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墓园日记

木心

内容简介

《温莎墓园日记》是木心的小说选集。 经过年近八十的作者手订，小说集删去了原来繁体字版《出猎》一小节，把“我”隐得更深，实际上是更耐人琢磨了。《美国喜剧》《一车十八人》《夏明珠》《两个小人在打架》《SOS》《完美的女友》《七日之粮》《芳芳NO.4》《魔轮》等，每一篇都在尝试新的视角，“从彼岸回来的人”，原来是这么了解人世的酸楚，生活没有“退息”，他对此岸洞若观火。 1982年，已过知天命之龄的木心离开中国，旅居美国纽约。到了国外后，他决意把主要精力放在写作上，自1984年至今，木心已出版了繁体字版多本散文、诗集和小说，颇负时誉。木心自己提了一个说法，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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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莎墓园日记(木心著)>

第一部分 序

至今我还执著儿时看戏的经验，每到终场，那值台的便衣男子，一手拎过原是道具的披彩高背椅，咚地摆定台口正中，另一手甩出长型木牌，斜竖在椅上——

“明日请早。”

他这几个动作，利落得近乎潇洒，他不要看戏，只等终场，好去洗澡喝酒赌博困觉了——我仰望木牌，如梦而难醒，江南古镇的旧家子弟，不作兴夜夜上戏院，尤其是自己年纪这么小。

再说那年代的故乡，没有经常营业的戏院，要候“班子”开码头开来了，才贴出红绿油光纸的海报，一时全镇骚然，先涌到埠口的帮岸上，看那几条装满巨大箱笼的船，戏子呢，就是爬动在船首船艄的男男女女，穿着与常人无异，或者更见褴褛些，灰头土脸没有半点杨贵妃赵子龙的影子，奇怪的是戏子们在船上栗栗六六，都不向岸上看，无论岸上多少人，不看，径自烧饭，喂奶，坐在舷边洗脚，同伙间也少说笑，默默地吃饭了。岸上的人没有谁敢与船上招呼，万一走来个喊话的，大家就不看船上而看岸上的那个了。

混绿得泛白的小运河慢慢流，汆过瓜皮烂草野狗的尸体，水面飘来一股土腥气，镇梢的铁匠锤声丁丁……寂寞古镇人把看戏当作大事，日夜两场，日场武戏多，名角排在夜场，私采行头簇崭新，票价当然高得多。

预先买好戏票，兴匆匆吃过夜饭，各自穿戴打扮起来，勿要忘记带电筒，女眷们临走还解解手，照照镜子，终于全家笑逐颜开地出门了，走的小街是石板路，年久失修，不时在脚底磔咯作响，桥是圆洞桥，也石砌的，上去还好，下来当心打滑，街灯已用电灯，昏黄的光下，各路看客营营然往戏院的方向汇集。

“看戏呀？”

“嗳看戏！”

古镇哪里有戏院，是借用佛门伽蓝，偌大的破庙，“密印寺”，荒凉幽邃，长年狐鼠蝙蝠所据，忽然锣鼓喧天灯火辉煌，叫卖各式小吃的摊子凑成色香味十足的夜市，就是不看戏，也都来此逗留一番。

戏呢，毋须谈，以后或者谈。散戏，众人嗡嗡然推背接踵而出寺门，年纪轻的跨圮墙跳断垣格外便捷，霎时满街身影笑语像是还有什么事情好做，像是一个方向走的，却越走越岔渐渐寥落，寒风扑面，石板的磔咯声在夜静中显得很响，电筒的光束忽前忽后，上桥了，豆腐作坊的高烟囱顶着一弯新月，下面河水黑得像深潭，沿岸民房接瓦连檐偶有二三明窗，等候看戏者的归返——跟前的一切怎能与戏中的一切相比，本来也未必看出眼前的人没意趣，见过戏中的人了，就嫌眼前的人实在太没意趣，而“眼前的人”，尤其就是指自己，被“戏”抛弃，绝望于成为戏中人。

我执著的儿时看戏的经验宁是散场后的忧悒，自从投身于都市之后，各类各国的戏应接不暇，剧终在悠扬的送客曲中缓步走到人潮汹汹的大街上，心中仍是那个始于童年的阴沉感喟——“还是活在戏中好”，即使是全然悲惨了的戏。

“分身”“化身”似乎是我的一种欲望，与“自恋”成为相反的趋极。明知不宜做演员，我便以写小说来满足“分身欲”“化身欲”——某编辑先生于刊出《两个小人在打架》后，再度约稿时声称：“我们知道您曾经担任过中学国文教师……”某编辑女士览及《完美的女友》之类，访谈中提起：“看到了为您缝制丝质衬衫的女雕刻家等您从前的伴侣，可否请您谈谈您的诸多‘情障’。”某青年读者来信问：“从《第一个美国朋友》看，你幼年家境很好，教养是不错的，后来怎会一事无成的呢？”《芳芳no.4》引起女读者的义忿，其中有位姑娘力主“芳芳是个好女孩”，所以“你怎么就这样看待她”——我没有在中学教过国文。也没有作为石油工程师与女雕刻家旧情复叙。福音医院是有的，美国孟医生对于我是陌生人。我从一个男人身上取了“芳芳”的模特儿，那音乐家的原型却是个女的；情况既然颠倒，也即是本来就没有这回事——当时我并未按实回复编者读者，怕会被认为我讳避抵赖，认为我不够朋友。

如果要够朋友一下，便得拈动三个名词，梦、生活、艺术，此三者被反复烹调得十分油腻，只可分别抉取其根本性质——不自主、半自主、全自主——我偏爱以“第一人称”营造小说（也通用于散文和诗），就在乎对待那些“我”，能全然由我做主。

“……袋子是假的，袋子里的东西是真的。当袋子是真的时，袋子里的东西是假的了。”（一则笔记）

再多解释就难免要失礼。还是顾左右而续叙往事吧——古镇春来，买卖蚕种筹开桑行的热潮，年年引起盛大的集市，俗称“轧蚕花”，庙会敬奉的主神名叫“蚕花娘娘”，不见得就是指嫘祖。那娘娘有个独生的“蚕花太子”，是最喜欢看戏的，所以在一切的闹忙中，扣人心弦者还是借此机会大家有得戏看，旷地上搭起巍然木阁，张幔蒙屏，悬幡插旗，蚕花太子用小轿抬来摆在最好的位置上，咚咚，人山人海，全本《狸猫换太子》，日光射在戏台边，亮相起霸之际，凤冠霞帔蟒袍绣甲，被春暖的太阳照得格外耀眼，脸膛也更如泥做粉捏般的红白分明，管弦锣鼓齐作努力，唱到要紧关头，乌云乍起，阵雨欲来，大风刮得台上的缎片彩带乱飘乱飘，那花旦捧着螺钿圆盒瑟瑟价抖水袖，那老生执棍顿足，“天哪，天……哪……”一声声慷慨悲凉，整个田野的上空乌云密布，众人就是不散，都要看到底，盒子里的究竟是太子、是狸猫……

这种“草台戏”即所谓“社戏”，浙江上八府往往开演在祠堂里，如果现成的戏台临河，便围泊了许多乌篷船，启篷仰观，观罢荡橹而去。下三府的敬神献戏，贪图看客多多，向木行借来长条毛板，面对戏台架作马蹄形的层座，外边便是大片大片嫩绿的秧田，辣黄的油菜花发着浓香，紫云英锦毯也似的一直铺到河岸，然而日日见惯的平凡景致，哪里抵得过戏台上的行头和情节，灿烂曲折惊心动魄，即使太子总归假的，即使狸猫总归假的，而其中总归有真的什么在——我的童年，或多或少还可见残剩下来的“民间社会”，之后半个世纪不到就进入了“现代”，商品极权和政令极权两者必居其一的“现代”，在普遍受控制的单层面社会中，即使当演员，也总归身不由己，是故还是写写小说（其实属于叙事性散文），用“第一人称”聊慰“分身”“化身”的欲望，宽解对天然“本身”的厌恶。至此，童年看戏散场后小街磔咯作响的石板，桥堍豆腐工场高烟囱上的新月，也被装在前面所说的那种袋子里而不再怨尤了。

第一部分 美国喜剧(1)

上午的喜剧

咖啡放在窗台上吹凉。

楼下，人行道边，兀立一女士。

戴帽，背影窈窕，腿纤长，侧首时帽檐闪露下颔、尖，口唇、薄。服式经过悉心调理：白衫白裙白袜，黑高跟鞋黑绸腰带黑皮包黑草帽，帽缀白结——我笑了一下，为了风格，宜涂黑的唇膏。

喜鹊。

至少是属于清秀的一类。站着等谁？

站的姿态看若静止，其实时时变换重心。眺望……难说是焦灼，是安详。

咖啡可以喝了。

喝完，又到窗前。

阳光直射着她，八月的上午，是谁这样不守时，她的耐性真不坏，为何不一怒而离去。

年龄，是年龄使她自卑而迁就了。

我习惯于从人背影推测其岁数，那么她是三十以上，不会是四十的。保养得很好，颇善修饰，鞋头有金瓣，皮包亦金扣，帽结中芯簪以金花，三种金质的成色相同，当然，取白金则更形超然。她所盼待的来者，恐怕也不致是非常之富有，除非是个骗子。

三十多岁，是受骗的年龄，自以为不像少女那样容易上当了，又心虚得认为别人已是不要她上当了。

她不在家等，到街上来，自有其隐私……

我等什么。回内房开灯工作。

近几天，气温又升高，上午阳光火辣，放窗帘——那女士又站在老地方，统体黄调子，嫩杏色的小帽，歪歪地很俏皮，还加发网，拢过前额，算半袭面纱，好手法。

这次从她的转侧间知道了她的脸，长型。

对了，脸长的人尤其爱修饰打扮，即使是男士，也是这样的。

她不漂亮，没有值得品味的特征，她可以自慰的是身材。能穿着得使人感到除了脸庞她可称是美女。

所以特别要用心于全身款式，今天的黄调子，不错，可惜头发的褐色太深，她也不笨，就此笼一层纱网，以全其飘逸——她对别人谅来也善熨恤，上了岁数的女人常以此取胜，以此弥补天然的青春魅力的浅涸。

那么谁是她的情夫，每次劳她久久枯等，太无礼了。

她也太痴心，炎阳下，穿得端端正正，引颈频眺，居然还风姿绰约。

这两个人都使我生气——放下窗帘。

早餐不用咖啡，改为牛奶麦片。

她又亭亭玉立在那下面了。

一身蓝。

今年夏季干旱，八月杪的阳光，整套深蓝，吸热，她受得了？雕像似的。那男人就这样值得呆等，我也非见见他不可，至少看看他开的车是什么牌儿的——那个次次迟到的究竟是什么英物，害得她如此死心塌地。

