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经藏•智慧如海:六祖坛经讲记
Author: 肖卫; 净空法师
Date: 2013-07-01

目录

净空法师《六祖坛经》讲记

前言

经  题

本经大意

悟法传衣第一

释功德净土第二

定慧一体第三

教授坐禅第四

传香忏悔第五

参请机缘第六

南顿北渐第七

唐朝征诏第八

法门对示第九

付嘱流通第十

深入经藏 智慧如海：全8册/肖卫主编.--北京：

团结出版社，2012.5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ISBN 978-7-5126-0885-6

Ⅰ.①深… Ⅱ.①肖… Ⅲ.①佛教－人生哲学－通俗读物

Ⅳ.①B948-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75563号

出版：团结出版社

（北京市东城区东皇城根南街84号 邮编：10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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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北京天宇万达印刷有限公司

装订：北京天宇万达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148×210毫米 1/32

印张：88.75

字数：750千字

印数：3000册

版次：2013年7月 第1版

印次：2013年7月 第1次印刷

书号：978-7-5126-0885-6/B.154

定价：240.00元（全8册）

（如有印装差错，请与本社联系）

净空法师《六祖坛经》讲记

前言

《六祖坛经》为六祖大师三十七年所说法要的总结，言简义丰，电台广播受时间限制未能细说，只做简介。此次播讲着重于经意的发明，为了节省时间，经中名相术语及人名地处不能详述指明。各地佛经流通处皆有此经注解本，可自参考。我们播讲此经目的，是希望社会大众对佛教有个正确的认识。而佛门四众同修，由于六祖的开示，可以获得修学纲要，成就无量功德。

经  题

“六祖大师法宝坛经”，这是本经经题全文。一般习惯略称“六祖坛经”，或者“坛经”。这是中国佛教禅宗第六代祖师——惠能大师，教诫僧徒四众的语录，后人尊称为“坛经”。

经题可分为五段来介绍。第一段，“祖师”。他的道德、学问、行事，为后世所宗仰、师法者，才能称为祖师；创立宗派、教诫一方者，也可以称为祖师。释迦牟尼佛传法给弟子摩诃迦叶，是为佛教禅宗初祖。传到二十八代——菩提达摩，达摩祖师来到中国，成为中国禅宗初祖。达摩传慧可为二祖，慧可传僧璨为三祖，僧璨传道信为四祖，道信传弘忍为五祖，弘忍传惠能，是为第六代祖师，通称六祖。第二段，“大师”。《四教仪集注》云：“大师者，群生楷范。”《瑜伽论》云：“能化导无量众生令苦寂灭，故名大师。”又曰：“为摧灭邪秽外道、世出世间，故名大师。”《资持记》云：“大师者，即天人之师；佛十号之一。”从这些定义看，唯有佛能称为大师。但是在后世，禅宗、净土宗之僧徒，也尊称其祖师为大师。第三段，“法宝”。诸佛菩萨所说的妙法，至理可尊，犹如世间之财宝为人所珍爱者，通称为法宝。第四段，“坛”。封土而高之，称作坛。这个“坛”，原来是刘宋时代，求那跋陀罗三藏法师所建立，并且他立一个碑，碑上刻有预言，言后有肉身菩萨于此受戒。梁武帝时代，智药三藏在此坛旁边种植一棵菩提树，也预言一百七十年后，有肉身菩萨于此树下开演上乘佛法，广度无量众生，是真正传佛心印的法主。一百七十年之后，惠能大师果然在这个坛落发，出家受戒。但是六祖说法也是随缘，哪个地方有请，他就到哪里去，不一定是在这个坛畔菩提树下而说。然而，为了纪念这个坛的缘故，后人集祖师一生所说法语，总称为《法宝坛经》。第五段，“经”字。“经”字有“贯摄常法”四个意思。言说文字，含载永恒不变的真理法则，而能为九界众生遵循，得以破迷开悟、离苦得乐者，就称为经。合起来讲，这一本就是中国禅宗第六代祖师惠能大师所说的语录，后人敬称为《坛经》。这是经题大意。

六祖惠能大师，俗姓卢，父亲名行韬，母亲李氏。六祖生于唐朝贞观十二年二月初八，广东新兴县人。大师三岁时父亲过世，家境清寒，没有机会读书，是个不识字的人。但他听人读诵，就能悟知其中义理，不但解悟且是实证，是闻、知、证同时；换言之，他同时具足三学、三慧，与世出世间先知先觉、大觉圣哲相契合。大师于三十七年教学中，实则是将世出世间的圣学发扬光大。圣学是真正自觉的学问，后世学者徒慕圣学，然不得其门而入。六祖的教学深入浅出，言简义丰，理明事备，具足诸佛无量法门；一一法门，具足无量妙义，一一妙义，发挥诸佛无量妙理。《华严经》云：“即弥勒楼阁中，即普贤毛孔中，善入者即同善财，于一念间圆满功德，与普贤等，与诸佛等。”唯愿读诵受持者，共入华藏大圆觉海，续佛祖师慧命，负起普救众生的大责大任。

《坛经》开顿教之门，五宗之所自出，流通一千三百多年，遍及海外。是以版本很多，丁福保居士所见到的就有十多种，其中被后人所篡改处很多。我最初看的是丁福保笺注本，以后也曾经见过七种不同版本，其中以《普慧大藏经》曹溪原本最善。此次宣讲，依曹溪本为主，并参考流通本及敦煌本。

六祖二十四岁接受五祖忍大师衣钵，三十九岁出家受戒，说法利生三十七年。六祖将示寂时，指示门人法海等，说：“吾于大梵寺说法以至于今，抄录流行，目曰《法宝坛经》。汝等守护，递相传授。”根据此段记载，“法宝坛经”四个字的经题为六祖自己所立。这部经确为六祖一生传法，由门人所记录的总结。

本经大意

曹溪原本的章目次第，与正统本几乎完全相同。正统本分全经为九章，曹溪本多一章“付嘱流通第十”。十章大义，略介如次：

“悟法传衣第一”，流通本将此章前半改作“行由品第一”，后半改作“般若品第二”。这一章正是大师最初于大梵寺一日所说之完整记录，说明悟入摩诃般若波罗蜜，教人“但用此心直了成佛”的无上法门，以及祖师自己得法、修学的经过，是乃三转法轮之现身作证转也。这一篇记录非常珍贵难得，读之如见六祖其人，又如亲遇讲席。此章末后有无相颂十五首，成为顿教修学法要之心传，应该记取。

