炉烧起了柴火。但我因为在外面走了一整天，浑身发热，并不觉得冷，于是坐在一张离壁炉颇远的桌子旁，你则是坐在一张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就近取暖。我把图交给你之后，你原本正作势要查看它，但那只大狗竟跑进了屋里，亲昵地跳到你的肩上，和你玩闹了起来；你用左手抚摸狗，但为了让这只亢奋的狗平静下来，你也试着用右手将狗拨开，于是，你松开了拿着羊皮纸图画的右手，图画便因而自然滑落在两膝之间。那时，羊皮纸已离火炉非常近，我实在很担心它会直接滑进火炉里，我正准备要提醒你，你就拿起了它，开始仔细地查看。我仔细思索着这些不寻常的异状，马上发现使骷髅头现形的作用力，应该就是火炉的热度。我想你也很清楚，如果在一般的纸或羊皮纸上，用某些经过特别调配的化学剂写字画图，不但能隐形，还能永久保存，而且只有火焰的高温才能使之现形。在非洲，人们了解到用一定比例的浓硝酸与浓盐酸混合成的黄色王水溶液，只要以四倍的水稀释，就会变成绿色溶液，溶液炼金后，里头的钴物质经沉淀，将分解成硝酸钾，颜色则又变成了红色；倘若用此种化学物质来书写，遇冷后，颜色就会或快或慢地消失不见，直到遇热，才可能再度恢复原本的颜色。”

勒格朗说明用火烤羊皮纸的情形：“但当我仔细查看骷髅头时，却发现骷髅头最外围的轮廓，也就是靠近羊皮纸的边缘处，线条是最清楚的，我立刻想到可能是受热不均匀的关系。于是，我赶紧生起一堆火，让羊皮纸的每一寸面积都均匀受热。刚开始，火烤的效果只是让骷髅头的线条变得明显许多，我仍耐心地继续烘烤羊皮纸，终于，在骷髅头的斜对角方位慢慢出现了一个像是山羊的图案，但经过仔细查看，我确认那不是一只大山羊，而是一只小山羊的图案。”

我接着插话：“哈！哈！虽然我没有权力取笑一个刚刚发现一百五十万美元宝藏的人，但显然你还是没从羊皮纸上找出谜团的第三条线索啊！你的海盗和山羊之间，怎么可能会有关联！你也知道的，山羊对海盗是没啥用处的，它们对农夫还比较有帮助！”

勒格朗不服气地说：“我刚刚不是说了吗，那不是一只山羊的图案！”

我又打趣地说：“嗯，没错啊，但那是只小山羊的图案，不是吗？大山羊和小山羊，不都是山羊吗？”

勒格朗说明小山羊的典故：“是啊，它们的确都是山羊，但意义上并不完全相同。你应该听过一个叫‘基德’（Kidd）的苏格兰籍海盗吧？人们称他为‘基德船长’（Captain Kidd）。也因此，当我一看到那只小山羊（Kid），我便立刻发现那是个双关语，或者说是某一种特殊的签名；我认为是签名的可能性较大，因为它位于羊皮纸的右下角。如此一来，那颗位于羊皮纸左上角的骷髅头便是类似邮票或戳记之类的东西。但奇怪的是，羊皮纸的中间部分并没有其他文字。”

我接着提出自己的观点：“我想，你一定很希望在邮票和签名之间的中间部分发现一封信吧？”

勒格朗若有所思地述说着：“是啊！我的确有此想法；而且，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预感，使我闻到有笔大财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过，说实在的，当时我那种预感，毕竟还只是一种想发财的想望罢了。但你知道吗，丘比特那些有关‘纯金甲虫’的傻气说法，还真的让我联想连篇呢！况且，像是为何捡到甲虫的那一天，天气刚好出奇的冷，如果天气没那么冷，壁炉根本不可能会生起火，而如果狗不是刚好在那时候进屋里来，羊皮纸也不可能有机会近火烘烤，而我也根本不可能看得见骷髅头，更不可能会发现宝藏了……这一连串的意外和巧合是那么奇特，奇特得不能不令人感到惊奇。”

我催促着说：“好啦，你赶紧再往下说吧，我迫不及待想知道事情的后续发展！”

勒格朗说明了他对海盗宝藏的看法：“我想，你一定也听过，基德船长和他的海盗党羽在大西洋沿岸藏了很多宝藏之类的故事或传说吧？我认为，这些传说肯定不是空穴来风，而且宝藏故事之所以会流传那么久，一定是因为宝藏还被埋在地底下，没有出土。假设基德船长真的只是把宝藏藏起来一阵子，之后便挖出取回，那么宝藏传说就不会流传至今了；而且，你有没有发现，那些宝藏故事都是寻宝故事，而非获宝故事。如果宝藏找到了，传说自然毫无继续流传的道理。我认为，基德船长一定是发生了弄丢藏宝图之类的意外，以至于无法找到正确的方位挖出宝藏；他的下属意外得知这些不为人知的藏宝秘密后，即使真想找出宝藏，但缺了藏宝图的指示，也只能白忙一场，最后，藏宝、寻宝故事因而传开。你可曾听说，有人挖掘出大西洋沿岸的宝藏？”

我回答道：“没有，没听说过这种事。”

勒格朗语气坚定地说：“这就奇怪了，基德船长搜掠的宝藏多到令人咋舌，且人尽皆知。所以，我认为这些宝藏一定都还埋在地底下。既然那张羊皮藏宝图如此意外地让我拾获，不管是巧合、机缘，或天意也好，我想，那里头肯定藏有宝藏的地点指示，这下，你应该不难理解，我为何如此坚定地怀抱着寻宝美梦了吧？”

我又问道：“那你之后怎么进行呢？”

勒格朗又说明了他如何让藏宝文字现形：“我再次把羊皮纸拿到火炉上方烘烤，而且还增加了热度，但仍然没有任何东西显现出来。接着，我又想，会不会是羊皮纸蒙上了一层泥土脏污的关系？于是，我在羊皮纸上倒了一点温水，小心地擦拭着，擦干净后，便把羊皮纸的骷髅头那面朝下，放进一个平底锅，把锅子放在火炉上方烘烤；几分钟后，锅子已完全变热，我赶紧翻开羊皮纸，发现上头出现了好几行数字，我兴奋极了，于是继续用火烘烤一分钟，再翻开，整张藏宝图就成为你现在看到的模样了！”

此时，勒格朗重新将羊皮藏宝图加热，然后递给我看。我看见藏宝图上出现了一排排的红色数字与符号，字迹非常粗劣。现将藏宝内容列出如下：

53§§＋305))6*;4826)4§.)4§);806*;48＋8β60))85;;]8*;:§*8＋83(88)5*＋;46(;88*96*?;8)*§(;485);5*＋2:*§(;4956*2(5*－4)8β8*;4069285);)6＋8)4§§;1(§9;48081;8:8§1;48＋85;4)485＋528806*81(§9;48;(88;4(§?34;48)4§;161;:188;§?;

我看了看藏宝图，对勒格朗说道：“我完全看不懂这上头写了些什么啊！如果说，只要解出这个谜题就有吃穿不完的金山银山，那么，我看我是永远尝不到坐拥金山银山的滋味了！”

勒格朗分析着藏宝文字的特性，“哎呀，解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困难啦，任谁这么匆匆看上一眼都解不出来！这些看似毫无排列规则的数字符号，组合起来就是密码，这些字各有其代表的意义。此外，根据我对基德船长的了解，我不认为他有能力创造出很深奥的密码，所以，我告诉自己，这一定是一种很简单的密码谜语，当然啦，这对一般粗俗没文化的水手、海盗来说，肯定很难解。”

我惊讶地问道：“你真的解出藏宝文字了？”

勒格朗颇为得意地说：“那当然啰，我刚刚说了，这一定是非常简单的密码谜语。而且，比这个难上千百万倍的谜题我都解开过，我这个人非常喜欢解谜语，这可能与我身处的环境以及心智上的偏好有关吧！我相信，密码谜语既然是‘人’所创造出来的，只要有心解谜，专心运用心智能力，任何‘人’都能破解密码。事实上，只要把密码代换成可理解的字眼，密码即可一一转换成有意义的文字。”

勒格朗叙述该如何解谜：“想破解密码谜语，第一个了解的问题便是谜语是以哪一种语言写成，然后再分析该语言有何变异性，归纳出用语或语法规则。一般来说，我们解谜的人，得用自己懂得的所有语言，一一测试谜语可能是以何种语言写成，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不过，我们现在面临的这个密码谜语，确实不需耗费太大的精神心力，就能知道它是以英语写成的。怎么说呢？只要看看羊皮纸上的‘签名’即可知，基德船长的姓氏是Kidd，而这个字的念法与羊皮纸上的小山羊（Kid）有谐音的双关语关系，可见这个谜语是用英语写成。”

勒格朗叙述解谜第二招：“我想你也注意到了，谜语里的这些数字符号之间并没有任何段落分隔，假设有段落可言，谜题就会更容易破解；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试着从a（一个）或I（我）这类比较简单的字眼开始着手。不过，既然这个密码谜语没有段落分隔，那么我的第一步，便是找出出现次数最多和最少的字眼。我算了一下所有数字符号，并将各出现频率的结果，制作成以下的表格：

勒格朗分析着英文字母的特性：“我们知道，英文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字母是E。其他字母出现频率由高到低，分别是：AOIDHNRSTUYCFGLMWBKPQXZ。所以不管句子长短，最常见到的字母通常都是E。”

勒格朗开始解谜：“如此一来，我们便有了解谜的根据，无需瞎猜。首先，既然这个谜语里最常出现的字眼是8，我们很自然就可以假设它代表的就是字母E。英文里，最常出现的字母不但是E，而且E还常常成双出现，像是meet/fleet/speed/seen/been/agree等等。为了证实‘8→E’的假设，我们可发现这个谜语里，8（即E）成双出现的次数共有五次。”

勒格朗继续解谜：“现在，我们已假设‘8→E’；此外，我们知道英文里最常出现的单词是the，因此我们就来检查谜语中，是否有哪三个字眼不仅不断重复，而且尾字是8。若真有此情形，我们便可假设那三个字眼组成的单词，就是the。经过检查，我们果真发现‘;48’这个组合出现次数多达七次。因此，我们便可假设‘;→T’，而‘4→H’，且已经可非常确认‘8→E’。如此一来，我们便已迈出了解谜的一大步，总算有点眉目了。”

勒格朗根据已知字母作解谜推论：“谜语的其中一个单词the既已确认，代表我们可据以推论出其他单词的前缀和字尾。以谜语中倒数第二个出现的‘;48’组合为例，我们知道它代表the，想必紧跟在后的‘;(88;4’六个符号组合，应是另一个独立的单词。我们先将已知的代表单词替换上，空下未知的单词，亦即从‘;(88;4’变成‘t_eeth’。”

勒格朗有条有理地说着：“但经过查核字母表，一一对应二十六个字母，发现并没有什么单词是以t开头，后面空一个单词，最后再以th结尾的，因此，我们便可把th从这个组合抽出，把这个未知的字眼组合从‘t_eeth’缩短为‘t_ee’。如此一来，再经查核字母表，便会发现，空下来的字母仅能填入r，整个组合因而变成tree，这是唯一可能的拼法。亦即，‘;(88’代表的是单词tree，从此例我们可归纳出‘(→R’。”

勒格朗试着推论一小段文字：“从谜语倒数第二个出现的‘;48’组合再往后看，我们在不远处即能看到最后一个‘;48’的组合。我们试着把两个‘;48’组合之间这一小段数字符号，尽量用已知的字母替换上，未知的字母先空下，看看能不能因此归纳出一些新的单词。也就是说，从‘;48;(88;4(§?34;48’，替换成‘the tree thr_ _ _h the’。查核字母表，发现有空缺的这个单词应该就是through，即‘;4(§?34’代表的是单词through，从此例我们又可多归纳出三个字母‘§→O’，‘?→U’，‘3→G’。”

勒格朗继续解谜：“现在，我们可用好几个已知的字母，去检视整个谜语，便发现可把‘83(88’这个组合，替换为‘egree’。因此，我们可马上推敲出degree这个英文单词，亦即‘+83(88’代表的是单词degree，从此例我们又可多归纳出一个单词，那就是‘+→D’。’

勒格朗示范着如何解谜：“我们把目光从degree这个字往后移四个符号数字，可发现‘;46(;88*’这个组合，如同先前做法，我们可用已知字母替换为‘th_rtee_’。因此，我们可马上推敲出thirteen这个英文单词，亦即，‘;46(;88*’代表的是单词thirteen，从此例我们又可多归纳出两个符号‘6→I’和‘*→N’。”

勒格朗示范最后一个解谜方法：“现在，回到谜语的一开头，我们可发现‘53§§+’这个组合，如同先前做法，我们可用已知字母替换为‘_good’。因此，我们可马上推敲出A good这两个英文单词，亦即，‘53§§+’代表的是A和good，从此例我们又可多归纳出一个符号，那就是‘5→A’。”

勒格朗归纳着：“我们现在已从此密码谜语代换出很多字母，为了避免混淆，列出排列表格如下：

最后，勒格朗总结道：“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解出了十个密码文字的对应字母，我想这样你应该知道如何一一破解密码了吧，在此，就不再往下多作解答了。你应该相信破解这种密码很简单了吧，而且分析、归纳都是有迹可循的。不过，要知道，这可是最简单的一种密码形式。现在，我只需要告诉你整个谜语解码后的文意即可：

“主教旅舍里的魔鬼座椅的一面绝好镜子东北偏北二十一度又十三分从主干东面第七根树枝骷髅头左眼往下射出子弹从树拉一直线经子弹到五十英尺外”

（密码英译：A good glass in the bishop's hostel in the devil's seat twenty-one degrees and thirteen minutes northeast and by north main branch seventh limb east side shoot from the left eye of the death's head a bee line from the tree through the shot fifty feet out.）

我听完后，摇着头发问：“即使解开了谜题，这堆话的文意似乎仍是一团谜啊！要怎么样才能知道‘魔鬼座椅’、‘骷髅头’以及‘主教旅舍’指的是什么呢？”

勒格朗接着说：“我承认，这些话的文意乍看的确很难懂。接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揣测写谜语的人是怎么断句的。”

我问道：“你是说，为这段话加一些标点符号？”

勒格朗回答：“是啊，就是这个意思。”

我又问：“你怎么知道该如何断句？”

勒格朗说明该如何断句：“我知道写谜语的人为了增加解谜的困难度，会故意不断句。但如果写谜语的人不够细腻敏锐，他的作法可能适得其反，而被人给识破。通常，我们在写文章时，若碰到语气应稍作停顿或加标点的地方，多半会停下来；然而，这个写谜语的人却不是，他为了不想停下来加上标点，反而不自觉地把一些字眼写得特别挤、特别靠近。如果你仔细看看这张羊皮纸手稿，就会发现段落里有五处符号文字，显得特别紧凑。根据这个线索，我试着断句如下：

“主教旅舍里的魔鬼座椅的一面绝好镜子/东北偏北/二十一度又十三分/从主干东面第七根树枝/骷髅头左眼往下射出子弹/从树拉一直线经子弹到五十英尺外”

我又表示意见：“即使断了句，我也还是弄不懂这段话的文意啊！”

勒格朗继续说明他对藏宝图的研究：“不只是你不懂，就连我也不懂啊！我花了好几天，到处向岛上的人们探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名叫‘主教旅舍’或‘主教旅馆’的建筑物，但一点线索也没有。正当我准备扩大研究范围、以更有系统的方式进行时，有天早上，我意外联想到，‘主教旅舍’（Bishop）会不会是指一个叫做‘贝索普’（Bessop）的古老家族呢？过去，贝索普家族曾在苏利文岛北面四英里处拥有一座庄园，但如今已成了农场。我立刻赶到那里，向当地一些黑人老婆婆打听‘主教旅舍’或是‘贝索普’之类的地方。最后，有位年纪最长的老婆婆告诉我，她听说有个地方叫做‘贝索普城堡’，她可以指给我看，不过那个地方不是城堡，也不是旅舍，而是一处高耸的岩石。”

勒格朗说明发现“主教旅舍”的经过：“我希望老婆婆能亲自带我到那座岩石处，我愿意支付重金酬谢她。经过一阵犹豫，老婆婆终于同意带我过去，幸好，这一路并不太崎岖难行，等我们到达后，我便请老婆婆先离开，因为我得留下来好好勘查才行。原来，所谓的‘城堡’，指的是一堆形状不规则的岩石峭壁，其中有座岩石显得特别高，看起来很不自然，好像硬被人力挤高一般。我爬上了这座高耸岩石的峰顶，但却感到很困惑，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勒格朗叙述着岩石峭壁：“当我正绞尽脑汁努力思考时，目光却落在岩石东面一片突出的细窄岩架上，我往下探看那片岩架，发现它离我所在的峰顶大约有一码的高度。岩架大概向外突出十八英寸长，但宽度却不及一英尺，有座壁龛就在它的正上方，那壁龛看起来就像一张天然形成的凹背座椅。我不假思索，确认那壁龛肯定就是谜语中暗指的‘魔鬼座椅’，至此，我似乎已完全掌握了谜底。”

勒格朗联想到更多的谜底：“我相信，谜语中指的‘绝好镜子’就是望远镜，因为在航海人的用语里，镜子指的就是望远镜，很少会指涉其他意思；我很确定自己的推论，没错，得用望远镜来看才行。于是，我立刻想到‘二十一度又十三分’和‘东北偏北’，指的应该就是视线所及的某一点水平视角。发现了这些惊人谜底，于是我兴奋地冲回家，拿了一副望远镜，赶紧再回到这岩石峭壁来。”

勒格朗说明坐在“魔鬼座椅”上瞭望的经过：“我想办法从峰顶爬下那片突出的岩架，并且小心翼翼地坐进了壁龛；我发现要想坐进壁龛，还得将身子的角度挪得刚刚好才行。接下来我所发现的一切，正好与我先前预想的不谋而合。我用望远镜瞭望着，‘二十一度又十三分’指的正是海拔高度的水平视角，而‘东北偏北’指的则是水平观望的方向。于是，我先以袖珍罗盘辨识出‘东北偏北’的方向，然后再将望远镜尽量固定在‘二十一度又十三分’的视角上，我小幅度地上下移动望远镜，仔细查看着，终于发现远方有一个圆形裂缝，在一棵参天大树的叶片间，若隐若现地亮晃晃地闪动。我在圆形裂缝中央隐约看见了一个白点，刚开始，我无法确定那是什么，直到调好望远镜的焦距后，我才发现那是颗骷髅头。”

勒格朗继续分析着谜语：“至此，我完完全全相信自己已破解了藏宝谜题。谜题中所谓的‘从主干东面第七根树枝’，意指那颗骷髅头的方位；而‘骷髅头左眼往下射出子弹’，指的就是挖掘宝藏的事情了。这下我知道了，从骷髅头左眼往下射出一颗子弹后，再从最靠近子弹落点的树干，拉一条直线到子弹落点后，再往外延伸五十英尺，那个落点就是藏宝地点。”

我回应着：“你这一连串发现宝藏的心智思考实在太巧妙了，这些线索在你的解释下，全都一清二楚啦！那么，你离开‘主教旅舍’后有什么行动吗？”

勒格朗侃侃而谈着：“噢！在仔细观察了对岸那棵大树后，我就起身，准备回家了。但说也奇怪，当我一离开‘魔鬼座椅’，我便怎么样也看不见叶缝中的骷髅头了。我认为，这个独一无二的骷髅头观测点，是整个寻宝过程中设计最巧妙的一个机关，因为只有坐在这个位置，才能看见对岸大树的茂密叶片间，有一道圆圆的、亮晃晃的裂缝。”

勒格朗继续说着：“我从捡到甲虫那一天开始，一连好几个星期，整个人的心思全都耗在宝藏解谜上头，丘比特因而担心极了，他坚持不让我独自行动，因此，那次到‘主教旅舍’的探险，他全程都在一旁相陪。但隔天一早，我偷偷摸摸起了床，趁丘比特不注意，跑到本土大陆那座山上，找寻骷髅头所在的那棵大树。结果，那一整天的奔波快把我累垮了，不过幸好苦心劳力全没白费，我的确找到了那棵大树。谁知道，当天晚上一回家，我的老仆人竟准备了棍子，要痛打我一顿……至于之后的挖宝探险故事，你也参与了，这部分就无需我再多作说明了吧。”

我谈到挖宝时的乌龙事件：“可是，第一次挖掘时，我们因丘比特错把右眼当成左眼，而错过了真正的藏宝地点。”

勒格朗愉悦地说着：“你说得没错，丘比特那个老蠢蛋，害我们第一回合白白挖了好多土。虽然，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子弹落点（也就是甲虫落下的位置），距离只相差二点五英寸，倘若宝藏就藏在这个子弹落点的正下方，那么这点误差就不算什么，然而，子弹落点的用意，却是在于要与其最近的树干位置形成某个方向，指出几十英尺或几十米外的宝藏所在地。那二点五英寸的误差，差点让我们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宝藏擦肩而过，要不是我很确定地底下的某处肯定埋着宝藏，便很有可能在第一次挖宝失败后就放弃，打道回府。”

勒格朗提到他对“骷髅头”的看法：“另外，我猜想，基德船长之所以选择用骷髅头作寻宝象征，应该是受到海盗旗帜的启发。毋庸置疑，他认为骷髅头毋宁是一种充满想象力、充满诗意的象征，预示着财富将重回他的怀抱。”

我接着提出不同看法：“也许你说得没错，但我倒觉得以骷髅头作为寻宝象征，应该用常理就能解释，不见得要与海盗的浪漫、迷信性格扯上关系。试想，要从‘魔鬼座椅’清楚地看见远方的一个小小物体，还有什么能比白色物体更明显？而且，只有骷髅头才能在历尽风吹日晒雨淋的情况下，还能历久弥‘白’，白得发亮啊！所以，还有什么东西会比骷髅头更适合放在那儿当藏宝记号呢？”

我又问着：“对了，为何在探险的一路上，你一直拿着那只甲虫，让它天南地北地胡乱旋转呢？你这种举动真的很怪异，我还因而确定你绝对是疯了！还有，你为什么坚持要用金甲虫取代子弹，从骷髅头的左眼射出呢？”

勒格朗促狭地说：“呵，坦白说，我之所以那样拼命摇着甲虫玩，是为了偷偷惩罚你们，谁叫你们都说我精神错乱！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故意作弄你们，玩些小把戏，让你们真以为我疯了！至于，我为何用金甲虫取代子弹，倒是因为你稍早仔细查看甲虫时，特别提到甲虫的重量很重，我才临时起意，决定这么做。”

我好奇地问着心中最后的疑惑：“哦，原来如此。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让我感到很不解。为什么藏宝的土坑里，会埋了两具尸体骸骨呢？”

勒格朗猜测地说：“关于这一点，我也不是很肯定。但我想到了一个可能的解释，然而，若我的解释真的成立，那事情简直太骇人了。我的想法是，基德船长要埋藏宝藏，一定得有一些帮手，然而，当宝藏埋好之后，他再也不需要人力了，更不需要有人分享他的藏宝秘密，于是他便趁坑洞里的助手们不注意，用铁锹把他们……用铁锹重击一个人好几下，应该就能置人于死地吧，当然，也或许得重击好几十下，人才会被活活打死！这种事，谁知道呢？”

注　释

〔1〕Lycosa Tarantula，得名于意大利南方城镇塔朗多，当地此种蜘蛛横行，被咬到的人无药可医，唯有不断跳舞，使身体流汗，方可排出毒液。

莉　姬　亚

心念意志永不灭！心念意志一旦产生，即便肉体衰亡，精神仍永不止息。有谁知道，心念意志的力量何以如此强大？上帝之所以无所不在，不也是因为万物都对它怀抱着坚定的意志，相信它的存在？人们之所以死去，不是屈服于天使，也不是臣服于死亡，而是意志已太薄弱，再也无法继续支撑自己活下去。

