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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Chapter_1

- Chapter_2

- Chapter_3

- Chapter_4

- Chapter_5

- Chapter_6

Chapter_1

禅意的灰色透镜：灰故事

本书收录作者近年创作的中短篇小说30余篇。作者的写作态度从“自我迷恋”慢慢进化到“自我呈现”。相对于编造一个好故事，作者更愿意去呈现一段生命证据。其小说结尾往往带有毁灭性、绝望感，作品也往往被评价为“冰冷”、“憋屈”。但是作者始终认为，“与其回避，不如直面”。阿乙“人即是我”的写作态度，以及对人生提出的问题和思考，将震撼读者的心灵。

作 者：阿乙

出 版：上海三联书店

类 型：小说文艺 > 文艺其它

本书每1天更新8个章节

本书每0天将有0个章节释放为非vip章节，至第0节；本书已进入包月书库，VIP用户可免费阅读

本书每0天将有0个章节释放为非vip章节，至第0节；本书将于1970年01月01日进入包月书库

1第一部分

天空浩渺，一只鸟儿忽然飞高，我感觉自己在坠落，便低下头。影子又一次叠在残缺的尸体上，就像我自己躺在那儿。以前也见过尸体，比如刺死的，胸口留平整的创口，好让灵魂跑出来；又比如喝药的，也只是嘴唇黑掉一点。但现在我似乎明白肉身应有的真相：他的左手还在，胸部以下却被炸飞，心脏、血管、肉脂、骨节犬牙交错地摆放在一个横截面里。这样的撕裂，大约只有两匹种马往两个方向拉，才拉得出来吧。

第1节：极端年月(1) Vip! New! 第2节：极端年月(2) Vip! New!

第3节：极端年月(3) Vip! New! 第4节：极端年月(4) Vip! New!

第5节：极端年月(5) Vip! New! 第6节：极端年月(6) Vip! New!

第7节：极端年月(7) Vip! New! 第8节：极端年月(8) Vip! New!

第9节：极端年月(9) Vip! New! 第10节：极端年月(10) Vip! New!

第11节：极端年月(11) Vip! New! 第12节：极端年月(12) Vip! New!

第13节：极端年月(13) Vip! New! 第14节：极端年月(14) Vip! New!

第15节：极端年月(15) Vip! New! 第16节：极端年月(16) Vip! New!

第17节：极端年月(17) Vip! New! 第18节：极端年月(18) Vip! New!

第19节：极端年月(19) Vip! New! 第20节：极端年月(20) Vip! New!

第21节：极端年月(21) Vip! New! 第22节：极端年月(22) Vip! New!

第23节：极端年月(23) Vip! New! 第24节：极端年月(24) Vip! New!

第25节：极端年月(25) Vip! New! 第26节：极端年月(26) Vip! New!

第27节：极端年月(27) Vip! New!

2第二部分

一个傍晚，当江火生提着人字拖板，绕过街道的水洼，来到李婶的混沌摊时，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位置了，而且李婶也不在了。江火生是个24岁的待业青年，父亲江洪明还有两年退休，江洪明退休了，就意味着江火生顶职到铸造厂上班。这几年，江火生越发像收了聘礼但还没嫁走的姑娘，懒得起床，懒到现在，就是傍晚。傍晚时，死了老婆且只上半天班的江洪明总会留些剩饭冷菜，下棋去之。江火生见到这些，总没食欲，总要骂娘。江火生认为，一个人无论起得多晚，第一顿饭都应该是早餐，都应该吃稀饭、面条和混沌。但江洪明只有一个答复：我不是你儿，你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第28节：1983年(1) Vip! New! 第29节：1983年(2) Vip! New!

第30节：1983年(3) Vip! New! 第31节：1983年(4) Vip! New!

第32节：狐仙(1) Vip! New! 第33节：狐仙(2) Vip! New!

第34节：狐仙(3) Vip! New! 第35节：狐仙(4) Vip! New!

第36节：五百万汉字(1) Vip! New! 第37节：五百万汉字(2) Vip! New!

第38节：五百万汉字(3) Vip! New! 第39节：拉小提琴的大人(1) Vip! New!

第40节：拉小提琴的大人(2) Vip! New! 第41节：拉小提琴的大人(3) Vip! New!

第42节：拉小提琴的大人(4) Vip! New! 第43节：男女关系(1) Vip! New!

第44节：男女关系(2) Vip! New! 第45节：春天(1) Vip! New!

第46节：春天(2) Vip! New! 第47节：春天(3) Vip! New!

第48节：春天(4) Vip! New! 第49节：春天(5) Vip! New!

第50节：阿迪达斯(1) Vip! New! 第51节：阿迪达斯(2) Vip! New!

第52节：阿迪达斯(3) Vip! New! 第53节：黑夜(1) Vip! New!

第54节：黑夜(2) Vip! New! 第55节：3到10秒(1) Vip! New!

第56节：3到10秒(2) Vip! New! 第57节：3到10秒(3) Vip! New!

第58节：自杀之旅(1) Vip! New! 第59节：自杀之旅(2) Vip! New!

第60节：自杀之旅(3) Vip! New!

3第三部分

每当我走回到12岁那年时，阳光总是将我吞没。我曾经以为那是一种内敛的乳白色光芒，但在我确信自己踏入那条街道时，我看清了，它是无处不在的侵略者，像雨一样覆盖我，像针一样穿透我。12岁的我屁股夹得紧紧的，故作吃力地走在1988年那条贯穿莫家镇的路上，感受柏油被太阳晒饱后错落有致的弹性。我每天都这样走着上学，每天都经过社员饭店，那是一个三级厨师开的，我姐夫追我姐时专门去了那家饭店的厨房，出来后就到我家做饭，一盘青椒肉片炒得粘粘糊糊，现在想起来我还会流口水。

第61节：1988年和一辆雄狮摩托(1) Vip! New! 第62节：1988年和一辆雄狮摩托(2) Vip! New!

第63节：1988年和一辆雄狮摩托(3) Vip! New! 第64节：1988年和一辆雄狮摩托(4) Vip! New!

第65节：1988年和一辆雄狮摩托(5) Vip! New! 第66节：小卖部大侠(1) Vip! New!

第67节：小卖部大侠(2) Vip! New! 第68节：蝴蝶效应巨著 Vip! New!

第69节：八千里路云和月(1) Vip! New! 第70节：八千里路云和月(2) Vip! New!

第71节：八千里路云和月(3) Vip! New! 第72节：再味(1) Vip! New!

第73节：再味(2) Vip! New! 第74节：再味(3) Vip! New!

第75节：明朝和21世纪(1) Vip! New! 第76节：明朝和21世纪(2) Vip! New!

第77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1) Vip! New! 第78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2) Vip! New!

第79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3) Vip! New! 第80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4) Vip! New!

第81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5) Vip! New! 第82节：50%(1) Vip! New!

第83节：50%(2) Vip! New! 第84节：50%(3) Vip! New!

第85节：50%(4) Vip! New! 第86节：面子(1) Vip! New!

第87节：面子(2) Vip! New! 第88节：一个乡村作家的死 Vip! New!

第89节：证件(1) Vip! New! 第90节：证件(2) Vip! New!

第91节：证件(3) Vip! New! 第92节：粮食问题 Vip! New!

第1节：极端年月(1)

灰故事

在经过一段自作聪明的写作后，我慢慢知道：我本质是个悲伤的人，悲伤降低了阅世门槛，使我以为世上并无一人值得嘲讽。

阿乙

1.极端年月

壹

1998年2月14日下午

天空浩渺，一只鸟儿忽然飞高，我感觉自己在坠落，便低下头。影子又一次叠在残缺的尸体上，就像我自己躺在那儿。

以前也见过尸体，比如刺死的，胸口留平整的创口，好让灵魂跑出来；又比如喝药的，也只是嘴唇黑掉一点。但现在我似乎明白肉身应有的真相：他的左手还在，胸部以下却被炸飞，心脏、血管、肉脂、骨节犬牙交错地摆放在一个横截面里。这样的撕裂，大约只有两匹种马往两个方向拉，才拉得出来吧。

五米外，躺着他烧焦的右手；八米外，是不清不楚的肠腹，和还好的下身；更远的桥上，则到处散落着别人的人体组织和衣服碎片，血糊糊，黏糊糊。桥中间的电车和出租车，像两只烧黑的鱼，趴在那里，起先有些烟，现在没了。

上午我往桥上赶时，已看到小跑而回的群众在呕吐，现在风吹过来，我还是撑持不住，我抱头蹲在地上，可是又觉得那尸体自行坐了起来，在研究自己可怕的构造。我猛然看了一眼，他还是面目模糊，一动不动地躺着，我便被这孤独弄得可怜起来，便拨媛媛的电话，对她说：我爱你。

媛媛说：你说些什么啊？

我说：我要保护你一生一世。

媛媛说：你没事吧？没事的话我挂了。

我真想拉她衣领，告诉她，我庄重地说"我爱你"，并不是因为今天情人节，而是因为一颗很小的炸弹，像撕叠纸，撕了很多人。很多人，虎背熊腰的，侏儒的，天仙的，丑八怪的，说没就没了，说吃不上晚饭就吃不上晚饭了。

可是等找到合适的词，电话却响起嘟嘟的声音。

我撕破喉咙，大喊"操你妈"，天空轻易地把声音收走。我又将手机砸向石块，那东西只跳了一下，便找个草丛安静待着了。我慢慢靠上树，跌落到树根，坐成一樽冷性的雕像。不久，媛媛的电话打过来，我又知这雕像其实埋着汹涌的水。媛媛一说"对不起"，我的泪水便冲出眼窝，汩汩有声。

我说：我只是想见到你。

媛媛忽然明白了，带着饭盒就往这片距大桥27米的树林赶。她气喘吁吁的身影越变越大，我挣扎起来，展开双臂，摇摇晃晃迎接她，抱她。她的胸脯踏踏实实地顶上我的胸脯，我便像走近篝火，身体生起一层层的暖来。

用调羹捞完铝盒里最后一口饭后，我静静看着发怔的媛媛，说：我吃饱了。

媛媛的口里冒出蚊子般的声音：我背叛你了。

我说：你说大声点。

媛媛摇着头说：对不起。

我慢慢走过去，抱紧她，箍紧她，箍得两人都不再抽搐了。

后来，阳具热了起来，我去翻她毛衣，可媛媛泪眼婆娑地拦着。媛媛说：说你原谅我。

我说：孩子，我原谅你。

然后我将毛衣拉下来，却忽见她的上身跟着一起血淋淋地拉了下来。我突然醒过来。眼前哪里有电话，哪里有媛媛，眼前只有肥肿的下午一层一层浮着。

1998年2月14日傍晚

远天变成硫磺色时，一个白衣老头一截一截变大，走向这里。我想这就是要等的北京专家，便舞着手迎上去。我想告诉他，远地儿没尸体了，我们一起回去吧，可他却像个收破烂的，走走停停，拿着枝条在地上辛苦地拨来拨去。

我赶到他面前，敬了个礼。

老头抬起吊睛白额大头，说：会阴很好，臀部也不错。

我忽然闻到此人嘴里喷出的马粪味，心间晃当一下，下起暖烘烘的雨来，可是老头又撂下我，在一边蹲下了。他戴好手套捡起那只烧焦的右手，眯眼看了很久，又小心放下。

看到那个躺着的上半身后，老头用枝条指着它说：你看，胸部以下没了，是什么情况？

我说：距离炸弹应该很近。

老头说：不，是炸药，你没闻到硝铵的味道吗？你能形容这一路的尸体吗？

我说：都是血肉模糊。可能有的伤重点，有的伤轻点。

老头说：你长长脑子。车边是不是有两具整尸？他们衣服是不是还在身上？上边是不是还有很多麻点？

我说：是，是。

老头说：说明什么呢？

见我没反应，老头又说：说明不是炸死的，是被冲击波活活冲死的。你想，人飞出来，先和车窗户有接触，出来后又和地面有接触，铁人也报废了。但是他们顶多是个炸裂伤，不像面前这具，明显是炸碎伤。炸碎了，就说明他呆在爆炸中心。你看他右手飞了，说明什么呢？你说说看。

我说：他身体右边靠近炸药。

第2节：极端年月(2)

老头说：准确说，是他用右手点着了炸药。

老头又说：他的会阴和臀部保存得不错，又说明什么呢？

我想到会阴和臀部对位，很难同时完好，支吾起来。

老头点着我的太阳穴，说：都给你指得这么明。他是蹲着点的。蹲着，火药就踢不到屁股和鸡巴了。

老头又说：在离电车西南方向30米处，我们找到另一具胸腹缺损的尸体，他是两只手都炸飞了。你说因为什么？

我说：可能两只手抱着炸药。

老头说：总算对了。你看着，现在我们基本可以画出电车爆炸前的样子了。左边多少位置，右边多少位置，坐什么年纪、什么身高的人，坐哪里，什么坐姿，我相信都可以画出来了。司机的位置在这里，毋庸置疑。我听说司机受伤不大，这就说明他距离炸点偏远，这样我们可以判定，爆炸点在后车厢。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找到两具胸部以下缺损的尸体，而且分别被抛到西南和东北方向的最远处，这说明是他们引爆了炸药。情况就是这样，他们待在一起，一个面向司机坐着，双手抱炸药，一个背对司机蹲着，点它。至于其他人，复位也容易，损伤重的靠炸药近，损伤轻的靠炸药远，右边受伤说明右边靠着炸药，左边受伤说明左边靠着炸药。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几具特点鲜明的尸体请上车了。我感觉那个背部一塌糊涂的男子，当时在歪着身子亲别人，因为距他不远的一具尸体正襟危坐，只是炸掉了手臂。我感觉还有一个小偷，他的手被破损的皮革缠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有，我估计是钱，钱烧掉了。我还听说售票员没事，但是面部一片漆黑，我估计她当时应该发现了情况，想过去看，结果刚抬脚，炸药炸了。

老头说到梗阻处，忽见我仍是汗如雨下，便没意思地丢下树枝，说：可以收了。

我郑重其事地戴上橡胶手套，把尸块和物品小心翼翼捡进塑料袋，又塞进编织袋，试图挽回一点好感，可是腰一次次折下，便没气力了。我想歇息下，又不敢，只是默念，事情总会结束的，结束了就回家拉媛媛的手，鞋也不脱，睡死过去。

收拾停当后，我挺了好几下腰，心思老头会和我一起抬编织袋，可他却傲慢地丢下一个眼神，然后打着手电，跟着一晃一晃的光芒，走前头了。我把编织袋扛上肩膀后，抬头看了眼大桥。那里，一个个人在忽明忽暗的警灯照耀下，像是尸体一具具站起来，像是收割完庄稼，相约回家，像是遥不可及的幸福。

像是要抛下我。

1998年2月14日晚

下车后，我看见刑侦大队操场好像个屠宰场，堆满大大小小的编织袋，副大队长是算账师爷，在昏灯下点数。不一会儿，他扔掉账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两只手捉住老头一只手，握起来。

我拉开车后厢，拉出尸袋，小心听着他们聊天。副大队长说数出了202袋，窘死人，吓死人，老头说没什么没什么。我怕老头接着说，你们怎么还有这么弱智的警察。

卸好尸袋后，我过去和副大队长汇报，副大队长只唔了一声，我便要像个屁飞走，却不料又被他伸手拉住。副大队长说，你带首长去洗澡。我好似驴儿跋涉归来，背上忽又被重物压着了，脸儿苦起来。

澡堂里，水柱砸向马赛克砖，如泣如诉，我拿毛巾狠狠搓洗身体，好似血污永远搓洗不完。未几，我看到老头走回更衣处，在那里用干毛巾搓隆起的腹部和灰茫茫的阴部，像搓一只伤痕累累的皮球。我把头伸进水柱，想你老快点走啊。

可是老头却坐在那里抽烟。眼见抽完，又接上一根。

我穿好衣服后，老头说：走，一起吃饭。

我说：我还是不去吧，我去不合适。

老头呵斥道：让你去，你就去。

我是在那时知道绑架一词的，好似刚和莫斯科的情人度过第一个甜蜜的夜晚，便被差役架着往西伯利亚走了。我每往酒店走一步，便觉媛媛身体往水里没一截，走到门口，亮如白昼的灯光扑来，我咯噔一下，看到媛媛彻底沉入水中。湖面寂静，世界寂静了，无数亲热讨好的"你好你好"声却纷至沓来。

进包厢后，副市长起立鼓掌，隆重介绍：这位就是张其翼张老，公安部首批特聘的四大刑侦专家之一。大家欢迎。

老头也不谦让，落坐于上位，然后展目四顾，见桌上好似开了个蔬菜园，百合、土豆、苦瓜、茄子、青菜、玉米，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便冷笑道：你们做西红柿鸡蛋汤是不是连鸡蛋也舍不得下？

副大队长鞠躬道：主要是怕空气不好。

张老说：空气不好算什么，空气不好也要吃饭啊。

副市长忙拍巴掌，把服务员喊来，说：有什么风味特产，尽管上。

第3节：极端年月(3)

又对张老说：我们地方小，不懂规矩，张老不要怪罪。

张老说：不怪。就来三瓶二锅头，一盘红烧肉，一盘腔骨，一碗猪肘子。小妹，速去。

我忽然像被杀了一刀。世上拖人事莫过酒，敬而必还，还而又敬，要么到中央，要么到地方，不矫情到凌晨不算完。我低下头，从这毫无用处的喧哗声中抽身出来，死盯着手机看，那上边的时间许久不变化一下，那上边一分钟慢似一世纪，那上边只写着永恒的四字："中国移动"。我像从上课铃响起便开始憋尿的学生，坐立不安。许久，我又去想媛媛长什么样，却是什么也想不出，心下便有蚂蚁一行行，焦灼地爬。

正迷糊间，忽听副大队长从天上喝下来：老二，干什么呢？

我匆忙抬头，见红丝丝的肉片、肥硕硕的肉块和拦腰斩断的骨头，正冒着欢腾的沼气，而张老已然夹好一块，要赏给我。一股呛水涌上喉间，可张老还在挑逗：闻一闻，很香的。

我闭上眼，生生把呛水吞了回去，张老嗤了一句，又去夹了三片，招呼大家：吃，吃。

大家说好，却只拨弄蔬菜，而张老早已将肉汁从唇间咬飞出来，我看得魂飞魄散，便又低头瞅手机，没有未接电话。我想把它恢复成鸣音，又怕不懂规矩。抬头时，张老又从碗内牵出一条肘子，大家唯恐被点名，埋头扒饭，个个把口腔塞得严严实实。

张老有礼送不出，忿忿地把肘子丢回碗内，那油汤猝然飞出，副市长已然控制不住，吐了，我们受领导启发，个个咕哝起来。张老大嗤：你们干什么公安？拂袖而去。我们面面相觑，不敢赔罪，不敢挽留，只愿他走快点，他一走，我们就自由了，就欢快地吐起来，有的吐完，觉得不到位，抬头看看腔骨的血盆大口，继续吐起来。

我擦嘴时看到同事揉太阳穴，便问：你白天不是收尸吗，怎么也怕？

同事说：白天收东西，晚上吃人啊。说完眼泪出来了，我也出了些眼泪。我想这样也好，牢坐完了，解放了。却不料副大队长扔掉餐巾纸，拍巴掌说：今晚通通加班。

我忽然厌倦起这工作来。我想应该甩掉背上的重量，咬断鼻前的缰绳，离开这永无解脱的轨道，撒开蹄子去过情人节，可是又有声音告诉我，你这是命，而且是条好命。

我想给媛媛说下，可是害怕这样是把自己丢在砧板上，任她劈头盖脸地剁。我想她打过来就好了，我的声音像生病一样，她或许就理解了。

我拖着自己，恍恍惚惚走向大队，冷不丁又被门口嘈杂的声音围杀起来，他们揪我衣服，摸我头，给我下跪磕头。我张皇失措地说：往好里想吧。有个把粉底哭花了的中年妇女冲过来说：什么叫往好里想？我没工作，孩子要读书，怎么往好里想？

我想快步走进去，却不料她用手箍住我腿，我甩不是，蹬不是，只能干耗着听她梦呓。她大概说老公本应加班去了，厂里却说没去，本应上午坐电车回，也一直没回。我听得晕头转向，心想这样也好，就卡在这里，耗在这里，算死在这里。

那女子见我只是发愣，便苦苦哀求了：你带我进去看看，就是化成灰也认得。

我说：别多想了，明天，明天我们贴通知。

1998年2月14日晚-2月15日凌晨

进大队里后，手机总算响了，传来的却是副大队长的声音。他以为张老吃饭带我，就对我有好感了，就要我去服侍这九世的更年期。

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来到烟雾缭绕的办公室后，我坐成一个摆设。张老抽烟，喝茶，觉得口里湿了，又抽，根本投入在自我世界。有时痰哗地一声飞出，我还觉自己是容器。

张老开始划拨堆积如山的草图时，我想我画的现场图也在里边，他是要对这些图实现拼接。我走过去，鼓足好大勇气，说：这张好像应该拼在这里。

张老挥手说：走开。

我傻掉了，一动不动。张老又说：求求你走开行不行？

我这才像得到判决，走开了，但不知是该走到桌边，还是门外，便压着自尊心磨蹭，许久才敢落坐于门旁沙发。坐好后，我将手机设为静音，颤巍巍点上烟，心下伸出两只巴掌，不停抽张老的面颊。

张老的手机响过一次，张老吼道，你不打电话会死啊。然后将那东西一把拍到桌上。我战栗了一下，接着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这是所有人的问题。所有人都有问题，就说明你张老才是有问题，神经病。

后来，张老拿出尺、笔和白纸，画了几笔，揉掉了，如是往复，好似有了点进展，谁料副市长带队，亲自端西瓜来了。副市长说：不急这会儿，不急这会儿。

张老起身取了一片，一口吃掉，然后说：还要吃吗？

第4节：极端年月(4)

副市长脸煞白下来，找了个台阶，溜蹿而去。

人走了，张老就倒在椅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好似大富破产。许久，我才听到他说：严丝合缝的东西又破碎了。

我想我待在此地为何呢。我就是看手机，看来看去，还是中国移动。

我想，媛媛自己安排了，媛媛不在乎我了。而我呢？一直是她的囚徒。她说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她不说，天下就黑暗了，我在夜雨中孤苦伶仃地走。

我恍惚觉得自己是暴怒的法官，手上提着皮鞭，围着媛媛走。我说，我给过你很多东西，比如钱，信任，以及任何的秘密，可是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着谁。我看到这个嘴角带血的烈士轻蔑地说：我为什么要说，我有什么好说的。我便被这轻蔑侮辱了，便想用刀剖开她的心脏大脑，看看里边到底埋了什么真相。但这就是人类永远的遗憾，你永远无法像知道自己想什么一样，知道别人想什么。别人就是城堡，媛媛就是城堡。在冥想的尽头，我扔掉屠刀，眼泪哗哗地跪下来，恳请城堡主人开恩，给我一个判决，要么让我活，要么让我死。

这样悲绝的字句眼见要冲出口时，我吓醒过来。张老像剪影僵立在灯光下，我想媛媛应该是睡了，今天不用多想了。

今天就这样了。

将近一点，张老才完工，他张牙舞爪了好一番，我才知是叫我。匆忙走过去，见桌上已摆好两张精密的电车复位图，火柴人或坐，或立，或躺，或蹲，一目了然，死15人，伤23，完全贴合。而且，以前我见过的示意图多是线标外奔，这些却是向里奔，向电车奔的，就好像尸体们沿着抛物线飞回去了。

张老说：怎样？

我老实巴交地说：像艺术品。

张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张老说：两张图之间还是有误差的，炸点彼此差了一尺。我们差一个具体物证，有张草图上注明有螺丝钉，我已看过原物。这颗螺丝钉是哪里的，将决定炸点在哪里。现在，你打电话给公交公司，叫他们开辆同样的电车到桥上。

我说：现在？

张老说：当然现在。

是夜，一辆同品牌的电车开到被炸车旁边后，我们封锁好大桥，静观张老脚套塑料袋，手提电筒，在两辆车间来回奔波，不厌其烦。弄了有一刻钟，他说：电车上的螺丝虽然脱离，但基本能找到，就是倒数第二排连车座带螺丝一起飞了，说明炸点在那里。你们配钥匙，固定好钥匙，就能配另外一把了。道理一样。

说完，张老又找了两个刑警上新电车，让他们时而侧坐，时而正坐，时而蹲着，时而抱物，时而头垂，时而头歪，咔嚓咔嚓，拍下不少照片。我便想到美国大片的特技模拟了，我忽觉事情简单，但就是想不到。

回来后，张老改了改复位图，对着副大队长朗读：炸点距车地板10厘米，左壁55厘米，后壁104厘米，即倒数第二排单座右下方；爆炸物系硝铵炸药，炸药应为10公斤，现场未搜到导火索，但可考虑为导火索引爆，你们可查炸药来源；爆炸前乘客动作基本测出，除待在倒数第二排单人座的两位乘客有嫌疑外，其余人处于浑然不知状态，因此，嫌疑人应基本锁定这二人，就是第12号和第13号，你们可重点查访。

副大队长说：张老真神仙也。

张老说：罢了。

1998年2月15日下午

我从混沌中醒来，已是次日下午。手机躺在沙发边，像是深藏不露的门房，将告诉我，这十余小时谁关心过我，慰问过我。我想显示屏上或许记载着20个、50个、100个未接来电。都是媛媛打来的，媛媛很焦急，平均十分钟打一次。我得赶紧回个电话去。

但那里空空如也。

我想欠费了，又觉不可能，心下便忽然来了大水。我就是在车上爆炸了，她也不会来看看尸体；就是埋在棺材里了，这婊子也不会来洒一滴泪水。

我想想还是拨过去了，电话嘟一下，歇一下，好像公布答案的倒计时。我的嘴唇哆嗦起来，我会跟她说什么呢，我甚至都怕听到自己的声音了。可那声音终于无休无止地漫长起来，到最后又有个普通话很好的女子出来说些客气而冷漠的话。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请。

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busy now. Please dial it later.

我咬着腮帮，像石头一般硬坐着。这时，张老走来问：醒啦？

我仓惶地笑笑，忽见张老又鬼魅般走远了，嘴上还说：又说废话了。

我问：饿吗？

张老背对我摆摆手，苍老地说：不用了，挺麻烦你们的。

我问：张老您这是怎么了？

许久，张老才搬椅子过来，俯身对我说：孩子，你觉得图纸很精细，像艺术品吧。

第5节：极端年月(5)

我说：是。

张老说：我每次做时也很兴奋，我总想看到事物回到它应有的状态。现在，我把乘客画回到昨天上午10时8分，我看到他们浑然不知地坐在车上，有的想着上班，有的想着回家，有的想着发财，有的色胆包天。我也看到那两人，一个闭眼，抖索着手抱炸药，一个把头凑到炸药包上看，镇静地把火苗移向导火索。火光一定照过他的脸，一定显现出他兴奋的眼神。我看到了这一切，几乎有射精的快感，可是就是有声音告诉我，你看到有什么用？

我说：怎么没用呢？

张老说：就是没用。我也测算出了炸点，可是测出了又有什么用？你们只要上车，看哪里损坏最大，就知哪里就是炸点了，你们也很快就知是路爆还是车爆了。而炸药成分，你们也可化验出来，民间用药都是矿药，矿药都是硝铵，学名叫硝酸铵，有的也叫硝酸钠，都知道。还有，即使你们在现场查不到引爆人，也能通过认尸，排除出好人。关键一点，我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就说那具尸体应该靠近炸点，你说你都知道了，我论证这么久有什么用？

我说：张老千万别这样说，没您我们一筹莫展。

张老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国际组织声称负责，也没人自首。不过，自杀性爆炸，凶手往往留有遗书。你说，人家遗书都留了，我还论证个屁？好像人家留遗书是为了让人炸一样，不可能。写遗书就是为了炸人，炸自己。

张老说得哀处，猛拍大腿，叹一把老骨头，毁这荒谬的工作上了。

我说：我就不信善恶没有报。

张老说：啊呀，你说到我痛处了。最苦的就是这个，凶手无法起诉，你有气出不了。你判他五马分尸，他先把自己五马分尸了，你判他凌迟，他先把自己凌迟了，你不解恨，再剁几刀，像剁包子肉馅一样，有意义吗？我昨晚去现场复查，也是想推理下，看有没有可起诉的活人。我想还有种微小可能，就是这两人也是无辜的，他们处在炸药中间，导火索却是别人点的。但我在现场找人一模拟，就知不可能了，光天化日，长距离引爆太难，而且那座位的格局也只许两人互相遮挡，完成此事。

我说：您肯定抓过那种陷害他人的。

张老说：前年在501国道上抓过。那次爆炸发生在夜晚，卧铺车的人都睡了，现场表明，一个上铺女子，腹部和双腿被炸严重，损伤超越其余。当地公安认定是自杀，我说你们还年轻，你们低估了别人的智慧。我这么说，是因为看到一个伤员的腋窝和脚板有炸伤，我的理由很简单，只有点了导火索然后找地方趴下的人，才会暴露腋窝和脚板。后来案件告破，情况就是这样。死者老娘还说，怎么也不会想到是他。但这样让我感到聪明的案件，却很少发生。有些要案奇案，破起来工作量巨大，我多半只出现场，还原一些数据，真正破案的还是你们地方民警。我说白了，就是个前期打杂的，就是个帮手。可有可无。

我把话题移开，说：您他为什么出了现场还能吃喝？

张老说：你见了一般尸体，也能吃喝。我只不过看多爆炸的尸体，就一般了。其实也吐过，吐是因为那次爆炸超出我想象力了。那次是在一个破庙，我赶到时，就见一铜钟立在庙前，黑乎乎，发了裂，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一撬起钟，一股呛味便冲出来，几乎要放倒我们。我们起先看到里边黑糊糊的，什么也没有，擦擦眼，又看到肉浆和骨渣涂在壁上，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没看到一滴血，血被剧烈的高温烘干了，便哗哗地吐了。我眼泪花花地对旁人说：我是公安部的钟馗啊，我都吓坏了。

我说：是人都要吓坏的。

张老说：是啊，我从没见过对人这么彻底、这么有创意的玩弄。我感觉那壮汉被五花大绑罩在钟里后，叫了很多次娘，而外边的人则站在安全的田野，对他进行一道道宣判，然后息声，点着导火索，看着它慢慢往前烧。那是天下唯一的声音。那壮汉的肌肉一定鼓满了，眼睛也撑到最大，然后他看到一条红色的虫子钻进来，爬上他的脚，他想跳，跳不起来，想跑，无处可跑，接着爆炸降临，像有一万发子弹射过来，你看不见任何完整的器官，你被彻底消灭了。

张老说：那钟自己大概也受不了，跳了几跳，才闷响着落于地上。

我说：人为什么会用炸药呢？

张老说：这问题看起来傻，其实好，这问题和吃喝拉撒一样重要。一开始研究爆炸，受现场刺激，老觉这事应该是人害怕碰上也害怕去做的，想想都是可怕的。可是一离现场，碰到情绪不服，比如女人被挖了，就又恨不能把人祖宗八代，活着的死着的，都炸个稀巴烂。

我说：是呀。

第6节：极端年月(6)

我又补了一句：是呀。

张老说：仇恨带来的。人有时奇怪，杀人前气势汹汹，杀完了，杀得没呼吸了，又稀稀拉拉哭起来，知道自己做错了。我想那两人要是能看见爆炸后的自己和人们，一定后悔。

我说：死了看不见。

张老说：是呀，生前却做了炸药的奴隶，或者说力量的奴隶。我这么说，你可能不理解。我就问你，你小时做梦是不是老盼望成为大孩子？你点头，那就是了。成人和小孩的最大区别就是力量，成人可以把小孩一脚踢飞，小孩不能反过来这样。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有力量时，你就会受这个力量诱惑，大孩子打小孩子，不是他要打，是他体内的力量驱使他打。你看你原来的同学，能考上大学的，都是瘦弱不堪的，考不上的，都是身强力壮的。这就说明，个子大的人占有力量，他会自觉地用这个力量去占有社会资源，占有了就不会考大学了。

我说：是，美女也是这样，美女也不考大学。

张老说：没有力量的呢？自然就想工具了。马克思说了，工具是肉体的外延，是猴子变成人的原因。我打不过你，还杀不过你？炸药是弱者的砝码，炸药比匕首好用，速度快，不会好事多磨；杀伤力大，你想，就那么一下，形成大规模的爆炸面，钢都炸瘪了，何况人；而且它还能掩埋罪证，如果设计得足够好，就是谁死了也查不出呢。

我说：是。

张老说：弱者的不安心态，很容易转化为对工具的迷恋。我们小时做木枪，喜滋滋地用它，其实就是想在里边找英雄气。对炸药也是这样，很多人可以捕鱼，可以捞鱼，但他们就是觉得这种方式太温柔，所以用炸药炸鱼，仿佛一炸，全村都投来畏惧的目光。我见过不少没手掌的先生，蠢得要死，炸药响了，才知往水里扔。说明什么呢？说明紧张，紧张了想扔，又怕扔水里导火索灭了同伙笑话，就不镇定了。就是这样一个显见的懦弱证据，他们还乐于展露，人家一看，用过炸药的啊，畏了三分，其实狗屁。还有搞笑的，一只手炸了，不服气，又炸了另外一只手。两只手都没了，乖乖，屎揩不成了，悲哀啊。

我说：自杀性爆炸，自杀便自杀，为何要带上别人？

张老说：你这孩子装糊涂吧？你以为纯粹是自杀吗？你以为他们的敌人是那些乘客吗？

我说：他们是报复社会吗？

张老说：是啊。你看新闻联播播的那些自杀性爆炸，如果引爆者强大到可以管理别人，就不会采取这种手段。采取这种手段的唯一理由就是，我扳手劲扳不过你，打架打不过你，所以要靠炸弹来突破。就像人和墙，我对墙提要求，墙根本不回答，我殴打墙，墙还手都不会，但是一上火药，墙和你的区别就消失了。对那些人来说，墙也许只缺一个角，但这个角足以让整面墙都意识到。昨天的爆炸案也是这样，全国都知道了，整个社会也知道了。如果凶手有什么遗书，就很明显了，大家就会好好看他写了什么，听他说了什么。而平时，他们说话谁听？

我说：会不会有人仅仅为自杀而使用炸药？

张老说：特殊人可能会，一般人不会。我觉得用炸药还是想说出点什么，这炸药就是扩音器，就是讲话前剧烈的干咳。就是提醒大家，注意听我说，我不满。

1998年2月15日晚

张老晚饭没吃，仙遁了，据说华北有个炸药车间出事，死的人比这边还多。我把他辛辛苦苦地捋顺了，可自己却还是空落落的。我想找点事情，忽然又找不到。这样，墙钟的秒针，像是割刀，一刀一刀划向我的心脏。

我听到一个声音说：非问清楚不可了，非如此不可了。

我又听到嘟、嘟、嘟的声音，我好像觉得这声音是在嘲笑我。我知道媛媛是在以故意不接的方式，让我误以为她在上厕所、开会。我想你干嘛不直接挂断呢？我脾气犟了，一次次按重拨，我想就是吵，也要把你吵死。这样恶狠狠好一番，猛不料媛媛的声音过来了，我措手不及。

媛媛说：你干什么啊？

我说：不干什么，就是想你，担心你。

媛媛说：你喝多了吧？

媛媛又说：有事吗？没的话我挂了啊。还要开会呢。

我说：当然有。

媛媛说：什么事？

我说：这么久了，你就不能打个电话吗？

媛媛说：你还好意思说，有女的给男的打电话吗？

我说：是啊，我是男的，我打给你，但是哪次你又和我好好说话呢？

媛媛说：什么又是不好好说话呢？

我说：这样就是。

媛媛说：你不知道人家忙吗？

我本想说"你是不是有了别的男人"，说不出口，挂了，老子也还你一个嘟嘟嘟。然后我用手捏显示屏，捏到"中国移动"四字变歪，变彩，变没了，便把它丢到地上，用脚踩，踩烂了，又一脚踢到墙角。我受不了你这现代怪兽的折磨了，你让恋爱变成每三分钟一次的狐疑、求证、拷打，你杀死孟姜女范杞良了。

第7节：极端年月(7)

晚上回家，妈妈见气色不对，问我，我说不出口，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妈妈端来猪心桂圆汤，说：趁热吃了，别生气，女人有的是。

我说：不是那回事。

妈妈说：我不管是怎么回事，你是我儿子，你给我吃掉，身体要紧。

妈妈又说：我一早就看出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我说：别说了。

妈妈气愤地出门，找张姨、王姨说去了，声音大到一条街都听得到，比如她老娘是卖糕点的，一天没几角钱利润，年终奖都没有，到哪里找这么好的女婿；又比如为了国庆结婚，挺好的房子又装修一遍，花了好几万，好几万不是钱啊；又比如过年过节，又是茅台酒又是铁观音，自家都喝不起，都孝敬给她了，现在好了，孝敬出潘金莲了。

我推开窗户，大喝：妈，别说了。

王姨、张姨赶紧把我妈推回屋。妈妈好似不服气，又加一句，就是那样，本来就是那样。

那夜，我看到媛媛挂在衣柜里的拳头大内裤，便想到她紧窄的腰身和阴部，如今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扭摆，呻吟，挛缩，便过去扯它，扯不破，又撕，撕不裂，又揉，揉成团，塞垃圾桶去了。然后我斗志昂扬地四处清理媛媛的东西，口红，本子，浴帽，丢了花花绿绿一堆。我好似又看到媛媛在躬身收拾，收拾完了，扬长而去。

我的心像是被刨过，空荡荡。

夜晚有些清冷的月色泻于床，我睁着眼，想自己浮游在没着落的半空，为雨淋，为风吹，为雷电穿过，便再也控制不住，滚下泪来。

我想肯定有这样的对话--

我说：我以后再不打电话了。

媛媛说：好吧。

我说：再不骚扰你了。

媛媛说：好吧。

我说：分手吧。

媛媛说：好吧。

我想媛媛一直是在等我，等我忍受不了折磨，先提出分手。

这几乎是她最后的仁慈和良心了。

1998年2月16日

次日上午，我往办公室赶，穿过几十号法医，迷迷糊糊看到胳膊、大腿、皮块、骨头、内脏、肠子，像半熟的卤制品滴着黑色的血，走来走去，像是支离破碎的我走来走去。我已经死了，我是在阴间。

中午开会，墙上贴满了15张素描遗像。

副大队长说是省厅神笔马良根据拼接好的尸体还原出的，12号、13号尸体因爆炸过度，只能还原一点点。我撑起眼睛看了看，那两张面孔好似一大一小两只鸡蛋。副大队长说：兄弟们，现在你们要做的是把群众放进来，让他们领人，谁领到这两具尸体，谁就是嫌疑犯的家属。

我踉跄走到尸体边，点好辟邪的香烟，忽听天上跑下一部嘈杂的海。不一会儿，面孔扭曲、欲哭无泪的男女老少便如急浪驰来，淹过一具尸体，又淹过另一具尸体。不知是谁抢到先手，找准一具，哇地哭将起来，这哭声原是和呕吐一般，很快传染开来。我便想爸爸了，爸爸听说我掉到湖里去了，像飓风吹刮的树，像醉汉，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下没跑好，竟然摔倒在地。我看到了，跑过人群去扯他衣角，他看了一眼我，不相信，又看了一眼，哇地大哭起来。

我却是也要哭了，便不再看他们。

如此喧闹很久，像是有个抽水马桶，把喧闹又抽走了，大家跪在地上默默烧纸，收拾尸骨，只有前天碰到的粉底女人，还在念叨：他爸你享福了，享大福了。我知他老公恰如张老所言，到死还在亲嘴。我知她难以自处。后来，几个浓眉黑眼的发廊妹被带过来，交头接耳指着一具女尸说：就是她。粉底女人忽然站起，扑上去掐，掐得个个落荒而逃。粉底女人见手间什么也没有，便跺脚大骂：众人养的，婊子养的，鸡，鸡。

我跟着默念：鸡，鸡。

粉底女人消停后，我看了眼天空，忽被惨淡的光镇压了，忽然寂寞、寒冷。我闭上眼，想睡过去，仿佛睡过去了，事情就会自己过去。等我醒来，也恰是这样，夕阳、群众、13具尸体都消失了。而两只鸡蛋样的12号、13号尸体，还在面前一动不动躺着。我打起精神，重新审视他们，像审视没有谜底的谜面。我看到他们躺在飞速流逝的光阴里，急剧萎缩，失去皮肉，然后骨头也风化了，被风吹走，他们飘走时，挑衅地大笑。

媛媛跟着在空中挑衅地大笑。

我想，如果我即刻死掉，一定死不瞑目，便忽然理解起去年那个杀人的精神病来。就因为朋友说了一个关于他前妻的谜语，他逐渐失态，竟至疯了，尔后在精神病院遍访高人，仍不得其解，竟又逾墙来找朋友，朋友给了谜底，但他觉得是假的，便杀了朋友两刀。当时听来，心下有五字，"总之很恐怖"，现在却忽知他的愤怒了。

回到家后，我干呕了好一会儿，半点不想吃，倒在床上，妈妈过来说，吃点吧。

第8节：极端年月(8)

我说：说了不吃。

妈妈擦着围裙讪讪而去，没过多久，又推门进来，我懒得理她，偏头装睡。又过了一阵，妈妈斗胆进来，庄重地说：老二，我也不知该说不该说，你就想到一点，家里什么都好，细水长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说：你说什么呢？

妈妈说：媛媛和她科长好了。

我说：你说什么呢？

妈妈说：我问到了，最近她和她科长去长沙出差了。

我说：出差不代表什么。

妈妈说：唯愿什么事没有。但是做父母的不喜欢这样的媳妇，你莫跟她来往了，不值得。

我挥了挥手。

妈妈说：你答应我，心里想开点。

我说：没事的，他也是喝我洗脚水，我早就不喜欢她了，正好。

可妈妈一走，压抑的火苗便在心间腾起，顷刻便将皮囊内的一切烧了个遍。我好像被什么推着，跃床而起，走来走去，将妈妈整理好的媛媛物品一一掀下来。有枚花瓶养着枯萎的玫瑰，掉下时竟然没碎，我提起一砸，它才清脆地碎了。然后，我又被越烧越大的火推到客厅里去了，我拿指尖拍打着电话上的数字，一连拍错三回，才算拍过去了。

电话一通，我劈头就喊：别他妈又有事，长沙很好玩吧？出你的差去吧。

媛媛说：出差怎么了？

我说：你明明说开会。

媛媛说：对啊，出差就是为了开会。

我说：装什么糊涂，分手吧。

媛媛说：好吧。

我说：你来把你的东西取走吧。

媛媛说：不要了。

我说：是你的东西，你自己取走，否则我扔了。

媛媛说：扔吧。

我说：那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媛媛说：好吧。

我说：你还是烧了吧。

媛媛说：好吧。

我说：别好吧了，你记着，过年时我去你家，给了你两千块。

媛媛说：我还给你。

我说：当然要还。

媛媛说：今天你是不是疯了？

我说：你他妈才疯了，自己心知肚明。

媛媛说：我没法跟你说。

然后电话挂了，媛媛消失了，就好似在街头吵架，对面突然蒸发了，我看着自己遍体鳞伤，起起伏伏，大败而归，忽然泪流满面。

那咸东西流过嘴角时，好似导火索一般，把自尊又燃起来了。我重振旗鼓，拿手指敲电话，敲过去一次被挂一次，最后终于接通了，人却衰竭得只剩嘶嘶声，什么也喊不出来。

许久，我才听到媛媛说：早点休息吧。

我将话筒砸到桌上，转身走了，我想媛媛你给我记着。走到窗户处时，又听到楼下妈妈和张姨、王姨在大声说话。王姨说：早看出来了，上次那边亲戚就告诉我了，说是天天坐车，手里还捧999朵玫瑰花呢。张姨说：我也早知道了，说是当着街就十指紧扣。叫老二莫生气，惹进门才麻烦呢。

我推开窗疯了似喊：张姨、王姨，你们早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

妈妈恼怒地看了眼我，见我神色不对，马上进屋。妈妈擦了擦我脸上的泪痕，说：气是生不完的，自己身体要紧。你答应妈，别难过了，别为女人生气。

妈妈又说：两个阿姨也是欢喜，你说你娶这样的女人进屋，一街的邻居都不喜欢。以后说话别那么直接了，她们也是怕媛媛以后做你媳妇了，得罪她了，所以过去不说。现在做不成了，不就说了？

我听不下去，转身进房，妈妈好似要跟进来，我把门反锁了。妈妈敲了几下门，我大声说"没事"，敲门声才扭扭捏捏地消停了。

我拉灭灯火，可是刀枪棍棒还是一起亮锵锵杀到眼前来，我便取酒来一口口地喝，喝得热气一截截涌起来，整个人便前后左右在空中翻滚起来。

我在倒转的空中看到四壁坚硬的墙。我想是拿这个墙没有办法了。我要是组织同事或者联防队员去打这对狗男女，他们就会掏出创可贴、红药水和云南白药，说自己和小偷带止痛片一样，早知道要挨打的，打完就没事了。我要是说你们真贱，他们就会说，是啊，我们真贱，贱得不行，七八代都很贱。我要是说把你们关起来，他们又会说我们多少还是懂得点法律的，这样吧，我们是良民，申请个拘留，十五天后咱们算两清了。

我想我他妈是和自己说相声，我他妈是什么气也出不了。

我提了枪，勒好裤带，呼哧呼哧地拉开房门，穿过客厅，又掏钥匙去开防盗门。转了几圈，晃当当响了，还是没开，我便踢。妈妈忽然穿着睡衣，赤着脚过来了。

妈妈说：你要去干什么？

我说：有点事。

妈妈说：你不能出门。

我说：你管不了。

我说：滚。

妈妈忽然拉开我，双手张到防盗门上，说：我不滚，今天你出不了这个门。

第9节：极端年月(9)

我喷着酒气，把妈妈拉到一边，扔到一边，继续扭钥匙。可是门总算开时，妈妈又喊起来：老二，你看着。

我回头一看，她手上抱着我爸爸。

我说：你想多了，媛媛不是还在长沙吗？

妈妈说：那你做什么去？

我说：我去散散心。

妈妈说：我陪你去。

我不耐烦地说：还是回吧，都回吧。

我把爸爸的遗像摆好在客厅时，发现他还是很严肃，到死都不会笑。

1998年2月17日

次日，妈妈陪我打车到大队门口，我进门后又出来，看到一辆公交车冒着烟跑了，妈妈不见了，才脚步轻飘，脸色发红，恍如隔世地走向办公室。我想到同事，就好像他们正一个个地在开怀大笑，我想你们给可怜的人积一点德，不要过来意味深长地拍肩膀。可是到了，却发现他们早已掉入自己的深渊，烟抽几口，就掷地上，用脚搓来搓去。

从医院回来的说：医院里23个伤者，3个快死了，6个暂时脱离危险，剩余14个什么也讲不出来。司机伤得不重，头发却一下白了，医院掉下茶缸，他就尿床，声嘶力竭地要求转院。售票员正面受冲击，毁了容，医生怀疑精神失常，建议不要惊扰。还有些伤员虽然神智清醒，却提供不了什么线索。有一个甚至还说：就是你们坐车，也不会研究别人呀。

从炸药厂回来的说：本省的产销储渠道，说是每笔账都对得上，每件炸药都说得清去处，而且炸药外包装和爆炸案也不匹配。从做题目角度说，这是灾难，这意味着省里这个可控范围被排除了，嫌疑犯可能来自漠河，也可能来自海南，只要属于广阔的960万平方公里，就都有可能。如果从尸体外观作大胆联想，来自蒙古、东南亚也不是不可能呢。

从停尸间回来的说：认尸的群众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好几个，我们像陪领导参观一样，陪他们走到水晶棺材边。他们歪着头，眯着眼，趴下身子，细细参观尸体，参观完了，一会儿说是，一会儿说不是，磨蹭很久，才羞涩地说，有80%的可能不是。其中一位最伤人了，哭得梨花带雨，让我们以为找到尸主了，结果他接到传呼，就笑起来，说：你们看，没死，通了信呢。

从派出所搞社调回来的说：社会调查那么容易搞么？本是可遇不可求之事，哪个派出所，哪个片区偶然找到线索，就破了，现在你投一百人一千人去做，投一百万一千万去做，做回来还是个零，这不是叫人下大海捞冰棍、到珠峰捉狐狸吗？

大家都说：妈逼。

副大队长脸黑着进来，众人立刻噤声。副大队长一个个看，一个个瞅，瞅得眉毛竖起来，眼睛凸起来，胸腔一起一伏，我们便知，那股从部长嘴里缓缓生出，又在厅长、局长那里扇了几扇的怒火，终于要通过副大队长的嘴巴发泄到我们身上了。

空气宁静。

副大队长顿了顿，什么也没说，竟然走了。正当大家松弛下来时，他又折回来，让我哈气。我哈了口气，然后看到他整个脸聚成一团，接着从团团里伸出两颗大牙齿来。

副大队长喊道：你还好意思花天酒地。

我犟着头不回答。

副大队长又来揪我衣领，问：说，喝了多少？跟谁喝的？

我说：一个人喝的。

副大队长拍起我脑袋来，说：放你妈的屁。都什么时候了，你他妈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说：是。

副大队长说：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大声地说：是。

大家忽然反应到什么，将我拥出门外，问我怎么了。我晃着一窝的眼水，什么也说不出来。中队长低声交代：别多想了，回家休息一两天，避避这烟鬼的风头，过几天他手头没烟了，又会到你抽屉里找的。

我匆忙点头，要走掉。忽然中队长又来拔我的枪，我说怎么啦。

中队长说：我先帮你存起来。

中队长又说：你别多想，我手下的人谁也开不掉。

我鞠了一躬，在他们错愕的眼光中，头也不回地走了。穿越大门时，好似穿越的是气候分界线，好似整个人忽然扎进茫茫冷水中，竟然想这就是冗长而惶恐的余生。我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脚步要走，左脚走了，右脚就要跟上去。东消失了，西消失了，南消失了，跟着北也消失了，雨开始宽阔而无限制地统治起世间来。

那些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在摇晃的树枝和踢踢踏踏的遮阳蓬下，迈着大惊小怪、有惊无险的脚步，充满信心地朝前游弋，各回各家，只有我像怪物，在伸手拥抱这密密麻麻的惩罚，好像寒冷、痛苦、病痛和死亡才是快乐的本原。

好像高尔基在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也在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10节：极端年月(10)

我三年追来的女人，三天报废了。

我不可能再看到伞一般豁然打开的笑容，不可能再看到珠玉一般明澈的眼神，不可能将敬畏的身体置放在她的体香旁边，不可能从她微皱的眉头和扭摆的身躯体察到自远方而来的挛缩。那挛缩像浪花、像烟火，水乳交融，恩爱偕老。可是现在，她像是提着铲子把我体力的她生生挖走了。

我忽然如赌徒溃败，忽然像人只剩半边，空荡荡，血淋淋。我晃了好几下脑袋，还是这样，几天前还应有尽有，现在却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后来，我勉强朝着电信大楼走去，在路过水淋淋的栅栏后，我看到修车铺旁边有一家没关门的小卖部，小卖部有一条谈判的线路。

我拨了媛媛的电话。

我说：我承受不住了。

我说：对不起，是我多心。

我说：原谅我吧。

媛媛薄薄的嘴唇在我的想象中开启了，锋利而决绝的牙齿像是早已准备好。

媛媛说：分手是你说的，你说分就分，说好就好。你以为我是什么？

我说：是我不好。

媛媛说：对不起。我不想再担惊受怕了，钱已汇了，你注意查收。

我说：我不想要你的钱，我只是生气找不到出气的。

媛媛说：是你的钱，不是我的钱，你的钱，我还给你。

我说：好吧，还吧，我也接不到了。

我说：我活不下去了。

媛媛静默了很久。

我说：我活不下去了。

媛媛说：对不起。

我说：我想见见你。

媛媛说：对不起。

我说：我他妈想见见你，我他妈活不下去了。

可是电话挂了，那最后几个字从话筒里弹出来，愣生生挂我嘴上，像根冰棍。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也看了下自己，雨水已将绿色制服涂染成黑色。

我凄惶地一笑，好像自己赤条条。我说：没见过警察这样吧？

老板不安地摇摇头。

我说：现在见着了。

我又说：我爸爸跟我说过了，宁叫天下人负我，不叫我负天下人。

老板说：你这是什么话，你工作那么好，还有面子。

我走也不回地走了，我想他一定对着我的背影深吸凉气，一定叫他的老婆出来看这人间奇迹。他说要报警，他老婆就揪他耳朵说，你真多事，一点记性都不长。

我苦笑着继续往浑噩的方向走，好似泪水从脸庞经过，一颗颗悲壮地砸开在眼前的路面上。我想我的活路就在你了，我在等待你伸出手，你伸出手轻轻一勾，我就像死狗看到骨头，阳光万道，益寿延年。

可是我的手机呢？我的手机不是早就丢了吗？我刚刚不是还在小卖部打公用电话吗？

我忽然又在人间多留了些时日。开始时，我准备等半个小时，可是我觉得这样的恐慌还不至于在人的内心生成。我想一小时足够了，一小时，媛媛在不停地说服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可是终于说服不了自己，她开始拼命打手机，打不通又往我家打，她一听到我妈的声音就说：阿姨，对不起，阿姨你快点帮我找回老二。阿姨，你快点。

一个半小时后，我脱下警服，颤抖着走进另一间小卖部。

我对妈妈说：媛媛来电话了吗？

妈妈说：没来。

我说：那你查查来电记录吧。

妈妈说：没有。你没事吧？不加班的话早点回，外边下了大雨。

我说：没事。

我放下电话，心间一叹，如今是死绝了。

我朝着一间废弃的大楼走去，楼道黑暗，好似地狱弯弯曲曲的入口。在最后一层，我拉了很久的铁闩，以为拉不开，那冰冷的东西忽往旁边一冲，竟将虎口夹出血来。我惨叫一声，好似看到屈辱层层叠叠涌上来。

拉开门后，狂风斜雨浇杀过来，我咬着牙齿，心想真是好死的时节。

啪地一下，啪，这个一米七三的身躯就将扑倒于坚硬的地面，雨水像清洗一只开瓢的西瓜，清洗着冒着热气的头颅，那本来还有点构造的东西，便很快模糊了，囫囵了，便不成样子了。第一个人看到地上这章鱼似的尸身后，手舞足蹈地大叫，接着来了很多人，他们也不打伞，也不加衣，就那样恐惧而好奇地看着警察拉警戒线，就那样等待媛媛。他们在媛媛跌跌撞撞来时，让开了一条路。他们心里说，就是这个可怕的女人，狐狸精，害死了这个男汉。他们心里想说的反映到他们的眼睛上，他们这样火辣辣地盯着媛媛。媛媛抖索着瘦弱的背，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

此后，她的背慢慢驮了，她没地方可去了，单位是火辣辣的眼光，街道也是，世间尽是。她从此披头散发，噩梦缠身。

这样想，我好似平衡了很多，便趴在栏杆上静候天神的命令。我看到密集的雨自身边路过，直冲下去，整个世界哗哗地响起来，然后又慢慢看到妈妈在下边伸着脖子，往这边望，她找寻了很久，忽然撞上我的眼睛了。我心间忽有闪电，竟是一下看到那眼窝里空洞洞的绝望了，便怔了起来，许久又知她是根本看不到我的，她只能无能地俯身，去收拾我的尸骨，像收拾一堆柴禾，她对旁边的人说，走开。

第11节：极端年月(11)

我看到她背起编织袋，对人说，走开。然后像个疯女子消失在路面了。

我便知自己没勇气去死。我原本就怕死。我只是自怜。

可这时我的身躯忽被大地这块磁铁紧紧拉吸，栏杆好似撑持不住，要翻滚下去。我伸手猛推一把，那上边的一部分便分裂出来，像灭火器一样飞了下去。

接下来轮到我了。可是那里边生锈的钢筋又咬牙生生挺住了，我慢慢从那死亡的半空爬退回来。忍着呼吸把全部身躯退回到楼面后，我才踏实了，才知心脏像惊马般跳起来，才知呼吸像喷气般闯出来。我躺在那里，闻了很久，直到确信雨、树、尘土和万物的味道清晰地跑回鼻孔，才安心了。可是不久，我又神经质地爬起来，我害怕这楼面是斜的，我如今又要滑落下去。

骇然地站了几分钟，我去小心推别的栏杆，竟发现它们慢慢像摇篮一样，晃了起来。我便吓破胆，跳着跑了。

1998年2月18日凌晨及以后的一段日子

我像一条落水狗回来后，看到一个矮小的影子晃荡着，一会儿摸我的脑门，一会儿啧啧叹息，一会儿要去熬姜水，一会儿又要下去买药。

我定睛看了几眼，总觉得她是另外一个世界的。

我说：你是我妈吗？

妈妈说：我是你妈你都不认得了？

我说：你不是我妈。

妈妈说：老二，你是怎么了？

我把"老二"听得真切，便知到家了，便忽然放松下来，几乎在倒在沙发的同时，如释重负地阖上眼皮。如是睡了一会儿，觉得身上盖了好厚的被子，脚上盖了好厚的毯子，又被扶起来喝了好大一碗苦药，嘴角流了好些，不管不顾，又沉沉睡去了。这一睡进去，便好似进了一个雾世界，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却总是有不长眼睛的恶人，忽然张牙舞爪地撞过来，我惊悚地连退几步，又总是被他们狞笑着撞上。他们撞上，像干枯的纸，碎落一地。后来我又看到半空中挂满脆嫩欲滴的雪梨，我跳起来够，够不着，我想大喊：梨，梨，梨。喉咙却是被掐住了一般，半点声音也吼不住。我感觉自己就要被掐死了，最后一次破口大喊，那封锁忽然就松了，喊声竟如惊雷，将我吓醒过来。

我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想起来找水喝，竟是没有丝毫力气了。抬头看了窗户，忽见天色已近微明，雨大概停了，可是风还在用拳头一下下擂着玻璃，偶然的远处，还有玻璃忽然掉下碎掉的声音。我转头看了眼妈妈的卧室，门开着，人却不知去哪里了。我忽然被彻骨的孤独包围起来，便缩紧在被窝，哄自己睡起来。