“释功德净土第二”，流通本改作“疑问品第三”，内容特别重要，尤其是对今日佛门四众同修来说。由于我们的社会繁荣，生活水准普遍提高，本省各地大小寺庙林立，无不富丽堂皇，竞相斗胜，自以为功德无比。六祖在这一章开示功德的定义，并且指导我们要舍有为功德，修显自性功德。关于净土的问答，莲池大师解释得很明白：六祖所接引的是上根利智之人，所说的是上上一乘大法，直接教人取寂光实报净土而舍方便同居，真是慈悲至极！此不是破净土法门，千万不可以错会祖意。本经自此章以下，都是众门人总结祖师三十七年教学法语，分类纂辑而成，并非一会所说。

“定慧一体第三”，流通本改作“定慧品第四”。这一章是中国佛教禅宗的心传大本。大师示众说：“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一体正是不二法门，是本性顿教。

“教授坐禅第四”，流通本改作“坐禅品第五”。这一章是宗门修行方法的总纲领，最高的指导原则。不但参禅要明了遵守，就是念佛人也应该记取，才能念到理一心不乱，即是上上禅。一切法门欲入一真法界，无不以此为总纲领。

“传香忏悔第五”，流通本改作“忏悔品第六”。这一章是讲见性成佛，内容有五段：第一段，传授“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五分法身香，次授“无相忏悔”，灭三世罪，令得三业清净。第二段，教发四弘誓愿。第三段，授无相三皈依戒。第四段，开示一体三身自性佛，令学者悟入。第五段，说无相颂五首，旨在灭除吾人多生多劫所造罪障，罪障消除即是见性成佛。

“参请机缘第六”，流通本改作“机缘品第七”。这一章列举十三位门人请益机缘，来做一个教、学、修行的榜样。正如《华严经》善财参学，又如《楞严经》二十五圆通，皆具足修学的示范作用，正是止于至善的教学，慈悲至极。在这一章中，亦见祖师被机点化、说法利生之大。如法达之于《法华经》，智通之于《楞伽经》，志道、志彻、无尽藏比丘尼之于《大涅槃经》，见祖师指导其大开圆解之妙悟，是依教读诵的模范。又如青原之“不落阶级”，南岳之“修证不无，污染不得”，永嘉大师之“一宿觉”，由此可见祖师指点其悟入不二、亲证无生之善巧，是真修行的典型。我们在这一章看到，古大德无论解门或是行门，莫不皆是以悟入为宗。

“南顿北渐第七”，流通本改作“顿渐品第八”。这一章是对当时禅宗弘扬趋势的记述，是史实。五祖忍大师传出两支，南方是六祖惠能大师，以“本来无一物”为宗，接上上根人，是名顿教；北方是神秀大师，以“时时勤拂拭”为宗，接引大乘人，是名渐教。神秀敬佩六祖，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可惜的是，他的门下不服惠能大师传衣得法。秀大师以祖师独得“无师智”晓谕其徒，亦见其师兄弟本无相忌，各依因缘弘化一方，也是我辈后人应当效法的。

“唐朝征诏第八”，流通本改作“宣诏品第九”，也有改作“护法品第九”。这一章记载当时朝廷帝王遣使引请供养、请益，师以老疾辞，及其对使者的开示，诚能发人深省。祖师做出一个出家人远离名闻利养、守出家人本分事的好榜样。这一章是史实，也是身教。章题改作“护法”，别具深意，令人省悟。

“法门对示第九”、“付嘱流通第十”，流通本将此两章合并，改为“付嘱品第十”。这一章是六祖教授其门人说法不失本宗宗旨的典范。以三科对十八界，以十八正除十八邪，三十六对天然佛法。但是大法不可以轻心、慢心求，必要至诚感通，因为此经不属文字，乃是祖意佛心也。“师于太极元年壬子七月命门人往新州国恩寺建塔”，这一句以下才是“付嘱流通第十”。这一章是记载祖师付嘱传法的事情，很详细，尤其以“真假动静偈”八首，说出此宗乃是无诤法门。又为本经立名为《法宝坛经》。最重要的，末后说法指出：“欲成就种智，须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此乃一乘佛法修证之指南。大师一生示现，也就是一相、一行的修学榜样。以下说师承，祖祖禀承，道统其来有自，用意很深。祖师最后留别八首偈，曰“自性真佛偈”，“后代之人，识此偈意，自见本心，自成佛道”。

诸位同修，学佛就是学觉、学悟，觉悟本性。本性之中，妙湛圆寂，圆满具足如来智慧德相。法界原是一真、一相、一行，奈何众生自作聪明，知见立知，不悟实相，染著五欲六尘，起无量迷障，沉沦六道，生死流转，实由于此。佛祖慈悲，西来之旨，教我们顿悟本性，自成佛道。是以迷关未破，万劫苦修也不能超凡，普愿大家有志同学。

悟法传衣第一

此经第一章，是大师在大梵寺应韦刺史之请，为大众一天演讲的完整记录，也是一部完整的经，非常宝贵。

【时大师至宝林。韶州韦刺史名璩。与官僚入山。请师于大梵寺讲堂为众开缘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师升座次。刺史官僚三十余人。儒宗学士三十余人。僧尼道俗一千余人。同时作礼。愿闻法要。】

这一段经文，和佛经上的序分相同。这是大师自广州法性寺，来到韶州曲江县曹溪宝林寺时，其确实年代，依法海旧序推算，大约是唐高宗仪凤二年，就是公元677年的春天。宝林寺就是现在的南华寺。当时的韶州刺史韦璩与他的部属、幕僚多人，仰慕六祖的道学，特地来到宝林寺礼请大师，到韶州近郊的大梵寺（宋以后改名为报恩光孝寺），在该寺讲堂为大众广开佛法因缘，演说大乘佛法的精义妙法——摩诃般若波罗蜜法。这八个字，就是当时六祖演讲题目，这个题目也是当时大众们所请求。敦煌本的经题《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一卷》，实际所指，当为今经首章。而此八字题目非常重要，因为六祖在黄梅，悟入摩诃般若波罗蜜，成为千古第一人。五祖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处，六祖言下大悟，悟入自性摩诃般若波罗蜜，自性本来具足，与十方诸佛所悟得者无二无别。“摩诃般若波罗蜜”是古印度语，中文意思是“圆满究竟的大智慧”。佛法总以信为能入，智为能度，成就圆满究竟大智就是成佛。读此章末后一句“何期岭南有佛出世”，便是明证。

六祖已悟入、已证得，今韦刺史、同参道友等辈，哪一个不希望能知六祖是如何开悟？更希望大师慈悲，也指点我们大家皆能开悟，这是此次讲演宗旨所在。而流行本竟将这么重要的讲题删掉，实为不当。而只说“为众开缘说法”，究竟说的什么法？全然莫名其奥妙也。原本，即敦煌本，讲题俱陈，令人一见便知大师所说宗旨，即时就可以抓到纲领，方是说听无二。这样的讲题，的确很能吸引人。当六祖升座时，讲堂中的听众有刺史、官僚三十余人，儒宗学士也有三十余人，僧尼、道士、在家居士们共一千余人，同时向大师敬礼，希望能听到摩诃般若波罗蜜法的精要，可见当时法会的庄严殊胜。