我之所以从来不事钓鱼就因毫无耐性。两次了，谁知她后来是怎样离开我窗下的。

喝了半杯麦片，忽然自问：她还在？

急趋窗口——没了，载走了，幸福了。

她站过的那一小块地面特别寂寞。

忙了半个月。工作不能由旁人顶替，最好有人代我吃喝，代我睡，代我上洗手间，抽烟不必代，自己来。

美国的九月也像中国的九月那样一雨成秋。我算忙过了这阵子，凉意中沉沉睡足八小时，启帘，阳光大射，目为之眩，久别重逢似的俯见那时装女人又好端端站在老位置上，淡灰秋装，伫立的姿态自有其范式，一望而知是她。

今天我有闲暇，非等到她的情夫出现不可。她的精心修饰着意打扮值不值得。

燃一根纸烟，对自己默许：这桩悬案今天解决。

其实此女士的性格非常老派，即使是她事事都敬业，有提前赴约的小布尔乔亚作风，也毕竟是傻的。如此盛装严装巧装奇装，眼巴巴地鹄立恭候，岂非反而一点吸引力也没有了。

来者难道是个矫健丽的少年——她在年龄上大大屈服了！

她蠕动，她举手，招挥，多稚气……

她朝着来者的方向奔过去……

长而且大的巴士驶近，这一段人行道全是车身的投影，她奔过去的地方是巴士站——上车。

上午九时以后，郊区巴士的班次减少，又不准时，每次难免要久等。

下午的喜剧

二次大战后的罗斯福夫人补充了关于自由的解释，她何尝明白自由是解释不全的。

在我十六岁时，聪明漂亮的三表哥是廿五岁，我认为他老了，有点瞧不起他。他说：

“削苹果，多削一层苹果就小一层。什么东西越削越大，削一层大一层？”

我败下阵来，只好求他讲：

“墙洞，在泥墙上挖一小洞，用刀转削，削一层，大一层。”

现在我想，“自由”，就是这样吧。如果再提一项“免于纳税的恐惧的自由”，罗斯福夫人会发愣，再提一项“免于购物付款的恐惧的自由”，可尊敬的夫人要拿起电话喊人了。所以我很平静地照章纳税，按价付款。只有两次，我——

我在郊外的高速公路上忘情地飞驰，那指针也倒得看不见了，突然一辆雪白的警车横在不远的前方，我自以为机敏地即行减速……很简单，他们有雷达波记录，彼此下车，谈也不用谈地谈了几句，三天后，我自首去了。

不在法庭的被告席上站着，是在方形的奥非司之一角，坐下，审问我的，几乎是个老人。

“先生，你开的车是大大超速了。”

“是的。我不知道美国郊区的高速公路有这种限制。”

“不知道？”

第一部分 美国喜剧(2)

“是的。我在德国郊外开车是不受速度限制的。”

“德国是这样吗？”

“是的，一直是这样的。”

“前几天你可是在美国开车啊。”

“是的，我已经说了，我不知道。”

“超速是事实，不因你不知道美国的规定而变得不是事实了。你得罚款三十五美元，不是马克。”

我不想再为自己辩护，德国郊区行车是想像出来的，美国小吏的想像力追不上我，赶快付了三十五美元。

夜晚在酒吧和朋友谈起，大家祝贺我好运道，哪有这便宜的罚款。于是这顿晚宴全部归我付账，包括小费，总之我是大大地便宜了一场。

另一次我似乎吃了亏。

大雪天，午后，快傍晚了，从地下车站的厕所中踅出，我点了根纸烟，两个警察太空来客似的活现在左右侧，要我出示证件——警察举起簿子，瑟瑟填就一单，扯下给我，才明白犯了违章吸烟罪。心想，与这两条汉子不必噜苏，他们也正缺乏政绩，我成全了他们吧，希望还是在警局的某小吏身上，当然我不会说德国地下车站是流行吸烟的。

过了不知几天，传票到，这次是在帝国大厦附近的一幢灰白高楼的第七层受审了。

糟的是他们行将下班，喜的是同意我延期，我逍遥法外了一个月。

是日午后我从速赶去，还是糟，戋戋小事，也要与待决的众生呆坐在长椅上谨候传呼。

有烟灰缸呢，我便光明磊落地抽烟。

浏览周围，平凡得很。男的居多，全是中年人，没有一个老的，那是老人已没有犯罪的活力了。没有一个年轻的，那是年轻人犯的罪要堂皇得多，不会落到这里来——我忽然惭愧，这种违章吸烟罪，多不景气。

从内部各个门里出来提审罪犯的法官也毫无气派，人员倒不少，缓步走到栏边，低头端详手中的纸本，轻轻叫出一则姓名，立即有人站起，上前推栏随之进去了。

使我惶惑的是叫声之轻轻，而那个罪人怎会听出叫的正是他，接连十次，都这样。

我认为轮到我时，一定听不清，而且似乎永远也轮不到了。

我突然站起，没错，是我了——那褐色套服黑框眼镜的半老头一出小门，我就感到他是来传我的，他的唤声极轻极轻，我听来竟十分清晰肯定，难怪别人都一无失误。

“请你说一下你的姓名。”法官沉浊的喉音，隔着一张棕色的写字台。

他的左唇上的雪茄已经很短，快要散裂，是涎水湿的……我报了姓名……他把雪茄捉下来揿在烟缸中，低头打了个喷嚏，赶紧说了句上流社会惯用的歉词，又喷嚏，再致歉词。

如果再连续几个喷嚏，歉意累积，我有望免于罚款了。

他捉起那小半只行将散裂的雪茄，凑唇，吐吐烟屑，决定把它揿死在烟缸里。

“先生，你曾在车站上吸烟吗？”

“我准备吸烟，警察先生就上来了。”

“那上面没有这样写。你是正在吸烟中被发现的。”

“他没有写详细。”

“按照你的说法，他也不必详细写了。”

“我说的是事实，我自己明白，我不怪别人不明白。”

“罚款二十五元。”

“请问，是否可以付低于此数的罚款，如果没有可能免于罚款的话。”

“先生，这是最低的罚款了。在我手上，这个数字的罚款，今年差不多是第一次。”

“你是否觉得很高兴？”

他可爱地耸耸肩，低头填写罚款单了。

“文明”是“愚蠢的复杂化”，美国的电脑的神经末梢中已有了我的两次犯罪纪录，第三次会是什么，我的兴趣转入第三次了。

他正扯单子，缩手，捂住了半个脸，喷嚏，照例即扣一句文雅的歉词，这种旧式习惯使我有置身前半世纪上流社会的感觉。然而全世界的司法机关都一样，墙面，案头，是没有装饰品的，便立刻形成严肃得冷酷的特殊气氛——这并不是等于说我是经常出入世界各国司法部门的。

请看，罗斯福夫人，我并不希望有免于罚款的恐惧的自由。

聪明的漂亮的表哥，你也请看，我落在你给我猜的洞里了。

除了现实世界，还有一个世界可以无限地享用自由，那是罗斯福夫人和我表哥未必熟悉的。

在“观念世界”中，我还该加速，而且喷烟，以引起人们的注意。

是吗，尊敬的夫人。

表哥，你说呢。

第一部分 一车十八人

我们研究所备有二辆车，吉普、中型巴士。司机却只有李山一个。

李山已经开了三年车，前两年是个嘻里哈啦的小伙子，这一年来没有声音了，常见他钻在车子里瞌睡，同事间无人理会他的变化，我向他学过开车，不由得从旁略为打听，知是婚后家庭不和睦——这是老戏，恋爱而成夫妻，实际生活使人的本性暴露无遗，两块毛石头摩擦到棱角全消，然后平平庸庸过日子，白头偕老者无非是这出戏。我拍拍李山的肩：“愁什么，会好起来的，时间，忍耐一段时间，就好了。”他朝我看了一眼，眼光很暧昧，似乎是感激我的同情，似乎是认为我的话文不对题。

我渐渐发现《红楼梦》之所以伟大，除了已为人评说的多重价值之外，还有一层妙谛，那就是，凡有一二百人日常相处的团体，里面就有红楼梦式的结构。我们这个小研究所，成员一百有余两百不足，表面上平安昌盛，骨子里分崩离析，不是冤家不聚头，人人眼中有一大把钉，这种看不清摸不到边际、惶惶不可终日的状况，一直生化不已。于是个个都是脚色，天天在演戏，损人利己，不利己亦损人，因为利己的快乐不是时时可得，那么损人的快乐是时时可以得来全不费工夫的。

有时我叹苦，爱我的人劝道：“那就换个地方吧。”我问：“你那边怎么样？”“差不多，还不如你研究所人少些。”我笑道：“你调到我这边来，我调到你那边去。”——我已五次更换职业，经历了五场红楼梦，这第六场应该安命。

夏季某日上午，要去参加什么讨论会，十七个男人坐在中型巴士里等司机来，满车厢的喧哗，不时有人上下、吃喝、便溺……半小时过去，各人的私事私话似乎完了，一致转向当务之急——李山呢，昨天就知道今天送我们去开会的，即使他立刻出现，我们也要迟到了。

李山就是不来。

我会开车，但没有驾驶执照，何况这是一段山路，何况我已五次经历红楼梦，才不愿自告奋勇充焦大呢。

李山还是不来。

三三两两下车，找所长，病假。副所长，出差。回办公室冲茶抽烟，只当没有讨论会这回事。

李山来了——大伙儿弃烟丢茶，纷然登车，七嘴八舌骂得车厢要炸了似的。

“十七个等你一个，又不是所长，车夫神气什么，也学会了作威作福。”

“瞧他走来时慢吞吞的那副德性，倒像是我们活该，李山，你知不知道你是吃什么的！”

“我们给车钱，加小费，李山你说一声，每人多少——你罢工，怎么不坚持下去，今天不要上班嘛，坚持两星期就有名堂了。”

“记错了，当是新婚之夜了，早晨怎舍得下床，好容易才擘开来的。”

“半夜里老婆生了个娃娃，难产，李山，你是等孩子出了娘胎才赶来的吧？”

“我看是老婆跟人跑了，快，开车，两百码，大伙儿帮你活活逮住这婆娘，逮双的。”

李山一声不响。自从我向他学开车以来，习惯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那些油嘴滑舌的家伙尽说个没完，我喊道：

“各人有各人的事，难得迟到一回，嚷嚷什么，好意思？”