——约瑟夫·格兰维尔

我已经不记得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什么时候或什么地方认识了莉姬亚，事情已经过了许多年。这些年来我因为经历了太多苦痛，记忆已变得相当不牢靠。或者应该说，我之所以记不得与莉姬亚相识的种种，是因为我全部的心思早已被她的博学、她的沉静之美、她乐音般震慑人心的低语，给无声无息占据了，因而难容其他枝微末节。不过，我大约记得我是在莱茵河畔那座古老衰败的大城市里认识她的，之后，那座城市也成为我们最常相会的地方。至于她的家庭背景，我确定我曾听她说过，但却全然没有印象，可以确定的是，她来自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噢，莉姬亚，莉姬亚，只有这个甜美的字眼能让我从书堆中回到现实世界，想象逝去的伊人就在我眼前。就在我写这则故事的当下，我忽然想到，我甚至连莉姬亚姓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呢，她一路走来，扮演着我的挚友、我的未婚妻、我的研究伙伴，甚至最后成了我的妻子，我怎能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这是莉姬亚对我开的甜蜜玩笑吗？或是老天爷要我无论如何都得爱着莉姬亚，即使我不知道她的姓氏也一样吗？还是我自己发狂般地陷入了爱情漩涡，因而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没问？我甚至到现在仍想不起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我完完全全忘了过问莉姬亚的姓氏。如果埃及女神阿希多芙真是负责掌管这世上的不幸婚姻，那想必我的婚姻也归她所管辖。

我唯一可靠的记忆，就是仍然记得美好的莉姬亚本人，不论是她的外表还是气质，我将永难忘却。她的身姿修长纤细，然而在她病逝前的最后一段时日里，病魔却将她摧折得憔悴枯槁。她像一阵幽影，来去不留痕。每回我在书房埋首研读时，若不是她将冰冷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发出甜美的低语，我根本不知道她已走进书房，来到我身边。她的美貌无人能及，总是散发着圣洁轻快、鼓舞人心的光芒，走进我的白日美梦。然而，她的美，却非一般人心目中的美人典型。英国哲学家培根曾精确论及各种形式之美，他说：“只要是精致的美，都有着不可思议的协调比例。”因此，虽然我的莉姬亚美得不同凡俗，美得“精致”，美得“不可思议”（她的五官比例拥有“不可思议”的协调感），但笔墨所能形容的，仍不及她美貌的千万分之一。她的额头高耸而白皙，完美无瑕；额头两侧饱满宽阔，如同纯白象牙般白嫩细致；一头长发卷翘飘逸，浓密乌亮；鼻子的线条细致，光滑洁白，两侧鼻翼和谐弯曲，鼻形如鹰勾，诉说着自由的精神与气息；漂亮的嘴巴，绝对是上帝无双的杰作，她说起话来神色生动，上嘴唇曲线秀致，下嘴唇柔软性感，酒窝漾现，牙齿洁白晶莹，闪耀着圣洁的光辉，这些美妙的细节，会绽放无比温润、无比明亮的笑容；下巴宽阔，曲线柔和，就像希腊神像般柔软伟阔、丰厚灵巧。接着，我把目光望向莉姬亚的明眸大眼。

莉姬亚的眼睛像谁呢？我似乎无法从古希腊罗马时期的雕像中找到足可比拟的对象。或许，我亲爱妻子的双眼，也有着培根所谓的细致协调之美。她那双大眼，比我们一般人的大多了，也比住在诺亚哈山里部落民族那瞪羚般的眼睛，还要来得浑圆。当然啦，只有在某些特殊的兴奋时刻里，莉姬亚的眼睛才会睁得很大、很浑圆，整个人也因此美得令人震慑，美若天仙，超凡脱俗。她的眼珠子是那么乌黑光亮，更不用说眼睑上的睫毛有多浓密乌黑、卷翘纤长了。她的眉毛也有种非比寻常之美，也与眼珠、睫毛一样，黑黑亮亮的。她的浑圆大眼、乌黑明亮的眼珠、睫毛、眉毛，总之，这些完美的组合，构成了她“不可思议”的眼神丰采。啊，她的眼神深邃动人，无法用言语形容，也无法用凡俗的眼光，探测里头的广袤。对莉姬亚的深邃眼神，我花了一整个仲夏的夜晚，无数个小时的光景，予以沉思，大胆深究。她的眼神里究竟有着什么？竟比古希腊哲人德谟克利特口中那个真理之井，还要深刻；她的眼珠里究竟有着什么？竟使我着了迷地想好好深究。噢，莉姬亚的双眼，又大又亮又圣洁的眼眸，是我的双子星，我就像星象家一样，总是热切虔敬地观测着。

毋庸置疑，人类心智中最不可理解的现象，莫过于当我们绞尽脑汁想回忆起一些事情时，眼看着自己就要想起来了，但就差那么一点，到最后还是没能想起。这种情形真的很常见，但奇怪的是，对此我却丝毫没有稍加着墨。有多少次，我探索着莉姬亚的双眼，眼看我就要从她那深邃的眼神中看出什么，但就是差那么一点，最后，那接近成功的探索，竟一下子消失了。这真是诡异！甚至我还因此发现，不只是探索莉姬亚的眼神时会这样，生活里也常发生类似的事。我要说的是，每当我想起莉姬亚的美，那份圣洁之美就会住进我心里的一方圣坛；她的圣洁之美，来自她那明亮浑圆的眼眸，激起我无以名状的魂牵梦绕。然而，我却无法解释，甚至无法从容地看待那份心心念念；无论是观察葡萄藤，还是凝望一只飞蛾、一只蝴蝶、一只蝶蛹、一汪奔泉、一片汪洋、一颗陨星、一位老者、一两颗星辰、一些文字段落，甚至听着弦乐器发出的轻柔拨弄声，都会使我感受到那份对莉姬亚的思念。然而，在数不清的凝望中，最能召唤我对莉姬亚这份想望的，莫过于约瑟夫·格兰维尔在某本书里提到的一段话，格兰维尔是这么说的：“心念意志永不灭！心念意志一旦产生，即便肉体衰亡，精神仍永不止息。有谁知道，心念意志的力量何以如此强大？上帝之所以无所不在，不也是因为万物都对它怀抱着坚定的意志，相信它的存在！人们之所以死去，不是屈服于天使，也不是臣服于死亡，而是意志已太薄弱，再也无法继续支撑自己活下去。”

读了英国道德学家格兰维尔这段话之后，好几年来的不断深思，竟使我发现这段话与莉姬亚的性格，确实有某种程度的关联性。在我们相处的那段日子里，她的所思所想、所做所言，都处处展现了她强大的意志力。她是我认识的女人当中，外表最沉着冷静、但内心情绪起伏却最猛烈的一位。当她情绪激动时，一双明眸会睁得很大，使我感到又疼爱又震慑；乐音般低沉的嗓音也会有所起伏；用字遣词虽无不同，仍如往常般诡异、使人惊奇，然而，她的表达方式却变得极其猛烈。

我曾在一开始时提到，莉姬亚学识渊博，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她。她精通古希腊罗马时期的语言，甚至就连我所熟悉的欧洲现代方言，也难不倒她。任何令人感到钦佩的思想学说、任何深奥难懂的知识流派，莉姬亚也全都如数家珍。但奇怪的是，我却是直到很后来才真正发现我挚爱的妻子有多么博学多闻！是的，我的确说过，我从未见过像她如此博学多闻的女人，但请注意，我指的是，在“女人”的范畴里，她的博学，我前所未见。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她其实做到了一般人观念里“男人”才办得到的事，她甚至精通伦理学、物理学和数学；莉姬亚的博学，着实令人感到震惊不已。不过在我们刚结婚的那几年里，我也确实像个孩子般信任着莉姬亚，在她的引领之下，我得以窥望哲学领域的深奥。她一点一滴地带我发现那些鲜为人知的哲学神思，引领我踏入壮丽又荒僻的思索长路，迈向神圣的智慧峰顶。

唉，没想到才过了几年，我的哲学之路竟就此断却，成了幻影；无法继续朝智慧之峰前行，是多么令人悲伤啊！没有莉姬亚的帮助，我就像个在知识殿堂中迷路的小孩。在哲学钻研的道路上，她的神思丰采和独特见解，总能让我面前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顿时变得鲜活起来。我心爱的莉姬亚生病了，她陪我阅读学习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她再也无法以闪耀的哲思智慧领着我读书了。她的双眼迸发着不寻常的炙热光芒；她的手指清透如蜡、苍白如死尸；她的情绪只要稍有波动，额头上的青筋便会浮上来。我知道她离死亡不远了，然而，我仍在心底绝望地与残酷的死神搏斗着。我没想到的是，莉姬亚的求生意志竟出乎我的预料，她对抗死神的意志，甚至比我祈求死神别带走她的企盼，还要来得猛烈。在我心中，莉姬亚一向是个很淡然的人，我原本以为，即使是死亡，也不能使她感到恐惧，然而，我错了，她和死亡幽影缠斗到底的猛烈决心，也非我笔墨所能形容。看着我可怜的爱人与病魔奋力争斗，我的心很痛很痛，我也曾试着抚慰她，劝她尽管安心平静地离去，但她想活下去的意志却强烈得惊人，顿时让我觉得自己怎会如此软弱没用，竟像个傻瓜似的想劝她安心地走。尽管她的身心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但直到临终前，她都保持着沉稳自若的神态。她气若游丝，说话声音越来越和缓、越来越小声，但奇怪的是，我竟不想再探究她话里那些离奇古怪的语意了，我听着她微弱的说话声，脑袋竟开始晕眩了起来，我越听越着魔……啊，她的声音美妙得出尘，霎时，使我向往起未知的死亡。

我知道，莉姬亚是爱我的，我一向知道爱情对她而言，绝不只是寻常的激情而已。但我却一直到她临死之际，才真正感受到她有多么爱我。一连好几个小时，她一直紧握着我的手，细细倾诉她爱我的心志、满溢的情感，情感之浓烈，远超乎人们对偶像的热烈崇拜之情。我何德何能，能被莉姬亚如此深深爱恋？但我又何其不幸，竟得眼睁睁看着深爱我的妻子死去？这心情太过沉痛，请容我无法加以详述。我只想说，莉姬亚对我怀抱的浓烈炽爱，我实在不配拥有，她是那么的美好，美好得让我不敢多加奢想。我终于懂了，她之所以如此渴望活下去，是希望能活着继续爱我，这就是她对生命的渴望。然而，关于生命这回事，我似乎无权置喙，我的体会有限，不该在此胡放厥词。

莉姬亚死去的那个午夜，她要我陪在身边，要我念一首她不久前刚写好的诗给她听。我答应了她的心愿，她的诗是这么写的：

瞧！在那孤寂年岁里，

有个欢乐的夜晚！

一个个天使相聚一堂，收拢翅膀，

脸罩面纱，流着泪水，

同坐戏院，欣赏

一出充满希望与恐惧的戏码，

此时，乐队正吹奏着

天堂的乐音。

滑稽的小丑，扮演至高无上的天神，

喃喃低语，四处飞翔着——

这些来来去去的演员，不过是些傀儡，

是巨大无形的力量要他们这么做，

任场景不断变换，

他们如兀鹫般的羽翼仍拍打着，

看不见的人世悲痛！

噢，那绝对是一场闹剧！

但却不可或忘！

人们追逐着恐惧的幽灵，

但却永远追不到，

永远兜着圆圈跑，

绕着原地打转，

人们的疯狂、人们的罪愆，

人们的恐惧，是这出戏的主旨。

但看哪，一群滑稽演员之中，

闯进了一个蠕动的身躯！

一个血液般红色的身体，闯进了荒僻的舞台！

它极端痛苦地扭曲着，扭曲着！

所有演员都成了它的食物，

天使们啜泣哭诉着，那害虫的毒牙，

那沾满人血的毒牙。

熄灭了，所有灯光全都熄灭了！

舞台帘幕，寿衣般的帘幕，

伴随着暴风雨的侵袭，

覆盖着每一个颤抖的身躯，

天使们神色惨白，

纷纷站起，揭开面纱，坚称

这是一出“人”的悲剧，

而主角正是那征服者，红色的蠕虫。

“噢，天啊！”我一念完诗，莉姬亚就虚弱地尖叫道，并且抽搐般地挥动双臂和双脚。“噢，天啊！万能的天父！这一切真的冥冥中自有安排吗？难道主宰人们生死的征服者，将永远攻无不克、所向无敌吗？我们这些万物子民不都是您的一部分吗？有谁知道，心念意志的力量何以如此强大？人们之所以死去，不是屈服于天使，也不是臣服于死亡，而是意志已太薄弱，再也无法继续支撑自己活下去。”

莉姬亚激动地说完话之后，整个人似乎耗尽了体力，颓然地放下了惨白的双臂，慎重平和地躺回了病榻。她的鼻息虚弱，但口中仍低声念念有词。我弯下身，耳朵凑近她的双唇，想听听她说些什么。只闻她重复先前最后说的几句话，那是格兰维尔书里写的话——“……人们之所以死去，不是屈服于天使，也不是臣服于死亡，而是意志已太薄弱，再也无法继续支撑自己活下去。”

我心爱的莉姬亚死去了，看着她的遗体，我悲伤得彻底崩溃。我再也不想待在莱茵河畔这个伤心地了，我决定离开这间充满凄凉回忆的房子。我并不缺乏世俗的金钱财富，反倒是莉姬亚带给我的一切，远超乎世俗的财富，也远超乎一般人所能拥有的深刻爱情，然而，她竟离我远去了。因此，在过了好几个月毫无生气、漫无目标的晃荡生活之后，我选择在英格兰一处偏远荒僻的角落，买下一座废弃的修道院，稍事整修，便住了进去。这座建筑物地处荒僻郊区，外观既雄伟又阴郁，充满了沉郁与岁月感，与我准备离世索居的心情十分吻合，因而我才会决定在此安顿下来。建筑物因年久荒废，致使它的外墙爬满绿色青苔与藤蔓，对此，我让步了，我还能忍受，并不想予以大幅变动。至于建筑物的内部，我则像个倔强的孩子，一意予以大肆改造，改造得豪华气派，更胜皇宫；我之所以会做这种蠢事，源于孩提时代所受的熏陶，如今又兴起这样的想法，或许是我沉浸在丧妻悲痛中的另一种表现吧，但是老天爷啊，我真希望能因此稍抚心中的痛。唉，我多少能从家中那些富丽古怪的挂毯、神圣的埃及雕刻、风格诡异的屋檐与家具、金黄似锦的繁复地毯，感觉到自己发狂的征兆。我已吸食鸦片成瘾，身心理智都随着鸦片带来的幻梦逝去，究竟因此做出多少荒诞不经的事，我已无法细数。我仅仅想说其中一件事，此事与那个受了诅咒的房间有关。当时，不知是精神错乱还是真的发疯了，我竟然在神的见证下，另娶了一位名叫罗薇娜·崔凡恩的金发碧眼女子当我的妻子，并且领着她步入了那个受诅咒的新房。

新房里的一梁一柱、一砖一瓦，于我而言，至今仍历历在目。现在想想，我不禁失笑，是什么样的家人在看过这种新房装潢摆设后，还愿意让他们的掌上明珠嫁进来？他们高贵傲慢的灵魂哪里去了？他们的眼中难道只有金山银山、荣华富贵？我说过，这新房里的所有装潢细节我全都记得，但可惜的是，我竟忘了房间的设计主题，也因此我的脑海里，只记得那些毫无秩序可言的古怪陈设。新房位于这座修道院建筑的塔楼，格局是五角形，空间相当宽敞。房间的南面开了唯一一扇窗，这面窗非常的大，上头镶嵌了一整片完整的窗玻璃（特地从威尼斯进口），玻璃有着沉重的铅灰色，每当外头的阳光或月光照射进来，屋内便会覆上一层鬼影般的恐怖光芒；此扇窗的上方，还向外延伸出一个棚架，绿色老藤一路攀着房子的沉郁外墙生长，爬上塔楼，满覆着棚架。天花板挑高呈圆拱形，着上了沉重的橡木色，并饰以精细怪诞的浮雕，浮雕图案掺杂着一半哥特式一半德鲁伊教式。天花板正中央内凹陷处，悬下了一条长长的纯金链子，链子上固定了一盏伊斯兰风格的纯金香炉，香炉的表面穿凿了许多小孔，炉内各色火焰燃烧，火舌则不断地从香炉孔隙穿进穿出，就像一条条恣意扭动的毒蛇。

新房里，好几张东方风的沙发床与金色烛台摆放在各处。低矮的印度睡床，以坚硬的黑檀木雕刻而成，上头还盖了一层寿衣般的床罩。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立着一口巨大的黑色花岗岩石棺，这些石棺是从埃及的卢克索神庙挖掘出来的，棺盖全都饰以古老的雕刻。然而，房间里最古怪的摆设，莫过于那一片片的挂毯；房间墙壁巍然高耸，空间予人不成比例的挑高感，每一面墙，从墙头到墙脚全都覆盖着沉重伟岸的褶皱挂毯，挂毯的材质与地毯、沙发椅罩、床罩和绘以华丽漩涡形图案的窗帘，完全相同，选用的是最华贵的金色布匹；阿拉伯式的图案，不规则状地分布其间，每个图案直径约一英尺长，且图案呈乌黑光亮的颜色。然而，如果想看见挂毯上的阿拉伯式图案，还得从某些特殊的角度观看才行；图案会随着人们观看角度的不同而变换，此种设计手法在中古世纪以前就有，现在则非常常见。当人们一走进房间，刚开始会被挂毯上显现的妖怪吓到；再往前走近，则挂毯上的鬼怪图案将逐渐退去；接着在房里一步步走动，便会发现自己被挂毯上难以数计的、连续的骇人景象层层包围，那些恐怖骇人的景象可能画着北欧人的迷信故事，也可能画着六根不清净的修道僧侣午夜梦回的恐怖梦境。如果当下不断吹着强风，则更加剧房间的恐怖悚然氛围，将让那些可怕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幽灵景象，变得栩栩如生，吓坏所有人。

婚后，我和新婚妻子就在这间新房里，安然共度了第一个月。新婚妻子对我那喜怒无常的残暴脾气感到很惧怕，总是尽可能回避我，而且我感觉得出来，她一点都不爱我；不过，这正合我意。不知为何，我对她似乎怀抱着很深的敌意，就像对恶魔般恨之入骨。我常常悲从中来，悲伤沉痛地想起莉姬亚，噢，莉姬亚，我挚爱的、敬重的、美丽的、死去的亡妻。我让自己沉湎于所有和莉姬亚有关的回忆里，莉姬亚的纯洁、智慧、圣洁缥缈的气质，以及她对我的那份执著爱恋，都使我永难忘怀。此刻，我的精神意志才真正肆无忌惮地燃烧了起来，而且远超乎莉姬亚的心志烈焰。吸食鸦片后，我整个人会感到亢奋，我在寂静的夜里、白日的山谷里大声呼喊莉姬亚的名字，那份追忆亡妻的狂热、神圣的热情、强烈的渴望，每每都能使我感受到莉姬亚的存在，然而，她真能再一次回到人世间，回到我身边吗？

婚后的第二个月，我的新婚妻子便患了急病，而且复原得相当缓慢。她一直发着高烧，这使得她夜里睡得很不安稳；她在半睡半醒的不安浅眠中，说她听到这新房里出现古怪动静。我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认为纯属无稽，我想，她可能是因为生病、身心失调，致使脑袋出现幻觉，要不然就是房里挂毯的幽灵氛围在作怪，吓坏了她。后来她的身体逐渐复原，并终于康复。但没过多久，她又生病了，而且这一次的病情比先前还严重，她的身心极为虚弱，并从此再没好起来过。她的病情一下好一下坏，每一次复发都比前一次严重，然而，却没有一位医生能诊断出确切病症，也没能医好她。新婚妻子久病不愈，病情不断恶化，看来病魔已完完全全抓住了她的心神，她的病已无力回天。然而，我却发现，她那原本就紧张易怒的个性，竟越发厉害了，一点点小事都会使她感到害怕，为之激动不已。她越来越常提及挂毯会发出怪声，一种轻微细小的怪声，还有不寻常的怪动静，她在前一次生病时就曾提过这些事，而且十分固执地认定。

九月下旬的一个夜晚，新婚妻子又再次提起“挂毯”的怪异，她的语气很正经严肃，俨然希望我能真正重视这件事。她病恹恹地躺在黑檀木睡床上，刚从睡梦中醒来不久，但如同以往，睡得极不安稳；我则一直坐在妻子床边的沙发椅上，又是焦虑担心，又是莫名恐慌，就这样看着她那日渐憔悴的脸庞。她呢喃地说挂毯有怪声、怪动静，但这些怪事，我却全都听不到，也感受不到；说真的，我并不太相信她说的话。墙上的挂毯仍轻摇摆动着，我告诉她，那些怪声是轻风拂过发出的声响，那些怪动静是挂毯上不断变换的图案造成的，这一切都是风吹进屋里使然。然而，妻子的脸仍面如死灰，任我怎么保证都没用。这会儿，她好像快晕过去了，但一旁却没有仆人可供差遣。我这时想起医生开了一个淡酒药方，便急忙走到房间对面的角落去拿酒，然而当我走到香炉底下时，却发现了两桩不寻常的事。我先是感觉到有个隐形的形体从我身旁轻轻掠过，然后发现有道浓浓的火光从香炉射出，映照在金色地毯上，地毯上因而隐约出现了一个天使般的影子。然而，当时的我因吸食大量鸦片，正感亢奋，任何事对我来说都不真切，我因此便没向妻子提起这两个幻觉。找到淡酒后，我赶紧倒了一杯酒，凑近妻子的唇边；这会儿，她恢复了许多，已能自己拿着酒杯，而我则坐回一旁的沙发椅，一直紧盯着她看。之后，我很确切地感觉到，有个轻巧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走近妻子的床边；再下一秒，当妻子举起酒杯，正要将酒喝下时，我似乎迷蒙地看见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两三滴暗红色的液体滴进了酒杯里；然而，这情景我妻子却没看见。我没说出刚刚看见的事，而她当然也就毫不犹豫地喝下了酒，我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我认为不应该再让易感的她受惊，毕竟那很可能是我鸦片吸多了，在这寂静的夜里所产生的幻觉罢了。

但之后发生的事，却不得不让我怀疑所见的事情都是真的，而非幻觉。当妻子喝下那杯掺了暗红液体的酒之后，她的病情便急速恶化；又过了三天，夜里，她的仆人就已备妥了坟墓；第四天夜晚，我独自坐在房里，和裹着寿衣的死去妻子，在这间诡异新房里度过最后一夜。在鸦片的作用下，我眼前出现了各式各样狂乱古怪的景象，这些景象像影子般轻快地流转，所有事物全都变得飘飘然。我一会儿迷乱不安地看着房间角落的每一具石棺，一会儿又看着挂毯图案鬼魅般地变换，一会儿又将目光扫向头顶的香炉，看着那不断扭动的各色火焰，最后，我的目光凝视着地毯，盯着那个先前曾映射出天使幻影的落点。这会儿，地毯上没出现什么天使般的幻影，呼，我松了一大口气，接着将目光望向睡床上那个面无血色、全身僵直的尸体。看着新婚妻子的尸体，我心中激起了对莉姬亚的想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久前，我才曾悲痛地望着冰冷的莉姬亚、裹着寿衣的莉姬亚啊！夜已深，我望着新婚妻子的尸体，心中却充满了对挚爱莉姬亚的苦涩思念。

接着，有阵低声温柔的啜泣清楚地传进了我的耳里，打断了我的沉思；我没特别注意时间，那时可能是午夜十二点左右吧！啜泣声似乎来自这张躺了尸体的黑檀木睡床，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害怕恐慌，再仔细一听，那声音却消失了！我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查看尸体是否有任何动静，奇怪的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然而，我不可能会听错的，我的神志很清醒，那声音虽然微弱，但的的确确出现过。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一直将目光盯着尸体看，但却没有丝毫动静；但后来，尸体的脸庞两颊和眼皮上方凹陷的血管，竟开始慢慢地恢复血色。我看到这灵异景象简直吓坏了，霎时间，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的手脚也变得僵硬、不听使唤；最后，一股道义上身为人夫的责任感，驱使着我赶紧恢复镇定。经过查看，毋庸置疑，我的新婚妻子并未死去，她还活着。此时，我得赶紧对病人采取急救措施才行，但仆人们离新房很远，我若要找仆人，势必得离开房间去叫，然而，这一来一往可得费上好几分钟，病人的命已分秒危急，情况并不允许我向外讨救兵！于是，我只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试图唤回这个尚在人间徘徊的虚弱游魂。没想到，一会儿后，病人脸上的淡淡血色又退去，面色死白若大理石，双唇变得加倍瘪皱，脸上表情变得很恐怖骇人；尸体很快变得冰冷，湿黏得令人作呕，还全身变得僵硬。我颤抖地跌回沙发椅上，继续沉湎在极度思念莉姬亚的幻梦中。