“摩诃”译作“大”；“般若”译作“智慧”；“波罗蜜”译作“到彼岸”，或译“到家”，有圆满究竟的意思；“法”是指法门，就是悟入摩诃般若波罗蜜精要的方法门径。这个题目多么动人！我们怎能轻易放弃这样大好的机缘而不去听法？

【大师告曰。善知识。总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大师良久复告众曰。善知识。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大师告诉大众：“善知识！总而言之，此事须要以清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我们可以想像得到，当时的会场必定非常宁静，大众都聚精会神的倾听说法。实际上，大师已经将般若法要和盘托出，只是大众不悟。于是，大师隔了很久又告诉大众：“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这四句话是解释前一句，肯定前一句，教导我们“总净心念”的法要。也可以说，在大梵寺开示，到此地已经将悟入的法要讲完了。

在此简短开示里，最重要的就是“净心念”。“净心”就是无住，“念”就是生心。佛在金刚般若会上教诫须菩提尊者：“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诸菩萨由此悟入，六祖也是由此悟入。六祖之所教所传，无不由此门出，无不与此相应，真传佛心印之法主也。“净心”，离一切妄想、分别、执著的心就是净心，就是无住心，也就是自己不生不灭的真心。生灭心是妄想心、分别心、执著心。“生灭灭已，寂灭现前”，才是圆成总净心念。“念”，不是分别，不是叫我们起心动念；而是一心正念，是大乘经常说的“一心正念真如”，就是真正圆满的智慧。

“菩提自性，本来清净。”菩提意思是觉，自性就是本性。人人都有本性、智慧觉性，本来是清净的，从来也没有染污，就是禅家所说的“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这个面目从未缺失，只可惜众生日用而不觉，所谓迷失真性。佛与众生的差别，只在一心。一心是真，一心是正念，一心是真如，一心是实相，一心见真法界，就叫做佛菩萨，就叫做觉者。众生一念不觉，三心二意，缘虑妄境，染著五欲六尘、名闻利养，妄想、分别、执著，心为境转，这才无迷自迷，不见自性本来面目，不能证得自性如来智慧德相；愈转愈远，愈迷愈深，所谓可怜悯者，就叫做凡夫、就叫做迷。六祖大慈大悲，只教人认得真性，性德本净，然后直指说：“但用此心，直了成佛。”正是无上佛道，何其简易！永明大师说：“至理一言，点凡成圣。狂心不歇，歇即菩提。”性净心明本来是佛，正是这个意思。这一段开示是大师一生教学的总纲领，我们千万不可轻易忽略。大众愿闻般若法要，大师于此总示法要。

以下经文开示，是大师叙述自己求法得道的经过，对于后学极具启示作用，是大师的身教，现身说法。

【善知识。且听惠能行由得法事意。能严父本贯范阳。左降流于岭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遗。移来南海。艰辛贫乏。于市卖柴。】

大师原籍是范阳，现在的河北省。大师先人作官，被降职流放到岭南，岭南就是五岭之南，是现在的广东省，新州即广东新兴县，落籍为平民。大师童年遭遇非常不幸，父亲早亡，他与老母迁居到南海，家境非常清寒，靠卖柴度日。

【时有一客买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能得钱。却出门外。见一客诵经。能一闻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即开悟。遂问客诵何经。客曰。《金刚经》。复问从何所来持此经典。客云。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其寺是五祖忍大师在彼主化。门人一千有余。我到彼中礼拜。听受此经。大师常劝僧俗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直了成佛。能闻说。宿昔有缘。乃蒙一客取银十两与能。令充老母衣粮。教便往黄梅礼拜五祖。】

有一天，有一位顾客要买柴，要我把柴送到客店。顾客将柴收下。我得了钱，退出门外时，见到一位客人在念经，听到经中所讲“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中豁然开悟。于是就问客人诵念什么经？客人说：《金刚经》。我再问他：从哪里来，怎么得到这本经的？客人说：我从蕲州（湖北省）黄梅县东禅寺来。东禅寺又称莲花寺，位于黄梅县西南约一里的东山，是禅宗五祖弘忍大师主持教化的道场，参学门人有一千多人。我就在那个寺院礼拜祖师，听受此经。五祖常劝出家、在家大众们：“只要受持、念诵《金刚经》，就自然能见自本性，直下了悟成佛。”我听他说完之后，真是前世有缘，承蒙一位客人取十两银子给我，做为老母衣食之用，叫我到黄梅去礼拜五祖。

这一段文，在流通本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八个字。而这八个字却非常重要，说明大师开悟机缘乃在偶然闻经。他在当时必定与那些客人议论经义，而为众人衷心敬佩，才有人慷慨赠金，劝勉参学。不然，何以黄梅初见五祖，就显出机锋，超绝不凡？由此可知，黄梅八个月，乃是求印证此事。“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明代莲池大师解释说：“应”是当也，应当无住而生心，不应当有住而生心也。无住而生者，是清净心也。若以心本不生，不得言生。“应生无所住心”，又云“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前言应，后言不应，正是反复说明“无所住而生者，生即无生也”。

六祖是不识字之人，却能一闻经句心即开悟，可见他的心平常就很清净，什么事情都能放得下、都能看得开，虽然贫苦，却不求富贵。他对五祖说：“惠能启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未审和尚教作何务？”听了这几句话，可见悟达之人福慧本来具足，夫复何求？是一位真正做到“于人无争，于世无求”、“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止于至善境界之人。他的为人也必然是和悦、诚信的达人，才能一闻便悟。这就是六祖大师现身说法教导我们。我们和大师一样、和诸佛一样，都具足福慧圆满的清净心，何以我们不能证得？原因在“有住而生心”，住色生心、住声生心，乃至住法生心，生分别心、生妄想心、生执著心，生贪心、嗔心、无明心，所以才有八万四千尘劳烦恼，清净的真心自然不能证得。如果我们真发心愿意证得，大师就是我们最好的榜样；换句话说，只要依此经理论和方法，持之以恒，便有悟入的机缘。

【能安置母毕。即便辞亲。不经三十余日。便至黄梅礼拜五祖。】

大师开悟之后，接受诸客人的劝教，于是备足老母生活所需，一切都安置好，辞别了母亲。还不到三十多天，就到达湖北黄梅县东禅寺，礼拜五祖。

【问能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能对曰。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师。惟求作佛。不求余物。】