这样迷迷糊糊睡了一阵，隐隐听到远处有人在喊：老二回来啊。

另一个人跟着附和：回来了唉。

我心想是梦，可是又害怕这声音慢慢走到别地方去了，便巴着耳朵听，便听到那声音曲曲折折，忽然东忽然西，没个稳定的方向，便想那是别人家的，便焦躁起来，绞痛起来，两腿竟蹬起被子来。如是伤心，忽又听到那声音猛然在门口大声响起来，我听到妈妈在开防盗门，在一步步走上楼梯，便觉鬼魅般的世界一寸寸褪去，禁不住欢喜起来。

可是我的脸皮抽动着，却就是打不开眼皮。直到妈妈的手摸上我的额头，说：老二回来啊。我才忽然睁开眼皮，一看到妈妈，我便安宁了。

我说：妈，你们去哪里了？

妈妈和张姨一惊，接着灿烂地笑起来。

妈妈说：老二，我们给你叫魂去了。

我说：好生生的，搞迷信干什么？

妈妈说：怎么迷信？你小时发烧，都是我叫回来的。

张姨说：你妈想你肯定是看过爆炸案的尸体，失了魂，就去叫了。

张姨又说：是一步步走着去叫的啊。

我心下一算，这大桥到我家，是十里路。

我说：你说你年纪比我大，我不担心你，你倒担心我起来了。

妈妈说：我就是这样，谁叫你是我儿子呢。你60岁了，我90岁了，你还是我儿子。

此时，忽听防盗门又晃当当响了，却是王姨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和茶叶蛋进来了。

妈妈说：辛苦王姨了。

王姨说：醒了？醒了就好，快给老范作个揖，老范保佑了。

妈妈一想正是，便匆匆跑到爸爸遗像那里，鞠了三个大躬，说：多谢范老子了。

我不顾她们说烫，狼吞虎咽，喝完米粥，忽然又说：妈，我以后再也不理媛媛了，她就是来求我，我也不理了。

几位妇女听了，欢欣鼓舞，抢着说：这就好，就应该这样。以后就这样报复她。

我心想这只不过是说给你们听听，她怎么可能来理我呢。我又想，你们也就是这么听听，你们就巴不得我平安百岁。

未几日，我休养生息，到得单位，发现桌上果有张两千元的汇款单，扭捏几下，还是撕了，然后像赌气的工人，投入到工作当中，别人弄好的材料，再弄一遍，别人问过的人，再问一遍，如是几番，才知用力过猛，便慢慢正常了。

第12节：极端年月(12)

我叮嘱自己：人家是阿紫，你不是游坦之。

我起先以为副大队长会给我点小鞋穿，可是这烟鬼倒很直接地给我一句话：快去买九包烟来。

我说干嘛不买一条呢。他说：一条就算行贿了。

后来，我们因为别的案件下郊县，路过大桥，忽然感怀起来，就停在那里看了看，我看到那里天蓝云皓，山清水明，烧黑的车辆已然不见，护栏也像从来没有损坏一样，立在那里。仔细找了很久，才在路心找到一个锅盖大的坑和众多麻点大的小孔，但它们已然阻挡不住一辆辆车，吼叫着，生机勃勃地爬上来，开过去。

我想，车一辆辆开过去是个好比喻，就像日子一天天开过去，新闻一天天开过去。我们起初不能接受羞辱，习惯又好了，好比一个人被锯了手，起初想自杀，等到学会用一只手吃饭、如厕、做爱了，便知带着缺失生活了。我们从没有实现过破案率100%。

老百姓也是这样，第一次看耶路撒冷爆炸时，心疼得不行，看多了，今天看到30个人没了，明天看到40个人没了，就麻木了，就只看到一个数字了，仿佛炸飞的不是肉，是数字，是12345。我们这里也这样，这些日的大规模停水事件，骚扰了半个城市的日常生活，这样，那十几具尸体便被忘记了好些。十几具是什么，是三百万人口的几分之几？是不能复生的他们重要还是活着的我们重要？我们没水，不能喝不能吃不能洗澡，渴死啦，臭死啦。

我更是这样，我原来还咬着牙齿等媛媛和我联系，哭丧着恳求我原谅，等了一阵子，又觉得要主动和媛媛见次面，了了心愿，可手头总有事。我就盘算，是事情重要，还是媛媛重要，结果是事情重要。后来听到张姨和王姨讲媛媛，是越讲越恶心，比如媛媛租了间房子，怕是被包养了，怕是每天干活，干得惊天动地，臭名远扬。我问自己，你心里难过吗？我便让张姨再讲一遍。张姨又说了一遍，我还是不生气。等到气候变了，街上女子衣服越穿越少，粉藕般的手和白玉般的胸露着，一晃一晃，我下身竟然说硬就硬，最后硬如一条铁杵。

我忽然忧伤起来。这世上原是没有忠诚的。

贰

1998年5月14日

光阴荏苒，当媛媛把钱从四公里外重新汇来时，"情人节爆炸案"已像"杨乃武和小白菜"，是历史旧案了。我手捏新买的两千元摩托罗拉，把报纸盖脸上，脚架桌上，怀念路上偶遇的女人。当时我从公交下来，她恰好袅袅走上去了。我回头一看，她已经消失在一堆俗人中了。

我想着两只危险的高跟鞋，像支撑一樽即将摔倒的瓷器，支撑着修长的腿、细嫩的腰和呼之欲出的胸脯，心下便麻酥酥碎了。这时，我听到门忽被推开，摘下报纸，便看到一个头发乱如鸟窠的酱黑男子，举着皮包，挺着眼屎，呜呀呀地闯了进来。我拍着桌子说：干嘛？

来者说：来领奖。

我说：领什么奖？

来者说：爆炸案啊，我破了爆炸案。

我心说民间福尔摩斯比民间科学家还多，便极不情愿地示意坐，要他把东西给我看，可他却捂死皮包，说一看就漏气了。他说：从2月14日算起，我开展独立调查已有90天，以一天8个工时计算，我出工720个小时，以一个工时10元计算，你们应支付我7200元；另外，我去大桥，一天来回车费是20元，三个月是1800元；还有，为了更好获取证据，我购买索尼相机一台，价格是3400元，购买胶卷60卷，价格是3000元，都有发票。这样加来，是15400元。你们如果要看，除支付5万元的悬赏金，还需支付15400元的劳务费，总计是65400元。

我想你要说相声，我就捧个哏，便问：你叫什么呀？

来者说：周三可。

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嘴角竟压不住笑。周三可原也算本城有名的闲人，人传他从不理胡子头发，从不扣裤扣子，从来夹着一个温州产的假皮包，从来掏出很多名片。如果你不懂法，他会掏出律师名片，并且真的给你出庭，问被告时，他会像港片律师一样扶着墨镜说：现在我所有问你的问题，你只需回答Yes or no，understand？如果你家有人出车祸，他会掏出调查公司的名片，信誓旦旦地说他握有现场证据，能证明是司机闯红灯还是你家人闯红灯，是车轧死了你家人还是你家人轧死了车；如果你活在某个闹市区，他会掏出报社通讯员的名片，名片上写"家事、国事、风流事，事事关心"，动员你向他举报线索，一经采用，好处费20大洋到50大洋不等，而他在向报社记者报料时，至少拿一百。就是这样一人，可笑，可恨，可爱。

我说：谁知是不是宝贝呢？我们的狼狗去几百遍了，也没搜出来。

第13节：极端年月(13)

周三可急辩道：怎么不是呢？我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翻了三个月，你看这里都翻脱皮了，你以为我诳你？跟你说，找到后我那个战栗，我怕被人扒了，被人抢了，就一次次背上边的信息，背好了，记住了，才安心了，才想到要回家休息，冷静冷静。可是在家刚待一分钟，我又怕夜长梦多，便打车来了。我一上车就说，往刑侦大队开，请直接往刑侦大队开。

我说：说这些做什么呢，看看就知道了。

周三可说：不能看。

我说：怎么不能看？

周三可说：你看了不认账怎么办？

我说：你把警察当什么了？

周三可说：我不管，你要看，就立字据。

我便扯下材料纸，装作要写，周三可说不行，说非要带刑侦大队字头的那种文件纸，我便又扯了一张那纸来。我说：写什么啊？

周三可说：证明。兹证明，如市民周宏广所提供证据身份证一张，为"情人节爆炸案"破案线索，即支付悬赏金人民币65400元。

我说：这事我得请示领导。

周三可说：好，我就等领导呢，跟你这些人没法说。

副大队长过来后，说：好，就这样写，不漏财，找人去盖个大队章子。快给我看看。

周三可大受鼓舞，从包里倒出塑料袋，从塑料袋里又倒出纸包，里三层外三层揭开后，拿出一张残缺的身份证，上边写着：名字，周力苟；民族，汉。头像和其余部分被烧毁严重，看不出是哪里人，多大年纪。缺损边沿有烧焦后结的痂，和爆炸案贴题。

我拿过死伤名单要核对，谁知周三可也从包里抽出一份来。周三可说：我核过了，死伤38位，有名有姓的36位，这张身份证的名字不在36之列，我断定是凶手。

副大队长说：谁知是不是你随便找张身份证烧的呢？

周三可抢过身份证，说：我到北京交公安部去。

副大队长忙说：别啊。老二，快倒茶。

周三可饮毕茶，又捡桌上的中华抽，抽几口，小心掐灭，夹在耳朵上，然后像主人一样，把刑侦大队前后左右看了看，瞅了瞅，方才兴致很高地走了。

我看他颠儿颠儿的模样，就想他找到身份证时，一定对着江上飞起的鸟儿大喊：发达了，老子发达了。就想他回去后，一定把字据小心压在箱底下，然后和老婆做三次爱，向居委会表三次功，劝棋友喝三趟酒，不醉不归。半夜又爬起来，撬起木箱，看字据，数65400的位数，确信不是6540，才肯去睡了。

如此，便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也不如了。

1998年5月17日

我们在本地查户口，查不出周力苟。通过省厅向下发协查通报，也没有回音。正要向公安部打报告全国协查时，江岸派出所的人打电话来，说在幸福旅社住宿登记簿上找到了这个名字。

我们风驰电掣赶往幸福旅社，吉普车忽然超了9路电车，我们想，是了。

在住宿登记簿上看到周力苟的住宿记录，竟是2月13日登记入住的，又是了。我们对着名字念，苟，一丝不苟的苟，忽觉淤塞的血管被打通，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风趣多情起来，几乎想电话找到周三可，邀请他过来亲一口。

感谢这可爱的神仙，让我们直达谜底，我们只要按照住宿登记簿上写的，把车开到邻省文宁县吉祥乡周家铺村六组就可以了。享年28岁的周力苟，其生前将一览无余地摊开在我们面前。

黄昏时，我们饮庆功酒，竞相谈起世间的神奇来。比如周三可如果不笃信沙滩上有遗物，不像疯子一样持之以恒地去找，我们便不知道周力苟这个名字；比如服务员要是非常敬业，每天把房间翻来覆去地打扫，我们便不会在三个月后还在床垫夹层找到一根42厘米长的导火索--这导火索干什么用？当然是引爆炸药啊；比如老板当时不多句嘴，周力苟便不会把同伙名字也登上去，你也知道，两人住宿旅社一般只登记一个人名字的。可是周力苟填好名字、身份证号码和家庭住址后，老板忽然说，你把同住的也登上去，周力苟便又在旁边一笔一画注了"汪庆红同住"五字。

更神奇的是，老板竟对2月14日凌晨保有记忆。能有记忆，又是因为走肾。平日他走肾，来去鳏寡孤独，那日却猛见一男子伏墙嗷嗷地哭，好似还不单是嘴巴在哭，胸腔、大腿也在哭，身躯抖得怕人。老板等他尽兴了，问怎么啦，那人便转过涕泪四溢的脸来，老板看清了，阔阔的，眉眼大，痘痕多，本是个彪悍的种。却又是周力苟了。周力苟看着老板时，好似没看，好似活在另外一个世界，旋即鬼魅般飘回305房间。老板抖完尿回去，恰好路过那房间，又听到里头传出声音：别哭啦，哭什么哭。老板说，那声音穿墙过壁，高尖入耳，令人印象深刻。

第14节：极端年月(14)

老板说完，便叹息这么大一电视，这么一笔悬赏金，天天播，怎么就视而不见呢。

我说：还好意思说，炸药都住进店了。

那夜，我假装自己是周力苟，住进幸福旅社305房间，试图寻找一点可能的心理信息。我看到四壁是柔和的淡黄色，好似篝火的光映在美女皮肤上，温暖而愉悦。天花板中间则挂着一盏画中常见的古式吊灯，而墙壁上还真有幅硕大的画，是安格尔的《泉》，女人在山涧全裸，坦然露着红色的乳头和有弧度的腰部，因为右臂弯过来扶水罐的缘故，腋窝对着观者，却没有一根扫兴的腋毛。双腿夹着的私处也如此，虽有阴毛少许，也是驯服地收拢于腹下的交际线，仿佛书法里的一笔斜勾。

我想女人那里都是飞扬跋扈，险象环生，我想旅社都挂安格尔，粗俗肥腻，可这里怎么这么干净这么纯洁呢？我贴耳于墙，试图听到隔壁职业的叫床声，始终没听到。拉开玻璃窗后，也没有想象中的垃圾场，倒是徐徐扑过来的江风让人忽然感怀。如是伫立，我寂寞，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竟想要给世间挂念的人打个电话，如此想来去，竟又只有媛媛一个答案。我想说你不用担心我骚扰了，我想你念你，也只是自己想自己念了，我会好好过的。总之像个总结陈词，像个遗书，可是却又不记得媛媛的号码了，绞尽脑汁记了半晌，只记得138三个数字，竟是抓心。

我重新往远处看，远处挂了硕大的月球，照耀着底下一间间淡黄色的度假旅社。这些旅社像昼行夜伏的甲壳虫，排着长长的队伍，排过青翠的龟寿山，一路排到桥边。桥上，珠元宝作顶的桥堡正对着墨黑色的水，一下下闪着归来的红色光芒。我静心听，又听到水流的慈声，和轮船牧牛般的叫唤，一时得山水楼台、天堂圣界之灵，无话可说。

我觉得周力苟、汪庆红也是这样。

2月13日下午四点，周力苟和汪庆红登记入住，关上门，忧伤了一会，痛哭了一会，推窗看到这世间的天堂，觉得被告慰了，便安静了。2月14日上午九点，他们离开旅社，一头扎进最后的人间。我想他们一定好好吃了早饭，附近有几家不错的早餐店，卖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那粥通过他们饥饿的喉管后，暖了他们的胃，让他们流下幸福的眼泪，他们觉得自己是个饱死鬼。吃完后，他们背着10公斤重的包，走到胜春北路公交站，或者胜春南路公交站，反正都不远，他们挤在一伙哈欠连连的人当中上了9路电车，走啊走，走到倒数第二排，看到一个位置，周力苟坐上去，汪庆红则拉着吊环。然后，他们看到电车路过一间间德国风格的房子、一棵棵制造氧气的树木和一阵阵清新的晨风，晃晃悠悠爬上了引桥。引桥长达300米，电车踩足油门，发出老将军式的剧烈呻吟，他们或许自小就崇拜这种大汽车的吼叫，心情豪迈起来，他们又看了眼蓝色的天穹，和折射到车窗的晨光，觉得够了，点点头，掩护着拉开拉链，一个抱着包，痛苦地闭上眼，一个反方向蹲下，镇静地点着导火索。在炸药接触火苗的十万分之一秒内，炸药体积变大几万倍，瞬间产生几十万个大气压，好似打翻人间和天堂的界限，穿透不幸与幸福的铁门，将他们炸离了这个世界。跟随他们一起到达天庭的是嫖娼的、扒窃的、上班的、回家的、想事的、做梦的，他们带着愤怒的灵魂，揪着二人的衣领，吵嚷着要回家，但是上帝说不用回去了，这里霞光万道，到处是棉花朵似的云彩，这里不用吃饭不用如厕，不用愤怒不用忧伤，不用担心工资、房子、老婆、孩子、疾病、火灾、欺压和下一顿饭，这里岁岁平安。

我找到张老的电话，拨了过去，张老同意了我这个判断。

张老说，他第一次上大桥，就被美抓住了。他想引桥让路面形成了好看的弧度，好似上行尽头是虚无，是天堂，是归宿。

张老又说，想不开的人都有一个归宿观。

张老还说，1980年北京站那起爆炸案就是如此，89人死伤，不过是为了一个知青作别。这知青去山西万荣插队，想靠当兵回京，不料复员时组织又把他分到运城拖拉机厂了。从地图上看，万荣和运城距北京一样远，努力来努力去，一公里便宜也没占到，知青便埋下大委屈，等到未婚妻嫁人，他便出离愤怒了，终日是想，所谓北京，所谓天安门，所谓前门豆汁，此生便是他乡了。知青探亲离京时，看到北京站弥勒佛式的身躯，想到他大肚能容天下不能容之事，却容不下他，便觉得被嘲讽了。此时，广播里又冒出中年女子不容置疑的声音，那声音是在催促他上车，抓紧上车。他便哗哗掉下泪来，像是被驱使着往安检口走去，走了十来步，又觉得这北京站正厅长得像个字，最后他说：不是个"门"吗？前日此门出，昨日此门归，今日又逐出此门了。他便点了炸药。后来，人们看到遗书，说：地方虽不理想，但终究是个归宿。

第15节：极端年月(15)

张老说：其实在引爆时，他可能觉得没有比这更理想的。周力苟他们也一样，可能计划在桥中间炸，或者过了桥再炸，但他们在上坡时猛然看到天堂，便下手了。毛主席不是写过这吗，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我说：也有人不择地方的，也有人随便找个楼就要跳的。

张老说：那当然，急火攻心，就管不了那么多。

我说：张老您还好吗？

张老说：我很好，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哈哈。

1998年5月18日-5月19日

次日一早，我带好牙膏牙刷、换洗内裤，赶到刑侦大队，准备出发去文宁县。车出大门时，那心情好似禁区内忽有空门，就等补一脚了。可是接下来，我就心惊胆战地看到街对面走过来一个女鬼，她穿着粗笨的红呢子裙，涂抹着鲜艳的口红，打着浓重的白霜，试图掩盖住丑陋的伤痕，却是掩饰不了。

我好似看到两边的楼一幢幢倒下，灰尘竟是漫天。

这时，同事说：那不是你家媛媛吗？

我说：瞎说。媛媛穿衣服这么难看吗？

车辆路过她时，我将身子侧了侧，遮住同事目光。我看到她头发凌乱，眼睛浮肿，鼻子和嘴巴苦着，神情畏惧地望了车子几眼，露出什么也望不到的怅憾来。我想这就是媛媛你么？我还好跟车出来了，你要是到大队找我，岂非丢死我的人了。我不解，自己怎会和这么丑、这么寒碜、这么没品的女人谈三年恋爱，还要死要活的，中了邪么？入了魔么？你瞧你穿的什么啊，做迎宾小姐啊。

可是车一开远，我又伤感了，究竟是有个地方回不去了，是有个女人回不去了，究竟是摧毁了。

我又想她可能有事找我，便像老师备课一般备起台词来。如是等待，手机竟是没有反应，而车已经跃上高速公路，将指示牌一块块弃下，将清澈的路面像履带一样拖起来，我便困了，止不住瞌睡起来。如是行一百里，司机忽拉一声警报，我便睁眼看到前方一辆卧铺车匆促打方向，然后又耸一下肩膀，停路边了。我们的车嗖地飞过时，我好似感觉那扫视过来的乘客，个个是周力苟，个个是汪庆红，他们在艰难等待汽车修好，好去我们省，好去2月14日，而我们这辆马力十足的三菱吉普，则朝着他们省，朝着2月14日以前，一路狂奔。

我想到他们二人在卧铺车停下后，担心车顶放着的编织袋。

汪庆红说：路上颠簸，爆炸了怎么办呢？

周力苟说：炸药这东西文静得很，你锤它砸它它都没脾气，你点它才麻烦。

汪庆红说：要是别人扔的烟头吹到车顶呢？

周力苟说：风会把它吹走。即使吹不走，火也小了，想烧透编织袋，没那么容易。

汪庆红说：司机和售票员没发现吧？

周力苟说：发现了还不说？

汪庆红说：可现在停车了呀。

周力苟说：停车也没见他们跑啊，他们知道有炸药，还不跑？傻乎乎拿钳子干嘛呢？

汪庆红说：万一发现了呢，要扭送到公安局啊。

周力苟说：送吧送吧，人总有一死，要死卵朝天。

汪庆红说：你这么说，我就好受了，我还以为是我逼你死呢。

我这样想，又觉不妥，因为旅社老板所说的周力苟，原是可怜软弱的。这样想还有个麻烦，就是周力苟有形象，而汪庆红没有形象。神笔马良根据旅社老板的讲述，补充补充，算是画出了周力苟，而汪庆红作为13号尸体，却始终没画出来。神笔马良说：他的头顶、鼻骨和面颊骨全破坏了，像被牛踩了几十脚。

后来天逐渐黑下来，路难走。也许我们还走错了，下高速，过省道，竟跑河里去了，车轮在河里转圈，甩了我们一身泥浆，我们骂司机，司机说地图上就是这样的啊。爬过河，又是山，那山路似纠缠于柱的铁丝，窄而薄，车灯一会照向惊愕突兀的山壁，一会照向虚渺，总好像要将我们摔倒太空去，我们实在害怕，便让车停在阔地，搬大石固好轮胎，睡车里了。清晨醒来，我发现文宁县城就在眼下，摆着公园、烈士陵园和大大小小的楼房，像个破盒子。

我兴奋不已，却不料又走了半个上午。

后来去吉祥乡则索性没有柏油的意思，有时小心开很久，还得倒车，因为对面装猪的车没有倒车功能。到了民居改建成的吉祥派出所，文宁县公安局副局长勒令吃土鸡，如

Chapter_2

是酒行三巡，我们着急，副局长说，人都死了，急什么？

我们复核派出所户口档案，发现周力苟确有此人，却无照片，内勤说补办身份证时缺相片，撕下了。我想，管他呢，找到周力苟家就可以了，就有数了。这样到了傍晚，我们坐摩托，屁股都抖散了，才走到周家铺村六组，却发现传说中的周力苟脸变瘦，痘变没，驮着背在屋内抽烟呢。

第16节：极端年月(16)

我说：你是周力苟？

周力苟说：我是周力苟。

我们跑了七百多里，跋山涉水，像哥伦布穿州过海，冒千辛万苦，想看死人，结果死人健在。我不死心，问，你说身份证两年前掉了，知道掉给谁吗？

周力苟说：娘啊，我也想知道呢。

我真想抽他。

回来后，那副局长安抚说，还有汪庆红呢，汪庆红可以查嘛。

但是我的双手已然空空，心里也是这样，我们原盼以周力苟带出汪庆红，现在却只剩汪庆红这光溜溜的名字了。这名字，一无民族，二无生日，三无住址，往哪里查？而且庆红庆红，全国庆红多矣，鬼知是哪个庆红。

此时，手机响了，来电是本省的。我心想是媛媛的，却不料里边喷出来的是个急切的男音，我是周三可啊，我是周三可。

我没好气地回道：干嘛？

周三可说：我问钱，钱是不是可以发了？

我说：别想了，你那身份证没用。

1998年5月19日-5月27日

回文宁县城后，我们用一周时间，查到该县有12个人叫汪庆红，全部健在。我一个个地召见，一个个地问：去过隔壁省吗？去过长江大桥吗？掉没掉身份证？他们晃着大小不一的头，答：没有，没有，没有。我继续说：这样吧，你发发声，发高点，发尖点。这些老头、小孩、年轻人，努力配合，学鸡叫，唱《青藏高原》，但我始终听不出有多高尖入耳，又多不高尖入耳。我糊涂了，糊涂得不行。人都死了，怎么会给你唱歌呢？但大家觉得是大事，唱唱无妨，唱唱就清白了。

更糊涂的是，周力苟的身份证掉在县城，可能是本县人捡了，可是查遍本县，也没听说一个五大三粗的活人失踪。如果是外地人捡到，就要全国协查，或许能查出三五十万的失踪人口。汪庆红更可怕，他要真的是汪庆红，文宁县查不出。以文宁县有12个估算，全国恐怕得有三四万个吧。万一是假冒的汪庆红呢，怎么办？又得让这三四万个汪庆红回忆身份证都借给谁了。万一是掉了，又怎知是掉给谁呢？又或者，那13号尸体本来就做了个假身份证呢，怎么查呢？大海里的冰棍看来是要化完了。

我们鞠躬作揖，托付他们帮我们慢慢排查，便灰溜溜地上车回家，上路前，问有没有别的路可走，他们说，没有，就只这条山道，保重。吉普车抬腿上山，蹬腿过河，在省道上撒开腿子跑，跑了半天，好不容易上了高速，我们便去加油站加油。这时，文宁县公安局副局长忽又来电，说又有一个汪庆红来自首了。

我说：你们问清楚了吗？

副局长说：没过细问，你们快回吧。

我心想你们问完了再打电话也好，别让我们又来听大活人唱《青藏高原》了。但是既然有求于人，你能怎样？

我们的吉普疲惫地停进文宁县公安局后，一个穿污秽白工作服的男子跪爬过来。我一下车，他就说：我该死，我真该死。

我说：你是汪庆红吗？

那人说：是。我不是那个红字，我的虹是气贯长虹的虹。

我说：你不是嘛。

汪庆虹说：我从小到大都用这个虹桥的虹，户口本上也是这个，但是身份证上又是祖国河山一片红的红。

我心想，户口上叫虹，身份证又叫红，这事情多着，侯耀文侯跃文、闫肃阎肃我也分不清楚了。便又问：你的身份证是不是掉了？

汪庆虹说：没有，我的借给别人了。

我忽然一振，说：借给谁了？

汪庆虹说：吴军。

我说：吴军是谁？

汪庆虹说：以前我们食品厂的工人。

我说：吴军声音尖不尖？

汪庆虹说：尖。

我说：怎么个尖法？

汪庆虹说：像是鸟儿叫。

我急掏手机拨打幸福旅社，接通后说了些就把手机给汪庆虹，让他和老板单独沟通，两人嗯啊哦，一会儿学鸟叫，一会儿学"别哭啦，哭什么哭"，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竟是达成一致了。

我一旁听得几乎热泪盈眶，心想，果然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问：吴军什么时候离开文宁的？

汪庆虹说：不知道，他后来去了东街友丰旅社做事。

我问：你什么时候借他身份证的？

汪庆虹说：去年8月借的，当时我们在食品厂共事，吴军说身份证在澡堂掉了，我便抽他一耳光，说你个婊子样，赔钱。吴军嘴恶，要咬我，可是我们本地人多，硬是要过来他20元。吴军没过多久就被厂里开除了。

我问：怎么开除了？

汪庆虹说：原因可以问厂里的每一个人，就是他喜欢唱戏，入了迷，有天以为是自己一人揉面，偷偷在车间画鬓角，描口红，咿咿呀呀唱起来，唱完又揉面，揉得汗如雨滴。当时有工友回来，看一妖怪在揉面，便吓坏了，便恶心了，便跑去报告厂长了。厂长心说这是搞卫生防疫检查呢，提一百块钱甩脸了，滚，滚，滚。吴军便气鼓鼓滚了。

第17节：极端年月(17)

我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汪庆虹说：脸瘦，眼窝深陷，目珠却吓人，牙齿稍稍突出。很多人识他，却不知他来自何方。人问，就说黄山卖过画，嵩山练过武，庐山写过诗，唐山学过戏，号四大山人。

后来，食品厂的厂长被叫过来，说的情况也差不多。

厂长说：吴军被开除时，用爪子抓我袖子，说父母早亡，命运多舛，食饭不易，生活困顿，你不爱才也爱人啊。我觉得不是那回事，挥手掸他，他又暴怒地说，别以为你是主宰，我犯什么错啊，你今天说清楚，不说清楚我告去。我说，告去，告去。他却仍抓我衣服，不是抓了，是揪，我就着人把他扔出去了。这人来路不对，进厂也没登记身份证，是我们不对，我检讨。

1998年5月27日晚

友丰旅社有四层，嵌在文宁县城东街一瓷砖民房里，进去后能见几张木桌，后头摆了观音像，掌上托红灯泡，闪一下灭一下。我们走入时，拍着巴掌喊人，心想出来的千万不要是吴军，我们就剩这条孤线了。

出来的却是个七十来岁的老人，胡子花白，道骨仙风。他一看到我们身上穿制服，便说：你们是找四大山人吧，走很久了。

我说：你怎知我们找他？

老人说：这等人物总会死的，死了就有人找了。

我心想是了，云开雾散了，可是又奇怪，便问：此话怎讲？

老人说：四大山人是去年十二月初七（1998年1月5日）来的，初九那天便和罗汉闹事情，当时四大山人把菜刀斫在桌上，你看这里有痕吧，结果罗汉把他扔街上了，四大山人瘦，一下扔到街心了，但他站起来和人打，打几回合，变挡，挡几回合，又变受了。四大山人不求饶，只说打吧打吧，打死拉倒。罗汉们不打了，四大山人又找砖头拍自己了，眼见拍出汪汪的血了，罗汉个个拦，却是拦不住，便溜了。后来还是何大智出来救命，何大智说，力气这么大，掰都掰不开。

我说：何大智是谁？

老人说：脸大如盆的东西。

我急忙拿出12号尸体画像，老人说，正是，这师傅画的好，和四大山人画的一般好。

我欲要问何大智，却是见老人兀自又说吴军去了，便由着他了。

老人说：四大山人和我有同好，就是唱戏，我们这里唱黄梅戏，他唱京戏，说是会唱虞姬。我听他摆过一次，他原是带戏服的，也带妆品的，唱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高尖入耳，但拖得太长，听不懂唱什么。我问哪里学的，他说是拜名师梅葆玖学的。他还会画画，他走后我收拾，就有一张他的画，画了个女人披头散发，眼神刚烈，很是个人物，旁边还配了诗呢。我问画画又找谁学的呢，他说是拜名师齐白石学的。我说你大小是人物，待在这里可惜了，他说才这东西就是用来可惜的。正月十四（1998年2月10日）那天，天没亮他就不打招呼走了，不但他走了，何大智也走了。

我问：两人关系好吗？

老人说：好，还当着观音菩萨结义呢，说是不求同生但求同死。那天还摆酒请我做中，说工资不用发了，充酒钱。我后来还是发了。

我问：何大智你知是哪里人吗？

老人说：富强啊，富强是出人的地方，出了几个姓刘的大官，也出了何大智这个假把式。

我说：怎么个假把式法？

老人说：四大山人打架，他躲到厨房；罗汉们走了，他又提刀出来。你不知道他长多高，长多壮吧，就是这么一个壮汉，贪生怕死。我就不知道，四大山人这等人物怎么交上他。

我问：他们住哪里呢？

老人说：四大山人是外地人，没地住，就在四楼杂物间和何大智搭铺。

我问：四大山人是哪里人？

老人说：他没说。他写了诗，就是画上配的，说来本无根，去本无痕。

我说：诗在吗？

老人起身从观音像下取出一张纸来。我一看，那诗写着：来本无根，去本无痕，你本无身，我本无形，就在美丽地结束不美丽的生命。我忽一闪念，所谓美丽地，不就是那段上天的引桥呢？

我说：死意早定啊。

老人说：是啊，当时只作戏诗，现在看来是死了。

我说：是死了。

老人默然，也不问怎么死了。

我又问：他们还留下什么吗？

老人跺跺脚，说雨鞋是四大山人留下的，他穿着，表个纪念。老人又带我们上杂物间，我们翻了很久，在一张床铺下翻出一个香烟盒，在另一张床铺下翻出两张身份证，一个名叫艾保国，一个名叫涂重航。我问，这是四大山人的床铺吗？老人说是。

我心说，这人到底叫什么呢？

1998年5月28日

在友丰旅社调查半夜后，没调查出更多信息，我们在文宁县公安局查到何大智的家庭住址后，第二日便往富强乡高坑小组赶了。

第18节：极端年月(18)

过富强乡政府后，上山两小时，到了羊肠小径顶端，方看到高坑小组。那里原是山顶凹下的一块地，蒸气从湿润的土地生起，聚于屋顶，一动不动。我们进村后，也只听到一两声鸡鸣，家家户户开门，露阴暗的年画，午饭没人收拾，尿布是湿的，不见人踪。

同行的富强乡政法干部摇醒小组长刘遵礼后，整个村落才跟着醒过来。刘遵礼晃了晃大而浊的眼球，看清我们的制服，惊慌不已，忙喊媳妇倒茶。那媳妇揭了开水瓶，发现没热气，噤若寒蝉地请示要不要烧点，我们说不麻烦了。

去何大智家时，一群小孩跟在后边，刘遵礼斥了一声，他们便像鸟儿飞没了，那些大人则推开窗，敬畏地窥探，我们回头，他们就拉上窗。到达何大智家后，我们发现堂内摆着两个遗像，一个是男老人，一个是女老人，刘遵礼说这是刘春枝的父母，两年前先后故了。刘遵礼喊春枝春枝，一个丹凤眼、柳梢眉，颇有些姿色的妇女便从内屋走出来。她也惊慌，不知出了什么事。

我说：你是何大智妻子吧？何大智可能不在人世了。

刘春枝看了眼刘遵礼，又看了眼我们，软瘫于地。一旁妇女去拉，却是越拉越躁。众人意欲拖她上床，她的手指又抠在地上，抠出道道槽印。我们很尴尬，不好追问，便四散去找村里的人。

刘遵礼说：何大智是三年前倒插门的，是外姓，但我们不见外，水库分鱼不短他，祠堂也领他进。何大智人老实，能吃亏，刘春枝父母故了后，他们夫妻越发恩爱和睦，有句黄梅戏怎么唱的？你耕田来我织布，就是这样的。我想不出他有什么想不开的，他在县城打工，或许在那边有问题吧。

我走到谷场，发现有个妇女收衣，便上去问，她羞涩地笑笑，一连跟我说听不懂。我想也是，她说的我还听不懂呢。我走了，她又喊：关系很好的，男耕田来女织布。喊完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笑了。后来我见一个老头坐在门前，欲要问，老头已转身进屋，只撂下一句：我不晓得，莫找我。

我们一行问出的东西差不多，要么是不晓得，要么是夫妻很好，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我说这里人都爱听黄梅戏吗，政法干部说是呀，几十年只作兴严凤英。

刘春枝安顿后，抽嗒嗒地说了一些情况。何大智是去年底从县城回来的，过年（1998年1月27日）那日，他们中午在高坑吃饭，拜祠堂，晚上就去何山和父母、弟弟过年了，在那里住到正月初二（1998年1月29日），刘春枝回高坑了，何大智去母舅表叔那里拜年，直到正月十一（1998年2月7日）才回来，第二天就走了，说是和义兄打工去了。

刘春枝说：大智在家时挑粪砍树，打工时送钱回家。我总是说别打工了，在家种田也能活，他不听，说我没好吃的没好穿的。现在他死了，房梁倒了。

刘春枝擤了下鼻涕，又说：要说坏肯定是坏在他义兄手上了。我听说他义兄在县城打架，往死里打。肯定不是好人。

刘春枝给我看了结婚证，我一看那上头的何大智，像被电触了，因为他的眼闭着，只留条小缝，他死时竟也如此。张老当时说，他害怕。

我们离开高坑时，刘遵礼出来送，我记得他握手很用力，都能感受到手窝湿热的气息。走了十几步，我回头望，却发现他不见了，全村人也不见了，只有蒸气悬浮在屋顶。

1998年5月29日上午

次日，我们从富强乡政府出发，又走到了何山小组。我们看到何大智父母家原是个矮屋，土砖被雨水冲刷，囫囵不清，旁边有根黑木顶着，以防倒塌。小组长找了一会，便把何父、何母和何弟找回来了。何父皱纹密布，像是蜘蛛在脸上纵横拉网，何母嘴唇下扣，一看就知嘴恶，何弟则痴呆，老大不小的，挂着口水，以为我们有糖。

我说了情况后，何母大嚎大叫，何父赶忙推开她。何父眼里既无悲伤，也无诧异，只有麻木，何父鞠躬，说：给国家添麻烦了。

何父说没什么可说的，人都死了，何母则抢辩：怎么没说的，人不能这样死了。何父想拦，看她站在我们里边，便失望地拿着小锄头和小篮子出了门。何母说：死东西挖药去了。

没人阻拦了，何母就说得欢起来，到最后手都说抖了。

何母说：我儿死，我早知道，刘家人也早知道了，他们装不知道吧？小学订了报纸呢，说长江大桥爆炸了，我儿出门前跟刘春枝说了，他过不下去了，要去炸长江大桥，炸得全国都知道。现在你们来了，谢天谢地，有公理了。

何母说：都是刘春枝这妖精害的，我儿那么欢喜她，照顾她，可是她把钱管了，不给他吃好的，好的都给老乌龟刘遵礼吃了。刘遵礼和她扒灰呢，扒了多年，全村都晓得。我们也是穷，穷才娶这样的浪荡货，还倒插门。我们原以为结婚了，大家就收敛了，谁知刘遵礼还去，被发现了还打我儿。我儿太老实了，后来刘遵礼竟然不顾廉耻，和刘春枝睡到一床，叫我儿去煮面。我心想，你煮就煮啊，放老鼠药毒死他们。我儿每次回来，我都让他翻衣服，我看到背上总是条条紫痕，都是打的，造孽啊。我儿后来被逼着去打工，说是碍着眼睛了。你说我儿有活路没有？没有。他受了委屈，他也有脾气啊。今年过年，刘春枝来了，我们做好肉好菜，她一脸不耐烦，不下筷子，磨到初二就回去了，来拜年的亲戚还说你们媳妇呢，我不好说，我能说她赶回去和刘遵礼那个老乌龟戳瘪么？我就不知道，人怎么有那么多瘪要戳？

第19节：极端年月(19)

何母说：初四（1998年1月31日）那天，我儿拜年回来，喝得醉醺醺的，我恼了，揪他耳朵说，你一个七尺男儿，连老婆都管不住，顶卵用。我儿犟，说别说了，别说了，知道了。却是磨到正月十一才回到高坑，十二就打工去了。现在看来不是打工，是炸桥。你说他不炸桥炸什么，他戴那么大一顶绿帽子，就要炸桥。

我说：他怎么不炸高坑呢？

何母说：他敢？我们这里谁敢？刘家光一个老三，就能把人吃了。我们这里都怕刘家人，刘家人上头有大官，欺人太甚。你们公安来了，你们是公道，你们管管这些扒灰佬。你知刘遵礼这个老乌龟扒出什么名声吗？他跑到人家窗下吹口哨，把人家男人吹出来了。人家男人生气了，趁刘遵礼到乡里开会，把老婆带到会场，说，你不是喜欢吗？给你。你知刘遵礼说什么吗？刘遵礼大手一挥，说，我得了。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毙？你们拿枪打那个刘遵礼，打那个狐狸精，打死她，我看她求饶不求饶，后悔不后悔，几百年妇道全被她败了。你们要是不干，我去干，我一定拿针扎她，拿火烧她，拿锄头戳她，戳死她这烂瘪。

1998年5月29日下午至夜

当日下午，我们重回高坑，没见着刘春枝，说去县城了，也没见着刘遵礼，说走亲戚去了，十天半月回不来。同行的政法干部恶了，问：去哪个亲戚家了，地址告诉我。刘遵礼老婆支支吾吾，政法干部便揪衣领喊：你倒是说呀。

刘遵礼老婆挣脱开后，跑到谷场大叫"公安打人了"，然后翻倒在地，抽搐双腿，吐出很多唾沫来。我们跑出时，人们已像洪水冒出来，他们男女老少，提棍持锄，举刀舞斧，黑鸦鸦一片，围了过来。他们问怎样了，刘遵礼老婆便干呕，说不行了。他们便大声鼓噪，几个不怕死的老头便拿竹棍敲我们，未几，刘遵礼单独从一间屋内杀出，他老远就挺着鸡蛋大的眼球喊：谁打我老婆？然后接过菜刀，看了一眼，剁向政法干部，如是十几刀，政法干部捂着右臂，说痛也痛也，却不见有血冒出。

我脑袋一片空白，任人推来推去，胡乱地说几句"冷静点"，但人们已没法冷静，因为政法干部把菜刀夺走了。政法干部挥舞菜刀，叫嚷着跑了，当地民警说声快跑，也跑了。这阵势便只剩我了，我想跑，又想人们看我背影，盯我警服呢，他们一定说警察屁滚尿流，一定笑岔了气。我只能暗自加快脚步。

那边厢，政法干部跑到羊肠小径上后，自觉安全了，便舞刀大喊：刘遵礼，你别猖狂，你的罪证在这里。

他这么喊，后头村民便赶几步，把死要面子的我逮住了。

我被抬起后，像睡在摇篮，看到天穹，很蓝，很深邃，很安静，像枚瓷器，辉煌欲碎，接着，又听到暴雨般的声音，那些声音说要处死我，我便滚下两行泪来。他们抬了几十步后，猛然将我放下，我立于大地，脑袋一阵眩晕，然后便清晰地看到对面苍翠的山坡、湿黄的石头和清新的树，鸟儿正踩在晃悠悠的树枝上点头。

我不知道身在何方，所在何时，要干什么，要说什么，我僵直身体，等待山脚一汉子取出柴枪，丈量好步子，疯狂往这里跑来。我看到肌肉在他胸腹上下滚动，空气越来越满，张力越来越大，像是有大事发生。枪尖在太阳底下忽然闪出灿光，我又知道，那大事原来是刺穿一袋面粉，我的腹部将像面粉一样，发出噗的一声。我心门一急，狂念：妈妈，妈妈。

我想去摸枪，却发现双臂已被架住，挣脱不了。更何况那只枪，在来文宁前我嫌麻烦又托公家保管了。我便像头即将挨宰的兽，全身抽搐，焦躁不安，忽而又见亮光一闪，全身安静下来，粉黛不施的媛媛走到面前，拉住我的手，要我和她一起从隧道走过去。我看到那不远处的洞口闪耀着刺眼的强光，便抓紧了媛媛的手。

我看到她歪过头来，对着我毫无芥蒂、灿烂地笑着。

眼见宏大的光明将吞没我们，一声嘶喝却又将我惊回现实。我睁开眼，看到像列车一样奔行的壮汉正在恐怖地紧急刹车，我想他的脚趾搓在地上，全部扭伤了，脚掌也蹭出大片的皮肉。我看到他把柴枪插到土里，痛苦地说：哥，哥，你这是怎么啦？

刘遵礼瞪了一眼，说：老三，你是不是想我死啊？

我听得此话，忽然疏放了血液，竟觉世界如此可亲，如此活力。我觉得刚才应该失禁了，低头一看，却是没有。暗自提了提阴根，仍是没什么尿意。我其实早该想到，刘遵礼原也是怕事的，否则不会拿着刀背对着政法干部砍十几刀。我"咳"地叹息一声，甚至想去调解他们兄弟，叵耐刘遵礼又死死盯着我，好像要恢复一只老虎原有的尊严。

第20节：极端年月(20)

我躲闪开目光，却不料他又拉我胳膊，让我看他。我看得心慌，那里还是两只浑浊而恐怖的大眼球。

刘遵礼忽而说：拷上我吧。

我说：为什么？

刘遵礼说：我破坏人家夫妻感情，破坏我知不犯法。但人家把毛主席的长江大桥炸了，我就肯定犯法了。

我说：你有没有打何大智？

刘遵礼说：没有，我只偷他老婆。

我说：没打就没事。

刘遵礼说：果然没事？

我说：没事。

刘遵礼说：不是因为你在我手里，才这样说吧？

我说：你放了我，我也会说没事。

我怕他不放心，又说：本来就没事。

刘遵礼大笑起来，笑完哭，哭完对众人说，以后有人来问，就别说你耕田来我织布了，就说我偷人，偷就偷了，没事。众人如遭大赦，跟着笑起来，刘遵礼的老婆也幸福地笑了。

那夜，我非得吃刘遵礼最好的腊肉，饮刘遵礼最好的藏酒，才得以离开高坑。刘遵礼打电筒把我送过羊肠小路后，说：你说话算数吗？我说：算数。他才算是安心地回了。

一个人走到村部后，我算是轻松了些，便解开裤扣拉尿，哗哗泡松好大一块地，我觉得快完了，那液体仍然如柱狂奔，我便想以前从媛媛家回来，都要紧张地在土墙边拉一泡尿，我想媛媛有一天要是问我有多爱她，我就会带她到那里，轻轻把泡松的土墙推倒。

在村部小卖部，同伙拿菜刀磨柜台，气势汹汹，我忽而也气势汹汹，我想你刘遵礼至少是袭警啊。一个多小时后，十几个当地民警赶来，大家鼓噪着上路，要去扳平，却不料带头的接了一个电话，又丧气地命令我们不要去。

从山路往下走后，我朝上看了看月亮，月亮就挂在树枝上，硕大无朋，就像要掉下来一样，很恐怖。可是我总是止不住往上看，我怕，就是我还活着。上了车后，听到机器哼叫的声音，我便知路面被一丈丈抛下。

我是再也不来这地方了。

1998年6月2日

在文宁县去了几趟矿山，往高坑刘遵礼那里又打了几个电话后，我们得到一点信息，但得不到更多，便收兵回本省了。6月2日，刑侦大队发出协查吴军的通告，我受命整理破案报告。

我能写出的纲要是：2月7日，原爆破手何大智声称帮高坑水库买炸鱼用品，从文宁县某铜矿保管员处私购硝铵炸药10公斤，当日回家，向妻子刘春枝说：我不和你过了，我要去炸人，春运火车挤，我就炸汽车，我要炸长江大桥的汽车。2月10日，何大智与吴军离开友丰旅社，乘卧铺车抵达本省。2月14日，两人离开幸福旅社，搭乘9路电车，在长江大桥引爆炸药。

我能推测出的爆炸因由是"爱情恐怖主义"。写报告前，我打通了张老的电话，说了一些情况，张老听说我要请教，不痛不快地说：我是最后一次帮你了。

我说：1月31日，何母对儿子何大智说，你没个卵用。此时何大智的自尊心已毁至谷底，他一定想到自己的无能，想到小孩子都说他戴绿帽，阳痿，便受不了，便要和心肠素狠的妻子赌个博，赌注就是炸汽车。为了使一切看来像真的，为了彻底吓倒对方，他特意搞来10公斤炸药。2月7日他向刘春枝摊牌，说了要自杀的意思，不单是自己要死，很多人也要陪着死。这是场情感赌博，赌赢了，刘春枝会害怕，会恳求他不要这么做，老实巴交的他就会原谅她，好好待她，和她一起好好生活；赌输就没想到，赌徒好像从来不会想到输。结果刘春枝恰恰表现得无动于衷，这样何大智就被逼上悬崖了。

张老说：面子这东西在乡村是这样，对一贯有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对没有的，却特别重要。

我说：嗯。刘春枝说，你快点去炸啊。何大智就束手无策了，就傻眼了，就只能昏昏沉沉提着炸药走了。他总不能四肢健全地跑回来，告诉众亲朋，我没炸。可惜刘春枝不懂这个处境，等她懂了，就晚了。2月11日，刘春枝托人往县城带信，说，我对不起你，你不要做对不起党和社会主义的事情。这信晚来了一天，那边何大智等啊等，等了两三天，已经万念俱灰，已经离开文宁县城了。此时只有桥塌了，或者电车罢工了，才能给何大智台阶下。何大智估计也惶恐，当天凌晨，他伏在厕所墙上哭过。

张老说：是，两个引爆人中间，有一个是明显害怕的。

我说：何大智越靠近我们省，人生之路就越少，越觉自己是被冲动绑架了。可是他又能想到，自己在绝情绝义的美人那里什么也得不到，便不如死了，死了别脱。接着，他又会想到，恰恰没有比搞一场爆炸案更能报复刘春枝的了。他想全国潮水般的口水将浇向刘春枝，让她自责、惊慌、恐惧，夜夜做噩梦，终生背十字架。这时，他或许又是快意恩仇的上帝，在主持，在审判，这也许是软弱的他坚持到最后的原因。

第21节：极端年月(21)

张老说：等等，我觉得自杀也能达到同样效果，自杀照样能把指责引向刘春枝。

我说：他说出炸桥的话了，收不回了。

张老说：那他当初为什么不说"我要自杀"呢，我觉得蹊跷。

我说：您讲过，弱者迷恋爆炸效果。何大智一定权衡过炸十人和炸一人的效果，当然是前者更富于证明性。我想何大智一定渴望扬眉吐气，渴望自己最后一把不输给刘遵礼。事实也是，刘遵礼被他这一举动镇压了。

张老说：有漏洞。我再假设，为什么不炸他老婆的村子呢？

我说：何大智起先只想用威胁炸人来赌博。何大智说要炸老婆的本家，怎么挽回？更何况那高坑是个恶地，人凶得不得了，大家听说何大智要炸他们，还不把他打死，何大智不会这么傻。

张老说：他要死，为何拖个人陪呢？

我说：您说的是吴军，吴军不知是哪里人，但极度厌世，原是待死之人。我这里有他的遗书，上面画了女人，写了诗，说，来本无根，去本无痕，你本无身，我本无形，就在美丽地结束不美丽的生命。我判断他是失恋之人，奢望自毁。

张老说：一手破诗。

我说：他叫四大山人，会画画、写诗、唱戏、武打。他老板说他艺术不错，我觉得至少是有文化的了。一个有文化的人在县城旅社擦桌子洗碗，说明自弃。很多人不就喜欢这样吗？你说我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好，我报废给你看。你不爱我，我就报废，我越报废越超然，越报废越清高。我觉得挑在情人节这天升天，是吴军的主意。何大智没文化，定然想不到。

张老说：对，有点文化的人就这样，特喜欢看《读者文摘》，特重视情人节啊圣诞节啊母亲节什么的。

我说：我老觉得这是一场由失恋导致的恐怖主义。何大智想对傲慢的刘春枝发出恼怒信号，吴军想对心中的女神发出自毁宣言，两个人凑一起，互相影响，就成行了。何大智可能有点不坚决，早有死意的吴军则裹挟着他前进。

张老说：直觉上我感觉不对，你就可能吧，假设吧，编吧，反正这类案件破不破都一样，破了也挽回不了什么。

我心想，你老怎么这么轻慢，我自己都差点成炮灰了，你还争辩什么，你失过恋么？

我说：谢谢张老。

张老却是说：别和老头见怪了，再见。

我说：再见。

张老说：再见。

1998年6月5日-6月10日

整理好材料后，我交给副大队长，副大队长签字"可"，又交给大队长，大队长签字"可"，大队长从局长那里回来后，叫我们去行管科领点钱，准备赴京汇报。在行管科那里办手续时，我顺便问了下周三可的悬赏金，人家却说他对着镜子把脖子割了，血溅三尺，死了。

我说：你确定是周三可吗？

那姑娘说：是啊，怎么不是？

我想这65400元，我们应该再给他添上4500元才是。可是添再多都没用了。

下午我拿着批示去行管科支另外一笔钱，会计姑娘又急忙说，没死呢，周三可中午猴急着赶来了，把悬赏金一文不少地取走了，还一张张地看，怕是有假钱。

我说：我说呢。

6月5日，我们坐飞机赴京汇报情况，公安部表达了疑虑，但还是承认了破案结论。我订票准备从北京站回，忽然想到那北京站的门，便想到张老，便和副大队长说要不要去探望探望他。副大队长当然同意，我打张老电话，却发现始终只有一个女士在说，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我又把电话拨到公安部刑侦局，负责接待我们的人说：张其翼同志死了。

怎么可能？

但人家就是这样说的。

我忽觉被一盆水兜头浇下，竟是跌坐于椅，半晌不能言语。那边好似知道什么，又说：实验炸药时不小心牺牲了。

我回头对副大队长说：张老弄炸药不小心把自己炸死了。

副大队长一惊，忽而说：怪人啊，会划水的被水呛死了。

次日，我们买好又大又阔的花圈，唏嘘着赶往八宝山，原以为那里哭声震天，可是一走进追悼会现场，却发现只松松散散摆了七八只花圈，稀稀落落站了十几个人。张老坐在遗像里，嘴唇紧扣，眼神凌厉，将所有人拒之门外。旁边有惨白的对联一幅，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功勋卓著思无可追。

横批是：烈士千古。

我们向着骨灰盒鞠完躬后，才知没有一个家属过来扶接、握手。我们便退到一旁，听一个戴眼镜的警监严肃地走到堂前念悼词，他面无表情，念了诸如舍小家顾大家、莫大的损失等词，正要念"永垂不朽"时，话筒突然没声音了，他拨了拨，声音又刺响起来，他想也差不多说完了，便鞠上一躬，在别人的招呼下走了。然后大家忽喇喇走了，手机此起彼伏响个不停。我回头看了眼，张老还是那样拒人千里之外地看着，甚是凄寒。

第22节：极端年月(22)

在外边，我们问了个相熟的部里人，他叹息道：张老是鳏夫，又没朋友，可怜的很。

那人又说：张老一直住在老宿舍，不开窗帘，深居简出，说是专门研制一种针对人体的炸弹，也研究出来了，很少分量，能在极短时间内，根据骨骼结构和肌肉分布情况，对人体实施摧毁力极强的定向爆破。张老在遗书里说，科学外表看像个美丽的女子，本质却又是邪恶的，你越知道这东西不能研制，可又越禁不住它的诱惑。东西没做出来时，张老还正常，还来上班，做出来了，就完了，就在家里走来走去，不知道怎么办，因为世上没有活人可以供他实验，拿到猪羊身上实验又不具有针对性，他心一狠，便把自己当实验品了。张老在遗书里公布了炸药配置方法，希望能给我们一点提前量，就是未来有人这样爆炸时，可以做到心里有数。我们看了几遍，代码太多，看不懂，又觉得邪恶，便烧了。

我问：张老是如何把自己炸掉的呢？

那人说：2号晚上，老宿舍发出嘭的声响后，邻居就报案了。出警的人赶到后，推开门，发现房间很干净，接着又推开卫生间，发现牙刷、毛巾和水管也完好无损，水龙头和莲蓬头还在哗哗地喷水，只有天花板和角落还涂抹了一点肉酱。按照遗书上的说法，张老应该是在天顶、脖颈、胸脯、后背、腹部、膝盖和脚面安装了七枚液弹，把自己炸粉碎了，可是又没有伤害到别的东西。你看追悼会上有骨灰盒，其实盒子是空的，他的尸骨都让水冲走，冲到下水道去了。

我忽然悲怆起来，忽然想到张老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我的。他说：再见。我说：再见。他又说：再见。我想他是在特意向这愚蠢人世的代表挥手，他说，傻孩子，我要去天堂寻找聪明的伙伴了，不陪你们玩了。

我们回去时，看到北京站正厅果然是个门字，门下穿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衣服的人，提着大包小包，你推我撞，熙熙攘攘，各有方向，各有目的，各有事情，只是不见张老其人，我便省张老万世孤独。

归来后，我越念及张老，越觉自己是偷走了奖赏，因为我并没找到让何大智、吴军达成死亡默契的切实证据。当日他们结拜有言"但求同死"，但也只是宣誓而已，很难相信，刘春枝给何大智造成的痛苦，会感染到吴军；反过来亦是。我和朋友聊及此事，朋友却说，即使你的结论是错误的，那也是目前最靠近真相的结论了。

我心下不安，却也只好如此了，在我的智力范围内，这已是殚精竭虑了。

忙完一切，回到家，忽见着白发一路长进妈妈的头发，便说：妈，你老了。

妈妈说：哪里老了？我没有变化啊。倒是你瘦很多了。你看，你瘦得腮骨都出来了。

我说：没有吧。

妈妈说：我老是惦记你不结婚，新谈朋友了吗？

我说：没呢，不是忙案子吗？

妈妈说：媛媛就莫要了，以后就是找你也莫要了。

我说：她可能找我吗？

妈妈说：我就是提醒下你。

到巷口，拜见王姨，王姨露出欣喜的门牙，心疼地说：老二回来啦，瘦了不少。然后拉我进门，小声说：老二你出气了。媛媛的事不知怎么被发现了，科长老婆跑到单位，狂抓媛媛的脸，闹得很大。起初大家以为闹一下就算了，谁知那妇女足足去闹了大半个月，一直闹到媛媛不敢上班，科长在单位也作了检讨，可是夫人还是不依不饶，竟又天天到纪委上班，把纪委上烦了，便把科长免了。科长回头就和夫人离婚了，一出民政局，他就找媛媛，说是总算可以结婚了，可媛媛不知怎么回事，以前对他挺好，这下却不答应。这科长就拿刀出来唬人，媛媛还是不答应。至今还没解决呢。

张姨恰好进来，说：媛媛是势利小人，官免了，就不跟人家了。

我说：我妈怎不跟我说？

王姨说：你妈嗤了三声，大概是要保持蔑视的姿态。

我想到我妈，心下忽然凄凉，我爸去后十几年，都是她做饭我吃，我今日也要做顿饭她吃。这么想便起身去买菜了。路过菜市场，看到公共厕所，以前那里坐着纹绿眉毛的阿姨，死气沉沉，群蝇毕至，现在却仙气袅袅，芬香扑鼻，门口也换成个低头看书的男子，穿西服，打领带，摩丝头光光的。

我望了那厕所门楣一眼，有红福字倒挂着，旁边又有长条红纸一方，写"开张大吉"，我想这是个什么世界。

1998年6月14日

"情人节爆炸案"过去整整四个月，我被副大队长、大队长、副局长先后找去谈话，被告知提了个中队教导员，享受副科待遇。我回来时，背着手在新办公室内走过来走过去，总觉得墙上少了幅画。挂《劝世歌》好似太俗，挂《泉》又太暴露，挂《清明上河图》或许贴题，想想，还是自己动手把《人民警察之歌》的宣传画挂了上去。如是，忽来了个实习警员，拿着材料要我签字，我看都没看就签了。那小孩要走，我又招手叫了回来，把签名看了一遍。

第23节：极端年月(23)