一小时过去了，我似乎又再度听见尸体发出声音。我害怕地聆听着，那声音真的再次出现了，是叹息的声音。我赶紧冲到尸体旁，清楚地看见她的双唇在颤动，但一分钟后，双唇的颤抖平息了，接着，唇间露出一整排明亮贝齿。此时，我心中又是惊诧，又是恐惧害怕，我的视线模糊了，理智也失了神，但我还是努力地让自己镇定，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此时，尸体的额头、两颊和颈部都泛着血色，身体变得温暖、不再冰冷，甚至还有轻微的脉搏跳动。毋庸置疑，新婚妻子确实还活着，我再次施以急救措施，想把她带回人世间来；我凭着直觉，轻轻用濡湿的毛巾擦着她的太阳穴和两只手，除此之外，我无计可施；慌乱中的我，想不起任何医学急救常识啊！然而，这一切的努力仍是枉然，突然间，妻子的血色又退去了，脉搏停止了，双唇像死人那般瘪皱；再下一刻，尸体已变得冰冷，死白，极度僵硬，身形凹陷，又变成死尸模样，令人嫌恶不已。

之后，当我又陷入思念莉姬亚的幻梦时，我又再度——再度听见了一阵低声啜泣，从放着尸体的黑檀木睡床传来。但我究竟为何要一直详述那晚所感受到的无边恐怖呢？然而，那晚的死尸复活恐怖场景一次又一次上演，直到近天亮——黎明的曙光从铅灰的窗子映透之际才停止，这实在很骇人，因此，我非说不可。我要说，尸体在每一次复活后，继而都会死得更彻底、更完全；我要说，每一次与看不见、摸不着的对手挣扎搏斗，都使我的身心濒临极大痛苦；我要说，每回与看不见的敬畏敌人搏斗后，尸体模样都会变得更恐怖骇人。我还是赶快说完这个故事吧！

恐怖的夜晚已经过了一大半，然而，死去的尸体，又再度有了动静。虽然这回尸体动得比先前更剧烈，但显然又是毫无希望的死亡挣扎。我已经不再对尸体进行施救了，整个人僵直地坐在沙发椅上。我的心绪受到极大震荡，整个人晕眩不已，话虽如此，但吓呆似的坐着、处于濒临崩溃的畏惧边缘，总比得一次次受尸体惊吓、与无名力量搏斗，还使人感到宽慰吧！我再说一次，这一次，尸体真的晃动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还剧烈。尸体的面容恢复不寻常的血色，四肢变得柔软、不再僵硬，若非她的眼皮仍紧闭、身上的绷带和寿衣仍穿着固定完好，我还真的以为我那新婚妻子已然挣脱死神的摆布，重回人间；然而，下一刻，只见尸体从床上坐起，站了起来，踏着蹒跚衰弱的脚步，双眼紧闭，像个梦游者，身着寿衣，大步地往房间中央走去。

这会儿，我不再颤抖，也没移动身体，因为那尸体的神态、身高、举止……无数幻想闪过我的脑海，我整个人麻痹了，全身血液冻结。我一动也不动，只能紧盯着那行进中的幽灵。我的思绪陷入混乱，我不禁想着，眼前站着的真是那个活生生、金发碧眼的新婚妻子吗？但我又为何要怀疑这一切呢？绷带下的嘴巴，难道不属于金发碧眼的她；嫣红如玫瑰的灿红双颊，难道不是她的粉颊；漾着迷人酒窝的下巴，难道不是她所拥有？然而，为何患病的她、现在的她，看起来竟长高了一些？还有，为何我会疯狂地胡思乱想呢？接着，我跳到她的脚边，不小心碰到了她，她身上的寿衣于是松脱，一头浓密凌乱的长发瀑泻而出。天啊！那是一头黑色的长发，发色比午夜伸出的巨翼还要乌黑，接着，眼前的人慢慢睁开了她的双眼……“这这这——”我尖叫着，“我不可能认错，这双又圆又大、又黑又狂乱的双眼，属于我那逝去的爱人所有，属于我的妻子——莉姬亚！”

大漩涡历险记

上帝于自然万物的做工，就像天意一般不可测知，也非我们一般人所能理解。人类再怎么精于工法设计，也比不上上帝的鬼斧神工；上帝的做工之广大深博，绝非人们所能探究，即便是古希腊哲人德谟克利特比喻的那口真理之井，也比不上。

——约瑟夫·格兰维尔

这会儿，我们已经征服了群山，来到此地最高山的峰顶了。老人似乎累得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

之后，老人终于开口了：“以前，我还能像我最小的儿子一样，精力充沛、健步如飞地在前头领着你一路爬上来，但现在真的没办法啰。三年前那场长达六小时的濒死恐怖经历，彻底崩溃了我的身心，让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那种事一般人绝不可能遇上，即使遇上了，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并且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这些事。在你眼里，我一定像个老头子吧！但事实上，我一点也不老，我还是个壮年人呢！那次的事件，使我的一头黑发在一夜间全都变白了。从此，我的四肢变得衰弱无力，心智神经也衰退耗弱，如今我只要稍微用点力气，就会全身发颤；看到不知名的黑阴暗影，就怕得要命。你知道吗，现在如果要我从这小小峭壁往下探看，也会使我晕眩不已。”

这会儿，老人整个人满不在乎地躺了下来，他就这样躺在这“小小峭壁”上，他的手肘与光滑的悬崖边缘离得不能再靠近了，一不小心，他整个人就会掉下去。老人口中的这个“小小峭壁”，是一处垂直陡峭、由乌黑发亮的岩石构成的山崖，我们与脚下的群峰峭壁，相距约一千六百英尺。这会儿，谁都别想让我朝悬崖边逼近，我想我得离悬崖边缘至少六码才安全。谁知道，与我同行的老人竟如此大胆，做出这种危险动作；我呢，则是害怕地趴在地上，死命地抓住周围的小矮树，一动也不敢动，连抬头仰望天空都不敢。我心里一面恐惧地颤抖，还一面胡思乱想，想着要是这强劲的狂风把山脚都给吹垮了，那我还活得成吗？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慢慢恢复理智，生出一点点勇气，试着坐起来，朝远方望去。

“你一定得克服脑袋里那些害怕的怪念头才行！”老人说话了，“我之所以带你到这儿来，是因为这里的景致，最能忠实还原并呈现我当时历经的处境；而且，这样一来，你才能清楚地看见事件发生的地点，才可能真正感受这整件事。”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老人以他那独特的神态与口吻说着，“相当接近挪威海岸，这里大约是北纬六十八度，行政区域则属北土省一个叫做罗浮敦的边陲小地方。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山叫做海斯金山，它还有个别称，叫做‘云阴’。对了，你现在试着让自己的身子拉高点，往悬崖下面看去，如果你感到晕眩，就抓紧旁边的野草……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现在，把视线越过悬崖下方那一大片山岚雾气，往更下头的海洋看去。”

一往悬崖下方看去，我整个人就晕眩了起来。我看到了一片广袤的海洋，海水像墨色般黑沉，我立刻就联想到那个努比亚地理学家所发现的“黑暗之海”。这片汪洋那么深沉，那么绝望凄凉，此情此景，绝非一般人所能想象。极目四望，我看见海洋的左右两侧各延伸出一道黑色峭壁，就像两道护守世界的堡垒一般，昂然矗立着；海浪强力拍打着，一波波惨白无力的浪头冲击着暗黑色峭壁，就像在世界尽头无止境地、绝望地尖声叫喊一般。此外，在我们所处悬崖的正对面、距离我们约五六英里的海面上，有一座很小的黑色岛屿；说得准确点，由于这座小岛实在很小，再加上层层大浪不断吹摆，因此这座小岛时隐时现的。不过，我们所在的悬崖和这座黑色岛屿之间，还有一座比较明显的岛屿，这座小岛距离黑色岛屿大约两英里，岛上崎岖不毛，四周还有黑色岩石不规则地间隔环绕。

那座距离我们比较远的黑色岛屿，其岸边的海面状况看起来很不寻常。当时，有阵强劲的海风正往陆地刮来，海面上有艘双桅帆船，这艘帆船仅靠一片对折的斜桁帆抵抗强风，船身不时在海浪中挣扎，载浮载沉；海浪吹涌周期并不规律，尽是一些从四面八方快速涌来的短促怒浪；海面上到处飞溅着浪花泡沫，不过岛屿岸边却没溅起太多的浪花。

“距离我们比较远的那个黑色岛屿，”老人继续往下说，“挪威人称它福尔。离福尔约两英里远的那个小岛则是莫斯克。不过，莫斯克和福尔之间，还有四座很小的岛屿，它们依序是亚特霍姆、弗里曼、山得夫雷森，以及司卡霍姆。距离我们北面大约一英里的那座岛则是安巴伦，再延伸过去的其他岛屿依序是伊夫雷森、霍依霍姆、吉洛霍姆、苏尔文，以及巴克霍姆。这些都是小岛的名字，而且可不是我自己乱取的，至于它们为何个个都有名字，这就无从得知了。对了，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你有没有发现海水起了什么变化？”

先前我们是从罗浮敦的内陆开始爬山，所以根本看不见海，一直要到爬上了海斯金山山顶，才豁然开朗，看见这一大片墨黑汪洋在我们脚底下奔流；这会儿，我们已在山顶待了十分钟左右。经老人这么一问，我才察觉四周似乎有股很大的声响，而且这声响越来越大、力度越来越强，听起来像是一大群美国草原上的水牛低声闷吟；此刻，我终于了解，水手们为何会用“浪滚翻飞的千军万马之姿”来形容奔流的海水。原来，我们脚底下的海水改变了流动方式，形成一股股猛奔的急流，往东边奔窜。我盯着这股大水流看，发现它流动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每一秒钟都在加速，强度也越发猛烈，不断往前方冲。不消五分钟，整个海面（远至离我们最远的福尔岛）已陷入一大片漫溢奔窜的海水暴动中。不过，水流激动猛冲的主要范围，则是在莫斯克岛附近的海面；这片广大的海面，似乎被割裂出上千条交错的水道，接着，竟陷入疯狂的震荡，水流滚滚抬升，发出嘶嘶般诡谲的声响，形成了无数的巨大涡流；所有涡流不停地高速旋转，向东边奔窜，速度之快，就像水流从陡峭高处倾泻而下那般猛烈。

几分钟后，海面景况又截然不同。一个个涡流逐渐退去，海面也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巨大的浪花泡沫。这些浪花四散开来，之后，又聚合在一起，并借着先前的涡流回旋运动，先前的小涡流群，这会儿形成了一个更巨大的涡心；接着，在下一秒钟，一个直径超过半英里的大漩涡已然形成。巨大漩涡的边缘是一条很宽且闪闪发光的浪花带子，奇特的是，竟没有任何一滴浪花泡沫滑进这个漏斗状的大漩涡。就我肉眼所能及，我看见了漩涡内壁是一片平滑光灿、乌黑发亮的水墙；漩涡与水平面大约呈四十五度斜角，并一大圈一大圈地高速摆荡旋转，还发出狂风般尖锐、轰鸣的骇人呼啸声，我想，即便是尼加拉瓜大瀑布那震天动地的万声怒吼也远不能及。

大漩涡震荡力量之大，连一旁的山峦海崖都为之摇晃，吓得我赶紧俯脸贴地，害怕地胡乱抓住手边稀疏的小草。接着，我颤抖地问：“这……这……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挪威大漩涡吧？”

“没错，是有人这么称呼它，”老人接着说，“不过，我们挪威人都叫它莫斯克大漩涡，这是因为它是在莫斯克岛附近形成的。”

亲眼见到莫斯克大漩涡后，我发现，那些写过漩涡的人，一定不像我这般见识到了此情此景；其中，拉慕斯的记载可以说是所有论述中最详尽的了，但仍没能描绘出大漩涡的千万分之一特色。壮阔骇人的莫斯克大漩涡，观之，会使人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狂乱感，让人震惊得失去心神。我不清楚那些描写过莫斯克大漩涡的作者，究竟是从何方位或从何时间点来观察这个大漩涡，但我敢肯定，他们先前绝非站在我目前的位置作观察；海斯金山山顶是一处绝佳的观察点，在这里，能完整目睹巨大漩涡形成的过程。虽然拉慕斯笔下的莫斯克大漩涡，丝毫不及我眼下所见的千万分之一壮阔浩大，但仍请容我引述几段他的文字记载：

罗浮敦地区与莫斯克岛之间的水深达三十六英寻至四十英寻，但靠近福尔岛侧水浅，不利船只航行，即便天气很好、适合航行，但到了这一带，船只仍不免会触礁搁浅。涨潮时，海流会快速猛烈地涨满罗浮敦和莫斯克岛之间的海面；退潮时，伴随海流奔流入海的，是无比轰鸣的怒吼声，声音之响亮极其骇人，就连大瀑布的喷泻也比不上，身处十千米外都听得见。其所形成的漩涡既宽且深，若有船只进入其引力范围，必然会被卷入，直达漩涡底部，在高速旋转下，海底岩块会把船只撕搅成碎片，等到海潮趋缓，船只的支离碎片才可能浮上水面。不过，只有在天气好的时候，涨潮与退潮转换之际，海潮才可能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变得平静缓和，十五分钟过了之后，海潮又会逐渐开始骚动。若天气不佳，有狂风暴雨加以侵袭，海潮将更加狂暴，此时千万不得在大漩涡最猛烈之际，与其近身两千米以内，否则小自小船，大至游艇、船舰，通通会被卷进漩涡，无一幸免。即使巨大如鲸，若不小心太过靠近这猛烈的漩涡，也难逃被卷入的命运；这种事确实常发生，鲸鱼再怎么与漩涡搏斗，想逃脱，也只是无谓的挣扎，它因剧烈挣扎而发出的咆哮吼叫声，更是凄厉得无法形容。曾有一只熊，它想从罗浮敦游泳至莫斯克岛，却被卷入漩涡，当时，它所发出的恐怖怒吼声，连岸上的人们都听得见。即使粗大如枞树、柏树，被卷入漩涡后，再浮上水面已然断裂撕毁，有如短刺残须一般；很显然，这些大树干被卷进漩涡后，一定是不断高速旋转，最后，与海底的嶙峋岩块互相翻腾撞击。之所以会产生此种猛烈奔腾的海潮漩涡，是由于海水在调节涨退潮，而且每六小时调节一次。一六四五年，四旬斋前的第二个星期天早晨（大约是二月中旬），海水历经调节涨退潮所发生的变化，可谓前所未有的猛烈狂暴，海潮的怒吼声更是前所未闻的惊恐骇人，海岸上以石块堆砌的房舍，也纷纷受到震荡，崩落石块。

关于“水深”这件事，我实在不懂作者何以能如此确定大漩涡附近的水深，有谁能近身测量漩涡确切发生地点的深度，难道作者曾进入漩涡，然后全身而退吗？作者所谓的“水深达三十六英寻至四十英寻”，应该是指莫斯克岛和罗浮敦沿岸附近的水深吧，大漩涡的实际深度是不可能被真正测量出来的。大漩涡究竟有多深，相信没有比我目前所在位置更好的观测点了；从海斯金山山顶往下眺望，可斜眼瞄进大漩涡，那深渊之深，深不见底。看着脚下阴间火流般狂奔的怒海，再想想拉慕斯对莫斯克大漩涡的形容，我不禁失笑；那鲸鱼和大熊陷入漩涡的事简直太可笑了。其实，就我所见的惊人气势看来，只要进入了漩涡的引力范围，即使是世上最巨大的战舰也仿若风中鸿毛，无助飘荡，任其宰割，且会立刻被大漩涡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大熊和大鲸鱼，又怎么可能有机会与漩涡水流拼搏，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呢？

我记得以前阅读莫斯克大漩涡的记述文字时，还认为其中有些说法颇有道理、颇真实，但如今我亲身躬逢了大漩涡的形成与暴怒情状，觉得先前那些文字记载，不仅未得其中真昧，还与我所见颇有出入。一般最常听到的说法，以大英百科全书的描写为代表，它上头是这么说的——“挪威大漩涡，就像产生于法罗群岛〔1〕间那三个比较小的漩涡一般。它们之所以会形成，是因为海水在涨退潮时，海流碰撞上了海底岩石山脊，遭到阻挡，因而只能像瀑布激流般往下冲；海流水势越是猛烈高涨，则往下冲荡的力道越大，大漩涡于是就此形成；至于漩涡产生的吸力有多大，已有一些实验可兹证实。”但当我对老人描述了大英百科全书对大漩涡的说法后，老人则谦称自己所学不多，无法理解书上所说的概念；对此，我也深有同感，一旦亲眼目睹这恐怖海潮的奔窜，听闻它雷声一般恐怖的轰鸣后，对于书上的说法，我不仅感到难以理解，还感到荒谬可笑。另外，还有其他像柯奇的研究者则猜测，莫斯克大漩涡的涡心肯定直透地球深处，通往另一个出口；另外还有人肯定地说，出口处一定就是波斯尼亚海湾。这个说法虽然毫无根据，但我一看到这样的文字，脑袋就不禁浮想各种相关画面，便马上接受了这个小说探险般的说法；但令我大感意外的是，老人却对这个挪威人的说法，相当不以为然。

“这会儿，你应该已经把这漩涡看个仔细了吧！”老人说话了，“现在，如果你能小心地爬过这块峭壁，到海水轰鸣声较弱的下风处，那我就把我亲身经历的故事说给你听，这样一来，应该能让你相信，我是真的对莫斯克大漩涡略知一二。”

我照了老人所说的话去做，他便开始说起自己捕鱼的故事。“我和我的两个兄弟曾拥有一艘双桅纵帆小渔船（这艘船约七十吨重）。那时，我们总是驾着渔船到莫斯克岛和福尔岛之间的海域捕鱼，因为我们若抓对时机，就可在海水水潮急退后，捕捉到很多的鱼，渔量非常可观。但光说很容易，做起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因为要到这个海域捕鱼，可得具备十足的勇气才行；整个罗浮敦地区靠海维生的人当中，就只有我们三兄弟敢到这里捕鱼。一般渔夫都是到比较下游、往南的那些海域作业，在那儿全天都有鱼可抓，而且比较安全，风险也低，所以大家几乎都往那儿去。莫斯克岛和福尔岛之间这个海域，到处充满岩石暗礁，是上好鱼种聚集的地方，而且渔量也很丰富。我们一星期往往只到这儿作业一天，但我们的渔量，还远超过那些不敢到这儿捕鱼的同行；他们在南边下游那些渔场里，辛劳一整个星期所得的鱼获，还不及我们在莫斯克海域捕鱼一天的收获。事实上，我们也知道自己的作业方式很投机，而且很危险，我们的做法可说是以性命替代劳力，以冒险勇气换取实质收益。

“通常，我们都是把渔船停在距离此海域上游约五英里的一处海湾。天气好的日子里，我们会趁海水那十五分钟的平潮期，驾着渔船通过莫斯克大漩涡范围内的主要水道，但我们仍不敢直闯大漩涡的所在通道，而是绕远路，绕到漩涡上方的海域，也就是莫斯克岛和福尔岛之间的另两座小岛附近（亚特霍姆岛或山得夫雷森岛）；那里的海流没那么湍急，接着，我们就定锚、捕鱼。我们通常会在这里停留到下一次平潮期出现，然后起锚回家。我们总是在侧风稳定、确定风向不会改变的时候，才驶船在此间往返来去，以确保身家安全。幸好，我们很少出错。在那六年捕鱼的日子里，只发生过两次小意外，一次是当我们准备离开渔场时，海面竟然平静无风，这实在是很罕见的事，于是我们只得把船停泊在渔场里，待上一整晚。还有一次，我们一到达渔场，海上立即刮起强风，整个水道为之汹涌翻腾，那时，一个个水流漩涡把我们弄得晕头转向的，后来逼不得已，我们只好把锚缠住，拖着它走；本来我们还以为会被这一道道的怒流给驱赶到大海里，但海潮是如此变幻无常，最后我们反倒被其中一道海流，带往莫斯克岛和福尔岛之间另一座叫弗里曼的小岛，幸好那里是下风处，我们赶紧登岸，保住了性命，但前前后后在这海域滞留了快一星期，还是差点饿死。”

老人感叹地说：“哎呀！我们在这渔场里碰过的种种困境，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这个渔场环境之险恶，即使是好天气也不能保证什么……但不管如何，在那些日子里，我们总是尽力在莫斯克大漩涡的魔爪缝隙中求生存、讨生活。你知道吗，只要我们比平潮到来的时刻早一分钟或晚一分钟出发、离开，我的心就会揪在一起，紧张地跳个不停。有时候，我们出发时风势并没那么强劲，但没想到天不从人愿，风势越变越强，海流因而越见汹涌翻腾，致使船只行进速度不如预期，当时，我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我大哥那个十八岁的儿子和我自己的两个小壮丁也在就好了，他们如果也在船上，就可以赶紧用桨帮忙快速划船，甚至还能帮忙加快捕鱼的作业。唉，想归想，但天下父母心，我们还是不希望把下一代也卷进这种危险里，说真的，这种捕鱼方法，还真是恐怖的冒险，危险哪！”

老人切入了正题，说起那桩亲身经历：“再过几天，就是那个事件的三周年了。那一天，是一八××年七月十日，是这地方所有人永远难忘的一天，大伙经历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飓风。那天，从早上到傍晚，几乎一整天都吹着西南方送来的和煦微风，天气也很晴朗，阳光亮晃晃地照耀着，天气实在好到让我大哥这经验最老的渔夫也料想不到，后来的天气，竟有如此大的变化。”

老人说着当时的捕鱼情形：“眼见天气如此晴朗，我们三兄弟在当天下午两点钟左右就驾船渡海，来到渔场，并很快就载满了上好的鱼货，当时，我们还很开心此行收获之丰前所未见。接着，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正好是晚上七点钟，我们于是收起锚，准备利用此平潮期赶紧离开，因为下一波的海流骚动将在晚上八点钟。”

老人描述当时的天气异状：“乘着一阵吹向渔船右舷的风，我们顺风起航了，并且轻快高速地前进了好一会儿，毫无不祥征兆，因此更不可能意识到前方有危险在等着我们。接着，有阵微风从海斯金山吹来，我们立刻感觉情况有异，这事极不寻常，以前从未发生过，我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担心。我们想继续航行，但却被无数漩涡阻挡，我们三人猛然回头，竟看见整个海平线已被快速聚拢的云彩覆盖，呈现出红铜般奇异的色彩，此时，我提议先返回原本定锚停泊的地方。”

老人继续描述不寻常的天气状况：“在此同时，那阵从海斯金山吹来的微风竟然停止了，在无风飘送的情况下，我们只得随波逐流。但这样的情况并没维持多久，局面变化得很快，快到我们还来不及想下一步，暴风雨就已来到。再下一分钟，天空便已布满乌云，而原本被船只溅起的白色浪花，也顿时变得黑暗；在此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我们兄弟三人根本看不见彼此。”

老人说着暴风雨的肆虐：“我们遇上的这场暴风雨，实在是前所未有的猛烈，就连我大哥，这个全挪威资格最老的渔夫，也没经历过这样狂暴的飓风。这会儿，我们赶紧在飓风追上之前放帆急驶，但不料，一鼓帆，船上的两根船桅就像被风锯断一般，随风吹走了；我的小弟为求安全，原以为把自己绑在主桅上便万无一失，但竟连人带桅杆被风吹走了。”

老人继续描述暴风雨的猛烈情状：“在暴风雨的侵袭下，我们这艘小渔船和一整片怒海比起来，简直轻若鸿毛，我们只得听天由命了。渔船的甲板范围颇大、也很平整，靠近船头处有一道小舱门，每当我们要穿越大漩涡的边缘，就会用木条把舱门缝隙填满，以防大浪波涛灌进。然而，在此猛暴风雨的扑打下，我们担心的已不是海浪灌进来。在好些时刻，我们的船已完全没入海中，恐怕有沉船的危险。至于我大哥是怎么逃过海水淹没船只这一劫，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向他问清楚。那么，我自己又是怎么逃过的呢？当时，我很快放开前桅的船帆，之后，整个人赶紧趴在甲板上，双脚抵住船头一侧的甲板边缘，双手则紧抓前桅底座的螺栓环……我这么做，完完全全是出于本能，因为当时情况太慌乱，根本没空多想；事后证明，我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作法，无疑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老人诉说渔船没入水中的惊险情形：“船沉入海里的那些片刻，我一直闭着气，紧抓螺栓环，倘若憋气憋到受不了，就试着跪起双膝，双手仍紧抓螺栓环，把头伸出水面呼吸。过了一会儿，我们的船就像只急于浮在水面的狗，震了一下，浮上了水面，并真的抖掉了不少海水。之后，我也试着使自己从恍惚中镇定下来，以想想下一步对策，但突然间，竟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一看，那人竟是大哥，我本以为他落了水，已经……天啊，老天保佑，我真高兴他还活着。但下一分钟，当他凑近我的耳边，大声喊出‘莫斯克大漩涡’这几个字时，我前一分钟的高兴喜悦，顿时全让惊慌恐怖给替代了。”