五祖问：“你是哪里人？到我这里来想求些什么？”惠能答：“弟子是岭南新州的平民百姓，远道而来礼拜大师，只求作佛，不求其他。”这是两位祖师初见面时第一番问对。只看他“远来礼师，只求作佛”一句，能大师就活活泼泼的现在我们面前，是何等的气象！是何等的超脱、庄严、非凡！真是人中龙凤。这是教我们学佛求道要向最上乘着眼，而槽厂踏碓正是最下处着手，这是修无住心、修无住行的真实样子。因此，我们不可以轻易念过，这正是菩萨学处。反省自己，也曾经拜师、求戒、参学，欲求何物？是不是也求作佛？若求作佛，何以心行相违？如果参学不为作佛，而为名利五欲，此是修三恶道，而不是菩萨道。此处一定要认识清楚，辨别明了，才不至求觉反迷、求升反堕。

【祖言。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若为堪作佛。能曰。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

五祖说：“你是岭南人，又是獦獠，如何能作佛？”岭南是中国的边疆，文化落后。獦獠，是未开化的蛮夷少数民族，通称西南夷者。五祖此言看来平常，其实乃是对能大师的口试，也就是入学考试。而能大师的答案，佛性无分南北，佛性也不分文明人与野蛮人。佛经云：“凡有心者，定当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意思是成无上正等正觉，就是成佛的意思。《大涅槃经》云：“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楞严经》云：“如来常说诸法所生唯心所现，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成体。”《五苦章句经》云：“一切壮无过心”，世出世间最为强壮有力的无过于心，“心是怨家，常欺误人，心取地狱，心取饿鬼，心取畜生，心取天人”，说明心造六道轮回，“作形貌者，皆心所为”，这是讲相随心转，“能伏心为道者，其力最多”，这两句与《金刚经》“降伏其心”的意思相同，“吾与心斗，其劫无数。今乃得佛，独步三界，皆心所为。”这几句话说明，成佛也是心之所为，正是“情与无情，同圆种智”。大师亲证如是境界，于是，六祖口试的答案得到满分。

【祖更欲与语。且见徒众总在左右。乃令随众作务。予曰。惠能启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未审和尚教作何务。祖云。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着槽厂去。】

这一节经文，我们又见到五祖充满了不寻常的喜悦，使我们想起《论语》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真是“知心人乍见话知心”。但是又恐别人嫉妒，只好差遣随众去做事务。“作务”，就是为大众、为团体服务，这是为自己修福、为团体造福而令大众享福，这是佛陀教育中真参实究、福慧双修、三学等运的方便妙门，诸佛菩萨共行的大道。五祖也不例外，教六祖如是学菩萨行、修菩萨道。

当六祖听到五祖差遣他随众作务时，他又说“惠能启和尚”，和尚是印度话，意思是亲教师，是学生对老师的尊称，“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就是福田。不知道和尚要我去做什么？”这几句话，正是考试满分之后，还格外要求加分，希有！希有！直叫五祖叫绝，欣然赞叹，也是印证，说道：“这獦獠根性太锐利了，你不必多言，到槽厂去吧！”

在此番对话里，已经显示六祖大师业已功圆果满。破柴踏碓，正是慈悲示现身教，为后学做榜样。这里值得我们特别注意的，是六祖这几句话。“弟子自心常生智慧”，这是说六根接触六尘境界，一一境界中，皆现无量智慧、无量喜悦。孔子在《论语》中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是学行圆满，理事无碍、事事无碍的境界。必于法喜充满，始得见道；于一一法生无量喜悦，充满尽法界时，是为菩萨初入欢喜地的境界。反观我辈，于一一法中迷惑颠倒，生无边尘劳烦恼，岂不愧对佛祖？这又是怎么回事，何以落得如此模样？参！

六祖说：“不离自性，即是福田。”这两句话更不容易体会。自心常生智慧，是慧圆满；无住生心，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是福圆满。慧圆满是理事无碍，福圆满是事事无碍，他已经具足菩萨学行。如是境界，我们在佛祖、孔子、颜回生活言行中，得到消息，得到证明；方东美先生说“人生最高的享受”，这也正是佛陀教学的宗旨，真正的离苦得乐。现在的问题，要如何才能证得“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我们也藉禅宗的一句话说：参！

【能退至后院。有一行者差能破柴踏碓。经八月余。】

惠能大师于是接受五祖的教诫，退到后院槽厂。有一位行者——在寺院带发修行叫做行者，分派惠能一份破柴、踏碓舂米的工作，就这样工作了八个多月。向下经文是五祖传法。

【祖一日见能曰。吾思汝之见可用。恐有恶人害汝。遂不与汝言。知之否。能曰。弟子亦知师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觉。】

有一天五祖到后院，见到惠能，告诉他说：“我想你的见地可用，唯恐有坏人对你不利，所以不与你多说，知道吗？”六祖出生在盛唐，中国佛教的黄金时代，佛门中就存有嫉贤妒能，障碍阻挠正法的弘传。不仅于此，佛氏内有六群比丘、提婆达多等为佛障缘；外有恶王、外道时加阻挠，可见正法的弘扬、承传必有其时节因缘，尤其善巧方便。若云一切顺利而无逆缘，不可能也！须知大觉至善，顺逆皆方便，原是不二法门。孔门教学亦有类似境缘。我们应该深省，忍辱、恒顺、随喜，完成自己的修学、弘传、继往开来神圣使命，才是真佛弟子。佛氏盛唐尚有恶人，何况末法今时？逆境、障难乃意中之事。能大师是一位大觉大悟者，岂会不知？他说：“弟子也知道师父的用意，不敢在法堂前行走，避免大众生疑。”

六祖大师初见五祖仅三番问对，说话不多。八个多月并未见面，至此相见，道出“汝之见地可用”，“见地”指入佛知见，“可用”是说一真法界的真实受用。于此可见他们之间神交默契，心心相应，言语之间具足无尽法味。亦信此经不属文字，乃祖意佛心也。

【祖一日唤诸门人总来。吾向汝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来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迟滞。思量即不中用。见性之人。言下须见。若如此者。轮刀上阵亦得见之。】

有一天，五祖将他的学生徒众全召集来，说：“我对你们讲，世人生死事大。”这是大苦，奈何觉悟此事者不多。佛经说此事最为明了，凡夫上至四空天，下至阿鼻地狱，虽然苦乐享受不同，总不免生死轮回、流转六道。人生尤为苦短，古人说，“出息难期入息，今朝不保来朝”，“功名盖世，无非大梦一场。富贵惊人，难免无常二字。争人争我，到底成空。夸能夸会，毕竟非实”。是又何苦广造罪业，总落得世世酬偿、冤冤相报无有尽期。是以真正觉悟此事者，无不急求出离，是为生死事大。

“你们终日只晓得修福”。莲池大师说：“今生持戒修福的出家人，如果未能达到明心见性，念佛求生净土的信愿微弱，这种人来世多投生在富贵人家，亦必然为富贵所迷，或至造业堕落者。”当时有一位老僧，听了此言，不以为然！莲池大师说：“不要讲来生，眼前我曾经见到一个出家人，他在北峰山阴结茅篷清修。十年之后，由于信徒日多且敬仰道德，为他另建道场，请他迁往那里去当住持，于是渐渐染了习俗，以致堕落，往年十载清修功德到现在都失掉了。现世尚且如此，何况来生？”老僧问：“这个人是谁？”莲池大师说：“那人正是老兄！”老僧听了默然无语。所以，出家人要知道为众生造福，广结法缘，为当来普度众生做资粮，万万不可以享福；一享福，总不免才觉又迷。