我心想，范教导啊范教导，你也该练练字了。

下班时，我小心锁好办公室，竟是有些不肯走，总算转身时，忽又见面前站了一个衣衫褴褛、浑身发臭、皱纹纵横驱驰的老头。老头看到我就松开板车，趴在地上磕头，我心想这是谁把他放进来了，转而又觉自己站得太高了，便蹲下说：老伯请起。

老头抬起头，喷出一嘴口臭，说：我认得你，你是好干部。

我说：你说仔细点。

老头又说：我认得你，你去过我们文宁县。

我这才惊醒过来，来者却是文宁县富强乡何山小组的何文暹，却是死者何大智的父亲。当日我们去找他，他自顾采药去了，好似麻木，如今怎的又赶来了。

我说：你来干嘛呢？

何文暹说：我来拖我儿尸体。

我骇然摊开双手，说：只有一把灰，怕是火葬场处理了。

何文暹的眼皮忽然上下榨起来，不久，便榨出好几颗黄豆大的泪水，接着又痴了，好似脊椎被人击断了。我看得心下不忍，便进了办公室，找到火葬场电话拨过去，问了竟然有人值班，便按了下遥控器，那边吉普车怪叫了两声。

我出来后对何文暹说：老伯，我带你去火葬场。

何文暹就又复活了，站起来去拖板车。我说：不用拖，就放在这里。他好像没听懂，不舍得放下，我又大声说：放在这里，没人偷的。何文暹才小心把板车拖到一边。

我开着车载着何文暹往郊外疾驰时，用余光瞟了下他，却是发现他也不瞅矗立的高楼大厦，也不看飞转的灯红酒绿，就是缩着身子扑簌扑簌掉泪，好似我以前送过的一个走失儿童。

到了火葬场后，值班员把何大智的骨灰盒搂了出来，何文暹看了很久看不懂，我说：就是这个，你儿子就在这里。何文暹便去找机关，找了半天找不出来，我一拨，那盒子便开了，何文暹解开小袋一看，果然是些灰，双手竟抖索起来，好似一时得了帕金森综合症。我正要扶，他又放天哭起来，那眼泪一颗颗滚，像石头一颗颗滚。我知是真悲伤，便让值班的弄些饭食来，那人端来冷饭后，何文暹用手抓了几把，塞下去，把喉咙噎住了。咽了几口，咽不下去，便呕出来。有些米饭掉到地上，他便用手一粒一粒捉起来，捉完了又用袖子擦地，说：麻烦了。

转而他又说：是我害死你了啊。

我心想这是怎么了，见值班的好似也为难，便把何文暹扶回车上，把他拉走了。这一路，他就是把头一下下撞在骨灰盒上，说：是我害死你了啊。

我说：老伯别难过，不能怪你。

何文暹起初没在意，我又劝了几番后，他忽说：怎么不怪我？就是怪我啊。

到大队后，我把车停在板车旁边，进去打电话给门卫，要他准备点饮水食物，然后把何文暹请到沙发上，任他哭泣。这样哭完了，何文暹好像洗了个脸一般，竟是往我办公室四处惶恐地望。我说，老伯别难过，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说。

何文暹看了眼我，我直视着他，点点头，他便放松下来。

何文暹说：我儿是被我逼死的。95年热天，我儿在铜矿不做了，回家呆着。我问怎么不做，他说开除了。后来我才知不是被开除的，是自己溜回来的，溜回来是因小学有个秦老师，他就是想和秦老师鬼混。有一天，我赶牛从小学后边过，猛然看到我儿和秦老师光身子躺床上，亲嘴，互相摸下身，便受不了了，便拿锄头进去，一锄头打中秦老师屁股，那里响了一下。我儿傻了，赤身跪地上，说敲死我吧。我便找来教鞭，狠命抽我儿，抽得胸前背后条条紫痕。我说，不知羞的东西，没爹娘教的东西。

何文暹说：第二日秦老师一瘸一拐走了，再没回来，人们只当调走了。我儿神不守舍，我便绑住他，我们家的问，我就说他偷了东西。后来看来要饿死我儿了，我们家的就要自杀，我看看也不行，放了他。后来我听说高坑刘春枝要倒插门，就找了媒人。我记得我儿为这事哭了一日，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我就是想让他正常点，但他矫正不过来，后来竟要炸大桥，这也是我害的，我做得太绝了。

何文暹的话很难听懂，可我却是越听越开朗，身上竟热血翻腾。至此，我才知道，何文暹正是那秘密的瓶盖。我想做个笔录，写好了时间地点，忽又觉得不必。我把笔抛下，说：老伯别伤心了，我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吧。

何文暹忙站起来说：不麻烦了，你是好干部，不麻烦了。

我问：那你住在哪里？

何文暹没听懂，只是鞠了一躬，捧着骨灰盒走出去。我跟着出来，已看到他把小盒子用粗绳绑在硕大的板车上。我说：你要走吗？

何文暹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有罪的。

第24节：极端年月(24)

我正思着要挽留一二，忽而又闻到那口腔里的积垢味道，便管住了自己。门卫送水和面包过来后，我把它们塞给何文暹，想想又加了两百元钱。我说：别难过了。

然后我看着何文暹拖着板车，念念有词地走了，他先念五个字，接着念四个字，接着又念五个字，接着又念四个字。我听不太懂这方言，便不费力猜了。我慢慢看着，看着他像团黑泥消失了，感觉不可知的世界一块块清晰起来。

刘春枝为什么偷人？

因为何大智不过夫妻生活；

何大智为什么打工？

因为想逃避与刘春枝在一起的尴尬；

何大智为什么绝望？

因为何文暹拆散了他和秦老师，虽然何文暹保守秘密，但来自父亲强有力的判决，令何大智自觉是被塞来塞去的物品；

何大智为什么告诉刘春枝要炸人？

他要找这个名义；

吴军声音为什么高尖入耳？

这个自然是；

吴军为什么喜欢演旦角，为什么描口红，画鬓角？

他努力使自己本质如此；

吴军为什么愤恨厂长？

厂长刺伤了他对本质的自我认识，羞辱了他内心最美好的一部分；

吴军为什么和罗汉狂殴？

罗汉们调戏他，说他龅牙妓女，定然是个同性恋，不小心揭示了他；

吴军为什么弄那么多身份证，并隐瞒出生地？

想避开人们对其准确的指认和指责；

吴军为什么写那样的诗？

他对环境绝望，对自己绝望。

吴军为什么要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那女子去除长发后，竟然就是吴军；

他们为何结义？

实是拜堂；

他们的不自由各在何处？

何的不自由来自何文暹，何文暹发现吴军何大智的事后，将何大智赶回到刘家，刘春枝构成新的不自由；吴的不自由来自罗汉和街道的敏感，以及自己的敏感。吴军觉得无处可逃；

他们何以选择死亡？

在自由不自由间，只有死亡过渡。当不自由难以忍受，而自由又遥不可及时，死亡取代自由，成为美好想象。

何以又选择自杀性爆炸？

是要用整个世界来摆平他们的委屈，愤怒和可怜。

接下来，我的思维便飘荡在两间旅社，我想我像上帝一样，看到了他们最后的时光。

在友丰旅社杂物房，我先是看到一张孤零零的床，何大智坐那里看星星，他是掉落的一颗；后来又多了一张床，吴军坐那里看星星，也是掉落的一颗。两颗星对视一眼，好像你终归是这个世界的，是陌生的，无话可说。

几天后，一张床躺着血流不止的伤者吴军，另一张床空着。何大智敷药，包扎，喂汤，像女人照样男人一样照顾男人。何大智眼泪哗哗地说别和罗汉较劲，你就当他们是猪，不要和猪较劲，吴军说没什么的。

又几天后，一张床躺着两人，或者另一张床躺着两人。吴军对何大智耳语，我每次听孟庭苇都起鸡皮疙瘩。她唱，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是否每一位快乐过的红颜，最后都是你，伤心的妹妹。

又一日，一张床只躺着吴军一人，吴军盖着戏服酣睡，地上是擦拭过精液的卫生纸，何文暹推门进来，见到这个，悲怆而恶心。何文暹在店前等到买菜回来的何大智后，什么也没说，提着他就走，人们骚动起来，说这个父亲很愤怒。吴军也推开窗看，看得眼泪流出来，心想再没缘分了。而何大智像那个运城县的知青，在看到县城的琉璃瓦、水泥路越来越远，而中巴车的尾气和乡下油菜花又越来越大时，被溺死的情绪包围。他对何文暹说，信不信我杀了你？何文暹找到司机用的摇杆，递给他，说，你现在敲死我吧。

几天后，吴军在一张床上辗转反侧，何大智忽归来，两人喜极而泣，又哀伤不已。沉默很久后，吴军说：我们去死吧。何大智说，好。吴军说，去长江大桥死吧，毛主席写了诗，风景壮美。何大智说，好。两人依依别过。

又一日，吴军在一张床上发呆，何大智疲惫地进来，将炸药塞入床下。

又一日，两张床都空了，只留下一个揉皱的香烟盒、一双雨鞋、一首诗和两张身份证。

吴军和何大智在凌晨五点漆黑的县城街道手拉手走，又冷又饿，后来，饿得没重量了，便飞。吴军说：用力点，上边就是光明了。何大智就用力扑打翅膀。吴军说：看到阳光了吗？何大智说：看到了，太刺眼了。

两人飞落幸福旅社后，吃好，住好，像王子，像公主，像世界末日。只不过何大智终归要害怕一下，便跑到厕所哭，他哭世界无容人处，无立锥地。而吴军早是无可念之人，他大声呵斥何大智：别哭啦，哭什么哭？何大智便像恐惧的孩子，停止抽泣。

第25节：极端年月(25)

吴军问：听说过有人被车撞死吗？

何大智答：听说过。

吴军问：听说过有人得癌症死了吗？

何大智答：听说过。

吴军问：听说过有人打仗打死了吗？

何大智答：听说过。

吴军问：听说过有人走路被杀死了吗？

何大智答：听说过。

吴军说：人都有一死。不是这样死了，就是那样死了。

吴军问：死了能带走粮食和人民币吗？

何大智答：带不走。

吴军问：活30岁是活吗？

何大智答：是活。

吴军问：活60岁是活吗？

何大智答：是活。

吴军说：是造孽。

何大智说：嗯。

吴军问：你爹骂你你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你老婆爬在你身上你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罗汉们轮番取笑你你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工厂老板随便开除你，你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开心吗？

何大智说：不开心。

吴军问：这些是什么呢？

何大智摇头。

吴军说：这些是活着。你还想活吗？

何大智说：不想活。

吴军说：你是爆破手，知道爆炸后的感受吗？

何大智说：不知道。

吴军说：像打针，像蜜蜂蜇一下，很快，快到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何大智说：嗯。

吴军说：不要怕，我陪你死。

何大智说：嗯。

吴军说：别嗯了，看着我，孩子，就这样看着我。跟我说，我爱你。

何大智说：我爱你。

吴军说：大声点。

何大智大声地说：我爱你。

1998年6月14日夜

我这样激烈地想了很久，竟是像一个写完小说、作完曲的人一样，以为自己拥有了一个世界，要急于告诉一个妙人。可是又突然发觉，自己恰恰是这个秘密的信托人。

许久，远天隐隐传来打雷声，我才想到另外一件事。

我打电话给妈妈说不回家了。

我说：妈，你给我叫次魂吧。

妈妈说：你这孩子怎么了？

我说：你就叫吧，我想听。

妈妈好似有些害羞，说：老二回来啊。

妈妈又自答：回来了唉。

我数了下，第一句是五个字，第二句是四个字。心下忽然翻江倒海，挂了电话，关上办公室，就去开车了。

我把车往大桥开时，时速是80码，跑了一刻钟。忽而想，这样跑上高速，跑上省道，跑到山路，跑到河里，竟是要一个日夜。如是人走，七百里几可算是长征了。我跑得心急了，又想人家太老，走不了这么快，便打慢速度，一边走一边看。看了一会儿，就要用雨刮了，却是像一头扎入雾海，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这样鬼迷心窍地走走停停，又兜转过来寻，却是寻不着了。我就想，何文暹一定拖着板车去哪个隐蔽地躲着了。心下便叹息起来。我想自己是送不成了。明天一早，太阳出来，何文暹就会抖索精神，念念有词，拖着孤零零的骨灰盒往故乡走。

我让警灯无声地亮着，拉开车门，坐在那里慢慢抽烟，好似看到爸爸在几里外的雨天骑着自行车往家赶。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后，便斜着浇灌起来，夜路上有了庞大的水花，起了浓厚的水雾，人的眼皮便挣不开。我看到爸爸肩膀左一晃，右一晃，勉强骑到了一个转弯处，他想雨太他妈大了，路太他妈遥远了，怎么骑也骑不动，然后又大概听到了一种好听的声音，便仔细听起来，等他听明白了时，那轮胎在水面上劈波斩浪的声音已经奔到眼前，他头也没抬，便被撞飞起来，好似地球是老天，老天是地球，这样转了许久，眩晕了许久，终才像一袋面粉，无声地扑落于路旁的草丛，接着圆轱辘变成方轱辘的自行车又咔地一声撞到树上，把我爸爸吓坏了。我爸爸匆忙看看自己，整个人好好的，就是里边像拆散了一样。

那天我在家忍着瞌睡做作业，想不做又害怕，暗自偷了几个懒，将就做完了，便马上钻床上去睡了，而妈妈则把暖好的菜愤怒地倒回锅里，嘴角狠毒地骂爸爸，说范老子你有种，半小时不回，一个小时也不回，一小时不回，两个小时也不回。后来又有些担心，可是拉开窗户，雨便飘洒进来，浇了一身。妈妈便宽慰自己，男人也要打打牌的，也要应酬的，家里没电话，带个信回来也好，不带是太看不起女人了。看不起就看不起。

妈妈便也把自己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妈妈醒来，一直眼皮狂跳，看范老子还没回，很有些预感，便急急出门，刚一出去，便声嘶力竭地喊起来，那声音就好似要把天空生生撕开一般。我还在床上就心脏狂跳，踉踉跄跄赶出来后，看到我爸爸身体蜡白，衣服滴水，像个皱巴巴的东西，爬在门口一动不动。我知道他辛辛苦苦爬回来，是要看我作业做好了没有，没有做好就揍我。

第26节：极端年月(26)

后来我就自由了。

1998年6月23日

我的教导员瘾还没过足，便接到通知，去龟寿山一个会议中心参加警衔晋升培训班。起初几天，都是大老爷们在一起，没甚意思，我便独自散步，走上山顶，便看到江岸区的度假旅社区了。我想幸福旅社就在其中，何大智推开窗户，又回头叫吴军：你看，那里有个人。

吴军看了几次，看明白了，说：世界好大，那么远的人都能看到。

最后一天，中心忽然涌来一批要到银行上岗的女青年，个个脆嫩欲滴，看的我是眼花缭乱，就想在这里培训到老。是夜，我们办毕业舞会，这些妹妹果然满身飘香地赶来，我从一旁走过去，禁不住就要开开屏。机会直到好晚才出现，主持人说年轻有为的范教导员可是再世陈百强，我便搓着皮鞋，扭捏着上台了，正低头吹麦克风，忽见对面的门开了，一个脸打白霜、身穿红呢裙的女鬼飘进来。我立刻僵住，想管住脸上的炭火，却是管不住。

我想这些人通通消失了就好，可是他们却齐齐整整地拍巴掌，用期待领袖的眼神焦渴地期待着我。我便不知如何自处，后来有人走过来，拿走麦克风，又拍拍我的肩膀，结果把我喉咙里的一句话忽然拍出。我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幸过。

我闭上眼也能看见他们惊呆了，在我大踏步走向门口后，那背部也一定像磁铁，将那些惊呆的目光吸过来。然后，女鬼也跟着走出去了，大家都明白了。

出门后，我先是听到皮鞋声在楼梯间蹬蹬作响，接着便听到红色高跟鞋在后头紧紧跟着，心下竟是悚然。转到二楼，我抽钥匙打开门，想关上门，却见那张惨白的脸畏缩地卡在那里，我便弃门坐到床上。

她进来后，磨蹭很久，才鼓起勇气，授权自己坐在椅上。

我说：孟媛媛，有话请讲。

媛媛摇摇头。

我说：那好，我说。我告诉你，分手后我天天在等你打电话。

媛媛说：我打了，打不通。

我说：你不会打我家啊？

媛媛说：我怕。

我说：我左等右等等不来，就发恶誓，说再不理你了，你求我，我也不理了。

媛媛说：对不起。

我说：你回去吧。

媛媛坐着不肯动，好似椅子是最后的阵地。

我看了眼手表，说：你睡床吧，我找别人睡。

我都起身走到门口了，媛媛忽然走来，巴住我胳膊，说：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我没说话，媛媛的眼泪却流了我一手。

我说：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媛媛说：我不睡。

我说：让你睡，你就睡。

媛媛说：你说句话吧，说了我睡。

我说：说什么？

媛媛说：孩子，我原谅你。

我说：孩子，我原谅你。

媛媛凄惶地笑了一下，说：你说了我就高兴些，就满足了。

我心间隐隐碎了，便避开她去洗澡了。总算洗完出来，忽见媛媛赤身躺在床上，嘴间又添了浓烈的口红，像个小丑，可眼泪还是晃荡在眼窝。

我说：你平日也不化妆，干嘛现在画这么难看？

媛媛说：书上说，化妆是对人尊重。

我说：你尊重别人去吧。

媛媛说：我只想尊重你。

我好似要说点什么，却是压住不说，只是掀上被子盖她。媛媛眼泪忽又淌出来，竟是将刚化好的妆冲跨了。媛媛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没说话。

媛媛便紧紧抓着被子，慢慢抖索起来，许久又说：我知道是要被你嫌弃死的，你让我在这里住一夜吧。

我说：你住吧。

媛媛却是又哭起来，好似眼睛是个水袋，一挤就挤出很大一摊来。我没话说了，一个人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对着江景发呆。许久了，竟又觉得被抱住了，挣脱不开。媛媛说：对不起。我伤害你了。

我说：你没伤害我。

媛媛说：我伤害了。

媛媛又说：我妈妈嫁人了，搬人家去住了，这边的房子也要卖掉。

我说：爱卖卖去。

刚一说完，便酸楚起来，猛想到女人一生所需，仅只一房，房子还在装修时，她就过来规划了，这里摆个书柜，那里摆个妆台，这里粉刷成黄色，那里配个孩子睡的摇椅，南柯一梦，如今是无家可归，各自孤零了。

此时媛媛松下手来，伤心地去穿衣服。

我便滚下泪来，好似终于是肉身撕裂了，一时想自己也有太多不是，自己何德何能，竟至让人如此讨好？

我便大声吼道：你干什么？

媛媛说：我走。

我说：天这么黑，没车了，你走哪里去？

后来的一天

光阴似箭，我却是不敢和妈妈提及复合之事。忽而一日，趁着高兴，便说了，妈妈筷子掉地上了，整个人傻坐着，许久才知去抹眼泪。妈妈说：你和范老子一样心软。

第27节：极端年月(27)

妈妈说：我日后命苦了。

我劝了好几番，竟是劝不返，便想着去给她做顿饭。去到菜场，阳光明媚，忽见那公厕周围多了很多小摊小贩，还有老头下棋，小学生做作业，竟是热闹非凡，细一看，瓷砖墙上又多了片红纸，上书"有史以来"，心下便乐了，心想再不去，对不起这人的想象力。

我拉完出来，那正在捧书苦读的男子正好抬头，我大叫：周三可。

周三可起立，虔诚递来中华，又递来一张名片，又掏出ZIPPO点火。

我说：不错啊，是经理了。你看什么书呢？

周三可说：《MBA工商管理》。

我心下奇了，说：传说你不是自杀了吗？

周三可说：哎呀，老弟，说起来都因为你。你看这里，疤子好长一条。送死那天，是一日四衰。我先给记者报料，说淹了车，结果记者来了后反而骂我，你为什么不打110、120？你没见淹死人吗？我哪知人没救出来，通讯员的资格就这样生生被取消了。接着，我走路又看到好多人抽奖，说是奖票越来越少，轿车还没领走，便去银行取钱来买，买了两千多，歇手抽烟，结果别人交两块，把轿车摸走了。我这个叹，就去兑足彩，谁知卖彩的说，不用来了，不开了。我想也是，赌博这东西国家能让它久办吗？心便碎了，还说把500万均分给老婆、父母、孩子，分个鬼。后来才知道，不是不开，是意大利一个修女还是教皇死了，意甲停赛，奖开不出来了，你说气人不？走投无路了，我就想还有65400块在你手，就打电话，谁知你劈头来句，没用，身份证没用。我就忽然被泼下一盆凉水，湿漉漉的，清醒得不得了，回去后就找刀割自己，还好我懒，平日不磨刀，刀钝了，割了几分钟，便把自己割活了。

我说：活下来就好。

周三可说：可不是，刚从医院回来，就听说你们班师，跑去问，竟问到奖金，我便喜煞。手里全部是现金，拿起来又和砖头没区别，我就叫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可是不能再吃不能再喝，可是要搞百年大计了，这样就投资厕所来了。

我说：生意好做吗？

周三可说：不好做，你想，来买菜的都是中年妇女，一分钱都要还上半个小时，上厕所付费，超出她们理解范围了。她们都说，周疯子，你不给我钱就算好了。

我说：那你还承包？

周三可说：头几天，我也慌，装镜子，烧檀香，请保洁工三班打扫，搞得和宾馆一样，结果成本上去，客反而被这阵势吓住了。那时我见人就想拦下，爹爹啊，尿一泡吧，爹爹啊，很便宜的，可是人家怎么会理你？人家思维早就定性了，人家这是肥料。后来我算是开窍了，拉尿收费是抢劫，人们不干，但如果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就有人来了。我想我买了那么多彩票，我就不信别人不买，这样便也摆了个红纸箱，搞抽奖。

我一看，那纸箱上果然写了四个烫金大字：诚信抽奖。

周三可说：此后人们的膀胱果然憋不住了，就过来摸电饭煲、自行车，摸着摸着就以为是自己的了，就爽快地交一块钱，进去拉。拉完一摸，空白，也不恼火，不就一块钱吗？

周三可又说：你还没见过盛况呢，有天下午，奖票越摸越少，奖品还没出现，大家竟然排队过来拉，前边找钱慢了点，后边就吵，说是断子绝孙。拉完呢？就一边系裤带一边出来摸，有的摸过了，没摸到，想想又去拉一次。我说，不能拉就别拉了。你道人家说什么？人家说，你管得着吗？我当然管不着，可还是要本着对人民群众负责的态度，说说的。不过说也无用，后来有个人听说有个日本产的高压锅没摸走，竟然骑车骑八里，专门跑过来了。

我说：怎么摸奖还有诚信摸奖啊？

周三可小声说：你看看旁边的，卖十元三样的、卖外贸衣服的好几家呢。我这边生意好起来，客源多起来，他们就眼红着跟过来，我是开阔之人，我发财你也发财，我的客源带动你，你的客源也就会带动我，这叫共赢。可是他们坏，后来也搞摸奖了，这就不道德了，这就是明摆着进攻我的主业务，我就打电话给城管，城管的车还没到，他们就卷起铺盖灰溜溜跑了。我打诚信牌也就是想向顾客透露这个意思，我这里抽奖是正规的，你看，这么大一厕所，这么豪华一厕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是他们呢？四处打游击战，你能对他抱半点信心吗？结果后来，他们的奖便摸不出去，做生意基本靠喊了。

我说：你岂不是发大财了？

周三可说：尚可尚可。以前一天接两百不到，往环卫所交份钱都不够，现在一天能接一千多。做人啊，关键是要活下来，活下来，财源滚滚来。

第28节：1983年(1)

2.1983年

一个傍晚，当江火生提着人字拖板，绕过街道的水洼，来到李婶的混沌摊时，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位置了，而且李婶也不在了。江火生是个24岁的待业青年，父亲江洪明还有两年退休，江洪明退休了，就意味着江火生顶职到铸造厂上班。这几年，江火生越发像收了聘礼但还没嫁走的姑娘，懒得起床，懒到现在，就是傍晚。

傍晚时，死了老婆且只上半天班的江洪明总会留些剩饭冷菜，下棋去之。江火生见到这些，总没食欲，总要骂娘。江火生认为，一个人无论起得多晚，第一顿饭都应该是早餐，都应该吃稀饭、面条和混沌。但江洪明只有一个答复：我不是你儿，你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江火生不能滚到馆子里去，因为红鸟镇的那些馆子和他老子串通好了，一天到黑只卖油甩甩的炒肉片、炒肉块，和大段大段的肘子（江火生曾说：那些肘子浸在黄豆汤里，像浮起的猪屎）。江火生只能去李婶的摊儿，只有李婶理解待业青年昏睡一天后想吃点什么，她洒下的生姜末和干虾米，让人们的生活走向清爽。

江火生觉得，只有吃过这碗混沌，一天的生活才算开始。下一步，他会精神振奋地去工人文化宫，去那里的三楼舞厅观看姑娘。一般观看一刻钟到半小时后，他才找准对象下手。他跳舞跳得好，也有绅士风度，却一直不敢说：姑娘我能送你回家吗，姑娘我能接你下班吗，姑娘我过两年就到铸造厂上班了，姑娘你喜欢玫瑰花吗，姑娘我爱你，姑娘我真想操你。他差这把火。

偶尔的白天，江火生和哥们儿也去实验马路求爱。他们站在路边，向姑娘们吹口哨，但那些姑娘都像贞操被偷了，脸唰地红掉，骑着自行车飞快溜了。也有不害怕的，一般穿着军裤，走过来就扇江火生的耳光，一边扇还一边说，军婚你都想破坏？卵子想吃子弹啊。这下轮到江火生脸色通红。

屡战屡败的江火生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别人马路求爱能成，他就成不了。他怀疑这是骗人的，世界上原本就没马路求爱这回事。多年后，江火生也这样怀疑：世界上原本就没艳遇这回事--有的话，自己怎么一回也碰不上？

好了，扯远了。我要说的是，这天傍晚，江火生来到李婶的混沌摊，把人字拖板往地上一丢，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位置了，而且李婶也不在了，做混沌的是一个没见过的中年妇女。江火生觉得弯下腰去把拖板再提起来是很丢面子的事情，而且就是走，能走到哪里去--现在的红鸟镇，还有谁卖混沌？干站着也难受，站着吃就更跌面子了。江火生自己想不来办法，自然就对那中年妇女大喊：赶紧地去找个凳子来。

那妇女搓了搓围裙，陪着大笑脸说：你再等下，再等下，别人就吃好了。

江火生懊恼地骂了句"操"，然后，他找到一张大桌子，拍了拍一个人的肩膀，说：兄弟，往边上坐坐。

那个人扭过头来时，蛤蟆镜遮住大半张脸。那人也不取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番江火生，又望望桌上众人，笑了，然后一桌子的人也阴阳怪气地笑了。这笑让江火生的膀胱很是吃紧，他知道遇到不善的人了。但是他江火生不能跑啊，跑算什么？也不能走，走算什么？也不能站，站算什么？

他只能挤了。但是人家根本没有让的意思。江火生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只知道有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推着屁股扭扭捏捏往下靠。这时，是中年妇女把江火生无法遏制的灾难给拉住了，她把一只腿脚不齐的凳子搬了过来。江火生闪身坐过去后，觉得心下一块石头慢慢落将下去，没有溅起半点水花。但他还是咕哝了一句：操，早不说有凳子。

那一桌人仿佛没听到，继续说着他们的话，有的说，我看到她了。有的说，她的屁股不翘，一看就不是处女。有的说，操，就你会开苞。有的说，不开白不开。有的说，开了也白开。只有蛤蟆镜没有说话，他躲在蛤蟆镜后边，有一只没一只地吃混沌。

江火生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但混沌既已上来，便不能不吃，不能不吃，那就快点吃。江火生终归是害怕这些胳膊上文了龙和狼的人，现在他还有个负担，就是膀胱，他不记得自己出门时是不是撒了尿。现在涨得很，有个风吹草动就受不了了。

尿最后还是不合时宜地出来了，当时的江火生想憋，但憋不住，憋憋放放，终于是畅快地放了。这一放，他就感觉热流像源源不断的自来水，从大腿冲到小腿，又借地势流到街道上，在和街道上的水流合二为一后，它一路畅快地奔向小溪，奔向小河，奔向大江，奔向大海，终于成为全世界的笑话了。

江火生又羞又惧，往桌子上一伏。

在江火生尿裤子前一秒钟，发生了这样的事--

第29节：1983年(2)

蛤蟆镜把筷子一拍，伸手取出一把水果刀，然后嚯地一站，大喊：抢劫！

江火生伏在桌子上的时候，感觉身上被蹭了好几下，而且混沌摊那边还有乒乒乓乓的响声。他没敢支声，也没敢抬头。等他感觉到没有声响的时候，才抬起头来，这时，他发现整个混沌摊只有他和中年妇女两人。中年妇女躺在地上，眼睛惊恐地瞪着，嘴角有血丝，脸也比刚才胖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像将要绑赴刑场的猪，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但是，刚才还热闹的街道已经空空如也，刚刚还生机勃勃，冒着煤气的早夜已经完全静止了。一个人也没有，连只老鼠也没有。

江火生离开了桌子，弯下腰去，这个时候他的动机很难考证。你很难说他是替中年妇女捡角票，还是替自己捡。这需要时间来完成，如果他把角票放到纸盒子，他就是好人，如果他把角票放在自己口袋里，他就是坏人。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做这个选择，中年妇女已经抱紧他的双腿。中年妇女大叫道：快来人啊，我抓到一个了。

街道迅速复活过来，愤怒的人民群众操着拳头、铁钎和木棍赶过来了，最要紧的是，公安也来了，一下来了四五个。公安们像是抬棺材一样，把江火生抬出混沌摊，而紧紧抓在江火生手上的角票也被其中一位小心翼翼地拿镊子夹进笔记本，说是要拿回去化验，这上面有指纹。

江火生被扔到警车里时，才开始大叫。但是他叫得再凶，也凶不过警报器。警车呼啸着往看守所跑，发现看守所人满为患后，又转身往公安局跑。到达公安局礼堂后，一个公安开锁上车，把江火生和别地方抓住的人一个个踢了下来。

两天后，江火生终于被提审了。一位眼球内布满血丝的老公安负责审讯他。老公安自我介绍说，我叫杜虎，你从现在起记得我，我对你不会客气的。江火生点点头，然后往地上一跪，磕起头来。杜虎挥一挥衣袖，说：少来这套，我见得多了。你要说你冤枉是不是？你要说你什么都没干是不是？没干，怎么钱上有你的指纹？我跟你说，这钱老板娘已经做了记号。那上边用圆珠笔写着"李"字。这是李家的钱，也是人民的钱，人民的钱你能偷吗，能抢吗，你是不是活腻了！

江火生说，我是想帮他捡钱呀。

杜虎不听则已，一听就怒了，他绕过来，拿皮鞋蹬了江火生一肩膀，咆哮着说：你怎么不帮我捡钱呢？捡钱就不算抢钱？窃书还不算偷书呢！

江火生吓坏了，一边哭，一边咕哝着说：是真的啊，是真的啊。

杜虎让他哭得差不多了，才对旁边记录的小公安说：要让狐狸把戏演完。我看看他还有什么可演的？

又两天后，江火生被塞进警车，警车呼啸着开到一块阔地。后来这个阔地被改建成广场，江火生也会来广场坐坐，有次他还趁着没人，自由自在地打了自己一手枪。现在说打手枪是手淫，过去不是，过去是真的打，脑浆要出来的。

江火生和其余八人被五花大绑推到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木台上有红条幅，江火生如今只记得四个字：公审大会。红条幅下有位戴眼镜的法官大声宣布一个文件，江火生如今也只记得四个字：从重从快。

江火生记得比较清楚的是嚎叫声，这些嚎叫声和那日中年妇女的嚎叫声一样的。那些嚎叫着的人被押下去后，吃了子弹。子弹发出的声音就像豆子爆裂了，江火生没觉得什么，但是嚎叫声的突然停止让他感到后怕，就像射精中途停止一样，顿都不顿，抖都不抖。江火生由消失的嚎叫声想到消失的强奸犯、杀人犯、抢劫犯，尿意十足，再也控制不住了。

轮到宣判自己时，江火生全身筛抖起来，但是注意力高度集中。他至今记得那法官念的每一个字。那法官念到一句时，台下群众大笑起来。江火生记得那笑声有豁了牙的笑，有抿着嘴的笑，有前仰后合的笑，有前仆后继的笑。那法官实际上不是念，而是开了个玩笑，但这个玩笑在次日的报纸上，是作为事实报的。法官说：记得公安民警抓到他时，他就尿了一裤子。今天，各位请看，他又尿了一次。

江火生没心思听这些，他脸色煞白，心律不齐，大汗淋漓，两股战战，他渴望最后的判决，他感觉太累了。但法官开完玩笑又把中年妇女叫了上来，中年妇女上来啐了江火生一口，然后指着他说：我还以为他不是一伙的，原来就是！

江火生听到这话就瘫倒了。

法官见状，大声喊道："架起来！"江火生就被架起来了。

法官继续念道：江火生犯团伙抢劫罪，本应从重处理，姑念没有前科，同时是从犯，判刑八年。听到这里，江火生的尿又热乎乎地来了半泡，群众又大笑了一次，江火生自己也跟着笑了一次。

第30节：1983年(3)

直到被带到看守所，江火生才从没被枪毙的盲目胜利中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而且在审讯过程中，他也没承认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住在那里。于是他不停地捶铁窗，要纸要笔，要写申诉书。

但是他刚敲出声响，所有的人就都跟着敲了起来。岗哨上的武警发现情况后，吹响口哨，接着只见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排着队开了进来，他们一个个站在关押室门口，大声说：安静，老实点。

江火生被刺刀一样的枪震住了，他意识到，如果他们知道是他第一个敲门的，说不定会送他一颗子弹。江火生憋了憋，尿总算退去了，他是落下毛病了。

两天后，江火生被带到会见室。他想，来者定是江洪明，但是很遗憾，他看到的是戴大盖帽的杜虎。

杜虎这回一点也不凶狠，相反还有种为人长者所特有的慈祥。杜虎说：我以前是做老师的，我总相信，一个人是好是坏，全靠改造。在红鸟这么多年，我改造了不少，政府改造了不少，劳改的地方也改造了不少。不能说去劳改就是坐牢，劳改也是锻炼人嘛。

江火生被这样的话温暖了，等到杜虎伸手过来时，他觉得牙齿关不住了，有两个字猛然喷了出来。这两个字像唾沫一样砸在杜虎脸上，使它笑开了花。

"谢谢。"

"不用谢，好孩子。"

直到杜虎心满意足地上完课并离开时，江火生才醒悟过来，他大喊着问：杜老师，我怎么会是团伙呢？

杜虎的背影本已消失，突然又折回来。杜虎说：你说也没有用了，那五个人因为抗捕被当场击毙了。

江火生又问了一句：那你们调查过没有，我和他们没关系啊。

杜虎这下恼了，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你如何和他们没有关系？！人证物证俱在！我就奇怪了，像你这样顽固不化的人怎么就没被枪毙呢！

事情过去两年，江洪明还没去看儿子。缘由是他抬不起头来。人们说话很讲艺术，总是装作说得很小心，但恰恰又让他听到了。江洪明听到有人这么说，他儿子犯了那么大的事情，他是怎么教育的啊。他又听到另外有人这么说，他怎么教育？他估计自己也扒灰扒老了，要是逮到了，是不是该判个流氓罪啊。

江洪明听一句背驼一寸，后来棋也不下来，没人陪他下。

直到退休了有一阵子，孤独的江洪明才意识到自己活不久，而自己总还是有根血脉的，他决定去北武劳改农场。在去的路上，他想政府应该把江火生教化过来了，说不定身体还棒了些呢。

但在等待很久后，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光头男子。那光头男子双手戴拷，脸上的青春痘化成瘢痕，背也有些驼了，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放射着光芒。这光芒像利剑一样，使江洪明顿觉心脏喀嚓一声，骨折了。江洪明就是这样想的，心脏骨折了，散架了，跳不起来了。江火生应该会说：爹啊，我想你啊，你怎么不来看我啊。

但是江火生说的却是：你怎么才来啊，我冤枉啊，天大冤枉啊！

江洪明火速看了两边，发现没人，才放下心来，但他已有了些怒意，他甚至想抓起扫帚抽打江火生。克制了一阵子，他才开始有些深情的样子，眼泪出来后，他说：你安心在这里改造吧，这里挺好，我看了，教官也好，改造好了，就能减刑，八年能减六年，六年就能减四年。顶多四年，你就会回家了。回家了，你想吃混沌我给你做混沌，你想吃稀饭我就给你煮稀饭。

但江火生一个劲地摇头说：不是啊，爹，我是冤枉的，我是你儿子啊，你还信不过我啊，我给你写了好多信，我是冤枉的呀，我真冤枉。我是你儿子啊。

江洪明叹了一口气，心想，你骗谁呢，就你那文化程度，还写信，你写了我怎么一封都没收到呢？还有，你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我不是知道，你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玩我也不是不知道。正因为知道，我才懒得管你，我管不下你。你娘黄泉有知，也一定和我一样鼓掌。政府关得好啊，教育得好啊。不教育早晚也是枪毙。

江洪明心已死，盘算着时间说了些"好好改造"的话后，回家去了，没几年就死了。

这个故事写到这里，当止，但我还是想往下罗嗦。也许你觉得公审大会现场枪毙人不符合常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也许你觉得一个卖混沌的人不会在每张钱上留记号，特别是角票，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也许你觉得待在现场的江火生不应该被误会，因为那些人都跑了，而他没跑，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也许你还认为江洪明应该相信自己的儿子，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我一度觉得历史上并不存在1983年。但是在我见到江火生后，我存下了这样的记忆。

第31节：1983年(4)

我认识比我年长17岁的江火生，是因为我于1985年去了宝盖乡，我在宝盖乡一直生活到1991年。在我即将离开那里时，江火生出狱了，并且恰恰被上边分配到宝盖乡供销社上班。他来到宝盖乡的时候，闪耀着城里人和坐牢人的双重光芒，而大家看到他时，也带着本能的尊敬和畏惧。他割肉，别人多给他斤两；他喝酒，可以不给钱；他打牌，说欠债就欠债；他打架，只说一句话，你等着。然后大家都不打了，回去准备家伙了，但是都没了后文。

我注意到江火生这个有黑社会气质的人，有两个细节，一是他碰到什么不耐烦的事，都要说：别耽误老子上厕所。二是他随身戴一幅墨镜，他的眼珠在镜片后边转动，没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在想什么。这两个细节就像大侦探手上的烟斗，是个性鲜明的标志。很多宝盖乡的学生都学着。我也学着，我对我不耐烦的事情总是说：老子要上厕所。而且这样的话我特别喜欢对女生说，我因此不得女人缘。

在我来到城里亦即红鸟镇后不到一年，江火生也回城了。他说他的青春已经葬送在北武八年了，不能再在宝盖乡葬送下去了。他开始给文化宫的舞厅做看场子的，但是人家说，我们这里已经有一个杀了人的在看着。他又去文化馆的舞厅找，那个舞厅没说他们有杀人的看场子，他们说，我们是公检法重点保护单位。江火生后来想来想去，便变卖一切家产，去河边开了个小卖部。江火生请了个想农转非的姑娘给他看店，自己去艳遇或者赌博，有天，他败兴而归，顺路看到自己的店面，就敲门进去，把灯一拉，把姑娘办了。一个礼拜后，他们发请贴，把婚礼办了，新娘喜气洋洋。

后来，江火生老婆的肚子大了起来，等到瘪了的时候，母子都不平安，都没活下来。江火生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有些感怀，就烧钱，从一捆捆烧起，烧到一张张，从百元烧起，烧到角票。最后一张，他觉得好生眼熟，死找活找，又找不到上边一个"李"字。江火生稀稀拉拉地哭起来。

江火生至今还活着。

第32节：狐仙(1)

3.狐仙

1

山药是多年生蔓性植物，长相丑陋，可煲汤好吃，《本草纲目》还说它益肾气。武汉三镇的官员、军长和老板大概姨太太多，便爱吃，吃着吃着又吃出门道，说偌大中国，只有江西瑞昌县南阳乡几里地产的正宗。

荣枯而的父亲是做这个生意的，每年秋天，他都会去南阳乡一趟，可这一年他去不成了，因为茶喝到一半，忽有人告诉他这里刚坐的是癞道人，他便想到虱子、龌龊和疾病钻到身体里，发了痢疾，几日不见好。

2

荣枯而本自学堂请假，陪待产的妻子，结果上了这条路。这条路六百九十里。从汉阳坐船到九江是六百里，从九江坐轿到瑞昌是五十里，从瑞昌搭驻防军官便车到南阳又是四十里。

如此紧赶慢赶，却听到当地农户头头说：你早来了几日，怕是各家户还没收拾好。

荣枯而坐在陌生的集市，眼见着日起日落，不识的人像游魂般走来去，便没法自处，便问有没有游玩的去处。头头安排算账的李叔带他去大帅故地。

3

荣枯而跟着李叔向西行五里，走过两边石壁做成的剑门，忽见一条铁路赫然摆在面前。荣枯而心下奇异，这荒郊野岭，如何屈着铁兽？李叔说，当日大帅忽而有梦，醒来便派人到家乡修铁路，修到这五里，又被副官杀了，从此阴阳两界，魂兮无归。

荣枯而心想如此，看秋日的红叶、翠枝，在阳光下朝锈迹斑斑的铁轨和湿烂发黑的枕木奔来，便慢慢有了些诗意。走近山壁时，又见一匹驴驮着两挂淡蓝色的戏厢，极不情愿地走出来。未几，一个清瘦的老头挥着柳条也跟着走出来，他对后边一个脸长粉刺的女孩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李叔说，老头在讲，我还不疼自己女儿？她是你姨娘家的，我嫌麻烦都来不及。

如此走着，凉气袭背，方走到铁路尽头，尽头有石门，上边写了四字：衣锦还乡。石门后头却无路。

4

荣枯而在阴凉的竹林钻来钻去，只听到远处公鸡疲惫地叫唤，又不知怎么走出，这时李叔扯了扯他衣襟，他跟着走几步，忽然又站在竹林外了。眼前四面环山，山下植了竹林，二三十户人家，四五十亩地。眼前牛还在地里。

可是等走近了，牛已经走到回家路上了，后边的赤红汉子左手拉着牛绳，右手扶着肩上的犁，驮着背跟上来。汉子沿路咄了几声，那些鸡呀鸭呀羊呀，也跟着大部队走回了，只有小孩子叼着磨得雪亮的螺丝钉，跑过来研究荣枯而的中山装。忽而又有农妇提笤帚出来打，小孩便光着屁股从田里绕回家了。

李叔说，我去讨个账，你随便逛下吧。

荣枯而便随便走着，看炊烟不清，暮色像黑块，一块块往下掉。荣枯而想，夜晚了，吃饭的吃饭，洗碗的洗碗，打呼的打呼，哼叫的哼叫，人各有家，畜各有巢，万世平安。自己多余了。

5

转到祠堂时，荣枯而进去看灵牌，没看到有谁上边写着"三军大帅"字样，倒是在案头发现一只红色的琥珀。荣枯而擦掉灰尘，就着余光看，越看越囫囵。

这时，身后忽而传来唽唏声。荣枯而猛回头，只看到对面是个局促的戏台，像黑洞一样立着。奇异时，又见一个着粉红色戏服的女子左手扣指，右手执扇，袅袅地从暗处飘到台中央了。荣枯而想躲开，却又察觉，他是在看人，人却是不看他的。

荣枯而便小心踏过鞭炮渣，走到台下，这下看清楚了些。戏子是个瘦弱的身子，眼角寿桃般的胭脂胡乱涂了一把，鼻子中间一截留白也不平整，还有头簪中间最大一颗琥珀也空了，有些可笑。可是这人却是美人胚子，丹凤眼恍如汩汩涌动的月光，这光铺洒来时，荣枯而战栗起来。

荣枯而抬起手，说：琥珀，你头簪上的琥珀掉了。

戏子忽然一怔，侧耳听了一下，僵立在那里。许久了，她又抖抖衣袖，流下泪来。泪水冲坏了好不易搭起的胭脂粉料。荣枯而措手不及，女子又袅袅地走了，好似从未来过。

6

荣枯而想上去看，又怕造次，魔怔许久，李叔过来喊，荣枯而便像牛看到鞭子，跟着李叔失魂落魄地走了。走十几步，回头看，祠堂只是模糊的影子。

族长是个宽厚的老人，荣枯而吃饭时装作随便一问，问到了戏子。族长听了几遍，不明白，荣枯而觉得心思曝露了，不敢再问了。族长却又说，你说的是狐仙吧？

荣枯而说，怎么是狐仙呢？

族长说，早年她和她娘跟着来唱戏，挨家户吃饭，我们都见了，她们吃饱，就露出一大一小两只尾巴。

荣枯而说，狐仙你们不怕？

族长说，也是生灵，不伤人，还瞎了。中午我们做饭，她就摸着上门了。

荣枯而说，她娘呢？

族长说，死了。

荣枯而说，怎么落你们这里呢？

族长说，她是跟着业伯的，业伯昼间走了，说是四处赚点戏钱，托我们先照应着。我们拿了人家米，觉得人家也可怜，就留在祠堂了。

荣枯而说，业伯要是不回来呢？

族长想了很久，不知怎么回答。这时李叔起身鞠躬，说天也太不早了。

7

荣枯而本想找个借口再去祠堂一趟，却找不到，李叔又催，便跟着昏暗的灯笼往竹林走去了。穿过竹林，走上铁路

Chapter_3

，下坡，荣枯而觉得好像是在走向黑夜的深湖，走一截，没一截，终至是彻底淹没了。

怅恨地回到南阳，挑担的农户呼隆隆围上来，捉衣服，拉手，一脸讪笑地问价。荣枯而好像呆在一群苍蝇里，脑袋里勉强打起算盘，想父亲和农户都会满意，便说了价钱。有个人嫌少，掰开一段山药，让荣枯而摸。荣枯而摸了摸，黏黏的，像摸到女人那里，便又加了一分。众人才皆大欢喜地散了。

夜来，荣枯而躺在床上，被心间隐隐的痛闹得睡不下，将将有睡意时，农户的头头又来敲门，说打点好了。荣枯而拉开门，走到清冷的黑夜里，前头挑夫们已经咿咿呀呀地挑着山药，走了，热闹了一会，又什么声也没了，荣枯而感觉自己被插了草标，被推着涌着往前走。如是行四十里，至瑞昌县，付了银票，又行五十里，至九江码头。荣枯而见大船尖头劈波斩浪，哗哗声遍遍传来，心下晃当当碎了。

他是永远看不见这女子了。

8

回到汉阳后不久，妻子产下一子。大冬天的，睡如归，可是每两小时总要起来换换尿布。荣枯而便神经衰弱，睡不下去，便恍然见到：十几条蛮汉，喷着口臭，眼露焦急，提裤子等在戏台旁边。而一个汉子早已将戏子放倒于腐草，要把粗直的东西捅下去。戏子好似又哑了，只是瞪着无用的眼睛，任泪水河流一样默默穿过夜晚。

荣枯而后来一连几日，又梦到这个场面，便想是不是狐仙托梦来了。可是推窗一看，石街上卖菜的勤勉地来来往往，黄包车和乌龟壳也来来往往，便宽慰自己。这事不可能发生。妻子却看出点苗头，说他拉手过去是真拉，现在却是假拉。妻子问，是不是有别的女人？

荣枯而说，你胡乱猜测什么？

妻子说，我知道没事，可总是怕。

荣枯而心里凄凉下来，努力回忆了几下戏子的样子，却是什么也回忆不出。好似粉末在水里稀释了。好似棺材合盖。

9

如是春来暑至，夜变热了，同事们摇着扇子去戏院看戏了。荣枯而也早早去了，找到合适位置，盯着大探照灯下阔大洋气的戏台。不一会，大家吃瓜子、互打招呼的声音猛然停住，冬冬枪枪的声音悄然冒出来，一个穿粉衣、戴彩盔的女子，像王后一般移步台前，朝众人凛然一望，众人大喊"好"。荣枯而托着下巴看，看不到什么艺术，倒看到那骄傲的王后总是拿手擦汗，便有些恶。

第33节：狐仙(2)

可就是这戏子，终于也是唱出了《牡丹亭》里的一句：一时间望眼连天，一时间望眼连天，忽忽地伤心自怜。这一句如此清晰，如此明白，荣枯而便忽然见着那腐草飘飞、摇摇欲坠的戏台上，可怜的戏子朝着错误的方向，一遍遍望，一遍遍听，什么也望不着，什么也听不着。

荣枯而中了祟，竟是半刻也呆不得，急急回家。可是回家了又开不下口。夜半妻子醒来，见荣枯而没睡，摇他。荣枯而说，你能活。妻子不明就里。荣枯而又说，你可以活的。

10

又是秋天，荣枯而盼着父亲再病一场，可是父亲却没病，也没去南阳的意思。荣枯而暗示了很久，父亲算是明白了。父亲抖着报纸说，去不得了。

荣枯而便说，有什么去不得，每天那么多人下江。

父亲说，下江的都是贱命。

荣枯而说，可是我们也是贱命，我们不做，别人做了，日后就接不上了。

父亲说，我有不好的预感。

荣枯而说，我不担心你，你倒担心我了。我是活人，怕什么？要是有了紧急，你们先走，先去西南找老二，我相机再去，也方便。

父亲没做表态，妻子却出来跪着。荣枯而说，你是干什么呢？妻子只是不说话，也不擦眼泪。荣枯而起身欲走，妻子却来挽他的腿。荣枯而像在石缝中卡着，卡了很久，一狠心，拔出腿来。妻子大约也知自己不懂事，便只在地上哀嚎起来。荣枯而回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被骗了，父亲也被骗了。他们以为他还会回来。

11

荣枯而站在甲板上，感觉船像浮在水波上，许久不走一步。荣枯而便以岸上一栋楼宇为参照物，看这么久船到底移动了多少。不久，一条笔直的线从岸上刺来，荣枯而听到旁边老汉简单地啊了一声，忙偏过头一望，老汉正捂着胸部的鲜血，扭着身子抽搐，便像鱼一样跃进了舱里。

舱里，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一个说，日本人打过来了。一个说，不是，是国军自己放的。又一个说，总之是打起来了。众人忽而又看到老汉痛苦地滚到江里，甲板上空空如也，便个个叫起菩萨来。

船往南边打了打方向，荣枯而怕是要回头，它却又从南边往下游走了。如是几小时，大家见两岸人物平静，又想是防军的枪偶然走火，便口声谢菩萨。

12

可是船到了九江，码头上忽然吹口哨，放广播，说是不能靠岸。船上的人砸了锅，吵着要回头，船长说油不够回武汉，众人说，开到哪里算哪里。大船便拉了下鼻子，侧过身躯，准备返航。荣枯而好似刚爬到井口，又慢慢滑了下去。想闭着眼睛跳下水去，却是半点信心也无。

这时，一艘小船划过来，拿桨拍打大船，喊，有没有到彭泽的？荣枯而得救一般，挤过来。旁边人出了个好价，荣枯而马上出了多一倍的钱，船夫又要了多一倍的钱。这样荣枯而才算是顺着索儿下来了。一下来，就要吐了，小船儿像摇篮，摇过来晃过去。

13

荣枯而和船夫比划很久，才知彭泽是九江东边一县，去九江又是七十里。

夜深如雾，只有岸边有些萤火。荣枯而觉得风总是撞在脸上，额头慢慢烧起来。如是行了一截，一艘船赶过来，几个军官提着灯，说是查间谍。军官看了荣枯而汉阳教育局的证件，敬了个礼。荣枯而问，仗是不是要打响了？军官没理他，回自己船去了。荣枯而听到他们在那艘船上说：记得后天集体去马土当抗日军政大学听讲演啊；不是明天吗？明天是香口那边的。荣枯而想有心听讲演，战争就还没开始。

如是又行了一截，又一艘船赶过来，又上来几个国军军官。这次他们举着刺枪，抵着众人的胸口，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荣枯而慌慌地说，我是汉阳教育局的。那些军官听不懂，押着荣枯而上那艘船了。荣枯而听到后头噗哧几声，船夫大概是被刺死了，一泡尿便遗下来。荣枯而想自己总算见到日本人了。

14

船儿走走停停，躲躲藏藏，尔后又自由恣意地驰骋起来，许久才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口里被塞着布的荣枯而跟着上岸了，岸上是个日本人的世界。马匹嘶鸣，火把腾跳，皮靴在沙地上嘁嘁喳喳。

荣枯而被绑在柱子上后，军人一个个走过来，说：你的，死啦死啦的有。荣枯而便筛糠，便想一把雪白的刀子，像扎一个水袋，扎破心脏。又想，这阵势估计是要打大仗了。许久了，才来了一个翻译，翻译问了很久，问不到什么，翻译便回头对军官摇头。军官抽出军刀，荣枯而眼睛一闭，像羔羊般待死。翻译又过来问，你好好想想，这是命啊。荣枯而便想到一点，说香口的驻军都去马土当听讲演了。荣枯而也不知有用没用。然后军官走了，翻译也走了。

第34节：狐仙(3)

许久了，翻译过来说，皇军本来探察到香口缺守的情况，又怕是空城计，现在信了。荣枯而说，我可以活了？翻译点点头。荣枯而的泪便滚下来。

15

荣枯而被押了一上午，方许走出军营。他想跑，又怕站岗的误会，便冷汗直冒地走。走了许久，回头一看，没人影了，便开始跑，好似反悔的马蹄声马上就要赶上来。跑了一会，静静一听，那马蹄声原是远处大炮轰隆隆的响，响到后来，越响越大，竟然火光升天，烧烂了半边天。像是节日。

荣枯而走了几步，见天空又蹿出一群飞机，像蝗虫一样扑向远地，便忙忙钻入高粱地。荣枯而看到高粱秆流着紫色的血，青气扑鼻，心想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16

许久，世界静了。荣枯而爬出来，不见一人，山水路桥，寂静如画，荣枯而便耷拉身子，疲惫欲死地走。走了几个钟头，天色暮了，荣枯而听到一辆卡车从后边开过来，回头一看，是青天白日旗，便早早守在路边招手。可那车像是狗，跑近仔细瞅了瞅他，又奋蹄跑了。荣枯而再抬腿已抬不动了，衰竭地爬了几步，爬到水沟边，捧起水喝。如酒。又不停捧喝起来。可是这水竟让最后一丝体力跑了。荣枯而拉完肚子，饿得两眼放星，看到满地满天都是肉块、包子，伸手捞，一只也捞不住。他便像死了一样，舔着尘土，倒在路边。

梦里好似被黑雨包围，淅淅沥沥，永不超生。梦里好似被压在泥堆里，囫囵浑浊，挣扎不脱。

可是腰隐隐疼起来了。荣枯而疲倦地睁开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到一个军官踢他。军官蹲下来，露出很好的牙齿说，文化人，跟我走。荣枯而颤抖着向车上爬，却是连巴住栏杆的力也没有。军官伸手一托，把他托上去了。荣枯而躺在车上，像躺在床上，看着昏天晃晃地在上边，好似在阴间。荣枯而也不知车往哪里开，迷迷糊糊到了一个军营，军官让端了一碗饭。吃完了，军官就交给他一把刷子，一桶石灰浆，说，连夜把院子外刷好了。

荣枯而走出门时，细看牌子，竟是"九江防区"，心里闪亮起来。荣枯而在院墙上刷了行白字：中华民族万岁！中华民国万岁！又跑去另一边墙刷了一行白字：打倒日本军国主义！打倒汉奸！刷完打着灯笼看了看，石灰浆像血，从颤抖的笔画里流出来，荣枯而又拿抹布小心去擦。

17

夜里，荣枯而想跑，却看见军营大门拉上了，就拿着宣传材料和烧火的睡一起了。次日，游行队伍的声音和军号声一起响起来。荣枯而和杂工一起出来，看到游行队伍前头有个五花大绑的人，被人提着，腿像是被打断了。军官掏出抢指着那人的脑袋，大喊：打倒汉奸！学生们和市民们便大喊：打倒汉奸！荣枯而也举起无力的手，软绵绵地跟着喊。

喊声停止后，有好长一段寂静，然后荣枯而听到枪响一声，便软坐了下去。

众人横眉怒目，赶上来，要吃汉奸的肉，喝汉奸的血。军官又朝天放了一枪，荣枯而便跟着民众一起，四散跑了。

18

荣枯而找人多的时候走，人少的时候躲，从渠堰出了九江城，竟是越走越有太平世界的意思。这样磨蹭到瑞昌县，发觉银铺还开着。老板是生意熟人，大约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还有武汉大户，烧热水，做热菜，借新衣，像管待少爷一样把荣枯而管待了起来。荣枯而作势要去南阳稳稳农户，老板竟又向防军租到一匹赤红的马。

荣枯而骑在马上，蹄儿得得，得儿蹄蹄，去心似箭，忽而看到眼前有一条蜿蜒的白路，夹在两边垂满的稻浪中，延伸到山前。不一会儿，他就和风一样，蹿到山前，有些红花，在黛青色的石壁间开放着。荣枯而驾驾了几声，马又转到南阳集市去了，气势如一名送鸡毛信的军官。荣枯而看到蹄下，农户们连忙把山药担子往后移，农户的头头也倒退了几步。头头的腰间扎着毛巾，脸比去年红黑了些，在街道上咳出一口烟来。荣枯而想，世界还是昨日。不用再哭了。

19

行过剑门，铁路抖到眼前，却是衰老得更厉害了，风吹起时，黄锈飞舞起来。远处，茂盛的山花、灌木和树枝扑到铁轨上，把路遮蔽了。可是已经到了铁路。好似游过苦海，看到了码头边洗衣的妇人。

荣枯而把马拴在靠水沟的树上，步行往前了。如是胳膊划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后背又阴凉起来，荣枯而才走到铁路尽头，却赫然见到尽头的石门早已倒塌，"衣锦还乡"四字也褪色了。石门后还有一排钉好的铁丝网，密密麻麻，好像要把世外桃源锁住。荣枯而心急如焚，捞起铁丝网，从下边慢慢蹭进去。进去了，原来的竹林已经砍出一条明路，荣枯而三两下就跳到视野高处。

第35节：狐仙(4)