老人激动地说着：“我想，根本没人能了解我当时有多惊慌、多害怕。我全身上下、从头到脚猛烈地打着冷战，我很清楚‘莫斯克大漩涡’这几个字代表着什么，我知道大哥试图想让我了解些什么，那就是，这阵狂风暴雨将直接把我们带往大漩涡，而且任谁都救不了我们。”

老人描述着当时的心情：“你要知道，我们平常穿越大漩涡时，都尽量绕远路，走较远的水道，到达捕鱼的海域；而且即使是在好天气的日子里，我们也不敢稍加轻忽，仍会小心等待平潮的到来才穿越水道。但这会儿，我们竟直接朝大漩涡冲去，而且还是在此等猛烈的狂风暴雨的情形之下。但我心里仍不放弃地想着：‘没关系，相信我们到那儿时，应该还是在平潮期间，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但下一分钟，我马上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似的，竟奢望从大漩涡的魔爪下生还。我很清楚，我们死定了，即使我们现在搭的是一艘比小渔船大上十倍、有着九十座门炮的重量级船舰，也难逃一死。”

老人往下描述飓风的肆虐：“此时，飓风暴雨的第一波侵袭似乎平息，不！它并未平息，只是因为我们一直顺风急速行驶，才会感觉不到它的威力。暴风平息，压制住海水，使海水不再翻腾汹涌，海面一片平静，充满水波泡沫；但不料一会儿后，海水竟又猛烈翻涌了起来，浪头急遽升高，像座山似的朝我们逼近。此时，天际也产生异状；我们的四周仍是无止境的黑暗，但突然间，头顶上方的天空，竟裂出一圈圆形缝隙，缝隙里的天空亮洁无比，我从未见过如此晴朗光亮的蓝色夜空；圆形缝隙里的天空高挂着一轮满月，月光清亮无瑕，也是我这辈子前所未见的。满盈的月光照亮了我们的周遭，但是，我的老天啊，为何要让我看清楚眼前这一切呢？”

老人的神情又激动了起来：“我三番两次想和大哥说话，但不知为何，四周的喧嚣声却越来越大，我近乎尖叫地放声说话，但仍无法使他听见我的一言一语。不久后，他摇了摇头，脸色死白，举起一根手指头，像是在对我说——‘嘘，你听！’”

老人叹了口气，接着说：“一开始，我实在不懂大哥要我听什么，紧接着，我的脑袋竟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于是，我拿出了怀表，就着皎洁的月光查看时间，没想到表竟然停了，接着，我放声大哭了起来，并狠狠地把表丢进很远很远的海里。原来表上的时间走到七点钟就停了，时针一直停在七点，我这才发现我们出发时早已误了平潮的时间，反而赶上大漩涡狂卷暴怒的时刻。”

老人接着说了题外话：“接下来，我想向你解释一个概念，这将有助于你了解接下来的故事。我要说的是，如果一艘船建造得很稳固，帆桅装置得很好，而且载重不多，再加上处在顺风而行的状态下，那么即使海风吹得再强劲，猛劲的浪头也只能一个个从船底滑过。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在航海这一行，我们称这种航行方式为‘乘风破浪’。”

老人继续说故事：“回到故事，由于我们一路都是顺风行驶，所以总是能巧妙地乘风破浪，但不久，有道巨浪打中了我们的船尾，接着便一个劲儿地把我们越推越高，越推越高，推上了半空中；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不敢相信竟有浪头能飙得如此之高。之后，我们被这巨浪扫了下来，又是滑落，又是猛冲摇晃的，弄得我一阵恶心，头晕目眩，那种感觉就好像在梦中，从很高的山顶跌下一样，很不真实。不过，当我们被巨浪推得老高时，我很快地向四周瞥了一眼，这一瞬间，我看清楚了我们所在的位置，莫斯克大漩涡就在眼前，我们距离它只剩四分之一英里了，而且当时的大漩涡可不像我们现在见到这般，在狂风暴雨的侵袭下，它简直像流进水车的猛烈水流，异常高速地运转。如果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将会碰上什么，也就不可能意识到接下来将陷入何等恐怖的情境。出于惊恐和惧怕，我本能地闭上双眼，眼皮如同痉挛抽搐一般，紧紧死闭着，睁也睁不开。”

老人描述卷进大漩涡的情况：“接着，海浪竟然在两分钟内平息下来，四周都是浪花泡沫。我们的渔船陡然向左舷急转了半个船身，接着便像一道急电霹雳，迅猛地往新方位冲去。与此同时，海水的怒吼声已转成一种刺耳的尖叫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上千艘蒸汽船的排水管同时排出水蒸气那般尖锐逼人。这会儿，我们来到大漩涡边缘的浪花带，此时我心想，下一刻，我们一定就会被卷进漩涡里；但由于水流回旋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以至于漩涡深处究竟有什么古怪，这会儿仍无法看个真切。但奇怪的是，我们并非马上就被卷进漩涡，反而像颗气泡，一直在漩涡的浪花带上回旋。船的右舷斜向了大漩涡的中心，左舷则高高竖起、睥睨海面，它就像一堵夹在我们和海平线之间的墙，巨大而痛苦地震荡着。”

老人平静地说：“说也奇怪，当时我虽然身在漩涡的大口，面临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但心情却比先前来得沉着。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已不抱任何生还希望，于是心情反而变得轻松，不再像先前那么懦弱害怕了。那份绝望的心情，反倒使我对死亡变得坦然。”

老人诉说当时的心境：“我接下来要说的，听起来可能有点像在吹嘘，但没骗你，我的所说所想，都是真的。当时，我心念一转，我这种死法，应该算得上是波澜壮阔吧！如果能以我个人渺小的性命，见证上帝创造自然万物的神奇，见识这惊人的漩涡，那么死亡又有何憾？想到这儿，不禁想起自己先前的害怕懦弱，为我这沧海一粟般的渺小，感到惭愧。于是，我开始对大漩涡的结构感到好奇，我急于想探索它。我很希望能进入大漩涡内部一探究竟，即使一死，也在所不惜；这下，死亡最令我感到悲伤遗憾的，反倒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向岸上的亲人朋友，诉说这段神奇特别的漩涡经历了。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诡异，一个身在绝境的人，竟会胡乱想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实在很不可思议；说真的，事后我还经常回想，会不会是因为当时船只一直绕着漩涡旋转，把我整个人都给转得头昏眼花的，我才会有这些奇怪的念头！”

老人继续形容身处漩涡的心境：“不过，我之所以会恢复从容镇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当时所在的位置，飓风已经刮不到了，大浪也对我们没什么影响了，少了这一层惧怕，才使我不再像先前那样感到忧虑恐惧。当时，海上飓风仍暴怒侵袭着，海浪仍翻涌得很高，有如一座座倏然高耸的黑色骇人山脊，幸好，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大漩涡边缘的浪花带，那里比海面位置低了许多，因此，那山一般高的海浪已无法逞凶。至于狂风巨浪为何如此使人感到害怕呢？我想，如果你从没在海上遇过超级强风，那么可能无法体会，遭受强风进而被翻腾的巨浪吞噬的感觉有多令人害怕；它们会联手合作，使你看不见，听不见，使你感到窒息压迫，使你丧失所有思考和行动的能力。因此，我认为，当时摆脱了狂风巨浪侵扰的我们，得感谢上天的这项恩赐，让我们得以专心致志地面对死亡的漩涡，这感觉就像是重犯在判决未定时，仍得承受许多身心折磨，然而一旦被判死刑，反而能在临死前享受一些小恩小惠。”

老人叙述他们兄弟两人当时如何面对漩涡：“我们究竟在漩涡边缘的浪花带旋绕了多久并不清楚，或许有一个小时吧！但与其说是漂浮，倒不如说是一直处于高速绕圈、飞扬猛冲的状态，而且逐渐朝漩涡的中心急流冲去，越来越贴近漩涡的内壁。这段时间里，我一直躲在船头，双手一直紧抓着螺栓环；我大哥则躲在船尾，仅仅抓住一个大型空水桶，那个空水桶则被严严密密地绑在船尾下方，甲板上除了这空水桶外，所有东西都在稍早时候被飓风吹走了。我们越来越向漩涡的中心逼近，我大哥放掉了空水桶，爬到船头，想和我一起攀附螺栓环，但他可能是因为太害怕了，唯恐那螺栓环不够大，不足两个人同时紧抓，而拼命想拨开、挤掉我的双手。唉，尽管我知道，大哥是因为极度恐惧而神志不清才会这么做，但他的举动还是让我感到很伤心，极其地伤心。我不想和大哥争夺螺栓环，因为我认为，我们两兄弟不管是谁抓住那环，意义都一样；于是，我松开了手，爬到船尾去抓空水桶。虽然我们身在高速旋转的漩涡里，但要在船上爬行，倒也不是太困难，因为船只飞奔猛冲的速度相当平均稳定，而且船身仍相当完整平坦，因此只要抓住漩涡往复扫荡的节奏即可。但当我一爬到船尾，连空水桶都还没抓稳，船身就忽然向右倾，急速往漩涡深渊冲去。我本能地向上帝祷告，心想这下即将完蛋了。”

老人描述往漩涡中心坠落的心情：“被大漩涡突如其来地一扫，我整个人兴起一阵恶心感，本能地紧抓水桶，紧闭双眼。接下来的好几秒钟里，我根本不敢睁开双眼，但奇怪的是，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掉进海里，和海水进行临死前的缠斗挣扎，然后死去。然而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了，我竟然还活着。那种往下坠落、被卷进漩涡里的感觉消失了，并仍如同先前处在漩涡边缘的浪花带一般，不停高速地回转飞旋着，只不过，这会儿是在漩涡里头旋绕。于是我鼓起了勇气，再次睁开双眼探看四周。”

老人形容漩涡内的景象：“我想，我永远忘不了睁开双眼后看见的景象，我的内心产生出近乎敬畏的震慑感和令人不由自主感佩的神圣感。那是什么样的景象呢？当时，我们的船就像被施了魔法般，倒挂在巨大漩涡内壁的中间位置，看得出来这漩涡非常的幽深。而且没想到，漩涡内壁竟然如此平滑，乌黑的像块黑檀木，不过由于水流转速高得吓人，而且在满月的金色月光照耀下，乌黑的漩涡内壁反倒发散出幽幽青光，而这青色幽光还一直往漩涡最深处延伸去。”

老人叙述渔船当时在漩涡里的状态：“刚开始，我的心情实在太混乱了，所以无法好好仔细观察周遭；对周遭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一种既宏伟又骇人的感受。之后，我镇定下来便不由自主地往漩涡深处看去；由于我们的渔船是倾斜倒挂在漩涡的内壁，使我能将四周看个一览无遗。此时，船身仍相当平直，并与倾斜近五十度角的漩涡水壁呈平行状态，意即，我们的船看起来近乎垂直，一副快倒栽淹没的样子。我发现，整艘船虽接近垂直倒栽状态，但我却仍能毫不费力地维持姿势，我想，应该是拜漩涡的超高速运转所赐。”

老人说明漩涡深处的景象：“虽然月光一直照耀着漩涡深处，但我仍无法将里头看个真切，因为有层厚厚的水雾将一切都给包覆住了。此外，那里还悬了一道壮阔无比的彩虹，令人不禁感觉，那就是回教徒所说的那条通往‘时间’和‘永恒’的通道，一条窄窄的、在水光中晃荡不已的桥。毋庸置疑，漩涡底部这层厚厚的水雾，一定是水流汇聚在漩涡水壁的尽头仍不断冲击碰撞所造成的；至于水势强力冲击，继而穿透水雾的轰隆巨响，我则不敢妄自稍加形容。”

老人描述渔船在漩涡里的旋转情形：“后来我才知道，从漩涡边缘浪花带被卷进漩涡水壁的第一回合，和之后其他几回的下滑坠落相比，震荡的距离可谓相当大。进入漩涡后，我们仍一圈圈绕着内壁旋转，高速地摇摆震晃，把人弄得晕头转向；每次旋转震晃的幅度都不相同，有时仅仅只转个几十公尺，有时又近乎绕壁一圈。但可确定的是，我们一直不断地往下旋转，缓缓地，被越卷越深。”

老人说明对漩涡的观察：“接着，我继续观察这一大片包围我们的流动黑墙，发现我们这艘小渔船并不是唯一一个入了漩涡大口的物体。我们的上上下下还有像是船只碎片、营建木材、树干、家具、破箱子、桶子，以及其他一大堆杂物，与我们一起旋转、震荡、下滑。我先前提过，由于坦然接受死亡，因此后来反倒对漩涡的结构感到好奇。我很清楚，随着漩涡高速回转，逐渐往深处下坠，我离死亡已不远了；于是，我转换心态，不可思议地观察起其他被卷入的物体。我想，我当时应该是神经错乱了吧，因为我竟开始玩起‘谁先落进漩涡底部’的小小游戏，也就是说，我忙着预测下一回坠入漩涡底部的大奖会花落谁家。有一回，我听到自己这么说：‘下一个被卷入的，一定是这棵枞树。’但没想到，我还是猜错了，那一回竟被一艘荷兰商船给捷足先登了！可恶，为何我每猜必错，老是算不准哪个物体会先被卷进漩涡底部呢？但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灵光乍现，想到了些什么，于是整个人不住地颤抖、心跳加速。”

老人继续说明他对漩涡引力的观察：“当时，我之所以一直颤抖，是因为心底浮现一丝生还的曙光。这微小的生还希望，一半是因为我联想到一些过去的记忆，另一半是因为我在当下观察到了一些现象而得。我联想到以往我老在罗浮敦沿岸看到很多漂流物，这些都是被莫斯克大漩涡卷入、之后又被抛上来的东西。我记得很多东西都破损得面目不堪，想必它们一定是不断遭到冲击磨损，才会变成破条碎片；然而，我也记得有些东西好像还是挺完整的，似乎没被毁损破坏。尽管那些漂流物的毁损情形似有不同，但当下，我只能就自己的想法来作推测。我的猜想是，有些物体之所以会变得破损不堪，一定是先前曾被卷入漩涡底部；至于其他尚称完整的物体，则可能是在涨潮后期才进入漩涡，或是有某些缘故使它们进入漩涡后，回旋下坠得相当缓慢，并在来不及被卷入漩涡底部前，海水就退潮了；我认为这两种方式都有可能延缓物体被深深卷进漩涡的速度，物体因而能借之后的退潮时机，毫发无伤地被冲至海面上。另外，置身这漩涡内壁，我还观察到三件重要的事：第一，一般来说，体积越庞大的物体，下坠速度越快。第二，两个物体体积一样大，若一个是圆形，另一个是其他形状，那么圆形物体的下坠速度较快。第三，两个物体体积一样大，若一个是圆筒形，另一个则是其他形状，那么圆筒形物体的下坠速度较慢。”

老人详细说明物体的浮力原理：“关于这三点观察，我在大难不死后还去请教了一位本地的老校长，想知道我的观察正不正确。他说，我观察得一点也没错，那正是各种形状的物体在水中漂流的必然结果。他还做了简单实验，向我证明，圆筒形物体处在漩涡水流之中，将比其他体积相同、形状各异的物体，更能抵挡漩涡的吸力。”

老人说明当时周遭物体的漂流情形：“回到故事里，就在我做了这三点观察后，我又有了一项惊人发现。那就是，当我从浪花带被卷进漩涡内壁后，睁开双眼观察漩涡时，便发现身旁有些桶子、帆桁、桅杆之类的东西，和我们一起高速回旋，但不久后，这些东西都明显上升了一些高度，高过我们的头顶，而且丝毫没有再往下坠的迹象。”

老人描述当时的逃生做法：“于是，我不再犹豫了，我决定把船尾那条系着空水桶的绳子解下，用它紧紧绑住自己和空水桶，然后弃船，让自己连人带桶在水中回旋。与此同时，我也不断比划手势，拼命指着那些漂近我们的桶，想让大哥了解我的计划。我想，最后他应该是弄懂了我的意思，然而，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弄懂，他竟然绝望地摇着头，不愿离开他一直紧紧攀附的螺栓环。当时，情况已经很紧急，刻不容缓，我也没办法再往他那边靠近；我的内心痛苦挣扎了一会儿，但终究还是让他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且时间紧迫，我于是赶紧解下绳子，把自己和空水桶紧紧绑在一起，再连人带桶，往海里一跃。”

老人继续说着逃生的后续发展：“事实证明，我果然用对了逃生方法，若我不是成功地死里逃生，又怎能在这里现身说法讲给你听呢？听到这里，你应该已经相当了解我当时的逃生手法，而且你应该也能猜到，之后我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吧？那么，我很快作个结尾，说完这故事吧！当时，在我弃船后的一个小时里，我们的小渔船又连续旋转了三四圈，并不断被漩涡往下卷，卷得离我越来越远；之后，船只就载着我亲爱的大哥，往漩涡底部冲去了。而身上绑着水桶的我则只稍稍下坠了一些高度，接着，漩涡便起了很大的变化；漩涡内壁已不再那么倾斜，斜度变得越来越缓，水流旋转速度也不再那么猛烈，而且漩涡底部的水雾、彩虹也消失了，涡底也逐渐往上升，趋于平缓。这会儿，天空变得很晴朗，风势也减弱了，一轮明月高挂西边，我发现自己就躺在离罗浮敦海岸不远的海面上，而且此处正是莫斯克大漩涡所在的位置。此时已是平潮期，但海浪仍因飓风来袭，飙得像座山一样，我因而被卷进了漩涡水道，但几分钟后，我很快被带到了下游沿岸渔场。之后，我便被一艘渔船给搭救了，但我因为精疲力竭、惊恐过度，竟说不出一句话来。救我上来的，是我昔日的捕鱼伙伴，但他们却都不认得我了，只当我是个从漩涡圣殿死里逃生的陌生人。原来，这几个小时里，我因为过度惊恐害怕，一头乌亮的黑发，竟在一夜间，吓成了满头白发，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他们还说，我整个人的面容也改变了。我告诉他们我所经历的这一切，但这些乐天知命的渔夫没一个相信。现在，我把这段亲身经历告诉你，但我仍不敢指望你相信多少。”

注　释

〔1〕Faroe Islands，丹麦属地，位于苏格兰与冰岛之间的北大西洋海域。

泄密的心

没错，我是真的非常紧张不安，我一直以来就是这么神经兮兮的。什么？你说我疯了，才没有！神经紧张不但没危害，反而使我的知觉更敏锐；尤其是听力，我的听力可是出奇敏锐，天上人间发出的声音我全听得见，甚至连地狱来的声音我也听了不少。这么一来，你倒说说看，我这样像是疯了吗？你且仔细听听我是怎么说这故事的，仔细观察，你就知道我有多健康正常，我有多沉着冷静。

我是什么时候兴起这个念头已经不可考，我只知道，打从有此念头开始，这个想法就日夜在我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我之所以会对老人兴起这个念头，不是因为某个特定目的或愤怒怨恨，事实上，我爱他，我爱这个老人。老人对我很好，从来没骂过我或羞辱过我，我之所以会这么计划，也不是图他的财产。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想，是为了他那颗眼珠子，没错，就是为了眼珠子，我才会兴起这个念头。老人那只眼睛的眼珠是淡蓝色的，就像覆上了一层薄雾，像只秃鹰的眼；每当这只眼睛的目光扫向我，我全身的血液就会变冷、冻结。日复一日，渐渐地，我再也受不了老人的目光，于是下定决心要夺走他的性命，永远地摆脱那颗眼珠子。

光凭一颗眼珠就兴起杀人念头？你一定觉得我疯了。然而，疯子应该是疯疯癫癫、精神失常的吧，但你看看我，我的谋杀计划是如此聪明机灵，如此小心，如此深谋远虑，如此镇定冷静。如果我真的疯了，我做得到这些吗？在我预计杀人的前一星期里，我对这个老人可是加倍地好。那一个星期里，每天深夜十二点，我都会轻轻转动老人房门的门锁，打开房门，开到和我的头一般宽的门缝，然后，再把一盏遮光的黑提灯（用这种灯，才不致有灯光外泄）伸进门里，接着我再慢慢把头探入（天啊，你要是看到我探头进去的模样有多机灵，你一定会忍不住笑出来的）。怕吵醒睡梦中的老人，我的头移动得非常、非常缓慢，每回都得花上一个钟头，才能把头完全伸进门里边，看到熟睡中的老人。哈！你说一个疯子可能这么聪明谨慎吗？当我把头完全探进房里后，便开始非常、非常小心谨慎地稍稍打开提灯盖（如果不够小心，提灯盖的绞链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好让一缕微光落在那只秃鹰般的眼睛上……连续七天，每天午夜十二点，我都重复做着这件事，但那只秃鹰般的眼睛却从未睁开，让我根本无从下手，因为我想对付的是那只恶毒的眼珠子，而不是熟睡中的慈祥老人。等到隔天天一亮，我就会鼓起勇气直接走进老人房里，和他说话，诚恳地叫他的名字，问他前一晚睡得好不好。我是如此虚伪而镇定地面对他，老人当然也同样诚恳相对。如果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在夜半时偷窥他，那他也未免太镇定、太深不可测了吧！

到了第八天的夜晚，我开门锁的技巧越发纯熟了。我的动作小心谨慎，可是比手表分针移动的速度还要慢，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把这种蹑手蹑脚的机灵潜能发挥到如此极致，我心中在狂喜，在欢呼，简直抑制不住，很想狂笑出来！只要想到我正一步步打开老人的房门，而老人对我的秘密行动却浑然不知，我就忍不住窃笑了起来。然而，可能因为听到我的笑声，老人忽然惊动了一下。读到这里，你或许认为我会因此退缩回门外，然而，我并没有。老人的房间黑漆漆一片（为了怕盗匪入侵，百叶窗一律紧闭），因此我知道，他根本不可能看得见有人在开门，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继续推开房门。

当我把头探进房里，正准备打开提灯盖时，老人忽然从床上坐起，并大声叫着：“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忽然听到老人大叫，我并不心慌，我停止手边的动作，保持沉静。一个小时过去了，我连根汗毛都没动过，老人也依旧维持坐姿，没躺回床上。他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似乎想听出些什么细微的声响，他这举动我很了解，就如同我夜夜都在聆听墙里的蠹虫啃蚀木头一样，虫儿发出的咯咯声响犹如死亡之声，夜夜都在侵蚀我的灵魂、我的心。

不一会儿，我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那不是痛苦或悲伤的呻吟，我知道，那是临死的恐惧呻吟。呻吟声相当低闷，像是打从灵魂深处发起颤来。我太清楚这种呻吟了！有多少个午夜，当全世界都已入睡，将死的恐惧感就开始爬上我的胸口，迸出恐怖的呻吟声，回声惊怖骇人，挥之不去；所以，我说我对这种呻吟声再清楚不过！我真的知道老人心中的感受，而且打从心底同情他，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在心底窃笑。我知道他从听到我窃笑的声音开始，就一直醒着不敢睡，他心中的恐惧不断扩大，幻想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吓自己，他对自己说：“那个怪声，不过是风吹过烟囱发出来的，不过是老鼠穿越地板时发出来的，不过是蟋蟀发出的唧唧声罢了。”老人试着用这些假想来使自己宽心，然而，还是没用。没错，这种粉饰太平的假想一点用也没有！因为死神已经来临，它正拖着黑色的身影悄悄靠近，死亡的氛围已包围了老人。纵使老人看不见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仍感觉到了我从门缝间伸出的头，是的，他已嗅出死亡将至的阴惨气息。

我耐心地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没听见老人再次躺回床上的声音，我因而决定让提灯透出很细微、很细微的光线。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提灯盖（你根本无法想象我的动作有多轻巧），我只开了一小方缝隙，于是提灯射出一道蜘蛛丝般的微弱光线，我试着调整角度，让这微光落在那只秃鹰般的眼睛上。

那只眼睁着！那只秃鹰般的眼睛是睁开的，睁得很大很大！我越凝望，心中就越发暴怒生气。那颗蒙上薄雾一般的淡蓝色眼珠，在我眼前越发清晰地睁大着，我打从心底发出冷战，全身的骨血都因害怕而冻结。我直觉地将光源射向老人的眼睛，只管锁定那颗该死的眼珠，其他一概不管。

我不是告诉过你，别错把我当疯子看待吗？疯子怎可能有如此敏锐的感官知觉呢？此刻，我的耳边响起一连串短促、低闷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手表被棉布盖住后发出的闷闷滴答声。关于这声音的来历，我也非常了解，没错，这正是老人的心跳声，这声音犹如激励战士斗志的咚咚战鼓一般，暴怒地激发着我行动！行动！