“难得，真是难得的人才哪，谁叫我们自己不会开车，会开的又不帮李山的忙，倒来做好人了。”

竟然把我骂了进去。这些人拿此题目来解车途的寂寞，也因为平时都曾有求于李山，搬家、运货、婚事丧事、假日游览……私底下都请李山悄悄地动用车辆，一年前这个嘻里哈啦的小伙子肯冒风险，出奇兵，为民造福。近年来他概不理睬，大家忘了前恩记了新怨，今日里趁机挖苦一番，反正今后李山也不会再有利可用，李山是个废物，只剩抛掷取乐的价值。

“话说回来，不光脸蛋漂亮，身材也够味儿，李山眼力不错，福份不小，该叫你老婆等在半路，我这么拦腰一把，不就抱上车来了么，夏天衣裳少，欣赏欣赏，蜜月旅行。”

“结婚一年了，老夫老妻，蜜什么月。”

“我是说我哪，他老婆跟我蜜月旅行，老公开车，份内之事。”

哄车大笑。

“女人呀，女人就是车，男人就是司机，我看李山只会驾驶铁皮的车，驾驶不了肉皮的车。”

“早就给敲了玻璃开了车门了。”

哄车大笑。

十六个男子汉像在讨论会中轮流发言，人人都要卖弄一番肚才口才。我侧视李山，他脸色平静，涵量气度真是够的。

“闭上你们的嘴好不好，不准与司机谈话，说说你们自家的吧，都是圣母娘娘，贞节牌坊。李家有事没事，管你们什么事？”

一个急刹车，李山转脸瞪着我厉声说：

“我家有事没事管你什么事？”

我一呆：

“我几时管了？”

“由他们去说，不用你噜苏。”

他下车，疾步窜过车头，猛开我一侧的车门，将我拉了出来。

“你倒怪我了？”我气忿懊恼之极！

李山一跃进座，碰上门，我扳住窗沿，只见他松煞车，踩油门突然俯身挥拳打掉我紧攀窗沿的手，又当胸狠推了一把——我仰面倒地，车子一偏，加速开走了。

“李山，李山……”我仓皇大叫。

巴士如脱弦之箭——眼睁睁看它冲出马路，凌空作抛物线坠下深谷，一阵巨响，鸟雀纷飞……

我吓昏了，我也明白了。

心里一片空，只觉得路面的阳光亮得刺眼。

好久好久，才听到鸟雀吱唧，风吹树叶。

踉跄走到悬崖之边，丛薮密密的深谷，没有车影人影，什么也没有。

……

不能说那十六个男人咎由自取。我要了解那天李山迟来上班的原因——能听到的是他妻子做了对不起李山的事，不是一桩一件，而是许许多多，谁也说不明说不尽，只有李山自己清楚。

第一部分 夏明珠(1)

在我父亲的壮年时代，已婚的富家男主，若有一个外室，舆论上认为是“本分”的。何况世传的邸宅坐落于偏僻的古镇，父亲经营的实业，却远在繁华的十里洋场；母亲、姐姐、我，守着故园，父亲一人在大都市中与工商同行周旋竞争，也确是需要有个生活上社交上的得力内助，是故母亲早知夏明珠女士与父亲同居多年，却从不过问，只是不许父亲在她面前作为一件韵事谈。

寒假，古镇的雪，庙会的戏文，在母亲的身边过年多快乐。暑假，我和姐姐乘轮船，搭火车，来到十里洋场，父亲把我们安顿在他作为董事长的豪华大旅馆中。姐姐非常机灵，而且勇敢，摸熟了旅馆附近的环境后，带着我，不断地扩大游乐的范围。旅馆中上自经理下至仆欧，悉心照料卫护姐弟二人，任何东西开口即得，就怕我们不开口。父亲似乎知道不会失事出事，他也没有余暇来管束我们，倒是夏女士，时常开车来接我们去她的别墅共餐，问这问那，说到融洽处，要我们叫她“二妈”，我和姐姐笑而不语了——母亲并没有叮嘱什么，是我们自己不愿如此称呼。她的西方型的美貌、潇洒的举止、和蔼周致的款待，都使人心折，但我们只有一个母亲，没有第二个。而且她一点也不像个母亲，像朵花，我和姐姐背地里叫她“交际花”，吐吐舌头，似乎这是不应该说出声来的。姐姐告诉我夏女士是“两江体专”高材生，“高材生”我懂，就是前三名，总平均九十分以上的。“两江体专”是什么？只夏明珠在故事里听见过“两江总督”。姐姐说，浙江江苏两省联名合办的体育专科学校，夏女士是游泳明星、网球健将。我听了，不禁升起了敬意，可是这敬意又被夏女士的另一称号所冲淡：姐姐说旅馆斜对面不是有一家很大很大的理发厅吗，夏女士，她就是“白玫瑰理发厅”的老板娘，“老板娘”，我讨厌。所以每见夏女士，便暗中痴痴忖度，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哪些是“老板娘”，哪些是“运动健将”，越辨越糊涂，受够了迷惘的苦楚。姐姐说，管她呢，反正我吃她给我的五香鸭肫肝，穿她给我的乔奇纱裙子，还不是爸爸的钱。我也吃鸭肫肝，我穿背带裤，白亮皮高统靴，还不是爸爸的钱。（那是夏女士陪我们去挑选的，定制的，如果我们自己去，店家哪会这样殷勤，两次三次试样，送到旅馆里来）奇怪的是，一进店，她就说：“你喜欢这种皮靴，是吗？”我高兴地反问：“您怎会知道？”“很神气，像个小军官。”我非常佩服了，她与我想的一样。姐姐的心意也被猜中，她是小小舞蹈家，薄纱的舞衣，一件一件又一件，简直是变魔术，使我自怨不是女孩子，因此我走起路来把靴跟敲得特别响，我不能软软地舞，在路上，那是我神气得多了。

假期尽头，父亲给我们一大批文具、玩具、糖果、饼干，还有一箱给妈妈的礼物，说: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陪你们玩，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还不错。”我答。

“什么叫还不错？”

“还可以。”我解释。

“不肯说个好字么？”

“还好。”我说。

姐姐接口道：

“很好，我和弟弟一直很快乐。”

爸爸吸雪茄，坐下：

“回去妈妈问起来，你们才该说‘还好’，懂吗？”

“我们知道的。”姐姐回答了，我就点点头。

爸爸把我拉到他胸口，亲亲我，低声：

“你生我的气，所以我喜欢你。”

归途的火车轮船中，我们商量了：妈妈一定会问的，哪些该讲，哪些就不讲，赛马、跑狗、溜冰、卓别林、海京伯——讲；别墅里的水晶吊灯、银台面、夏女士唱歌、弹琴、金刚钻项链——不讲；波斯地毯、英国笨钟、撒尿的大理石小孩，也不讲，理发厅？妈妈来时也住这旅馆，也会到那里理发厅去，可是妈妈不会问“你们老板娘是谁”，我同意姐姐的判断。两个孩子虽然不懂道德、权谋、却凭着本能：既要做母亲的忠臣，又不做父亲的叛徒。

到家后，晚上母亲开箱，我和姐姐都惊叹怎么一只箱子可以装那么多的东西，看妈妈试穿衣服最开心。我心里忽一闪，是夏女士买的；还有整套的化妆品，像是外科医生用的。另外，一瓶雀斑霜，我问：“妈妈你脸上没有雀斑呀？”

母亲伸给我一只手：

“喏，也奇怪，怎么手背上有雀斑了，最近我才发现的呵。”

孩子的概念是：暑假年年有，爸爸年年欢迎我们去，妈妈年年等着我们回，一切像客堂里的椭圆红木桌，天长地久，就这样下去下去。哪知青天霹雳，父亲突然病故，是在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前一年。从此家道中落，后来在颠沛流离的战乱中，母亲常自言自语：

“也好，先走了一步，免受这种逃难的苦。”

父亲新丧不久，夏女士回到这古老的镇上来了——她原是本地人，父母早亡，有三个兄弟，都一无产业二无职业，却衣履光鲜，风度翩翩。镇上人都认为是个谜，谜底必然是罪恶的。夏明珠绰号“夜明珠”，这次回乡，自然成了新闻，说是夜明珠被敲碎了，亮不起来哉。

我父亲亡故后，她厄运陡起，得罪洋场的一个天字号女大亨，霎时四面楚歌，憋不过，败阵回归。从家具、钢琴也运来这点看，她准备长住——像她那样风月场中金枝玉叶的人，古镇与她不配。她也早为古镇的正经人所诟谇谣诼，认为她有辱名城。所以，据说夏明珠确是深居简出，形如掩脸的人。当时消息传入我家，母亲轻轻说了句：

“活该。”

母亲不以为夏明珠会看破红尘，而是咎由自取，落得个惨淡的下场，抬不起头来。

夏女士几次托人来向我母亲恳求，希望归顺到我家，并说她为我父亲生下一女，至少这孩子姓我们的姓。母亲周济了钱物，那两个请愿，始终是凛然回绝的。有一次受夏女士之托的说客言语失当，激怒了母亲，以致说出酷烈的话：

“她要上我家的门，前脚进来打断她的前脚，后脚进来打断她的后脚。”

我在旁听了也感到寒栗，此话不仅词意决绝，而且把夏女士指为非人之物了。

说客狼狈而去，母亲对姐姐和我解释：

“我看出你们心里在可怜她，怪我说得粗鄙了。你们年纪小，想不到如果她带了孩子过门来，她本人，或许是老了，能守妇道像个人，女孩呢，做你们妹妹也是好的。可是夏家的三兄弟是什么脚色，三个流氓出入我家，以舅爷自居，我活着也难对付，我死了你姐弟二人将落到什么地步。今天的说客，还不是三兄弟派来的，我可只能骂她哪。”

第一部分 夏明珠(2)

我的自私，自卫本能，加上我所知的那三兄弟奇谲的恶名，听了母亲这段话，仿佛看到了三只饿鹰扑向两只小鸡，母鸡毛羽张竖，奋起搏斗——我不怪诗礼传家的母亲的忽然恶语向人了。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转辗避难，居无定所。苦苦想念故园，母亲决定带我们潜回老家，住几天，再作道理，心意是倘若住得下来，就宁愿多花点代价担点风险，实在不愿再在外受流离之苦了。

当时古镇沦于日本法西斯军人之手，局面由所谓“维持会”支撑着。我们夤夜进门，躲在楼上，不为外人所知，只有极少几个至亲好友，秘密约定，上楼来一叙乡情。入夜重门紧锁，我和姐姐才敢放声言笑，作整个邸宅的旧地重游，比十里洋场还好玩，甚而大着胆子闯进后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有明月之光，对于我们来说，与白昼无异。实在太快乐，应该请母亲来分享。