眼前是二三十户人家，四五十亩地。没有人走动。没有鸡叫。只有一群苍蝇，嗡嗡地围着路上的死牛飞舞。

20

走进村庄后，蜘蛛网拉满门户窗棂，也没响声，也有响声。一股腐烂的味道从地面、床下和暗间不停冒出来。荣枯而惊惧起来。

推开族长的门后，族长瞪着眼睛，看着他。人的衣服却长了绿苔，人的腹部也长了绿苔，一只蜈蚣正从嘴洞里慢慢游出来。荣枯而转身吐了，两腿战战，背部冒出大汗。他觉得族长还是看着他。他觉得这里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瘟疫。他忽然悲怆起来，忽然想到戏子的脸也塌陷了，眼睛只成了两只窟窿，绿苔正长在干枯的头发下。或许只有紧密的牙齿和结成团的胭脂粉，还能提供一点去年的影子。

而这就是轮船、黑船、军船、卡车、两条腿、一匹赤红色的马。

就是一千里路、半边天炮火、无数具飞起来的尸体。

就是妻子、孩子、父亲。

就是早已明知的真相。

荣枯而抽搐起来，勉力打起精神后，跌跌撞撞又去祠堂。祠堂已是废墟，干草和发白的对联吊在还立着的房梁上，台下的蒿草却已长到半人高。

荣枯而在天上地下一点点找。找到了老鼠的尸体、牛粪，一颗琥珀，又一颗琥珀。

第36节：五百万汉字(1)

4.五百万汉字

情报工作的准则之一是，尽量让中间传递信息的人不知道直接的内容。

--题记。

1992年第2期的《现代妇女》杂志，介绍了一位叫勾艳玲的记忆英雄，当时的记者通过吉尼斯编辑的嘴赞颂这位邮电系统的劳模："天哪！15000个！她能背15000个电话号码！"但是10年后，在一个大人物问她还背不背电话号码时，她回答说："不背了，现在都用电脑查号了。"大人物风趣地说："这说明科学进步了，社会发展了，我们的工作方式也改变了。"

这段资料让我想起我同学的父亲，他曾经是个铅字工人，闭着眼能从字库里挑出你想要的字来，领导视察印刷厂时，厂长都要他出来表演一番。但是后来一项叫激光照排的技术让他没用了，他就去没有技术含量的门卫室上班，每天借酒浇愁。

那个时候我去他家，总能听到他像疯子一样唠叨，无非是李叔生逢其时，死得其所，而自己不过是丧家之犬，说的文绉绉的。我没怎么在意，和同学一起玩扫雷游戏，直到有一天，我才猛然从他身上感觉到世人的屈辱与悲壮，因为他抱着一堆无用的铅字死亡了。

同学的父亲只在公墓里占了一个偏远的位置，而他说的李叔却以铜像的姿态傲视烈士陵园，在铜像的石基上，有"视死如归"等字眼。后来我被抽调到党史办上班，看了很多解放前后的资料，就知道李叔是怎样临死不屈的，就很奇异。领导当时让我写了个《革命李叔传》，我正正规规写了一万字，现在我看到勾艳玲的新闻，就想把李叔的事迹弄成小说，以纪念所有被毁灭的聪明，和由此带来的无限哀伤。

李叔最后的死是用一颗子弹实现的，子弹从头左边太阳穴钻入，陷在脑浆里没有出来。执行枪决的军统周苍黎把冒着烟的枪往地上一丢，叹口气说："可惜那五百万汉字了。"

1915年欧阳博存等人编写《中华大字典》时，收录汉字不过48000个。到了1959年，日本诸桥辙次编写《大汉和辞典》，汉字也只有49964个。但是周苍黎相信李叔的脑袋里有五百万个汉字，就像我现在也相信一样。

周苍黎和李叔是私塾同学，后来又一路较劲到国民中学，对李叔那颗硕大而丰富的脑袋自然印象颇深。梅抱村的独臂老人到现在还说，李叔很小时就能把《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背诵完。周苍黎在审讯李叔时，恰恰用这个做武器，来考验李叔。

周苍黎："不说，那还认不认我是同学？"

李叔点头："认。"

周苍黎："还是无话不谈？"

李叔："各事其主，无话不谈。"

周苍黎："那你跟我说，你是怎么闭着眼睛把字从字库取出来的？"

李叔："习惯，我用脚步、手给每个字丈量好了距离。"

周苍黎："我姓名里的'蒼'字怎么找？"

李叔："前行三米，左拐，再左拐，行一尺，手抬半个角度，草部十画，夹在'蓊''蓓'之间。"

周苍黎："每个字你都能做到万无一失？"

李叔："万无一失。"

周苍黎："武则天那个'曌'字呢？"

李叔："铸字厂不会造这个字，但是在我心里，它应该返行两米，右拐，前行四米，半蹲下身子……"

周苍黎："你出发的地点是什么？"

李叔："宇宙的中心。"

周苍黎："宇宙是什么？"

李叔："就是一排又一排字库。"

周苍黎："你怎么把一排又一排字库记住呢？"

李叔："我已经说过了，用脚和手。脚和手长到我心里去了，每当我看到一个字时，我总是想到脚步在无声地走，然后无声地停止了。有段时间我打算用数字去记忆这些汉字，效果不错，但我还是更喜欢、更习惯用脚步和手。我能听到字们在哭，在笑，在哀求，我看到它们没奶吃，就我这样一个父亲，我就悄悄走过去。"

周苍黎："有没有记忆出现局限的时候，比如像茶杯的水满了。"

李叔："我担心过，但是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是无限的，因为我本身并没有记忆，我只是感知。你可能不知道感知的简单，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点、横、竖、撇、捺、勾六个基本结构，你知道这六点，就知道一切。如果世界还剩下一个'永'字，你就能所有汉字都复原出来。"

周苍黎："我办不到。"

李叔："各人造化不同。这就是我只能做铅字工，而你能做干部的原因。"

周苍黎："你会做干部的，只要你愿意。"

李叔："不，我还是做铅字工吧。我喜欢这个，就像人喜欢下棋一样。据说下棋的人下到最后不要棋盘，嘴上念炮二进五就行了，我也是这样。"

周苍黎："你会不会自己造字？"

李叔："我早就造过了，我说过这是个宇宙，铸字厂给来的铅字只是整个汉字里很少的一部分，就是字典里的汉字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我按照那六个基本构造创造了更多的汉字，我把他们存在脑子里，有五百万，但这还只是宇宙里很小的一部分。"

周苍黎："为什么说很小？"

李叔："六乘六，三十六乘三十六，一千二百九十六乘一千二百九十六是多少？没有止境的。"

周苍黎："那你创造出来干什么？"

李叔："和自己说话，比如说花，老是说牡丹就很无聊，要用自己繁殖出来的汉字说。有很多汉字我只用一次就丢在库里了，我觉得这样有新鲜感。你应该会理解的，你和你老婆第一次的时候会很激动，但是现在不激动了，你需要新的女人了。就像我需要新的汉字。"

周苍黎："那你为什么只创造了五百万个呢？"

李叔："因为我被你就抓住了。"

周苍黎："抓住了也可以制造啊。"

李叔："不，一离开我的房间我就创造不出来了。"

周苍黎："你能告诉我一个你造的字吗？"

李叔："告诉不出来，字和你没感情，我说前行十里，左拐五百米，再左拐八十尺，你肯定不激动，但我激动。再远的字，我都愿意跋涉，我找到它就擦拭它，亲吻它。"

周苍黎："大概你和仓颉一样有感情吧。"

李叔："我不如他，他制造了世界，我只制造了虚空。他能福泽万民，我却只能照应到自己。"

周苍黎："你会不会为了字哭？"

李叔："有时候我感觉一个字实在太丑陋，就想修改它，但是我发现仓颉已经作了最合理的选择，我再怎么修改也比不上原来的安排。这就是命，字也是命。比如粪，本是一个结构很美的字，嫁错了人家。"

周苍黎："你现在看着，枪就指着你的太阳穴。你死了，那些字怎么办？"

李叔："没怎么办，本来无一物。"

周苍黎："真的想通了？"

李叔："真的想通了。"

周苍黎："有没有想过，你可以不死的。"

李叔："我本来就要死的。你刚才问我会不会为了字哭，我其实天天哭，我已经铅中毒了，已经咳血了。我天天舍不得那些字库里的孩子，我一走，它们就蒙灰尘了，就散架了。但是没办法，我迟早总是要死的。这就是命。命该如此，我和那些字都不是太阳、山脉和大海。"

周苍黎："我们可以帮你治好病的。"

李叔："治好也不用，你们又不能让我长生不老。只要我一天感觉到自己不是长生不老的人，我就会陷入到这种悲哀中，我就想发狠，一排排推倒这些字库。"

周苍黎："既然你已置生死于度外，把谜底告诉我又何妨呢？"

李叔说："枪毙我吧，蠢货。"

周苍黎若是等闲之辈，大概也混不到军统里来。能在刚刚察觉到李叔时就将其逮捕，已经很能说明问题。逮捕的时间卡得很准，李叔慌忙想把纸条吞下时，周苍黎的手已把他的下颚推高。

从那张沾满油墨的手里揪出来的是一张揉皱的纸条，上边用铅笔写着三个数字：33、217、423。

这就是周苍黎一直不明白的东西，也是李叔骂他蠢的原因。李叔其实早就说了，这纸条既然没有送到指定地点，那么它就没有价值了，没有价值了，探究其意义就很荒诞。但是周苍黎不这么觉得，周苍黎觉得，即使它是一个无用的谜，那也应该知道谜底。更何况，李叔还愿意为这张纸条承受皮肉之苦。

第37节：五百万汉字(2)

从审讯室无奈地出来，周苍黎想，如果自己像李叔有一个汉字的宇宙一样，有一个数字的宇宙，那么他就能丈量到这个数字是怎么构成的，具有什么意义，他就能闭着眼睛理解出它给出的含义。但是现在这三个数字素昧平生，荒谬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周苍黎唯一可以把握的是：李叔可以高人、可以玄乎，但和他打交道的共军领袖毕竟还是凡人，他们一定还得用世俗的语言交流。这就意味着，李叔和共军领袖商定了一套彼此通用的密码翻译系统，就像他在和我说话时，使用的仍然是仓颉创造的字一样。

隔壁火速请来的算术老师，已经用算盘打了半个小时了，他们将数字们拆散组合，加减乘除，汗如雨下，个中高手甚至抛掉算盘，用手指头速算，但是一对照军事地图上的那些经纬数据和坐标值，他们还是没有给出让人恍然大悟的结果来。

密码本就不用说了，在总计破译的三本共军密码系统里，这三个数字分别指代的汉字是：晓海裴、死肥月、艳菌沉。更无实质意义。

周苍黎有些伤心，一脚又踢开审讯室的门，叫兄弟们狠狠打，打到满地找牙再说。

事实证明，殴打对革命烈士李叔来说，确实没用。周苍黎唯一的收获是，他注意到李叔偶尔会急促地看一眼墙上的时钟。他看什么呢？难道是担心接头的人在傻等？

也许那个接头的人已经在早上被射死了呢。早上的时候，周苍黎亲手枪毙了一个有秘密的人，那个人也是视死如归，但是马虎的他却留下一张李叔的照片在夹包里。周苍黎有些可怜李叔，就跟他倒了杯茶，在喂它喝的时候，周苍黎发现，李叔又看了时钟一眼。

三点三十。

三点三十？33？

那么下一个是两点十七分？再下一个是四点二十三分？周苍黎有些兴奋，他喜悦地对李叔说："是不是三个时间点，三点三十，两点……"

"你实在太蠢了。"李叔摇摇头说。

周苍黎很容易想到这是三个轰炸的时间点，或许也是内应外合起义的时间点，也许这样吧，可以吩咐人向上司汇报的。但是这边还要继续，因为李叔的眼神是那样蔑视，不是道义和主义上的蔑视，而完全是智慧上的蔑视。这使周苍黎很没把握，他知道任何人在真相被揭露时都应该惶恐一下的，但是李叔一点也没有。

他的表情应该不是装的。

周苍黎指示了一个手下，然后继续苦想。

四点的时候，钟响了，李叔身上有些颤动，周苍黎再次注意到了。他这次知道了，他实际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了一点。他被自己的愚蠢灼伤了。

周苍黎大喊："赶紧到印刷厂拿版样！"

接着他大喊："控制印刷厂，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发行报纸！"

李叔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彻底瘫倒了，像是坚持了很久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像是疲惫过度了，像是生命到期了。

周苍黎嫌吉普车有点慢，他脑海里满是铅字工李叔狡猾的笑，李叔狡猾地伸手从字库里取出一枚枚字来，然后也记下了每个字在版样上的位置，第1，第7，或者第85。

他一定记得自己所要传递的三个字，他记清了那三个字分别对应的数字，就是第33、第217、第423。然后他把这三个数字送出来，再由人传递出去，然后外边人只要从报纸找到这三个数位，就能对应找到三个汉字。这就是秘密所在。

不过他又想到李叔说的话，"你实在太蠢了。"他又有些不自信起来。

果不其然，在周苍黎激动地拿到版样后，他发现自己无法获取符合逻辑的三个字--

如果秘密藏在社论里边，那么三个数字对应的三个字是：破自勇；

如果秘密藏在短讯里，那么七条短讯分别的字数根本到达不了423；

如果秘密藏在民生报道里，那么三个数字对应的三个字是：菜虫捍；

如果秘密藏在通讯报道里，那么三个数字对应的三个字是：废莫定……

……

周苍黎坐在印刷车间里发呆，现在连这张报纸也变成宇宙了，这里边的字每个都被施了魔法，它们都听从李叔的，按照李叔的思路走，但出现在周苍黎眼中时，却一个个失去意义。

就是这样，如果印刷好的报纸被送出去了，情报就被送出去了。但所幸，纸条被截获了，这样，商量好密码规则的共军领袖和李叔，就失去理解的桥梁了。这也许算得上是周苍黎的功劳，自打上任来，他基本保证居民的信件发不出去，电话打不出去，三人交头就能被盘查。这无疑增加了共军情报工作的成本。现在看来，唯一的漏洞是报社，党国的宣传机器竟然活着这么一位特务，是可忍孰不可忍。

后来，报社负责人走过来哈着腰说："外边的报童在等着呢。"

第38节：五百万汉字(3)

周苍黎疲惫地伸伸手说："发吧。"

在回去的路上，周苍黎又想到李叔的脸，这张脸深不可测。小时候在梅抱村，他们俩互相勉励，还算兄弟，但总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难以预测的东西。现在不同了，梅抱村也像那不可知的宇宙了，变得难以理解，难以辨认了。

这仗这么打下去，什么亲朋好友、什么同学少年，都毁了。

这样想了一会儿，周苍黎突然命令吉普车掉头，等他回到印刷厂时，第一个拿到报纸的孩子正准备往外奔呢，他一脚踢翻了他。为了表示情形紧急，他还朝天放了一枪。

在确信报纸一张也发行不出去后，周苍黎才又离开。

一回到据点，他就对半死不活的李叔说："这下好了，报纸也不卖了。"

李叔抬起头笑了笑，说："你一定没有查出来那三个字，如果你按照这样的顺序去找，就会找到，就是第一个版最后一篇文章的第33个字，第二个版最后一篇文章的第217字，第三个版最后一篇文章的第423字。这样三个字凑在一起，你就会知道答案了。"

周苍黎说："你告诉我有什么好处，反正报纸都扣留不卖了。"

李叔说："我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我总是要死的，我死了，这套情报传递方式就作废了。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周苍黎说："说吧。"

李叔说："是这三个字，蠢蠢蠢。"

周苍黎抽出手枪，打死了李叔。子弹从左边太阳穴钻入，陷在脑浆里没有出来。周苍黎把冒着烟的手枪丢在地上，叹口气说："可惜那五百万汉字了。"

今天我也是这么可惜的，就为了一个情报，李叔强迫自己学习了三个月的铅字抽取，混进敌人报社，并建立起对汉字的热爱，最后又亲手把这五百万的汉字给报废了。

后来的事情我在《革命李叔传》里说得很清楚：早上九点，我军司令没有及时看到《默城日报》，有些奇怪，下午的时候，他确信今天没有报纸，马上明白了情报员李治的机智，并深深为其牺牲精神而感动。他下令刚刚试飞完毕的我军飞行员，驾驶从苏联借来的轰炸机，从啸城出发，准确飞达默城上空，并将炸弹投掷在梅抱村，一举摧毁隐蔽极深的默城国军军火库。

没有看懂的朋友，请翻开字典，找到mei，你就会发现里边收录了"没"，也收录了"梅"；再找到bao，又能看到"报"和"抱"。

第39节：拉小提琴的大人(1)

5.拉小提琴的大人

现在恰好要等待一件事情，其实已经等很长了。中间打了阵QQ扑克，发现对家太傻，后来去检查窗户、玻璃，满足自己的轻微强迫症，接着，洗了三件衣服，洗完发现还有袜子没洗，就再洗遍袜子。

脑袋有些疼痛，窗户对面的窗户，曾意外掉落一只火球，砰地一声闷响。确有其事，但在两扇窗户间奔忙得越来越欢的拉土车，又使我相信，这只是个幻觉。

世界安之若素。

我决定和自己絮叨一下。

我有个同学叫周小刚，陪我一起高考。这是个打篮球的坏孩子，时常赤膊上阵(因为背阔肌发达)。我的手和女人一样不适合粗野动作，就坐在场边台阶看，我看到他拍球前行，有如公牛看到红布，我还看到路上的女生，用余光看的。

篮球是门艺术。艺术的一半是青蛙叫春，是吸引雌性注意。我们班还有个叫陈小路的好孩子，他是学校第一个会运球转身的人，就好像手掌心长了吸铁石一样。陈小路的艺术造诣比周小刚好，长的也帅，这样就完美了，完美地砸在女生们可怜的梦里。最后来自知青家庭的班花将他采摘了。

我和周小刚是同桌。我们之间应该有如此对话--

"你看，陈小路不自习了，走了。"

"哈哈，孟小琴也走了。"

陈小路和孟小琴离开教室的时间差起初是十分钟，后来是五分钟、三分钟，最后只要班主任不在场，他们就像爹妈去买菜，有说有笑，十指紧扣。而我们也逐渐习惯了这种遗憾。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

当陈小路不需要这门艺术的时候，周小刚还在球场上辛苦奔突。

有一次，他是骑着载重自行车来的，路上有几个姑娘颠着步子跳过来了。人说红颜是祸水，没错。我就看到周小刚看得出神，手闸也忘记捏，连人带车从台阶上冲下来。复述这个荒唐的瞬间是困难的，我记得他的裆部应该是搁在自行车横杠上的，因为我去扶他时，问了句："卵袋没事吧？卵子没碎吧？"

周小刚是条好汉，裂嘴一笑，说："没事。"

是真的没事，有些人命就是大。我有个小学同学，也是这样，在河里游泳，游到水坝处时，没控制好，一下就从坝上贴地滑行，蹿到下游去了，很久我们都没看到他冒出水面，心想一定遍体鳞伤，活活呛死了，但他毫发无损地走到岸上，撒了一泡尿。

后来，周小刚带着密不见人的暗恋参加高考，失利，再次高考，考上师大。这样我们就分道扬镳了，就没见过面。在省城读书时，距离很近，我们以为总是要见的，就没见。一晃这么多年，很多老远的人我们可是见了十几遍。

我从该死的省专毕业后分到乡下，辗转回到县城政法部门，在家乡这个王国算是混到于连的宫廷了。我的面子开始粗起来。

粗是家乡一句黄话，意思是硬，是巨大，估计是一种阳物崇拜。我天天带着前一天的酒气，像嚣张的阳物，面红耳赤地上班，然后就碰到乡下可怜的堂叔。

堂叔说，你跟你同学打打招呼吧，你弟弟要被开除了。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周小刚已经贵为我堂弟的班主任。于是我和周小刚在电话里客套了一番，但我仍然是懒人，事情办完了，卸磨杀驴，说好见面喝酒也不兑现，继续泡在麻将桌上。

我以为生活就像初恋情人训导我的一样，平平淡淡，平淡无奇的，你周小刚也就那样。但后来人家告诉我，在我重新见到周小刚之前，他杀了人。我听得倒抽一口凉气，我这哥们一没后台，二没钱财，缘何活到今日？

他命大。

据说下手很重，一刀就弄进人家肚皮里去了。又据说被扎者自己先动粗的，此事后来就在有关方面主持下协商解决了。

我相信事情没有传说的那么可怕。不过，有时想，也有那么可怕。我估摸这一曲火并好戏应该发生在篮球场上。

周小刚的篮球，确切地说，打得不好。

而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做了十几年的老师，球艺到化境，化到可以鼻孔朝天了。

而那个叫陈小路的帅哥，高中毕业后不幸流落到可怕的社会，跟我也再没碰面了。我听说他也杀了人，是在外边务工时杀的。听说的事情都不靠谱，都不准确。

我关于篮球场的记忆还有，一个像带鱼一样又瘪又长、可怜兮兮的社会青年，有天兴致勃勃地来到二中与民同乐。我们忍受着委屈，远远地将球抛给他，他先是三步跨栏，后是左右手交接投篮，接着跳投、空中接力、扣篮、头球、远射、发弧圈球……你没想到的花样他都玩到了，你没看到的魔幻他都展示了。

他就在几分钟内成为篮球艺术的最终代表。

原因只在于他手上永远都套着一把该死的剪刀。而我们县就生产剪刀在行。

我们县剪刀厂生产的剪刀免检，轻松就出口到美国欧洲了。现在贝克汉姆几个公子出生，脐带都是由这些锋利的剪刀剪的。

后来我在某本故事杂志上看到一个笑话，说某个卖西瓜的改行做剃头匠，给人剃了秃瓢后，顺手把剪刀往空中一抛，然后伸手接住，又往秃瓢上一扎。

我总觉得这个笑话发源于我们县。我们县的孩子都做这样的噩梦，总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一天会被剪刀扎破。古代有斧头帮，远地方有青龙帮，我们这地方只有剪刀帮。剪刀是枚神奇的戒指，套在手上，不艺术的艺术了，不魁梧的魁梧了，不招女人爱的女人爱了，不能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如果实在解决不了，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剪刀就像人字拖板、长发、墨镜、文身、毒品，成为理想的饰品。必须交代的是，理想不是形容词，是主语。很多人就是想成为黑社会，这个社会只有两种权力资源，白社会和黑社会。黑社会的入门成本低，讲究宽进严出，讲究机会平等--黑社会欢迎你。

我曾经在黑社会滋扰的县城看到，适才还牛皮哄哄的城管队员推翻了一个中年妇女的菜摊，马上又诚惶诚恐地把菜一颗又一颗捡起来，码好。因为有眼不识杰克逊。杰克逊就是那中年妇女的黑社会儿子。我老娘的菜你都敢动，你有没有老娘啊。

这样的故事听来何等感人，但是后来城管队吸收不少黑社会人士后，故事就不那么感人了。我还曾听说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天天在菜市场转悠，代管一些公平。他管理的资格是因为杀过人。

跟我说到那个人的人，嘴角一笑，其实也就是本能自卫，不小心捅了别人，没想到一刀就捅错部位。

傅红雪的艺术标志是一把漆黑的刀，刀柄漆黑，刀鞘漆黑。我承认，我在做警察之前，人生是不幸福的，有时候我渴望有一把漆黑的枪，枪口漆黑，枪管漆黑。小时候，我蹲在镇子的路边，看小杨警察宽大的警服下摆。那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但我相信有枪。

那个镇子叫莫家镇。其实当时是个乡，为了虚荣的需要，我一直说它是个镇子。就像我们县其实是个市，因为在市里很不出名，索性就叫县了。人都有点曲曲儿，人性弱点啊。

后来我从该死的省专毕业后就分回我们县了，去的第一站是人称我们县西藏的边远山乡。在那里，迎接我的派出所所长正是当年的小杨警察。杨所长竟然比我矮，比我白，而且手头的枪也从粗大的五四式换成小巧的六四式了，这就有点女人气了。

第40节：拉小提琴的大人(2)

那时候，有个从外边打工回来的年青，觉得看过高楼大厦，看过SOHO现代城就牛逼了，就不把杨所长看在眼里，就要耍酒疯了，耍到最后，派出所门口就聚集来一帮骑太子摩托的支援者，他们仿效前人，一个个都不挂牌照--我就是不挂你能怎样？

那是个需要枪出来镇压的场面，只有枪才能把一些个借酒装疯的人从可耻的大无畏拉回到虚弱的现实中来。但是杨所长迟迟不拔枪，我都憋坏了，难道他忘记什么是艺术了。

艺术应该像小说一样，屋顶的瓦片震裂，小鸟儿扑着大翅飞蹿而去，而凝结在一团的云朵被击破后仓促下出雨来。这就是枪声，曾经在警校射击课上将我耳膜操破的东西。

必须说，杨所长比我更懂得时机。他一直等那个挑事的年青将弓张满，才敏捷地从腰部把手枪取出来，朝天放了一枪。

事情比预想的糟糕。我知道杨所长放了一枪，杨所长自己也知道了，那些个年青却不知道。因为那声音就像豆子爆了一样，又闷又哑，很是扫兴。今天我们看到姜文在自导自演的电影《太阳照常升起》里，拿着一把猎枪，在山林里左一枪右一枪，很像巴顿，煞是威风。其实枪就是这么回事。

也许它要在人身上扎出个血淋淋的伤口才能成为艺术。

那血淋淋的伤口是盛开的鲜花，是吸引雌性和社会的吸铁石。

絮叨了这么多，必须说说艺术的另一半了。艺术的另一半是自我世界。这个世界分为两个世界，一个是我们共处的世界，另一个就是在某些人脑海中存在的自我世界。在那个世界，剪刀、枪和篮球都丧失了价值。

虽然郑老师那高贵的装饰也曾在八十年代的莫家街引起轰动（就像傅红雪突然出现在藉藉无名的村寨）。但轰动只是我们的，跟他无关。他吸动着尖尖的喉结，轻微地咳几声，自顾自地往前走，而我们小屁孩就追逐在后边，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好奇，都不知道这块拉着几根马鬃的深红木料是什么东西。

我们都看到琴上边有个精致的洞，洞口有星星一样闪亮的螺丝，螺丝往外则是优美的弧线，弧到最后和空气融为一体。我们中的一个说："跟何老师一样。"然后就跑开了。

我们哈哈大笑，也一哄而散。

在远处，我们看到郑老师的背影一截截被刀砍了，像个渺小的虫子进了城堡。我们镇小在夕阳的辉映下就是一座城堡，城堡的正面是两层楼，一楼是办公室，二楼是老师的宿舍，在正楼后边是一圈环绕着的平房，一年级到五年级按顺时针的方向排好，从校门左侧进去，是进去，从右侧出来，是毕业。

郑老师来了后，我们不想毕业。因为经过考察，我们知道中学老师里没有一个会拉小提琴的，有个吹笛子的老老师不错，但老是吹些《跃马扬鞭催粮忙》，不文雅。

那个时候，我们总是坐在放学的路上，看着夕阳照在城堡的尖头上，看一面微微飘扬的惨白红旗。我们都在等待一件事情。我们那么忧伤地看二十分钟，估计筷子开始在艰难地寻找一块肉丝，然后很遗憾地，又重新去拨拉那些肥硕的青菜叶。吃吧，孩子，快吃吧。他很听话，把大团米饭提到还带着虫子的菜叶里，用洁白的牙齿咬，粉红的口腔压，用匕首一样的喉结咽，然后等待它缓缓滚到胃里。

最终，我们仿佛听到筷子敲打了几下瓷缸，他也伸了伸懒腰。

我们擦了擦眼睛，定了定耳朵，开始虔诚地等待郑老师右手拿起琴弦，比划几下，再左手拿起琴，把琴肚子压在下巴和脖子中间。我们每次都在这个时候听到一个音节的火苗，慢慢往空中蹿，蹿到一定份上，开始越来越快，快到我们面红耳赤，青筋毕露，就像坐三轮车突然上坡，心脏往上飞。

郑老师是伟大的艺术家，他知道用艺术之手，在激昂之后慢慢抚慰我们，我们听到那奇妙的嗯嗯哦哦声音，缓慢回旋，就像何老师穿着洁白的裙子从空中慢慢坠下，坠到大地上，没有丝毫动静。

然后我们等待那琴师把声音驱入到河流中去，就像把落叶和鱼驱入到河流中去一样，我们在偶然到来的波涛面前大呼小叫，在看见坐地而起的大山后声嘶力竭。然后暴风、洪流、地震一起到来，然后声音没了。

我们一起倒在地上，寂寞。

如果郑老师知道就是这琴声结束的寂寞，驱使我们一次次不按时回家，他一定会拉得鸡零狗碎，但是他不知道。我也是后来听一位叫周尊文的老师讲，说郑老师拉的时候房门紧闭，窗帘都会拉上。

有次门没锁好，周老师恰好进去，看到他泪流满面。

周老师说了一句，真假。用现在SOHO现代城人的话来说，就是装逼。对了，当年那个胆敢挑衅我杨大所长的小厮听着，老子现在窗户对面的窗户，就是SOHO现代城的窗户，在那里刚刚掉下来一只火球。我和它相距也就十几米吧。

第41节：拉小提琴的大人(3)

周老师说的，我们不信。我们有判断力。如果一个人拉上窗帘，关上房门，还在流泪，那他就不是流给别人看的，他肯定是被自我世界感动了。他是艺术的神。

我们很快也找到让自己流泪的艺术品种，有一位姓夏的哥们，画的马说是能骑上去，有一位叫菜包子的哥们，写出了五言绝句，想当年，他只会写"夏老三是大王八，你爱夏小英，夏小英也是大王八"。现在我们不这样了，现在我们文雅了，进入自我世界，超凡脱俗了。

但无论怎样，我们仍然不敌郑老师。郑老师的造诣是九牛，我们是一毛。有时候连毛都算不上，算个毛虱子。

二十多年后，有个女孩子在我面前拨弄了几下吉他，我就五体投地，我是毛虱子。我们养成了对艺术家保持尊敬的习惯，那是门外汉酸楚的仰慕，和幸福的自卑。二十多年后，还有一个女孩子在我面前残酷地画画，虽然我知道她画得不好，但她命令我走开，我还是灰溜溜地走开了。

艺术家都是阿基米德，你要让她把算术算完了。

在莫家镇，艺术对孩子们而言，带着保护的神圣光芒。那些父母不可能解决的委屈，在郑老师的小提琴声中解决了。那些污秽的思想，想观看女人那里的欲望，也在壮美的黄昏里消褪了。我们纯洁得像青草上的天使。

就这样永不毕业，像初恋情人训导的那样，平平淡淡，平淡无奇的，老去。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使我们产生强烈的欲望。

那是一个青天白日，一个面目模糊的年青，被穿绿衣服的武警推下吉普车，一路踢到公审大会的大红横幅下边。他没有任何语言，法官问一句，就点一下头。最后法官拿着大喇叭大喊一声："罪大恶极，执行枪决。"那个人就又被塞回吉普车，拖到某个隐秘的地方像解决尿一样解决掉了。

那个死掉的人没有给人民群众留下任何印象，但是他强奸过的人却是大家都知道的。何老师。何老师没去公审现场，不知道法官隆重表扬她了，说她敢于突破封建糟粕，敢于报案。

何老师病了，这一病是一个月。我们是孩子，知道人们都在谈论什么。我们的思想没有那么污秽，我们都想重新看到她，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是何老师刚一回来学校，就又病休了一个月。

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产生强烈欲望的，我们想拉小提琴的人拉开窗帘，打开门，走出宿舍，走下楼，走出城堡，走上公路，走进三轮车，走到邻近的乡镇，走到一户家庭，走到何老师床前，说："我娶你。"

但我们每天只是听到那幽怨的小提琴，越听越失望。我们听那就是一段老生重弹，就是一支曲子拉来拉去，破绽百出，千疮百孔。我们都很不屑。但是在我们重新看到何老师时，又兴奋得一起捶桌子，因为郑老师的手挽着何老师的手。

郑老师穿着他第一次来到莫家镇的淡红西服，推了推眼镜，提了提喉结，和蔼地说："同学们，我希望你们永远看到美丽，你们的脑袋是一盆没有污染的海水。"

我后来在形容大海时，都在竭力逃避"一盆"这个说法，因为这是郑老师用过的，是属于他的。我后来用过"一部"、"一曲"、"一座"，但都没有"一盆"来的好。

纯洁的郑老师和没有受过污染的何老师结婚了，他笑着把穿着红棉袄的何老师抱进绿色吉普车，在莫家街游街，他向那些烂嘴的妇女扔糖果，说得越多的扔得越多。何老师后来也从吉普车里伸出头来，向外边投掷干枣。

那些枣子和糖果像玫瑰花瓣一样，铺满了街道。不过经我们小孩大人一顿疯抢，又颗粒不剩。那个画出好马的夏同学，还吃了一颗枣核到肚里，家长说是要送到医院开刀，他说且慢，让我拉泡屎，后来就在屎里找到枣核了。

家长抽了他一耳光。

应该的，要是枣核刮破肠子，一个画马的艺术家不就废了？

后来，我们从镇小毕业了。虽说从镇小到镇中的距离只有一里路，但我还是觉得自己被分别的气息惩罚了。某个下午，我把暑假作业做完，就被一种强烈的膜拜欲望折磨，我看到小提琴的丝丝儿在天空中飘荡，牵引着我向门外奔。

这样，我三两下就跑到城堡了。

在奔跑的过程中，我看到草在教室前疯长，几个建筑工人吹着口哨，我蹬的水泥台阶竟然松软得一塌糊涂。我急急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提醒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后来我追求初恋情人也是这样的，我在女生宿舍门口心脏狂跳，一直在做深呼吸，我害怕溃不成军。

但就在我要敲门时，突然看到自己像只鸡被轻轻提走了。

我被扔到楼梯拐角处，那个剃着平头的建筑工说：看看你做的好事！

第42节：拉小提琴的大人(4)

我看到我的鞋上有水泥渣渣，而那新铺好的水泥楼梯已经留下我的脚印。我他妈还是三步并两步蹿上来的，不是每级台阶都留了脚印。

然后我听到耳光声，从我耳朵旁发出来。噼里啪啦，啪里噼啦，像苍蝇闯进电风扇。我忘记哭，忘记数耳光的个数，等到要哭要数时又手足无措，不知从哪里开始。我觉得自己笨拙、委屈、轻贱、愤怒。

后来，耳光像小提琴突然停止一样，停止了。

郑老师靠在墙边，对建筑工说："一把火，算了。"

"一把火"一听，又补抽我两个耳光。然后他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拎到楼梯的外墙，往下一丢。

我在墙下像个孤儿，咬牙切齿。

在离开这个仇恨的地方时，我看了眼那扇窗户，发现窗帘拉上了。

那个年代流行一位歌手叫费翔，他总是唱 "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照亮了我"。"一把火"就是那个年代提着一台录音机到处做生活的人，做了一二十年，做成了老板。

后来有天，他的老婆跑到治安大队举报，说他在嫖娼。我治安大队干警果断出击，在包厢里将他抓住，狠狠罚了一万大洋。在罚之前，我恰好到治安大队玩，一看到这化成灰都认得的家伙，就整整警服，把他从跪着的地上提起来，又丢下去。

然后我蹲下来开始抽他。

我先是甩右手的肉掌，ＢＩＡ！接着看到手在他鼻子前形成一道掠影，手背又顺势抽向他另一边耳光，ＰＡ！没完，不可能就这样结束，我又用手掌兜他下巴，手背拍他脑袋。上下左右，掐捏卡弹，十八般武艺，样样搬上。

我看到他一边挨打，一边哆嗦着从口袋里掏红塔山，要敬烟。

我把红塔山踩成一堆烟末子，然后用拳尖抵着他下巴，恶狠狠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把火"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小叔肯定是领导。"

我说："不是，我是艺术家。"

"一把火"有些费解，反问我："艺术是什么呢？"

我说："艺术是这个。"

这个就是拳头，拳头松开了是手掌，手掌既可以握匕首，也可以握剪刀，还可以握手枪。年轻的时候握握篮球，老了就握笔杆子和公章。

郑老师后来就在一个要害部门握笔杆子，他的老婆仍然做老师，风韵犹存。两人组合起来社会地位很高。但怎么高也高不过我，我是警察，警察就是最后的艺术。

妈的，一絮叨下来，天就亮了。

那件事竟然过去了。

第43节：男女关系(1)

6.男女关系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我们这一代人的死亡是从程艺鹤开始的。说是有辆车在夜雨中将他撞到树上，树都倒了。这完全是个意外，我们却第一次认真考虑死亡的必然性了--我还有可以活多久？我们围着火炉，面面相觑。

后来，程艺鹤的堂叔笑着过来招呼，说：同学，打麻将吗？

程艺鹤父母早亡，只有这个堂叔算是亲戚。现在这青砖老屋定然也是要让堂叔承继去的，也许能卖个好价钱，我们不关心。这屋带着可怕的阴性，如果不是同学一起来，我一定不来。我甚至认为那墙根青苔的阴性长在程艺鹤脸上了，以至多年来我不敢和他照面，而我高中时候的噩梦，也多半关于他，这个一米五几的侏儒总是穿着小丑的艳服，巴住我的腰，捏我的睾丸。我不知他是要捏个粉碎，还是故意恐吓我，总之是痛醒过来。现在好了，他躲在遗像里，宽宏大量地笑着。

我们打了三四圈牌，不打了，因为一个上学时就敏感的大个子总是疑人出老千。我们因此无话可说，直到李梅来救了场。多年后，李梅还是大美人，还是引起了骚动。她脱下貂皮大衣，过来烤火，我们就认真看那粉嫩的指头冒着水蒸气。这个年纪的好处是敢于流氓，不一会儿，李梅就嗔怪道，得了吧，得了吧。后来，大家嘴瘾过得差不多，便知家里有妻儿，便回家了。我不能回家，我是从外地跑回来的，李梅也不能，她也是从外地跑回来的。他们把我留着，陪她。

当年，李梅在我们班坐角落，不擅言语，仿佛是气定神闲的皇后。程艺鹤则像是个诡异的宦官，为她鞍前马后地跑。也许是这个关系，程艺鹤多年不娶，李梅也开车来给他守夜。

李梅说：我们随便说些什么吧。

我说：好，说些什么呢？

李梅说：随便说。我最近读《读者文摘》，里头有个笑话，说清代考秀才，一个考生将"昧昧我思之"，愚昧的昧，写成了"妹妹我思之"，姐妹的妹。考官一看，乐了，批了句话，你说是什么？

我说：是什么？

李梅说：是"哥哥你错了"。

我假装笑，然后也讲：我最近看了一个包子与油条的笑话，与你这个贴题。某天早晨某人只能选择吃一种食物，他权衡很久，吃了包子，结果饿了。这油条就说话了，你为什么不选择我呢？我带油，塞不满胃，却是防饿的。你道那人说了什么？

李梅说：说了什么？

我说：那人有两个答案，第一个是，油条哥哥，我错了，后悔死了；第二个是，我操，老子当时没有选你，就说明你是错的，现在你竟然以包子错来证明自己对，可耻啊可耻。

李梅说：就这样？

我说：这个故事其实是个引子，你想听更多的吗？

李梅说：想。

我说：说是有个男人，泡妞，饱受打击。你知道的，这种人总是不死心，多年后，他镶着金牙，穿着皮衣，挥舞着大把钞票，来找这个妞，这妞虽然30岁了，却仍是纯如处女，不过钞票对她来说是有吸引力的，因为她正下岗。这个男人就说包子和油条，就说你当初为什么不选择我呢？你错了吧，该后悔吧。

李梅说：有个臭钱就了不起啊。

我说：是啊，那女子就是这样说的，有个臭钱就了不起啊。但是这个故事有个悲哀的地方，便是那长酒糟鼻，满嘴口臭的男子，为了有钱，先后打劫了两家银行，银行的墙有六尺厚，他也打劫了。但是那女子却说，你太铜臭了。这样他存在的必要性，便被剥夺了。

李梅说：有点儿意思。

我说：你知道铜臭的反义词是艺术。这个男子寻思这女子从小到大却原来是爱唱歌的，便又兴冲冲地离开故乡。十年后，女子还是个小市民，生活平淡无奇，某天却猛然看到电影院贴海报，说世界著名钢琴家某某某莅临了。这在小城市是重要的事情，大家为抢票找了很多关系，女子也想办法弄来一张。但那天，她听着听着，便觉得戴着假发摇头晃脑的艺术家其实没什么，便嗑瓜子，吐瓜子壳，心想《还珠格格》还有一集呢。后来，她见到有个人从偏门溜出去了，便也溜出去了。

李梅说：钢琴家就是那个男子吧。

我说：聪明。钢琴家慷慨激昂地演奏完后，庄重地说要将这十年献给一位女士，但却并没有一个女子热泪盈眶地走上来。大家鼓掌鼓励这个女子，却是没有人出来，钢琴家只能草草鞠躬。转身后，他还听到雷鸣般的掌声，便说，我操死你，李巧凤！

李梅说：哈哈。那巧凤儿长的怎样？

我说：眼睛宽，鼻子塌，嘴巴肥，耳朵大，皮肤黑，身形肥沃的很。

李梅说：和我恰恰相反，占你一个便宜啊。这么丑，怎么还被人暗恋啊？

我说：你不知暗恋，本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所谓神性，也就是在人潮人海中发现了你独特的美。

李梅说：咳，那男子不幸中的不幸了。

我说：不然。那女子其实是有气质的，她的五官单独看，没长处，合一起，却意外的和谐。这是种危险的长相，偏差一点，就俗气了。比如说上帝要给她高挺的鼻子，她却是差池了。那男子起初也不觉得对方好看，不过自打在灯光下偶遇一次后，便被俘虏了……这就是不幸，为了一眼，葬送了一生。

李梅说：是啊。

我说：他站在宾馆楼顶上，看着空无一物的太空，想到自己原是一根错误的油条，便绝望了。但是他没死，这么大的钢琴家离开一刻，就惊动四下了，人们将他拉下来，把他灌醉了。次日，他还是要死，却不料被一个人救了。

李梅说：谁？

我说：那女子的姐姐。那女子的姐姐在小城市的储蓄所上班，钢琴家去取钱，猛然发现她姐姐原来和她长的一模一样，她很美很有气质，她姐姐却自始至终丑得不堪入目。他哗啦哗啦地在柜台前吐，吐得胆汁都没有了。.所谓气质，却原来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是遗传事故。他以前也知自己错了，却没那天知得清楚。应该说，这种情况下他更应去死，但是绝望便是这样，过去了，便习惯了。二十年不习惯，一分钟就习惯了。他习惯了，他认定两点，一个人爱，不代表被爱；之所以爱得耿耿于怀，是过度神话的缘故。

李梅说：你这么说，我有体会了。你知当年追我的人多，多到后来我都记不清谁追我、谁没追我，你没有追吧？

我说：我追了。

李梅说：姑且原谅你。我这样的人，一贯被人追，想来也让很多人废寝忘食、茶饭不思吧，我不知道这些。我只是痛恨，因为生活被打乱了，你说人家写一封情书来，肉麻兮兮地说，你是电你是光你是我的太阳，或者我的天使。我还能看的全身震颤，感激涕零？恶心都来不及。但是我又不能直接说我恶心，我能怎么办呢？话说死了，人家跳楼喝药我负责不起；不说死，人家又舔脸跑来缠我，烦不烦啊。所以我只能写些"平平淡淡才是真"、"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话来打发。谁知这些话竟也是让人浮想联翩的，有个人就说，我愿意用一生一世来等……唉，你解释不过人家，只能躲。这样有一天就造孽了。我当时在公司新年晚会上准备唱歌，话筒拿手上了，却发现一个长酒糟鼻子的男子，举着花，颤抖地走过来。我那个公司在外地，那个男子却又是故乡的，就当着大家的面，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44节：男女关系(2)

我问：你怎么办？

李梅说：我拿着话筒悲愤地说，就在现在，我遭遇人生最不幸的事情。那些同事知道缘故，便让保安把男子抬走了。那男子长的像你，开玩笑啦。

我脸通红。

李梅接着说：我也不知道那男子怎样了，当时没想很多，后来却想很多了。你知我婚姻并不幸福，我老公有钱有势，却不怎么爱我。我却是做牛做马都可的，每天煮好饭，烧好菜，等他回家，他却不回。我不煮了，他又回来了，没吃的便骂。你看我眼泪都出来了，人就是贱。说实在的，我们这个年纪本来就是如狼似虎，我却生生没有性欲了。我的男人不是做，是交。没有肉体也可以，但是精神上更残忍……

我说：老来就知道夫妻是百年同船渡。

李梅说：这样就好了。我最伤心的一次，恰好是他们公司的新年晚会，他是老板，当时他拿话筒要表扬一个新来的女大学生。我恰好走进去了，那些员工认识我，给我开道，气色却很不对。果然，我老公砸下话筒，大声对我说：谁让你来的！谁通知你来的！也只有到这个时候，我才知报应了。

李梅眼泪扑腾扑腾下蹿，我的手趁机摸上她的后背，那里起初有电，后来尽像石头了。

李梅抬起头后说：你看武侠小说吗？

我说：只看金庸的。

李梅说：那你就知《天龙八部》了，那女大学生是阿朱，我老公是萧峰，我是阿紫，当年那些暗恋我的男子是游坦之。萧峰往崖下跳，阿紫也跳，最后游坦之也跟上去，大家都喊我爱你，却是没有结果。你说这是什么，是食物链？轮盘赌？都不是，是命。

我说：都是油条。你跳了人家还说你错。我倒可以接着说个别的，便是有个男子，一直暗恋一个女人。

李梅说：怎么还是暗恋？

我说：人生不就这个伤人吗？有个男子，对女人日思，夜思，思到最后得绝症了，便破釜沉舟去女人活的城市。那女人和你一样，生活优越，在男人心中，似在幸福天堂，有打着领结的丈夫，有恭敬从命的仆人，每天出门还有人亲切地打招呼，不用拉屎不用拉尿，纯洁得和天使一样。对不起，说到天使了。那男人想，我就是要死了，也该去闻闻她呼吸过的空气，走走她走过的街道啊。如是跑到大城市，还真见上了，女人开着敞蓬车来，嘴唇不再是透明的红润，而是一种浓烈的紫色，指甲也不再是透明的红润，而是一种鲜艳的蓝色。女人取下墨镜，露出抽烟过度以至发黄的牙齿，说，咱们兜风去吧。男子颤巍巍上车，看着树一棵棵往后跑，感受着女神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道，慢慢又很享受，后来他想总是要说话的，便说，你这车值多少钱啊？女神拿手拢着耳朵大喊：你说什么啊？男子便也大声喊：你这车值多少钱啊？女子听清楚了，说，干爹送的，不知道！

李梅说：二奶吧？

我说：是啊。那男子回去后不死了，改写剧本了，只要是女人就写漂亮，漂亮得无可匹敌，身份却总是妓女。

李梅说：酸。

我说：是啊。酸。几点了？

李梅看看手上的女士表，不知是劳力士，还是什么牌子的，很洋气，说：我们得走了。

一棵又一棵好看的树往后跑，一个又一个肮脏的水坑往后跑，我坐在熟悉而意外的车里，和她朝着远处奔跑。无论怎么说，它都应该有一个类似钟点房的终点。

我们找到了。窗帘怎么遮，也遮不住茁壮的晨光，我看着她一件件脱下衣服，露出身躯。我既兴奋又恐惧，既庄严又卑鄙，像参观别人性爱一样参观自己性爱。我看到枕头上的胳膊肘颤抖起来，接着，胸腔、腹部、屁股和小腿也颤抖了。我看到我在歉疚地说：很久没做了。我也看到李梅哈哈大笑。那笑释放了我的负担，我越来越感觉她对这事情不抱热情--仅仅是你需要，我便给你。

我由浅入深、游刃有余地在宽大艰涩的高速公路上干起来，干到后来，自信心越来越强，终至像个打桩机，往土地深处疯狂复仇。

那快感迸发时，很短暂，我以为它应该还有一下的，它却彻底没了。

我看着李梅躺在床上像一具尸体，有着黑葡萄似的乳头、冒着黄油的腹部和丑陋险恶的下身，恶心极了。后来李梅站起来，无声地用粗暴的脚趾寻找一次性拖板。然后她像人类的真相，松弛着皮肤和肌肉，走进卫生间。我看到死神跟了进去。

我们的皮肤本只是个驿站，在青春的马车冲过后，衰老和死亡便像两兄弟慢慢走过来。我看到李梅皮肤内的这两兄弟。我记得她起了两次身，第一次起时，阴部发出噗的一声，那声音让她再次倒下。那是阴吹。

我找到卫生纸，捞着它擦拭阴囊上滴落的精液，不幸的味道升了上来，我眩晕、无聊、没有意义，太阳越来越大，卫生间的水越来越响，我不知要走要留，去生去死。我就卡在这卑鄙无耻残忍凶暴的结论里。

第45节：春天(1)

7.春天

我陪着21世纪的女人，看一张韩国碟。一个穿白色裙裾的年轻女子坐在明黄色的水车旁，看着风把绿草如茵的四野，吹出了波浪，不一会儿，在欧洲某个钢琴家的伴奏下，一个邮差敲打着车铃出现在唯一的路上。我的女人微闭双眼，陶醉在这美丽的意境中，生怕我打搅她，又生怕我走开不看。我咬牙切齿，猛抖手中一本书。

在书中，作者唐德刚说：总司令一声令下，万千小卒，顿时落下，只听苞谷田内一片瑟瑟之声，群虫争食。十余分钟之后，似乎又是一声令下，万千小卒，立刻起飞，剩下的苞谷园，只见断壁颓垣，一片荒丘。乖乖，此情此景，真是不见不信。我记得蝗虫起飞之后，还看见一位农村老大娘，手持一脸盆，坐地啼哭。她原先以为敲脸盆，可以吓走蝗虫，谁知蝗虫根本没有理她呢。

我喜欢和人对着干，你说乡村是天堂的，我就说是地狱的。蝗虫经过后，鼠疫闹一遍；鼠疫闹一遍后，军阀掳一遍；军阀掳一遍后，土匪还要操一遍。如是折腾，地皮下降好几寸，而石头冒出好高，像一把把匕首插在路上。就是这纲常败坏、狗都不日的苦路，也走出一个邮差。他还在很远的地方，村庄的小孩就闻风出动，说是嗅到了酱油的香味。其实那是因为他有双严重的香港脚。有时候邮差走着走着，想到什么，就坐在路边吹淫荡的调儿，拿手指擦脚趾，擦得后来歌也不唱了，直叫"爽也爽也"。

这邮差无疑长得不像梁朝伟，倒和成奎安有点像，但是考虑到那个年代人面黄肌瘦的事实，我觉得他还是更应该像李灿森一点。就是这样子，眼窝深陷，两颊凸起，七八十斤的样子。他哼的调儿词如下：

三更时辰门扇扇响，

情哥哥进了妹妹的房，

娘问女儿什么响呀！

风刮树枝沙啦啦响。

诸位别以为他哼了几句，就是个骚货。他哼是因为调儿顺口，至于词他却是不太去想的。刚好相反的是，他是个虔诚的青年，如果正面看他，就能看出他眼仁里闪现出的火。他在早先并不是邮差，官办的邮驿不要他，洋人办的邮局不要他，就是民间的民信局也不要他。他是被关在门外的。那时候他看着邮差骑马坐舟，潇潇洒洒路过，总是像被遗弃的幼兽，在空地上焦躁地走来走去，踢石头子，有时候还哭。村人都说他是痴了魔了，他却迷途不返。就是这样一人，老天为了酬报他，派蝗虫、鼠疫、军阀和土匪把土地轮番刮一遍，刮得尘烟滚滚，人心惶惶，官办的、洋办的、民办的邮政系统统统歇业。这样，他就由一个怀才不遇的人迅速变成能者多劳的人，不停地接这个口信，带那个物件。他一直想证明自己是最优秀的，他也完全证明到了。他的名声日隆，他开始成为那些活寡妇、老人家的寄托，他一到某地，某地就倾巢出动，围着他要结果。他说死了，人们就哭，他说还没死，人们就捶着心窝给他粮食。他送信只有一个原则：照单全收。现在的邮局还要问包裹里有没有摩丝有没有剧毒物品，他却是什么也不管的。而这似乎也成为他的传奇，传说最广的一件事是他给土匪窝送去了一个裤裆的秘密。

土匪窝那天休养生息，给二当家和大当家的女儿操办婚礼，大家喝得醉醺醺了，忽见邮差来了。邮差大声喝问二当家："你是张顺吧？"二当家说不是。邮差接着说："你胳肢窝下有颗痣，你是张顺。你老婆托我给你带信，回家吧。"叫张顺的二当家很恼火，着人要拖走这疯子，却不料大当家把枪往桌面一拍。邮差不饶人，继续喝斥："你老婆知道你要否认，所以要我再带句话，如果大家不信你是张顺，可以告诉大家，你的阴毛之下还埋了一颗痣，是绿色的。另外，你每晚要做那事前，都要去小便一次，叫做荡干净。"这下山窝闹翻了，大当家脸色很不好看，拿枪就顶住邮差的头，邮差闭着眼睛，不敢看。大当家退了三步，然后是啪的一声，张顺倒在地上，死了，邮差也尿了一裤子。大当家很不屑地说，"我当是什么英雄？"邮差说："一路紧赶慢赶，未曾小便，这下被枪声震开了闸口。"大当家想想也是，念他独闯虎穴，是条汉子，便邀他对饮三杯，又出银两礼送他下山了。

邮差作为传奇来到下沅村时，下沅村的地痞李水荣背着手绕着他走了三遍，问："大土匪果真敬了你的酒？"

邮差说："是。"

李水荣又问："你果真什么单都接？"

邮差说："是。"

李水荣复问："尸体也接？"

邮差说："是。"

李水荣这时哈哈大笑："那我要是送自家尸体呢？"

邮差脸色憋得通红，好似青面兽杨志碰到泼皮牛二，不过还是庄重地点头，说："送。"

第46节：春天(2)

李水荣收住笑，拿冷眼认真研究了邮差一遍，扬长而去。走了那么几步，他冷笑道："只怕是人都死绝了，我也死不了。"

李水荣是很难死，幼时，其母请人给他称命，称出个六两一钱的命来，卦云：名利双收，一生富贵。不作朝中金榜客，定为世上大财翁，聪明天赋经书熟，名显高科自是荣。注解起来便是：为人心秉直，聪明利达，心善口快，有才能。见善不欺，逢恶不怕，刚柔有济，事有始终，早能宽大，而能聚财，祖业如旧，六亲兄弟有靠，自立家计出外更好，二十至二十五六七八九岁有险，三十开外古镜重磨，明月再圆，六十六至七十方交大运妻宫小配，寿元七十七岁，卒于春光之中。这命阎王是要到七十七岁才收走的，目下李水荣二十不到，还有将近一个甲子可活，如何不嚣张？

村人见李水荣顺带着把大家也损了，也是敢怒不言。这厮平日逢恶不惧，见善倒是要欺的。人家有本钱，人家鼻根宝塔长，眼睛铜铃大；块头牛块头，鸡巴驴鸡巴；白昼做天罡，夜里闹地煞，想想都是可怕。村人私下也要绘声绘色说那根鸡巴，说鸡巴捅进张凤，就像粪勺搅动茅坑，时间久，动静大，三乡五野不敢睡觉，臭名远扬。村人还说这张凤不要脸，没吹打就住进来，我看是恋上那物了，是把那物当米饭当枕头了。

韩国的爱情在电视上进展缓慢，有时候是朵雏菊，有时候是朵泪珠，眼见着杜鹃花式的鲜血在胸口越开越大，男女主角却还没有宽衣解带的意思。我脑袋里想李水荣和张凤绝不能这样，他们应该一进门就心急火燎地脱衣服，裤子没腿完，人就扑床上去了。

李水荣健硕的屁股就像捏紧的拳头，一下下往张凤身躯的深处揍去，起先还有些铺垫，后来索性疾风骤雨、狂风暴雨，撒开蹄子操，就好像操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张床板，一间房屋，一部大地，就好象要把整个大地操到地壳里去。这样操了一两个小时，张凤早像面粉袋一样晃来晃去，神智不清，而李水荣才刚刚出汗，汗珠像冒泡一样，从李水荣的发尖冒出，清楚地砸落在张凤脸上。张凤哀告道："我帮你捋出来吧。"

说是捋其实捋不了，因为张凤站起来时，两腿一软，支撑不住，坐地上去了。张凤哭了，哭得越大，李水荣就越得意。对他来说，世界就是他的，土地是他的，粮食是他的，女人也是他的。

但俗话说，盈满则亏，李水荣也有做落水狗的一天。却说这治了李水荣的人，又是张凤。张凤的叔叔科举未中，流落异地，换了朝代却荣归故里，在县里做了督学。督学大人说你那么早许人家做甚，男女早就平等了，你应该接受教育，这样就把张凤拖到县里女子学堂去了。张凤那天就像被绑架走的，嘴被捂住，手被捆住，两只小脚像扑水一样扑打着土地。但是在县里呆了六七日，她的记忆就出问题了，她想不起李水荣的生辰八字，和他的属相，她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坏了，眼前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字，是一句句礼貌谦恭的话，是一个个开叉分头的人，就像瞎子猛然看到漫山遍野开满五颜六色的鲜花，她晕眩了。

此时的李水荣则呆在下沅村村头，捧着空空的双手，好像那里原来有一部大海，现在却生生蒸发了。他一直以为张凤会像往常一样穿越河流，走到他跟前，但是他再也没有看到。暮色开始变得越来越漫长，越来越迟缓，最后竟似是不走了，凝滞在天空中。李水荣灰心丧气地倒在枯草上，负起地让母地的阴气慢慢渗入背部，他想这样病了就好，这样死了更好，但最后他还是腰酸背痛地起身回家。那回家的身躯像是被放了血，已不复当年之勇。在遇见一个邻居后，他强行拉住人家，气急败坏地说："再怎么，别人也是在喝我剩下的洗脚水啊。"