“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莲池大师说：“醉生梦死，这句话是真实话。世人大约分作贫贱、富贵两类，贫贱的天天忙于衣食，富贵的也天天忙着享受，二者受用虽不同，其忙则一。忙到老死而后已。身虽然死了，心忙还没有止住，于是带着这永无休止忙碌的心再投胎，再忙到死。死生生死，昏昏蒙蒙，如醉如梦，纵然经历百千大劫，也无了期。再看看诸佛菩萨，朗然独醒，大丈夫应当如是。”

五祖说：“自性若迷，虽有大福报也不能救生死轮回无尽的大苦。”这句话我们要切记！五祖说：“你们各自回去，看看自己的智慧，看取自家本心般若之性。”“智”，照有，明了万象；“慧”，观空，洞彻理体；“般若”是圆满永恒真智大觉，这里指亲证诸法实相的般若智慧。五祖又说：“每一个人各作一首偈，呈上来给我看看，如果能悟得大意，我就将衣法传给你，做为禅宗第六代祖师。火急快去作偈，不得延迟逗留，一落到分别思量就错了，就不中用。”这里所说的衣法，“衣”，指佛陀的袈裟，代代相传，表示师承的凭证；“法”，唯说一心，唯传一法，就是不可说之法，也就是本来无一物的清净心。一切众生的真心本体本来是佛，不假修成，也没有渐次，无无明，也无无明尽。入此宗门，切须在意。如此见得，就叫做“法”。传法是印证宗门的佛心、宗旨。

五祖说：“见性之人，言下须见。”禅宗的特色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见性就是彻底见到自心的觉性，生佛平等、万法一如、无所不觉的真如本性。见性必须是言下就见，见性就是大彻大悟。悟了以后，无求无得，大用无方，超凡超圣，以凡圣不二，得失同一耳。五祖又举比喻说：“这样的人，就是正当挥刀上阵作战的紧急关头，也能言下立刻见得。”这是比喻根性大利的人。下面一段是神秀禅师书偈，也就是神秀应试的经过。

【众得处分。退而递相谓曰。我等众人不须澄心用意作偈将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现为教授师。必是他得。我辈谩作偈颂。枉用心力。诸人闻语。总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后依止秀师。何烦作偈。】

这一节经文记载当时大众对五祖欲传衣钵的态度，亦见神秀禅师已是众望所归。大众听了五祖吩咐之后，退下来互相讨论着说：“我们这些人不需要尽心用意的作偈呈送给和尚看，有什么用处？神秀上座现在是我们的教授师，不用说了，一定是他得的。我们如果轻率冒昧地作偈，可以说是枉费心力。”众人听了这些话以后，都止息了作偈的念头，说：“我们以后就依止神秀禅师好了，又何必烦心去作偈？”大众对于传法、传衣钵的事，都已经表明态度。且看神秀禅师如何应试。

【神秀思惟。诸人不呈偈者。为我与他为教授师。我须作偈将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见解深浅。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觅祖即恶。却同凡心夺其圣位奚别。若不呈偈。终不得法。大难。大难。】

神秀心里想着：“大家放弃了作偈的念头，而无人呈偈给和尚，这都是为了我是他们的教授师。因此，我必须作偈呈送给和尚看。我要是不呈偈，和尚怎么知道我心中见解的深浅？我呈偈的用意，是求老师为我作印证、传法就好。如果意思要是在争取第六代祖师的地位，那就错了！岂不是和一般贪心凡夫夺五祖的祖师地位，又有什么差别？假使不呈偈请和尚印证，终究不能得法。这事情太难了！”这一节是叙说秀师当时欲呈偈求师印证的心情。下面再讲秀师呈偈的经过。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间。拟请供奉卢珍画楞伽经变相及五祖血脉图流传供养。神秀作偈成已。数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体汗流。拟呈不得。前后经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书著。从他和尚看见。忽若道好。即出礼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数年受人礼拜。更修何道。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执灯。书偈于南廊壁间。呈心所见。】

五祖法堂前有三间走廊，原来打算请供奉卢珍居士来画《楞伽经》变相及禅宗五代祖师承传的血脉图，这是属于壁画，流传今后启发人心，令人感悟；即对众生做法布施的意思。神秀做好偈颂，曾经几度想呈送给五祖，但每次走到堂前，总是感觉到心中恍惚，全身汗流，想呈又不敢冒昧。这样前后经过四天，共有十三次进退，仍没有把握，不敢呈送。神秀思惟：“不如把偈颂写在堂前走廊墙壁，由和尚自己看见。若和尚忽然赞叹说好，我就出来礼拜，说是我神秀所作；如说不堪，只怪自己枉来此山数年受人恭敬礼拜，还修的什么道？”于是，在夜晚三更时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提着灯把偈颂书写在南廊墙壁，以呈露心中的见解。

【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四句偈颂皆是比喻之词。“身是菩提树”，菩提树就是印度人称的毕钵罗树，往昔释迦牟尼佛示现于此树下成道，因此称为菩提树。秀师以此来比喻身。“心如明镜台”，这是将镜比喻作心。莲池大师说：“镜能照物，而物未来时，镜不攀缘；物方对镜，照物了了分明，而无分别；物既去时，镜中不留痕迹。圣人之心，常寂常照，三际空寂，照之前、照正中或者照之后俱空俱寂，故喻如镜。”比喻只是略似而已，毕竟镜子是无知之物，而心是灵明觉知妙觉明体。这两句是比喻理体，下两句是比喻修行功夫。“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是比喻镜上若有尘土，必须时时勤加拂拭保持清洁，不使惹尘埃。这个道理非常浅显易知。我们的心境亦然，心境若染著五欲六尘，便失其广大智觉照用。“拂拭”便是断五欲、离六尘，一丝不挂；尘尽明现，则朗然大觉，无所不照。神秀此偈，虽然句句著相坐实，心地未明，尘埃未尽，缘虑未了，未悟大意，但对中下根器渐修初学者来说，未尝不是很好的指导原则。

【秀书偈了。便却归房。人总不知。秀复思惟。五祖明日见偈欢喜。即我与法有缘。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业障重。不合得法。圣意难测。房中思想。坐卧不安。直至五更。】