畅游归楼，汗涔涔气喘喘，向母亲描述久别后的花园是如何如何的好，妈妈面露笑容，说：

“倒像是偷逛了御花园了，明夜我也去，带点酒菜，赏月。”

洗沐完毕，看见桌上摆着《全唐诗》，母亲教我们吟诵杜甫的五言七言，为了使母亲不孤独，我们皱起眉头，装出很受感动的样子。母亲看了我们几眼，把诗集收起，捧来点心盒子——又吃到故乡特产琴酥、姑嫂饼了，那是比杜甫的诗容易体味的。

这一时期，管家陆先生心事重重，早起晏睡，门铃响，他便带着四名男仆，亲自前去问答。如果他要外出办事，了解社会动态，他总是准时回返，万一必须延迟，则派人赶回说明，怕母亲急坏了。

自从夏末潜归，总算偷享了故园秋色，不觉天寒岁阑，连日大雪纷飞。姐姐病了，我一人更索然无绪，枪声炮声不断，往时过新年的景象一点也没有，呆坐在姐姐的床边，听她急促的呼吸，我也生病躺倒算了。

一日午后，陆先生蹑上楼梯，向我招招手，我悄然逸出房门，随他下楼——夏明珠死了！怎么会呢？陆先生目光避开，侧着头：

“我要向你母亲说。”

“不行，你详细告诉我，我知道该怎么说。”

“应该我来说，而且还有事要商量。你上去，等你母亲午睡起身，盥洗饮茶过后，你到窗口来，我等在天井的花坛旁边。”

我上楼，母亲已在盥洗室，等她一出，我便说陆先生有事要商谈，母亲以为仍旧是办年货送礼品的事，喃喃：“总得像个过年。”

我开窗走上阳台，向兀立在雪中的陆先生挥手。陆先生满肩雪花地快步上楼，一反往常的寒暄多礼，开口便说：

“昨天就知道夏明珠女士被日本宪兵队抓去，起因是琴声，说是法国马赛曲，宪兵队长一看到她，就怀疑是间谍，那翻译缠夹不清，日本人故意用英语审问，她上当了，凭她一口流利的英语为自己辩护，加上她的相貌。服装异乎寻常的欧化，日本人认定她是潜伏的英美间谍，严刑逼供。夜里，更糟了，要污辱她，夏女士打了日本人一巴掌，那畜生拔刀砍掉了她的手，夏女士自知无望，大骂日本侵略中国，又是一刀，整只臂膊劈下来……我找过三兄弟，都逃之夭夭……她的尸体，抛在雪地里——我去看过了，现在是下午，等天黑，我想……”

我也去……陆先生想去收尸，要我母亲做主，我心里倏然决定，如果母亲反对，我就跪下，如果无效，我就威胁她。

我直视母亲的眼睛，她不回避我的目光，清楚看到她眼里泪水涌出——不必跪了，我错了，怎会有企图威胁她的一念。

母亲镇静地取了手帕拭去泪水，吩咐道：

“请陆先生买棺成殓，能全尸最好，但事情要办得快。你去定好棺材，天一黑，多带几个人，先探一探，不可莽撞，不能再出事了。”

我相信陆先生会料理妥善，他也急于奉命下楼，母亲说：

“等着。”她折入房内，我以为是取钱，其实知道财务是由陆先生全权经理的。

母亲捧来一件灰色的长大衣，一顶乌绒帽：

“用这个把她裹起来，头发塞进帽里，垫衾和盖衾去店家买，其他的，你见得多，照规矩办就是。还有，不要停柩，随即葬了，葬在我家祖坟地上，不要平埋，要坟墩，将来补个墓碑。”

当时姐姐病重，母亲不许我告诉她，说：

“等你们能够外出时，一同去上坟。”

夏女士殓葬既毕，母亲要陆先生寻找那个希望作为我妹妹的女孩。

数日之后，回复是：已被卖掉，下落不明。

第一部分 两个小人在打架(1)

中学语文教师的一大苦楚是批改本子，各班长宦官进贡似的把一叠叠作文簿巍然垒在我办公桌上——兵临城下，挑灯夜战，此围甫解，另一批又堆个水泄不通。数十年来，鬓为之霜，眼为之雾。我想，退休固然是件不查办的撤职，到底也不必再日坐围城，愁眉难展了。

此一大苦楚不仅由于本子的数量多，而也因学生们写的文章千篇一律，读来昏昏欲睡，评语不能变化措辞，评分也给不出一个“五”，给“二”又不忍，于是都是“三”。难得给个“四”，那是看在字迹端正的分上了。

千篇怎会一律呢？也不知何年何月肇始，凡作文，叙事说理，都有两种思想在那里起伏搏斗，一是消极的，为私的，另一积极的，为公的，宛如太极图，黑白分明地周旋——例如，傍晚放学回家，路上拾到了钱包（那包中的钱，往往多得可观或惊人），如果动用了这笔现钞，母亲的病可以得到治疗，外婆家的漏屋可以迅速修好，弟弟可以添件新的棉大衣，两个小人在打架“我”的球鞋早该换了……当此际，一个接一个的英雄烈士模范，恍若天神下凡，光灿灿地绕着“我”一打转，使“我”懂得了许许多多刚才似乎是全然不知的道理，那“我”自言自语：这钱包关系着失主全家的幸福，关系着某个工厂某个矿山的建设，关系着国家的兴旺，全世界人民……于是“我”决然历尽艰辛，物归原主，那惶急得正要自杀的失主紧紧攥住“我”的手，眼泪直流，连声问“我”姓甚名什么，“我”无论如何不说，只留下一句：“这是我应该做的。”然后拔脚就跑，也顾不得那双旧鞋子快穿了底。

我提笔凝神，心想，但愿如此，又想，既然如此，又何必写入文章，那作文簿的封面上不是端端正正具着姓名么。而且个个学生都拾到过钱包，我自忖一向总是低着头走路，就从来没有瞥见过钱包之类的东西。当然我也能做到物归原主，而认为可以彼此通名报姓，做个朋友，有机会经常提醒提醒，这样事关紧要的东西，千万小心谨慎才是。

语文教研组共八人，平日各自闷头批阅，谁也不吭声。那年暑假后，新学期伊始，来了一位赵老师，剑眉星眼，身手矫健，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体育教师。不料，教务主任带他来到我们的教研组说：“赵世隆老师是师范中文系刚毕业，相信一定会给我校的语文教学带来蓬勃的生气，犹如当年的赵子龙！”说得我们开怀大笑。作为语文教研组组长，我致了欢迎词。赵老师谦逊了几句，言下颇有自信心，使原来由五个老妇三个老头组成的教研组霎时充满了光和热——世上常有此类由言词和表情而引起的一刹那的光和热，过后又仍是常规的阴冷，暮霭沉沉。

一星期，两星期下来，赵老师在教研会上发言：

“怎么搞的，学生作文，都是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也谈不上两种人生观两种世界观的矛盾，不过是白脸红脸好人坏人纠缠不清。是谁教出来的。积重难返吗，我倒是不相信，我非赶走这两个小人不可，这样没头没脑地打下去，还算什么作文，简直胡诌，简直误人子弟！”

大家欲辩还休，明知挨了骂，也都还忍得住，否则，学生们是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打架，我们教师则将在脑子外面大打出手了。

赵老师果然不凡，连续一周不讲课文，专斥“两个小人在打架”的不良文风，并选出几篇打得特别厉害的，加以示众，读一句，挖苦一阵，学生们乐了，那被挖苦的学生也乐。他们都喜欢新鲜事物。全校沸沸扬扬，公认“两个小人在打架”这一提法提得好，谁又愿意写这种骗人的东西。可是我们这五个老妇三个老头怎样来继续指导作文呢，我背着赵老师，非正式地召开了一个会，决议是：出些“我的家庭”“秋郊一日游”之类的不容易引起小人打架的作文题。

等到作文簿子上桌来，我呆住了，“两个小人”在家庭里打架，爸爸妈妈都参战，爷爷和外婆也壁垒分明。出游秋郊，则从隔夜买面包起一直打到是日天黑回家，这“两个小人”也真累坏了。

我不批改，统统发下去，重写——学生愁眉苦脸。央求道：“怎样写呢？不这样，我就写不来！”

赵老师在会议上不是发言而是发火了！我说：“人的思维活动，或说思想方法，倒是对话式的，问答性的，学生们是受了一种道德上的愚弄，只会说假话，不会说真话，所以不是个文风、写作法的问题。”赵老师不以为然，他认为可以直接在课堂中教会教好学生写文章，否则要我们这些教师干什么。女老师中有人认同我的观点：“其实，谁不是‘两个小人在打架’呢。我怪学生的倒是假打架，不是真打架。”

赵老师立起来，大声说：

“优柔寡断，老朽昏庸，自然是遇事不决，举棋不定——所以说，成不了气候，办不成大事。”说毕推开椅子走了。

我也就此宣布散会，怕再谈下去于赵老师的尊严不利，而且赵世隆为人豪爽真诚，确是说一不二，肝胆照人，我倒是觉得他这颗古侠士的心，落在无数小人假打架的作文本子的围城中，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呵。

事态并没有僵化，没有轩然大波。语文课照常上，作文本按时缴，及时批，两个小人照打不误。

赵世隆明显地趋于沉默寡言。学生间也不再听到赵老师长赵老师短的拥护爱戴之声。我为这一颗新星的迅速黯淡而不免感慨系之，初来时的英锐之气，原是可爱的，他反对两个小人打架，原也应该，就只把我们的受委屈，委曲求全，一律看作优柔寡断老朽昏庸，我有点伤心。那女老师说得中肯，难道我们就看不清学生们在作什么，“哀莫大于心死”倒还不至于，哀莫大于心假却已成了客观存在了。赵世隆年龄、学识比学生们总要大些、多些。他就看不到这几个分明摆在那里的层面么。

第一部分 两个小人在打架(2)

赵老师走近来了，我感应到他要与我谈谈，他郑重其事地要我一同去找个幽静的所在，我同意，二人沉默着走上顶屋的露天平台。

他说：

“不是找教研组组长谈，您是我的父辈，有些私事想告诉您，目的是听听您的分析判断，自己已经当局者迷了，我认为你是唯一能听了我的私事不会对别人透露的忠厚长者。”

我说：

“承蒙你信得过，那就讲吧。”