话说得如此酸楚，竟使我相信这个操蛋的男人也是有爱情的。

如是绵延一月后，虚弱不堪的李水荣终于放下等待张凤投诚悔过的架子，背上干粮进了县城。这一路他看到茂盛的鸦片地散发着床铺的温暖味道，看到尖尖的石头痛快地割着自己脚下的老茧，有时候他觉得不解痒，还要停下，把老茧故意放在石尖上摩擦。但是在这对鸭子式的大脚踏进县城后，它们就老实了，收缩了。县城石阶渗出的凉气，从脚心钻入血管，传递到心脏，手臂和大脑，竟使李水荣连打了几个冷战。

李水荣试图吸口气平复自己，但是这惶恐却似落下了根。越来越多着新式服装，剃新式头的人，给李水荣投下了越来越多的阴影，李水荣分明在他们冷若冰霜的脸上看到了刀兵气。李水荣想，或许这里到处都潜藏着兵爷，他这么想，果然就有一拨裤腿扎绷带的丘八喊着口号走了过来。狗屁不是的李水荣感到小腿抽筋。

第47节：春天(3)

后来，李水荣像老鼠一样，忍受着一间间黑色店铺对自己构成的压力，沿着墙根往前走，走到了女子学堂。他不敢问看门的能不能进去，也不敢找看门的打听张凤，就偷偷坐在围墙外边，等那个变做凤凰的人出来。

这一月来，张凤读书本来无事，却不料因自己的胸脯比周边人鼓得大，被戴金丝眼镜的国文老师盯上了。张凤起先有些摇摆，后来又禁不下国文老师簧舌轻摇。国文老师说："这世上人只分作两种，一种是粗鄙，一种是不粗鄙。你如此佳人，好似那笛子，丢给农人，岂不是糟蹋浪费，位置还不如门边耙锄呢。"张凤宽衣之前，面色红润，心儿狂跳，说："我已不是处女了。"国文老师恼恨地说："你脑袋怎么还有那么多旧思想呢？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不破除这旧思想定然是没有出路的。"话虽说得动听，但当张凤完全打开身躯并闪出一道白光后，为人师表者还是控制不住先行射了。

张凤大约是连这事情也忘记得差不多了，以为这样就代表已经发生了，穿上衣服陷入到惶恐中。她惶恐的正是李水荣，她没有在国文老师面前脱衣服，便不惶恐，一脱，惶恐滚滚而来。她觉得自己伤害了李水荣，而幼狮的可怕就在它受了伤，受伤使它气急败坏，使它铤而走险。这天杀的不正是亡命之徒吗？

张凤想解决李水荣的问题，文的武的想一通，脑门抓破，始终进不了门。

这样，她就走到校门外李水荣的视野了，就果然碰到李水荣了，她走不是，不走也不是，感觉周围人的目光火辣辣地钉在身上，她本是县城人，现在却有个乡下的亲戚过来揭露她的身份，她真想找个缝隙跑了，真想一头撞死在地，真想对着恼恨的李水荣一顿尖叫，但是李水荣却意外地没有恼恨，而是鼓着一双哀楚可怜的眼睛。像是要挨宰的水牯。这让她心里猛当当地碎了一下。

张凤暗示了下，羞急急地走在前头，李水荣仿佛懂得这意思，拉开一段距离跟着。这样到了一家昏暗的茶馆，张凤像主人、像主宰，很不耐烦地示意李水荣坐下。过了一会儿，她觉得不能这样刻薄，又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就应该这样刻薄。她想让李水荣暴怒起来，想让李水荣把锅碗瓢盆都扔掉，想让他把她提起来抽几个耳光。

我在看阿兰·德波顿的《爱情笔记》时，看到这样一句话：触怒之后立刻发火是最为宽宏大量的，因为这样可以使冒犯者不会过于内疚，也不需要生气者息怒。

我想张凤的心理就是这样的，这也许是分手的最好办法，你要发泄，让你发泄，要愤怒，让你愤怒，Please愤怒，但是李水荣却始终只知道管理好眼窝里大把的泪水，最后管不住了，就号啕大哭起来。李水荣像透过一张水窗帘，对张凤说："我日日夜夜想啊。"

张凤没有说话。

李水荣又可怜得像条狗，说："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张凤似乎被这柔弱逼到一个绝境了，她既不能在这条情路上亲手宰了李水荣，又不能让李水荣把她宰了，她只能顺着李水荣的话勉强往下接，"好，你做一间四房的青砖瓦房来。"

这话一说出，像雷电一样闪在张凤心里。张凤想自己怎么这般聪明呢，她没有说是做八房的，那样说就过分了，就让对方以为自己是故意刁难，她又说了做四房的，四房对一个女人来说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张凤等着李水荣反击，等他说做不出四房好屋，这样她就可以再反击，说你还是个男人吗，这个要求过分吗？是呀，这个要求不过分，但对有点穷的李水荣来说，大约又是可望不可及的。

李水荣停止了哭泣，死死看着张凤，张凤努力使自己的眼睛仍然有着母牛般的柔情。张凤听到李水荣一拍桌子，说："好。你等着。"然后李水荣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李水荣走了，就像一块石头从张凤的心口搬走了，张凤的呼吸一下畅通了。李水荣说"好"，就代表着他进了圈套，他要是不盖房子就等于放弃了，要是盖那又会知道自己终归是盖不起的。张凤一次次想自己怎么这么聪明呢，后来觉得聪明不能浪费，便让不那么粗鄙的国文老师知难而退了。

这么大好的河山，终归是要属于她张凤的。她开始想寻找一个文能安邦、武能治国，在不粗鄙和健壮两方面达到完美统一的男人做靠山，她这样想，便在做体操时，暗暗抓住体育老师的手拍打了自家胸部一下，这体育老师心领神会。这体育老师原是响应孙逸仙先生武术救国号召出来做老师的，会得好几手拳脚，此后便日日在张凤面前表演黑虎掏心、丹凤朝阳、双峰贯耳，看得张凤甚是欢喜。张凤想，李水荣不过是条不会武术的水牛，再怎么耍赖，无理取闹，也是要被打得狗吃屎的。张凤吃下定心丸。

第48节：春天(4)

体育老师收完拳，呼气，双拳平出，大喊一声："谁能杀我？"

张凤鼓掌："无人。"

如是，光阴荏苒，张凤已习惯枕着体育老师的肱二头肌看夕阳，而后者强身健体似乎也离不得张凤的三寸宝地，两人卿卿我我，就等张凤毕业办酒了，却不料邮差忽然冒出来。邮差还是那么瘦削，手无缚鸡之力，像只公鸡样在县城的石阶上蹦。邮差说："李水荣让我带信来，瓦房盖到一半了，年底便可上梁盖瓦。请守诺。"

张凤听得，眼一黑，人猛然倒下去，就好似走在坚实的路上突然掉到深坑一般，后头体育老师赶紧扶住。体育老师掐了人中，又人工呼吸，终算是把张凤弄醒了，张凤醒了，看看眼神如炬的邮差，又要晕过去，体育老师便把她的头扭到自己这边，说："看着我。"体育老师还扬了一边的胳膊，那里的肌肉像是火山，鼓胀不堪。张凤这才好了些，张凤说："人家把房子盖好了……"

体育老师说："怕什么？他能杀我？"

张凤点点头，闭上虚弱的眼，十分哀楚，十分好看，这更坚定了体育老师扶助弱小的信念，他大声对邮差说："你他妈告诉他，我在县城等着他！"

李水荣第二次进县城时，胳膊撞来撞去，像个火药桶一般，随时会为了小事爆炸，但当路人试图拉住他胳膊时，他又置之不理。他怎么会理别的事呢？他现在牙齿把牙床咬得都快翻了，眼神快像石球要从眼窝里屙出来，他就像疯子一般死死盯着前方，恨不能三脚并做一脚。他这样强力奔走，以至人们都注意到他，人们仿佛见到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呼喷火，每一个细胞在吱吱尖叫。人们说他一定是寻仇去了，杀人去了，你看他尿急了，就对着树快速地撒，撒完了，裤门不关，就匆匆走了--这不是癫痫的猛虎，发病的蛟龙吗？

那天，李水荣是恍惚的，天空像被风刮起的床单，时而高时而低，时而明朗时而灰暗。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推翻了看门的，是不是顺手操起了一把木凳，总之他很快来到了学堂的操场。在那里，他看到一个人越来越大，大得快要爆炸了。这个巨人像是耍猴一样，左跳跳，右跳跳，嘴里不时吐出四个字，那声音像是从水管里发出的，听不清，嗡嗡的。李水荣觉得自己脑子也是嗡嗡的，他想赶紧砸倒这巨人，但是这巨人却收起套路，平站在那里，向他谦恭地作揖，就好像给李水荣端出一盘寿桃来。李水荣以为人家是服软了，却又清楚地听到对方大喊："谁能杀我？"他想都没想，操起木凳就砸在对方脑袋上，然后他看到那巨人像蚂蟥一样缩小，蜷曲于地。

躺在地上体育老师兀自镇定，伸出手说："你别逼我。"

李水荣更恼了，骑上他的身

Chapter_4

躯，操起拳，似武松打虎一般，左右开弓打起来，直打得体育老师三气不出，七窍冒烟，喉咙不断咳嗽起来。李水荣打着打着就没意思了，就软下来，不过他还是伸手捞了把人家的鼻血涂抹在人家脸上。就是这太阳底下猛然闪出的血光，突然刺激了体育老师，后者一拱身，竟把李水荣拱到一边了。李水荣以为人家要来骑他，却不料对方勾着手掌，让自己起来。李水荣起来冲过去，只见那老师轻轻一闪，轻轻一拍，自己便蹿到地上去了。李水荣闻到土地的味道，青青的，硬硬的，像是所有疼痛拍马加鞭杀到了。他欲再起，却不料体育老师赶过来泰山压顶，那手肘砸在身上时，像是钢棍砸在瓷盘上，李水荣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枯井里蛤蟆的一声啼叫。李水荣软软地叫了声"娘"，昏了过去。

体育老师欲要再压一次，邮差忽然又闪出来，他鞠躬，下跪，磕头，求得体育老师住手。体育老师连呸了几口，带着心脏不好的张凤优雅地走了。邮差望都没望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试图把李水荣背起来，但就是背不起来，最后还是几个校工过来帮忙，邮差才算把哼哼唧唧的李水荣扛到背上去了。

巨大的李水荣压着瘦小的邮差，艰难地向外边浮游，浮了很久，才浮出校门。那天，石阶上的人又都看到了这大败而归的场景。

后来的日子对张凤来说，就算安全了。有时候她也担心，因为她考虑到李水荣虽是个粗人，却不似一般人想得那么开。人都有弱点，人家自缢投河了怎么办呢？这样她就站在石阶上等邮差，仿佛邮差能带来一个结果，她似乎就需要一个结果，她可不能老这样耗着。

这样等了很久，邮差也没出现，倒是家乡来的人告诉她，李水荣复原后亲手把盖到一半的砖房拆了，拆一块骂一句，说，总是要死给你张凤看的，做鬼也要缠死你的。说得是那么恐怖，张凤听得也是一惊一惊的。但来人又告诉她，拆完他就不骂了，天天又和人打牌抓鱼，好似没有此事似的。张凤便双手合十，说，万能的时间啊。

第49节：春天(5)

万能的时间，像河流宽容沙石泥草一样，宽容了一切，修弥了一切，使不幸不再延续，幸福像炊烟一样重新生起。就是在这样坦然大度的时候，春天降临了中国大地。我们瑞昌县的柳树换下痛苦的皱皮，冒出新鲜的芽苗，那些芽苗伸出它们的小手，像是蛇吐出它们的舌头，它们说：我们来了，我们回来了。而那些绿色的禾苗在蝗虫洗劫过的土地上齐齐整整地站着，有时候风往东吹，它们向东摇摆，有时候风往西吹，它们向西摇摆，但它们总还是坚强地站着；远处的山倒影在水中，则已经是苍翠的颜色，就像水中石头压着一件绿色的衣服。这样的景致，就和碟机里放的韩国电影一样，让人止不住微闭双眼，陶醉其中。

对了，在那绿色波浪掩埋的唯一路上，还出现了邮差，此时他已经有一辆自行车了。他打着车铃，吃力地骑着它，向县城游去，他的嘴里唱着小调，词已经进化成这样：

四更家里床板板响，

情哥哥妹妹睡的香，

娘问女儿什么响呀！

风刮窗纸啪啪地响。

我看到他有时候扛着自行车穿过绿色的河流，有时候趁人不注意从绿色的稻田里抄近路，有时候又停下车折下一根柳枝，嗅枝条里新鲜的味道。如此歪歪斜斜骑了一阵后，车胎爆了，他也不恼，慢慢推着车走。他大概走了四五个小时，他也不饿。

在女子学堂门口，邮差和看门的寒暄几句，进去了。然后他走到体育老师的宿舍门口，在那里他看到正在阳光下打盹的张凤，便踮起沉重的步子，绕着张凤走，那脚步踏在太阳晒软的黄土上，像是敲鼓，这鼓声终于是弄醒了张凤。

张凤擦擦眼屎，又用手挡住阳光，才看清对方是邮差。张凤像任何一个将要结婚的女人一样微笑着说："你来了？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胖啊？"

邮差什么也不说，继续绕着张凤走，那脚步声现在如此羞涩，如此腼腆，如此充满暗示的味道。张凤终于是嗤嗤笑起来，说："你这是怎么了？"

邮差说："你记得当年李水荣和我开的玩笑吗？"

张凤猛然惶恐起来，说："他说找你送他的尸体。"

邮差说："现在我送过来了。"

张凤说："在哪里？"

邮差打了个饱嗝，指了下肚子，艰难地说："好难吃，吃了好多天。"

第50节：阿迪达斯(1)

8.阿迪达斯

一、匪夷所思的抢夺案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怎么开始，就从省会秋山路派出所开始吧。民警手握着李小勇的后脑壳，循循善诱，话里藏刀："知道父母供你容易吗？知道这样要开除的吗？"李小勇瑟瑟发抖，眼泪噗噗往外涌，痛苦地点头。

根据阿迪达斯专卖店老板的说法，这厮老早起了邪念，在店里捏衣服捏了一下午，后来见没机会下手，硬扯了一件就逃跑。大家都长了心眼，三两下把他逮住了。而根据李小勇的交代，他起先只是想摸下衣服，结果越摸越上瘾，就想占有它，就丧失理智了。

在李小勇被送来时，民警正在看《欧·亨利短篇小说集》，心里盘算这是不是《警察与赞美诗》的翻版。21世纪了，派出所就是公共厕所，总会有饿得要死的人和被黑社会追得走投无路的人，跑到派出所度日，手续就是抢件东西，或者抽陌生人的耳光。

现在看来情况不是这样，李小勇被所要面临的处罚吓坏了，他甚至奢望把头磕出血，好让民警放他回学校。民警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李小勇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二、嫌疑人李小勇自述身世

我们家很穷，到现在还有一根木桅撑在土屋后边。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倒，每次下雨时我都担心，我怕父母压死在里边……你说得对，我很自私，我考上大学，把他们的血喝干了，他们盖不起房子了。

我父亲春天的时候插秧，秋天的时候割谷，夏天的时候剃头，冬天的时候烧炭。他的炭卖得很辛苦，要翻三座山，走三十里，走到集镇上卖。有时远地方的人说他炭烧得好，他就又回来加劲砍树烧炭，把炭背到更远的地方。我开始的时候还盼望他能带点东西回来，但他总是说外边比这里好不了多少，穿得比我们破，吃得比我们少，就是有点盐和糖。我母亲是山外嫁进来的，说情况就是这样，山外还饿死人呢。

我那时小，不知天外有天，我觉得天就四面山那么大，山上冒炭烟，算是很遥远了……我当然知道天安门，天安门上还放光芒，还有毛主席的像。但我读书不用功，到最后看到毛主席的画像和天仙配的图画，就觉得他们都是神话，都是不存在的事物。读完五年级，我父亲找老人给我写了五个字，我认全了，父亲说够了，我也觉得够了。如果现在我还在家里务农的话，这几个字应该忘光了，就像锄头不用，生锈了。

有时我也在想，我现在是一个做农活的，我的手肯定出老茧，脸肯定黑了，肯定会在夕阳下担一桶水回家，担一桶漏一半。我就是这么想的，叔叔，我知道一切得来并不容易。

我要是农夫的话，天一黑就上床睡觉，就会老死在那里。我后来看了一本张爱玲的书，她说她不寻短见，也不吵闹，就那样自行枯萎掉。我也一定是那样的，我一定就在那个夜晚只听得到狗叫的乡村自行枯萎了，像我默默无闻的先祖一样，葬在山上。

……叔叔啊，你不要让我回到那个地方去。

三、李小勇人生中的魔障

我接着讲。我没书读时，还很高兴。因为村里同龄人和我一样，都毕业了，都光荣回到河里洗澡，想洗到什么时候就洗到什么时候，直到洗得皮肤都起褶皱了。晚上我们拿手电筒去照青蛙，青蛙见到光，傻瞪着眼，一动不动，我们捏起它的腿，晃一晃，它就咕咕地叫了。乡村的青蛙捡不完，因为我们又把它们放回去了。直到读大学后，我才知道青蛙可以吃，但是我一只也没吃，吃不起。

那时，我们玩得很开心，可以穿裤子也可以不穿裤子，可以起床也可以不起床，碰到倒霉的狗，还要擦火柴烧它尾巴，碰到牛屎，总想用鞭炮炸掉。我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更好玩的事，我们不知魏晋。

……直到后来，我撞见一个女人。

……就是她改变了我。

……也可以说，是她毁了我。叔叔，你不要让我毁掉啊。

我见到她是一次去五里外的邻村拜年，我本来不想去的，因为路上下雪，而且那个舅公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我父亲要拿棍子敲我，我只好嘟囔着去了。那一路上我就盘算着怎么草草吃完米粑，好早早回到家来。我还想和自村的人玩牌呢。

舅公的家那时已经塌了一小半，漏风的地方是用油布蒙起来的，我一边吃东西一边看雪从空处飘进来，心里不舒坦。他们这个村就是这样，不是这里漏点就是那里漏点，没个完屋。顶好的算是村头那家，据说有些钱，但也就装了几块玻璃而已，不过他们家娶回来的媳妇洋气。

我那时不知洋气的概念，能想到的也就是脸上擦霜，头上戴帽，皮肤白点。但当我在回家路上看到她时，被击溃了……是的，我就是被击溃了。

当时她坐在门前凳上极其浪费地吃花生，吃半颗扔半颗。这不重要，重要的也不是她的脸，和身材，而是她身上穿的衣服……我从来没见过世界上有这样的衣服。

我从来没见过胳膊边带白条的衣服，只见过边上带补丁的……

我从来没见过衣领是个圈的衣服，只见过没衣领和衣领方方的……

我从来没见过红得像旗帜的衣服，只见过蓝得和揉皱的天空一样的……

我从来没见过带拉链的衣服，只见过东少一只扣子西少一只扣子的……

我从来没见过带着白色字母的衣服，只见过带着牡丹花的衣服……

一切我没见过的，我都见到了。我傻傻站在那里，雪飘下来，盖住我的睫毛。我模模糊糊看到那个妇女向我招手，像观音菩萨招手。我过去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她精神看来不太好，头上缠着生病的布巾，但还是笑嘻嘻的。她笑嘻嘻地指着衣服说："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无知地摇摇头。她又笑嘻嘻地说："告诉你，这是阿迪达斯。你看这行字母，阿，迪，达斯。你知道阿迪达斯是什么吗？"我仍旧摇头。她叹息一声，说："你以后就会知道的。"说完她又叹息一声，说："你以后也不会知道的，你要读书才知道。"

当时的我什么也没说，被一种冥冥中的力量驱使，竟然伸手去摸那衣服。她有些吃惊，然后坦然接受了。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这种触摸感受，就像摸到了年轻母亲的乳房，摸到了春天的草丛，摸到了无声的水流，和水流里的鱼。我的皮肤开始震颤，确信有电流一次次通过身躯，我哭了起来。

在专卖店里，我差点也要哭了。我太熟悉这种柔滑的感觉了，每个夜晚，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像女人的手指、乐师的手指、菩萨的手指，在轻轻抚摸那顺流而下的布料。我久久停留在衣服渗出的阵阵凉意里，就好像在夏天正午喝下一碗井水，我的肺扩张了，眼睛明亮了，毛孔像小小风口接次打开……我看到那些纤维、线团齐齐摇动小拳头，大声呼唤我，让我去摸它，抚慰它，感受它，经验它……是的，我在专卖店就是这样沉浸其中的。你可能不知道这种感觉，这种感觉甚至成为梦魇，因为我老是幻觉有把凶恶的剪刀在毫不留情地将它剪成碎片，我总能听到咔咔的声音。有时我在梦里就孤零零地站着，眼前没有村庄，没有女人，也没有衣服，我对着散落一地的布条嚎啕大哭。

第51节：阿迪达斯(2)

我被折磨了，就好象失恋了。

我开始自卑，惶恐，羞愧，开始生不如死。这就是后来我挨一天一夜打的原因，我父亲想用打来阻止我上学，但是如果他不打我我就打他，打不过也要打。我心怀仇恨，咬牙切齿，我真地打了他，我恨不能和他，和他的蓝色的确良，和这村庄一起同归于尽。

我嚎叫："为什么我不是生在欧洲，不是生在香港啊。"我父亲恼羞成怒地还击："你妈逼的你就生在这里，你妈逼的你就长在这里，你妈逼的你就死在这里，老子敲死你，老子日死你。"

我父亲差不多要把我打死时，我母亲拿头往墙上一撞。我母亲没撞死，但把我父亲撞醒了。他开始软下来，开始叹息，他后来再也没有挺直腰来，再也没有从疲劳中恢复过来……我很自私，我自私得不得了，我现在每天都听天气预报，我害怕雨压垮了房子，压死了父母。我有罪，十分有罪。

四、李小勇于连式奋斗生活的突然崩塌

我父母后来找邻村那个妇女去了，还没到门口就开骂。但是人家婆婆说："你们别骂了，她是疯子。"我母亲没有示弱，说："有疯子还不管好，还放出来勾引小孩。"据说那一村的人都笑了，那个妇女的婆婆后来揪着她的耳朵，让她向我父母鞠躬。

我后来逐渐知道她一些事情了，她确实是疯子，如果不是疯子，也不会屈尊穷乡恶土。但我总觉得自己见到她那天，她是正常的，因为她拍了我的肩膀，说："别摸了，读书吧，读书了就能出这个村子，出镇子，出县城，就能去市里，去省会，去北京，去香港，去美国。这衣服就是美国做的，从香港带回来的。你知道美国怎么去吗？要坐飞机的。你知道要飞多少天吗？要飞一天。你知道一天要飞多少公里吗？要飞十万八千里。"

这就是她给我下的毒草，她下毒草时，脸不红，心不跳，口舌如簧，不像是个神经病。而当时的我空着无比遗憾的两只手，好像必须走了，又走不了；好像可以不走，又必须走了。发呆。慢慢地，我又感觉自己突然看到了一个庞大的世界，我被这庞大世界的壮观吸引住了，又吓坏了。像看到洪水涌过来。

后来她伸手来掸掸我，我才知道走了。我走在路上，像被押去西伯利亚劳改的人，思念情人，思念故乡，感觉自己被自己热爱的东西放逐了。天下着雪，我慢慢看到空中飘着的是红色的衣服，那些衣服慢慢飘下来，挂在树枝上，漫山遍野。我看到衣服里冒出很多不认识的人头，他们说着疯子妇女一样的普通话，用手练习一行行的拼音，Adidas，Adidas……

他们不和我打招呼，他们互相亲切地喊着：，Adidas，Adidas……

……叔叔，我读书的事情就是这样，很用功，很不容易，把吃奶的力气用出来了，把母亲的奶耗干了，把父亲的血耗干了。

好，我接着说，我记得第一次到中学时，看到校园粉墙就是一面世界地图，我神情振奋。事情果如疯子所说，我不过是地球里很渺小、很渺小、渺小到忽略不计的一个坐标，在我面前有着乡村、城镇、城市、大城市、首都、香港、美国，还有海洋，宽阔无比的海洋，以及可能的船只。它们就像圆规划出的圆圈，让我如此自卑。

我感觉不到自己有多少能量，我很痛苦。后来我终于把手放上去，告诉自己，省会只有半根中指那么远，北京只有两根中指那么远，香港只有一边手腕那么远，美国远点，也远不过一只胳膊。我们老师后来喝喜酒时说，这是个奇迹，这家伙要成刘邦成朱元璋了。

但他怎么知道我追逐的只是一件衣服呢。

我想我总会有一天大学毕业，总会有越做越大的事业，那时我就可以天天穿阿迪达斯，不但我穿，我老婆也穿，我儿子也穿，我们世世代代都穿。我们老师说我是朱元璋是刘邦，我觉得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占有欲。他们对江山有占有欲，而我对这件衣服有占有欲，这件衣服就是我的江山，就是我生命的象征--如果它是月球产的，那么我要去月球；如果它是火星产的，那么我要去火星。

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

但是叔叔我错了，我忘记了"取之有道"的古训，我悔青了肠子……

一到省会大学报到，我就开始四处打听阿迪达斯。他们笑我穷孩子想穿龙袍，没有告诉我答案。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中就有人说只知道阿凡提。我足足找了三个月，以为省会是没有了，只能等考到北京研究生后才能继续寻找，但就在今天下午，就在这里，秋山路，我看到了熟悉的字母--Adidas。

进店前，我被一种恐惧情绪震慑住了，迟迟不敢进去。我发觉自己龌龊、肮脏、贫穷，而里边一尘不染，洁如天堂。那些衣服看来也很陌生，和我多年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站了一会儿，我感到自己的天眼开了，我看到那些线团和纤维伸出小拳头，在呼喊。它们鼓励我去摸它们，摸摸就知道了。

第52节：阿迪达斯(3)

我深呼吸了几下，进店胆战心惊地去摸，我看到一个店员的眼角斜视着，尽量压抑着他的怒火。我命令自己坚持住，把手停在衣服上--是的，很快我就感觉到当年感受到的--我的毛孔一扇扇打开，风从外边刮入，沁人心脾，直达肺肠。我幸福得想流泪，酸楚得想流泪。我幻想自己有很多很多钱，可以把这里全买下来，包括这些每人穿一件阿迪达斯的员工。但我看到的只是一双卧薪尝胆的解放鞋，和打了补丁的裤根，我被自己强悍的局促，和他们浓烈的敌意弄得十分委屈。

这个时候，我想离开，但我战胜不了内心的占有欲。

人类发明这三个字真是太厉害了，就是占有欲，占有。就像饿狼要占有妇女，地主要占有金子，我感觉有种力量推着我，去占有它，不能占也尽可能地去摸。

我最后下定决心时，想到我的父母就在土屋下无辜地睡着，就要被倒塌的屋顶压死，鼻子酸了起来……我现在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心理，既委屈，又贪婪，既无耻，又愤怒。

我像抢毒品的瘾君子，将拳头慢慢放进一件衣服的怀抱，来回擦了三遍，像慢慢擦拭婴儿的皮肤，然后我听到内心的声音喊我，我张开五颗手指，猛然将衣服抓牢，像抓一只丝巾一样把它抓跑了。

我在跑的时候，感觉速度很快，风在耳边呼呼而去，树在街道上快速倒退，但实际上我跑得很紧张，就像是在噩梦里跑，怎么跑也跑不动。我被轻而易举地抓住了。

其实在我意识自己完全占有那件衣服时，就虚脱了。

五、李小勇的补充交代

叔叔，你不救我，我就要回到那乡村、那田地、那河流、那墓地去了。就要葬身那里了；

叔叔，我利令智昏，小孩子不懂事，对不起父母，对不起你。我不能这样回去，这样回去他们就要气死，肯定气死；他们不死，我也要死；

叔叔，我并没有抢到手，什么也没得到啊；

叔叔，如果我举报别人，是不是可以减免我的罪过？

叔叔，我讲给你听的妇女，那个穿阿迪达斯衣服的，用英语哼儿歌的妇女--听我母亲说，是被拐卖到我们那边的！是的，她跑了几次，被打成疯子了。

第53节：黑夜(1)

9.黑夜

1983年6月1日，太阳出了许久没出来，爷爷、奶奶和妈妈给六岁半的我整理书包，爷爷塞进去一把雪里松糖，妈妈把它取出来，说带那么多东西不累啊，可妈妈又让我带上一把雨伞。村头读五年级的火荣来了后，爷爷、奶奶和妈妈一起说，火荣啊，好生带着柱佬。这样我就跟着火荣宽大的背影离开了李艾。

在这天之前，爷爷、奶奶和妈妈分别掌握我一件轶事。爷爷说他到下沅小学门口站着，一个个地看，还是我们家柱佬好看；妈妈说我读预备班时，老师把我拎回来，说是公然在板凳上拉屎，搞臭了全班；奶奶则说亲戚来做客，我总是乖乖跑到外边，不上桌抢肉。我想说，即使那些亲戚走了，你们把剩余的肉拨到我碗里，我也不吃。我不要。

火荣在路上郑重其事地说：记得跟着我。

我说：嗯。

火荣又说：不要走开一步，你必须像影子一样跟着我，影子，懂吗？

我说：懂。

可到了河边，几个同伴一招手，他就抛下我，跳下水了。我看到他们像鱼一样，摆动黑瘦的背部、屁股和双腿，在水下说话，他们说，带着个不懂事的柱佬，真是麻烦。

在小学操场，做校长的表叔一声令下，我们焦躁不安地演习广播体操；做数学老师的堂叔双手一舞，我们又快快地喊《少先队员之歌》，喊到后来乱了，像是搭好的柴禾一下散了。校长和老师知道我们想出发了，恶狠狠地整队，指挥我们从田埂走上宽阔的土路。

我们起先怨恨这不自由的阵型，但在队伍经过村庄时，又自觉站回队，胸抬得很高，手抬得很高，膝盖抬得很高，鲜血一样的红领巾也抬得很高。我们告诉自己忍住，莫看两边，但心里又个个看着。我们看到小卖部前老汉的眼屎和烟灰一起掉了，几个肥沃的妇女搓着手欣喜地观望，我们看到他们交口说，要得啊。

这样走了一会儿，忽有老头小跑跟上，对校长说：要是丢了，责任在你。

我一看，是爷爷，羞得无地自容。爷爷找到我，拍我粉嫩嫩、肉嘟嘟的脸，说，我帮你把雪里松带来了。你吃，同学也吃。

队伍穿越河流，走到废庙下，有个山样高的壮汉跟上。我们都知他叫新南，脚步错乱起来。新南眉毛粗厚，眼睛大得像手电筒，我们害怕里面直通通射出的光，那光像铁杵像利剑，捣烂我们的五脏六肺。堂叔捡起蚕豆大的石子，作势要打，说：疯子，快回宝庙。新南不理。堂叔的石子便准确飞到新南脖上，新南跟没事似的。堂叔又将鸡蛋大的石头砸向他胸脯，我们听到噗的一声，可新南仍旧没反应。校长说让我来，扔了一颗巴掌大的石头，新南才从梦中惊醒，捂着受伤的脸，啊呀呀跳河里去了。

又走了一刻钟，我们看到一个妇女赶狗，这老狗背上脱毛，长满红彤彤的烂疮，竹棍敲得好狠，它还是拿鼻嗅青硬的石块，不肯走动。我听着接近死亡的咻咻声，害怕起来，尽量离它远点。

堂叔对表叔说，养没有必要，杀着吃不卫生。

表叔说：所以她赶啊，想赶山里去。

表叔又对那妇女说：杀了吧，这样天天都回来不是个办法，杀了一了百了。

那妇女说：杀又不忍心，总好像是死在自家手里一样。

这样往前走，又看到姑妈守在路边卖茶蛋，姑妈也捏我粉嫩嫩、肉嘟嘟的脸，给我六只茶蛋。我说，姑，帮我留着伞，带着累。

那天，我们在九沅中心小学唱完歌、做完操，像麻雀一样闹开了，闹得筋疲力尽，我搂着肚子去上厕所，火荣跟到门口。我听到屁下发出机关枪扫射的声音，也听到火荣在外边喊，臭死了，臭死了。我想他一定是在边吃茶蛋边掩鼻子，可当我出来，那里只剩我的书包。

天快黑了，山那边有乌云越拢越大，我听到哨子声此起彼伏，一支队伍已然上路，殿后的正是火荣宽大的背影，便紧张地跑过去，老老实实地在后边踩步。一二一，一二一，走了。

路边花儿、草儿、稻田和土坷垃，和来时一样，只是乌云张牙舞爪伸到头顶，我有些悔把伞留给姑妈，我想她一定在路边等我，走了很久却没见着姑妈，倒是天上猛生生刺下一根巨针，擦亮天地，接着天像锅盖一样炸裂了。队伍瞬即尖叫着散开，老师管不住，喊了一句"各回各家"也溜了。我看见火荣钻到一个矮屋里，跟上去。但在我踏上阶等时，木门吱呀关上，我便忽然记起火荣家原来是两层楼的。这个不是火荣，我跟错队伍跟错人，走失了，我的眼泪像雨一般大颗大颗掉下来，可是没有声音，声音被大雨蹄蹄踏踏盖了。风飘来时，那些雨像长了巨脚，一下下扫过来，扫湿我的鞋、裤子和上衣，我退无可退，战战兢兢。

木屋曾亮起煤油灯，接着熄了。我想敲门，却矜持起来。我在预备班往凳上拉屎也是矜持，我不想举手说老师我要拉屎，偏要等下课铃响，我咬牙切齿，双拳紧握，身体扭来扭去，试图守住尊严，最终却臭名远扬。

我现在还是这样，想自己走回去，我想雨停了，就可以这么办了。

雨小后，我走上路，泥水涌入鞋内，十分造孽，但还是走了，走着走着，回头看那村庄，又不见了，便惶恐起来，自怜起来，便觉这昏天黑地，风雨交加，不过是留我一人，便大哭起来。哭了很久，又知旁边没有爷爷、奶奶、妈妈，白哭了，又不哭了。

后来，前头有只黑影慢慢大起来，大到我都能看到雨伞了，却转到路那边，慢慢变小起来。我加紧步伐追赶，终只是捕到远方一个小点，那点很快和黑夜融成一体了。就像偶然来访的飞机，一度有房子那么大，后来变为虚空。

这个行人留给我一个开叉路，这开叉路撕裂了我的自信。我不知哪条通向我家，像日后很多人要做的一样，那夜我必须做出选择：走靠山那条，如何如何，走靠河那条，又如何如何。

我是在那时忽然懂得生命脆弱，受尽偶然折磨的。

我选了靠山那条路。

这取决于我并不多的汉字储备，我知有个词叫"山村"，山村山村，山边有村。我就这样踏上那条路，闻上雨渗进黄土的气息，踩上狗屎一样的地面，几次身子一仰，要摔倒，还是将将站住了。我告诉自己，朝前走，前边有人，有火光。但前边许久只有黑暗。

曾经在黑暗中，我分辩出一团更黑的影子来，那影子摇摇晃晃，越晃越大，我想是爷爷焦急地往这边赶，我甚至都看到探路的棍子了。我想爷爷要死死抱我，热泪盈眶地向上招手，柱佬，柱佬。然后很多人，我妈妈，奶奶，火荣，水荣，堂叔，表叔，都闪出来，七嘴八舌地说：柱佬害苦我们了，柱佬你真该死。

但走近一看，那里不过是棵树在摇晃。我摸着湿透的树，内心悲凉，想到路很远很远，一直远到天际，它还只是条路。我翻开书包，摸到茶蛋只剩三只，三只吃一只少一只，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抖抖索索吃上后，忽然又听到咻咻的声音，静下来听，什么也没有。我想到那只该死的老狗，那只饿了五六天的老狗了。我怕狗。

上学时，我看到大狗小狗在路边嗷叫着吃屎，都要死死揪住火荣的袖子，跟着走。火荣走过去踢狗，我却生怕把狗踢到我身上。有次是我独自上学，狗蹲在路中央翘着二郎腿摇晃，我不敢过去，从田埂上绕，谁知狗又跑到田埂头上。我就知道，狗这个贱种，欺善怕恶，专为我有尊严地活着。

我这样孤苦伶仃地站着，就想念火荣，想念他肥厚的嘴唇和傲慢的脸庞了。我再也不会跟着别的小孩喊"李火荣，高四寸，一人一手搭四寸"了。

第54节：黑夜(2)

吃完蛋，力气回了些，我想走，忽见靠河那条路有手电光上下左右闪起来，擦了眼细看，又没了。这样埋头走一阵子，忽又听到那边有爷爷责骂奶奶、奶奶责骂表叔、表叔责骂堂叔、堂叔揪火荣耳朵的声音，而妈妈则像是被动物咬伤，扯嗓子叫娘起来。这欢快的声音鼓舞了我，我大声喊，妈妈，我在这里。但是声音像掉到井里，连块稻叶也穿不过，接着声音又没了，只剩嘴皮一张一阖，我想自己是哭哑了。我着急地穿越稻田，往那条路赶，却听到那边的声音换了姿态，奶奶大声喊，柱佬，回来唉，柱佬，回来唉。迎接过来的姑妈和大表姐就像道士一样，温柔而坚定地答，回来了唉，回来了唉。她们两军会师时，果然提着一个可怜的孩子，大家围着这个孩子笑中带哭，哭中带笑，谢天谢地，班师回李艾了。

我心急火燎地攀上高坎，踩到更高一级稻田后，看清了，靠河那条路其实被黑色罩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没发生。我懊丧地回到靠山的这条路，疲惫不堪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好似被希望燃着，加快几步，又疲了下来。我踢掉鞋下厚泥，还是走不动。

这时，后背凉凉的，我怕有鬼，猛然回头，竟真看到一条长板凳缓缓游过来--是那条该死的烂疮老狗。它正无耻地舔舔泥水，在马路上嗅来嗅去，它的视力大概不好，否则蹿来咬我了。我起先不敢动，忽然想到跑，跑了几十步，却发现不过是双脚来回蹬踏，那棵树都被蹭动得水珠大甩了。

死期不远的老狗惊动了，它抬起头来，将淡绿色的光芒对准我，我像一顿晚饭跑进它晚年了。此时，我才算被吓得彻底跑起来，我听到自己像老头一样吼吼地叫起来，听到狗爪踏进泥水，迫使泥水飞溅出去，听到路面忽然哧溜一下，就站直在我眼前了。我摔倒在地，痛得无法起身，想自己是要死了--我的脑壳刚好塞住它巨大的牙床，它咬两口没咬动后，发下力，就可以在我的头皮上留下十几个洞，就可以弄碎我的头盖骨，就可以用发白的舌苔舔我温热的脑浆--它好似不舍得一口吃下这到手的美食，却又挡不住气味巨大的勾引，狼吞虎咽地动起嘴来。它吃完了头，又撕开胸膛，掏那狂跳的心脏，吃完心脏，又撕开皮，找那肥嫩可口的肉--这样吃吃停停，它终于打着饱嗝，骄傲地抬高腿，拉了泡好尿，连骨头都不要，返老还童地走了。

但是灾难没有马上发生。也许是它入山不久，仍残留着对人类的敬畏，它只敢在后边兜着圈，想用喉咙发出的恶音将我吓死。我听到这嗡嗡嗡的声音，也嗡嗡嗡地回击，我们就像两条狗，互相探寻着对方的恐惧程度。中途我喊了两句，狗，狗。也许是这声音让它怕起来，它想转身走掉，左思右想，又挡不住饿神的劝导，淌着大把口水折过身来，继续嗡嗡哼着。我知道它是在等我死，好扑上来。我的身躯越发抖将起来。眼见着它越探越近，我慌忙抛出一只茶蛋，老狗循着黑色的抛物线，趴到草丛里嗅，嗅了好一阵子，找到了，无耻地吃起来。我爬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下它，发现它低着头继续在草丛嗅，便跑起来，一跑我就知小腿肿胀，像提了两袋水泥。

我原以为这样的速度老狗会很快追上来，毛骨悚然地跑下去，却什么也没等到，回头一看，原来它也是筋疲力尽地拖着身躯往前赶--我犯了巨大错误，将代表力气的茶蛋抛给它，以至使即将饿毙的它坚持了这么久。接着我犯下更大错误，将最后那只茶蛋塞到自己嘴里了。

老狗看到这一幕，突然积蓄起平生最后一点力量，飞起来。如果我多走一步，它会把自己重重摔死，但我恰好惶恐地站在原地，便被这团可怕的黑影扑倒在地。我的血液和力气在倒下时，本能地聚于两手，我的手推到老狗的下颚，刮到它的眼睛。我竟然没有被吓死，但接着一望见那鬼火一样的光芒，便被收走魂魄，猝然晕倒。

天幕盖上时，我从老狗热烘烘的鼻息下想到暖烘烘的被窝，天下孩子挤在一起，抓乳房去了，而我的天灵盖发出焖的一声，宣告我横尸野外。

停下的雨重新飘洒起来后，我从草丛的清新气味中醒过来，紧张地翻动身躯。我闻到浓烈的腥味，看到黑色笼罩天地，便嚎啕起来。等我哭完了，便看清狗躺在一边抽搐，山一样高的新南正操着木棍抽打它。这时我不敢怕新南了，我试图从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如炬的眼光中找到人间的信息，我找到了，他皱着人类浓黑的眉头，扣着人类冷漠的嘴唇，死力敲打着老狗的天灵盖，敲得稀巴烂后，还用脚去跺它的肚腹。他没有张开狗一样的牙齿去咬，没有伸出狗一样的爪子去扒，他就那样以人类惯有的手段对待恶畜。

狗嗷叫了两声，生命像是炊烟吹没了，我想爬起来蹭他的腰部，拉他的手，讨好他，却一点气力也没有了。我喊道：新南，新南。

新南回头看看我，脸上仍如石塔，喉咙间冒出哄哄的声音。我想他是失去人类的字句，不会说话了。我想从书包里找出些吃的来，可惜什么也没找到。这时新南像是树一样移过来，拿牛一般的红眼望我，张开嘴，啊啊啊连叫三声。

我顶着他散发着牛屎味道的口腔，啊啊啊三声回应他。

他的脸色仍可怕地没有变化，我摸到一颗泥块砸向那里，他摸了摸黏糊糊的脸，没有发作；我总算摸到一块石头，砸向他裆部时，他仍然没有反应。他只是躬起身体，将我温柔地扛起来，我看到天地旋转起来，黑色旋转起来，世界像造墨厂，涌入一层又一层的黑。我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是听到巨大的脚掌踩在泥浆里，那声音穿越马路，沟壑和山林，如此单调。

1983年6月1日，我和新南向无穷无尽的森林跋涉，再也没有回来，就像白天再也没有回来。

第55节：3到10秒(1)

10.3到10秒

为了看旅馆广告，陈木花五毛钱买了份报，按图索骥找到这家，又掏了180元，这样便只剩12元。钱财这时不很重要，因为上帝把朱萸还他了。

进门后，朱萸抱住他，吻他，像苦海中人抱住一根梁木。陈木接吻时开眼偷看，发现朱萸闭着眼，烂醉的模样，确信她是爱他的，便伸手入她T恤，拨弄乳罩扣子，拨不出个所以然。朱萸拉平T恤，说："不行。"

那T恤向下扯时，勒住两团肉球，陈木有些眩晕，好似看到两头猪仔埋头往外拱，拱得T恤上一朵牡丹花起起伏伏。这样的女人是一袋注满温水的塑料袋，摊开于床时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需要的只是时间。

朱萸重整旗鼓和陈木接吻，陈木又伸手插她的牛仔裤，但是那里太他妈紧了。朱萸用自己的舌头上下左右管理着陈木的舌头，好让他回到形而上的层面，却不料陈木把自己一把拥倒于床。在床上，陈木抄袭温软的乳房，朱萸的手来拨，陈木便拿另一手锁它，朱萸又派一手来支援，陈木便用胳膊肘压死援兵。如此，一手抵二手，陈木完全占领了那只乳房，朱萸的身子摇摆几下，老实了。

未几，那只汗津津的手借口出来休息，猛然拉下朱萸的牛仔裤拉链。呲啦一声，把朱萸劈醒了，她匆忙拉上拉链。陈木看到一条温软的内裤，包含着鼓鼓的想象，昙花一现，消失了。

陈木说："用不着这么如临大敌吧？"

朱萸说："你一心就想这事？"

陈木说："是啊。"

朱萸说："不这样就不是爱了吗？"

陈木说："性不是爱，但没有性，爱就残缺了。"

朱萸说："残缺了？"

陈木说："残缺了。"

朱萸说："可是我害怕。"

陈木说："怕什么，人都有这遭。"

朱萸说："我还是害怕。"

陈木说："慢慢就好了，我轻一点。"

朱萸低下不语，陈木像吹绒毛一样吹着她的耳朵，说："我爱你。"

朱萸抖动一下，陈木又说："孩子，我爱你。"

朱萸便软了。陈木捞她T恤，看到淡黄乳罩，朱萸又扫兴地扯下来。

朱萸说："以后行不行？"

陈木说："以后是下辈子吧。"

朱萸说："以后不会很远。"

朱萸看对方气急败坏，又说："明日吧。"

陈木说："明日！你总是说明日，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陈木拿遥控器换台，换得电视台跑起来，朱萸说："真的不疼吗？"

陈木不愿理她。

朱萸说："要不你给我买安眠药，我睡着了，你那个吧。"

陈木说："算了，我自己解决。"

朱萸说："对不起。"

天越发晚了，这样下去，雄鸡一唱天下白，什么也不会发生，陈木替老二愤怒，觉得分手也不是不可以，便拉好皮带，起身了。朱萸问："你去哪里？"

陈木本欲说"走了"，一时软了，支吾起来，朱萸从床上跳下，抱住他，说："我不要你离开我一会儿。"

陈木果断第三次出手，这次很顺利，朱萸任T恤翻过头顶。陈木也不懂循序渐进，三两下剥光自己，便去扯朱萸的裤子，朱萸想阻拦，手走到半空，想想没用，哀怨地退回一边。陈木把那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和那只乳黄色的内裤，像蛇皮一样，从白长长的腿上剥下，整个人像嗞了一桶白酒，烧起来。

陈木俯身，肘部抖，手臂、大腿和心脏也抖，就像要破坏圣洁，他有些不忍，但那根直枪决意先斩后奏。两军交接之时，朱萸像触电般痉挛起来，后死死夹住双腿。陈木掰了许久，用膝盖压住人家腿，算是掰好了，可朱萸又摇晃着说："避孕套。"

第56节：3到10秒(2)

陈木吊着一根大丝瓜，在房里蹿跳，翻抽屉，翻枕头，翻橱柜，翻盥洗用品，然后遗憾地说："没有。"

朱萸说："没有会怀孕的。"

陈木穿上裤子，说："我去买吧。你想吃点什么吗？"

朱萸说："什么也不想吃。"

陈木便吻朱萸，像吹绒毛一样吹着她的耳根，说："孩子，我很快回来。"

下楼后，月黑风高，陈木像刺客疾行，迤逦十余分钟，找到24小时店一间。陈木问："杜蕾斯多少钱？"

"24。"

"杰士邦呢？"

"18。"

"最便宜的多少？"

"大官人，十二块五。"

"零卖吗？"

"不零卖。"

"12块卖吗？"

"不卖。"

陈木拖着失败的羽毛往回走，想古人怎么避孕呢？用袜子？猪膀胱？到房间后，又发现朱萸穿戴整齐，面墙假寐，丧气极了。

陈木摇摇她说："没买到。"

朱萸咕哝道："嗯，睡吧。"

陈木在被窝里暖了后，问："睡着了？"

朱萸说："睡了。"

陈木便把她扳过来，压上去，朱萸挣扎起来，陈木向上扯T恤，她就向下拉，陈木向外拆裤带，她就往里收。陈木说："娘子，可怜则个吧。"

朱萸笑着说："怪你不准备好，不怪我。"

陈木又哀求几次，朱萸只是不许，陈木忽一把推开朱萸，自己侧着睡了。朱萸来搂，陈木闪动胳膊躲避，像孩子受了好大的委屈。

两下无话，只剩墙钟在走，那声音像铡草，一刀刀铡得朱萸慌。她不知陈木如此冷性，可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后来，陈木跃身起床，跺着脚进了卫生间，莲蓬头的水哗啦一下冲出来，朱萸的心也哗啦一下碎了。

陈木回来掀开被子，朱萸已经一丝不挂地躺那儿了，皮肤绷着，正以献身者的勇气与巨大的恐惧作战呢。陈木便也有了圣人样子，轻搂朱萸，朱萸闭着眼，抖起来，陈木也抖起来。枪口对准后，朱萸又痉挛一下，不过没再顽抗，只是拿手死抓床单，好似有把草根。

陈木说："亲爱的，别咬牙齿了，我保准轻轻的。"

说完了，用力一顶，只听朱萸一声惨叫，"不要了，不要了，疼，疼。"

陈木停下动作，吹她耳朵："好孩子，坚持一下，就一下下。"

朱萸噙着泪花说："嗯。"

朱萸又说："记得射的时候拔出来。"

陈木说："好。"

这样试探几次，战事勉强顺畅起来，陈木看到朱萸像面粉袋摇过来晃起来，像受伤的幼兽叫起来忍下去，突然有了怜意，可又挡不住对摧残的迷恋，动作便小小大大，大大小小，终至是大起来，狠起来，朱萸的眉毛便皱了，脸便扭曲了。

好似要鸣金收兵，朱萸却掐他腰，说："记得拔出来射。"

陈木说："记得。"

可真到了那时，腹内好似有千军万马出笼，撒性子往前边跑，陈木想拉拉不住，又不想让它们战死野外，便狠命往下一刺。这快感，便像火在线头点着，穿越浇满汽油的绳子，层层叠叠来了。

事情甫一结束，陈木即刀枪入库。

朱萸急问："射了？"

陈木说："射了。"

朱萸说："射里边了？"

陈木说："射里边了。"

朱萸啊地叫唤两声，起身进了卫生间。陈木看到床单和被窝白绒绒，暖烘烘，有些精液的味道浮上来，却不见一点红。

一个月后，陈木回忆那个盈实的夜，记得自己进了卫生间，抖完尿，发现龟头有好些血丝，桶内也揉着许多卫生纸，纸上开鲜红的花，便流下泪，便觉自己洋溢在负责的热情中。

又十余天后，情况起变。朱萸找到陈木时，风尘仆仆，披头散发，浑身无力，虽还穿着那T恤，T恤下却不再见那一起一伏的幼兽。她像犯错的女人，站在家长面前，说："我怀孕了。"

陈木说："是我的吗？"说完便知自己口关太松，闯祸了，便搂朱萸，朱萸却筛糠似地哭起来。陈木听到这不幸的声音，便有些不耐烦，又不好直说，便拍她肩膀，像老太太拍桌子。可那哭声是如此漫长，漫长得像雨季，陈木只觉脑海齐刷刷写了一排字：女人，麻烦，真麻烦。

陈木终于是说："别怕，有我呢，我不抛弃你。"那一个月来担惊受怕，唯恐有事，却终于有事的女人方才好了点，她搂着男人，贪婪地说："你叫我孩子吧。"

"孩子。"陈木应邀说了一句。

朱萸的泪刹不住车又溢出来，好像所有的委屈都被偿还，好像还应该笑一笑，她便笑了笑。

去医院时，朱萸有些瑟缩，陈木鼓励她，没什么，没什么的。朱萸还是一遍遍说："我害怕。"朱萸说，医生的手、探针和勺子会不会一起捅进去，会不会把五脏六肺掏烂啊。陈木说："娘娘啊，现在是无痛人流。"朱萸说："总之是害怕。"

第57节：3到10秒(3)

登记时，一个文绿眉的白大褂妇女，拿厉眼瞟了会陈木，又瞟朱萸，最后才推推眼镜，说："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男人啊。"陈木觉血冲满整个脸，乖乖应承。女医生撕好单子，粗鲁地说："去吧。"

陈木扶朱萸走到候诊室时，发现那里已然坐了好些男女，男的翘首以待，看出来的是不是自家女人，等到的嘘寒问暖，没等到的，一头栽回无聊中，女的呢？个个像着单衣走冬天的街道，寒冷得不行。

有一女子像白纸从手术室飘了出来，朱萸看得心慌，双手合十，想听她说点什么，她却倒在男人怀里。朱萸赶去问，"疼吗？"那女人努力一笑，说："没事的。"但朱萸还是用指甲紧扣陈木胳膊，说："不做了吧。"

这样稀里糊涂站一刻钟，门口闪出一护士，高叫"朱萸朱萸"，陈木方松下一口气，胜利就在前方，麻烦要到头啦。朱萸像死刑犯等到处决令，毅然决然走上去，中途腿软一下，险些坐于地上，陈木虚张声势地喊："加油。"朱萸点点头，很乖。

朱萸进去后，陈木不知目光往哪摆，就随便看，瞎看，看到墙上有红底免冠的介绍，一对照，那绿眉毛大侠，原来叫史叁捌，操你妈，史叁捌。但这意义吗？陈木又往边上看，恰好和另一对无聊的眼睛撞上了，好似夜行人遇夜行人，两道光芒仓促躲闪起来，不多久，又欢欣地对望起来，意思是你我一样，坏的很呢，摊上这麻烦事。

那男人取出一根烟，看看陈木，又取出一根来。此时，护士拿T恤出来，喊："谁是朱萸的家属，谁是朱萸的家属？"陈木说："我是。"护士说："都穿了病号服，还穿什么T恤？"陈木问："她怎样了？"护士说："在挖呢。"

陈木不放心，探头往手术室那边望，望了几次，都是白玻璃，毛玻璃。这时他感觉胳膊被有意碰了几下，回头一看，那男子给他打烟呢。陈木将T恤揉成一团塞进裤兜，点着烟，问："哥们看什么书呐？"

那男人说："地摊买的，《印度爱经》。"

陈木说："有什么奇招吗？"

那男人说："有是有一些，不过印象深的却是说男人的快感时间，只有3到10秒。"

陈木说："是啊，女人就爽多了。"

第58节：自杀之旅(1)

11.自杀之旅

暗绿色的窗帘角，像将灭的烛火跳跃着。夏天和秋天已经区别开了，从厅堂那把老式靠椅上传来老婆误入极乐世界的鼾声。张家民为几个字的组织陷入苦恼。

要怎么写呢？对不起，慧霞，对不起。但是这个糟糕的中年妇女，在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必定是咒怨，没完没了地咒怨，房间里满是午睡后没有刷牙的口腔味。他已经受够了，他想在晚上掐死这只面目狰狞、疯狂呼吸、对世界没有用处的狮子，他想拿铁丝勒住她颈下的肉团，想用锤子砸碎她的鼻子和牙齿，他想捂死她。

他厌烦透了这个朝夕相伴的母兽。

二十五年前，他在等待一辆公交车时，不小心踩到一个壮实姑娘的鞋。这就是美好记忆的一切，她露出一口白牙，对着惶恐老实的他笑了。然后这仅有的爱情之苗被迅速施肥，成长为一颗废弃的家庭炸弹。有一次她给他戴避孕套，他就把精子射到那套里去了，然后她帮他拔下了套，把那万千子孙丢到厕所。后来，这个叫慧霞的女人就怀孕了，他便像一头驴，被强行牵到民政所，被政府盖了章子。

那天去民政所，是毁灭的第一步。身为中学老师的张家民感觉到自己是被押送到西山行刑的死刑犯，他很想民政所发生命案，或者集体腹泻，很想自己突然被路边的车撞翻，很想这个世界突然停止运转。但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架着，而双脚在腾空，他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他感觉到路人的眼神都闪着微小的好奇，并不能理解他将要面临的可怕处境。有那么一刻，他在脑子里狠毒地说：好，我和你结婚，但你会看到，和你入睡的只是一具尸体。

他也曾尝试把自己伪装成一具床上的尸体，但是他发现，这具尸体往往因为宇宙中间遍存的鼾声与磨牙声而焦躁不安，尸体也会面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困境。有一次他丧失理智，跃下床去，不停以头击墙。他想到自己应该是血流满面，但是后边伸来一只大手，把他扳回床去了。她半睡半醒着说，你把木板墙撞个洞有什么用？

他感觉到睡眠是亲娘，但是娘被剁死了，被强奸了。他被砍断四肢，丢弃在恐怖而无休止的夜中，任何细小的虫子都过来蹂躏他一下，啃他的皮肤，吃他的脑浆，拿毛刺扎他的心脏。他有时候也看到一只血糊糊的婴儿爬到这床上来，在看清他是张家民后，睁着眼睛啼哭。

这个婴儿哭完了，就用没有骨头的手揉擦自己硕大的白眼球，嘴角挂着鼻涕，无声地笑。张家民每当此时，都会手脚抖索，他向婴儿挤着愤怒的眉角，说着怨恨的呓语，他冷汗直冒，挥手一遍遍掸空出来的床单。

这个婴儿让张家民体会到了慧霞是一个生命，他不能把怨恨建立在另一个可怜的生命之上。也许一切不幸的加重就在于这个婴儿刚一降生时的死亡。虽然这具肉体在这逼仄的房屋内制造了太多无法忍受的气味和声响，但是当她意识到自己死了儿子时，那舍身问天的嚎啕大哭，还是催发了张家民内心的忧伤与同情。

鼾声像柴油机，一声声从厅堂的靠椅处拍过来。如果世界存在怜悯，那这就是应该怜悯的一部分。虽然他自始至终感觉到这婴儿只是一个算计，只是一颗从被扎了几个洞的避孕套下逃出来的精子，但他还是从生育者慧霞那里感觉到生命的最后一丝阳光。也许，这个婴儿活下来，生活就不会这么懈怠和难捱。

窗帘角又扑腾了几下，张家民闻到厅堂里佛香的味道，想到那上边有一只观世音菩萨。张家民以知识分子最后的庄严，把这几个字写了：对不起，慧霞，对不起。

厅堂里的钟声也响了，下午时间一点。

这娘们会在下午四点才会醒过来，懒洋洋地把早上和中午的剩饭剩菜暖热后，她会愤怒地朝楼下大喊他的名字，这个时候大约是六点半，这也是她警觉到他不会回来的时间。而那个时候，他已经在苍翠的西山安静而永远地躺下了。