我们可以看出，神秀大师写完偈颂后的神情是如何的不安。神秀写好偈颂后就回自己的房间，寺里大众都不知道这桩事。神秀反复思惟：“五祖明日看见偈颂欢喜的话，即我与法有缘；若是说不堪，自然是自己迷惑不悟，过去世的业障习气深重，所以不应得法。圣人的意旨难测！”神秀在房中思前想后，心绪不宁，坐卧不安，直至五更天明。下面一段经文，是说五祖看见走廊壁上偈子，给神秀作的评断。

【祖已知神秀入门未得。不见自性。天明。祖唤卢供奉来。向南廊壁间绘画图相。忽见其偈。报言。供奉却不用画。劳尔远来。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留此偈。与人诵持。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门人炷香礼敬。尽诵此偈。即得见性。门人诵偈。皆叹善哉。】

初两句，是讲五祖于平日观察神秀，早已知道他没有入门，没有见性。天明以后，五祖请卢供奉来，准备去南边走廊墙壁绘画壁画，即楞伽法会图及五代祖师承传的图像。此时忽然看到神秀写在墙壁的偈颂，于是五祖就对卢供奉说：“供奉！壁画不用画了，劳累你远道而来。《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墙壁这首偈颂，留下来给众人诵念受持。依照这首偈颂修行，可以免除堕落三恶道；依照这首偈颂修行，有很大的利益。”于是，五祖教门人焚香礼拜，都来诵念此偈，就可见性。门人受教诵念，都赞叹道：“好极了！”其实，依秀师偈修，可以得事一心，能享人天福报，这是实话。“即得见性”这一句，是五祖权巧接众的言词。

【祖三更唤秀入堂。问曰。偈是汝作否。秀言。实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祖曰。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于一切时中。念念自见。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实。若如是见。即是无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一两日思惟。更作一偈。将来吾看。汝偈若入得门。付汝衣法。神秀作礼而出。又经数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犹如梦中。行坐不乐。】

从这一段经文中，我们见到五祖对门人的慈悲爱护、恳切的开示和殷切的期望，这些都是教学的师范，是我们必须要学习的。大意是讲，五祖于当天晚上三更时分，在法堂召见神秀，问道：“那首偈是不是你作的？”神秀答：“实是弟子神秀所作，不敢妄求祖位，惟愿和尚慈悲，看看弟子有没有智慧？”五祖说：“你作的这首偈还是未见本性，只到门外，尚未入门。这样的见解，觅求无上菩提，终不可得。”《传心法要》云：“何处是菩提？师云：‘菩提无是处。’佛亦不得菩提，众生亦不失菩提。菩提本性，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求。一切众生，即菩提相。又问：如何发菩提心？师云：‘菩提无所得。’你今但发无所得心，决定不得一法，即菩提心。”黄檗禅师这几句话，其实就是《金刚经》说的“无住生心”注解；无住生心就是无上菩提心现前。

五祖又说：“无上菩提，必须在一言之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传心法要》云：“达摩祖师初来中国，只有慧可大师一人具足自信心，一言之下就体会得即心是佛。彻了幻身妄心本来空寂，是名大道。大道本来平等，所以深信一切众生同一真性。心性不异，即性即心。心不异性，名之为祖。所以云：认得心性时，可说不思议！”心和性，迷时说二，悟时是一。“心”是讲八识与心所；“性”是指真如本性。学道之人，应如黄檗禅师所说：“百种多知，不如无求最为第一。诸学道人，若欲得成佛，一切佛法总不用学，但学无求无著。无求就是妄心不生，无著就是真性不灭，不生不灭便是佛，就是大道。”这些话，又何尝不是“无住生心”的注脚？真心无形无相，体遍虚空，遍周法界，一切大乘经典，无非发明此事。真心不来不去，不染不净；生时性也不来，死时性也不去，净宗所谓“生则决定生，往生西方弥陀净土；去则实不去，真如本性真无去来”，也是讲的此事。湛然圆寂，心境一如。

五祖说：“见性之人，在一切时中都能念念自见自性。”《楞严经》云：“见性是心非眼。”禅家说是“自性见”。正因为自性本来清净，湛然空寂，即于空寂体中能生此见；就像明镜洁净，镜中虽无像而能现一切像。修道之人心如明镜，无所染著，妄心不生，我所心灭，自然清净。因心地清净故，真知真见就自然现前。然后才恍然大悟，一切时中，念念自见，原来如此，如是如是。

“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此三句是讲悟后的境界。六祖说：“心无所住，随处解脱。若一切无心，即无所住也。”万法无碍，念念见性者，则于一切法皆离虚妄，故说一真一切真。真心对境，不起念、不分别，离一切相，生佛平等，万法如如，这正是《华严经》所说的一真法界，理事无碍、事事无碍的法界。这种如如的心，就是离绝烦恼、所知、我法二执，而显现的真实性。要是这样见得，就是无上菩提的自性。

五祖对神秀大师恳切的开示，指点他见性的道路。然后告诉他：“你再回去思惟一、两天，再作一首偈给我看。如果你的偈颂能入得门，我就把衣法传授给你，为第六代祖。”神秀听了老师开示之后，作礼退出。这样经过几天，还是作偈不成。这些天当中，情绪不能安宁，坐卧不安。在这一段中，我们能看到神秀大师应试因缘前后之事。下面一段是说惠能作偈因缘。

【复两日。有一童子于碓房过。唱诵其偈。能一闻。便知此偈未见本性。虽未蒙教授。早识大意。遂问童子曰。诵者何偈。童子言。尔这獦獠。不知大师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传付衣法。令门人作偈来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为第六祖。神秀上座于南廊壁上书无相偈。大师令人皆诵此偈。依此偈修。免堕恶道。能曰。我亦要诵此。结来生缘。同生佛地。上人。我此踏碓八个余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礼拜。童子引至偈前作礼。能曰。能不识字。请上人为读。时有江州别驾姓张名日用。便高声读。能闻已。因自言亦有一偈。望别驾为书。别驾言。獦獠。汝亦作偈。其事希有。能启别驾言。欲学无上菩提。不得轻于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若轻人。即有无量无边罪。】

过了两天，一位童子从碓房经过，口里唱诵着神秀的偈颂：“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六祖说：“我一听，就晓得这首偈没有见得本性。虽然我来黄梅八个多月，未曾蒙和尚指导教授，但却早已明白佛法大意。”于是就问童子：“你诵的是什么偈？”童子说：“你这獦獠不晓得，五祖说世人生死事大，要想传付衣法，所以命徒众、门人作偈呈大师看，如果悟得大意，就传衣法为第六代祖师。神秀上座在南廊墙壁上写了这首无相偈，五祖叫大众都诵持此偈，说依此偈修，可免堕恶道。”惠能说：“我也要诵持此偈，结来生法缘，同生佛地。上人！我来到此处，破柴踏碓有八个多月，从来没有到过法堂，希望上人能引导我到堂前偈颂处去礼拜。”童子就引导惠能到堂前廊下，惠能说：“惠能不识字，请上人为我读诵一遍。”这时，有一位江州别驾，姓张，名日用，他就高声朗诵。惠能听了以后，就对张别驾说：“我也有一首偈，希望别驾代为书写。”张别驾说：“獦獠，你也会作偈？这真是一件希有的事。”惠能对张别驾说：“要想修学无上菩提，不得轻视初学。下下人也会有上上智慧，而上上人也会有没意智的时候（没意智的意思是智慧埋没而不能现前）。如果随便轻视人，就会有无量无边的罪过。”