静默了一会，他低声地开始：

“我结婚以后，妈死了。爸爸和我女人一开始就谈不来，越闹越凶，说到了妈是我女人气死的，她吵着要归娘家，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担不起罪名。爸爸决意回乡下老窝，这也算太平了，每月寄生活费给他便是。哪知最近来信说：他要结婚，对方是个寡妇，没有后代。爸爸一是认为这样的机会难得。二是他愈来愈老，没人照顾。意思是非结婚不可，这本来是他的事，然而难在要我增加他的生活费，几乎是加一倍，我女人又哭又骂，实际上我这里夫妻小孩三个人自身难保，每月寄给爸爸的已是肉里钱，可是爸爸回信口气十分强硬，说：不结婚，就离开乡下，重来与我们同住，我们有责任照顾他到老死——想想嘛，他有个老伴也是正经事，再想想如果那老太婆生病或是什么的，岂不是反而要他去照顾她了，那就还不如让爸爸来与我们同住较为节约、妥当。但是，他当时回乡的原因，这原因还存在，我女人决不会改变态度。况且，爸爸说的也不是真心话，是逼我们增加生活费——这样，岂不是除此之外，没有办法安定他了，可是我哪里来额外的钱，而且每个月都要寄的。左思右想，简直没有利弊可以比较，实在束手无策，正在这时候，真没有料到，我真不想说……但事到临头，唉，您说怎么办……怎么办……”

“看来你还是得和你家里人商量，想法增加点收入，补贴给乡下的老人。”

“商量什么，她是……我早该明白，现在回想起来，蛛丝马迹明显得很，我瞎了眼！”

“她确有对不起你母亲的行为？”

“对不起我……打发孩子跟邻家去看电影，她没料到从来不生病的我，偏偏昨天下午病假。”

我已明白，挥了挥手，免得他说那种说不出口来的话，然后由我接下去：

“果真如此，生气是无用的，还是商量对策、决策。”

他摇摇头。

“何至于此呢？”我反问。

“为她，我全不考虑。为我自己，不得不考虑，考虑来考虑去，毫无办法。”他低了头。

“你也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

“君子坦荡荡，我一生没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可是，结婚到现在，我不了解她，她倒真正了解我了，她说：我一不抵赖，二不求原谅，孩子跟你跟我，随便，说离婚就离婚，不离婚，打架，有人帮我打；骂我，你就大声点，让左邻右舍听明白，赵家出了大喜事。我这关了门窗跟你悄悄说，为的是照顾你的面子——她真了解我，知道我最要面子，如果我不是教师，好办些。我是教师，一个被败德的女人抛弃的男子汉，还有脸上讲台，我的脸比黑板还要黑……离婚，等于真相大白。不离婚，她还会叫那男人来。分居，我走，走到哪里去。她走，她不走啊。弄死她，她倒已经想周全了，说：我死了，你也可以死，孩子怎么办？老人家怎么办？我死你不死，孩子会恨你一辈子，杀死妻子的人还有脸当教师，我巴不得你不死，受罪一辈子！”

赵世隆聪明能干仪表堂堂，怎么会有不忠实的妻子，我问：

“原先很好的，怎会变了心？”

“我也问自己，也问她，你知道她怎样说，说我对她不依不顺，那人对她百依百顺，还反问我：你做得到么——这婆娘真不要脸！我恨的是她，那个鬼男人，我倒不在乎，他跳窗逃跑时，我还把衣裤扔了下去，当然我也怕他那副狼狈相惹人注意，事情就会张扬开去，我真是死要面子。”

第一部分 两个小人在打架(3)

“倒是难，事情是难在你要面子呵！”

他不注意我这个感叹，径自说下去：

“爸爸的事，她的事，我想来想去，无路可通，死，一了百了，但是真太便宜了她，她会骗孩子。孩子小，我现在与他说不清，也说不出口。我死后，孩子大了，她会造个谣，道是你爸爸做了坏事只好自杀。还有，我想到我死了之后，那鬼男人正好堂而皇之进门来，坐我的椅子，睡我的床，虐待我儿子。死了当然不知道了，我可不能带着这样的念头去死啊！”

“别这样想，我是说往好的方面想想看。”

“没有好的方面，我不死，这样的家，我有勇气走出来，到学校来上课，可没有勇气走回家去，已经两天了，够了！”

“对她说，只要以后不再跟那人来往，你可以原谅她。”

“说了。”

“那就行了！”

“她说：我不要你原谅，倒要我喜欢的那个人原谅你吓着他了！”

这女人是难对付，她紧紧抓住赵世隆死爱面子这个成为弱点的特点，就是不放。

“你想，我该怎么办？”他哽咽着问道。

我边听边思索着解决问题的可能性，无奈一丝光亮也透不出来，自知给我再多的时间也琢磨不出什么好主意。

呆了一阵，赵世隆自破沉默：

“这也好，证明是无路可走了，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是有了路之后才说的，我是没有路了，别人当然是指不出路来了！”

第二天上午没有见到赵老师，下午等他到三点钟，还不来，我去他家，那女人神色平静地说：“去乡下看老人了。”为何不办请假手续呢？女人悠然答道：“我以为他办了的，那我补个条吧，请你带回去交了。”

请假条我是交给教导处的，我认为事情绝非如此简单。赵老师的课没人愿兼，只好由我担当，且不说课堂上的唇敝舌焦，办公桌上作文簿的堆积如山，我总归行将退休，顶过这最后一关也就是了。

赵世隆从此失踪，校方调查了一番，不了了之。学生们尤其忘得快，谁也不提赵老师、赵子龙了。倒是语文教研组开会时，几个女老师，总是嗓音忽而高扬忽而低抑，议论赵世隆的变故，凭她们的本能，多疑的天性，几乎猜出了这个谜的一大半，也有人已经看到那男的大清早从赵家出来，赵师母也比从前气色好，打扮得时髦了——她们认为赵世隆是被谋杀的。我装作什么也不关心，没兴趣，心里明白：他是自杀，否则是出走。

我终于退休，长日无所事事，别有一般没有什么滋味在心头。秋天，京城的表哥来信，他也告老在家了，邀我去玩玩，否则他下江南一游，我认为两个设想都可以实现，便欣然复信，继之整装登程。

首都风光，新意盎然，表兄弟谈的尽是旧梦，我们返老还童的不是童颜而是童心，二人形影相随，稍一不见，彼此呼叫，仿佛谁失踪了似的。某日他要作学术讲演，倒不让我去听，解释道：你坐在下面，我在坛上就不好意思胡吹八吹了——我是体谅的，便独自去公园饮茶。

第一部分 两个小人在打架(4)

退休生涯，南江北漠，野鹤飞在闲云里。我已不止一次发觉自己的脸上凝固着微笑，这是傻相，该纠正为恬然木然的样子，才与我的年龄身份相符，我试着做，做到了，而不知不觉，那傻气的微笑又布满了嘴角眼梢——也不能说是虚伪，看一切，我是都抱着宽容的心态，譬如说，那公园的树荫下练武的一对小子，挥拳踢腿，汗流浃背，兀坐在旁的教头厉声指斥，翻覆苛求，这不是欺侮虐待，是为了徒弟的造诣前程啊。我以爱抚的目光瞩视那两个孩子你来我去地开打，杏眼炯炯，英气勃勃，不仅可怜，而真也是可羡可敬了。教练则虎视眈眈，出声如吼，不时用行话指点诀门要害，言之不足，还得上前去示范两下子——不是像赵世隆，是赵世隆，是他，我似乎并不奇怪，直到两个孩子下场休息了，才走近去……赵世隆一见我就站起来，握住手，开口就是：

“请你别提南方的任何消息。”

我打趣：

“土生土长在北方，我从来没有到过南方啊。”

他笑了：

“还记得‘两个小人在打架’么。”

我点点头，决不由我重提旧事。

“那时候，我找你，在楼顶的平台上，我脑子里不止是两个小人，是十个廿个小人乱打架呢。”

“谁打赢了？”

“谁也打不赢，所以我逃了。”

“逃得好！”

“改行，从头来，武术也有理论研究，动动笔，还行。”

“有作文本儿吗？”

“有，纯粹是理论探讨。”

“可好了！”我很高兴。

“以前是我错！”

“那是更大的，整个儿的错引起的。”

“我这一走，走得……”

“对，当机立断，举棋即定。”我真心称赞，并且笑道：

“你倒成了小人打架的专门家了！”

我分开双手，放在他那一对徒弟的两个汗滋滋的头顶上。

第二部分 s o s

门都打开，人都拥到走道里……

（他退进舱房，整理物件）

船长室的播音：

……营救的飞机已起航……两艘巡弋的炮舰正转向，全速赶来……

船长说，但他不能劝告大家留守船上等候……

船长说，但如果旅客自愿留在船上，他也不能反对，因为，下救生艇，并非万全之策，尤其是老人和孩子们。

按此刻船体下沉速度……

排水系统抢修有希望……

（他能加快的是整出最需要的物件，离船）

……决定下艇的旅客，只准随带法律凭证、财产票据、贵重饰品……生命高于一切……身外之物，必须放弃……

镇静，尽快收拾，尽快出舱，一律上甲板列队，切勿……

镇静……务必听从安排……

每艇各配水手，切勿……

（不再注意播音）

刹那间他自省从事外科手术的积习之深，小箱整纳得如此井然妥帖，便像缝合胸腔那样扯起拉链，揿上搭扣。

懊悔选择这次海行。

（经过镜前，瞥一眼自己）

走道里物件横斜，房门都大开半开，没人——他为自己的迟钝而惊诧而疾走而迅跑了。

转角铁梯，一只提包掉落，一个女人也将下跌……抢步托住她，使之坐在梯级上，不及看清面目，已从其手捧膨腹的伛偻呻吟，判知孕妇临产。

搀起，横抱，折入梯下的舱房，平置床上：

“我是医生。”

（走道里还有人急急而过）

他关门。

她把裙子和内裤褪掉。

“第一胎？”

点头，突然大喊，头在枕上摇翻。

“深呼吸……

听到吗深呼吸！”

台灯移近床边，扭定射角，什么东西可以代替皮钳，也许用不着，必需的是断脐的剪子。

“深呼吸，我就来，别哭。”

（回房取得剃须刀再奔过来时船体明显倾侧）

她覆身弓腰而挣扎。

强之仰卧，大岔两腿，屈膝而竖起——产门已开，但看胎位如何……按摩间觉出婴头向下，心一松，他意识到自己的脚很冷。

（海水从门的下缝流入）

她呼吸，有意志而无力气遵从命令，克制不住地要坐起来。

背后塞枕，撕一带褥单把她上身绑定于床架。

双掌推压腹部，羊水盛流……

“吸气……屏住——放松……快吸……吸……屏住——屏住。”