初秋的夕阳将一遍遍安抚这具尸体。

张家民还有一些时间，从从容容地去整理一些字句。对这个世界他还想说什么呢？慧霞是第一个读者，但绝不是最后一个。那么这个世界，我要告诉你什么呢？

卫生间里的洗衣板突然从墙上跌坐下来，这午时的匡当一声中断了慧霞的鼾声，张家民像入室的小偷意识到惊醒主人一样，心脏狂跳。他把遗书揉成一团，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扔。所幸一切又重归宁静，鼾声又由浅入深，逐渐驶向波澜壮阔的海洋。

平缓下来的张家民撕下笔记本里另一页纸，把那几个字先写下了。然后他想到了卫生间纸筒里挤压的草纸，那些无人收拾的植物尸体，记载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难堪的生活痕迹。这些生活痕迹像日历一样慢慢叠加，慢慢变软，慢慢变成房间里储积的粪气。中午洗澡前，他用塑料袋把它们打包了，他将在出门时把它们带离这个衰老的房子。

张家民感觉到自己要告诉世界一件糟糕的事情，这个事情并不具体。但是当莲蓬头下的水，流向他荒坡一样的颅顶、鱼吻一样的眼袋、尖石一样的喉结、鱼网一样的胸膛、瘪球一样的肚腹、灰草一样的下身时，他感到世界的结论清晰起来了。或者像这曲曲折折的水流，从山至下，绕过瘦腿上扭曲崩突的静脉血管，流向阴暗而永生的下水道；或者像一辆没有刹车皮的轱辘，在不可逆转的坡道一路悲哀地咳嗽、散架……

这水流下的身躯是拯救不了的，就像这衰老的房子永远不可能再长高。张家民太熟悉这肉体的房子，字画一贴上去就失去了颜色，墙角开始扩大自己的缝隙，青苔长了又谢，而偷粮食的老鼠一个个先他而去。老早的时候，张家民就觉得不能再在这所肉体的房屋里租住下去了，他感觉到水龙头和尿管一起发生了阻塞，而墙体和皮肤一旦丑陋便永远丑陋。他已经很久不看学生们的作业了，也不想再去下自己的象棋了，他觉得他看到了太多的错误，错误百出。

张家民写，继续往往需要勇气。但是我没有勇气。

张家民写，对不起。

张家民把遗书放到抽屉里后，起身离开了他生活了四十五年的古老房子。他小心地转开牛头锁，轻轻走到破旧的宿舍走廊。午后的尘灰正在光柱之下疯狂地舞蹈，这无聊至极的舞蹈。他在下楼梯的时候，看了一眼城那边的西山。

西山一面是削壁，一面是苍翠的树林。枯萎和凋零应该冬天的事情，植物在这个时候正在走向它的繁华。那里，会有一些刚刚掉落下来的叶子，展露着有水份的壮美青春。而山下，是汪洋一般的油菜花。它们听说来了一个心仪已久的投奔者后，一传十，十传百，齐齐在这个午后盛开了。那就是一床黄色的、温暖的、晒好的被子，那是安睡的好地方。我张家民就躺在你们边上，我闻着你们和煦的香味，你们的香味沁入我的脾脏，展开在我的躯内，我成为一个洗脱而洁净的肉身，永远地离开这肮脏之世。

张家民把那记载着一个人拉了又吃、吃了又拉、新陈代谢系统转慢痕迹的垃圾袋，丢到楼下的花坛里。那真是糟糕的花坛，塑料杆一样的枝杆结着白痰一样的叶苗，它们永远不会长大，永远承受着这所学校大扫除带来的尘垢。要去扒开看看吗？那里一定会埋藏着卫生带和避孕套，还有原本花绿但现在已经失去颜色、变得坚硬的呕吐物。

第59节：自杀之旅(2)

张家民加快了脚步，没有什么可以等待的。梧桐树下的灰道、桥下堆着残荷的池塘、冷面朝天正在吐着绿痰的门卫、匆匆忙忙只有一只眼睛的怪异学生、疯狂按着喇叭的出租车、推着一堆水菜的市场妇女、几个拉二胡穿破旧衣服的瞎子、外贸服装店里吵人的嘻唰唰、大中午泛着肉臭的包子……你他妈，你他妈。你他妈闪开！

张家民觉得自己真的很老，他这个时候才想到走到西山去，是个悠长的活儿。他还能坚持到那里吗？我就要这么气喘喘吁吁地服下40片安眠药吗？我会不会因为体力不支，连吞咽都完不成。

张家民就在这县城宾馆门口，摸索着自己的口袋。他摸到自己竟然还有三百元钱。他突然感觉到有钱是个好事情，他看世界的目光好像温柔了一点。他以知识分子的气势，伸手拦截那些过往的出租车。

确有一辆出租车踩下了刹车。但是在张家民拉开车门的同时，一个小孩抱紧了他一只腿。张家民感觉就像在从水里爬到船上时，一只脚被鲨鱼咬住了。他有些恼怒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个孩子脏兮兮的脸正从仰望着他。这孩子的眼球大而白，你看不清楚是愤怒还是欢欣。这孩子的嘴角挂着鼻涕，麻木地说，行个好吧，行个好吧。

张家民突然想到那个死去的婴儿。这个穿着一件大衬衫的小孩是不是那个长大的婴儿，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闯出来？他想继续看一眼，但是阻止住了自己。他已经抵挡不住内心的恶心，他的手脚开始抖索。

出租车司机暴怒地问了一句：你还走不走？

然后车门就被拉上，车扬长而去。张家民在这个瞬间，从一个残忍的世界跌入到另一个残忍的世界。他意识到他的儿子早就死掉了，但是他却陷入到了另一个小孩的以命相抱。

他像一个被拷在树上的人，不停地挣扎，不停地蹬踏，但却总不能摆脱这把全身力量团于一腿的小孩。这个充满智慧的小孩疯狂地啼哭，使得张家民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劫持了。他就在这阳光灿烂的午后，在这车水马龙的街道，被劫持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张家民感觉到自己正在承受眼光的拷问。这些眼光一个个在嘲笑，不就是一毛钱两毛钱吗？

张家民真想对他们大喊，你们知道吗？我这里只有三张整一百的。你们被抱下试试！

那些群众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个个都笑了。他们看到那小孩像抱住了苦海最后一根梁木，求生的诉求越来越大，而张家民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他们愿意这么看着这个老实而惶恐的中年老师如何陷入世间的苦恼。

张家民甚至想街道上蹿过来一个流氓，把自己刺死。但是这有什么用？胳膊上文了青龙的有名的流氓，正叼着烟看着他，一边看，一边鄙夷地冷笑。

后来，人们参观到的是另一幕，张家民拖着他那条重腿，气喘吁吁地走到水果摊，买了几斤桔子，把一张一百元钱拆开了。然后他给了那个小孩一块钱。

就像是一个肿瘤突然消失了，张家民甚至感觉到了世界的清爽。但是人群正准备散去时，一共有六个小孩又扑了上来。而那个得了钱的小孩正露着诡异的笑容，他在逃走的过程中向他的同伴传递了哪里有钱的消息。

三杯酒下肚后，那个可恶的小孩逐渐被请出张家民的大脑，张家民又想到了西山。西山，我就要去找你了。你不用着急，我被他们折腾饿了。我中午吃的哪叫吃的，我现在在吃宫保鸡丁、鱼香肉丝，我在喝西红柿鸡蛋汤。我真他妈吃得爽，喝得爽。不是他们折腾下，我还真成了个饿死鬼。

饭店的钟这个时候响了，下午三点。那就走吧。那婆娘还在睡呢，她是在惩罚谁呢？她也不嫌吵死她自己？

张家民又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这司机的眼睛被笑容挤成一条缝，看起来永远不会愤怒，张家民觉得踏实了一点。但是这个司机的嘴锋极快，他等张家民坐稳后，突然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去哪里？""去干什么？"

张家民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即将败露的罪犯，他根本不可能妥善回答这个问题。他憋红了脸，拼命想出一个合适的答案，但是他终于是失败了。

他只能说：随便去哪里吧……随你的便。

这个满脸堆笑的司机看了一眼这个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好像意识到什么，他欢快地挂档提速，车像鱼雷一样蹿入混沌。

张家民心里悲哀地想，我要是说去西山，他就会问，西山无村无店，只有油菜花地，去哪里干什么，去找死吗？我要是不说去西山，那我还坐个屁车啊。

那司机一路都在讲这个城市的笑话，有些黄。张家民都听过了，张家民只想盘算个合适的地方下车。他靠在温柔的座椅，承受着黄沙啤酒的一阵阵冲击，承受着没有按时午睡的困倦，陷入到恍惚当中。

第60节：自杀之旅(3)

有那么一阵，他在恍惚中感觉到，自己是不是已经吃过安眠药呢？他感觉到有点晒的阳光透过车玻璃打过来后，变得温存了。他像远航归来的小船，看到睡眠的港湾……

等张家民醒来时，已经是三点半了。那个司机对着他说，眼屎，眼屎。张家民就把眼屎擦掉了。然后他突然茫然失措起来--这里是哪里？我怎么要到这里的？

那司机指着车表堆着笑说，你自己看下，跑了六十三块，你给六十块吧。我看老板你也是爽快人。

张家民感觉体内冲上了一股夹杂着酸楚的愤怒，但就在此时，他看到自己的右边突然阴了。一个女子撩起上衣，正拿着一对青筋暴突的奶子揉擦车窗。他一下愣住了，整个世界就像那对奶子，上下左右，左右上下，来回翻转。他猛然想起一个被遗忘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他二十来岁的时候就出现过。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自杀，但是却迷恋于一个问题：怎样去死，才是好死？那个时候他和一帮刚分配下来的老师看着黄书，一边憧憬着做爱而死。那就是一次次地插入、抽出，直至世界爆炸，我爆炸。他现在想自己已经老掉了……这样的花朵自己已经承受不住了。

但是那司机一抓他命根子，他就感觉到那里其实憋积了太多的能量。司机哈哈大笑，张家民像是被下了迷药，匆匆付了他六十元。

然后，下了车的张家民看清楚了那小姐的脸，那是双水汪汪盛满清泉的眼睛，是只玉笔一样的鼻管，是张桃花初开的口，是明月般的齿。她拉着张宝民，嘴里含糊地说：保健……全身保健……什么都可以……特殊的……

而张家民只问了一句：最顶级的，多少钱？

春天般温暖的小姐凑到他耳边软软地说：一百，便宜吧？

张家民觉得踏实了。他在脑海里估测着这个小姐没穿衣服时的模样，也许就像一条鱼，也许是一条蛇。他陷入到幸福的眩晕中，他开始出现了想象力的贫乏。他描摩不出这世间最美好的躯体，浇铸在他脑袋里的全部是"与之相反"四个字。

慧霞的奶子是垮塌松软的，与之相反；慧霞的腹部是梯田一样愈积愈厚的，与之相反；慧霞的口腔是臭的牙齿是黄的，与之相反；慧霞的下身是空洞庞大的，与之相反；慧霞的腿是……

张家民开始觉得这是一场死亡的盛宴，所谓"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要是这样很好，死不死又怎样呢？

春天般温暖的小姐带着张家民闪进了一间小屋，又凑了一次耳朵，说，老板，先把钱交了吧。

张家民掏钱的时候，她还吻了一下他。这使张家民对阴暗的小屋不至于那么反感。他本来有些失望的。棉被看起来经过了太多男人脚丫的踩踏，暗蓝的花纹已经变成枯萎的黑果，电风扇充满油污的扇页正在自然风的推动下，无辜地转动几下，还有就是气味，这比慧霞和他二十五年遭孽遭出来的味道还难闻，这哪里是房子，这简直是沼气室……

但是，知识分子和人民群众的想象力都是发达的。他们都和张家民一起想到，待会儿，那个"等下就回来"的小妞一身雪白地躺在这里时，一切就都拯救了。这个世界主要还是靠人，并不是靠环境嘛。

但是进来的姑娘不再是那个姑娘，却是个丑陋的中年妇女。她的眼睛和猪眼一样翻着，硕大如圆球的黑脸上安装着一个被踩瘪的鼻子，和两管肥肠似的嘴唇。好像还是兔唇，要不就是被火烙伤了。这个粗暴的女子三下五除二褪下了自己的裤子，背对着张家民叉开两腿。

张家民哪里受过这个打击，当时就软了。

那妇女见半晌没有凑上来，就扭头大声说：脱！

张家民嘴里松软地说：怎么会是你呢？

那妇女吐了一口唾沫到床上，说：我值一百块，她值一千块。你懂吗？你要不干，我们照样收钱。你到底干是不干？

张家民悲哀地脱下自己的裤子，凑了上去。在这个极短的过程中，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张家民看到那妇女屁股一扭，那里竟然掉下一个泥块来。第二件事是他还在震撼过程中，三个警察冲进来了。

张家民赤裸着身体，往后一倒。然后像只羊，被提走了。他看到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深邃的天堂永恒地关上了大门。

以后的故事比较简单：

慧霞一脸恼怒又极尽无奈地准备好了两千块钱，到派出所领回了张家民。人们看到慧霞一滴眼泪也没有出，她只是提着张家民的耳朵，带着致命的哀怨低嚎--"家里又不是没有。"

家里又不是没有。

第61节：1988年和一辆雄狮摩托(1)

12.1988年和一辆雄狮摩托

每当我走回到12岁那年时，阳光总是将我吞没。我曾经以为那是一种内敛的乳白色光芒，但在我确信自己踏入那条街道时，我看清了，它是无处不在的侵略者，像雨一样覆盖我，像针一样穿透我。

12岁的我屁股夹得紧紧的，故作吃力地走在1988年那条贯穿莫家镇的路上，感受柏油被太阳晒饱后错落有致的弹性。我每天都这样走着上学，每天都经过社员饭店，那是一个三级厨师开的，我姐夫追我姐时专门去了那家饭店的厨房，出来后就到我家做饭，一盘青椒肉片炒得粘粘糊糊，现在想起来我还会流口水。我姐就是这样出嫁的，那位姓范的三级厨师后来就说了，他厨房里到处是宝，随便一个放牛的来偷点作料，就能娶天上的七仙女。

如果老师允许我自由地写自己的理想，我会把三级厨师写上去，而不是科学家--但我也只是把三级厨师作为一个备用写上去，我真正想写的是：知青厨师。当我走过社员饭店五十米左右，我的终级理想地--知青餐馆就到了。这个餐馆没有范厨师的店面大，但门口有三四辆摩托车。这些车基本上是重庆嘉陵，由黄色和白色构成，在它们中间是一辆暗红色的雄狮，看起来像一匹受伤的巨兽。但在我早上上学的时候，我看到的雄狮却是一匹骄傲的马匹，它总是气势汹汹地冲在最前头，放出的声音淹没了那些嘉陵的哼叫，白气淹没了整个街道。

那些知青早上骑着摩托车往街道的北面冲，北面不远有一个高坡，减速。下了坡后再走大约四五里左右，他们就会看到一块说不清楚是竹林还是树林的小山林，那里总会有麻雀在歌唱，他们在那里下车，然后丢下编织袋，用汽枪瞄准麻雀。他们打完鸟后就会继续往北走，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叫人民厂的地方，那里是他们的家。快中午的时候，我在学校就能听到轰轰烈烈的响声，我仿佛看到柏油路像波浪一样在车轮下展开，当那些淡淡的泛着燃油味道的气体飘到教室后，我告诉同桌，大哥回来了。我管那个骑雄狮的为首者叫大哥。

知青餐馆在我们放学的时候飘荡着鸟肉的香味，他们对每一个来吃饭的人都说：炒鸟肉、炖鸟汤，别的？没有。有时候里边也会飘出一些"铁门啊铁窗铁锁链"的嘶喊，那是一辆肆无忌惮的录音机制造出来的。在夏天的时候，知青餐馆还会飘出蛇肉的香味，有时候也有青蛙可怜的啼叫声--虽然莫家镇的人也经常自己弄点鸟或蛇吃，但是要走到知青餐馆去吃，就有点大逆不道。我姐夫有些百无禁忌，兴冲冲地去过两回，但是每次回来都呸呸个不停，他说这餐馆的鸟有火药味，循着火药味吃下去，就能吃出子弹壳来。

我姐夫其实是被吓出来的，因为他亲眼看到大哥拿了把油晃晃的菜刀在自己的腹肌上比划，开始是拿刀背比划，后来则是拿刀口比划，划着划着，肚子就有一条红线，红线上面冒出泡泡一样的红球，红球像喝醉了酒的老头一样东倒西歪，随波逐流地躺在肚皮上。

? （一）大哥

那辆雄狮摩托车时常在我的梦里肆无忌惮地冲撞，我看到自己两手提着龙头，头发像摩托车的原主一样在空气中呼呼作响，仿佛在劈杀什么。我提着龙头天上地下到处飞驰，中间还会穿越河流，或者在两个悬崖间作一次后续动作是急刹车的飞跃。每一次从梦中醒来，我都发现这样一个现实：我的两手提着的是空气，我的两胯之间什么都没有，我的脚像被钉在大地上一样，怎么扭胯都走不动，我急出了一身大汗。

在我向南走，他们向北走的路上，我时常会莫名其妙地兴奋，我的脑海里闪现着一个场景：骑雄狮的大哥在我身边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然后对着我很灿烂地一笑，说，"你跟我们是一路的，来，你坐到我的后边。"就这样坐着坐着，他把车轻轻刹住，然后把我抱到前边的油箱盖上，再用两只大手团住我的两只小手，然后这些传递着温暖的手们一起捏紧了龙头。

但是每次都只有嚣张的白色气体将我淹没，大哥连看我都不会看一下。大哥每次经过我的时候，我都会好好看他，他的眼睛长得像葡萄一样圆--这样形容太温柔了，也许像一只要冲出什么的石蛋。他的头发比我姐长得还长，飞在穿小背心的宽肩上，但是不细，倒像一堆挂在汽车后头的荆棘，当速度到达期限时，这些荆棘会和摩托车平行，再减点速，荆棘就会向前倒去，像是呼喊着要杀谁似的。

前边有车的时候，大哥一般不让，他把龙头提起来，明明白白地告诉对面的司机，是你让还是我让，我是不可能的了。当然也有不吃素的司机，这个时候大哥的高超技术就露出来了，在快要对撞的时候一扭龙头，雄狮几乎像是倒下一般向一边滑去，然后又像蛇一样绕过汽车。最后是大哥的急刹车，他拿起后座的汽枪，砰地一枪，很坚决地打在汽车的后背。当然也有例外，就是在莫家镇北面那个高坡，大哥一般会选择靠右行走，并且带刹车--因为那个坡实在陡得可怕，挂空档的话速度如风。

第62节：1988年和一辆雄狮摩托(2)

有一个夜晚，我跟家人说自己散步，然后就跑到知青餐馆附近溜达，我看到很多人，不由自主兴奋起来。当里边的人越来越多时，我知道机会来了。我就是这样借着众人的掩护第一次走进我向往已久的知青餐馆。我很粗暴地拨开那些站立的像电线杆一样的腿，想一直往前挤，挤到事件的中央，不，不能中央，要靠外一点。

我觉得他们很高大，我像被关进了树木参天的森林里。这个时候我看到了穿制服的杨警察，他的臀部触到了我的头，我感觉到有个硬物压了我的额头一下，这使我一惊。随即我就低下头沿杨警察的裤子往上看，我看到他上身制服遮着一把枪，这个发现让我大汗淋漓。我马上退出人群，站在门外一个能及时逃到柴堆后面又能听到里边说话的地方，我很害怕杨警察抽出枪把大哥给灭了，我仿佛听到那轰地一声，房子都震塌了。

杨警察在人群中说：别以为你是知青，老子就管不了你。

大哥在人群中说：别以为你是警察，老子就怕了你。

杨警察接着说：就凭你这句话，走，去派出所。我不管你之前是不是搞了什么事，你现在就是妨碍老子执行公务。

大哥接着说：老子不去，小杂种，你奈我何？

然后是--本来就千钧一发的人群，马上像草堆一样震颤抖动起来，两个人一个抱住了大哥，一个抱住了杨警察。这个时候，我妈妈正好路过，我赶忙躲在柴堆后边，看到妈妈目不斜视地往家里走去后，我马上绕到知青餐馆后边的小路，噔噔噔地抢在妈妈之前，回了家。

（二）美丽?

那天晚上，我愣是睡不着。我很想知道后果，但是窗外什么响动都没有。半夜的时候，一只老鼠从窗户下边的洞里钻了进来，它以为我按照平时的规律睡着了。我耐心地等它向我吃完丢在一边的饭碗靠近，然后迅速从床上翻转身，拿起砖头就塞向那个洞。我把洞塞好时，老鼠正好拼命赶到，然后我看到了它可怜的眼神。

我受不了这样走投无路的眼神，便又抽开那块砖头，老鼠想都没想就蹿向洞口，就在这时，我猛地把砖头往窗台一拍，老鼠的尾巴留下了，上边还冒着一滴血珠--窗外有呼爹喊娘的吱吱声，我想它一辈子都不敢再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三两口扒下饭后，就去路上磨蹭，我想看到大哥路过。这样大约有了半小时后，从知青餐馆处突然传出了轰隆隆的响声，我也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感受了心跳的不可控制，它仿佛不属于我，而属于空气。这次大哥冲过去的速度比平时明显要快，所以我没看清他脸上是不是有和杨警察打架的痕迹。在我目送他离开时，看到了后座坐着一个长发女人，她的双手紧紧环抱着大哥的腰部，好像在枪粮食一样。

这个女人打击了我的自尊心。我在那一刻感受到了遗憾和困惑，我再也没有可能坐在那我梦寐以求的后座了。我踢着石子，无比懊恼地走进学校，那天我就在课桌上睡着了，我睡了很久很久，在梦里看到阴沉沉的天，心里很不爽快，然后是一片混沌。老师比较狡猾，他没有对我实施直接惩罚，而是轻声向大家发布了一个命令：谁都不许惊醒他。如果他醒了，你们还要说，老师走了，回家有急事了，劝他继续睡。

因为不放心，我确实在中途醒了一次，班长马上过来跟我说，老师叫我们自习呢。我心想自习就好，自习就好，我就毫无阻拦、畅快无比地迅速走入梦中，连大家窃窃的笑声都没意识到。后来是我爸将我提了起来，他的手提着我的耳朵，我就脱离了地面、座位和书桌，在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嗷嗷大叫起来。

因为这件事情，我第二天上学的时间就没有按照大哥出行的规律算好，我出来得有点晚了，我想自己是没戏了。但是仿佛老天爷显灵，这天大哥出来的时间也正好晚了点。我看到他和她骑着雄狮在街道上绕着没有水的坑，像一条蛇。我觉得这一切很奇异，我想他们的鸟这么早就打好了。

行走的雄狮靠近我的时候，我感受到自己的叶公好龙。是的，我虽然在它静止的时候悄悄触摸过它，像对待一个舍不得吃下的鸡蛋，但是在它滚动着来看我时，我还是感受到了莫名的害怕。车轮在我的两胯之间停住了，我承认自己是吓坏了，所以没有跑。大哥两只脚像两颗树一样伸向土地，然后歪歪斜斜的摩托车稳当了，大哥回头对女人喊，美丽，你先下来。

我紧紧看着地面，想到可能的迫害，或者惩罚，我看到自己像是编织袋里的一只小鸟。这个时候我根本没有心情研究貌美如花的美丽。大哥紧闭着嘴，拿石蛋一样的眼睛看了我很久，然后对我说话了--我已经习惯听懂他的普通话，我很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和所有人说普通话的人，但在布满方言和黄色笑话的莫家镇，这只能是大哥和他的一班兄弟的专利。

第63节：1988年和一辆雄狮摩托(3)

大哥这次专门对我说的话，我却听不懂，我想自己紧张过度了。他说的话其实和我预料中的一样，"你跟我们是一路的，来，你坐到我的后边。"这句话沉浸在空气中大概有十几秒，见证了我由惶恐到兴奋，兴奋到将信将疑的心理过程。然后我看了看那眼睛，这个时候它们不是石蛋，而是葡萄了--温柔的光芒对我形成了致命的鼓励，我想这个时候可以为他办任何事。我踩着一边的脚踏，然后往后座爬。

这一秒种几乎可以成为一生，我翻到在地，什么都没搞明白，一团呛人的燃油气味就冲入我的身躯，我身上所有的毛孔。大哥的车恢复了它的自信，兴冲冲地冲向远方，留下了一路的哈哈大笑。我起初以为那只不过是，我还没有适应大哥的骑车风格。后来我觉得自己爬不起来，就很屈辱地明白了，我被耍了。

两天后，当我在镇后边田野万分扫兴、万分悲哀地散步时，看到了美丽。美丽是一个人，和我遥遥的对面，但没有发现我。我看到一个无法言述的美人从夕阳中走来，慢慢清晰--我看清楚了，她全身都在膨胀，但是你却不觉得肥满。我对她的黄色毛衣很满意，我还看到了她的双腿，她的双腿踏在地上的声音传入我耳朵时，我突然警觉，她已经靠近我了。我马上跳到一边。

但是美丽却伸手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虽然我被她的美丽征服了，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色欲之中，想晚上搂着她亲嘴，搂着她不停地亲嘴，就那样一直亲到天亮--但是我还是慎重地保留了自己的自尊，我努力咬了咬牙齿，使腮部以下鼓动起来。我努力使自己的眼睛像两只石蛋，然后一字一句地对她说：男人的头是不准拍的。

很遗憾，美丽没有配合我的庄重，一阵鸟儿一样的笑声喷薄而出。她笑够了以后，就继续拍我的头，然后像意识到什么一样，收回自己的手。美丽对我说：那天你没事吧，不要生气啊。我无言以对，觉得自己组织不起语言，没有那个能力。我软得像一摊泥水，然后我听到一句整个人为之一振的的话：我爱你。

是的，我爱你。我没听错。只不过不是她说的，而是我说的，我很吃惊自己怎么就这样暴露了内心。我看到美丽的双眼瞪圆了，不过它们瞪圆了还是葡萄，不是石蛋，这使我稍微放下心来，不用害怕她会打我一耳光，并且会去叫大哥来收拾我。美丽的牙齿我至今记得，像一排石榴籽。我好像听到她说，你年纪还小呢，你长大一点吧。

然后她走了，我在云雾中。当天夜里，来了一只有尾巴的老鼠，我懒得管，没有什么比进入睡眠去搂着美丽亲嘴更要紧的事情了。我在意识混沌时肯定起过一次床，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的枕头边上有一本《大众电影》，杂志的一页有一位穿黄色毛线的女明星，她和书一起向我敞开。

（三）死亡

此后一连几天，大哥像是忘记那个他曾经取笑的小孩，骑着车目中无人地路过我。但是车背后的美丽却总是会回头望我一下，这使我感受到了某种甜蜜。这样大约过了半个月，大哥死了。

那天早晨，我如约在上学的路上等候着用眼睛向美丽问候，但是当一排摩托车冲过时，我看到了大哥，却没有发现美丽。后来，我在学校等了很久，那轰隆隆的声音也没有传来，我对和我有共同偶像的同桌说，那山林里的鸟儿可能被打完了，这回他们去了一个更远的山林。但是在放学后，我却听到了一个符合他们没有回来这件事实的消息。

我姐夫是那天街道上最忙碌的一个人，他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熟悉的人讲那个上海知青死了。哪个？就是那个骑雄狮的。怎么死的？撞车死的。你现在去那高坡下边看，还能看到血迹。怎么撞车的？说来就话长了。我姐夫那天其实挺累的，因为这条街道上的人都是他熟悉的人，他等于要给每一个人讲一遍。还好有一些人听到一半，就跑步去高坡那里了，否则他真会讲到体力透支。

说来就话长了。这天，那个知青又去打鸟，车子骑到高坡下，他竟然就松下油门，不带刹车。高坡你也知道的，你在还没到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坡下有没有车，只有到了才看得清楚，但是等你看清楚了，你也就完了。什么？可以听到汽车的声音？听是听得到，那是走路，人家骑的是雄狮，那声音就大了，自己的声音就压过汽车的声音了。说到哪里了？说到看清楚汽车了，对，看清楚了就来不及了，那个知青想踩刹车，但是摩托已经向下冲了，根本刹不住。刹不住怎么办？他就想掉转龙头，废条腿什么的虽然不值，保命还是关键吧，但是那汽车也往一个方向打，这样知青就命该绝了。

他飞起来了，然后头着地。

第64节：1988年和一辆雄狮摩托(4)

当我看到地上的血把一些碎掉的小块豆腐浸润时，我看到了自己的心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当我的同桌像一个大人一样告诉我，"看看那白花花的东西，那是脑浆"时--我马上蹲下来吐了。我努力想控制住自己的胃，但是它里边的东西像是彻底厌烦了我一样，一次次迫不及待地冲出来。我吐了之后，围观的不少人也跟着吐了起来，起先是妇女吐，后来男人也吐，老年人吐完了，年轻人也吐起来。我们吐得像青蛙歌唱，此起彼伏，不得安生，直到最后人们已经辨别不出哪些是脑浆，哪些是呕吐的东西了。

范师傅有些得意地研究了公家人杨警察的呕吐物，然后故作正经地说，同志，我说你今天是在哪个饭店吃的，一点油水都没有。杨警察马上厌烦地挥挥手，转头就走。

我怀着莫大的恐惧，边走边哭，然后回到了家。回到家后，妈妈没有打我，她看起来知道所有的事情，她对我说，别怕别怕。我还是止不住地害怕。那天夜里，我几次被噩梦闹醒，只有一次，我仿佛看到了美丽，看到了阳光下的美丽，她的脸，如我所料，不是哭丧着的，而是灿烂的，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

第二天早上，我很想看到美丽，虽然我知道她不可能出现。我不知道她的脸现在呈现什么颜色，或许很悲痛，我真的很想找到她，然后和大人一样，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很美好的人生，还有很多很多的希望……

但是此后很长一段日子我便没有再发现美丽，直到我升学离开莫家镇。不单美丽，那个知青餐馆也神秘地消失了，好象它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四）重访

一别就是12年。当我24岁从某处回到莫家镇时，我是想唤回某种记忆。但是莫家镇在进入我视野时，突然显出前所未有的苍老来。就像一个男人，你看到他30岁是生龙活虎的，看到他60岁时，便会觉得他越活越缩，越活越矮。我觉得，自己小时候看到的宽阔得像北京那些道路一样的莫家街，现在狭小得像一块被遗弃的抹布。那曾经高大的供销社大楼现在不过是一只眼见着要趴下的"二等残废"，还有那些过去长着长长双腿，像一根根参天树木立在街道的人们，现在也像"二等残废"。这使我认清了一个现实，随着我年龄越大，我眼睛离地平线就越高，这样已经相对固定的物体就会缩小、变矮。就像我坐车时，老以为路边的树在跑，其实它们没跑，倒是我被车拉着跑。

那是生命之车。我少年时的宽阔之地已经消失了。

2000年，莫家镇张灯结彩，妄图遮盖自己的猥琐、丑陋和不堪。当年知青餐馆所在的位置，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舞厅。这一天镇政府、镇各级单位和广大居民的代表将参加一个庆祝新千年的晚会。这个奇怪的官民合一的晚会反映的是莫家镇的穷酸，这里没有第二个场地可供大家去分门别类地进行娱乐。这天夜里，我和过去的同桌一起走进这家起名为"大富豪"的舞厅，由于行动得比较早，我们找到了座位。但是如果我们去跳舞的话，回来时一定会发现，曾经的座位已经成为了别人的臀下之物。

那天夜里，我看到了杨所长，他现在不是杨警察了。我习惯性地看了下他的腰，发现那硬物还在。杨

Chapter_5

所长的舞跳得非常好，这和他大腹便便的形象相去甚远。杨所长几乎把在场的每一个女子都抱去跳了一次，连镇长从县城弄来的情人也不放过。镇长的脸色猪肝一样发硬，但是他不敢吭声。杨所长回到座位后说了一句：还行，皮肤不是听说中的那样粗糙。

什么？镇长生气了？鸟鬼儿子，不到三十岁的人，敢生老子的气。我在这莫家镇呆了十六年了，谁最大？我最大。

杨所长说的话，镇长听到了，但装着没听见。不过，杨所长说了不该说的话，就是最后那句话。这句话出来后，被一个不该听的人听到了，这个后生刚从外地打工回来，自以为见了世面，想都没想，就过来抽了杨所长一耳光--他并不知道他抽的是杨所长，因为杨所长跳舞的时候从不穿警服。

杨所长如你所想，当即揭露了自己的身份。问题滚到那后生面前了，他也如你所想，不能当面露怯，他说了当年大哥说的话：别以为你是警察，老子就怕了你。

问题滚大了，12年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跟杨所长这样说话过，杨所长看了看周围的人，周围的人都用敬畏的眼神鼓励他采取下一步行动。而这个时候，我看到那后生的腿在打抖。杨所长先从夹克衫里掏出一个手拷，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接着他又伸手去里边掏了掏，最后总算掏出一支枪来。我12年前蹲下身子往杨警察的腰部看，研究这把枪，只是觉得黑黑的，没想到12年后再次看到时，它却是油光灿亮的，像打了发油。12年前，我想枪响了，房屋会倒塌。

第65节：1988年和一辆雄狮摩托(5)

12年后，我听到了非常清脆的拉扳机声，但是子弹飞出后的声音却远离我的期待，虽然室内是紧闭的，但它还是像一个豆子爆炸的声音。子弹射穿了木楼板，没有击中那个后生，那个后生抬起脚就下了楼梯。有人后来说，他看到后生拉尿在裤子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骑着一辆雄狮，十分老土地奔走在莫家街上，我要向街道的北面行走，北面不远有一个高坡，我会减速。下了坡后再走大约四五里左右，我就会看到一块说不清楚是竹林还是树林的小山林，我要看那里还有没有麻雀在歌唱，我在那里下车，然后坐下来。坐完以后我要继续往北走，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叫人民厂的地方，那里是废墟。我就没事情干了。 同桌开的修理行提供了这一方便，他见我要雄狮，而不是踏板车，似乎记起了什么，他说，你要在下高坡的时候当心，那个知青死了之后，还死了有三四个。都是骑摩托车的年轻人。

我按照我的思路行驶到了小山林。我知道这天是大哥的死忌，我知道另一个人有可能也会来到这里，她穿黄毛衣。但是我的摩托车在附近游荡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现。我又驾车回到高坡，也许那里不适合作祭奠，但可以让人引发回忆。高坡是我来的时候经过的，来的时候我没有发现她，回的时候一样遗憾，我只看到空空的路面，连来往的汽车都没有。

我在高坡之上对着当年一起事故和事故的受害者进行了一次隆重的三鞠躬，我将从此告别我的少年，和所有的回忆。这个简单的仪式完成之后，我骑上了雄狮，起初我很厌烦它发出的通通通的声音，接着我试着加了加油门，便迷恋上它带给我的速度感。我便这样越骑越快，目中无人，只看见模糊的路面--我在脑海里驱赶一个不好的印象：美丽至少已经是35岁以上的人了，她的眼角爬满皱纹，她的双眼已经变成三角眼，她迈着鸭子一样的步伐走在买菜卖菜的路上，牙齿松黄--像一切已经放弃的35岁以上的女人一样。

我的脸上流满眼泪，我在大哥死之后就没有再看见你了，美丽，我不知道你的脸是哭丧着还是阳光灿烂像一朵向日葵，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也没有告诉我。我真的好想用自己的手拍下你的肩膀，安慰你，告诉你：你还有很美好的人生，还有很多很多的希望……

我已经长大了。

? （六）

那辆雄狮最后没油了，这样我就不能让它越来越快，一直快到让我无形的地步。我像一只失去速度的鸟儿，疲软地、悲哀地推着车慢慢往同桌的修车行赶。

同桌拿了块像是给畜生用的黑白不分的抹布，要我擦擦汗，被我拒绝了。我的灵魂已经被眼泪洗清，已容不下任何的龌龊了。我还了摩托，拿了包准备拦路上的车，然后回到我在某处的家。这个时候，很奇怪同桌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走的问题，而是问了我一个摩托车的技术问题。他说：你知道当年老牌子摩托车的刹车片耐用吗？

我惊愕地顿了一下，其实是白惊愕了一下，因为我没反应过来我将要泄露一个秘密，我只是奇怪我的同桌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而不关心我的离去。我告诉他：如果耐用的话，大哥就不会死。那东西只要用老虎钳扭一下就可以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我就双腿一软，这个我连自己都没有告诉的秘密毫无遮拦地迸出了我的嘴巴，我真想抽自己一耳刮子。杨所长这个时候恰好走过来，但是同桌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很弱智地问：大哥是谁？

第66节：小卖部大侠(1)

13.小卖部大侠

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孟子·梁惠王上》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上午，丰源村村长打电话到派出所来，说新杀狗一条，请光临寒舍。所长说，小艾，你实习两个月了，还没去过丰源，跟我去趟吧。我从命。

吉普车在窄小的土坑里哼哧半小时，遇见一个急转弯，司机猛打方向盘，发现前头有个小卖部，小卖部里正开出一辆吉普车，而且也是警车，于是急刹车。所长探出头来，那警车也有一个领导探出头来。所长恍然大悟，大骂："老子砸了你们的店，你们店里摆个大镜子干嘛！"这时村长从店内闪出，作揖鞠躬，说店是他闺女新开的，失敬失敬。村长又说，这店理发卖货二合一，狗肉还没炖熟，所长不如吹吹风。

所长坐上理发椅后，说闲话："张大侠最近还好？"

村长答："还是老样子。"

村长又说："别人拉的屎，我揩不下屁股啊。"

所长轻蔑地笑笑，说是。

我接上一根烟，抽了几口，觉得这村落与我故乡的村落景致不同，有股怨气，便生了探望之心，便不自觉往里走了。走着走着我就又见到一小卖部了，不过是关着的，而且窗户门上还贴了许多白纸，像大字报。

关了门的小卖部，墙边坐着一个独腿残疾人，四十多岁，瘦得和鸡一样，唯眼神如牛、如炬。我上前问："张大侠？"那人说是，欲扶墙起立，被我制止。我又问，"怎么个侠法？"

张大侠说，说来话长了。

--我六岁进河南嵩山少林寺，本欲习武，但寺里有规矩，剃头的练，不剃头的不能练。我是俗家弟子，只能偷看，看了三回被抓住，本要逐出山门，老方丈念我可怜，留我，还嘱我每天手劈木凳，说劈个十年八载就能劈出"削铁如泥功"来。

我不知是敷衍，天天劈。说来也奇，劈了十年，凳子还是金身不破，但当我要放弃时，随便一劈，又把木凳劈两爿了。我不信，又去劈柴，发现柴也一分为二了。我知道成了。

我现在割肉、裁布也用手，呲咔呲咔，比刀管用。《水浒传》里说杨志卖刀，那刀"吹毛得过"。我现在也是这样，你把头发放在我的掌沿，吹下，定然是要断的。要不试试？

（我说免了免了。）

--我练成了，就不想浪费时间，但方丈说，要走可以，先过十八铜人阵。我心想过就过吧，但是一进黑门，却看见几具粉碎的尸身。我吃了一惊，说："哪来的冤鬼？"这时梁上飘下十八个声音，说："是想毕业的和尚。"说完他们分六路跳下来，人未落地，十八根棍棒齐齐打将过来，那真是水泄不通、水银泻地啊。我要没这削铁手，估计成特级伤残了，所幸我有这削铁手，我的手像高速运转的电风扇，把棍棒们搅和了。他们一看，手里武器短下一截，哎呀妈呀，都溜了。但我还是少顾了一根棍，就是那棍把我左臂打脱臼了。我说去你妈的，一掌劈向那和尚的脖子，那里就有道布匹似的血抖出来，可怕可怕。

下山后，我知能力大责任也大，人不能干为非作歹之事，要劈，劈当劈之人，要杀，杀该杀之人。谁知这名声也惹来麻烦，宁夏一团伙跟上我，当时是在西域，我孤身走在集镇外头，他们黑压压来了一千人。我说："不愿死的，退两边。"他们仗着手里有刀，哈哈大笑。我礼数做到，本可毫无顾忌，但考虑到不知者不为怪，便使二分力，只让他们领个痛。谁知里头有个狡猾的领袖，不停推人来扑我，那刀光过来，竟是要凌迟。我怒了，大吼："休怪掌下无情。"伸手劈死两只，余人也就退了，但那领袖仗着人多，又不停往这里推人，我伸出手指头，冷冷说道："欧阳锋，你他妈今天是找死。"说毕，我伸掌前行，就像划船起桨，两边留下两道血花。到得欧阳峰面前，我使出降龙十八掌，他也不敢怠慢，放出七七四十九只暗器。这一战打得昏天黑地，黑地昏天，早上打完打晚上，晚上打完加班打，最后西毒直挺挺倒了，而我也中了一只有毒的暗器。后来毒性发作，一条腿废了。

打完了，余人见首领倒下，便集体卧倒，从指缝里拿眼睛看我。我呢？我不解气，就去削欧阳锋的肉身。我说欧阳峰你他妈搞偷袭，不光明，削你手臂。你他妈让弟兄丢命，不义，削你脑袋。你他妈强奸妇女，是不仁，削你鸡巴。东西南北四大天王就你他妈是坏蛋，是不齿，削你腰。我削削削，我削。削到最后太残忍了，我看到欧阳峰颈冒喷泉，腰大出血，四肢抽搐，脑袋还停留在九秒的意识，含含糊糊地说："杀得好，杀得痛快。"我一看，这不是牛二吗，这不是犟嘴吗，上去又一顿削，只削得血花满天，片骨不留，最后成堆肉末子了。

削完，我伸出沾满鲜血的双手，对众人说：大家都活在这个世界上，无怨无仇，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他向我脸上吐口水可以，偷袭我也可以，但他不能骂我老娘，我老娘没惹他！你们知道了吗？你们知道了，好，你们回吧。

（这时我问，现在有很多年没这样快意恩仇吧？）

--是呀，武术本是强身健体，不是争强好胜，一掌劈下去，就是一条人命，开不得玩笑。开小卖部挺好的。按江湖说法，我这是退隐。不过没料到的，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英雄退隐竟也要与人理论柴米油盐。

最坏的就是老村长。这个龟儿子，我从来没有得罪他，他却总不放过我，总来调戏我。他说你的手掌削铁如泥、吹毛得过、隔空扑火，削来看看。我不削。他老人家就揪我耳朵，掐我脖子，我还是不还手。我知道，只要一掌下去，这快过天下第一快刀的天下第一快掌，断然是让他身首两处的。我不削，我忍着。

我能忍到什么程度你不会知道。有一回，我回到小卖部，发现老村长爬在我媳妇身上。这是什么，这是给我戴绿帽子啊，是强占人妇啊。我也忍了。

我想过，就凭我在中央的关系，也能搞死他。我为什么不能搞死他？我同学李凤友，拜过把子的，他哥是公安部的，一句话的事情。我自己的二母舅在最高人民检察院，快退了，但还是检察长；我老婆的叔是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吴院长你认识吧，和我们省里吴副书记还是堂兄弟呢。还有一个人大副委员长，当年视察农村，眼看要被疯牛踢上，关键时刻也是我一掌劈断牛腿的，不是我，他活不了这么久。国务院里的一个总理四个副总理也有关系，正总理不好说，副总理里的三个过年要来我家拜年的。搞清楚了，是他们来我这里拜年，不是我去他们那里拜年。

第67节：小卖部大侠(2)

你说，有这样的关系在，一个村长，一个九品都算不上的小芝麻官，算什么？我随便动用一个，就要他好受。我说判二十年，他就老老实实坐二十年，不予减刑；我说判无期，他就无期，每天都劳动，劳动死他；我说判死刑，他就立马吃子弹；我说不能痛快死，他就立马被整得死去活来，王朝马汉会一刀一刀割他的盐碱肉。

我还有一招，你可能不知道，是蛤蟆毒功。不是欧阳峰的那种，是我自己研制草药配成的，我只要嘴里含上药，往外吐唾沫，谁挨谁就麻风病，谁挨谁就艾滋病，谁就非典，谁就禽流感。挨上了，就是一个斑点，一个时辰内，斑点变得铜钱那么大，一天后，变得月饼那么大，三天后，整个人就黑了，就烂了，就出血流脓了。对了，麻风病你不知道吧？得了后，脸像个狮子，鼻子像蒜头，牙齿掉光，嘴角时而流粮食时而流绿沫，全身发恶臭，百步之内的人都能熏死……可怕，实在可怕。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吐呢？张大侠顿了半晌，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我为什么不吐呢，我为什么就不吐呢？）

看到张大侠哭起来，我就站起来。我看到小卖部门上、窗户上贴了很多的白纸，有些贴了很久，发黄了，有些新贴的，感叹号很是惊人。我试录简要如下：退一万步说，我也是有理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无法无天，国法难容!!!霸占妇女，横行乡里，是可忍孰不可忍!!!!天大冤枉！！！！！老村长罪行实录!!!!!!

后来我回到酒席上，狗肉吃得十分滋润。席间，又听到所长和村长说张大侠了。

所长说："张大侠到底被拖欠了多少钱啊？"

村长："四万吧。老村长赊到两万时，说再不赊，就不还了，结果又赊到四万了。"

所长说："讨不回来？"

村长说："讨不回来。老村长让他直接去找公检法和县委县政府。"

所长说："看来两人都逼急了。"

村长说："是呀，都去过省里了，没用。张大侠也是可怜人，当年和我炸鱼，我丢一只手掌，他丢一条腿，背。不说了，就让他活在那个世界吧，那个世界比我们这个世界快活。"

第68节：蝴蝶效应巨著

14.蝴蝶效应巨著

文学家格罗连科用了13万字来描述一个工人的人生。那个叫阿廖沙的钳工一成人就进入国营工厂的摇篮，在大吊灯下，他工作辛苦，但只要想到自己总会平安地进入这工厂安排的棺材，便有些幸福感。旱涝保收的他，因此也养了一个女儿，叫罗芙嘉。阿廖沙这样教育罗芙嘉：相信工厂，相信集体，教育了十来年。罗芙嘉也曾想这样被巨人的手掌托管。但是暴风雨总要来临，突然的改革招致集体瓦解，阿廖沙的棺材没人许诺了。进入半失业状态的他只能让罗芙嘉自谋生路，而自己也开始前所未有地疲倦起来，他开始不那么认真地检验螺丝的质量了。他想螺丝有很多颗，如果一颗蹦掉了，那还有很多颗。

他就像被遗弃的妇女：既然你们可以遗弃我，那我也可以遗弃孩子。

格罗连科又用七万字来描写另一个工人的一生。那个叫瓦西里的制图工人，其故事与阿廖沙无二，也是在突然的改革后失去主心骨，开始在制图工作上感到疲倦。瓦西里忍受了自己的不敬业，反正就这样，谁也管不了谁的死活。瓦西里的儿子也叫瓦西里，小瓦西里失去进入制图厂的希望后，自学成才，成为莫斯科郊外有名的扒手。

格罗连科还用十万字描写了一场形成于侏罗纪的飓风，在地壳充分运动后，海洋和大陆愈来清晰，但仍然保持着你死我活的态势。有一股暴怒的力量，在火山那里积蓄几十万年后仍然没有疏通出来，被扔到海洋底部，上帝奢望海水能用它的肚量慢慢消化，但海洋也不是吃素的，它迟早要让那没人要的孩子变成一股席卷欧亚大陆的飓风。

格罗连科还必须用十万字来讲讲俄罗斯民族的时尚演变，在经历了沙皇时代和布尔什维克时代的递变，经历了上流社会的影响和无产阶级政治化的要求之后，忧郁的眼神和短发是怎样重新回到莫斯科主流审美圈的？是巴黎那边杂志传播过来的？还是俄罗斯民族本来就有这个风俗？格罗连科必须考证清楚。需要他考证的还有手表，这个世界上的手表很多，但是最美的哪一块是怎样的？它生于瑞士，还是莫斯科本土？这怎么着又得三万字吧。

让格罗连科烦恼的是，在最后关头他还要克制焦躁，再用五六万字来写写月亮与月经的关系，只有解决了这个课题，他才有可能写出这整篇文章的结尾，这篇文章才成其为一篇极富悬念的才子佳人文章。格罗连科告诫自己：你的整个人生既已陷入到这辉煌的写作，那就没有退路可讲。

格罗连科完成了这些艰难的任务（这些铺垫），才开始进入到蓄谋已久的结尾中。

必须说，这个不到两千字的结尾一气呵成--

我一直说，我要写的是一篇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我们还是赶快地说下去为好。前章已叙，按照月亮和肉身自身运动的规律，莫斯科时间1994年6月9日下午，罗芙娜的月经应该停止，她不可能再对事物烦躁了。实际上，当莫斯科遭遇百年不遇的飓风（如你所知，它们从侏罗纪就开始酝酿了）时，她也没有烦躁，她甚至还有些"生活如此美好"的嘻嘻哈哈。当她蹿入地铁站时，飓风给予了她神性，因为她将在这里遇见瓦西里--有着流动工作经验的瓦西里认定这个人群的避风港，会生产很多疏忽的钱包。

此时，莫斯科地面只有飘荡的雨和碎玻璃，地铁里人山人海。亲爱的读者，这只不过是个背景，他们就只是为了让瓦西里和罗芙嘉结合准备的。傻逼的人山人海啊。

事情发生在瓦西里扒窃疲劳后。他将惯于作案的手伸到拉手环里，发呆，他意识到面前背对自己的是个短发姑娘。说实在的，他有些喜欢她了，因为短发像他工作的唯一原则，简洁、干脆。而简洁产生美。不过，他并无更多邪念，他总不能把她的脸扳过来，好看看对方是麻风病人还是白雪公主。再说了，上帝也不允许一个人在休息的时候制造事情。说白了，这短暂的发呆只是他持续作案的一个临时休整，更大的钱包在等着他呢，也许只有五秒钟，他就要重新投入工作了。

这个时候，挂在车壁的画框有了点变化。一块蓝色的布在框里冒充蓝色的天空，因为胶水没有粘牢的缘故，猛然掉了下来，天空原有的光彩交给了青黑色的底板。瓦西里想，这一定是我爹干的好事，他就没认真粘过一幅好画。

事情至此还是平淡无奇，亦如前边长达一百万字的叙述，亦如这突然裸露出来的、丑陋的青黑色底板。但是奇迹总是平地一声雷，是的，让您久等的高潮不打招呼地来了--在列车经过一个转弯时，隧道内壁增强的灯光持续闪过车厢内部，它们像印刷机一样，将罗芙嘉忧郁的眼神和完美的脸庞持续印刷在画框内裸露的青黑底板上。瓦西里，我们的主人公被击中了……

他突然感觉到人生何其肮脏何其龌龊，而救赎的唯一希望就在于前边的女神。他的喉结开始抽动，情绪迅速上扬。他想跪倒在地。但是那些作为社会背景的乘客，不允许他作出这个冒失的动作。他为此痛苦，为此面庞扭曲。

恰在此时，罗芙嘉也在那电影胶片一样跑行的青黑色底板上，看到身后惊愕的眼神，她看到这个世界终于有一个相貌堂堂、衣冠楚楚、干干净净的男士对自己表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好意了。她也被击中了。她也陷入了难以表白的窘迫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就要先后下车了。可怜的上帝啊，你将让他们重新进入到没有奇迹的世界！你将让他们不再相逢！

这个时候，你们应该感谢我格罗连科，正是我在前边絮叨了那么久的手表史，才让一切看起来有了灵感。我准确把握了莫斯科下等市民对手表的偏爱，和认知程度。事实上，瓦西里也是在这个他扒窃最多的贵重物品身上找到突破口的。

一直没有找到好开场白的瓦西里，在确信自己拥有了一个好比喻后，自信地咳嗽起来。他很快吸引到可爱的罗芙嘉回头，他开始了轻缓的演说：倘若世上有很多手表，那么你就是最美的那一块……设想一下，如果这样的手表，它佩戴在肥胖的、庸俗的、贫穷的、肮脏的手上……

青黑色的底板重新闪耀了下电影胶片式的光芒，并匆忙刻印下女神完美的后脑勺和乘客的大声叫唤后，时间便似停滞了。在这个完美背景下，罗芙嘉泪眼婆沙地回应瓦西里："什么也别说了。"然后紧紧抱住对方。

这就是你们要的高潮，有情人终成眷属。上帝在艰苦地造山，艰苦地让火山像憋着的精子一样憋了几十万年，艰苦地让俄罗斯的审美传统和政治形态发生缓慢变化，并让大量的工农失魂落魄后，终于将一切美好和善，体现到年轻的瓦西里与罗芙嘉身上。

鼓掌吧，亲爱的读者，我知道你们等了很久了，你们的回报拿到手了。瓦西里和罗芙嘉晚上就要睡到一张床上，吧嗒吧嗒地接吻，像烟火升空一样地感受蚀骨销魂的快感。

但是，人们都说我是个死老头坏老头。我想也是这样，我现在还要啰嗦一点，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在阿廖沙不再是国家工人时就已决定了。这就是我在文章开头用十几万字絮叨阿廖沙的原因，那个时候阿廖沙终于是疲倦了，终于是不爱枯燥的螺丝了。

那些松动的螺丝被马马虎虎地安装在列车上，现在它使这辆地铁的最后一节车厢在运行过程中猛然与整个车厢失去联系……它引起乘客们的大声尖叫。哦，天哪。

阿廖沙的女儿没有察觉到这神奇的一幕，她紧紧偎依在盗圣小瓦西里怀中，想象着自己是一块瑞士女表（对钟表饰物，她比任何女人都精通，也比任何男士都热爱）。她就是那块绝无仅有的表，她也需要一块绝无仅有的表。她现在想的，就是和这个男人一起拥有完美而幸福的未来……就像童话里说的，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有很多的土地，很多的绵羊，很多的裙子。

按照规律，这辆失控的车厢必将在缓行过后的停止中，与第二趟快速出发的列车发生猛烈碰撞。这辆打不开车门的车厢将被残忍的火苗包围，所有人都将成为炭灰……嘿嘿嘿，嘿嘿嘿。

费力气读到这里的读者都说，格罗连科，我日死你娘。不但日死你娘，还日死你姥姥。

第69节：八千里路云和月(1)

15.八千里路云和月

? 烈日炎炎，青砖形销骨立，红墙摇摇欲坠。我提着一副马扎，一本《天涯·明月·刀》，走到千年古树下，向众武侠言情研究员讨了个位置。书没看两页，巷门处走来一对老农，是身上滚油、眼中冒火的模样。

? 我们说：倒也，倒也。

? 这两位果然歪歪斜斜倒在路上。随后，岗亭里蹿出两位保安。一个把一桶水浇在老农身上，两具肉身似红铁遇冰水，各嗞嗞叫了几声。另一个腾开毛绒绒两只大手，左边提一个，右边拖一个，不出七八步，就把现场清理干净。

? 我继续翻小说。傅红雪用手按了按刀鞘，并无人见他抽刀，也无人见他收刀。他已然达到爱因斯坦的境界，在速度达到一定程度时，时间停止了。待到时间复活，傅红雪面前之人已经身首异处。古龙写东西是先验的，是天赋的，既然是天下第一快刀，使出来就是0.01秒，写出来就是一两行字。但我认为，为了这0.01秒，姓傅的没少吃苦，没少流汗，一天肯定加班24小时。我又想到昨日一位温瑞安研究者臀下坐的地市日报，那报纸头版写了一位文艺界的劳模，为练蹲马步，少时坚持90度如厕五年。那标题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 傅红雪杀死人不久，巷门处又走来一中年男子。看他步伐端健，我们知他断然是倒不了的，便个个放下书来。

? 却说这男子，微卷些毛发，古铜色皮肤；上身穿一件白色背心，肚腹处有些破烂，想是夜鼠所为；手中提一只白色瓷缸，口沿处尽是黑锈，久经岁月考验。背心和瓷缸上有书法，是：教工系统篮球赛，奖。

? 众人都说：又是个老师，估计还是民办的。

? 我知道这是个老师，但我还知道这是个冤屈极大的老师。我见这古铜的脸并不是一般古铜的脸，这脸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呼哧呼哧出气，每个细胞都在哼哼叽叽呻吟。我知他脑袋经历了太多的斗争，太多的虫子在那里挨的挨，擦的擦；推的推，压的压；扯的扯，拉的拉；打的打，杀的杀。一番之后，往往聋的聋，哑的哑；残的残，瞎的瞎；痴的痴，傻的傻。到今日，已经是一种念头坐大，一个想法冲天。

? 我又见他眼神如牛，直视前方，除了终点那端坐在办公室后边的人，其余的人都是废人，都是无用的人。我还见他牙关紧咬，腮帮紧张，仿佛有两个桃子塞于面颊，我知道他要说，他一说就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再见他两手大幅摆动，知他体力已经透支，但是希望已经前所未有地降临在他身上，他离问题的解决只有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了。

? 如果这个时候有谁来阻挡他，他一定会焦躁得像癫痫的虎豹、发病的蛟龙。

? 最令我倒吸一口凉气的是他的下身。他的裤子是的确良的，中间用扣子关门。但他三个扣子一个也没关上。这说明他上完厕所忘记关裤子，这说明拉尿吃饭已经不在他心目中，这说明他现在活着的唯一任务就是走到这里来。他把四十多年的人生、四十多年的财产、四十多年的精力都用在这里了。

? 这个人非常可怕。

? 你们这些平时聪明的家伙，现在为什么这么愚蠢呢？你们怎么还好意思给郭靖和小龙女做媒呢？你们不知道这个人全身都是火苗吗？即使他背包里没有雷管炸药，他一跺脚也足以使这巷道爆炸。你们怎么能相信"人不可貌相"的无神论呢--这个人明摆着就是冤人--他的眉毛也许一开始生得和顺，但现在根根如矛刺；他的眼睛也许开始很温柔，但现在撑鼓如石头。中华民族五千年的苦难和冤屈都写在他脸上了！

? 我被这张脸这个人快要弄哭了，兄弟们啊。麻木的兄弟们啊。

? 我相信我看到了这个人背后的传说。他每走一步，就像我走一步。我每走一步，就上一层台阶。等到他走到我面前时，我也上到了山顶。我看到了一部浩瀚的大海。

第70节：八千里路云和月(2)