我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行凶的欲望，并保持镇静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我一动也不动地拿着提灯，试着一直将光束对准那只秃鹰般的眼。同一时间，那战鼓般的心跳声也越发大声地响着，它越跳越快、越跳越大声，一刻也不停。老人一定是极度惊恐，才会发出如此大的心跳声吧，这心跳真的越跳越大声……你能体会我所感觉的一切吗？我早说过我是个神经紧张的人，这可一点不假！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老宅也陷入一片死寂，但诡异的心跳声却使我不能自己地害怕着。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又试着镇定下来，静止不动，但还是没有用，老人的心跳仍旧越跳越大声，我想，他的心脏一定就要爆炸了。而且，此刻我的心中又浮起另一层焦虑，那就是再这样下去，老人巨大的心跳声一定会被邻居听见！就是现在，老人领死吧！我大叫一声，把灯完全打开，跳进他的房里。老人尖叫了一声，仅仅这么一声。我立刻把老人从床上拖到地上，再用厚重的床垫闷住了他。完成了杀人计划，我开心得意地笑了。但老人的心跳声却隔着床垫又闷闷地跳了好几分钟。不过，这并不困扰我，因为隔着床垫，心跳声不致穿透墙壁被人听见。终于，该死的心跳声停止了，老人死去了。我搬开床垫，好好检查了一番尸体，是的，他像石头一样动也不动了，他真的死了。我伸出手，搁在老人的心窝上方，静止了好几分钟，确定心跳完全停了，他是真的死了。他那秃鹰般的眼将再也折磨不了我！

如果你到现在还认为我是疯子，那么，等你听完我是何等聪明地藏匿尸体之后，你就不会再这么认为啦！夜越来越深，我仓促但安静地处置老人的尸体；第一步，就是肢解尸体，我切下了他的头部和四肢。

接着，我从老人的房间地板撬起三块木板，把肢解后的尸块全都丢进木头地板的夹层，然后再把这三块木板聪明巧妙地填回去，如此一来，便无人能看出地板下藏着尸体，哈！即使是那只秃鹰般的眼也看不出来。地板上并未留下任何血迹污渍，关于这一点，我不得不称赞一下自己的聪明谨慎，我是在浴缸里肢解尸体，一切污渍痕迹全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这一切都太完美了，不是吗？

处置完尸体已是清晨四点钟，夜色仍旧深沉漆黑。当时钟敲起整点四点的钟声，大门也传来了敲门声。我轻松地下楼开了门，毕竟，我已处理好了一切，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访客是三位警官，他们十分客气有礼地介绍着自己，并且说明之所以登门盘查，是因为隔壁邻居在夜里听见了尖叫声，怀疑可能有人遭到谋杀，因而马上向警方报案，他们三位于是奉命前来调查。

听了警官们的来意，我微笑以对，毕竟，我已处理好了一切，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对他们说，那个尖叫声应该是我自己在睡梦中发出的；至于和我一块儿同住的老人，他目前人并不在国内。我带着访客巡视整栋房子，并请他们尽管仔细搜查。最后，我带他们来到老人的房间，确认老人的金银财宝安全无虞，丝毫没有被人碰过的痕迹。出于对自己杀人及毁尸灭迹手法的满满自信，我甚至热情地拿了几张椅子到老人房里，请警官们坐下来歇歇腿，我则像是宣告大胜利一般，毫无所惧地坐在尸体藏匿处的正上方。

我的举止神态一派轻松自在，让警官们对我丝毫没起疑心，这也使我更感到放心。他们坐着闲聊了起来，我则是开心地搭着腔。但不一会儿，我开始感到面色发白，很希望他们赶紧离开。接着，我感到头痛，而且觉得耳朵里好像有声音砰砰作响，然而，警官们聊得正开心，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耳朵的砰砰声越来越清晰，我便故意大声恣意地说着话，想用说话声掩盖过砰砰声；但砰砰声仍一直存在，挥之不去，最后，我发现这声音并非来自我的耳朵。

毋庸置疑，我的脸色一定变得非常苍白，但我却更加高谈阔论，想压制住砰砰声。没想到，这不知来自何方的砰砰声越来越大声，我到底该如何是好？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一连串短促、低闷的声音，就像手表被棉布盖住后发出的闷闷滴答声。我的天啊，这砰砰声是老人的心跳声！我赶紧深呼吸，试着镇定下来。幸好，警官们似乎还没听见这心跳声。我开始像连珠炮似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慷慨激昂，但还是盖不掉这该死的心跳声，而且它似乎越跳越大声，越跳越大声……言谈中，我开始为一些芝麻蒜皮的话题感到恼怒，激动地用高分贝声调争论着，还连手带脚地比划作手势，但这心跳声依旧存在，而且越跳越大声。我已经对这一切感到厌烦，感到相当不快了，我的情绪变得如此暴怒，就是在对警官们下逐客令，为何他们还不识相点，赶紧离开呢？我大踏步地在地板上来回走动，想让警官们认为我和他们话不投机，而且对他们的某些观点相当不高兴，想暗示该结束这场聊天会了。但无论我怎么做，客人还是赖着不走，而那天杀的心跳声则越跳越大声、越跳越大声。哦！天啊，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开始生气地说话，口沫四溅、语无伦次、大声喊叫、诅咒、骂脏话样样都来，甚至还摇晃起我的椅子，让它摩擦地板，发出咯吱咯吱声；然而，还是没有用，那心跳声仍然盖过一切声响，而且持续升高。它变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了！但奇怪的是，这些警官为何能够若无其事，继续谈笑风生呢？这该死的心跳声跳动得如此大声，他们怎么可能没听见？哦，我的老天哪，难道是我疯了不成？不，不可能，他们一定听见了心跳声，因此怀疑起我来了，他们全都知道了，他们装模作样，为的就是嘲笑我，作弄我，他们一定是想看我被恐惧吞没的样子——而且，我至今都还这么认为。我不想跟他们玩下去了，我再也不要承受这种精神折磨、忍受这种嘲笑作弄了，我再也受不了他们那虚伪的笑容了！我快崩溃了，再不大声叫出来，我就会死掉。那心跳声——你听——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

“人是我杀的，”我放声尖叫着，“我不想再隐瞒下去了，我承认我杀了那老头。撬开这些木板，就是这里的木板，老人该死的心跳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失窃的信函

聪明机灵过了头便是狡狯阴险，这世上没有比滥用聪明才智更可恨的事了。

——辛尼加

一八××年，秋天，巴黎。一个夜幕初降的大风夜晚，我和我的朋友舍瓦利埃·C·奥古斯特·杜宾，当时正在圣·日耳曼区都诺街三十三号三楼后面的一间小图书室，一边冥想，一边叼着烟斗，享受着人生至乐。当时，我们俩至少静默了一个小时的光景，相信在外人看来，我们这两个无所事事的人，不仅不事生产，还沉溺在吞云吐雾之中，把满屋子弄得到处都是烟味。但实情可不是这样，当时我正在思考稍早与杜宾聊到的“莫格街命案”、“玛丽·罗杰奇案”。我才正在想这两件许久前发生的刑事命案，房子大门就突然被打开了，登门拜访的，原来是我们的老朋友，巴黎警察局局长G先生；还真是无巧不巧，想到刑案，警察就来了。

对于局长先生的突然造访，我们俩无不热烈欢迎。他这个人虽然有点卑劣可鄙，但大体来说人还不坏，挺有趣的；更何况，我们也好些年没见他了。屋里没点灯，四周漆黑一片，见客人来访，杜宾原本起身准备把灯点亮，但听到局长先生说明来意后，杜宾又索性坐回椅子，不打算点灯了。局长先生说他之所以前来拜访，是为了一件令警方大伤脑筋的公务，他希望和我们商量商量，或干脆听听杜宾的意见。

“如果你想听我们的意见，”杜宾原本想起身点燃灯芯，但一听到局长先生的来意，他停下了动作，“那么最好还是在黑暗中进行谈话；黑暗中，我们的思考比较敏锐。”

“你这个人还真是古怪啊！”局长先生应道。对他而言，只要有任何事情难以理解，或是与他的思维不同，他就会称之为“古怪”；看样子，他在生活中遇上的“古怪”事应该不少！

“没错，没错，我从不否认自己是个怪人。”杜宾一边说，一边递了烟斗给局长先生，还把一张舒服的椅子推到他面前，请他坐下。

“这回，你们又遇上了什么伤脑筋的事？”我开口问，“该不会又是谋杀案吧，希望不是！”

“噢，不是，不是，不是命案，”局长先生赶紧回答，“事实上，这件事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我们警方绝对有能力可以处理。只是我在想，杜宾或许会想听听整件事，因为它其实是件很古怪的事。”

“你是说，这件事很简单，但又很古怪？”杜宾归纳地问着。

“呃，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是这样，”局长先生有点困窘地说，“这么说好了，理论上，这是一件很简单、很好处理的事情，但实际上，却让我们很困扰，伤透了脑筋。”

“或许，是你们太小看这件事了吧！”杜宾又说。

“哈，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局长先生回答，然后大声笑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情的本质太简单，才会让你们这么困扰。”杜宾解释着。

“噢，我的老天啊，有这种说法吗？”局长先生笑着说。

“这道理不是很明显吗？有这么难懂吗？”杜宾幽幽地说。

“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局长先生听了杜宾的话，立刻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噢，杜宾，你这个人啊，老爱故弄玄虚，真是快让我笑死了。”

“回到正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接着问。

“呃，别急，我会说的，”局长先生回答，接着他安静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挪好坐姿，“我会简单扼要地告诉你们这整件事，但在我开始说之前，我想请你们特别注意，这件事是最高机密，千万不能泄漏，否则我的饭碗可能不保。”

“请继续往下说吧！”我接着说。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不说。”杜宾好整以暇地说。

“好好好，我说，我说，事情是这样的，”局长先生赶紧往下说明，“我从一个相当高层级的人那里得知，皇宫里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被人偷走了。现在大概知道是谁偷走了这份文件，而且知道这份文件目前仍在此人手上。”

“你们怎么知道文件还在小偷手上？”杜宾发问。

“这一点毋庸置疑，”局长先生回答，“假设小偷真的让这份文件流了出去，那么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不过，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风平浪静，所以我们得赶紧取回这文件才行，以免误了时间，到最后对皇室产生不利。”

“请解释得清楚一点。”我对局长先生说。

“嗯，这么说好了，”局长还是继续兜圈子，“一旦握有这份文件，在某些方面来说，就等于拥有很大的权力，拥有掌控局势的权力。”看来，我们的局长先生还是很喜欢放卫星，想用某些似是而非的辞令，对我们蒙混实情。

“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杜宾回应着。

“什么，还是不懂？我这么解释好了，如果这份文件落到了某人手上，抱歉，此人的名字我不能透露。”局长先生停顿了一下，“那么就会让某个地位崇高的大人物的声誉岌岌可危。也就是说，这份文件等于是个把柄，若流出去落到某人手里，不仅会破坏这位大人物的名声，还会让他不得安宁。”

“若这份文件要成为威胁的工具，”我插嘴说道，“那这名小偷也得让失主知道，文件是他偷的才行啊，他才能以此要挟失主吧；而且，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敢偷——”

“偷这份文件的人，就是D大臣，”局长先生打断我说，“D大臣这个人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再不得体、再下三烂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他偷这份文件的手法，可说是既巧妙又大胆。事实上，这份文件是一封信，是我们这名地位极为崇高的大人物收到的信，她收到这封信时，人正在皇宫里，身旁并没有别人。然而，当她读信读到一半，突然有另一位大人物闯了进来，无巧不巧，她刚好就是不想让那名大人物知道此信的存在。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她在情急之下，原本想把信收进抽屉，但没想到来不及，于是她只好让这封信摊在桌上。幸好，信件只露出最上方的地址，才没让闯进来的那位大人物注意到。凑巧的是，D大臣在此时也进来了，他和先前闯进来的那位大人物，分站在信件主人的座位两旁，因此，眼睛像山猫一样锐利的他，一眼就从桌上那封只露出地址的信上认出笔迹，进而知道信是谁寄的。接着，D大臣又观察到，我们的大人物，也就是信件主人的言行举止似乎有些慌张，因而猜到那封信可能藏有她不为人知的秘密。于是，D大臣一如往常，很快地向我们的大人物报告完公事，接着拿出一封信（这封信与桌上那封很像），把信打开，假装在阅读，读完后故意将它放在桌上那封信的旁边。接下来的十五分钟，D大臣又和两位大人物继续谈论公事，最后要离开时，他便假借误拿的手法，巧妙抽走了桌上那封不属于他的信。我们的大人物见到了此景，但却不敢声张喝止D大臣，因为一旁还站着另一位大人物。也就是说，D大臣把他那封无足轻重、用来掉包的信留在桌上，就从容离开了。”

“这就是所谓的威胁，”杜宾转头对我说，“现在你应该知道，D大臣已经很确切地让我们的大人物知道，文件是他偷的了吧！”

“没错，D大臣等于抓住了大人物的把柄，”局长先生进一步回答，“过去这一阵子以来，D大臣一直以此把柄要挟大人物，行了许多不法之事。这也使大人物越发坚定地要取回这封信，当然，她不可能公开进行这件事；大人物绝望之余，最后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那是当然的，大人物委托任务的第一人选，肯定是您，”杜宾不慌不忙地吹出一个形状完美的烟圈，然后说，“国内再也找不到像您这般聪明睿智的警探了，不是吗？”

“你过奖了，”局长先生听得心花怒放，“不过，大人物之所以找我办这件事，很可能真的是看重我的聪明才智吧！”

“如你所说，”我接着分析D大臣的心态，“我们可以确定这封信仍在D大臣手里。既然D大臣到目前为止都还没让这封信派上用场，那代表时候未到，他仍在等待适当时机。因此，他一定会把信收好，免得到手的把柄飞了。”

“你说的没错，”局长先生回应，“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我先前最关心的就是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彻底搜查他的住所，找出这封信。”

“不过，类似的搜查你应该很擅长，不是吗？”我接着问，“巴黎警方应该常做这种事，不是吗？”

“是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颇有自信，一点也不担心，”局长先生往下解释，“而且D大臣的日常作息方式，也有利于我进行搜查。他经常彻夜不归，住所里的仆人也没几个。他的仆人大多是意大利籍的那不勒斯人，经常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更何况他们的睡房也都离D大臣的房间很远。你知道的，我手边可是有一套能打开全巴黎所有房间密室的钥匙。这三个月来，每天晚上，我都亲自到D大臣的住处进行搜查。这项任务不但事关我的个人名誉，而且办妥之后，能拿到的赏金也不少。因此，我一直都没放弃搜查，但这会儿，我终究还是得认输了，我承认D大臣比我更机灵，他实在狡猾。D大臣住所的上上下下、各个角落密室全都被我翻遍了，但我就是找不到这封信。”

“有没有可能，”我猜想着，“这封信不在D大臣的住所，而被他藏在别的地方？”

“这似乎不太可能，”杜宾回应着，“目前，皇宫里的情势很诡谲，听说，D大臣也涉入了这些阴谋，那么他自然会把这封信放在一个随时可取得的地方，以便随时派上用场，掌控局面。我的意思是，他一定会把信放在手边，以便能随时发挥功能，派上用场；不然的话，那等于白偷了这封信。”

“什么叫做——‘让这封信能随时发挥功能，派上用场’？”我不懂地问。

“D大臣不一定要把信交给第三者，用来毁损大人物的名誉啊！必要时，他为了自保或什么的，也可以把信给销毁啊！”杜宾回答。

“嗯，杜宾说得有道理，”我接着提出自己的看法，“这么一来，这封信肯定是在D大臣的住所里，而且我想他一定不可能随身带着信。”

“一点也没错，”局长先生回应着，“我安排过两次公然行抢突袭，假装抢劫D大臣，还彻彻底底地搜查过他的全身上下，但就是没找到这封信。”

“省省力气吧！”杜宾接着说，“我想D大臣不是笨蛋，他一定早就料到会遇上这种假突袭真搜查。”

“看来，这家伙还真不全然是个笨蛋，”局长先生蔑视地说，“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知道D大臣是个诗人，哼，在我的想法里，诗人与笨蛋只有一线之隔。”

“哈，没错，诗人与笨蛋确实只有一线之隔，”杜宾从他的烟斗里深深地吹出一大口烟圈，然后说，“我自己也常写些不入流、让人笑话的诗，应该不算是真正的诗人，否则就会被人想成是笨蛋了。”

“请你说说，先前如何搜查D大臣的住所？”我又问道。

“嗯，事实上，我们的确花了许多时间，仔仔细细地搜查整栋建筑物。我们巴黎警方对这种地毯式搜查很有经验，一星期七个夜晚，房子里的每个房间都已经仔细搜查过。我们一进入房间，首先就是检查家具橱柜，而且绝不放过任何抽屉夹层，你们也知道，每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绝对能识破任何秘密夹层。因此，如果有人以为他把东西藏在秘密夹层里肯定万无一失，那他就大错特错了。我们警方究竟如何识破夹层呢？这个道理很简单。所有柜子都有一定的体积，有一定的体积就有一定的空间，因此我们用了很精确的尺规，测量判断出是否有秘密夹层的存在，即便是毫厘之差，也绝逃不过我们的法眼。接着，开始检查椅子，我们会用细细长长的针戳刺所有的坐垫，看看有没有异物。至于桌子，我们则是掀开桌面……”局长先生巨细无遗地说明。

“为什么要特别把桌面掀开呢？”我好奇地问。

“这是因为，”局长先生回答，“有时候人们会把桌面移开，把桌脚凿洞或挖空，把东西藏在里头，再把桌面移回原位。对了，床架和床柱也可能有类似情形，所以我们也会这样检查。”

“难道一定要把桌子的表面掀开，才能知道桌脚有没有被凿洞吗？不能从敲打家具发出的声音来侦测吗？”我又问。

“是的，一定要把表面掀开，才能看出个端倪，”局长先生自豪地回答，“因为人们若在挖空的桌脚里头藏东西，势必会在周围填塞棉花，这样才不会显出异状。而且，别忘了，我们这回搜查D大臣的住所，可是偷偷潜入，千万不能发出任何敲打声呢！”

“但你们的搜查手法再仔细，”我接着质疑，“也还是不可能把所有家具都掀开或拆开来检查吧？一封信，有可能被卷得很细很细，尺寸很可能像一根稍粗的编织棒针那般，如此一来，便很有可能被藏在椅脚横木之类的地方。你不可能把整张椅子都拆开来检查吧？”

“我们当然不会拆开整张椅子来检查，”局长先生自信满满地说，“我们用的是更精密、更有效的方法，来检查这些家具可能藏有的死角或接合处。我们使用放大镜检查家具，只要上头有任何蛛丝马迹是新近造成的，都能马上被侦测出来。家具被钻洞后留下的一丝碎屑，在放大镜的作用下，都会被放大得像颗大苹果；家具黏合的痕迹、接合处的裂缝等不寻常之处，也都逃不过我们的检查。”

“那么你一定也检查了镜子吧？”我故意询问，“你一定查看过镜面玻璃和连着木板之间的缝隙了吧？你一定也用长针一一戳刺了床垫、寝具、门帘、挂毯和地毯吧？”

“那是当然的，屋子里所有的家具、装潢和摆设，我们确实都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了。”局长先生回答，“不仅如此，我们还搜查了房子的结构本身；首先，先把房子划分成许多部分，一一编号，以免有所漏失；接着，再一寸寸地进行地毯式搜寻。就连紧邻的左右两栋建筑物，我们也没放过，全都加以彻查。”

“连紧邻的左右两栋建筑物，你们也都搜查了？”我惊呼，“哇，你们一定费了很大一番工夫吧！”

“没错，真的很耗时费力，”局长先生笑道，“不过，谁叫赏金数目这么高，这么吸引人呢！”

“你们也清查过房子周围的地面了？”我好奇地问。

“没错，不过这个部分倒比较省事，”局长先生解释着，“因为地面全都铺了石砖，我们只要检查石砖之间的青苔有没有被破坏即可。”

“D大臣家里所有的资料文件，以及图书室里所有的藏书，你们也都搜查了吧？”我继续探问。

“这还用说，每一包、每一捆文件，我们都一一打开来检查。”局长先生得意地说，“在检查书籍的时候，我们不像某些警察，只是把书打开、抖一抖就算了，我们是一页一页翻开检查的。此外，还用了精确的尺规和放大镜，就精装书籍封面的厚度有否异常，仔细地作了检查。而且也检查了书页有没有重新装订的可疑痕迹，有几本刚从装订师傅那儿送到的新书，我们也用长针一一戳刺、小心检查过了。”

“地毯底下的地板，你们也一一探测过了吧？”我继续发问。

“那是当然的，”局长先生仔细描述着，“我们移开了所有地毯，再用放大镜仔细探测底下每一片木板的缝隙，看看有没有古怪之处。”

“墙上的壁纸也都检查了吧？”我不死心地问。

“没错，我们连墙壁都检查了。”局长先生回答。

“地下室呢？也检查过了吗？”我又想到什么似的发问。

“嗯，那里也清查过了。”局长先生回应。

“这样的话，”我接着发表意见，“我看，你可能是估算错误了，这封信显然不在D大臣的住所里。”

“我想，你说的恐怕没错，”局长先生苦恼地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来拜访你们，想问问杜宾，他有什么好建议？”

“我的建议是，再彻底把整栋房子搜查一遍。”杜宾回答。

“我想，绝对没有这个必要，”局长先生不以为然地说，“我非常肯定这封信绝对不在D大臣的住所里。”

“不过，我真的没有什么比较好的建议可提供，”杜宾接着说，“对了，你一定知道这封信的确切形式与内容吧！”

“是啊，我的确知道这封信的种种细节。”局长先生说完后，拿出一本备忘小册子，大声念着信里的内容，以及信件的特征。念完信件的各种特征，局长先生随即离去，我感觉得到他十分沮丧，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过了大约一个月，局长先生又来拜访我们。我们仍是那副老样子，继续坐在烟雾弥漫的书房里，叼着烟斗，呼出一圈又一圈的烟圈。局长见状，便拿了根烟斗，找张椅子，和我们话起家常。

“那封失窃的信后来如何了？”我关心地问，“我想，应该还是徒劳无功吧！D大臣的狡猾机智，真是令人不得不佩服！”

“没错，我真的快被D大臣弄疯了，他真是太狡猾了。”局长先生回答，“后来，我明知不可能，但还是依照杜宾的建议，又搜查了房子一次，果然，完全白费力气。”

“对了，你说说大人物到底提供了多少赏金要找回这封信？”杜宾开口问。

“呃，是相当高、相当丰厚的一笔赏金，确切金额是多少，我不太方便说。”局长先生支吾地回答，“不过，我拍胸保证，只要有人帮我取回这封信，我愿意支付他五万法郎。现在的情况是，找回这封信的重要性与日俱增，因此，赏金在最近也提高了一倍。不过，这下我想即使赏金提高到三倍，我也无能为力了！”

“局长先生，我想，你应该……”杜宾一边叼着烟斗，一边悠长地说，“在这件事情上，再用心一点。”

“此话怎讲？你倒是说说看，我应该在哪方面多下工夫？”局长先生不解地问。

“嗯，这个嘛……”杜宾一边呼出烟圈，一边好整以暇地说，“你想听我的意见？这样好了，我先问问你，有没有听过阿布尼西医生的故事？”

“没有，我没听说过。谁是阿布尼西医生？”局长先生不耐烦地回答。

“是啦，这个故事的确没什么，”杜宾开始意有所指地说着，“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他非常有钱，但却非常吝啬，简直是个守财奴。他为了不想花钱请医生帮他看病，于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借着与阿布尼西医生闲聊，假冒别人的名义讲了一些病情，希望能从医生那儿套问一些医病方法。守财奴这么对医生说：‘我们假设某某有这些病状，医生，你有什么好建议吗？’阿布尼西医生于是回答：‘呃，建议就是，请他听我这个医生的忠告，赶快请医生帮他看诊。’”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局长先生马上了解了杜宾的意思，并感到有点困窘，“在这件事情上，我很乐意听取高人指点，如果有人能教我或帮我取回这封信，我一定会支付奖金给他的。”

“既然如此，”杜宾接着一边说话，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本，“麻烦你在这支票本上填入五万法郎的金额，签好名。之后，我马上把信交给你。”

听到杜宾这么说，我的心头都为之一震，被吓了一跳，更不用说局长先生那一副被雷击中的神情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局长先生还是惊讶得说不出话，一动也不动，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杜宾，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窝了，惊讶得不能自己。接着，局长先生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抓起一支笔，两眼茫然，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在支票上填入五万法郎的金额，并签好名，递给坐在书桌那一头的杜宾。杜宾将这张支票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就将它夹进随身的小册子里。接着，他把一个上锁的抽屉打开，拿出一封信交给局长先生。只见局长先生又是气窘又是兴奋地接过这封信，颤抖地把信打开，很快瞄了一下信件内容，之后，还是一句话也没多说，狼狈万分地走向门口，没说一声再见，就匆忙离去了。