《法华经·常不轻菩萨品》云：“过去世有威音王如来，在佛的像法时期，增上慢比丘有大势力。同一个时期，有一位菩萨比丘，他见到出家或者在家的男女四众，都一律礼拜赞叹说：‘我不敢轻慢你们，你们都应当作佛。’菩萨这么做，甚至于被人笑骂侮辱，他也不在乎，我行我素，于是人们都称他作常不轻菩萨。”由童子也称他“獦獠”一词就可以想到，六祖在黄梅八个月被人轻视。这正是孟子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金刚经》云：“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六祖于此期间乃是真参实学，他称呼童子为“上人”，是常不轻菩萨无异。能受众人轻贱而无改其平等慈悲清净心，正是实践受持《金刚般若》，消业障、证菩提的身教示范。由此可见佛祖真慈，教化善巧，止于至善。看经，须于此等文句中体会，才确知三宝恩重。

【别驾言。汝但诵偈。吾为汝书。汝若得法。先须度吾。勿忘此言。能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书此偈已。徒众总惊。无不嗟讶。各相谓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时。使他肉身菩萨。祖见众人惊怪。恐人损害。遂将鞋擦了偈云。亦未见性。众人疑息。】

张别驾说：“你只要把偈子念出来，我替你写上。你如果得法，必须先度我，别忘了我这几句话。”惠能的偈颂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张别驾将偈写好以后，五祖门下弟子们都觉得十分惊奇，无不赞叹！惊讶地互相传说着：“真奇怪，不能以相貌来看人！怎么没有多久，确使他成就肉身菩萨？”五祖看到大众这样大惊小怪，恐怕有人伤害惠能，于是用鞋子擦掉这首偈，说：“也没有见性。”众人的疑怪才平息。

我们谈谈六祖这首偈颂。其实，六祖何尝作偈？只不过是将神秀的偈子改正过来而已，替神秀指出一条出路，为末后开示“法门对示”一章的章本；也是六祖一生应机开导众生，无所说、说无说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章本。《金刚经》云“如来有所说法不？如来无所说”，也正是此意。如果要问：“六祖此时究竟有没有见性？”此事前面我们已经谈过，何况下一段还有经文明证，可知五祖所说“亦未见性”用意之所在。

六祖偈中“本来无一物”一句，也就成了而后开东山法门接上上根人的顿教宗旨；这一句的确是大乘了义圆顿教的总纲领。佛法于“本来无一物”上，建立四谛、菩提、般若、六度诸法，是四谛、菩提等诸法“本来无一物”也，于是诸法中执取便错了。世间法又何尝不是于本来无一物上，建立生死流转、六道轮回、一切因果，是生死六道等法“本来无一物”也。悟本来无一物，就叫做佛菩萨；迷本来无一物，就叫做凡夫。其实，佛菩萨和凡夫也是本来无一物。本来无一物，哪里还有什么叫佛、叫菩萨、叫众生的！本来无一物究竟是什么样子？人生宇宙的体、相、作用的真实相，就是所谓诸法实相，“本来无一物”。怎么证得？佛教人不住尘境而生的清净心便是。下面一段经文，说明五祖传法、六祖得法的经过情形。

【次日。祖潜至碓坊。见能腰石舂米。语曰。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当如是乎。即问曰。米熟也未。能曰。米熟久矣。犹欠筛在。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能即会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围。不令人见。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能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

第二天，五祖不让别人见到，一个人潜到碓房来，看见惠能腰上绑着石头正在舂米。五祖说：“求道的人，为法忘躯，应当是这样的。”随即问道：“米熟了没有？”惠能答道：“米早已熟，只欠一筛。”这一番问对原是一个谜，意在言外。五祖是问他：见性了没有，觉悟了没有？惠能答说：“早就见性，觉了、悟了，只欠和尚为作印证而已。”于是，五祖以手杖在碓上敲了三下就走了，惠能当下就领会五祖的意思，于夜晚三更时进入五祖的方丈室。五祖用袈裟遮围着窗户，不让别人看见，为他讲《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惠能于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的真理。

六祖《金刚经注》云：众生的心本无所住，因外境与根身相接触，于是随境生心动念。而不知根身触境是本来空，误以为世间诸法是实境，便于境界上住心；起分别、生执著、牵肠挂肚，就是住心的相，就像“猿猴捉月，病眼见花”一样。应当明了，一切万法皆从心生。如果悟明真性，心即无所住。无所住心就是真智慧，决定不起烦恼。譬如虚空，无有挂碍。心有所住，就是妄念，六尘竞起，像浮云似的飘荡不定。《维摩经》云：“欲得净土，但净其心；随其心净，即佛土净。”离却有无一切诸法，此心如日月临空，光明自然不照而照，岂不是省力的事！到此之时，一念不生，觉性现前，就是行诸佛行，如同诸佛，无所不觉，便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惠能大师此时破无始之迷妄，开真实之知见，大彻大悟，彻见一切万法不离自性，故能息心达本源。

【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于是他向五祖说：“没有想到自性本来清净，没有想到自性本来是不生不灭，没有想到自性本来具足一切，没有想到自性本无动摇，没有想到自性能生万法。”这五句，才是惠能大师向五祖陈述悟后的见解，可见前面请张别驾所写的，确实是改正神秀之作。六祖此处所陈，与释迦牟尼佛在楞严会上开示阿难尊者“十番显见”之经义、旨趣全同。佛陀指示阿难：“见性是见真心，就是自性。此性本来不动、本来不灭，不失、无还、不杂、无碍、不分、超情识、离妄见。”又云：“如来藏中，性觉真空，性空真觉，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又云：“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幻妄称相，其性真为妙觉明体。”经上又讲：“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云何是中更容他物？”这几句经文，皆可作六祖所说“本来无一物”及“何期”五句入佛知见的印证。

【祖知悟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

五祖听了惠能所说，知道他已经悟见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流通本经文在“祖知悟本性”下，有“谓惠能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这二十一个字曹溪原本没有。“丈夫”，就是佛陀十种通号之一的“调御丈夫”，佛能善调善御一切众生。六道之中，诸天及人无不以佛为师，故又称“天人师”。黄檗禅师说：唯直下顿了自心本来是佛，无一法可得，无一行可修，此是无上道，此是真如佛。学道人只怕一念有，即与道隔矣。念念无相，念念无为，即是佛。学道之人要想成佛，一切佛法总不可用心意识来学，唯学无求无著。无求即心不生，无著即心不灭，不生不灭即是佛。所谓八万四千法门，为的是对治八万四千烦恼，只是教化接引的方便门径。其实，本无一切法，离即是法，息即是法，放下即是法；知道离，知道息，知道放下，就是佛。