? 他的人生在我面前一览无余。

? 我猜测他是个老师。高中毕业后，回家种田。他要是不读高中就好了，就会老老实实还粮纳税。但他读了高中，他就要有所不同。他有所不同，就促使他做上了民办老师。他要是不做成民办老师就好了，他一做就在娶老婆问题上要有所不同。他有所不同，就娶了一个死了老公、喝药哑了喉咙的美妇。他要是不娶一个美妇就好了，他一娶，周围的生活就有所不同。

? 周围的生活有所不同，他感觉到自己家开始如块糖、似块蜜，是只蚂蚁就知道往着里爬。他只要放学放得早，就看到家里女人白条条被人操了，压在上边的不是村长就是支书，不是支书就是镇长，有次还是慕名而来的副县长。

? 他感到火在肺里烧，他感到女人该杀。他拿起刀做样子，但是那哑巴女人像是流泪的牛，把他所有的愤怒都弄软了。他感到那些男人该杀。但是他的刀法还没练熟，他的工资就停发了，派出所的人有事没事就把他叫到笼子里谈上半个月。半个月他回到家，他也民办不成了，他也种田不成了，他女人那里像是几十头牛耕过的小水田，又松又垮了。

? 他晚上做梦，想自己是个孙悟空，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他打，打，打，打。打死这个，打死那个。打得这个县白茫茫一片，打完了就带着女人去新疆去西藏去柬埔寨去俄罗斯。他又做梦，想自己遇着了包青天，左张龙右赵虎，我就是那刽子手。狗头铡要铡那村长，虎头铡要铡那镇长，龙头铡要铡那副县长。铡，铡铡，啊呀呀，铡铡铡。

? 他把梦做完，就倒了。他倒了，就开始读《国外优秀短篇小说》，就读艾·辛格的《傻瓜吉姆佩尔》。就想自己还有这个可怜的女人，这个女人千人操，万人骑，也是自己爱着的女人，也是自己的支柱。

? 这个女人的死终于证明她是忠诚的。她拿剪刀在乡特派员的腰上戳了一个洞，然后又在自己喉咙里戳了一个洞。她死了，乡特派员住院了，他成了杀人犯。他被公安局带去了，又被看守所带去了，又被法院带去了。最后就要被劳改农场带去时，大家都觉得这很没意思，就把他放了。

? 谁知这一放，就放出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放出了人世间最艰苦最执着的一个上访户。

? 他第一道去乡里上访，因为书记和乡长换了。他们批了一道字：请村里王支书和李村长调查研究。他把书记和乡长的茶杯踢了，他说：调查什么，研究什么。他们都在我老婆身上爬了一年多了。

? 他第二道去了县里。那天是县长接待日，县长抽着红中华，他抽着红中。两个大烟枪各抽了一包烟。县长无限忧虑，最后签了一行字：着镇上张书记和刘镇长调查研究。他当时就要揪住县长衣领打人。

? 他第三道去了市里。等了几个月，市领导出国还没回来，大概就移民那里了。他看到信访办的批示是：此事重大，请周县长一定查处。他拿着这个批示又去找那抽中华烟的县长，县长看了看字迹，说：屁，官没我大，还指导起我来了。

? 县长补签一道字：再议。

? 他第四道去了省了。这回他已经闹大了，他做了横幅，拿了喇叭。但是他一下火车，就被县公安局、乡政法特派员、村长一起截获了。此后，他三次出行，三次被截。他有次拿包正要出门，就见邻居小孩急冲冲跑出门了--他知道了，小孩子是找糖去了。小孩子为了糖，告了密。

? 后来，拦截队伍里加了市里的警察。这使他突然意识到他的重要性，他可能从省里拿到尚方宝剑，拿到必杀令箭。他晚上做梦，梦见自己钻过了铁丝网，爬上了塔子楼，越过了地雷阵，钻进了下水道，终于胜利到达省信访办。他受到副省长或省委副书记的亲自接见，他流泪，他们也流泪；他抓头，他们也抓头；他愤怒，他们也愤怒；他说要杀他们，他们就拿起笔，唰唰唰写了一行字：着令杀掉市县乡村四级狗官。

? 他拿着省里的批示，好像拿着一个绞刑架，好像拿着一台三头铡，好像拿着一把驳壳枪，好像拿着一瓶强硫酸。他想剥他们的皮，就剥他们的皮，想吃他们的肉，就吃他们的肉，想抽他们的筋，就抽他们的筋。他想着想着，小孩子把门推开就跑了，然后来了一帮变被动为主动的干警和干部。他们翻了箱，倒了柜，缴走血书两页，血布一件，告状信五十封，感叹号两千只。

? 他们扬长而去。但在他眼中，那是色厉内荏，那是纸老虎。他知道他们跳不了多久。他当天就买了一颗糖，把小孩子留在家里。然后他翻后山，搭中巴，走国道，没到省会时就下车。他像老鼠一样挨着城市的墙行走，他在到达信访办前，拿出冬炭画了脸。他看起来像几内亚人，像冈比亚人。他大摇大摆进了办公室，看到了省里的领导。

第71节：八千里路云和月(3)

? 但是--

? 他哭的时候，他们不哭；他抓头的时候，他们不抓头；他愤怒的时候，他们脸上带着见怪不怪的笑容。他说最好杀掉他们，他们就拿起笔，唰唰唰写了一行字：着令市里调查研究。

? 他无限悲哀地带着这字条去了市里，又带着它去了县里。他没有去乡里，因为他知道，乡里的人会为此吃下定心丸。他只是散布消息说：省领导答应彻办此事。

? 敌敌畏看到他悲哀到极点时，叫他喝了它；菜刀看到他伤心到极点时，叫他照自己咽喉来一把。他想死了，真想死了。但是他看到小孩子领了对方两颗糖，看到乡里县里的人越来越心安理得的笑容，就知道自己不能死。他长跪在毛主席的像下，长跪在夫人灵牌下，开始拿刀在自己肚皮上刻字。这四个字长了足足有四个月，才长大。 千古奇冤。

? 他的最后目的地是首都。他到市里坐火车，没有从火车站进车，他钻到铁轨那边翻窗户上了车。他不吃方便面，不喝矿泉水，不拉屎，不拉尿，不说话，不聊天。他闭着眼睛。在天津站他下了车，他怕自己坐到北京西站，又被省市县乡村五级干部截获，他就把这一百多里走掉。他走在高速公路上，耳边是呼呼呼啸的大卡车，是嗙嗙嗙响的大喇叭。他闭着眼睛坐着，睁着眼睛前行。他到达北京后，从北四环走到南三环，从南三环一个小卖部讨了一口水，然后走到南二环，然后走到永定门，走到陶然桥，走到这里--

? 这里烈日炎炎，青砖形销骨立，红墙摇摇欲坠。

? 这里使人中暑，这里使人兴奋，这里使人有压力。

? 这里，有很多人承受不起终点到了的刺激，倒了。

? 这里，在他心目中，像天安门，放射着道道光芒。

这里，尽头坐着一个老妇女一样的老干部，他和蔼地听着他的讲述。他们一直讲到天黑，讲到天明，讲到天地裂，鬼神哭。

这里，将还他最后的公平与最大的尊严。

这里，这最高一层信访办的办公室的门口，将爆发三声痛哭，三声大笑。哭是因为他太冤枉了，他冤枉了五年，整整五年；笑是因为他终于看到黑夜的尽头，上帝将给他点烟，如来将为他点火--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熬到头了！熬到头了！

我看到他嘴角浮过一丝微笑，我也跟着笑起来。我觉得他的幸福已经进入到我的血液。我冒着被他抽一耳刮的危险上去摸了他的肩膀，我问他：老伯，你是哪里人？

他没有抽我耳光，而是抽了我的胳膊。他不耐烦地说道：老子是啸城的。

我马上回头一招手，大叫道：啸城是哪个省的！

这时只见千年古树下有两个人丢了《射雕英雄传》和《书剑恩仇录》，蹿了出去，一个使出降龙十八掌，一个使出佛山无影脚，就把那中年男人掀翻在地。

两个人提着那中年男人走出巷门时，我看到他们感激的表情，我知道下次我们省有人来上访时，他们也会告诉我。

我也看到了中年男人那张脸。那张脸死了一样。

第72节：再味(1)

16.再味

命题：上海是什么？

谁能说清楚呢，谁都可以从电脑里百度出一些简介来，比如它是西太平洋一座国际港口城市，是中国最大的经济中心，简称沪，别称申，马上要举行世博会了。但是你满意吗，你不满意。我说我来的时候，这里的高架桥在滴着寂寞的水，现在那里奔驰着无声的车辆，像带着光芒的子弹对射，这么说你也不满意。可惜你请的卡布其诺了，我是完不成你的采访任务了。再来一杯卡布其诺？吃定我？你还真有点意思，我憋一点是一点吧。我还没来上海时，总觉得它是糖果，是乌托邦，是女人下身看不见摸不着的宝贝，现在好了，一日就知道平常了。什么？你说我把答案说出来了？上海是中国人心目中的女性阴部？哈哈，你真逗。就讲这种不在场的印象？就当我没来过上海？这也能讲？好吧，我现在倒是来这上海了，只能讲我以前没来时的感想了，你将就着听吧。

我对上海最初的印象是一只尼龙包，水泥色的，包上画着外滩和高楼，楼上写着两个字（"上海"），字下边还配汉语拼音（"shanghai"）。当年这包就很土，谁拧它谁就是农民。我姑父就是一个农民，就拧着它，出门和人算炭钱。我姑父提着这包来我家时，谁也没在意它，我在意了，我看了包上方方正正的楼，又看了外边的土砖墙和远山，觉得世界大了。

我问姑父，你去过上海吗？姑父说：没去过，你以后去啊。我问怎么去，他答道：考学啊。这么说的时候，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我三表姐考了七年大学，七连败。

我三表姐最后一次高考时，晕倒在现场。当时是我姑父借板车，把她拖回家的。回家后她卧床不起，谁也不能和她说话，一说就急。后来同学带来志愿表让填，她说你帮着填吧，第一志愿是复旦大学，第二志愿是复旦大学，剩余的也都填复旦大学。说完又倒了。

那个时候我姑父还请了老婆婆来，说女儿得了疯病，要叫叫魂。老婆婆从田野叫起，嗯嗯啊啊越叫越响，快叫到家门口时，我三表姐披头散发从屋内蹿出，我姑父一家措手不及，眼见她跑远了。大家以为她饿了会回来，但一直没见回来。

几天后，我姑父报了案，警察走了过个场，就没再查。

我姑父就唉叹，当年要是用绳子把老三绑到小马家就好了。人家马家拉煤，有台东风车，少说也是个万元户，就是这样一个好家庭的公子，迷恋老三，老三复读，他也跟着复读，没事的时候，还偷偷开东风车给这边送新鲜猪肉，不废汽油么？汽油不值钱么？这么一片苦心，老三瞎了眼，看不见，竟然要赶人家走。人家也是有尊严的啊，你赶了一回人家来二回，赶了二回人家来三回，三回你再赶，人家就不来了。

后来，我姑父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放榜的时候竟跑到学校去看。现在想，他当时去是带了微小的愿望的--万一我三表姐中榜了呢？那也是个说法啊。但是他从老师那里接到纸条后，算来算去，也只算出161分。他不懂，就问旁边学生，161高不高啊。旁人说：高，实在是高。我姑父五迷三道，就又跑到老师那里去问过，老师把手插在裤兜里，眉毛拧做一处，连说了六个"怎么说呢"，我姑父就懂了，就管不住鼻涕和眼泪了，就跟疯了一样，跑到街上，跑了几里路，才知跑反方向了。

我姑父在回家路上碰到第一个熟人后，气喘吁吁地张开左边五根手指和右边两根手指，说了一句"七年啊"，也晕倒了。

我老是喜欢跑题。

我们家很快就搬县城去了，我也就到县城二中读书了。老师不知怎么发善，把我安排在班里最美的女生旁边坐了。这女生叫孟瑶，多么高贵的名字啊。我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发育，开始做梦，我老是梦见孟瑶赤身裸体站在我面前，让我盯着她那里看，那里却是和手臂脖子一样，光溜溜、光滑的。

这个孟瑶美到什么程度？说高了你不信，说低了我自己也不同意。五官没什么可挑剔的，眼睛很黑，嘴唇很薄，皮肤很白，白得透明，能看到皮下隐藏的绿色静脉，就像一樽光洁的瓷器，一尘不染。我就不同了，我照镜子时，自己老是看不下去，这无疑也增加了我暗恋的压力。

……这个女人品性其实不好，走路的时候，昂着头，有天然的优越感。我很害怕和她交流，但是我必须说，正是她告诉了我上海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我们上海人不像你们乡下人一样，叫"涂"，叫"橡皮擦"；

她说，我们上海就没有一寸土，也没有一寸柏油，全部是水泥，我们从不摔交；

她说，我们上海的路上，一辆车接一辆车地飞驰，全部是轿车，东风就不能上街；

她说，我们上海上楼根本不走楼梯，我们坐电梯；电梯你没见过吧，嗖地就上去了；

她说，我们上海人就没有长得丑的，男的也用香水；

她说，你们这些人还没吃过口香糖吧，味道就是这样的，你闻到了吗？馋死你。

她说得上海就像个百宝筐，应有就有，就像天堂，纯净如冰。我每听一次，就委屈一次，愤怒一次，老想拿家乡的好处教育教育她，但一直没找到很好的证据，后来索性想揍她了，但也就想想而已，想多了，又想到她下部去了。

人为色死，为色屈，为色佝偻啊。

那时，我和一帮烂仔慢慢混到一起，很快就从一个人的家里找到一本医学解剖书，看到了女人那里，沟沟壑壑，险恶的很，可怕的很，让人失望的很。但我相信孟瑶有另外的构造，仙女都会有另外的构造。

孟瑶那时总是憧憬，自己有天会和父母一起回到上海。我们也相信有这一天，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么美好的女孩就应该待在天堂。如果真这样的话，她就把我们完完全全抛弃了。我们继续待在封闭的县城，而她永远地遥不可及了。

后来有一天，我父母忽然回乡下了，竟然是去看望我三表姐。据说我三表姐不单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一个老公。我父母很兴奋，但他们回来时，兴致不那么好。我妈妈说，那男的比你姑父都老，你姑父可以叫他哥了。

我心说，我三表姐不算美人，但还算年轻啊，怎么就嫁给一老头呢。

我妈妈说：老是老，可是个上海人，劳改到我们这里几十年，总算放了，要放回上海了。

我当时只觉上海是个残忍的城市。后来我到省城读书时，也觉得省城是个残忍的城市。我的辅导老师是中国人民大学法学系毕业生，却只能娶到一个国营工厂的钳工，那钳工长着倒葫芦脸，丑不说，还刁蛮，竟然在喝喜酒时跟我们说，你们这些外地孩子啊，记得不要随便吐痰。我当时真想吐一口到她脸上，什么玩意，什么东西。

第73节：再味(2)

……我姑妈后来来我家，叹息了半小时，说万没想到老三出门的心这么大。我妈妈说，考学考那么多年，就已经说明了啊。两个女人就要抱头痛哭。

不过这倒霉的气氛几个月后就消失了。因为大家慢慢意识到有个亲戚在上海还是不错，外人见了也总是说，不错啊。他们才懒得管那男人是花甲老人还是后生小伙。他们就羡慕上海。

我们家当时装了电话，三表姐在上海有什么事，会打电话给我妈，我妈就跑到车站叫人往乡下带信，这也算是我们的光荣了。这个电话传递了很多重要信息，比如：三表姐生了个男孩，叫豆豆。豆豆没有上海户口；三表姐开始送牛奶，早上起得很早，天冷，冷得人总是哭；三表姐说想做个送牛奶的点，看老六老七能不能去。结果不但六表姐七表姐去了，结婚了的四表姐五表姐也去了；三表姐的店越开越大，说是要搞股份制，看大姐二姐能不能投资入股。结果大表姐二表姐都凑了两万汇过去了。后来乡里有些闲钱的人听说生意做得大，越来越发财，不让入股，也把钱汇过去了。这样股份就越来越多，我们那个乡去上海打工的都投奔她手下去了。

至于他老公，老早就把一条腿架在棺材上，不死不活，坐看风云。我三表姐说婚姻就算了，一切只为了豆豆的尊严，豆豆有未来啊。

我三表姐在电话里，一直是用溜溜转的土话跟我妈妈讲。讲着讲着，有那么一天，就讲出上海话和普通话了，我妈妈就听不懂了。

三表姐有些不耐烦，说："再味。"匆匆挂了电话。

我妈妈很扫兴，很失落，跟我们学了一句"再味"，眼泪都要出来了。

后来，我妈妈就愤恨地说："老三是有点假了，有点轻了，跟舅妈说上海话了。"

我本来可以拿三表姐在上海的传奇经历向孟瑶发起反击的。但三表姐成事的时候来得晚了些，孟瑶带着对我的鄙视从初中毕业了，而我则升上高中。我失落得不行。

后来，我在油泵厂门口见过几次这个女人，她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夕阳，不看我，我慢慢也就知趣了。后来据说有个街道流氓花大力气，文武并用，要追她，把她吓到远亲那里去了。

你可能说我很贱，一个这么傲慢的女孩子你还热爱着。现在想来就是很贱，不单我贱，我们班的男生都贱。说起来，我们竟然认为她有这个资格--她固然傲慢，但也是只傲慢的孔雀啊。

这么说，还有一个元旦晚会的事情。当时大家唱歌，多是模仿谭咏麟来个《水中花》，你是"强要留下一抹红"，我也是"强要留下一抹红"，就像毕业留言册上写的，你写"祝愿发财"，我也写"祝愿发财"，思想贫瘠，毫无创意。但轮到孟瑶出场时，一袭白裙，下巴还卡着一台小提琴，我们便震呆了。我们县城的、乡下的父母可从来不教我们这个。

那天灯光很好，我们都看到那睫毛投下的阴影，和里边汩汩而出的气质。我们被莫名的哀伤集体击倒，我们固然贫穷、贱、丑陋，但却都有了伟大的心，都想把她的头抱在臂弯，好像她就要哭了一样。而最让人难以释怀的是，她拉完《二泉映月》，慢慢把小提琴放到身前时，还鞠了一躬，起身后我们看到她泪眼婆沙。我们也几乎都要泪眼婆沙了。

……我是不是又跑题了？你是一个好的听众，你勾起我叙说的欲望。再来两杯卡布其诺，我埋单。换酒吧，上两瓶青岛。我有些情绪了。我接着孟瑶说，我想说的是，后来孟瑶失踪了，我们看不见了，我们就以为她在上海过好日子了。

后来我从苏州的软件公司跳槽到上海，第一天就缩在高架桥下，被上边滴下的水击中了，就寂寞就冷了。我就去太平洋百货买衣服了，我买好一件外套，往外走，突然又被尿意召回了。我在琳琅满目的商场里到处转圈，到处找，就是没找到厕所，但却猛然见到孟瑶的背影了。我脸红透了，化成灰都认得，却不敢去认。我就在那儿站着，直到她转身。

她的脸本来僵硬的，很快眯了眼看了我一下，接着眉毛跳了起来，最后是凄惶一笑。她用虚弱的声音说，"涂"，是你啊。

我竟然还有点幽默感，我接口说：我不是"涂"，我是"橡皮擦"。

孟瑶又说：你现在知道了吧，这里没有一寸土吧。

我轻微地反击了她千疮百孔的傲慢：还是有很多柏油的。

我原以为她接下来要嗤我一下，但是她却又一次凄惶地笑了。我正准备问她现在在干什么工作，膀胱又受不了了，便转口问厕所在哪，她熟练地一指，我就豁然开朗了。

我在厕所里快快地抖着老二，但是尿怎么撒也撒不完。我就猜想孟瑶现在干什么，这样我就醒悟过来，她穿的衣服和别的导购穿的一样，她就是一导购。导购拿多少工资呢？五百？八百？我没多想，毕竟是个活仙子在眼前，毕竟是他乡遇故知，我觉得厕所为什么离买衣服的地方那么远呢。

第74节：再味(3)

但在我回到原来位置后，却没看到她。我问别人，别人说她下班了。我在里边转了几圈，一无所获，后来几天，我又去那里收获，仍然一无所获。再后来，我每个月都去那里突袭一次，还是没有见到她。

她是彻底消失于我眼前了。

你问得好，我到上海来为什么不找我三表姐？因为她坐牢了。说来话长。我在苏州的时候，我妈妈就跟我说，要是三表姐打电话向你借钱，你就说没钱。我说好，我确实没几个钱。我问她怎么了，我妈妈说出事了。

据我家人说，我的三表姐公司越开越大，大到最后就像关不住的水龙头，缸太小，水太多，多余的水要转移。这样三表姐就去江苏的一个县级市考察了，这一考察喝了芝华士，也喝了XO，就和市长、市委书记相见恨晚，就决定投资了。起先谈好养奶牛，后来觉得土，就改为移植上海品牌牛奶的经营模式了，就建牛奶厂了。

那时我们家乡很多没钱的人看到机会来了，纷纷借钱，去入她的股。这样我三表姐就身携巨款，君临那个县级市了。具体做的时候，她制定了两个方针，其实是一个方针：

节约一切成本；

争取早日分红。

这样生产了几个月，县级市里的人就习惯喝这牛奶了，回报滚滚来，但上海那家品牌牛奶的总部却及时递来一纸侵权的律师状，当地的合伙方一看赚的还没罚的多，马上组织黑社会把机器抢回家了。我三表姐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外地人，外地人的钱哧溜一下见底了。接着我家乡的老表们一个个上门讨债，讨要股份，手里都拿着她签的字，弄得她焦头烂额。

我三表姐就是这样失魂落魄，魂不守魄，悲哀地坐船回上海。船上有个卖假币的，不知怎么就看上她了，一番迷魂大法，让三表姐用仅有的一千元真钞兑换了两万元假钞。

我三表姐摸着重新厚实的钱包，就像断炊的烟民摸着厚鼓鼓的一条假烟，有些迷糊的得意，大概想到东山再起了。但是在上岸后第一次买烟时，她就被店老板偷偷告到110里了。警车开过来时，我三表姐对自己的处境还是麻木不仁的，正在慢慢嗞着摩尔香烟的味道。但当警察一伸手捞她胳膊，她就晕倒了。

我也用过假币，但我自己是不察觉的，所以店老板一般都提醒我。三表姐也是不察觉的，但人家在她包里翻出一张，又翻出一张，一共翻出两百张，这就有问题了。我三表姐据说是被抬进警车的，整个人垮得厉害。

我三表姐考大学考七年没考上，卖牛奶卖七年才卖出点名堂，转眼基业就没了。不垮才怪呢……可怜豆豆啊。

后来的故事比较简单，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记得余华写的《许三观卖血记》吗，人家要抄许三观的房，许三观还招呼媳妇倒茶。我姑父也是这样，我姑父拿出几包廉价烟，挨个发烟，但都被挡掉了、扔掉了、捏掉了……满地都是烟末子，我姑父还要一个个发。

那天借钱的、入股的，借钱的兄弟、入股的亲戚，都来了，他们争先抢后，像挤春节的火车一样，挤到屋里，这个提椅子，那个抱桌子，这个拆床铺，那个卸玻璃，什么值钱的都拿走了，值几毛钱的也拿走了。没抢到好东西的还要打我姑父，我姑父视死如归，所幸旁人出面阻拦了，旁人说，你们打死他，他就没偿还能力了。大家这才作罢。

最后赶来的人，在屋里转了足足有半个小时，什么也没捞到。我姑父见他辛苦，就从内裤里掏出手表来，说，给你，最后一件，不能亏待你。

那人惊诧地看着我姑父，恶狠狠地说：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我姑父点头哈腰地说：是，是。

人都走光了时，我姑父才感觉到累，倒在几捆干稻草上，看着空空如也的四壁，酣睡过去。而我姑妈在医院也抢救过来了，医院催着要钱，我大表姐二表姐吵了起来，一个说老三虽然没还你钱但给了你工资你应该付，一个说我辛辛苦苦在那里拿工资是应该的大清早的你去送牛奶试试……

我记得有人说过，女人那里，你看不到时，它美得和葡萄一样；你看到时，它又是那么丑陋。我们那里还有长辈怕后生犯生活错误，总是说别碰那东西，女人裤裆里带刀，吃人。

就这样了，哥们，别难过。

第75节：明朝和21世纪(1)

17.明朝和21世纪

这个下午，闲来万事。我必要玩个迷宫的梗概，来挑战你的智商。

……如往日一样，我在人行道旁边等待时，陷入到了存在的疑问中。宝马和伊兰特，红色的车和黑色的车，飞驰而过。它们从没告诉我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像格利高尔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虫子一样，很早我就发现自己其实是一只遥控玩具。在我的体内应该有一组电子元件，它们红的绿的紫的黑的，密密麻麻、有条不紊地缠绕在一起。我感觉到有一只遥远的手按着遥控器，那个人把他脑海里的思考化为手上的指令，他手上的指令通过电磁波传达到我的体内，那些电子元件得到信号后，开始运作，开始组织我的语言和行动。我并不由自己控制，我没有自主权。

有时候天高云淡，花草的香味会沁入我的鼻腔，使我出现微感冒症状，使我在打喷嚔的过程中感觉到原始的快感，使我忘记自己的不幸。但是当我又一次坐到餐桌边或躺到床上时，我便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体内有一组电子元件。我真想把食物踢掉，把床烧掉，但是我却被迫把饭吃掉，被迫把自己的眼皮关下。

我对商场里的那些化妆品、电器和服装没有丝毫兴趣，但是我却能在里边泡上一个24小时又一个24小时，我用鉴赏家的眼光、妇女的口才和银行家的气度，和那些温州来的上海来的商贩，就宝石的纯度、衣服的料子和国产电器的振兴问题进行讨论。我恨不能把饶舌而细心的自己杀掉。

我感觉到自己最人格分裂的一次是参加一次会议。会议本来结束了，但是我却不听自己指挥，匆匆走上主席台，我摆好话筒，干练地咳了一声嗽，然后开始不要讲稿，一通海讲。我讲了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已经忘记了。我想把牙齿咬紧，但是那些词语还是飞奔而出，有时候我还能看到感叹号掉落到地上的场景--群众见到，仿佛见到烟花落于地上，群众带着敬畏的心情抱紧胳膊，跳着避开。

我敢发誓，那些要么叫"生存"要么叫"权利"的词，我一个都没学过，我的教育史上没有这一节。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受过什么教育，但是我竟然能不顾自己是个粗人的事实，在公众面前大放蹶词。

我在人行道旁边又一次陷入到"我是什么"的疑问中，对面的医院也许能消解我的痛苦。我就是奔着它的X光和B超去的。

医生拿着胶片缓缓往我的方向走过来，我感觉到喉内多痰。我曾经痛苦地想拿刀剖开自己，看看里边到底是不是有个仪器箱--好了，现在答案就来了。

但是这张黑白的塑料片上并没有电线或仪器的影子，我不放心，又逐一检查了一遍，我发现了骨骼、心脏、肝脏、脾脏、胃、肠子，就是没有发现电子元件。

我担心那些元件是不是埋在了内脏的崇山峻岭里了，我又问医生。

但是医生以不容分辨的口吻给我指了下一个检查部门。那个部门在三楼。我到三楼一看，原来是神经科。

我怎么会有神经病呢？

我气愤地离开医院。

我相信医生是对的，我相信照片是对的--没有人拿着什么遥控器遥控我的生活。我晚上在家里陷入到对这个问题的哲学思考当中。

按照无神论的观点、科学的精神，既然没有查出"被操纵"的物质证据，那么也就意味着"被操纵"不存在。它们是雄辩的，它们接着说：既然不存在"被操纵"，那你出现"被操纵"的情绪，可以推导出你的生理心理出现了问题，你在暗示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疯掉了。我栽倒在这个问题里难以自抑--如果我能证实自己疯了，我将拿出左轮，把它伸到舌底。

但是在半夜我突然笑了起来。我终于找到它们的漏洞，它们的逻辑简直霸道。它们在"遥控器、感应器"和"被操纵"之间划了简单的等号，但是这个世界上，又怎么会只有遥控器才能操纵人呢？绳索也可以啊，刀片也可以呀，催眠术也可以啊，有时候一句恐吓也可以的。

但是在我的生命中却找不到这些武器的影子，我不知道自己得罪过谁，有谁曾经给我施加武力。我一直像白内障一样存在于世界，没有仇恨，没有荣耀，我不值得别人去操纵。操纵我换不回几张人民币。

那我的被操纵感又是怎样出现的呢？

按照加缪和萨特的观点，每个人也许都会出现这样的恶心感。每个人来到世界，都是父母的失误。父母吃了点春药，控制不住自己，又不愿意顶着寒风下楼买安全套，这样你就被一锄一铲地从地里弄了出来。

这个说法是迷人的。

等你在世界上直立行走之后，你接受了"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的苦役，你仇恨那周而复始的机器，你仇恨加班，仇恨三班倒，仇恨粮食和爱情由工作来制造，仇恨自己是零自由的。你仇恨必然而至的死亡，和必然而至的下一代。

你的被操纵感由此而来--你战胜被操纵感也由此而来。按照这两个法国佬的灵丹妙药，你获取了生命的意义，你承认它们。既然饭难吃是一定的，你为什么不把它津津有味地吃下去呢？你不觉得拉屎其实也是幸福的一件事情？你不觉得生孩子是一件有神性的事情吗？

但是存在主义不能将我治疗。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没有父母的，不但没有父母，连童年也没有。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但我和"人"这个概念之间，产生了严重的不协调，我常怀疑自己的生命到底是什么。

有那么一个多情的季节，我连屎尿的义务都不必尽，身上也经常只穿一套衣服。但是当朋友来到我家，我拉开衣柜，他们又发现我的衣服泛滥成灾。我有着源源不断的钱币，我曾经将数十万一个小时撒尽，但是只要一回家，我就会看到，损失的钱又回来了。也许，对我那无穷无尽的扑满来说，一点损失根本不算损失。人类任何可以计算的数字，对无穷大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

第76节：明朝和21世纪(2)

我的生命直接开始于一个叶落满街的秋天。

"秋至，蝉死。世间忽多一人"。

我就是这样忽然多出来的。

? 能够将我固定在这个世界，像钉子将耶酥钉在这个世界的，是两件事，一件是哮喘，一件是对明史的研究。在哮喘史上有一位叫切·格瓦拉的鸟人，他因为哮喘的不可解而选择更激烈的革命，愈哮喘，愈革命。革命结束了，没有革命，那也要创造条件去革命。

? 以往哮喘发作时，我总是想去放火，去参战，去做爱。我想依靠后者来躲避前者。直到后来我偶然在发病之时摸到明史的一个集子，才寻找到了意义。

? 我早已尝尽药物，早已发现它们并不能克服咝咝的声音（那有如钝刀在咽喉边割来割去的声音），早已承认哮喘本身。我把它作为身体的一部分承认，病痛使我意识到自己多多少少是存在的。而明史则是一针有效的毒品，它使我不至于掉落到疼痛的深渊。

? 所谓的意义只是一针毒品。

? 但这针毒品毕竟使我不至倒毙，不至在"忽多一人"之后无可发挥。

? 我阅读明史时，时常预先带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是怎样存在的。我发现他们和今日之我其实也无多大区别，如果要我来写明代的人--

我肯定也是写写那些店铺，我笔下的人物不吃不喝，有着足够的银两，他对棉衣对官服对鸟的羽毛，有着宫廷般的讲究。他也许会因为一时酒足饭饱，饱暖思革命，振臂一呼，口里乱冒"有德者居之"、"明年到我家"之类的词。

我在翻明交通史时发现他们是没有人行道的。这重重提醒了我。我突然想到，那个我笔下的骑马者，他在顿首的那一刻，看着马车和驴车，简朴的车和豪华的车，会不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存在的荒谬？

我突然豁然开朗。

他一定也觉得自己并不自由，他明明有很多衣服，但是却总是如21世纪的武侠电视一样，只穿一件衣服，这衣服不馊不臭，天天散发奇香。他也会觉得自己体内被下了药，他感觉到自己正被人遥控着。他为此苦恼，去郎中那里做了化验，但是郎中在化验之后却冒出一句：说没有就没有，你丫是不是神经病？

他一定想几次杀死自己，因为自己太不听话了。他一旦确定自己得了神经病，就把匕首伸到胸口，把自己结果了。他肯定也会得到早期无神论和僧道老庄等哲学营养，思考自己的问题。

他最后也会觉得自己连个人都不是。

他肯定没有父母，亦没有童年。他的来源只在于一个叶落满街的秋天。

这一句是作者我写的--

? "秋天来了，知了死了，世上忽然多出一个人来"。

?

? 狗日的！我搞懂了，原来我是明代一个吃饱没事干的穷秀才创造出来的。我是他另外创造的一个世界，我是他的一个寄托。

? 他每天吃的是糠米，所以把我写得大富大贵。他每天喝的是黄水，所以把我写得呼风唤雨。他常常病倒，郎中怕死在自己手上，几次潜逃，所以我几度孤苦伶仃，无法行走。

? 但是当他一旦复原，他就进入这想象的天堂。他恨自己的脚行路太难，他创造了车，他恨车太慢，他又创造了机动车，他恨机动车太慢，又创造了飞机。他恨自己的茅舍太漏风，他创造了砖瓦房，他恨砖瓦房太小，又创造了水泥房，他恨水泥房太不好看，又创造了摩天大楼。他恨山水太小，由此打通平原；他恨江湖太远，由此发明手机。他恨这恨那，恨东恨西，恨天恨地，他恨恨恨。

? 他恨老婆心疼他，不就是一碗没有米的稀水吗？不吃饿死了吗？走开！他恨儿子太吵，他几次都要把他丢到外边喂狼。他恨邻居无德，关键时刻过来要债，不就几块布几斤米吗？屋内任何东西，女人，孩子，你要哪个你拿哪个。别吵啦，别烦啦，求求侬啦。

? 他恨我，他恨我生活不能自理，恨我在他纸上活了一年多后，还是没有属于自己的语言，没有自己的逻辑。他恨我是个生硬、粗笨、单线条、概念化的物种。

? 他恨不能把我撕了，有几次我还真被撕了。我在被撕裂的纸上，一半身躯叫"五"，一半叫"口"。我有时候感觉到背部没来由地疼痛，现在我知道了，是这臭老九在擂桌子捶纸。

? 这狗日的自己得了哮喘，还把我写得也是哮喘。

? 我的猜想愈来愈可怕。早上推开门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纸上的一个名字，我就掐了掐自己，发觉自己是疼的。我又觉得自己不是。

? 但是当我看到那些街道上的配角，那些等我出门才会运行起来的配角，我就知道我确实是一个毛笔下的名字。这老先生不单创造了我，还创造了我的朋友、我的情人、我的邻居、我的同事，他创造了21世纪。

? 我就这样带着"被操纵"的感情生活在这个虚幻的世界，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自由"。

? 是的，自由。我意识到了我体内存在着自由。

? 这个自由其实在我寻找存在意义时已经出现了。我在思考"我是什么"时，我就有了一定的主导性。我虽然是在笔尖下行走，但是我成为了自主者。是我--在拖着这臭老九疯狂书写。

? 我看到疯掉的臭老九在书写完一章节后狂奔出门，我听到他对着山野狂呼--

? "老子成功啦，老子成功啦，老子笔下的人物会自己说话啦！"

? 这个时候，我的哮喘又发作了。一激动，它就发作。

第77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1)

18.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

一

春生媳妇晾衣服时，冬生媳妇懒洋洋匍在栏杆上望远处。远处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和尚小得和蚂蚁一样，正躬着身子做运动。

冬生媳妇嘲讽地说：他想必是做第六套广播体操吧。

春生媳妇看了眼山上，从凳子上走了下来。

冬生媳妇说："嫂，帮忙端盆子吧。"

两个妇女搓了搓僵硬的手，吃力地将沉重的洗衣盆抬起，往楼下倒水。

赵十六爷趁着好太阳出门已有一会儿。这个早晨，他要围着村前一条口字型的路转圈。这条路包住了几十亩田，其中有一块是赵十六爷耕过的。那里原本又黑又肥，浪得像块屄，什么庄稼都出，但现在塞满了杂草、砖块和石头。赵十六爷伤心地看了一会儿，朝前走。

前方是条曾经波澜壮阔的河，与弯过去的马路平行。

赵十六爷在河边也只停留了一会儿，又继续朝前走。前方马路转了一个弯，转向村子的另一边。赵永德老头坐在村口晒太阳，看到赵十六爷，僵硬地挥出一只手。

赵十六爷说："河里没水了，四年没吃鱼了。"

赵永德瘪着嘴回应："我有七八年了。你老仙年，还有牙齿。"

赵十六爷说："是啊，有牙齿，还吃得动蚕豆。"

赵十六爷想说自己那块田被作践了，话到嘴头，又吞回去了。

赵永德从口袋里掏出把花生，说："你吃得动，归你了。"

赵十六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说："你就含着，慢慢含就化了。"

此时，春生、冬生兄弟待在窗棂下走棋。春生捏着車，欲去堵冬生的炮，冰冷的棋子从手中掉下来，跌下桌面，跑到黑亮的土面上蹦几蹦，蹦到饭桌下。

春生的手悬在空中，半晌没回过神来。

冬生也有些吃惊，笑着说："哥，你慌了？"

春生放下那只手，说："不存在。"

春生把車捡回来，拍在那个位置，说："你看，将不死了吧？"

冬生大笑，笑到后来不像笑，像得了羊癫疯。这哈哈哈哈的声音猛止时，世界一片寂静，有若接生婆用力一拔，拔出只死婴。

冬生看到春生额头的汗慢慢密起来，便把車握在手里，静等对方悔棋。

春生看了一会儿棋局，忽然忧伤地说："爹年岁大了，要给他置办一身暖和的衣服。"

冬生想了想，点头。

冬生说："平摊吧。"

春生的儿子赵小涛在村长赵勋生的屋前，等赵勋生的儿子赵勇时，看到赵勇嘴里咀嚼着一块肉丝。

赵小涛说："我早上也吃了这个。"

赵勇没理赵小涛，继续小心翼翼地咀嚼。

赵小涛吞了吞口水，说："我吃的比你大，有这么大，比砖头还要大。"

赵勇吃完了，一抹嘴巴，说："咱们跑吧。"

赵小涛拉好书包，摆好姿势，说："你喊还是我喊？"

这时，身后有个慈爱的声音在说："我喊，一、二、三。"

赵小涛回头一看，是爷爷，怒了："谁要你喊的？滚！"

赵小涛像条小牛，在赵十六爷刚刚走过的路上一跳一跳地变小。

失魂落魄的赵十六爷摸索着坐向村长的屋根，感觉稀饭积下的力气慢慢没了。一坐好，他又后悔了，因为肉的香味正慢慢飘出来。他感到口水像地下水，几下涌满口腔。

赵十六爷咽了咽，拿手擦眼泪。眼泪这东西，越擦越多。正好拉门出来的赵勋生见状大吃一惊，回身从屋内端了碗肉骨头出来。

赵十六爷看了眼，摆摆手，说："不要了。"

赵勋生说："十六爷，没事的，吃吧，家里还有。"

赵十六爷憋红了脸，扭过头去，说："说了不要了。"

赵勋生有些尴尬，把肉骨头放在墙根，唏嘘着离开了。

佛啊，你多久没吃肉骨头了？

赵十六爷回过头来一看，肉骨头在旁边。乡人看见，成什么体统？

赵十六爷撑着墙起身。

那时候，无数只太阳长了角，花花绿绿飞到赵十六爷眼前。赵十六爷看到地面东倒西歪地晃，自家木楼也在东倒西歪地晃。楼上，春生媳妇和冬生媳妇两个妇女，眼看要甩出去了，也不尖叫也不哭喊，仍旧晾她们的衣服。春生媳妇身子都横起来了，还恶狠狠地说："有肉我不给你吃？有鱼我不给你吃？"

第78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2)

约莫站了一分钟，赵十六爷打了个哆嗦，才算克服缺氧反应。他擦了擦眼，看到眼前并没什么木楼，眼前是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和尚小得和蚂蚁一样，静观此地。

赵十六爷转过身，又看到木楼笔笔直直立着，春生媳妇正从凳子上傲慢地走下来。

赵十六爷低下头，以免碰到她的目光。

这么走了十几步，一盆洗衣服的冰水从天空扑下。赵十六爷跳了一跳，歪倒在地。他应该看到一块大黑布朝蓝得晃眼的天空盖去，第一次没盖严实，东方远处还有小块明晃晃的白，黑布复一抖。

天完全黑了。

二

河岸这边，聂医生坐在门口捣树叶，看到赵小涛和赵勇像两个老头，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消失在山前的坡路。不远处的村小传来朗诵声--一个泱泱大国名誉主席的墓，竟是这样的简单、朴素……

聂医生抽动鼻子，闻了几下。这些抑扬顿挫的声音，有着新娘乳头的香味。

闻了半晌，聂医生才记起罐里的叶子，他仔细看了眼，应该还没捣烂。这些叶子是夏天从后院六棵嫁接树上摘下的，枯得不行，早上聂医生对它们和了些水和粥泥。

捣烂后，聂医生坐着不动，支耳朵听世界。

世界寂静。

四面八方，黑，像互相乱刮的雨。

春生和冬生从屋内冲出来时，赵十六爷躺在冻硬的泥地上，像陷阱里受伤的老羊，腿脚抽搐着。春生凄凉地看了眼冬生，冬生正咬着腮帮，死死盯着地看。不一会儿，冬生的眼泪啪嗒掉下来，春生手中的棋子也跟着掉下来。

春生媳妇和冬生媳妇缩手缩脚地围了过来，看到赵十六爷的鼻孔像摩托车一样放烟。后来又像要熄火，越喷越少。春生媳妇支持不住，跪倒于地，嘶喊："爹呀，你可不能吓我啊。"

冬生媳妇跟着跪下去，喊："爹呀，你要坐起来啊。"

冬生踢了一脚不像样的媳妇，低骂道："滚！"

黑，现在只从天上扑下，层层叠叠，似瀑布。

冬生说："哥，你先背。"春生像蹲坑一样蹲在赵十六爷两腿间。

冬生小心搂住赵十六爷的腰，将赵十六爷扶坐起来，又将其提到春生的背上。赵十六爷眼皮死死闭住，是一堆没有骨头的烂肉。

村长赵勋生神色不安地走过来，问："不要紧吧？"

冬生沉吟了一下，说："要紧。"

村长对后头的春生媳妇、冬生媳妇说："别去了，在家准备吧。"

村长看到春生健步如飞，冬生不时伸手托一下赵十六爷东倒西歪的脑袋，长叹一声。

黑色先是凝固一团，后与天、地一起抖动。

聂医生先是看到村对面有一堆男女，往这边望，接着便看到冬生背着赵十六爷从河床里升上来，后边跟着春生。

聂医生将捣好的叶子倒进纸袋，扎好，进了屋。

不一会儿，冬生就将赵十六爷倒在聂医生的病床上。

聂医生抚了抚胡子，关切地问："怎么啦？"

冬生声势浩大地说："我抱他起来，就像抱条泥鳅，老往下溜，没力了，没气了。"

春生在一边说："是呀，我爹没气了。"

聂医生挥挥手，镇定地走到床前，翻了翻赵十六爷的眼皮，说："放大了。"又把了把赵十六爷的脉，说："微弱了。"

然后他看了看两兄弟，找医疗箱去了。

天地不再抖，光明正往静谧的肉身进军，黑抵挡不住，变成灰，慢慢就要变白了。此时，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刺下。肉身一跃而起。

聂医生嘴巴合不拢，胡须轻轻飘着，手中的听诊器还冰凉地贴在赵十六爷胸口。春生本站着，坐下了，冬生本坐着，站起来了。他们被吓坏了。

坐在床上的赵十六爷，眼睛谁也不看，直瞪于前。有那么一阵子，他才闭上眼，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大的一场雨。"

说完，他软绵绵地瘫倒在床。

聂医生回过神来后极不耐烦，说："感冒感冒，赶紧背回家。"

莫名的羞辱使冬生粗暴起来，他像扔一堆柴禾，将赵十六爷扔到春生背上。

走出门有几步，聂医生小声喊："回来。"

兄弟俩乖巴巴折回来。聂医生将那袋叶子交给了他们。

三

聂医生看着父子仨歪歪斜斜下了河床，转过身来。这时，他惊异地看到和尚提着裤子，从屋边草丛里钻出来。

和尚讨好地说："聂医生，讨副治感冒的药。"

聂医生大嗤一声，说："问你家佛讨去吧。"

然后关门谢客。

和尚摇摇头，也走到河床里面。

冬生背着赵十六爷走到村口时，赵永德老头还在晒太阳。

赵永德叉出四根手指，说："春生、冬生啊，你爹说他四年没吃鱼了。"

赵永德的儿媳妇马上从门里走出来，轰赵永德："关你什么事。"

第79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3)

冬生抖了抖背上的爹，继续走。路上有几个男女，或打毛线，或吃烟，眼睛痴痴望着。

冬生嚎叫着解释："爹没享多少清福啊。"

春生难过地陪着点头。

在经过村长赵勋生家时，赵勋生又问了一句："要紧吧？"

冬生咬着牙点头，说："要紧。"

赵十六爷从悠长的睡眠中醒来，听到冬生低声咆哮："你怎么还没熬好？"

冬生媳妇争辩道："为什么不是大嫂熬？"

赵十六爷又听到春生媳妇小心翼翼走过来，春生媳妇讥诮地说："我的一份早熬好了。"

赵十六爷有些犯晕，想不起自己怎么病了。

这个时候，春生媳妇满面春风地来到床前。她左手端着黑黑的汤药，右手拿小勺挖了一勺，吹了几遍，说："爹，喝了吧，喝了就好了。"

赵十六爷觉得病真是个好东西，病让母老虎变母羊了。

赵十六爷凑出嘴，接了一口汤药。虽然有些烫，但还是一饮而尽。

这样饮了几勺，赵十六爷忽觉喉咙发痒。一个嗝打出后，有个东西永远滑下去了，从此他就是哑巴了。

中午，赵小涛领命在赵十六爷床边吃腊鱼。

赵小涛看到爷爷眼睛闭着，眼珠突着，一动不动，便翻了翻鱼块，于是赵十六爷的嘴角豁开了个口子。赵小涛轻吹一口气，那口子便冒出花花的口水。

赵小涛端着菜碗跑回中堂，神秘地说："爷爷醒了，爷爷醒了。"

冬生媳妇闻言，端盆冷水过来。她拉开被窝，解开赵十六爷的衣服，把蘸好水的抹布往赵十六爷上身擦去。赵十六爷抖了几抖，眼睛撑得很大，手张得很大，嘴巴也张得很大。

但就是说不出话来。

冬生媳妇擦完，春生媳妇端着另一盆冷水过来了。她解开赵十六爷的裤子，看到小如山楂的鸟儿，蜷缩在灰白的草丛中，有些扫兴。

春生媳妇蘸了蘸抹布，也不揉，就把抹布搭在鸟儿上。水流过颤抖的草丛和瘦削的崖壁，浸湿大片垫被。春生媳妇本来还想捧些水浇过去，却看到那下边冒出一小摊热气腾腾的屎来。

她懊恼地低呼："真是麻烦。"

赵十六爷一次又一次进入昏迷中。恍惚记得很多人来过，一睁开眼，又发现什么人也没有。倒是柜上垒了几瓶罐头。那些被剖开的桔子、梨子、茭头，像发春的妇女袒露下体，勾引着九世鳏夫。但在饥渴的尽头，有一圈该死的玻璃。

赵十六爷腾出手，想抓，却发现手已被输液管捆死。

他试了试脚，脚踝也被捆死。

只有指甲在疯长。

……是要死了，也该死了。

赵十六爷想和自己说话，但说出来的只有浑浊的泪水。

后来，他看到赵永德老头拄着拐杖小心潜了进来，他兴奋得不停张嘴阖嘴。

赵永德看了一会儿，凄凉地说："十六哥，你像要死的牛啊，出这么多眼泪。"

赵十六爷闭了闭眼睛。

赵永德没再说什么，俯下身来，哆哆嗦嗦地吻赵十六爷。

和尚和冬生的讨价还价是在中堂进行的。

冬生说："五十。"

和尚不说话。

冬生说："六十。"

和尚不说话。

冬生说："一段破经文，值六十吗？"

和尚转头就走。

春生赶忙去拉，冬生压着脾气说："你要多少？"

和尚说："三百。"

冬生恼恨地说："凭什么？"

和尚说："楼上倒下的水。"

四

夜晚，赵村灯火通明，热闹如集市，平时肃穆的后山，也有几只火把燃着。

赵勇眼睛盯着赵小涛手中的鞭炮说，"50封的，比100封的猛。"

赵小涛抚了抚光鲜的包装纸，说："放屁，100封的才猛。"

赵勇说："我不信，要不你放一个试下。"

赵小涛想了想，说："不行。"

赵勇又说："你是山上和尚见到逼--没胆。"

赵小涛红了红脸，没吱声。不过赵勇一走，他就马上摘下一颗，拿火钳夹炭火点爆了。

冬生正好出门，敲了赵小涛一下，说："放你妈的逼。"

赵小涛缩着脑袋，灰溜溜蹿回内屋。

内屋中堂，村长赵勋生正拿笔记本逐一问：

"各路亲戚来了吗？"

下边有声音答道："钱庄报信的已经回来了，娘舅家的亲戚跟过来了；孙庄的估计在路上，李庄的派了福生，得力的很。"

"鞭炮和黄裱纸妥了吗？"

"龟儿子在外边偷偷放呢。"

"和尚呢？"

"在门外散步。"

"也不怕冷。乐队呢？"

"乐队不是在排练吗？"

"我知道，问还是要问一遍的。晚上十二点封棺有没有问题？"

"就看聂医生怎么说了，十六爷是不行了。"

"聂医生呢？"

第80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4)

"冬生去接了。"

聂医生正神色凝重地捏赵永德老头的肉，冬生进门来了。看到他张口要说，聂医生摆摆手。过了半晌，聂医生对赵永德儿媳说："想来是瘫了。没办法了，就瘫着吧。"

那妇女像是没听见，说："冬生弟，喝茶吗？"

冬生拒绝了。

路上，冬生说："永德老头几个小时前还好好的。"

聂医生说："老了，好和不好就没区别了。"

冬生又说："我们也老了怎么办？"

聂医生说："我们老了，该扒的灰扒了，死了就死了，不浪费下一代粮食。"

冬生尴尬地笑了笑。

聂医生走到赵十六爷家前时，围观的人让出一条道。聂医生清清喉咙，挂好医疗箱，像名法官，或者死神，威严地走进屋内。

守在床前抹眼泪的春生媳妇和冬生媳妇看到他，缓缓起身离开。

此时，赵十六爷眼睛睁着，毛孔张着，耳朵竖着，听聂医生宣判。但聂医生一看到他，便拔腿而去。门口的冬生捉住聂医生，恳求他撂下一句话再走。

聂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十六爷还是听清楚了。

"一个小时，或，者，半个小时。"

这十个字像十把刀，捅烂赵十六爷的肚子、肠子和心。赵十六爷眼泪往外一鼓，看到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和手电一样直逼眼球。

赵十六爷半眯着眼，顺着光的方向往前走，感觉像穿行山洞。

他看到有个黑影隐隐约约地叠在光明尽头，那是死去的妻子，还年轻的妻子。她在一下一下地招手，细柔地招手。

她在招手。

赵小涛捏着火钳，在外边等着，看到疯子旺生提着没有裤带的裤子，一拖一拖走过来。

旺生张望很久，才挤出一句话，"死了吗？"大家伸手轰旺生，赵小涛也一边笑一边伸出火种吓旺生，旺生自己跳到黑夜里去了。

等了一会儿，赵小涛实在忍不住，先拆下三颗鞭炮，偷偷放了。这下他妈妈出来了，她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提到鼓

Chapter_6

乐队旁边。

乐手们已经调试好器材，正用嘴对着簧管。队长小声问村长，是奏《千年等一回》还是《好人一生平安》。村长摆摆手，意思是这种事随你便。

赵小涛也对赵勇摆摆手，等我进去看看。

赵小涛弯到内屋时，看到一座挂钟在墙上孤伶伶地运动，他爸爸的耳朵正支着，而二叔则死死盯着床铺。

什么都没发生。

赵小涛正准备撤，却发现墙壁上投出巨大的手影。

二叔猛然扑打在床铺上，狂哭："爹，你就安心地去吧。"

他的爸爸跟着扑向另一边，干嚎："爹，你就安心地闭眼吧。"

赵十六爷本已平安走到光明尽头，拉住妻子的手，却不防白炽里蹿出两条黑狗，它们凶猛冲上他的肋骨圈，迫他连步后退。

他睁大眯着的眼，看到没毛的狗爪子，口中念念有词，在凶狠地扒他的肚子、肠子。

他无声哀嚎，坐以待毙。

但很快，他又勉力瞪起眼，并试图瞪得更大。他搞明白那两匹畜生喊叫的意思了，他只要眼睛一闭，就会被浇上石灰，扔进棺材。就是神仙也毁了。

他看到自己愤怒的锋芒射过去时，对面的四路眼光有两路惶恐地撤下去了，但还有两路死活顶着。那是冬生的，冬生是真的狗，天不怕地不怕。

赵十六爷看不过他，很多长角的太阳，花花绿绿地又挤了过来。太阳后面，一张黑幕隐约在抖，他有了强烈的睡意。

他就快要闭上了，冬生嘴角又露出睥睨的笑来。他把牙齿猛咬到牙齿上，吃了吃力，驱使自己缓缓转动眼珠子。

世界开始盘旋，好多双手在招着，妻子啊。

这么转十几圈，他看到眼前来了只温柔的手掌，他闻到佛的味道。

他心平气和地顺从了。

松开牙齿，闭上眼皮。

和尚离开床边，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鞭炮迅即在干牛粪上炸起，随后像暴雨不停砸向墙面；乐手们的腮帮气球般鼓鼓泄泄，簧管里的声音辗转升到空中。和尚喊"一叩首"，从床前跪到屋外的亲朋好友，高高端起脑袋，往地上轻磕。

这么莺歌燕舞地闹腾了一阵子，赵小涛听到最后一颗鞭炮炸响在空中。他颇为遗憾地回过头，说："完了。"

后边的赵勇怒怒嘴。赵小涛发现和尚在抖袖子，准备念催眠的经文。在和尚的周围，是仍然跪伏的人群。

就在这短促而寂静的空界，慢慢生出一种奇异的声音。

人们互相对视，耳朵传染似地支起来。

赵小涛发现了这个秘密，大声喊："有人打呼噜。"

接着他又喊："是爷爷。"

五

鼓乐队队长伸直右臂，鼓乐队奏起《真是乐死人》。冬生一个跨步上去，要打架，被旁人架住。春生捏着一张人民币走过去，鼓乐队队长再度伸直右臂，《真是乐死人》稀稀拉拉停下来。

第81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5)

队长说："早给钱不就行了？"

春生点头说："是。"

冬生脚一边踢着，一边说："人都没死，你收什么钱？"

村长赵勋生闻言，一个巴掌抽过来，冬生傻了。

赵勋生大吼："你他妈的是不是想你爹死！"

队长此时倒过来解劝："别搓火，下次半价。"

冬生朝队长喊道："那你们乖乖在这里等着。"

队长点头说："好，好，我们等。"

来自钱庄的上辈亲钱表叔，看了眼酣睡的赵十六爷，连说数声"造孽"，拂袖欲去。门口等着的一帮亲戚见状，稀稀拉拉地声援，也要走。

赵勋生伸手拦，拦不住，便立跪于地，磕头，咚咚响。

后边春生、春生媳妇、冬生、冬生媳妇也跟着跪下，咚咚响。

钱表叔叹了一口气，坐在摆好的椅子上，一声不吭。

春生冬生不敢抬头，赵勋生又磕下一头，说："舅亲在上，舅亲请恕罪。"

钱表叔下椅来扶，勋生不起，说："不恕不起。"

钱表叔就说："恕。"

勋生就起来了。剩余的钱表叔抬抬手，也就起了。

起来也就好说了，有人弄几副牌过来，打麻将的打麻将，打牌的打牌，倒也快活。

只有和尚不吃肉，不赌博，不扒灰，自己一个人背着包走到黑里去了。

赵十六爷醒来时，看到又黑又高的棺材板。他想自己是死了，阴间和自己家一样，凄寒，破败，棺材壁还挂两挂玉米芯子。

妻子啊，我现在年轻了，你却老了。

妻子啊，我再娶你吧，我们不生畜生了，就生猪肉和米饭。

妻子啊，我有四年没吃鱼了。

等等，赵勋生在中堂讲话。赵勋生说："无论如何，今夜一定一定要处理，务必务必要解决。"

冬生、春生一旁在答，"好。"

赵勋生又说："不要流血。"

冬生、春生复答："没问题。"

赵勋生最后说："葬礼照常进行。"

月亮起初是没有的，后来渐渐亮起来，亮得像探照灯，照在赵十六爷脸上。

赵十六爷惊恐如鼠，在床上东翻翻西翻翻。翻了几翻，他就躺着不动，拼命蠕动手脚。

月光比先前更亮一层的时候，被窝被蹬开了，赵十六爷长长的手指甲和脚趾甲掉落于床，它们割完了输液管。

赵十六爷喘了口长气，运了运手脚，光脚下床，自墙上摘下两颗玉米芯子，几口咬完了。

然后他来到窗前，卸下六根木窗棂，从屋内爬了出来。

月亮像水，洒在银色的地上。

赵十六爷看了几眼，试探性往外蹿。恰好看到冬生在对着屋前草根撒尿，便又溜回到阴影中。冬生回屋去后，他像捡到命的老鼠，疯狂蹿跳，几脚就蹿到村前的路上。

在路上，他不再弓着身子，他挺直了身子。

在路上，他走了几步，又不想走了。他站了一会儿，想转身回去。

他很奇怪地呆在月光之下，好像等着别人来抓。

但他最终还是向前走了，他来到赵永德家，敲了几下窗棂，等待应声。

没有人应他。

他凄惶地转过身来，循着月光往对面看，对面黑黑的，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和尚小得和蚂蚁一样，手里捏着三百块钱。