婴儿的脑壳露现，产门指数不够，只能左右各伸二指插入，既托又曳……

婴儿啼然宏然，胎盘竟随之下来了。

割断脐带，抽过绒毯将婴儿裹起，产妇下体以褥单围紧……

她抱婴儿，他抱她

看见也没有看见门的四边的缝隙喷水

转门钮——

海水墙一样倒进来

灌满舱房

（水里灯还亮）

灯灭。

第二部分 完美的女友(1)

那年在中国的京城，我主持一项工程，历时两载。下榻于某家专门招待西欧来宾的旅舍。职员很有礼貌，白套服，黑领结，都是高中毕业又经过专业训练的——我休息、饮食，可称安适。房租是由石油部付的。餐厅只有楼下一个，绿叶扶疏，幽静宜人，餐毕，侍者用铜盘托来账单，签个名，月底结算。唯一不满足的是，不像生活在中国。

我对这个名城是陌生的，所以休假日多半出游，而不喜结伴，虽寂寞，却是平平稳稳，像艘帆船在晴光微风的海面缓缓航行。

夏日某次筵席上，遇见了旧时同学，她已是颇负盛名的雕塑家，工作场离我住的旅舍很近，正在放大一件建筑装饰。

散席时，她说：

“那浮雕很累人，中午想睡一会，你白天不在，可否关照值班人员，给我钥匙。”

我很高兴地同意，旅舍人员也很高兴为著名的艺术家服务。一天又一天，我不安，日益不安，希望她早些结束那附近的工作，不再来此午睡。

完美的女友因为每当我夜晚归来，房屋总有新鲜感；或是名贵的花，或是书桌上多了几件小摆设，抽屉里有巧克力，本来满着的饼干箱，又换了品种，大盆的水果，是清朝宫廷格式，吃不了，只闻香味——想像到她每天来时，提包捧花的模样，我难受得发愣。向晚的归途中，兀自担忧，不知房里又出现什么新鲜感，这不再是我原来的房间，像是走错了门。

事态在扩展、激化。某晚，我惴然启门，先看见壁上的哥德像，然后是窗畔艳红的大理菊，一盆非洲常春藤吊了起来，绿叶绕过台灯，垂及古银镂花的椭圆镜框，中有普希金的相片。书架上原是几本笨重的工具书和零落的数据资料，此时却严严正正地站着大排世界名著——这是个文学家的书房，我成了勿知趣的闯入者，不仅是发愣，而是发愁了。

是否去向石油部说，为了工作方便，我搬到招待所去……然而这是逃遁，逃遁是卑劣的。

坐立不安，倒在床上，一侧身，发觉枕畔也有变化——是件丝质的白衬衫，百合花般的大翻领，手工缝制，天！哪有时间睡午觉，这针针线线的活儿，多费神。我见过别人穿这种式样的衬衫，例如拜伦、罗密欧等，那是什么时代，怎样的天生丽质，我是一生一世不配穿的，对之不禁毛骨悚然——我的同学旧病复发了。

我和她中学同班，都爱文学，写罗曼蒂克兮兮的诗，后来她选择了绘画雕塑，我选择了物理化学。

我们是同住在一幢公寓里的，中学毕业后，虽然分了校，对文学的热情还是一致而不衰。那时的社会动荡得厉害，我是热血青年，弄得必须流亡时，她给我船票。归返而病倒，她给我药物。想看很多新书，一本也买不起；她每次带些来，说是借给我，从不拿回去——她梦想我成为诗人，这个十五六岁的人的病，竟会在三十五六岁的人的身上再现，我已久不近诗，偶或触及，像闻到使人窒息的酒糟的浓香，还是石油的气味好受些。

二十年中，战争、婚姻、职业和生活的沧桑，都是中年人了，沉郁而开朗，既然重逢，谈笑风生，有一种是自然又是人工的超脱，我很珍重自己的中年，也很尊敬别的中年人，常对同辈的朋友说：“正是开怀畅饮的嘉年华啊。”

与女雕塑家重逢后，饮得不多，谈得更少。彼此忙于工作。生活琐事，毫无兴趣嗦，我的本行，她是不问的，她的雕塑事业，我有一点点好奇心，就评论起古今的雕塑家来，真奇怪，她推崇的几位，我漠然，我赞赏的几位，她已是近乎反感，我学会哈哈大笑，她学会闷闷不乐，话题急转为“你再来一杯咖啡，还是红茶”。时或同看电影，也曾于散场后漫步夜的街头，对那电影的导演、演员的艺术，所见略同，互为补充；不期然涉及剧中人的善恶、贤愚，岔路渐显，甚而争论，分手时各自作出一副不介意的样子。有一次看了《梅丽公主》，我自来同情皮恰林，她认为他是全然不良的，我为之辩解了一阵，她说：“那，多半因为你是一个男人。”

别的朋友来看我，对我居处的“情趣”议论纷纷，他们受到我精美点心的招待，却怪我奢华得女性化、孩子气。不知哪个机灵鬼，打听到每天有位女士，准时来布置房间，增添食品。他们要我公开，我被扰烦了，承认有这么回事，但从早到晏，我不在，没有见着她，夜晚她是不来的，朋友们笑道：

“那是田螺姑娘！”

小时候我听到过这个民间传说：田螺化成女人，白天为渔夫料理家务，夜晚她回复原形，躲在水缸里。朋友们引此典故，我也觉得情况相去不远，便认同了。这还不能平息满屋子的兴奋，定要亲眼见见“田螺姑娘”。我对雕塑家说了这个笑话，她素来豪爽，表示由她作一次宴请，于是大家聚在华美的酒楼上，她俨然东道主，丰盛的肴浆，盈盈的笑语，宾客中有几个也是当年的同学，谈来格外有味。谁也没人称她田螺姑娘或田螺夫人——宴会很成功，事后都赞美她的不凡、超群。她与丈夫分居多年；那时候正办完仳离手续，于是朋友们一致认为我和她即将由同居而结婚了。

第二部分 完美的女友(2)

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她已不再来旅舍午睡，我也结束了石油部的那项工程，临别的忙碌，使我至今也记忆不清，何以我上飞机时，送别的众人俦里没有那雕塑家，除非她当时不在京城，此外，就没有原因可以使她不来送别的。

之后，通过一两封信。之后，又是类似战争的骚乱，生活和工作的沧海桑田。之后，遇见了一个从她那里来的朋友，说：她常谈起我……关于她自己呢——已复婚。有了儿子和女儿，很可爱的。事业顺利，雕塑件数倒并不太多。

可平安了，大家都已是老人。我写信，叙完了旧事，添说：在道德上我并非问心有愧，而是你数十年来不倦的善心，使我一想起，便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不久，收到回信：“我没有像你所说的那么好，不值得你称道。”除了这两句，其他的都似乎是节自报端的社论——信不长，我却感到她说了许多话。

从她最后的一封信看，我觉得，她和京城中满街走的老妇人行将看不分明，我很喜欢很敬重那里的出没于胡同口、菜场上的归真返璞的老太太，即使她们争斤论两，也笑口大开，既埋怨别人的不公平，又责怪自己太小气。

中国的京城，除了风沙袭人的春天，夏、秋、冬，都是极可爱的。尤其是十月金秋，蓝天、黄瓦、红枫，一个白发的老妇人，腰挺挺地骑着自行车，背后的车架上大捆的菠菜、胡葱，幸福而颤抖……

“您老好啊，上我家来玩哪！”

但愿我能有这样喜乐的一天，作为她家的宾客。如果她住的不是洋楼，而是古风的“四合院”，那就真是一个完美的梦。

第二部分 七日之粮(1)

今夜的天色正合司马子反的心意。

月亮是圆的，云气很盛，飘得快，地面一阵暗一阵明，要偷瞰宋城，那是最好的机会。

司马子反决计独自爬登距堙，这用土壅高而附上城去的斜坡，甚陡，他手足并举，听着自己的呼吸渐促，背脊汗水发痒，想起长久没有洗澡了。

快到顶端时，攀伤指甲，忍痛作成最要紧的收腹撑跃，站定在城头，不由得呕出几口酸水，蹲下来而就此坐倒，他抑制了呻吟。

月色明一阵，暗一阵。

举目望去，宋城规模不小，准备巷战的壁垒，可称森严，然而灯火稀落，不闻刁斗更柝之声，弥漫在夜气中的是异常的焦臭，绝非田父积肥的野烧，倒像是大火灾之后，但全城屋舍俨然，这就奇了。

此城墙其实是外郭，所谓三里之城七里之郭，隔着河水，静悄悄，没有巡逻的戍卒，想必是隐守在要害处。

司马子反凝了凝神，蹑手蹑脚沿边向那举烽的粗木高架近去。

既及垛口，探首一瞥，果见两条汉子盘踞僻角，却是垂头而睡，鼾声正浓。

他忽然高兴起来，月光照着甬道的台级，如果就此摸索下去，深入虎穴探个究竟，似乎已经不是妄想了。

跫声，有人上来！

子反闪匿在垛阙的暗影里，屏息间已辨知来者行动滞钝，老了，或有病；继而确定是独行，独行则非换岗——他又高兴起来，睡熟的兵等于死尸，来者又不是兵，而且冥然感觉到夤夜登城的那个，很可能与自己的身份对等，而且……他惨然一笑。这时，跫声却没了。

跫声是没了？

侧耳细听，咻咻然那是喘息……

子反忽想下去作搀助，瞬间克制了这个怪念头。

跫声又起……颤巍巍，一个上大夫装束的龙钟背影冒出坑口，月光照着白髯，他双手按在膝盖上，连连咳嗽。

司马子反掸了掸下身的灰土，从垛阙的阴影里，直身移步上前：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刚上城头的那一位当然吃惊不小，旋即镇定，接口道：

“月出皓兮，佼人兮……忧舒受兮……劳心……兮。”

此时司马子反差不多完全看准相对作揖的，是名传遐迩的华元大夫，那就不必兜圈子了。

“子之国，何如？”

“真是已经吃不消了！”华元抚了抚白髯。

子反：

“惫到什么地步呢？”

华元：

“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

子反：

“唉唉，甚矣惫……我相信您说的是实话，然而以一般的道理来讲，再穷，也还得装阔呀，拿木片把马嘴衔住，就显得槽里有的是秣粟；而您怎么把老底抖给了我呢？”

“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我看您是个君子，就竹筒倒豆子嘛。”

彼此似笑非笑地笑了一下。

司马子反深深吸口气，用这气把话冲出来：

“诺，你们好好坚守城池吧，我们也只有七日之粮了，吃光，就回去。”