局长先生走了之后，杜宾开始向我解释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巴黎警方确实有他们的一套，他们办起案来很认真，也很聪明，而且对于办什么案要用什么手法，也非常精通。因此，当局长先生巨细无遗地告诉我们搜查房子的各种手法时，我确实相信他们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做了很仔细的搜查。”

“什么叫做——‘相信他们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做了很仔细的搜查’？你似乎意有所指。”我不解地问。

“是的，警方搜查D大臣房子所用的手法，不但巧妙，”杜宾不疾不徐地说，“而且执行得非常彻底。若那封信真是藏在警方的搜查范围里，那肯定会被找出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听了杜宾所说的，我只是笑了笑，并且愿闻其详；而杜宾则对他刚刚所说的事情，表现出很认真的神情。他继续说：“我刚刚说了，警方搜查房子用的手法很仔细巧妙，也执行得很彻底完善。他们的问题在于，就这个案子，就对付这个狡狯聪明的D大臣而言，他们根本用错了方法。我的意思是，要找出这封信根本不能靠这种方法，但局长先生不明所以，没把问题的症结想清楚，而只想套用过去搜查物证的经验法则来解决这个案子，这种思维实在很顽固、不知变通。局长先生没受过思维训练，脑袋的思考方式也受到局限，这也就是为何他不是把案子想得太艰涩复杂，就是想得太简单容易，我是指，他想事情永远那么死脑筋。容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小学生的思考搞不好都比局长灵光许多。我就认识一个八岁大的小男孩，他因为很会玩‘猜猜看，奇数或偶数’的游戏，让许多人对他佩服不已。这是一种很简单的弹珠游戏，玩家双方手上各握一些弹珠，每一回合都可变换弹珠数目，并要对方猜自己手上有多少弹珠，数量是奇数或偶数。玩家每猜对一次，就可赢得一颗输家的弹珠；但玩家如果猜输了，就会损失一颗弹珠。我刚刚提到的那个八岁小男孩，他可是一个赢走全校小朋友弹珠的大赢家呢！他之所以这么‘会猜’，显然有一套他自己的‘猜测逻辑’，但说穿了，他就是在游戏中观察与忖度对手有几分聪明，然后让对手反被‘自以为是的聪明’所误。举例来说，如果男孩遇上了一个奇蠢无比的对手，游戏开始，当这个超级蠢蛋握紧他手中的弹珠问：‘奇数或偶数’，男孩回答：‘奇数’，然后输了第一回合。不过，当第二回合开始前，男孩开始在心里盘算：‘这个蠢蛋一定会想，我第一回合猜奇数，那我第二回合就会猜偶数，于是他为了不想让我赢，手里一定会故意准备奇数数量的弹珠，哼，那我就偏要猜奇数。’果不其然，男孩逆向思考对手的心态，猜了奇数，赢了第二回合。现在，有另一个稍微聪明一点的对手向男孩挑战，同样地，男孩在第一回合猜对方手中的弹珠数量为奇数，结果输了，之后，第二回合开始前，男孩又在心里盘算着：‘这个对手似乎比前一个聪明一点，他的直觉想法可能是，我第一回合猜了奇数，所以第二回合我可能会猜偶数，因此他得准备奇数数量的弹珠，好让我猜错；但他接着可能会想，这种非奇即偶的猜测逻辑似乎太简单了，于是思考又再转了一个弯，设想我很可能第二回还是故意猜奇数，没错，他认为我一定会很狡猾地猜奇数，而为了不想让我赢，他就会故意准备偶数数量的弹珠，哼，那我就偏要猜偶数。’第二回合里，男孩借着分析观察对手的心态，猜了偶数，赢了。大家都说这个男孩之所以会成为大赢家，纯粹是运气好罢了，然而，男孩应该是靠分析对手的心态赢的吧，难道不是吗？”

“这个游戏，”听完杜宾说的故事，我发表了意见，“不就等于是两方玩家斗智，看谁能正确分析对方的思路罢了。”

“你说得没错，”杜宾接着说，“我曾经问过这名男孩，问他究竟如何洞悉对方的思路，然后克敌制胜？他是这么告诉我的：‘当我想知道一个人究竟是聪明或愚蠢、是好人或坏人，或甚至是他当时心底在想什么，我只要把自己脸上的表情，尽可能调整得和对方一样，然后，等着我的脑海或心里浮现什么想法即可。’这名男孩的思考方式很不得了，简直与罗什福柯、马基雅维利这些哲学名家一样深刻！”

“你的意思是，”我若有所悟地回应着，“玩家若想判断出对方的思路，那首先还得确认对方有几斤几两重啰！也就是说，得确切了解对方究竟有多聪明，聪明才智到达何种程度，才能推算对方的思路与思考逻辑？”

“是的，这样才能克敌制胜啊！”杜宾回答，“局长先生和他的手下之所以常常无法破案，有两个主要原因：第一，对凶手或对手的思考逻辑完全不了解；第二，错估或根本没去估算凶手或对手的聪明程度。他们只从自己的思考逻辑出发，从不真正去了解凶手或对手的想法，这样怎么可能破案？即便是找失窃的东西，他们也从不去想，现在面对的这名小偷是聪明人还是笨蛋，而只是一意孤行，太过自信地以为用一般人藏匿东西的手法或过去办案的经验就能找出失物。

“巴黎警方的思维简直与大众无异，这样一来，遇到聪敏狡猾一点的罪犯，他们当然无计可施，无法破案。警方老是错估罪犯的聪明才智，不是把罪犯想得太聪明而吓坏自己，就是把对手想得太蠢而太过轻敌。他们查案，从来不知变通原则，即使遇上不寻常的案子或赏金再高的案子，也还是一样，大不了只是把所有旧思考、旧手法全都用上，然后继续在有限的思维逻辑里打转罢了。就这个失窃信件的案子而言，警方也同样不知变通，不去想想他们的对手D大臣有着何等聪明才智，竟想靠着什么显微侦查、地毯式搜查破案？所以我说，警方的思维程度与深度有限，如同乌合之众，能想出的就是这些手法了；说穿了，局长先生累积多年的办案经验，归纳下来就是同一套思维、同一套手法罢了。我们都知道，一般人藏匿东西时，不是把东西藏在挖空的桌脚，就是藏在密穴或密室里，因此，我们亲爱的局长先生以他寻常的脑袋，自然也以‘一般人的作法’去设想D大臣会怎么藏信，才会把搜查重点放在房子里的隐秘角落。相信警方在过去一定曾经寻获遗失物件，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脑袋特别聪明，他们能破案，只是因为他们办案很认真、努力、细心而且坚定，也很有耐心；别忘了，我刚刚一直强调，警方的脑袋总是不知变通，不管遇到赏金再高或再重大的案子，他们也只想得出平常那一套手法，然后努力蛮干。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说那封信其实一定仍在D大臣的住所里，也就是一定仍在局长先生他们所搜查的范围内了吧！我的意思是，如果局长先生理解了D大臣的思维，就不难发现D大臣究竟把信藏在哪里，当然，也一定能找到那封信了，不是吗？可是，没想到我们的局长先生竟完完全全被自己的思维蒙蔽了，他错把拥有诗人身份的D大臣当成笨蛋（看来，在局长先生的思想里，他真的认为诗人全都是笨蛋），以至于完完全全低估了D大臣的聪明才智。”

“不过，D大臣真的是个诗人吗？”我疑惑地问道，“我知道D大臣他们家有两兄弟在文坛上享有盛名，但D大臣是其中一位吗？我记得D大臣曾写过与数学领域有关的‘微分学’论文，因此他应该是位数学家，而不是诗人吧！”

“我想，你可能弄错了，”杜宾接着说，“我对D大臣这个人很熟悉，他既是数学家，也是诗人！因此，拥有诗人和数学家双重身份的D大臣，他的推理能力自然是极高。不过，他如果只是一名数学家，反倒没办法有这么好的推理能力，而可能成为局长先生的囊中物。”

“不会吧，你这说法吓坏我了，”我不敢置信地说，“你竟然认为数学家的推理能力不够好，甚至不如诗人，我想其他人听见你这番话，恐怕都会反对。要知道，你这说法可是挑战了人们数百年来的观念哪！在一般人的观念里，要精通数学运算，可得具备一等一的推理能力啊！”

杜宾接着先以法国道德家尚福尔的一段话来回应我：“——‘毫无疑问，一般人的思想观念、一些约定俗成的想法，全都很愚蠢，为什么呢？因为一般人的聪明才智就只有这么一点。’所以我很能理解你为何会这么想，因为数学家们实在很会制造‘善于推理思考’的假象，但这绝对是假象，他们混淆视听，模糊事实的真相和推理的本质。然而，数学家们又是怎么制造假象的呢？他们无疑是玩了一种辞令技巧，也就是把‘分析’这个词汇应用在‘代数’的领域里，让人以为分析推理能力可与代数运算能力画上等号；毋庸置疑，法国人绝对是这种欺骗假象的始作俑者。我们说，一个语言里的字汇、语词产生演变，或加以应用在不同的语言里，那么的确是有其重要性与价值，而不是硬把‘分析’这个词汇带进‘代数’的领域就算完事了。我举几个从拉丁文演变成英文字词的例子，你就会知道文字经过演变，蕴含着何等的文化意义，例如：拉丁文中ambitus这个字（拉丁文意思是：宽广的、四处看看的），演变成英文的ambition（英文意思是：野心、抱负）；拉丁文中religio这个字（拉丁文意思是：宗教），演变成英文的religion（英文意思也是：宗教）；拉丁文中homines honesti这个词（拉丁文意思是：一些值得尊敬的人），演变成英文的a set of honorable men（英文意思也是：一些值得尊敬的人）。”

“哇，你的观点确实很不一样，”我笑着说，“看来，你准能和全巴黎的代数学家争论个没完没了。”

“没错，除了抽象的逻辑训练，”杜宾立刻接下去说，“我并不认为推理分析能力能从其他方面养成，即便能够，我也对其所养成的推理能力感到质疑。最让我诟病的，莫过于研习数学能培养推理分析能力的迷思了。数学，是一种具象的、有特定形式与数量的演算学问，因此从学习数学得来的推理能力，只是一种观察形式与数量变化的能力，并非真正的推理分析能力。数学作为一种具象有形的代数学问，竟被多数人误以为是一门抽象的学问；而且人们竟也以为从演算得出的结论，代表了抽象的真理，或甚至是一切事物的真理。我实在不懂人们为何会存此普遍想法，这是多么荒谬的认知与推想啊，不是吗？其实，在进行数学运算前，那个被放在演算者心上的命题公理，即使经演算确实能回头来验证当初的命题公理，那又如何？不代表这些命题公理能被推及为一切事物的真理，这是推理者也是一般人脑袋里很大很大的谬误。

“我举两个学科上应用的例子，你就会了解我的意思。数学上的命题公理并不能被应用在伦理学、形而上学的领域，意即，不是将伦理学的A训示与B训示相加后，就会得出C真理，真理在于心智，而不在于运算。同样的，数学上的命题公理在化学领域也不适用，意即，倘若有两个实验动机，它们各自有特定数值，将它们各自相加后所得的数值，与两动机相混合、经化学作用后所得的数值作比较，会发现数值不尽然相等。因此，所有数学上的命题公理都只能适用于数学范畴，不能胡乱作为真理经验的延伸。但没想到数学家们不知是出于职业病或大头病，竟企图把数学范畴里的命题公理扩延成一切事物的真理；但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人们竟然都信以为真，而且深信不疑。”

“布莱恩特的巨著《神话学》中，曾提及类似的认知谬误，书里是这么写的：‘尽管与异教徒有关的寓言神话全然不可信，但我们却常忘了这回事，反倒从中加以推断，认定这些神话素材所讲的确有其事。’我要说的是，刚刚提到的‘代数学家们’就是布莱恩特书里的‘异教徒’，他们对自家数学领域里的‘寓言神话’相信得很，因此才会将数学公理胡乱扩大，把数学公理看成是万物的真理。我想，数学家们并不是因为忘了布莱恩特的警言，才错把数学公理推演成一切事物的真理，而完全是因为脑袋不清不楚。总之，我要说的是，我还没遇过推理能力一等一的数学家，依我看，他们不过是懂些等根运算的事情罢了。而且这类数学家，说有多固执就有多固执，举例来说，他们一定会理所当然、毫不迟疑地坚信以下这项运算式所得出的结果——‘X^2＋pX＝q’，如果你想知道这些绅士有多顽固，你只要故意说，有时候这项运算式很可能会得出以下的结果——‘X^2＋pX≠q’，一旦他意会了你，很快（当然，你得比他更快作出反应，早一步闪开），他就会出拳，把你一拳揍倒在地，以维护他专业领域的权威与尊严。”

杜宾慷慨激昂地说着他对一般数学家的看法，我听了之后，仅仅微笑，没有多表示意见。接着，杜宾又把话题拉回案子本身：“前面说了这么多，只有一个用意，我只是想说明，D大臣要只是个数学家而不具备诗人身份的话，那么以他有限的推理思考能力，是绝不可能逃过局长先生的搜查掌控的。就是因为D大臣拥有过人的推理能力，考倒了我们的局长，局长先生才落到二话不说马上开支票给我的田地。那D大臣的思维究竟该怎么掌握呢？光是他身兼诗人和数学家两种身份，就让我一点也不敢小看此人的聪明才智。此外，我还把自己想成是他，设身处地地想象自己身在D大臣的处境之下，会有什么样的思路——‘我，可是个胆大妄为的奸臣，怎么可能不知道警方的办案手法，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两次路上行抢是警方的伎俩，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警方一定会找机会到家里大肆搜查，既然如此，那我就每晚都不回家，让警方找个够。不管警方找了几回，肯定还是徒劳无功，这样一定能让警方以为那封信不在我的住所里。我知道警方就那么一套平庸的办案思维，所以我绝对不会把信藏在一般人都会藏的地方，而被他们找到。我也绝对不会把信藏在秘密夹层或凹龛里，因为我知道警方一定会用尽各种仪器探测出来。所以，我究竟该把信藏在哪里好呢？我想我得简化这一切，警方越是用复杂想法、精密仪器来搜查，我就越要反其道，用最简单的作法，欲擒故纵，骗过他们。正所谓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我想你应该记得，局长先生头一次来访的时候，刚开始我就告诉他——‘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情的本质太简单，简直不证自明，才会让你们这么困扰。’但没想到局长先生完全不懂我的意思，还以为我在故弄玄虚，狂笑了好一阵。”

“是啊，我记得，”我立刻回应，“我记得他当时实在笑得很夸张，我还以为他会笑到抽搐呢！”

杜宾继续往下说明案子的本质：“说到这个案子的本质，让我又另外想到一些说法，可向你解释‘本质’的意义何在。我想说的是，真实世界与虚拟世界并非完全不相干，它们之间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能互相借鉴。不管是一个案子的本质，还是一件事情的本质，很多时候，它们的本质都被一些表面辞令所掩盖，不管是暗喻或明喻手法，通通都是为了美化事物，也因此便形成了某些似是而非的观点，以混淆视听、模糊本质。那究竟该如何探寻事物的本质呢？我们可从‘惯性定律’着手，因为它不仅实际（运动的物理性），也够虚幻、形而上（观念上的哲学性），正好可同时说明‘本质’在真实与虚拟世界中各自的景况。先说惯性定律的物理性，我们若想移动一个体积庞大的物体，一定会比移动体积较小的物体在行动上困难许多，而且也会比较花力气。再说惯性定律的哲学性，聪明才智高人一等的人，在决定要做一件事之后，一定会比才智较为逊色的人显得更深思熟虑且不轻易放弃，也不会轻举妄动，甚至在行动之初，还会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对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街上商家的招牌？什么样的招牌最能吸引你注意？”

“哪一种商家的招牌最显眼，这种事我倒没想过。”我想了一想之后说。

杜宾又举一例说明案子的本质：“先听听这个吧！有一种猜谜游戏叫做地图猜谜，玩家面前有一张花花绿绿的地图，玩法是：看着地图，找出一个词汇，请对方找出这个字词位于地图上的何处，这个词汇可以是城镇、河流、州或帝国名称，各种字词都行。如果玩家是新手，那么他通常会故意选些字体印得很小的词汇，让对手得睁大眼睛找，想考倒对手；但玩家如果是老手，则多半会选些字体很大的词汇，而且词汇与词汇之间连起来，几乎可形成一条直线，从地图这端延伸到那端。重点来了，老手玩家都选些什么样的词汇来考新手玩家呢？他们大都选些街上的招牌广告字眼、告示牌上的字词，这些字词的字体印得很大、很明显，但就是因为太明显了，反而会让新手玩家视而不见，找不到这些字。玩地图猜谜时，新手经常对那些摊在眼前的大型招牌字体视而不见，这种肉眼上的疏忽其实与心智上的主观疏忽道理相同。如果某些事情的线索似乎太过明显，反而会让聪明人毫不放在心上，而大意忽略，并认为事情肯定会再复杂点，没那么简单，这种心态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借惯性定律和地图猜谜这两个例子解释一下这个案子的本质，解释局长先生看待这件案子的心态。也就是说，局长先生没弄懂D大臣善于伪装、深思熟虑的本质，也没搞懂案子的简单本质。我想，他可能从来没想过，其实这封失窃的信就藏在他自己的‘鼻子’底下，这其实是个看来冒险、一触可及、但却是最安全的地方。此话怎讲呢？因为每个人无论如何顺着自己的视线往鼻子下方看，肯定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因此，我的意思是，D大臣肯定会把信藏在最明显的地方，他可是算准了警方（包括局长先生在内）肯定会犯视而不见的主观毛病。”

杜宾分析D大臣藏信的手法：“不过，我越是想象D大臣那超乎常人的聪明才智、胆大妄为、一派轻松潇洒的性格，就越认为他藏信的手法一定很绝顶聪明，肯定会跌破众人眼镜。我想，他可能根本没想过要把信藏起来，他的思考肯定跳脱了‘藏匿→被找到’的层次。他之所以不藏信，一方面是为了能随手可得地拿到信，以方便利用；另一方面，他相信警方绝对想不到这一点，于是就把信随意放在一个警方思维里不可能藏信的地点，这样一来，警方自然不会想到对该地点进行搜查。”

杜宾接着说明拜访D大臣的经过：“有了这些想法后，我立即准备了一副绿色镜片眼镜，并且在某个美好的早晨，突然前往D大臣的住所拜访。结果，D大臣不仅在家，而且还一如往常地打着呵欠懒洋洋地应门，并故意装出一副穷极无聊的模样。但我相信，这些都是D大臣的伪装，在人前，他借着装傻、漫不经心，不想让人识破、看穿他；在人后，他肯定是一个充满活力、再机警不过的人。”

杜宾继续描述与D大臣的互动：“看见D大臣装傻，我也故意装傻，我故意说些因连日来眼睛不舒服而不得不戴上眼镜之类的抱怨话。然而，绿色镜片就是我的伪装，表面上我热烈开心地谈天说话，但我那绿色镜片下的双眼，则小心翼翼地彻底观察着四周。”

杜宾说明他在D大臣家的发现：“我特别注意到D大臣身旁那张书桌，上头堆了各式各样的信件和文件，还有几把乐器与一些书。我从容地观察了好一会儿，不过没发现任何可疑物件。”

杜宾继续描述他的发现，“之后，我又把目光扫向房间别处，最后，我将目光停在一个俗丽的卡片分类纸盒架上。纸盒架悬挂在半空中，盒子上头绑了一条蓝色丝带，蓝丝带很脏，笔直地挂在壁炉正下方的一处黄铜把手上。纸盒架划分成三四个小隔间，其间随意放置了五六张名片，以及一封信。那封信看起来脏兮兮的，一点也不重要的样子，而且还被从中间撕破了，差点破成两半；但信件主人可能又想到，还是先把信留着好了，于是改变主意留下了信，没把信完全撕碎、丢掉。信上盖了一个大大的黑色印记，上头的首字母D花押图案，看起来非常明显；另外，收信人写着D大臣的名字，字迹非常纤细，像是女人写的。这封信被胡乱挤在纸盒架的最上面，看起来简直无足轻重。”

杜宾描述他发现的信：“我瞥了一眼这封信，马上确定这就是我要找的信。是的，从信件的形式看来，这封信的确和局长先生先前向我们描述的特征，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这封信的印记是大大的黑色印记，上头是首字母D的花押图案；而局长说的是‘小小的红色印记，上头是S家族的公爵徽章’。这封信的收信人写着D大臣的名字，字迹非常纤细，是女人的笔迹；而局长是说‘收信人为某位皇宫中的大人物，字迹非常刚硬’。看来，只有信件的尺寸和局长先生说的相符，但不管如何，这封信都和局长先生所形容的细节相距甚远。而且，这封信为何看起来又脏又皱，且被胡乱塞在纸盒架里？D大臣是个凡事有条不紊的人，他不太可能如此处理信件，从种种迹象看来，他好像故意营造一种观感，让人感觉这封信一点也不重要。然而，对于一个怀疑心重的人来说，这封信是很令人怀疑的。”

杜宾说明他发现信之后的做法：“为了能仔细查看这封信，我于是故意投其所好，说些D大臣很感兴趣的话题，以延长我们的谈话时间。我尽可能把这封信的各种外观特征都记在脑海里，甚至还另外发现了一些新线索，这些线索解除了我心中小小的疑惑。是什么样的新线索呢？我仔细观察这封信的边缘，发现信纸的磨损状况很异常，这信纸的材质应当很坚硬才是，但会磨损成这样，一定是被反复折叠了好几次，反过来折、沿着原本的折痕再折，才可能造成这种磨损。我的新发现至此已经再清楚不过，这封信一定像只手套那样，被翻转到背面处理，重新写上收信人的姓名，重新盖上封印。之后，等我向D大臣打完招呼，便马上离开；离开前，我还故意在桌上留下一只黄金鼻烟盒。”

杜宾说明再一次前往拜访D大臣的事，“隔天早上，我假借要取回前一天忘了拿的鼻烟盒，又前往D大臣的住处拜访。我们又热烈地聊起了前一天未完的话题。突然间，窗外传来了很大的爆炸声，像是枪声之类的声音，接着，又传来一连串的惊叫声，还有一群人的叫喊声。D大臣于是冲到窗边，推开窗框，往外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与此同时，我三步并两步走到壁炉下的纸盒架，把那封又脏又皱的信放进我的口袋，再于原位放上一封外观几可乱真的假信。那封假信是我前一天就准备好的；首字母D的花押图案，其实很好模仿，那是我用面包刻压出来的。”

杜宾描述着窗外的暴动：“原来街上的骚动是一名持枪男子所为。他发了狂似的朝路上的妇人、小孩射击。不过，事后证实，该名男子的枪装的不是真正的子弹，而此人也被当做疯子或醉汉，遭押解离开。男子一离开，D大臣也随即离开了窗边，至于我当时在做些什么呢？我一直待在D大臣身边，观看窗外的这场骚动。骚动结束后，很快地，我也向D大臣告别离开。至于街上那个发疯的持枪男子，则是我花钱找人假扮的。”

“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在第一次拜访D大臣的时候，”我不解地问杜宾，“就把信偷走？这样你就不用大费周章地制作一封假信，冒险去替换。”

“你要知道，D大臣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杜宾回答我的疑虑，“而且他身边也不乏狠角色型的随从。倘若我真的照你所说的去做，我大概无法活着走出D大臣的家门，这样一来，可爱的巴黎人民就再也听不到‘杜宾神探’的英勇事迹了。哈！不过，除了前面这些原因，事实上，我之所以用假信替换真信，还有别的目的。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政治立场，不过，在这个案子里，我可是站在被窃的‘女大人物’这一边。过去一年半以来，D大臣一直以这封信要挟大人物，他完完全全掌控了大人物，达到了许多不法的政治目的；但现在，这封信回到主人身上了，大人物将可再度掌控局势、掌控D大臣，D大臣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信被调包，因此，接下来，他如果又想以手上的信勒索要挟大人物，那大人物就可光明正大地揭发他的恶行，D大臣的政治生涯也将马上垮台。不过，D大臣若真的垮台了，我可是一点也不同情他，他虽然聪颖过人，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胚子，毫无原则，毫无道义。我承认，我之所以用假信替换真信，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我还真想看看，一旦他要挟大人物不成，想使出最后手段——拿信当把柄，然后他一打开看到里面的内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哈！哈！哈！”