佛啊，世界本来是黑的，突然就有了月。

六

第二天的阳光比第一天的好。

赵村后山，有块新挖好的坟坑，露着新鲜的红土。坑前有块石碑，上边写有工整的楷书：赵公十六大人之墓。

赵十六爷坐在冰冷的石碑上，俯视凡界，一定会看到：下边的人一窝蜂钻到屋里，一窝蜂跑到屋外；一窝蜂抢椅子，一窝蜂耍酒疯，一窝蜂放鞭炮，一窝蜂捂耳朵，一窝蜂跪下去，一窝蜂站起来，一窝蜂抽烟，一窝蜂喊号子。

一定会看到：春生端着画像，是马前张保；冬生端着灵牌，是马后王横。春生媳妇边哭边拍打棺材，是左青龙；冬生媳妇间或干嚎几声，是右白虎；孙子赵小涛端坐在棺材上方，以俯视的眼光寻找赵勇，是中神通。

如果他没看到，他就不会大笑起来。那笑像无声的狂风，席卷山林和天际。

笑到一半，赵十六爷滚下山来。

肉球滚下来后，人群略有骚动，很快又恢复平静。

在棺材前边抬毛毯的赵勇，用脚踢了踢那战战兢兢的肉球，惊诧地说："十六爷，十六爷。"

他妈妈本来在扶春生媳妇，马上过来揪赵勇耳朵，一字一句地说："那不是十六爷。"

"不是十六爷是什么？"

骑在棺材上的赵小涛俯下身来说："是讨饭的。"

"他是讨饭的，那十六爷又在哪里？"

他妈妈说："当然是在棺材里。"

赵勇恍然大悟，说："哦。"

然后赵勇又跟着一大帮人唱：山上有金子撒山上有美女，山上有宝马撒山上有手机，山上有工资撒山上有大学……

这些唱的人眼睛有眼屎，耳朵夹着烟，嘴里喷着猪食一样的酒气。很有派头。

中午的时候，赵勇拉着没有棺材坐的赵小涛下山，说："我的眼睛有眼屎，你没有；我的耳朵夹着烟，你没有；我嘴里有酒气，你没有。"

佛啊，他们正在打麻将，他们吵着你了。

佛啊，昨天晚上，赵十六爷去找赵永德老人，没找到，就上山来找你。

佛啊，赵十六爷是光脚走上来的，石头尖子割破脚。现在你面前还有一串血印。

佛啊，赵十六爷一看到你，就跪，就哭，就张牙舞爪地比划。但你一句话也不说。

佛啊，赵十六爷无声地比划，我无声地看。赵十六爷最后朝你吐了口唾沫，意思是你还不如赵永德，赵永德还知道偷偷用嘴巴喂他一颗糖。

佛啊，你不是我的师傅，我也不是你的弟子。我只想找三百块钱给你装修装修，骗几年的供饭。现在，我不要这钱，我烧了，你要的话，自己去取。

佛啊，你看着，对面有座山，山上有座坟，坟上有个老人家，小得和蚂蚁一样，抱着自己的墓碑。

佛啊，他死了几个小时了。

第82节：50%(1)

19.50%

这个城市，每个人的脸都长着经验，厨师如此，工人如此，小偷和小学生也如此，大家下了公交，就奔到熟悉的领地，有条不紊地生活着，好似错综复杂的卫星，按照上帝旨意井水不犯河水地运转着。就连乞丐也是这样，在地下通道放下被窝后，先来几个俯卧撑，好几个月了都是这样。

这天，只有叶淼的生活稍稍有了点偏离。早上，他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匆匆坐起来，又被困倦驱赶回被窝，最后却还是被"非去不可"四个字挟持了。人都会有些非去不可的事，比如父母死了，老师做寿，老婆发阑尾炎。这次的麻烦来自堂弟叶森。

堂弟在电话筒里悲哀的声音提醒了叶淼，他叶淼在某种程度上还是莫家镇的后代，还不是省城与生俱来的贵族。早晨的风像悬挂的冰砖，一块接一块蹭叶淼的脸，使他愈加清醒，这一切得来不过偶然。倘若在小学的某次野炊他没有被找回来，也许就让野狗吃了，就变成一堆狗屎了；倘若高考前的一个夜晚他没有把阳具从一个女人腹内及时抽出来，那喷薄而出的精子很可能就繁殖出一个仓促的孩子和一张仓促的结婚证来；倘若高考时他在做那道题时赌的是A，就丢两分了，就正好落榜了……他擦掉A，用2B铅笔重新涂上B，这样他就进了一家师专，后来又考研考到省师大了。而叶森恰好相反，成绩与叶淼差不多的他，在考前削铅笔时不小心削破手指，流血不止，分寸大乱，结果少了四分。这四分让叶森在莫家镇做了一个惨淡经营的油漆商人。

有一天夜里，叶淼看书，看到下边注释区里有一个简短的故事，心情灰暗。故事说，双胞胎的哥哥出生后不久就死了，多年后，成为作家的弟弟对母亲说，活下来的是哥哥，我早就死了。叶淼那天夜里做了一个噩梦，他从温软的席梦思上升起，穿过薄如蝉翼的天花板，来到青穹之上，俯身注视莫家镇，莫家镇仍然局促如木刻，仍然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一辆拉煤的车修好轮胎，吭哧吭哧地走了，几个临街的商户打着哈欠收拾着摆放于外的货物，而叶淼也拉下了卷帘门。叶淼被难闻的油漆味薰了一天，此时走路东倒西歪，但黑暗却正是经验的一部分，他安然地回到家，推开木门，拉亮灯泡。那光明起先暗着，吸引着几只奄奄一息的虫蛾，后来有限度地亮起来，这样，斑驳陆离的家具、盖着小孩尿布的摇椅和墙上快要掉下来的年画便一览无余了。地上的叶淼伸手捞了捞裤裆，确信那里还有生气后，便打着酒嗝找打鼾的娘子，褪她的大红短裤。短裤褪到一半时，叶淼朝天空望了一眼。

这一望便把天上的叶淼吓落下来，便把梦中的叶淼吓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梦中见到的是叶森还是叶淼，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像还在莫家镇活着。他感觉夜晚随风舞动的柳树条和电视天线栩栩如生，像是手，像是锁链，像是判官，就要将他锁死在无法过活的小镇，他极度不真实地看着床边的电话、床上的老婆和老婆热烘烘的睡衣，看了很久才看出安全感来。他想，他还是省城一所中学的老师，叶老师，孩子们都用普通话喊他，叶老师。这样，他又唏嘘起来，唏嘘命运是不可预知的河流，因为某块石头、某座山脉、某次工程、某次天气的缘故，走向不同的河床，碰见不同的花朵，有了不同的结局，有的成为地下水，有的变成海啸，有的索性蒸发于旱地（就像生命死亡于一次意外）。他和堂弟就正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造化，两条完全不同的河流。

第83节：50%(2)

前年春节叶淼回家时，看到的堂弟，长着和他一样宽阔的面庞，一样高挺的鼻子，一样干瘦的身材，但是却让皱纹在眼角似发情的蜘蛛，尽情驰骋开了。那是乡下人的老相。那次回莫家镇，叶淼已经看出堂弟安然于上帝分派给他的角色。堂弟眼里闪着激动的火花，以乡下人的谄媚向叶淼妻子郑晓蔚敬酒。堂弟说，嫂子，我哥小时候拉屎在板凳上，鼻涕总是挂着，大家都叫他鼻涕罐。嫂子，你当初是怎么看上我哥的呀。嫂子，你必须喝完，你不能看不起我这门乡下亲戚。叶淼当时很不舒坦，便招手把侄子引过来，施舍给他一只汽车模型。那小侄子捏了捏它，想控制住笑控制不住，未几又用袖子擦掉鼻涕，极其无耻地看着叶淼，叶淼便又施舍他一只变形金刚。这一施舍施出祸了，那天，侄子的双手紧抱叶淼大腿，抱了一下午，上厕所也不饶。夜晚，叶淼褪下裤子，看到腿上青一条紫一条，哭笑不得。郑晓蔚说，乡下孩子啊。叶淼没说什么，也只有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竟然对老婆怀有爱意。这个机械厂的普通女工穿白色羽绒服，戴假金子，擦大宝SOD蜜，在省城不算什么，但在莫家镇却超凡脱俗，让众妯娌好一阵啧啧，众妯娌的手都是皴裂的。

叶淼在莫家镇呆一个晚上就想回到省城，在省城他可以坐在马桶上看报纸抽烟，在这里却要伸手到床底下捞痰盂。那痰盂一揭开盖，便冲出一股呛呛的氨肥味道。叶淼一只手端痰盂一只手捉着鸟儿，几次想拉，拉不出来，最后急一下缓一下算是拉掉了。拉掉了，叶淼就对郑晓蔚说：拉拉？郑晓蔚厌恶地说：拉你妈逼。

穿过地下通道，就看到省第二人民医院了。它被草坪、铁栏杆和花圈店簇拥着，是个哥特式古堡的模样，看起来和麻风病院、精神病院没有区别，看起来就是被隔离的。还在老远，叶淼就闻到里头飘出的福尔马林味道，他对这味道很敏感，很恐惧，总是以为会窒息在里边。

叶淼在踏上医院台阶时，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去，但非去不可。堂弟叶森，乃至整个叶氏家族，也只有叶淼一个亲戚在省城了。叶淼吸了一口气，盘算好话语，进了去。一进去，那些喜气洋洋的实习护士和奄奄一息的锻炼病人，就构成鲜明对比，病人越呻吟护士越兴奋，护士越兴奋病人的死亡气息就越重，那死亡的霉斑从肉体延伸到桌椅、垃圾桶和墙壁，像是密不透风的网。叶淼想自己不能和这些人接触，但又必须表示出一些同情。我很同情你们，你们让我感同身受。

上到三楼造血中心后，病房正在搞消毒。叶淼透过大门玻璃，看到一股白色的气体萦绕其间，而叶森正抱着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那身躯一动不动，将自己包在一个世界里，就好像在展示堂弟对城市的态度--有些恐惧，有些委屈，有些愤恨。不是因为疾病，他永远不可能来这里。而现在，他来了，听着窗外汽车兀自奔行的哗哗声，可能觉得城市就是招灾惹病的罪魁祸首。

叶森走过来，推开门，叶淼看清楚了他，他脸上挂着干枯的泪痕和眼屎，嘴唇不停哆嗦，他好像遇见救星一样，捉住叶淼一边胳膊，闷头下去，许久才说一声，哥呀。

叶淼拍拍叶森的肩膀，说：别难过，又不是没希望，现在科技发达。

叶森又哭了好一阵子，叶淼的手在裤兜里捏来捏去，想抽出东西来，放弃了。等到叶森哭好了，哭静默了，叶淼问，怎么得的病呢？叶森叹息一声说，油漆薰的。叶淼又问，有治愈的希望么？叶森说，医生说还有50%的希望，来晚了，开始的时候走不得路，还以为是骨头出了毛病，找了县城的骨科，看了很久才有个医生说，怕不是白血病吧。叶淼说，这病也不是不能治，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叶森说，是啊，我们做父母的，只能替他活了，治得好治不好都是要治的，就算把自己毁了，也要治啊。

叶淼听得心里一紧，就好像叶森在说，是啊，你们做亲朋的，只能替我活了，治得好治不好都是要治的，就算是把你们毁了，也要治啊。

叶淼这样想，叶森果然说，我的本钱都丢进去了，现在准备卖房子了，房子卖了卖床，床卖了卖枕头，到时候大家都出一份力吧，我借，我还要活好多年，我还。我想大家有闲钱的没闲钱的，都借个两万三万吧。

叶淼听得，猛然看到日后一个场景，恰似电视里绑架的场景。戴着面纱的叶森拿着匕首，像宰一群鹅一样，挨个收割熟人，叶淼也瑟瑟发抖地站在其中。叶淼突然觉得这个堂弟很是狡黠，不禁冒了半身冷汗。叶淼又想到是时候了，这个时候给比任何时候都好，这个时候还有点主动权，便从裤兜里掏出信封，塞给叶森。叶森当仁不让地接了。

第84节：50%(3)

信封里有两千块钱。早上出门时，叶淼瞒着老婆，打开柜子，拿出一千，想想又拿出三千，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数出两千。两千正好，两千符合叶森第一次的奢望，多了露财，少了说不过去。

叶森还在说一些化疗的事情，叶淼小心地听着，找准一个空隙，插了句闲话，说我现在情况也不好，岳丈没得那个病就好了。叶森好似没听见，仍然沉浸在悲哀当中，牙齿一开一阖地说。这悲哀有时像是发生在叶森自己身上，有时又像发生在别人身上。叶淼听得焦躁不堪，就说去见见侄子。

隔着病房的玻璃，叶淼看到剃光头的侄子面色如霜，毫无生气，像张画皮躺在床上。叶淼心想还好这毒没消完，但他还是少不了伸伸舌头，对着玻璃里惊动的侄子做鬼脸，咧咧咧。侄子冷漠地看着他。

叶淼说，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监考。

叶森说，我送送你吧。

叶淼说，不用了，真不用了。

叶森说，好吧。

叶淼说，有事尽量联系我吧。

说完，叶淼就后悔了。不过，在他三步两步走到楼下后，还是感觉呼吸一下通透了。

有两天的工夫，叶淼害怕时间走动，仿佛这时间到达一个期限，他就必须再去二院了。间或他又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把余钱借给可靠的朋友，这样在叶森找来时，他可以摊开双手说，唉，半年前借空了，套牢了。这两日，叶淼害怕门铃突然响，电话突然响，害怕叶森突然凄苦地说，哥呀，在生死线上了，要用钱往上堵了。

叶淼想扯掉电话线，又觉得自己实在过分。这样噩梦了几回，他就想自己为什么要在省城呢，孤伶伶呆在省城好难受啊，朋友啊，亲戚啊，谁来了都找他，谁出事了都找他。他又想自己不仁不义，人家毕竟是条命，没操过人，没吃到鱼翅，眼见着要死了，自己是见死不救。

这个当儿，老婆郑晓蔚的盛怒及时到来，大约也没有比这盛怒更痛快的事情了。

郑晓蔚发现钱少了两千后，大叱，你也不算算你的工资多少？你每月一千五，一年一万八，我每月八百，一年九千六，加起来两万七。两万七，你抽烟一年抽几千，看书一年看几千，吃饭一年吃上万，还要买衣服，买家具，你余几个钱？我们这是没要孩子，要了孩子你怎么活？你自己都没得活，还管别人死活！好，别人活了，你倒是死了。你牛逼，你仗义，你这么多年处那么多朋友，大手大脚，仗义疏财，有朋友回报你么？你是万世的好人啊！

叶淼惴惴地回应说，不是朋友，是兄弟，是老三。

这回应就好像往滚油里洒水，把郑晓蔚惹爆了。兄弟？就你那兄弟？他自己开店发财，怎么老扯用你的钱？你说这过年回去，也没见他给你什么，就是你又买这个又买那个，生怕怠慢了。现在好了，他报应不报应你，倒来吃你了。你以为白血病好玩，是感冒啊？那是无底洞。你有多少钱，他吃你多少钱。你有多少血，他喝你多少血。你要是跟着他们过，我不反对，你们乡下人回乡下生活去，别拖累我，你现在就和我离婚，咱们财产分清楚。

叶淼说，我也不是量力帮帮忙嘛，人活一世，总要个互相照应的。

郑晓蔚说，照你妈逼。你照应你的去，你给我滚。不，我滚！

郑晓蔚是个烈性子，撒下泪水，蹬上鞋，提了钱夹，拉也拉不住，摔门去了。叶淼听着高跟鞋把楼梯踩得笃笃响，听得开心。叶淼觉得这样空落了也好。

这样分离了一日，岳母打电话来。岳母是个长者，语重心长地说，小叶啊，我把女儿嫁给你，不怪你穷，你也老实，我们没嫁错，你是好人我也知道，但是我现在就是想劝劝你的好，你好的时候多考虑考虑自己，你也不是什么富人，你赚的是血汗钱，用你的命赚来的，你吃了很多粉笔灰，用脑过度，身体劳动瘦了，说直接点，你连给自己治病的钱都没准备好，你现在连孩子都没有，我们都盼着呢。你有了孩子，你怎么养孩子？我们就算了，我们也不期盼你给什么好处，我们有退休工资，就是唯愿你好。你这样撒钱出去，我们替你着急，也替我们女儿着急。你们结婚四年，攒了四年的钱，都是牙缝里抢救出来的钱，都是米粒里锻炼出来的钱，你们辛苦了，你不能就这样让它们付之东流啊。人家就是赌博，也有个50%的机会赢，你这个是血本无归，你什么都图不到。人家感谢你也没用，感谢不值钱。

叶淼唯唯诺诺，却总觉得心下有股火气。本来这事是自己也不情愿的，现在倒有些情愿了。乡下人怎么了？乡下人就不能活命？我受够了你这一家，你这家就知道以你们高高在上的眼神斜拉了看我，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不就机械厂的工人吗？三代是工人，牛逼什么劲？

第85节：50%(4)

不过叶淼说出来的还是罪过，罪过了，妈。

岳母说，你还叫我妈呀？

叶淼说，叫。

岳母说，那你过来吃饭。

吃饭就是去接郑晓蔚，叶淼出门上路，就有个目标，就是岳母的家。但是走着走着，叶淼便突然看到车辆是陌生的来来往往，行人和建筑物也是，他突然对原本的一切丧失了掌握，他想起自己小时那段惨痛的走失。他现在看着自己走路，好像是看着另一个人走，这另一个人，饿着肚子，瘪着身体，在上帝安排的凄风苦雨中孤苦无靠地走，什么方向也不是方向，什么可能也不是可能，什么路都死了，只剩下身躯还造孽地活着。

叶淼失魂落魄，闻到路边有一股油漆味。正是这偶然的一桶油漆，飘散出剧毒的气味，气味又恰巧钻到侄子生龙活虎的肺部，进入他的血管，尽情杀灭他的血细胞，让他变成白纸一样的白血病人，让他的爸爸变成白活几十年的人，让他的堂伯变成左右为难、犹豫不断的人，变成生活被彻底打乱的人。

现在，叶淼怎么做都是错。

……如果他接回老婆，就杀死了侄子；如果拯救了侄子，就伤害了老婆，就和老婆离婚了……他这把年纪这样穷酸，怕是再也难找到合适的了……但是日后我叶淼又如何回到莫家镇，如何面见那一个个姓叶的人，他们在我父母死前死后有米出米，有谷出谷，有血卖血，有衣借衣，而你呢？你如此冷血如此冷漠，你不把人当人，不把生命当生命，你就不怕人家揪着衣领揍你么，就不怕人家拿锄头挖你祖坟么？就是简单地从生命角度说，你能忍心看着一颗幼小的生命变成没呼吸的尸身么？他什么错都没犯啊，他没日过人，没偷过钱……上帝，你为什么不往地上砸三千万下来？

这样痴呆地走了一些步子，叶淼头疼起来，就看到每个对面而来的人都是叶森，叶森伸出鸡爪似的手，裂开大嘴，像是鬼魅要生吃了他。吃了一半，却又不吃，只冷冷地说，哥呀，你给我好好记得。叶淼就出起虚汗来，就觉得自己要病了，病了就好呢，就解脱了。

这样下去，叶淼脑袋终于是越来越痛，终于是需要一家酒馆。

叶淼虽也点了一两个菜，却一下筷子不伸，就是喝，好像喝晚了就赶不上了。这样终于醉了，他便扯口喉咙大骂服务员，你他妈别催我要钱，老子有的是钱，你别说是得癌症，肝炎，就是得艾滋病我也治得起。稍安毋躁，稍安毋躁。

叶淼抽出一百，也不让找，勇敢地走了。一路上，叶淼东倒西歪，看到路边有烟摊，拿出五十来，要了一包中华，拆开后，嘻嘻哈哈抽了一根。见到有眼镜店，又钻进去，找到一副深沉的墨镜，掏一百买下了。叶淼戴上墨镜，便觉得世界是青的，黄昏的，地狱的。他看得见大家，大家却看不见他。他悄然冷笑，不知觉走到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本来就黑，在墨镜里就更是漆黑了，叶淼尝试让自己像盲人一样行走，这样走了几圈，终于是看到乞丐了，乞丐是黑绒绒的影子。叶淼踩着他的被窝说：有几天没吃饭了？

乞丐说，三天。

叶淼说，想吃什么？

乞丐说，米饭，肉。

叶淼说，想不想吃鱼香肉丝，鱼香肉丝！

乞丐说，想。

叶淼说，我给你一百块，你去吃。接着。叶淼见乞丐没有反应，又抽出一张，说，再给你一百。见乞丐还是没有反应，一连又抽出三百，说，都给你，你从今吃好的喝好的。

乞丐扑通跪下，连磕七个头，大喊，再生父母请受一拜。

叶淼等酒嗝完全打出来，凑过去对着乞丐耳根说，你想报吗？

乞丐说，大哥，我本是贱命，上刀山下火海，你一句话。

叶淼说，那好，你先答应我。

乞丐说，答应，不答应撞墙死了。

叶淼说，果真？

乞丐说，果真。

叶淼说，那好，是有点难度……你帮我杀掉一个小孩。

第86节：面子(1)

20.面子

我和土管所长女儿小凤的事情，最终解决于一个下午。

那个下午，阳光特别大，照清了富强乡土街的每块石头、每颗粉尘，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焦躁不安，害怕有事发生，又期待它快点发生。好像小孩必须打针。

这样坐了一小时，我出了身虚汗。同事小何出门时问，准备好了吗？我没力气地点点头。小何诡异一笑，走到台阶下费劲地踩摩托车的启动杆，踩了几十下没踩着，于是推着车跑，跑了十几米，一把跨上去，又熄火了。这嘉陵是八个月前缴获的四台无证无牌摩托车之一，剩余三台事主都缴罚款领走了，只有这台，事主说还不值罚款的价，就光荣赠给人民警察了。

下午三点，预料中的事出现了。随着一阵轰鸣声越来越响，一个胸前长着四只手的年轻人，仰着上身，像鱼儿歪歪斜斜地飘过来。还在老远时，我心里就一阵发酸，我知道年轻人骑的是太子摩托，电子打火，无极变速，油箱巨大，座椅奇低，谁拥有它都值得炫耀三个月。更心酸的是，我的女人坐在他后边，他面前有两只手就是她的。她不要脸地抱着他的腰，脸还贴着他的背部，眼睛还看着我。她看我，雪白的牙齿露着，眼睛幸福成一条缝。

头天晚上，这双眼睛盯着赤身裸体的我时，还喷着愤怒的火苗。她哆嗦着手，一边把衣服往皮箱里塞，一边说："我要让你后悔。"当时我带着尴尬的笑容，伸手拉她，没拉住。临出门时，她又说："我受够了，我要让你后悔。"然后她像打桩一样，用高跟鞋钉着脆弱的水泥走廊，我不能光着身体去追啊。我窝在床上，把玩着软塌塌的老二，陷入到不可知的恐惧当中，我知道有事要发生了。

现在事情基本清楚，她在24小时内找到新欢了。我很嫉妒，因为这个男子长得确实好看，也许我不做警察也可以修那样的鬓角，但即使修了，也赶不上他，我没有光洁得像利斧削过的脸庞，也没有高挺如外国人的鼻梁，我的鼻子出生时就一屁股窝坐在脸庞上，脸也早已变成枯柚子皮，黄不说，还有分明的毛孔。我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哪里来的，我只知道他比我的女人还漂亮。现在好了，漂亮的女人和漂亮的男人鬼混到一块了，漂亮的女人要在漂亮的男人身下发出淫荡的呻吟了。

我低下头，听那好听的轰鸣声渐渐消失，消失到一点声响都没有的时候，我的心跳才平复了一点。我想我已经知道了，女人，够了！

但是摩托车在街西头又重新发动，我知道这东西不是派出所那匹老驴，这东西来去自由、随心所欲。我悲凉地抬起头，果然看到对面的吴屠夫、吴厨师和吴菜贩正好奇地看着我。对我来说，这个下午太不可理喻，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昨天还是我的女人的女人，还去他们那里买菜、买肉、讨教厨艺，今天就抱别人的腰了。

我努力阖上眼皮，想，这三个生意人一定在打量我敞开穿的警服，和身边的派出所门牌，一定想把热闹看到底。

我阖上眼皮甚至有点故意，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赶紧地蹿到街东头去。但是开过来的摩托车，恰恰在派出所门口停住了。穿着铮亮皮鞋的年轻人用铮亮的手套来回握油门，轰鸣声一下下加大，像要吃饭的狮子在笼口呻吟。我把双手从混乱的头发中撤下来，无奈地看着对方，我心里说，小子，你玩吧，不用把头尽力昂着，不用让眼珠跑到眼角，不用蔑视地看着我，我只要操起这把椅子，就能砸破你的小脑袋。还有你，小婊子，不用和他一样昂着头，不用像两只幼稚的长颈鹿，在富强街上可笑地伸脖子。小婊子你知道吗？只要可以，我就能揪住你的头发，把你从摩托车上拖下来，告诉三个姓吴的，还有更多姓吴的：老子把你操烂了，操成一盆洗脚水了。

但我克制住自己了，我觉得我不能以这样莽撞的方式输掉战争，我必须冷静。我拿起屁股底下的《参考消息》，像刚睡醒一样，假装认真地看。伊拉克又有30多人尸骨无存，这是大事啊，对这样大的事来说，我这点事算什么呢？是呀，算什么，男人总得经历这样的事情的。

有一段时间我想走回派出所，但是又勒令自己待着。我对自己说，你已经有主张了，任何的报复都需要事先受难，事前受难越重，报复才更快意。但我还是有些害怕对视他们凌厉的眼神，我渴望他们快走。我这么想，他们果然走了。摩托车像外国人一样耸了一下肩膀，气势澎湃地蹿到东头去了，这对在一天内、在24小时内自由恋爱的狗男女啊。

摩托车留下的尘烟还没散尽，吴屠夫就擦着手小跑过来，耳语于我："那车没有牌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

吴屠夫眨了下眼皮，慌慌张张跑回去了，我还欠他四百多块肉钱呢。也许我是得把这辆摩托车扣下来，但是小何什么时候回来呢？没有小何在，我向来不敢独自行动。是的，我是个孬种，我经常把抓到派出所的人踢得屁股流血，让他们发出几公里都能听到的嚎叫，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年轻人。对那些年轻气盛的年轻人，我只使阴的，我挑唆他们，让他们互相抽耳光，抽聋了，还是人民内部矛盾。

小何答应我今天要回来，但是他一定又喝高了。他要是在就好了，他一定会一脚踹翻太子摩托，把那个年轻人提起来甩到墙上，老实点！站好！手放直！

我或许应该走进派出所，我不能让吴屠夫、吴厨师和吴菜贩看着我放过这没有牌照的摩托车，不但他们，很多人像是打听到什么秘密，也佯装晒太阳，蹲在计生办大楼墙角等着瞧热闹呢。我感到脸上皮肤有些辣，它应该红透了。

我确实进了派出所，但我拿着拷子又出来了。我坐在椅子上，用手晃动拷子，拷子折射着夕阳的光，那些蹲在墙角的看客估计都在吞口水。他们以为这是警匪大片，想想看，匪徒把警察的老婆都抢了呢，精彩程度必然加一倍。只是我知道，我在做样子。也许把这对狗男女吓跑了就够了，我不想把事情弄大，弄大对我毫无益处。

第87节：面子(2)

想起这个女人，我的下部有些奇异的反应。我怀念她的波浪头发、粉红乳头和蛇一样扭动的身躯。我很难忍受她被另一个人这么看、这么操。但有什么办法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说要让我后悔，我就偏不后悔。我怂还不行吗？

也许天黑，我才能扬眉吐气，天黑了，买菜的卖菜的，逛街的做事的，都会回家。我也可以好好实施我的报复计划。我的报复计划如此缜密、合理，很难不让我的女人后悔。是的，后悔的是你，才不是我呢。现在，我要做的是命令自己，忘记警服和派出所的权威，不要生气，不要沉不住气。

但是吴屠夫鼓励的眼神又很难让我下台，我感觉一个警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连续挑衅，无论怎么说，都是很丢人的事。设想以后，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到派出所门口来撒泡尿呢？三皇以来，就没这样的事，今天我却让它成为现实了。这也是我的报复计划唯一不完美的地方，我计划的时间是黑夜，那时大家都睡觉了，我不能敲锣打鼓把大家叫起来，让大家作证。

也正因为如此，我更应该把黑夜的行动完成得更彻底、更坚决。我必须得到我得到的。

好像是吴屠夫提醒了一样，在狗男女重新回到派出所门口时，摩托车前头挂了个牛皮纸壳做的车牌：牛B74110。我说沿街的群众为什么笑呢，原来是笑这个。大家本来笑得很小心，但我却听得既清晰又庞大，最后像是听到一个笑的巨涡，我感觉自己像只可怜的蟑螂，就在漩涡里旋转，要被淹死了，我真想有把枪，一枪崩了这年轻人。但当时的我连手拷也不敢晃，我怕晃到地上。即使不晃，后来它还是不小心掉到地上。这下，人民群众和狗男女又一起笑了，连适才谄媚的吴屠夫也前俯后仰，加入到狂欢的队伍当中。

就好像派出所倒塌了，大家好开心。

我呢，我渴望有个地缝好钻进去，我也许就不该从所里出来。现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说话不是，不说也不是，我把自己的怯懦全暴露了，我好孤独。在惶恐的时候，我甚至想要对方给我个判决，比如"滚"，这样我就可以滚进派出所。我滚进去时一定还把门顶上。

漂亮的男孩伸直胳膊时，展示了完美的肱二头肌，他没有说"滚"，而是说"喂"。

"喂！喂！喂！"

我没有应对的勇气，彻底缴械了，只想惩罚早点结束，求求你们了。恍惚中我想去捡手铐，但是我怕引起他的怀疑，他要是上来把我反铐住怎样呢？我把头埋在臂弯里，像鸵鸟把头埋在土里，大脑一片空白。

我听到漂亮的男孩又向大家说："聋子，瞧见了没有，聋子。"

我对自己说："事情不大，事情不大，忍住，不要出任何问题。"

这样的灾难最后结束了，那年轻男人没有上来吐唾沫，更没有揪住我对我施以老拳。群众散了，狗男女觉得也没意思，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最后听到女人的声音是"他还是没有后悔"，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女人真是不知道餍足。

夕阳落完后，小何像张果老骑驴，骑着嘉陵摩托慢慢悠悠回来了。这个时候我还在门口坐着，小何把车停下来，轻声问，准备得怎样了？看到他，我的精气神回来了，说："万事俱备，只等天黑。"小何说，这就好。

小何和我一起从警校毕业一起分到这里，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哥们了。

天黑后，所长开着吉普车从邻乡回来，小何把一些早已包扎好的东西塞到后备箱，我和所长握了握手，所长问：不喝一杯吗？我说，不了。然后我和小何、司机开着吉普车走了。在吉普车经过空无一人的土街时，我在想我的女人也许正和漂亮男孩上床呢。我沉默下来，和窗外的夜一样。

吉普车的车灯打在富强乡界碑时，我从后窗回望了下，确信没有摩托车跟上来。车子翻过长长的天门山时，我的心完全放下来了。我长长出一口气，说：可真是一个疯狂的女人啊。

小何接话说：这你得感谢我。她竟然信我的话。

我说：你都跟她说了什么啦？

小何说："男人最怕女人跟别人，男人吃醋了，才会在乎女人。"

我说：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小何说：长什么样？

我说：留鬓角的。

小何说：不认识。

吉普车停在县城后，我感觉祖祖代代待的地方终于将我包围了，我再也不用害怕我的女人发疯地纠缠我了。我们的故事到此为止，我要去追求副处级的女儿，要重新开始人生。感谢我的女人在关键时刻向富强乡人民群众展现她的叛变，感谢她让自己无话可说。

后来发生若干事，一并讲给你听：

其一、在回到县城的第二天，我拿着调令去了刑侦大队。我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小何打来的，他说他把漂亮男孩的摩托扣了，后来又放了，因为调查清楚了，那男孩是我女人打工回来的表哥，怎么着也要照顾我的面子。

其二、小何调回县城时，跟我又讲了富强乡，说我女人后来走路都低着头，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玩砸了。吴屠夫嘴里恶毒，说这样的女人活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话，还有机会，结果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吴屠夫这么说，是因为她欠了他四百多块肉钱。她反驳说，"那是畜生吃的，不是我吃的。"吴屠夫也不打算上县城找畜生讨，来趟县城路费60呢，来回就是120。小何这么说，哈哈哈大笑。

其三、后来，每个从富强乡回来的人，都笑话我，说我还有那么点风流韵事，不知道那女人肚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种。我就和大家一起笑话我，我一笑，他们就说：高，实在是高。

第88节：一个乡村作家的死

21.一个乡村作家的死

每年我去姑妈家拜年时，他都会过来请我去他家吃饭。我吃的是很粗大的肉，没有一丝肥膘，还有蜜枣，没有枣核。有一年还有半个肘子。他竟然就要我吃完。

我第一次见他前，以为他是个小伙子。我当时从文化馆下乡，顺路去了我姑妈家。我问姑妈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李世贵的写作的。姑妈说有。姑妈带我去了。李世贵其实退休有好几年了，他自己种菜，自己割谷，两鬓苍苍，不过不抽烟不喝酒。农余唯一的爱好是写作。李世贵看到我时，眼光突然一下闪了，仿佛火柴一下刮着了。

李世贵对比他小30岁的我说，杜老师，你看看我的文字吧，修改修改，斧正斧正。我就拿他的本子看了，看了一页，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很奇怪，一个人写的文字给别人的印象就是没有印象。连病句也没有。我说很好很好。其实我自己也很滥。不过我觉得他比我更没有前途。

李世贵每年都会带我去他的书房看看。那书房只有一桌子，一书架。书架不放书，分了很多格子，每个格子上都写着年份。我看了下，李世贵写了30年。李世贵把自己的文稿放在每格里。每一格都被塞满了。李世贵会脸红地说：每当我看到自己前一年的作品时，都很惭愧。我竟然写出了这么滥的东西。

不过看得出来，李世贵对他最近写的东西非常看好，他会很自恋地一遍遍读。他照例找我修改修改，我照例挑了几个不好不坏的语句斧正斧正。

有一年，李世贵请我吃完饭，对我说，我正在读《写作技巧》。我说写作还要技巧的啊，他说要的要的。不看不知道，看了才知道自己白写了30年。我说，且莫这样说，各人自有风格。李世贵很憨厚地一笑：这么说，我有些受不起哦。

李世贵，已经60多的李世贵有一次还哭了。他说他去一个远亲那里喝酒。喝到一半（其实他不喝只吃），他突然想写了。真的想写。他就和那边亲戚拉扯了半个小时，最终得以逃出。50里路他就着夜色骑车往回奔，路上摔在水沟里。但他还是想到家里书房那微弱的灯光，他认为那是光明所在。他后来就推自行车往回走，走回来时，天亮了。李世贵说，天亮了，就没意思了。李世贵就去扒了一个灰。

去年见到李世贵时，他已经很坦然了，他对我说：以前我老是想出名。现在我想出也就那样，不如等到一个识的。他要是识了我的，我的东西就受尊重了。说不定，有天我不在了，但是我的东西还是被人挖出来了。人们或许会说，谁知道他生前是个大作家呀。李世贵自觉不好意思，就又说，其实我也只是这样做个梦。我真的现在只当它是个爱好，它满足了我。我没有别的爱好，不会打牌，也不会喝酒。我只好这个。它满足我了。我死而无憾。

李世贵这样说，我无话可说，只是拍了他的肩膀。我觉得他是个孩子。

今年我去那个村庄的时候，听我姑妈说，李世贵死了，扑在书房桌上不知怎么就死了。我心一沉，就从姑妈家拿了纸钱和鞭炮，去了李家。我对着李世贵的遗像烧了清香，我看到李世贵不苟言笑，端正地望着我。

我从跪席站起来，问李家儿子，能不能带我去书房。

我在书房里看到那里一张纸也没有。我有些惶恐，问，它们去哪里了？

李儿说：烧给我爹了。我们都知道他最喜欢的是这个，我们觉得要让他带去。

我心很凉地走出门：李世贵就这样一点印象都不可能留下了。

第89节：证件(1)

22.证件

一个姑娘拦住了出地铁口的于卡拉，笑容像是伞一样打开。几分钟后，于卡拉离开了现场，满脑子是她得体的蓝色制服，和紧绷的胸部。这中间，也许他填了一份表格，照了一张相。他还记得自己在签名时，表现得像一个顾盼自雄的领导。

这之后，小职员于卡拉的生活仍旧被埋葬在一堆信件当中，他像计算器一样，为天性狐疑的老龄客户核对利率变化带来的账目变化（其实他们自己可以核对）。但这就是工作，而且看起来它将要吞噬于卡拉的一生。傍晚的时候，于卡拉阖上文件夹，总是能看到阴暗的光线铺洒在办公桌上，就像它们也铺洒在墓穴的洞口。

但是有一天，信件堆里滚出一封意外的信。

于卡拉从那落款是蓝色徽章的信里抽出一本证件，知道自己在地铁口和那个姑娘的会见，分娩出了东西。

证件的封皮是蓝色的，下边烫印了金色的一个组织名。于卡拉未作过多停留，便翻到封二，在那里，他看到了自己。他记得自己当时朝着照相机是略微笑了一下的，但现在，这里躺着的却是一个痴呆症患者，眼神麻木，面目僵硬，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而在那紧扣的双唇之上，还有一条圆弧的轨线恰好划到。那是一枚蓝色的公章。于卡拉喉咙有些发紧，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在集市里，每一只挨宰的猪，屁股上都会被盖上这么一块公章。

你从此属于一个什么组织了，你必须担负起义务来。

果然，在封三，于卡拉看到"义务条例"。

--每周六下午两点，组员必须凭此证到组织活动点报到；

--每季度最后一个周六，每年度最后一个周六，组员在报到之后，需参加季审、年审。

我要是不去呢？

于卡拉有些仓皇地笑了。我要是不去，他们奈我若何？他们难道宰了我？这上面可是没有规定任何处罚措施的啊。

但是于卡拉很快就被发现在工作中出了几个明显的错误，单位的主任批评他说，这不是一个老员工应该出现的失误。于卡拉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个周六他不可能去那个组织的活动点，但是他似乎总绕不开对这件事的考虑。

在食堂吃饭时，他变得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他开始想那个屁股将蓝色制服顶得浑圆的姑娘。这真是可怕的屁股啊。按照经济学来说，员工的姿色水平总是与组织的实力成正比，一个派到肮脏地铁口的下属员工都已如此倾国倾城，可想该组织拥有多么庞大的赞助资源。成为他们的一员，会是种光荣吗？未见得。一般情况下，暴力资源也与赞助实力成正比。这个组织什么惩罚条款都不书写，或许正因为在这方面他们从来不用考虑。

对那些随便就将人的头颅割下扔到河里的社会组织来说，他们远不需要跟人交代什么。

那么就是去啰。

但是我连这个组织是干什么的都没搞清啊。

周六来得很快。于卡拉按照证件上指定的地址，赶到光荣街一号帝国大厦。大厦的门柱足要三个人合围才能抱住，它们支撑着笔直往上的楼层，就像大象伸出的两只脚，踩在了蚂蚁面前。于卡拉推动转动门时，感觉到咽喉处有一团凝滞的痰，上不来，下不去。而细密的汗也从额头逐渐渗出。

大厅中央有着一汪白花花的喷泉，于卡拉坐在它的旁边，细心观察着透明电梯里上上下下的人。很好，那里边并没有穿着蓝色制服的人。也许这只是愚人节的一个玩笑呢，也许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组织。

于卡拉甚至想去问下工作人员，但此时，一个穿蓝色制服的精瘦老头突然推开门，往电梯那边跑去。于卡拉抬头望了望大钟，一点五十五。

不能再拖延了，在那个老头上楼后，他必须踏入电梯。

这是间13楼的办公室，靠近厕所，规模很小，门上贴着蓝色的三环标记，和几张管道疏通、物业管理的小条条。于卡拉像第一次到银行求职一样，止不住地脸红心跳。很多次的夜晚，于卡拉都在考虑类似的问题--门其实就是一个事实。在你没推开时，你虽然担心害怕，惶恐不安，但肉身本身，毕竟还是处在相对稳定的太平之中的。但是推开后，就是一种事实，你必须接受结论，是与非、好和坏、生或死，你必须为此发生改变。就像被从深牢里带到法官面前一样，你总要得到一种什么。

这个门没有缝隙、洞口可以让你预支一些信息。

这是平庸的门，同时是冷酷严厉的门。

于卡拉就站在它面前。

而他不可能站很久，那个擦肩而去的清洁工如果回来了，一定会觉得奇怪。吸口气，敲门吧。

"谁呀？"（是干瘦有力同时冷漠的声音。）

"我。"（蚊虫般，有些颤抖，于卡拉仿佛听到是别人在回答。）

"请进。"（加了些礼貌。）

于卡拉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办公桌上有一颗前倾的脑袋，那上边点缀着不少白发。这样很好，这表明对方衰弱得可怕。于卡拉的勇气逐渐上来一点，他甚至想找个垃圾桶把刚才重新升上来的痰吐出来。

但是当老头突然抬起头来时，于卡拉震颤了。那真是难以尽述的一次注视，它像裸露的高压线接触到皮肤，又像刽子手的刀削过头皮。于卡拉全身发麻，腿脚抽搐。站住！必须站住！

但老头并没有及时收回这把注视的烈剑，他继续狠狠打量于卡拉。就像拿着高光的手电提审罪犯，就像太阳光穿越黑子和大气层，以火的姿态射向星球上的枯草，就像电焊。于卡拉感觉西服在燃烧，热量带来的炙痛正在穿越衬衣和皮肤，深入到肌肉和血液之中。他感觉没有比这更残忍的苦刑了。

第90节：证件(2)

他溃败于斯，一言不发，直到老头突然笑起来。这笑如灾难后的绿树，释放了于卡拉，于卡拉马上尴尬地陪笑。但他仍然能感觉对方眼神里讥诮的锋芒。他在等待对方下判决--我判决你撞墙而死，或者好好生活。

但老头只是招了招手，说--

"证件带了没有？"（恢复到干瘦有力的印象。）

"带了。"（略有放松，试图证明自己扛得住。）

啪，一颗蓝色的章印盖在证件报到栏的第一页。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有点恩准的意思。）

"这样就行了？"（一种幸福的狐疑。）

于卡拉鞠了一躬，飞速退出办公室，走入电梯，推开转动门，然后朝着大街猛吐一口痰。就像一只从玻璃缸回到大海的鱼。但是这个自由仅仅只冒了一个泡，便消失了。于卡拉在地铁上翻动那本证件时，重新发现那"义务条例"上分明写着"每周六"。每，所有，而不是偶尔。

也许得问下那老头如何才能退出组织，也许一切只是个误会。我为什么一定要背着不明不白的证件和义务生活呢？那天如果我不出地铁口，他们就不会找到我了，可能找到的就是别人了。那样的话，我仍然是银行的一名小职员，就不是什么协会组员了。这说明他们的需要是随机性的，他们可以找男人也可以找女人，可以找老人也可以找小孩，可以找经理也可以找乞丐……这么说，他们不找我也可以。最起码，他们在损失我之后，还可以很快找到替代者。他们并不见得需要我，他们一定能找到自己需要的人。

第二个周六，于卡拉推开门，经历了一次肉身的战栗后，试图问这个问题。但老头像是洞察一切，猛然向他掷来一颗苹果。那坚硬的果实像坚石，砸中于卡拉的肋骨，使于卡拉咳嗽不止。

"你想问为什么不明不白地加入了我们，对不对？"（听得出来，愤怒被努力克制住。）

"不是……"（颤抖。）

"就是！谁说不是！"（愤怒的火苗烧了衣角。）

"……"（筛糠。）

"滚！"（声震大厦的咆哮。）

这个坚决的字就像火箭弹，呼啸而来，但却卡在地缝中不爆炸。于卡拉捡起扔在地上的证件，灰溜溜地跑出门。

在他心口从此有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火箭弹。

他会成为碎片的。

护城河里无名的腐尸，据说都是被组织处理的。而那些在晚上听到敲门声后就没再在清晨出来吃早餐的人，据说也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了。城市里总会随机性地消失一些人，就像糖果店里总会消失一些糖果。

不要知道得太多。

那是一个永远不会死，永远怀揣力量的老头。他现在还让我感觉肋骨隐隐作疼，也许骨裂了都有可能。

有一段时间，于卡拉甚至想每天都去报个到，因为这样就不会忍受每周日到周五无谓的心理折磨。老人们说，再没有比等待更让人痛苦的刑罚了……传说中，有的死刑犯在牢狱中就已经疯癫，那是因为等待实在是太漫长了。没有人告诉他是等待三个月，还是三年。

这一切悬而未决。

悬而未决。就是这个词。

每天拿出计算器算出客户的收益变化，是一件可以快速决定、快速完成的事情，中间去喝个咖啡也不会耽误什么。但现在，于卡拉不知道自己将会得到什么，失去什么，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

那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老头总是对他说："带了吗"、"好了"、"回去吧"。就像一个吃苞米的便秘病人，永远只拉出这几颗石子般的话。

他不能告诉于卡拉更多。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于卡拉是无可争辩的组员之一。

或许还可以确定的是，于卡拉的背叛将招致人类任何一种可能的极刑。暗杀、明着的扫射，或者被逼着喝带毒的可乐。

这就是现实，悬而未决的现实。

原本的周六，鳏夫于卡拉可以用钓鱼、散步，或者打台球，来排解孤独的生活。但现在，他从早上起，就在等待着出发。有时候他会提前三个小时到光荣街，但他再也不敢坐在喷泉旁边等，他害怕在更多的场合碰见鹰隼般的老头。他宁愿坐在大厦对面的路边，望着某个东西出神。

这个时候，没有人都过来拍拍他，对他说，别哭了，可怜的孩子。

没有。

而他有时候想做的就是冲到公交车轮胎底下，让自己身首异处。有那么几次，他确实摇头晃脑地站了起来，向着街中心走过去，但是汽车宏大的喇叭很快将他惊回到现实当中。

这总还达不到死的理由吧。

有些晚上，怀抱仇恨的于卡拉想自己是个超人，抱着火箭炮，在帝国大厦上空对准那1310办公室就发射，他看到老头飞快地从窗户跳下，然后像布袋一样砸在大街上。但这似乎还不够，最好是能找到组织的老巢，把在那里工作的人和存下的档案全部用喷火枪销毁掉。

第91节：证件(3)

但在重新走到那间办公室时，于卡拉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力量和机会。

在办公桌和他之间，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于卡拉是站着的，但却感觉不到自己俯视的优势，倒是对方只要抬头，便可形成威压的气势。于卡拉想，这个时候，这个老头就是命令自己脱掉裤子把屁眼露出来，他也必须照办。

抵抗曾经有一次。在一次来帝国大厦的路上，于卡拉想过冲上去和对方同归于尽。但那个想法在一进办公室时就被对方预判到。

老头在那一次说了更多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的思想在犯罪。"（就像慢慢揭开蒸笼。）

"……"（战栗。）

"请你看看我手的手指，它或许会变成枪管。噗，噗噗。"（老头鼓起了嘴唇，吹气，很意外地有些调皮。）

"……"（持续战栗。）

"请你再看看这张纸，它或许像你的家庭……哦，对了，你没有家庭，也没有朋友，那这张纸仍然像你，你听听他撕裂的声音。"（空气中有缓慢的呲呲声，和狞笑声。）

仿佛看到自己被撕裂的于卡拉支持不住，几乎歪倒在地。

但话就是这样，说明白了，总比没有说出来要好。于卡拉擦擦了汗，确确实实地知道自己碰到一个流氓了，他不用心存任何侥幸。现在，他就是明白无误的奴隶。

他将成为这个墓穴的陪葬品，在这里有永无休止地报到。

像世界一切事物一样，这件事情其实也有个结束。

被证件绑架的于卡拉，最后一次来到帝国大厦时，是个冬天。他穿着单衣，面露微笑，脚步铿锵，丝毫不觉得寒冷。他感觉这次自己是来征服对方，他将要一脚踢开那间办公室的门，朝着老头吐上一口痰，然后说：去你妈的。

他觉得事情应当这样结束，既然在进大厦前他已经把所有的药都吃下去了。

这就像一个活着的人。有一天他在先人的墓穴前热泪盈眶，感觉自己不过是一段租来的生命--可恶的上帝正以宽厚的名义决定租期的长短，同时他又不告诉你到底有多少时间。他正在受这悬而未决的事情折磨，他感觉幸福和快乐被侮辱、损害、强奸，他感觉自己是扛石头的苦刑犯。他感觉这样的生活不值得经历，这样的上帝不值得尊重。他拿出刀跑到山岗之上，对着天咆哮：上帝，你看着。尔后他割下自己的头颅。

现在，长酒糟鼻子的干瘦老头，你妈逼，你看着。

于卡拉估摸着自己羞辱完对方之后，自己的生命也刚好结束。这是设计好的，这是唯一的自尊。

但是事情发生了点变化，在于卡拉走到13楼，他惊异地发现，走廊里到处是搬运东西的痕迹，墙壁上还有些搏斗后的血迹。而那扇办公室的门被大大小小的标语和一条一锤定音的封条盖死了。

于卡拉怅然若失，这个时候，老头不知从哪里走过来了，他本来就很衰弱，此时更衰弱了。不过在走到于卡拉面前时，他还是抬起了头，用掷地有声的语言说--

"我宣布你自由退出组织。"

第92节：粮食问题

23.粮食问题

很多朋友和我说，李志只要知道逃课就不会被捕。另一个事实是，李志从小到大没有逃过一次课。--题记

很多天以前，当李志坐在破旧沙发上，数着父亲给自己的钱时，就会想到这个场景。这个场景在初一开学时发生过，现在是高一开学了，既然是一项制度，就还会发生。李志想到，这一天天色阴暗，班主任像是皇帝封赏群臣，点着各人名字，然后附带性地问一下你是什么粮。李志想到老师这一问时，就感觉到所有的同学突然出现在眼前，拿讥诮的目光尽情抽打他的脸。李志为此忧虑重重，想爬火车离开这座茧封的县城，或者把这些身体普遍残疾、长着各式皱纹的一元钱一次性花光。

但是当李志的父亲每天晚上蘸着口水，点给他十张一元钱时，李志就知道自己没胆了。这个中年男人长着凶神恶煞的脸，肯花一万元的代价买一次李志的一百分。但他却是个开三轮摩托车的。这些摩托车本来是政府照顾残疾人，本来叫"拐的"的，李志的父亲托了关系，领了一张牌照，四肢健全地去抢生意了。李志的父亲早晨都去汽车站守着，遇见中巴车下人，就赶过去连拉带拽，非让人坐，不坐就要打人。李志读书的二中恰好就在汽车站旁边，李志每天上学都要到父亲那里去领两个菜包子。为了这个缘故，李志从不和同学一起上学。放学的时候他也尽量选择街道内侧走，像是老鼠沿墙角逃窜。他害怕在街道上那些喜气洋洋的"拐的"当中，突然窜出一张脸，对着他放出父爱的可怕光芒。

李志知道"你是什么粮"的答案有两种，但是生活在油泵厂的知青子女和那些副科级子女只知道一种答案。他们惊奇自己班里竟然还有一位吃农业粮的同学，他们从一出生就是商品粮，他们不种田不种地，分不清楚油菜和青菜。李志也分不清楚，但是生出他的人是一个农村妇女。这位妇女至今守在乡下种植棉花。她没来由地害怕李志，每次上街做完一顿饭，把衣服收拾几遍，就无声无息地潜回乡下。李志拿她没有办法，只会和父亲犟气，他曾经暗示过，要给公安局户政科送礼，把自己转为城镇户口。但是父亲给了他一巴掌。这个窝囊的男人说出一句愤怒的话：有种你考上大学，考上了你就是商品粮，考不上就给老子回去种田！

但是考大学是三年以后的事情，李志现在就要生活。李志把那些一元钱找卖瓜子的换成十元一张的，去学校交了学费，看到钱一下子没了，他突然想到，为什么父亲每天都要给他一点，而不是一次性给他，他难道不怕他偷偷花掉么？李志没有多想，他觉得这可能是这凶神在展示生活的不容易，而他，每次看到那只黑手蘸着口水点钱，一边点一边抖，就感到一种艰难的恶心，就感到自己花钱是小偷。李志拿到收据后走出校门，看见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他对着白亮的车窗照着自己。他觉得自己长得不好--就像每次他都考全班前十名，还是觉得不振奋一样。他在做这样的假设：如果有人愿拿一个城镇户口换走他的面孔和学习成绩，以及一切可以交换的东西，他会迫不及待成交。但是这是个不可能成交的交易。这还是个令人丧气的假设。

班主任马上就要和大家见面了，他会拿着笔点大家的名字，然后问你家里吃什么粮，不是商品粮的是不是交了建校费，如果不交有没有单位证明。而下边的同学会叽叽喳喳地座谈最近的电视剧，陆小凤或者花满楼，直到点到李志的名字。李志将会听到自己像蚊子的声音，巨石一样落在水泥地板上。他感到所有人都会带着侦察员的欲望静静地听他、看他、研究他。

然后笑声像海从山上突然跃下。

在正式开课的那天，李志起了个大早，核实头天晚上想的方案，比如装病，比如迟到。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几乎是绑架，是劫持，把他粗暴地推到学校。他看到红旗在校门上扑喇喇地响，下面是穿着新衣服的同学，他们有的往外走去吃早餐，有的往里走去看教室。李志觉得往外走的人是为了故意看他才往外走，往里走的人也是为了故意看他才跟着他。他觉得自己是人里面的一只老鼠，被大家深藏不露、极度耐心地玩弄着。

李志在人群当中缓缓走着，突然觉得一阵难以控制的肌肉痉孪从小腿传到大腿，他像踩上棉花，没了重量，它们就在裤管里放肆地舞蹈。坚持走过步月桥后，李志把书包丢在地上，无限委屈地坐下去。在桥下有一个暗绿的池塘，里边生着蛮横的荷叶，它们把一朵不知道叫什么的水草挤到一边。李志看着桥上走过来的人，桥上走过来的人也看着他。李志觉得这源源不断的人，看起来都像是他的同班同学，他们今天将知晓一个秘密，他们会为这个秘密开怀大笑，或者心领神会地使眼色。

李志等到腿感觉舒服一点后，站了起来，但是站起来的他，却不知道将要干什么，将要去哪里。过了桥只有一条水泥路，这条路包着一个大大的篮球场，从路走到篮球场，需要下六层台阶。有几个人穿着吊钥匙长裤的男生在场内投篮，故意不理会那些坐在台阶上的女生，那些女生也装着没看见他们，其实他们很清楚自己都在看着对方。李志偷偷练过乔丹的持球转身技术，他看到这几个人的球连篮板都挨不上，有点想下场的冲动。但是那自早上就有的巨石压在他的脑袋和心口上，使他觉得真正耻辱的是自己。他是没资格的，他如何过去跟他们说，我也会打球。他觉得自己虽然和别人踏在同样的水泥路上，但只有自己感觉到这是水泥路。而他们轻快地走着，习以为常，理所当然。

李志穿过水泥路，下了一段土路，看到面包房。他绕到房后拿出半根烟抽了起来。当他的背部体会到墙角又绿又稠的寒冷时，房内的香味也飘了出来。李志分辨不出这些香味哪个属于羊角，哪个属于夹心，他只记得第二节课下了后，同学都会去买一只回来。李志透过窗户看到烘箱热气腾腾的场景，好像烟雾升到了天堂。一只自来水管在嘴里开裂了，李志费力地咽它们，但是咽不下，即使他把这些面包设想成那两个可恶的菜包子，他还是阻挡不住水肆无忌惮地从牙床里冒出来。李志仿佛听到上课铃响了，一阵揪心的恐惧锁住他。他突然意识到一场火灾也许可以洗掉今天上午的耻辱。他渴望一场火灾，他觉得学校里所有的人都会冲出来，拿书包和枝条扑火。他摸了口袋，那里有最后的四块钱，这可以到后门修理铺买点废弃的汽油。仿佛上帝在指引，面包房就是个好受害者，这个由老校办改建的木屋，易燃。李志感觉到四块钱在兜内不安分地跳，让他向后门修理铺走去，在这途中，他俯身捡了两张旧报纸。

李志越过在水泥路上急走的几位同学，神智不清地向后门走。此时，县城流氓雷刚带着一个小弟也趾高气扬地往这个方向骑来。雷刚两只脚搭在单车龙头上，小弟在后边不停地踩着脚踏。李志像黑洞中的人由内心看到光明，健步前行。后来，准确地说，是他撞倒了雷刚、雷刚小弟和单车。雷刚和小弟爬起来，一人照着李志的屁股来一脚。李志觉得他们像是自己的父亲，李志数着他们下脚的次数，他准备到第八脚时鱼死网破。但是雷刚的第八脚直接将他踢倒在地。他感觉到自己闻到了沥青的味道。他扑在地上，看到几个快要迟到者奔跑的脚步，然后他看到自己和树一样长高，长直了。他的耳朵被雷刚拧住，他像一条死狗被提了起来。

雷刚在前边继续趾高气扬地骑车，他的小弟在后边押着李志。李志觉得自己和希望越走越远，而铃声越来越近。李志看到雷刚把单车弄得和蛇一样，轮胎几次接触到水泥路的边沿。杨树上的斑点和大块落下的阳光，使李志眩晕。李志觉得时针正在路上一步步跨近八点。李刚听到了滴答的声音，李刚挣脱那个小弟，向前冲去。此时上课铃响了。

李志看到雷刚像掉进陷阱的兽一样掉进下边的篮球场，李志看到它着地的脑袋在挣扎，然后口吐鲜血，估计是要死了。后来越来越多的同学出来了，他们把李志包围在中间。李志感觉到自己没有耻辱，只有风在麻木地吹着他。他觉得自己解脱了，直到学校保卫科的人提走了他。他在穿越步月桥时看到了门外的警车，但是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就在李志觉得自己丧失了听力的时候，他看到了父亲。父亲手里拿着两个菜包子，对着他说了几遍"怎么了"，把他从混沌中拉回来了。保卫科的人没有理他的父亲，提着他往门外走。这时，父亲拉着他们的腰，凶狠地说了一句话：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把两个包子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