华元轻声问道：

“班师的路上不开伙食了吗？”

子反耸耸肩：

“所以说，我们至多只能再围两三天，余粮用于归途。”

二人相对拱手，作揖，影子投在雉堞上，几乎是很美丽的。浮云刚过去一块，另一块在移过来。

烽火台里的那两个戍卒，已被上大夫的对话所惊醒，然而听不懂“悄兮”“兮”，各秉弓箭，呆立在阙口，眼看司马子反翻身退落距堙，华元大夫俯首目送，频频挥手，戍卒知道没有他们的份内事。

华元打了个呵欠，戍卒也要呵欠而强自忍住：

“您老辛苦了！”

“你们辛苦了。扶我下去，不必等人换岗。”

“扶您老人家下去，我们再上来。”

“不必了不必了，回营回营，嗯。”

城脚的石缝里蟋蟀地叫。

第二部分 七日之粮(2)

那边楚营帐篷的木桩之周，蟋蟀也地叫，辕门是竖两车辕相对为门，其下蟋蟀的叫声更繁。

司马子反进帐，拿起一个硬馍来啃，似乎很香，似乎可以喝点什么酒，似乎该洗个热水澡，转念还是不等天亮，当即去见庄王的好。

庄王也没有安寝，也正要打呵欠而把呵欠的下一半吞掉：

“怎么样？”

“侦察过了。”

“怎么样？”

“惫矣！”子反蹙起眉头，又松展。

“那么，惫到什么地步了呢？”

“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华元大夫亲口告诉我的。”

“哎唷，糟透了……我还是要占领它，然后，再回去。”

子反把两手叠起：

“我对他们说，我们只有这点粮食了。”

庄王的声音很响：

“你做了什么哟！”

子反将双手分开，长跽而言曰：

“区区之宋，尚且有不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七日之粮，说也已经说出去了！”

庄王示意侍卫取酒，添燃松明之后，调整脸色，曼声道：

“好吧，那么你给我着即造一批房子，留守在这里，虽然，吾犹取此，乃后归尔。”说罢便作态赐酒。

司马子反接酒，谢了，说：

“好吧，君处于此，臣请归尔。”

庄王停樽莞然：

“你走了，我和什么人下棋对饮呢，那就一同回去吧！”

古时候的人，说了话是算数的，第二天卯时就下令拔营，即是说要带了七日之粮引师归去来兮。

宋城虽然知道解了围，也知道民生经济一时难以好转，不过大家有了一句口头禅：“前途是光明的。”

楚军的先遣部队，照例是轻装，辰时就打点出发了。庄王照例是位于中间的，所以是近午登鞍，他不欲乘革车的原因是，为了要赏览秋山红叶。许多后事当然由司马子反妥善收尾。庄王临走时歪着脖子道：

“你瞧着办吧，事情已经是这样了。”

所以司马子反显得慢吞吞地有条不紊，毋庸顾虑宋兵会来截后劫粮。

暮霭四起，少顷便皓月东升，十六夜的和昨日三五之夜的是一样圆，云没了。

司马子反望望银辉中的宋城，以为能听到些什么打击乐器的声音，然而仍只木桩之周的蟋蟀在叫，几幡有待收卷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不止。

护粮官上前敬了个礼：

“大人的尊意是……”

“说过了，留一半下来。”

“那，我们自己只有七日之粮，路上可能要走八天，如果下雨的话……”

“宋城中，用自己父亲的尸骨，烧别人的儿子的肉来充饥。”

护粮官低头。缩脚退去了。

司马子反负手踱步在刚拆掉辕门的路边，传令兵从背后走过，他指着猎猎的旌旗喝道：

“还不把这些东西统统收起来！”

这时宋城的门徐徐开了一条缝，挤出十来个高矮不等的人来，远望越加显得骨瘦如柴，为首的白髯，无疑是华元。

司马子反向他们走去，却见他们停步，横排成一行。

他也立定。

古礼送者长跪注目，行者作揖挥手。

应得有一点声音，

一点声音也没有。

月亮。

第二部分 芳 芳 n o . 4(1)

芳芳是侄女的同学，侄女说了几次，便带她来看我了。明显的羞怯，人也天生纤弱，与侄女的健朗成了对比。她们安于乐于对比，不用我分心作招待，要来则来，要去则去，芳芳也成了熟客。算是我非正式的学生，都学键盘，程度不低。

我是小叔，侄女只比我幼四岁，三人谈的无非是年轻人才喜欢的事。虽然男女有别，她们添置衣履，拉我一同去品评选择，这家那家随着转——这就叫作青年时代。

丁琰是男生，琴弹得可以，进步不快，每星期来上两课。爱了芳芳，我早就感觉到有这回事。

夏天侄女考取了中央音乐院，又哭又笑地北上了，芳芳落第，闲在家。说想工作。

芳芳仍旧时常来，不知是丁琰约她的，还是她约丁琰的。课毕，尽由他们谈去，我总有什么事够我小忙小碌的。

再到夏天，丁琰为上海音乐学院录取，我也快乐，他与芳芳做伴来，一起听音乐、做点心，不上课了，拉扯些新鲜掌故。侄女南归，住在我家，更热闹，谁也不知道芳芳不爱丁琰。

侄女对我说：

“其实并没有什么，她一点也不喜欢他。那些信，热度真高，越高越使芳芳笑，全给我看了。”

“不能笑，你们笑什么，我倒怪芳芳不好。以后你不可以看信。丁琰气质不错，也许，吃亏在于不漂亮，是吗？”

“问我？他又没有写信给我。”

“你们是不是笑他太瘦长，至少脖子太细？”

“好像你听见一样。芳芳是随便怎样也不会像丁琰想的那样的。”

平心而论，芳芳也不漂亮，也过分清癯，不知修饰，只是眉眼秀润——未免自视过高。

丁琰确是因为明悉了芳芳的全然无情而病了，病起之日，对我说：

“一场梦，不怨也不恨，上了想像力的当。”

我很喜欢他的朗达，夸奖道：

“教过你钢琴，没教过你这些，无师自通，到底不是十九世纪的夜莺了。”

我的话，反使他双目滢然，可见他是真的单独爱了好一阵——使我想起自己的某些往事。

不知芳芳要避开丁琰还是急于独立生活，她也去京城，进了某家出版社当校对。丁琰很少来，我家显得冷清。另有些客人，是另一回事。

常有芳芳的信，信封信笺精美别致，一手好字，娟秀流利，文句也灵巧，灵巧在故意乱用成语典故，使意象捉摸不定，摇曳生姿。如果不识其人，但看其信，以为她是个能说会道的佳人。如果这些俏皮话不是用这样的笔迹来写，一定不会如此轻盈。什么时候练的字？与其人不相称，她举止颇多僵涩，谈吐亦普普通通，偏在信上妙语连珠。我回信时，应和她的风调，不古不今，一味游戏。好在没有“爱”的顾虑。我信任“一见钟情”，一见而不钟，天天见也不会钟。丁琰来时，问起芳芳，把信给他看，一致评价她的好书法。

信来信往，言不及义的文字游戏，写成了习惯似的。某年秋天，我应邀作钢琴演奏比赛的评判，便上了京城，事先致函侄女和芳芳，不料即来复示，各要代购春装冬装，男人去买女装已是尴尬，尺寸不明，来个“差不多”买下带走便是。

当她俩试穿时，居然表示称心如意。我说：

“以后别叫我办这种事。”

评判的事呢，做个听众还不容易，大家说好，我就点点头，说差劲，我又点头，反正我的学生都没来参加比赛，我完全“放松”，背地里有人说我稳健持重，城府深——他们没有看见我和侄女、芳芳，三小无猜，大逛陶然亭儿童公园，坐滑梯，荡秋千之后，吃水饺比赛，我荣获第一名。

那年在京城，别的都忘个冥冥蒙蒙，只记得当时收到一封本埠信，芳芳的，其中有句：

“想不到昨天你戴了这项皮帽竟是那样的英俊！”

很不高兴她用这种语调来说我，所以后来见面，换了一顶帽子。

没有中断通信，不过少了，而且是从安徽寄来的，芳芳下放到农村去劳动，字里行间，不见俏皮，偶然夹一句“似水流年，如花美眷……”我笑不出，我在城市中也无非是辛苦逐食，哪有闲情逸致可言。这样又是两年过去。

芳芳家在上海，终于可以回来度春节，似乎是延期了。一个下午，突然出现，说是到家已一个多星期。她不奇怪，我可奇怪得发呆——换了一个人？我嘴里是问长问短，眼和心却兀自惊异她的兴旺发达，肤色微黑泛红，三分粗气正好冲去了她的纤弱，举止也没有原来的僵涩，尤其是身段，有了乡土味的婀娜。我这样想：长时的劳作，反使骨肉亭匀，回家，充足的睡眠、营养，促成了迟熟的青春，本是生得娇好的眉目，几乎是顾盼晔然，带动整个脸……无疑是位很有风韵的人物。我们形成了另一种融洽气氛，似乎都老练得多。她言谈流畅，与她娟秀流利的字迹比较相称了。

她是不知道的，我却撇不开地留意她的变化，甚至不无遗憾地想：如果当年初次见面，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爱情上，以为凭一颗心就可以无往而不利，那完全错！形象的吸引力，惨酷得使人要抢天呼地而只得默默无言。由德行，由哀诉，总之由非爱情的一切来使人给予怜悯、尊敬，进而将怜悯尊敬挤压成为爱，这样的酒醉不了自己醉不了人，这样的酒酸而发苦，只能推开。也会落入推又推不开喝又喝不下的困境。因此，不是指有目共睹，不是指稀世之珍，而说，我爱的必是个有魅力的人。丑得可爱便是美，情侣无非是别具慧眼别具心肠的一对。甚至，还觉得“别人看不见，只有我看得见”，骄傲而稳定，还有什么更幸福。

第二部分 芳 芳 n o . 4(2)

我迅即趋于冷静。相识已五年，尽管通过许多言不及义的俏皮信，芳芳的心向我是不知究竟的，只看到她不虚伪，也不做作。但淡泊、胆怯、明哲保身，是她的特征。我曾几次去过她家，感到她对父母、弟妹，都用二分之一四分之一的心。她对音乐、文学，也懒散、游离——与其说她从不做全心全意的事，不如说上帝只给她二分之一四分之一的心。这个小小的宿命论，也就使我平下来，静下来。