“此话怎讲？难道你在信里还写了什么别的不成？”我好奇地问。

“呃，如果信里没写任何字，”杜宾好整以暇地回答，“恐怕太污辱人了。有一次在维也纳，D大臣冒犯了我，我当时还很有风度地说：‘你对我做的事，我会永远记得的。’所以，此时不报更待何时呢？而且，信被人调包了，他一定会很好奇，究竟是谁有这般聪明才智，竟比他技高一筹，我想，总不好让他垮台垮得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是谁将他一军吧！因此，我在信里写了几句话，给他一点思考线索，更何况他也认得我的笔迹，我想，他会知道是谁写的。

“我写给他的话，摘录自克雷比荣一出有关复仇的剧作《阿特留斯》。信上是这么写的：

“一项毁灭性复仇计划带来的后果，或许对阿特留斯来说未必值得，但对希斯特斯而言却已足够。”

情　约

请在那儿等着我，我一定会到幽谷与你相会。

——契切斯特主教亨利·金为妻写的送葬文

你，总是活在无限活跃、无限宽广的冥想中；你，总是不惜用生命扑向青春的烈焰，活得精彩，毫无保留；你，一个不幸的谜一般的男子啊！唉，我又再次想起了你，你的音容笑貌全都历历在目，然而，不，你不该变成现在这样，你不该待在幽冷凄清的死亡荫谷里。你应该好好待在家乡威尼斯，那个又朦胧又美好的水都，众神宠爱的海角乐园，将你的生命挥霍在壮阔无边的遐思里；你应该好好待在满盈智慧光辉、充满灵妙之美的宅邸里，从开阔的大窗往下临眺，以郁郁哲思望穿静默的河水……是的，没错，这才是你该过的生活。毋庸置疑，这世上有许多沉思默想的形式，有人以见解独到取胜，有人以思考推理见长，那么，人们又为何要质疑你、责备你，说你整日沉溺于幻想、不切实际、颓废度日呢？人们实在不知道你的思想有多繁盛，你的灵感有多源源不绝，你的脑袋有多鲜活！

那一次，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下，我与故事中的男子第三次或第四次相遇。对当时的细节，我的记忆已有点模糊，记得并不清楚。但我永远记得，那个午夜时分、那座叹息桥、那个美丽的少妇，还有那个跳进窄窄的运河、上上下下到处逡巡的大情圣。

那个夜晚，夜色不寻常地黑。广场上的大钟刚敲响夜晚十一点。钟楼广场一片死寂，老公爵大宅里的灯光就要一一熄灭了。我离开市集广场，准备取道大运河返家。但当我乘贡多拉来到圣马可运河河口的另一边时，突然听见深幽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声音疯狂而猛烈，歇斯底里，持续了好一阵，凄厉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晚。我被这尖叫声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我的船夫也被吓得手中的长桨滑落了。夜色太黑，我们找不回船桨，只好任由水流将我们从大运河带进了小运河。这艘黑色贡多拉，就像一只在夜里晃荡的黑羽大兀鹰，我们任流水带着我们，漂往叹息桥的方向。与此同时，我也看见公爵大宅的窗户竟映射出熊熊火光，接着，上千个人手持火把从大宅拾级而下，将黑夜照亮得有如白昼一般。

原来是公爵大宅里有个孩子不幸从母亲的臂弯滑落，掉出府宅窗户，落进运河里；那扇窗所在的位置极高，运河的水既黑又混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吞没了那孩子。河水浑黑，运河上唯一可见的就是我搭乘的这艘贡多拉，然而，还是有好几个大宅里的人仍跳进水里，在水面附近寻找那尊贵的小宝贝。可是，一连串的搜索到底无功，唉，看来孩子已沉入水底了。此时，有个人正站在公爵大宅入口处不远的宽阔石板上，那里离运河只有几步远；那副身影，任谁瞥上一眼，必将永生难忘。那个人，就是玛秋莎·艾芙罗黛蒂，她是世上最美艳动人的女人，威尼斯众生无不为之倾倒；然而，她同时也是狡狯的老公爵曼托尼的年轻妻子，更是那落水孩子的母亲。那孩子是公爵夫人唯一的孩子，但如今，那可怜的尊贵小宝贝已沉入漆黑的水中，用尽全力挣扎，小娃儿可怜地想要妈妈抱抱，痛苦地哭喊着妈妈。

公爵夫人独自一人站在黑色的大理石板上，她光着脚，那双小脚在光洁乌亮的大理石映照下，闪烁着银光。即使夜已深，她的发式仍保持得极为讲究，头上的发辫一圈圈地缠绕着，镶缀了许多小钻石，其秀致鬈曲的模样，活像朵娇巧的风信子花。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雪白的薄纱长衫，更显出身躯的纤弱；然而，这仲夏之夜是如此窒热，闷不透风，空气是凝滞的，就连公爵夫人身上的长衫也未见飘动，这位悲伤焦急的母亲就像一座立于大理石上的雕像，一动也不动。但奇怪的是，她那双又大又明亮的眼睛却并不是盯着运河看，反倒望向其他的地方！从她的目光方向判断，我想，她应该是往全威尼斯最雄伟的建筑物看去，那栋建筑物的前身是古共和时期的监狱，坐落在公爵大宅的对面，两幢建筑物之间隔着一座叹息桥。但她究竟为何在孩儿性命垂危的此刻盯着那栋古监狱看呢？我看到那栋建筑物的确有个凹龛囚房正对着公爵夫人的房间，但此时，那里可是一片漆黑啊。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事物吗？是它漆黑的阴影，还是它的建筑样式，或是它那布满藤蔓的飞檐？公爵夫人应该早就看过不下千次了吧！哎呀，我真是一派胡言，夫人当然看见过那凹龛囚房，但在这爱子凶多吉少的情况下，公爵夫人或许是为了保持镇定，而将她那双心烦意乱的悲伤眼眸落向别处，好转移注意力，避免悲伤过度。

另外，还有一个穿着正式服装的人，他站得离公爵夫人好几步远，就站在叹息桥的桥拱下方；他正是贪酒好色的老公爵曼托尼本人。曼托尼站在那儿，偶尔拨弄手上的吉他，偶尔漫不经心地给些救援指示，看起来一副穷极无聊的没事人模样，对于孩子落水一事，似乎并不太关心。而我呢，则是被先前公爵夫人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坏了，到现在还全身僵硬地站在贡多拉上；我想，在那些慌张的搜救人员眼里，我就像鬼一样，只见我面无血色、四肢僵硬地站在鬼魅般的船上，缓缓地漂流在深夜的运河上。

然而，水中搜救孩子的行动并不顺利，许多勇猛精壮的搜救人员都已耗尽体力，但就是找不到孩子，纷纷垂头丧气地上岸，沉痛不已。孩子似乎已无生还希望，公爵夫人不禁悲从中来，陷入绝望。就在此时，竟有个黑影从那个正对着公爵夫人房间的古监狱雄伟建筑的凹龛囚房一闪而过。那人全身罩在黑色斗篷之下，很快便步出漆黑的监狱，走到光亮处，步上叹息桥，稍顿片刻，往下探看。接着，他便一鼓作气跳进了运河。一会儿后，这名身着斗篷的男子竟奇迹般地找到了孩子，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娃儿上岸，来到公爵夫人身边；男子浑身湿透，斗篷因而松开，滑落至脚边，此时，众人才惊讶地发现，这名神秘男子竟是位风度翩翩的年轻男人，而且他就是那个名满欧洲的大人物。

神秘男子救了孩子上岸后，一句话也没说，然而，公爵夫人还没来得及接过孩子、好好把他捧在怀里心疼地抱抱，这尊贵的小宝贝就被人从神秘恩人的手中抱走，随即被悄悄地抱进了府宅。与此同时，公爵夫人颤动着美丽的双唇，盈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全身上下难掩激动之情。这尊原本凝止不动的美丽雕像又活了过来。她那雕像般冷白的面容与双脚，恢复了血色；她那冰冷凝结的心，又再度跳动了起来；她那娇弱的身躯轻轻震了一下，就像一株高贵的银色百合花，被轻风吹拂得摇曳生姿，楚楚动人。

然而，我应该没看错才对，公爵夫人的脸上竟闪现一抹潮红，有谁能告诉我个中原因？莫非她是因为自己一时情急，忘了穿上拖鞋、换件可盖住裸肩的衣裳就下了楼，因此而感到困窘？要不然，还有什么原因能使她的面容如此潮红？是因为她一眼瞥见了神秘男子的迷人双眼？还是因为心儿不知为何竟莫名其妙地快速扑通跳动？或是因为她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还有，不知为何，当公爵转身回府之际，突然间，夫人颤抖地把手轻压在神秘男子的手上，然后以非常低不可闻的声音向男子告别，匆忙说出一些似乎无意义的话。会不会是因为河水潺潺，使我无法将夫人说的话听个真切？我仿佛听见公爵夫人这么说：“我已完完全全被你征服，我们日出后一小时见，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

方才的混乱已然平息，公爵大宅里的火光也全都熄灭了。然而，那名神秘男子，也就是我不久前才认识的朋友，仍独自站在刚才上岸的位置，不住地颤抖，目光则一直停在运河上，看看此时还有没有船可搭。一见此景，我立刻请他与我一同搭船。之后，我们从公爵府宅借得了一支船桨，便往我这位朋友的住所划去。这会儿，他的情绪已经和缓，便热切地和我聊起了我们前一次见面时谈到的话题。

在此，我很乐意向各位形容这位神秘男子的容貌，并请容我继续在本故事中称他为“神秘男子”，因为对世人而言，他的确是个深不可测的人。他的身高比一般男人略矮，然而，当他心情亢奋时，整个人就会因激动而看起来高挑许多。他的身材有些精瘦，但却与他的身高搭配得刚刚好，这也说明了，他为何能如此迅速地从古监狱冲至运河边，再轻盈地跃入水中救出孩子；此外，他的体型虽然精瘦偏矮，但却相当果敢有力，在某些危险紧急的情况，只要有他就能搞定。他的嘴部、下巴线条相当完美。他的眼睛浑圆别致，眼神亦狂野亦清亮，某些时候里，他的眼珠颜色会从原本淡悠悠的褐色，变成明亮的神色。他有着一头卷卷的黑发，一旦拨开前额的头发，就会发现他的额头极为宽阔饱满、白皙明亮。我想，除了古罗马暴君康莫多斯外，我不知道还有谁比神秘男子长得更端正。我的意思是，像他这种长相端正、整体感非常匀称的人，每个人一生中都会见过或认识那么一个，仅此一个。然而，我并不是说神秘男子脸上有何特殊的神情，相反，他的脸庞周正，但并不会让人永生难忘。甚至可以说，那是一张使人看过即忘的脸；但某些时候，对于这张一闪即逝的脸庞，我们仍模模糊糊地会有些印象，而且会很努力地回想，自己究竟在何时看过这张脸。虽然神秘男子没有什么太特殊的表情神态，但请别误以为他神情冷漠。其实，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脸上也会掠过七情六欲，不过一旦当下的情绪消失，神情自然便会恢复平静。

回到事件发生的当晚，神秘男子后来回到了住所边，准备上岸的时候，他再三请求我，坚持要我在几个小时后，也就是清晨时分，到他家里去一趟。天才刚亮，我便依约来到他的宅邸，那是一幢阴郁壮阔的豪宅，而且就在里奥托桥附近，依大运河而立。我循着一座以马赛克瓷砖镶缀的回旋阶梯往上爬，之后，便来到了一间房间。才一开门，我就被屋内散发出的刺眼金光弄得头晕，满室金灿豪奢的装潢发出耀眼光芒，简直亮得我睁不开眼。

我一直都知道我这朋友极富有，但没想到竟富有到这种程度。传闻中，他的家产物业庞大得令人咋舌，我还一度斥之可笑。然而，如今我亲眼见识了这豪奢贵气、金光闪烁的气派，就相信了我的这朋友果然来历不小，他肯定是皇族贵胄之后。

天色已亮，但屋里仍开着亮灿灿的灯。神秘男子的面容十分憔悴，看起来很疲倦，我想，他应该是一夜未眠。这个房间的设计风格，着实令人感到目眩惊叹。怎么说呢？因为它的设计与摆设一点也不协调，完全看不出偏向哪一类型、哪一民族或哪一国家的风格。屋里的每一样摆设都相当有意思，很值得鉴赏，我一会儿看看诡异的希腊画作，一会儿又看看罗马全盛时期的雕像，再不然就是看着古埃及的巨大雕刻。屋内还回荡着不知名的悲怆乐音，四周富丽的挂毯似乎也随着音乐轻轻摆动，仿佛加入共鸣。造型怪异的盘旋状香炉里，无数泛着绿光和紫光的火舌正张牙舞爪地燃烧着，散发出完全不搭的两种香味，异常刺鼻地飘散在屋子里。太阳光从一片片猩红色的窗玻璃上透射进来，耀眼的阳光在金光闪烁的屋子里顽皮地跳动着，将垂放下来的窗帘映照得银瀑般震慑动人，最后与室内亮灿的光线混成了一气，一同在流金般的金黄地毯上打滚。

“哈！哈！哈！——哈！哈！哈！”神秘男子，也就是屋子的主人一边大笑，一边示意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接着，他自己则舒服地躺进了一张沙发椅。而且，他似乎也察觉到我对这屋子怀抱的震慑之情，以及对他以狂笑来待客的不解。“看得出来，你对这屋子里的雕像、画作，以及室内设计、装潢式样，感到很吃惊、很陶醉。这里的奢华气派吓坏你了吧？请原谅我刚才笑得那么用力（他的语气，听起来确实像是诚心道歉），因为你一进到这屋子，就东张西望，整个人简直看傻了眼，你那模样实在震惊过了头，你也表现得太毫不保留了吧！所以我才会狂笑出来，免得闷在心底被憋死。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人如果是笑死的，那可是最壮烈的一种死法，英国那个杰出的托马斯·摩尔爵士就是笑死的，你记得吧？还有那个拉维斯·泰克特的《荒诞集》一书里头，不也有许多角色的下场都是壮烈地笑死？另外，你知道吗，斯巴达的西边有座城堡，当然那城堡早已成了断垣残墟，但是那里有一块残缺的雕像底座，上头所雕刻的‘笑神’字样仍然清晰可辨。想想看，斯巴达境内有多少供奉着各式神祇的神殿圣坛，但唯独这‘笑神’的圣坛台座得以幸免，可见‘笑’之于我们的生活有多重要。好了，好了，我不应该再挖苦你了。其实，我也有这个把握，相信这间屋子肯定是全欧洲最豪贵奢华、最壮丽气派、最品味不凡的杰作。其实，这栋房子里其他房间的设计与摆设，都与这间截然不同，它们的特色，顶多只能称得上高级，但高级得很空洞无味！所以我相信，一旦其他贵族见了我这房间也会爱不释手，之后肯定会一窝蜂地全力仿效；但如此一来，我辛辛苦苦打造的原创性不就全没了，而且不就等于亵渎了我自己的灵思构想吗？因此，打从我一造好这房间，便竭力地低调保有隐私，除了我自己和奴仆外，可从没有外人到过这里。你可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受邀进入的访客呢！”

我向屋子的主人深深一鞠躬，以表达我的荣幸之意。但我为何不用口语表达呢？总的来说，我真的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瞠目结舌，这房子之金光闪烁，香气氛围之怪异，放送音乐之诡异悲切，主人说话神态之古怪……这一切，都使我慑服，我真怕我一开口，除了说句“荣幸之至”外，还会不由得话匣子大开，再多说些恭维赞叹的话，让我自己露馅，活像个土包子！

神秘男子站起身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带着我参观房间。“我这里收藏的画作，从古希腊到文艺复兴时期，一直到当代，各个时期的作品都有。你也看到了，我鉴赏绘画的眼光和一般收藏者的品味很不一样，不过，我想这些画作与房间里悬挂的挂毯色调很相配，不是吗？此外，我这里还收藏了很多默默无闻的杰出画作，甚至还有些未完成的草稿，尽管它们的创作者在当代很有名，但画家死后，那些素以鉴赏洞察力著称的学院派学者，并未善加考据研究，没让这些杰出的画家在史上留名，也让我大伤脑筋，查证了好些日子。对了，你觉得这幅《圣母恸子图》如何？”

“这是雷尼的真迹吧！”我仔细查看着这幅超凡入圣的画作，兴奋地惊呼，“没错，这就是雷尼的真迹！我的老天啊，你是怎么找到这幅画的？这幅画的地位，就等于是雕塑界的维纳斯啊！”

“你说的可是美丽的维纳斯女神？”神秘男子想了一会儿，说道，“金发、小头的那一位？哈，我知道维纳斯女神雕像是意大利望族麦迪奇的收藏，不过，你知道吗，那座雕像的左手局部和整只右手，全都修复过呢！（此时，神秘男子刻意压低了音量说话。）在我看来，维纳斯那遮胸的右手，简直极尽挑弄情欲之能事，不过那显然是这个充满做作、炫耀性的作品里最经典的部位；可惜啊可惜，最重要、最具艺术性的部位竟然经过修复。说真的，比起维纳斯，我倒还比较想拥有卡诺瓦仿古雕塑的阿波罗神像；哎呀，我真是个固执的傻蛋，即使作品中的阿波罗的神态是那么自傲，但真要我在维纳斯和阿波罗之间做选择，我还是会选阿波罗。然而，我想我最喜欢的还是古罗马美男子、罗马皇帝哈德良的年轻爱人——安提诺乌斯的雕像。请原谅我的三心二意和贪心，请让我说说我的想法。苏格拉底曾提到，安提诺乌斯的雕像是被直接刻在一块大理石里头的，可见这个作品的创作理念相当朴实，并不想刻意细工雕琢。米开朗琪罗也曾以诗文阐述过类似的创作理念，他说：‘一个好的创作者，不会老想着要在一块完整的大理石上，加工刻画不必要的轮廓。’”

读到这里，相信各位读者应该对这位神秘男子特别的气质多少有些了解，因此，我想我应该对他的这份特殊气质多加着墨。在我眼里，他是个真正的绅士、真正的性情中人，然而，像他这种气质特殊的人，行为举措或许与一般人看起来无异，因此，人们无法从表面上观察到这类人的不凡之处。而且，借着此次受邀到他家里参观，我才更确定他无论是心智思考上还是个性上都极为特殊，与众不同。他和一般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的脑袋总是不停地全方位思考打转，不管事情有多么琐碎、微不足道，不管他是不是在打趣开玩笑，他无时无刻不能借着当下的各种活动，找到思考的兴奋与快乐。我想这样形容他应该还算真切吧！

面对这样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的人，我不禁对他越来越感兴趣，因而便持续在那段难得共处的清晨时光里，听他谈些不重要但却挺有意思的话题，还试着从他说话时或轻松或正经的语气更深入地观察他。毋庸置疑，他说话时的神态很紧张，很焦虑，很容易激动，他说的话、表现出来的举动都有某种程度的神经质。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如此，甚至，我有时候还会被他的模样吓到，又是恐慌又是担忧的。他还常说话说到一半便停下来，一副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并且不打算继续把话说完的样子；接着，他会表现出凝神倾听的模样，感觉上好像在期待我说些什么，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在倾听自己脑袋里发出的声音。

有一次，他说话说到一半又神游太虚去了，我于是就近拿起一本书来翻翻，那是诗人学者斯特里乔的杰作《奥菲欧》，也是意大利第一部悲剧剧本。书上有个段落特别用铅笔画了线做记号，毋庸置疑，那正是最著名、最感人肺腑的一段，即便内容有些不道德，但男人读起来肯定感觉新奇刺激，女人品之无不为之深深叹息；说得精确一点，那个段落正是第三幕快结束前的某一段。那个段落所在的书页有些湿湿的，泪痕尚未全干，右边对页则写了好几行英文字，笔迹不太像我朋友的，因为他的笔迹颇为特别，但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后，发现应该是他的笔迹没错。那几行英文字是这样的：

我的爱，你是我的一切，

为了爱，我日渐消瘦憔悴，

我的爱，你是蓝色汪洋中的绿岛，

一泓清泉和一座圣坛，

精灵般的果实与花朵四处遍布，

而幻梦之花全都属于我。

啊，欢快鲜明的梦境，难永续！

啊，星星般闪烁的希望升起，

但终究为乌云所遮蔽！

未来的声音在召唤，要我——“继续前行，向前看！”

但灵魂却一直在过去的幽暗深渊里盘桓不前，

我沉默，我动也不动，我忧惧！

唉，我深深感到悲痛。

生命的光辉已然熄灭。

“已不再——已不再——已不再！”

（此表达蕴含的绝望之情，就连壮阔庄严的海洋，也因之动容，凝驻沙岸）

遭逢雷击的树已无法起死回生，

身受重伤的鹰已无法振翅高飞！

如今，我分分秒秒都在神游恍惚，

夜晚的梦境里，

我总是追随你忧郁的目光，

我总是追随你的脚步——

在意大利的河流边，

你步履纤纤，宛若轻舞。

唉，那该死的一刻，

他们带你横渡重洋巨涛，

远离爱人，投入封爵老贼的怀抱，

躺上邪恶不洁的枕头，

远离了我，远离了我们的雾都，

独剩银柳悲泪流！

以我过去对神秘男子的了解，他应该对英语并不是很熟悉，因此，看到这些用漂亮英语洋洋洒洒写出的句子，着实令我有点吃惊。他学问渊博、才华洋溢，他喜欢深藏不露然后出其不意地使人大吃一惊。这些事我是知道的，也因此，即使发现他其实很擅长英语，也不至于太使人吃惊；我得承认，真正让我讶异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这些文句竟是在伦敦写成的。文末，他在落款时，原本写了“伦敦记感云云尔”之类的字眼，但后来又刻意画上了浓密的注销线条，不想被人发现，但无论如何，还是被眼尖的我识破了。然而，为何我对伦敦这个地名反应如此之大？那是因为，前一天深夜，公爵府里发生了孩子意外落水事件，后来，在与神秘男子搭船离开的途中，我还特别问起，他与公爵夫人以前是否在伦敦就认识了（因为，公爵夫人结婚前住在伦敦），但如果我没记错或听错的话，他的回答是他从未去过伦敦。不过，或许我应该特别说明，那就是我不止一次听说神秘男子其实是个英国人，而且在英国受过教育（当然，我是不会相信这些荒谬传闻的）。

“来来来，”神秘男子回过神来，但他并没注意到我手上拿着那本悲剧剧本，“这里还有一幅你没见过的画。”一说完，他便掀起一块布，一幅很特别的画露脸了。说来真巧，刚刚我才趁他神游时想到了他和伦敦以及公爵夫人的关系，眼前竟然就出现了一幅公爵夫人的全身画像。

这幅画像简直太完美了，它把公爵夫人超凡脱俗的美貌刻画得惟妙惟肖，而且无法再多一分，无法再减一毫。前一晚那个站在公爵府宅前大理石台阶上的美人，这会儿竟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眼前，一样飘逸细致，一样美若天仙。不同的是，画里的她脸上漾满笑意，不过即使如此，她的笑容里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仿佛天生即有的忧郁愁思。（这个绝世美人的心底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哀愁？）画里的她，右手抱在胸前，左手朝下，指向一个款式奇特的花瓶，一只玲珑小巧的脚足轻点地面，人像周围的用色，相当明亮，而且隐约有双细致的天使般的翅膀，更显佳人的绝世脱俗、圣洁纯真。此时，我倏然将目光望向站立一旁的神秘男子，男子身形英挺拔萃，委实令我赞叹，我不禁联想到了查普曼在《Bussy D'Ambois》里提到的几句话：

他是如此昂然英挺，像座古罗马雕像！

他将会一直这么站立，

直到死神将他变成真正的大理石雕像！

接着，神秘男子突然开口，他一边说，一边朝着一张镶嵌了富丽搪瓷珐琅的大银桌走去。那张桌子上头摆了几个有颜色的高脚杯，以及两只伊特鲁里亚花瓶，花瓶里斟满了上等的德国白葡萄酒；花瓶的形状样式，与公爵夫人画像里的那一只如出一辙。转眼，天已亮了一个小时。“来吧，我们来喝酒吧。嗯，现在天才刚亮，时候的确还很早——管他呢，我们来喝一杯吧。”接着，他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后终于开口，就像小天使拿着沉重的金槌，敲出日出后的第一记闷响那样。“我们来倒杯酒，向远方神圣的太阳致敬。屋内的灯光再闪耀，香气再浓重，都无法阻止白日的降临。我们注定要臣服于它。”他一边说，一边和我对碰酒杯表示敬意，并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接着陆续又喝下了好几杯。

“沉醉在幻想里，”神秘男子以古怪诡异的口吻继续说着，他拿起其中一只伊特鲁里亚花瓶凑近焚香香炉，“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如你所见，我的确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幻想之屋，而且就盖在浪漫的、充满艺术气息的威尼斯市中心，你想，还有比这里更适合建造梦幻屋的地方吗？没有错，在这间屋子里，你所看到、感受到的氛围，都是艺术品混搭的结果。像是朴素纯洁的爱奥尼亚风格似乎被远古时期艺术品的光芒遮掩了，而古埃及的狮身人面像竟夸张地立在金黄地毯上……我知道，对那些作风较保守谨慎的人而言，这种艺术品的装饰风格简直不协调到了极点。但，人们究竟又为何老是认为艺术品的收藏与陈设，一定得有时空上的协调对应呢？一般人的心中肯定有某种精灵鬼怪在作祟，思维想法才会老是这么死板，没办法将艺术眼光拉抬得更高、更壮阔。不瞒你说，我也曾经经历过一般人这种绑手绑脚欣赏艺术的阶段，我总觉得那个时期的自己，心灵很僵化，俗而无味。现在你眼前的这一切，总算表现出了真正的我，展现了我真正的想法和喜好；这些艺术品，个个代表我的心绪，我们互相成就了彼此。就拿这些阿拉伯风情的香炉来说好了，散发香气的火舌在里头跳动着，我的心灵也随之扭动，这种景致总是使我感到很兴奋，引领我进入无比真实的幻境，驱使我进入更狂荡不羁的神游。但如今，我将永远离开这幻梦之境……”他还没把话说完就忽然打住，将头垂到胸前，似乎在聆听内心的声音。最后，他抬头挺胸往上看，并念出的契切斯特主教写的这几句话：

请在那儿等着我，我一定会到幽谷与你相会。

再下一刻，他已然不胜酒力，整个人躺回了沙发椅。接着，外面的旋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便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我原本期待的是另一位访客的到来，但没想到来的却是老公爵府里的一名小仆。他哽咽地说：“我家女主人……我家女主人……她服毒自尽了……死了。哦，美丽的……美丽的公爵夫人。”

我听到这消息，简直给弄糊涂了，便赶紧跑到沙发椅边，想叫醒主人，告诉他这件令人吃惊的事。但没想到，神秘男子竟已全身僵硬，嘴唇发青，几分钟前，他的目光还炯炯有神，这会儿却已面如死灰。我吓得摇摇晃晃后退了好几步，撞到那张华丽的银色吧台桌，手不小心碰碎了一个高脚杯，我仔细一看，那杯子竟然已完全发黑，那表示他也……此时，我的脑袋似乎闪过了这桩骇人事件背后的真相……

瓶中手稿

如果一个人已没有下一分钟可活，那么他也就没有什么好隐藏的。

——菲利普·基诺

关于我的国籍和家庭，我并不需要特别着墨；总归一句，因为长年虚掷光阴，我不得不远离了我的国家，也疏远了我的家庭。我来自一个优渥的家庭，我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由于我生性喜欢思考，因而总能将早年勤勉念书的研究心得，整理得有条不紊。说到学习研究，最使我乐在其中的莫过于日耳曼道德学家的思想了；不过，请别误会，我并不是钦佩他们热衷雄辩的丰采，真正让人引以为乐的是我总能用自身坚实严谨的思维，看穿他们的虚妄。然而，人们不但不欣赏我那受过思想训练的脑袋，还批评我的思想僵化乏味，并认为我这种“缺乏想象力”的人很可耻，甚至还因为我对任何事物都抱持“怀疑论”的观点，而对我反感。不过，说到信奉怀疑论或怀疑主义，我也的确担心自己是否太过醉心于物理、自然科学，甚至连那些与科学范畴几乎搭不上关系的事物现象，也习惯性地用理性的科学来解释，而犯了时下常见的“矫枉过正”的毛病。总之，我想我是一个相当实事求是、绝不迷信的人。说了这么多介绍自己的“前情提要”，或许会让人觉得我很啰唆，但对于我接下来要写的这篇故事是绝对必要的。我担心，如果没先说明清楚我这个人的人格特质与思考方式，你们看了故事后，恐怕会以为这不过是个疯狂粗糙的奇想故事，而不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然而，这的的确确是我个人的真实经历，是个一辈子视幻想、白日梦于无物的人，所写下的真实故事。

一八××年，长年在海外旅行漂泊的我从丰饶富裕、人口稠密的爪哇岛港口巴塔维亚出发，搭船前往桑达群岛。我以乘客的身份搭船，但不知为何，心头却一直感到紧张不安，有股不祥的预感。

我所搭乘的这艘船打造得很漂亮，重达四百吨，孟买制造，木材选用上好的马拉巴柚木，并以铜钉固定紧栓。上头除了装载来自拉加迪伍群岛的吸水脱脂棉及油品，还有椰壳纤维、椰子、粗糖，以及几箱鸦片。不过，这些货物却装载得很随便，整艘船因而显得摇摇晃晃的。

我们乘着轻风起航，并接连好几天都沿着爪哇岛东部海岸航行，除了偶尔会遇上几艘从我们预定目的地桑达群岛来的双桅帆船外，这一路上还真是乏味得很。

有一天傍晚，我倚靠着船尾栏杆，百无聊赖地望着远方。突然间，我注意到天边有一朵很奇特的云，它孤零零的，颜色又十分特别，这还是船只起航后，天空中首次出现的云彩。我一直盯着这朵云看。日落时，只见它很快地朝东边和西边天空伸展开来，最后，形成了一条很窄的蒸气带，围住了地平线，看起来像条长长的浅滩。之后，我很快就注意到月亮呈现出暗红色泽，而海相也变得很奇特。海水颜色变得异常透明，海底清楚可见，但奇怪的是，测深铅锤却告诉我，我们正航行在十五英寻（约二十八公尺）深的汪洋中。这会儿，海上的空气变得炙热难受，还出现了回旋状的热蒸气，就像锻铁时所冒出的那种热气。夜晚降临了，空气中没有一丝轻风或微风，海面平静得不像话。一旁的烛火和一绺夹在指间的长发，也完完全全闻风不动。不过，船长并不认为有何危险迹象，此刻，我们的船只正往岸边漂去，他因而下令卷帆，解锚。船长没安排任何人力守望，船上为数众多的马来籍船员也一个个从容地躺在甲板上。我离开甲板，带着满心不祥的预感，步下了船舱。真的，从种种迹象看来，我们恐怕会遇上一场西蒙热风，我告诉船长我的忧心，但他不仅一点儿都不在乎，甚至连句礼貌性的回答都不给，转身就走。我担心得睡不着觉，便在午夜时分左右，想再次爬上甲板观望。但我才刚踩上最后一阶舱梯，还来不及爬上甲板，就被一阵巨大的嗡鸣声吓坏了，那声音就像水车高速运转时所发出的声响，而且，在我还来不及反应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时，船身中央已开始颤动了起来。下一刻，一阵巨浪泡沫先是将我们抛向船尾，然后又抛向船头，大浪狂扫着甲板，从船头到船尾无一幸免。

然而，这道猛烈无比的巨浪，可说是救了我们这艘船。虽然整艘船没入了海水里，而且船桅也被海浪吹断、倒在船舷边，加重了整艘船的重量，但一分钟后，笨重的船只仍浮上了海面，虽然暴风雨仍继续吹袭，船只也摇晃倾斜得很厉害，简直一副快翻船的模样，但最后还是争气地挺了下来。

我究竟是如何奇迹生还的，我并不知道。我整个人被怒浪冲撞得失神，神志清醒后，才发现自己竟被卡在船尾柱与船舵之间。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站起身来，昏沉沉地看着四方，回想刚才曾一度被狂吐飞沫的怒海、如山高的巨浪漩涡卷进去，我感到一阵恐怖，这种恐怖的感受，实非一般人所能想象。

一会儿后，我听见那个瑞典籍老伯的声音，他是在开船之际才登上船的，我用尽全力大声喊叫，向他示意，他这才摇摇晃晃地走到船尾来。我们很快发现，我俩是这场船难中“唯二”的幸存者。除了我们俩，甲板上所有的人全被扫进了海里，由于整艘船一度没入海水之中，当时在船舱里睡觉的船长、大副和二副，应该都是在睡梦中罹难。我们尽力为船只做了一些防护措施，试着想保住这艘船及性命，但就凭我们俩，能做的实在很有限；后来，当我们发现船只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心都凉了。想必在暴风雨之初，船只的锚链一定就给吹断了，要不然我们肯定会翻船沉没。此刻，整艘船以极为恐怖的高速在海面上行驶着，海浪因而不断地冲撞着船身。船尾处损害得非常严重，当然，船只的其他部位也几乎被毁损得体无完肤，幸好，上天保佑，船上的抽水泵没堵塞，而用来稳定船只的压舱石也没位移得太严重。暴风已不再像先前那般狂放肆虐，最恐怖的威胁已经过去了，但我们仍怀着一丝希望，希望暴风能完全止息下来；我和瑞典籍老伯都很清楚，我俩身心已蒙受如此大的震荡摧折，倘若暴风雨再不平息，肯定会吞噬我们。但没想到，我们不但没立刻被大浪吞没，反而还苟活了好几天。在接下来的五天五夜里，这艘笨重的废船竟将一阵阵吹袭而来的狂风抛在后头，反而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在海上急驶，那阵阵狂风的强度虽比不上我们先前遭遇的西蒙热风，那恐怖的暴风雨气势也是前所未见；此外，我们还费了不少劲儿，从船舱前部的水手舱翻出一些粗糖，幸运地以此维生，撑了五天五夜。头四天，船只一直朝东南偏南的方向航行，我想我们是沿着纽西兰海岸急驶；但到了第五天，风势一直朝向北面，向我们扑打而来，使我们不停地感到寒冷，冷到了极点。我想，这一天之所以这么冷，与太阳勉强从地平线升起，且升高没几度，仅泛着淡黄光泽，虚弱地散发不出光热有关。天空万里无云，但风势却不断增强，反复不断地猛烈吹袭着。大约到了中午时分，我们发现太阳产生了变化，变得阴晦无光，光芒仿佛都被吹散了一般；没入大海之际，在一道不知名力量的作用下，太阳中心点的光芒竟突然熄灭，就像蜡烛被急忙吹熄了一般；再下一刻，仅泛着幽暗银光的太阳，急急落入了万丈深海。

接下来，我们应该迈入航行的第六天。但对我而言，这一天却迟迟未到；对那位与我一起生还的瑞典籍老伯而言，则根本来不及盼到这一天……打从太阳沉没落海的那一刻起，黑夜就像穿了件黑墨渲染不均的寿衣，包围着我们，离船只二十步以外的海面情况，根本无从窥见。尽管海上闪现了我们在热带地区常见的磷火，但仍不敌夜幕的深沉，黑夜仍无尽地包围着我们。狂风暴雨仍不断地在漆黑的四周咆哮着，但奇怪的是，滔天巨浪却已不再。我们仿佛陷入了恐怖沉郁、闷热乌黑的海上荒漠，迷信般的恐惧便一点一滴攫住了瑞典籍老伯，我则安静地沉醉在此奇景之中。我们心想，最坏的情况也是如此了，因此便弃船于不顾，反而尽可能将自己固定在船只的后桅残柱，试图往更远的大海看去。我们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方，只知道我们正往南方驶去，往无人到过的极南方向前进；但令人大感意外的是，这一路上，我们竟没遇上任何挡路或阻碍的冰雹。这会儿，暴风雨已恢复了狂卷侵袭的威胁姿态，如山高的巨浪一次又一次急急涌来，眼看就要吞噬我们，我们残喘地苟存着，多活一分钟是一分钟；海浪翻涌之狂暴猛烈，我一生里都前所未见，但奇迹似的，我们没被大海吞没。瑞典籍老伯认为，这是因为我们的船载货不重，且船只打造得很扎实精良的缘故；但我却不这么乐观地认为，船行速度越来越快，只见黑色汪洋无边无际地困住我们，我不禁绝望而悲郁地想着，死亡大限不远了，而且肯定会在一小时内到来。有的时候，巨浪会把我们抛得老高，比信天翁飞得还高，吓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有的时候，海浪却急急将我们卷入海之冥府，那里十足闷滞、静悄一片，弄得我们头晕眼花，还好没吵醒沉睡中的海怪。

这会儿，我们又被卷入了海流漩涡底部，突然间，瑞典籍老伯发出了一声尖叫，他的叫声阴森悚然，划破了寂静的深海。他在我耳边放声尖叫着：“快看——我的老天爷啊，你快看看！”我也猛然发现有道沉郁的红光，透进了漩涡水壁，明明灭灭地映照在我们的甲板上。我顺着红光往上看去，所见景致，顿时凝结了我的全身血液。原来，有艘约四千吨重的巨舰，正盘桓在我们上方相当远的陡峭水壁边缘；惊人的是，船只尽管被海浪抛得很高很高，比它本身的高度还要高上至少百倍，但它的体积看起来仍是那么庞大，远超过当代的战舰和来往东印度的贸易船。那艘巨舰的船身颜色暗浑深黑，船身雕刻在深黑色彩的覆盖下，几难得见；宽阔的左舷突出了一排黄铜色大炮，由于船舰索具上挂了无数战斗提灯，提灯摇摆震晃，灯里的火光因而将大炮的黄铜色炮身，映照得光亮无比。最让人震惊的是，它竟只凭一面帆与狂暴飓风对抗，就站立在漩涡的入口。我们第一眼看到船舰时，只看见了船头，因为它当时正被恐怖的漩涡缓缓抛起，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它浑身凝止在晃动不已的浪头顶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接着，便踉跄地落了下来，掉进了漩涡。

面对这艘庞然大舰的下沉坠落，不知为何，当下的我竟生出一股沉着自若，我尽可能将身子往船尾缩，无所惧地等待船舰淹没、倾覆我们。船舰下坠的冲击力实在太强，使我们的船只停止挣扎，原本已没入水中的船头则整个朝下，没入了海底，紧附着船尾的我，则被甩得老高，最后竟被猛烈地抛出船外，整个人被晃荡至那艘巨舰的索具上。

我掉到船舰上的时候，船舰正好在起伏摆荡、准备转向，趁此混乱，我才得以逃过船上人员的注意。我轻巧、不被察觉地走到了主舱口，舱门半开，我发现自己可藏身于此。为何想将自己藏起来，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许是因为我匆匆瞥了船上的人员一眼后，感到某种莫名的畏惧，因而想躲起来吧！惊鸿一瞥，发现船员们带给我一种很复杂的感受，既新鲜特别，又使人感到担心迟疑，因而我不放心把自己交出来。于是，我想在主舱里为自己弄个藏身处，我试着搬走一小部分的活动木板，将自己藏在粗大的木头的缝隙间。

我才刚布置好藏身处，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我赶紧躲了进去。只见有个人摇摇晃晃地，踩着虚弱的步伐，从我的藏身处前走了过去。我没看见他的脸，但却能将他的身形看个大概，这个人年老体衰，他的膝盖无力，一边走一边颤抖。他低声沙哑地自语着，但他所说的语言我实在听不懂，接着，他走到一处堆放了特别仪器和坏朽航海图的角落。这名老人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很暴躁，但又有几分威严尊贵。最后，他爬上了甲板，而我再也没见过他。

有种无以名状的感觉占据了我的心绪，这种感觉似乎不容分析，就连我过去所学的知识、所受的思考训练也派不上用场，甚至或许未来也不见得有线索能解释。即使这股诡异、特别、蒙昧不清的感觉，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但这感觉所为何来，我是一定要弄清楚的。现阶段，我只能说，我的内心又多了一种全新的、无以名状的感受。

算一算，我待在这艘巨型怪船上也好些时日了，我想，我的命运全系在船上这些怪船员的手上。为什么说他们怪呢？因为每一个船员都沉溺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冥思默想之中，而且即使我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都视若无睹地走过去，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像空气似的。看来，当初上船时，我那种紧张地想替自己觅个藏身处的想法，简直就是蠢到家，因为这些人根本就看不见我嘛！我才刚刚从大副的眼前经过呢！甚至在不久前，我还冒险进入了船长的船舱，从里头拿了些书写用具，试着记录这趟诡异的旅程。我想，我一定会继续记录这趟旅行的所见所感，虽然我恐怕没机会让世人知道我身上发生的事，但我还是会继续努力地写。等到最后一刻，我就会把这手稿纪录放在一个瓶子里，丢进大海，希望这瓶中手稿有机会被世人所发现。

之后，发生了一件事，这事儿为我带来了新的思索空间。我在想，我之所以会遇上这些怪事，是否有一股不可掌控的力量在运作？我曾经冒险踏上了甲板，跳到船舰里一艘堆放着绳梯和旧帆的小帆船；我一边待在小船里思索着我奇特的命运，一边不自觉地拿起焦油刷，就着一张搁在木桶上折好的副帆边角，开始涂鸦。现在，这张副帆正系在船上，而我当时涂鸦的字眼则被大刺撑了开来，我写的字眼是——“发现”。这阵子，我对这艘船舰进行了许多观察，我发现，它尽管武装良好，但应该不是一艘战舰。从索具、船形和设备看起来，它都不像是一艘战舰所该拥有的，我想我有了个初步结论，那就是，这艘船绝对不是战舰，但至于它是一艘什么样的船舰，我还不能确定。它的船形和桅座相当特殊，船帆也很巨大，船头设计得相当简单，船尾设计则很老旧……有时候，我的心头会对这些式样和设计闪过某种熟悉感，这种熟悉感糅合了模模糊糊的回忆，一种年代久远、不复理解的记忆……

我也仔细观察了这艘船舰所使用的木材。我并不清楚它使用的是什么样的木材，但从木材本身看来，我认为此种木材并不适合用来造船。我的意思是，排除因航海所造成的虫蛀状况，以及因年代久远伴随而来的腐朽状况，这木材本身即有许多穿孔。或许，我对这艘船所使用的“木材”似乎显得太好奇了一点，不过，我猜这些木材应该是西班牙橡木，因为若将西班牙橡木以人为力量处理、使它膨胀，就会成为我眼前所见的木材形式。

写到这儿，我不禁联想起一名荷兰籍的老航海家所说的一句妙言。每当有人怀疑他的航海冒险与经历，他总是会这么说：“这绝对千真万确，就像航行于海上的船只，像水手的身体会变大一样的千真万确……”

大约一小时前，我做了一项大胆的举动，我故意站在一群船员之间，想看看究竟会有什么结果。结果，他们仍对我视若无睹，就好像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很老迈，就像我最初在主舱里看到的暴躁老人一样。他们因年老体衰，以致于膝盖不住地颤抖；因年纪实在太过老朽，双肩下垂得非常严重；皮肤皱皱的，风一吹，还会发出咯咯声响；说话声音很低，既颤抖又断续无力；眼睛为累积多年的分泌物所覆盖，因而显得闪闪发光；灰白的头发在暴风雨中，狂乱地飘扬着。船员们所在的甲板四周，则散布着各式各样典雅至极却早已淘汰不用的精密老仪器。

我先前提过，那张我在上头涂鸦写字的副帆，后来已被系在船桅上，因为打从那时起，船舰便撑开了每一片帆，以顺风航行之姿，迎着狂风猛浪，不畏一个个会将船只桅帆全打入水中的高耸浪头，继续朝正南方前行。风浪实在太大，我发现自己根本站不稳，于是便离开了甲板，但那些船员们似乎个个身经百战，继续稳立甲板上。对我来说，我们这艘体积庞大的船舰竟没马上被大海吞没，简直就是奇迹中的奇迹。看来，我们已注定将永远航行在世界的边缘，根本不可能会落入海底深渊。这会儿，如山高的狂风猛浪，每一道都比我所见过的海浪还要猛烈上千倍，但没想到，我们这艘体积庞大的船舰，竟像只轻盈如箭矢的海鸥，总能轻巧滑过一个又一个的浪头。每一道滔天巨浪都像海洋深处冒出的魔鬼，但说穿了它们也只是魔鬼，只许吓人，但却不会真正置人于死地。如果真要我归纳屡次浪里来涛里去的幸运逃脱原因，我想我只能试着用一个原因去解释，那就是，或许我们每次正好都来到强大海潮或湍急退潮的海流势力范围内吧！

我曾经在船长客舱里与船长照过面，虽然说是“照面”，但一切如我所料，他其实看不见我，意识不到我的存在。对一般人而言，船长的外表或许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对我而言，他浑身上下就是散发出一股令人敬畏的威仪。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大约是五尺八寸，他的身材强壮结实，但又不至于太孔武有力、粗质无文。他的脸孔散发出一种很特殊、很难以形容的气质，充满老年人特有的热切、惊人与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的额头没有什么皱纹，但仍予人饱经风霜之感；头发灰白，像记录了过往的人生；比头发更显灰白的眼珠，则像能预示未来，看透人世。客舱地板到处散落着以铁栓紧扣的奇特书籍、坏朽的科学仪器，以及早已淘汰、久经遗忘的航海图。这会儿，他的头往下俯，简直就快垂至手边，眼神激动不安，盯着一张纸看；那似乎是一张有着君王亲笔的委托谕令。他一边看着谕令，一边喃喃自语，就像我最初在主舱里看到的暴躁老人一样，船长也同样操着一口外国语言，声调极低，但却有些生气；奇怪的是，船长虽然就在我的身边，但他说话声音却极小，混沌不清，仿佛离我有一英里远。

这艘船舰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古老气息。船员们个个像千年鬼魂一般，往复滑行梭巡着；他们的眼神既热切又不安；而当他们在我面前，以手指挡住了索具上战斗提灯散发出来的光芒时，我心中便会兴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种奇异的感觉是，唉，我这一生都在从事中世纪以前的古董器物买卖生意，走访过许多遗迹断廊，凭吊过无数千年幽魂，直到我也把自己变成古迹的一部分为止。

我看着四周魔鬼般骇人的风浪，不禁羞愧了起来。如果说现在遭逢的狂风巨浪十足令人丧胆，那么先前所遭遇的飓风或西蒙热风又算得了什么呢？四周的夜色像墨水一样浓重，无尽的深沉黑夜，海面丝毫未见白色浪花翻涌，然而，在距离船侧两边约三英里的海面上，却隐约可见一幢幢高耸入云的冰山堡垒，像宇宙的边墙，挺拔矗立着……

我猜想这艘船舰正处于一道洋流中，而洋流正通过白色冰山，以雷霆万钧之态向南边猛冲，犹如高速往下激冲的大瀑布一般。

此刻，我内心的恐怖实在难以形容，然而，我心中那股想揭开未知谜底的好奇心，似乎凌驾了我的绝望，使我得以和死亡握手言和，不再那么惧怕死亡的到来。毋庸置疑，我们现在正往前急冲去，冲向某个令人感到兴奋的未知境界，揭露某个注定不该为人所知的秘密，而一旦获致这秘密，随之而来的就是毁灭。或许，这道洋流将把我们带往南极……我知道这个假设很荒谬，但不是不可能，而且大有可能。

船员们在甲板上颤抖不安地踱步，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则显露出急切渴望，而非绝望麻木。

此时，狂风仍紧跟着我们不放，由于我们张开了所有的船帆，因而船身有时会整个被抛高，离开海面——噢！天啊，这种感觉简直恐怖到不能再恐怖，我的心脏简直要掉出来了！冰山一下在左，一下在右，把我们弄得头晕眼花，我们仿佛身在世界边缘的一座庞大圆形露天剧场，一圈圈自转，在剧场边缘绕着自己打转。一座座冰山边墙到处矗立，顶峰高耸，没入深沉的天际。这下子，再也不容我进一步思索什么命运了，因为船舰越转，圆周越小圈，我们被涡流给攫住了，被猛烈地吸卷着……海浪轰隆地吼着，暴雨怒鸣着，船舰不断颤抖摇晃，噢！我的老天爷，我们——被吸进涡流了！

附记：

《瓶中手稿》一文最初发表于一八三一年，几年后，我看到麦卡托绘制的地图，发现他将海洋描绘成由四个入口，急冲进（北）极湾里，然后被吸进地球内部；此外，麦氏则将极地绘制成一座高耸入天的黑色大岩壁。（埃德加·爱·伦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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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伦·坡的小说以永恒的死亡为主题，但这种文风又不完全等同于浪漫主义的感伤，也不完全等同于诡异小说的纯粹恐怖观感，当然与现代主义的荒谬特质也不全然相同。爱伦·坡是独一无二的——他以繁复的笔法，渲染出诡异的气氛，勾勒出离奇的情节，以及那个亦真亦幻的惊悚世界。

策　　划：阿卡迪亚

责任编辑：杨菁菁

封面设计：阿卡迪亚·邢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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