本埠信——芳芳的老作风，善于说话贴邮票的。

这信……重读一遍，再读一遍，从惊悦到狂喜。结束时，她写道：“……即使不算我爱你已久，但奉献给你，是早已自许的，怕信迟到，所以定后天（二十四日），也正好是平安夜，我来，圣诞节也不回去。就这样，不是见面再谈，见面也不必谈了，我爱你，我是你的，后天，晚六点正，我想我不必按门铃。”

以我的常规，感到有伤自尊，她就有这样的信念，平安夜圣诞节一定是赋予她的？她爱我，不等于我爱她。我岂非成了受命者。赴约，她是赴自己的约，说了“我是你的”，得让我也说“我是你的”，就不让我说？就这样？

当时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只觉得事出非常，与我多年来认知的芳芳显然不符，她矜持、旁观。不着边际、怕水怕火，凡事浅尝即止——骤尔果断炽烈、大声疾呼……这些疑惑反而强化了我的欢庆，我状如胜利者，几乎在抱歉了，我有什么优越性使她激动如此？

分别婉谢了其他朋友的圣诞邀请。清理客厅卧房浴室，所谓花、酒、甜品、咸味……

是六点正，是她，是不必按门铃。

并未特别打扮，眼神、语气、笑容，一如往常，所以这顿晚餐也澹静无华，茫然于晚餐之后谈什么，就像是饮茶抽烟到深夜，照例送她上车回家。

亚当、夏娃最初的爱是发生于黑暗中的吗，一切如火如荼的爱都得依靠黑暗的吗，当灯火乍熄，她倏然成了自己信上所写的那个人，她是爱我的，她是我的，轻呼她的名，她应着，多唤了几声，她示意停止，渴于和她说些涌动在心里的话；然而她渴于睡……其实直到天色微明，都没有睡着过，我决意装作醒来，想谈话，她却起身了。

从浴室出来，她坐在椅上望着长垂的窗帘。

我迅速下床，端整早点，又怕她寂寞，近去吻她，被推开了。

一点点透过窗帘的薄明的光也使她羞怯么，我又偎拢——她站起来：

“回去了。”

这时我才正视她冷漠的脸，焦虑立即当胸攫住我：

“不要回去！”

“回去。”

“……什么时候再来？”

她摇摇头。

“为什么？”

“没什么。”

“我对不起你？”

“好了好了。”

也不要我送她，径自开门，关门，下楼。

圣诞节早晨六时缺五分。

能设想醉后之悔厌，或醉醒后一时之见的决意绝饮。我不以为她的幸福之感是荒诞无稽，也不以为她错了或我错了，即使非属永约，又何必绝然离去。

第二部分 芳 芳 n o . 4(3)

两天无动静，去她家，说回安徽了，这是明的暗示。春节后，知道她已北上。不知是谁告诉我的。

我没有得到什么。她没有失去什么。她没有得到什么。我没有失去什么，最恰当的比喻是：梦中捡了一只指环，梦中丢了一只指环。

是个谜，按人情之常，之种种常，我猜不透，一直痛苦，搁置着，猜不下去。

因为猜不下去才痛苦……再痛苦也猜不下去——是这样，渐渐模糊。

大祸临头往往是事前一无所知。十年浩劫的初始两年，我不忍看也得看音乐同行接二连三地倒下去，但还没有明确的自危感——突然来了，什么来了？不必多说，反正是活也不是死也不是的长段艰难岁月。我右手断两指，左手又断一指——到此，浩劫也算结束。又坐在什么比赛的评判席上。是“否极泰来”的规律吗，我被选为本市音乐家协会的秘书长，陡的宾客盈门，所见皆笑脸，有言必恭维。家还是住在老地方，人还是一个，每天还是有早晨有黄昏。

黄昏，门铃，已听出芳芳的嗓音——十四年不见。

头发斑白而稀薄，一进门话语连连，几乎听不清说什么，过道里全是她响亮的嗓音，整身北方穿着，从背后看更不知是谁。引入客厅，她坐下，我又开一盏灯，她的眉眼口鼻还能辨识，都萎缩了，那高高的起皱的额角，是从前所没有的。外面下着细雨，江南三月，她却像满脸灰沙，枯瘦得，连那衣裤也是枯瘦的。

她不停地大声说话，我像听不懂似的望着她高高的额角，有什么法子使她稍稍复原，慢慢谈，细细谈。

她在重复着这些：

“……要满十年才好回来，两个孩子，男的，现在才轮到啊，轮到我回上海……他不来，哈尔滨，他在供销社，采购就是到处跑，我管账，也忙，地址等忽儿写给你，来信哪，我找到音乐会，噢不，音乐协会去了，一回家，弟妹说你是上海三大名人，看报知道的，报上常常有你的名字，你不老，还是原来那样子，怎么不老的呢……就是嘛，要十年，不止十年了，安徽回去，不要了，到过长春沈阳，总算落脚在哈尔滨，大的八岁，小的六岁了，他要个女儿，我是够了，我妹妹想跟了来，我说上火车站……”

冲了茶，她不等我放在几上，起身过来接了去，北方民间的喝法，吸气而呷，发出极响的水声，而语声随之又起：

“你是三大名人，昨天，是昨天找到你协会，看门的把地址告诉我。其实我来过的，以为你早搬家了，我以为你在运动中早就死了，死了多少人哪，我也换了好几个地方，大连待过半年，你是一点不老，还是那样子，奇怪头发都不白，看门的说要找你得快，你马上要出国，是吗，英国？法国？还回来？我看你不回来了？你不老，昨天没有空，今天一天又买东西，我也就要走了，今儿晚上非得找到。到门口还担心，哎，茶，我自己来……”

想使她静下来，静下来才有希望恢复，给她沏茶，端盒糖果，找几本新版的琴谱，我个人的影集，题了字，延长“幕间休息”，希望她的思绪接通往昔的芳芳，也就是从前的我。可惜门铃作响，多的是不速之客，进来三位有头有脸的大男人。

芳芳收起我的赠物，把茶呼噜喝干：

“不打扰了，走了走了，真高兴，总算找到，我走了，你们请坐，请坐，走了。”

请她留个通信处，她是一边念一边解释，一边写的。

送她到楼下，门口，她的手粗糙而硬瘠，而走路的速度极快，一下子就在行人中消失，路面湿亮，雨已止歇。

等三位不速之客告辞，我才在灯下细看她的地址，有一点点从前的笔迹，只有我辨得出。

“奇遇”还要来，来的不是人，是信：

“这次能见到你，真是意外，我一直以为你早已被迫害而死，我想，回到上海，家里人会告诉我有关你的消息，不用问，他们会说的。哪知你还在，还不见老，我真是非常高兴，真是不容易的，能活下来，也就不必去多想了，保重身体。

这次我买了船票，到大连再转火车，安静些也便宜些。好久不见海了，这渤海虽然不怎么样，也辽阔无边，一人站在甲板上，倚栏遥望，碧浪蓝天，白鸥回翔，我流下眼泪，后悔当初是这样地离开你，后悔已来不及，所以我更深地后悔，第一次流泪之后，天天流泪。

你到了外国，能写信给我吗？谢谢你给我的影集，其中还有我们在北京玩闹的照片。谢谢你给我的曲谱，我居然还读懂一些，你写得真好，很想在琴上并出来听听。

如果以后你回国，也请告诉我，知道了就可以了，不会打扰你的。如果你以后到哈尔滨，那请来看看我们一家。

异国异乡，多多保重身体！祝你万事如意！”

她在信封、信纸的末尾，又写了详细的地址，实在是诧异，说话已经这样猥琐唠叨，怎又写出这样的信来，字迹，那是衰败了，信纸是供销社的粗糙公笺。

去国前夕，曾发一信，告知启程日期，所往何国。那不谈比谈更清楚的一切，我没有谈，只说：

“我也非常高兴能重见你，感谢你在天海之间对我的怀念和祝福。我自当回来，会到哈尔滨一游，以前曾在哈尔滨住过半月，‘道里’比‘道外’美，松花江、太阳岛更是景色宜人，告诉你的两个可爱的儿子，有个大伯要见见他俩，一同去芦苇丛里打野鸭子……”

在宴会、整装、办理手续的日夜忙碌中，芳芳的信使我宁静……已不是爱，不是德，是感恩心灵之光的不灭。无神论者的苦闷，就在于临到要表陈这种情怀时，不能像有神论者那样可以把双手伸向上帝。我却只能将捧出来的一份感恩，仍旧讪然纳入胸臆——没有谁接受我的感恩。

“奇遇”还有，来的不是信，是一阵风——参观了伦敦塔后，心情沉重，我一直步行在泰晤士河边，大风过处，行人衣发翻飘，我脑中闪出个冰冷的怪念头：

——如果我死于“浩劫”，被杀或自杀，身败名裂，芳芳回来时，家里人作为旧了的新闻告诉她——我的判断是：

她面上装出“与己无关”，再装出“惋惜感叹”，然后回复“与己无关”。

她心理暗暗忖量：“幸亏我当时走了，幸亏从此不回头，不然我一定要受株连，即使不死，也不堪设想——我是聪明的，我对了，当时的做法完全对了——好险！”

这个怪念头一直跟着我。

久居伦敦的一位中国旧友，曩昔同学时无话不谈，他是仁智双全的文学家，老牌人道主义者。一日酒到半醉，我把前后四个芳芳依次叙述清楚，细节也缜密不漏，目的是要他评价我在泰晤士河畔的风里得来的怪念头——他一听完就接口道：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静默了片刻，他说：

“明天，明天再谈。”

我笑：

“为什么要到明天，今夜准备为我的问题而失眠？翻那些参考书？”

他也笑：

“把我搅混了，你和芳芳，都是小人物，可是这件公案，是大事。你说蒙田，蒙田也一时答不上，我得想想，怕说错。”

第二天在咖啡店见面，我友确实认真，开口即是：

“你想的，差不多完全是对的！”

他的嗓音高，惊扰了邻座的两位夫人，我赶紧道歉。文学家说：

“你只会道歉，我倒想把这段往事讲给她们听听呢。”

“嘘——欧洲人对这些事是无知的。”

目录

封面

关于本书

声明

书仓介绍

第一部分序

第一部分美国喜剧(1)

第一部分美国喜剧(2)

第一部分一车十八人

第一部分夏明珠(1)

第一部分夏明珠(2)

第一部分两个小人在打架(1)

第一部分两个小人在打架(2)

第一部分两个小人在打架(3)

第一部分两个小人在打架(4)

第二部分sos

第二部分完美的女友(1)

第二部分完美的女友(2)

第二部分七日之粮(1)

第二部分七日之粮(2)

第二部分芳芳no.4(1)

第二部分芳芳no.4(2)

第二部分芳芳no.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