【三更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心法及衣钵。云。汝为第六代祖。善自护念。广度有情。流布将来。无令断绝。】

惠能大师三更接受五祖传法，寺内大众皆不知。五祖传授他顿教心法及衣钵二物，对能大师说：“汝为第六代祖，善自护念，广度有情，流布将来，无令断绝。”五祖这四句话实在是语重心长，自度度他成败关键就在能不能善自护念。何谓顿教？《修心诀》云：“顿悟者，凡夫迷时，四大为身，妄想为心，不知自性是真法身，不知自己灵知是真佛。更向心外觅佛，劳苦参学，万里寻师。忽被善知识，指点入路，一念回光，见自本性。而此性地，原无烦恼。无漏智慧，本来具足，与十方三世诸佛分毫不差。故云顿悟也。”到底要如何护念、流布？五祖又为能大师说偈：

【听吾偈曰。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第一句，一切有情众生来此种下成佛的种子。第二句，由因地菩提种子，佛果还从此而生。后两句是离相，与《金刚经》所说的“即非、是名”同属一类的格式。即相离相，离即同时；双照双遮，遮照不二。《楞严经》云“圆满菩提，归无所得”，也就是六祖说的“本来无一物”。无一物中，不碍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也。此偈前两句是有为，后两句是无为；前两句是慈悲普度，后两句是清净平等。正如佛在般若会上教须菩提：“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这正是无住生心的样子，是我们应当记取修学的。

【祖复曰。昔达摩大师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体。代代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

五祖又说：“过去初祖达摩大师初到中国传教，而中国人自古以来就特别注重师承，如果没有信物，谁能相信？传此衣钵表信，代代相传，续佛慧命。法门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什么是法？《血脉论》云：“三界兴起，同归一心。”《楞严经》云：“一切众生轮回世间，由二颠倒分别见妄，当处发生当业轮转。”《华严经》云：“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血脉论》云：“前佛后佛，以心传心，不立文字。”黄檗禅师说：不得一法，名为传心。如果真的彻底了悟真心，就是无心无法。既然是说无心无法，怎么能传？怎么叫做传？禅师说，你听说以心传心这句话，就以为真有可得，可以得到吗？祖师说：认得心性时，可说不思议；了了无所得，得时不说知。古德说：“有法无主是谓无法，无法无主是谓无心。如我解佛亦无神通，但能以无心通达一切法耳。”是以悟须自悟，解要自解。要知道，记问之学原来是人家的知见，不是自家悟解。

【自古佛佛惟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

“本体”是指宇宙人生万有的本体、理体，佛法称为自性、本性。从上祖师代代承传，唯传一心，别无二法。一心就是本体、真心。指心是佛，顿超等妙二觉之表。决定不流至第二念，才是禅门的宗旨。

【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能曰。向甚处去。祖云。逢怀则止。遇会则藏。】

五祖说：“衣钵乃是争夺的祸端，传到你手中为止，不可再传。倘若再传衣钵，必定会由此引起杀身之祸。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恐怕有人要伤害你。”惠能问：“我要向什么地方去？”五祖说：“逢怀则止，遇会则藏”。“怀”是指广西怀集县，“会”是指广东四会县。这两句话，是指点惠能大师潜修养道、隐藏的处所。下面一段是讲六祖依教南隐潜修之事。

【惠能三更领得衣钵。云。能本是南中人。久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五祖言。汝不须忧。吾自送汝。祖相送直至九江。驿边有一只船子。祖令惠能上船。五祖把橹自摇。惠能言。请和尚坐。弟子合摇橹。五祖云。合是吾渡汝。能云。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度名虽一。用处不同。惠能生在边方。语音不正。蒙师付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后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说。佛法难起。】

惠能在三更接受衣钵后，说：“能本是岭南中人，来此虽久，却不知此地山路，如何能走得出去而到达江口？”五祖说：“你不必忧虑，我亲自送你去。”五祖一直送惠能到九江驿边，已经预备好的船只，五祖叫惠能上船，五祖自己把橹来摇。惠能说：“请和尚坐下，弟子应该摇橹。”五祖说：“应该是我渡你。”惠能道：“迷时要靠师父度，悟了以后就要自度；度的名词虽然一样，但是它的用处是不一样的。惠能生长在边方，说话的语音不正确，承蒙师父传授心法，今已得悟入，应该自性自度。”五祖说：“如是！如是！以后的佛法，由于你的弘扬，将来大行于世。你去后三年，我方逝世。你现在好好地去吧！努力向南方去，也不宜早出来说法，因为弘扬佛法的机缘是很难兴起的。”

“自性自度”这句话很重要。我们学佛未悟，依善师，只能得生人天善果；如果想了生死、超越三界六道、证得无上菩提，必须自性自度。古德说：“如果佛能度众生，过去诸佛数目超过恒河沙，一切众生早该度尽，为何我们到现今还流转生死，还未成佛？”是故当知：诸佛菩萨只能诱导我们见性自度的方法，正如指点我们方向途径，方向还是要自己明辨，路还是要自己走。所以说，众生自度，佛不能度。六祖悟后，知道度生自度的道理，五祖这才赞叹他说：如是如是！其次是五祖的入灭，自知时至。他说：“汝去三年，吾方逝世。”五祖传法付衣之后，又过了四年，上元二年他老人家去世，世寿七十四岁。古今修道之人，临终自知时至不胜枚举，此乃常事，并无奇特。其实，前面五祖指点惠能“逢怀则止，遇会则藏”，已经显示他预知未来之事。

【能辞违祖已。发足南行。两月中间。至大庾岭。五祖归。数日不上堂。众疑。诣问曰。和尚少病少恼否。曰。病即无。衣法已南矣。问谁人传授。曰。能者得之。众乃知焉。逐后数百人来。欲夺衣钵。一僧俗姓陈名惠明。先是四品将军。性情粗糙。极意参寻。为众人先。趁及于能。能掷下衣钵于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争耶。能隐于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动。乃唤云。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能遂出坐盘石上。惠明作礼。云。望行者为我说法。能云。汝既为法而来。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吾为汝说。良久谓明曰。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惠明言下大悟。】

惠能辞别五祖，放开脚步往南行，走了两个多月，到了大庾岭。再说五祖回到东禅寺之后，好多天都没有上堂说法。大众心中都疑惑，问五祖说：“和尚少病少恼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五祖说：“病倒是没有，衣法却已经到南方去。”大众问：“是什么人传授去的？”五祖说：“能者得之。”大众这才知道惠能得衣法已经走了。于是众中有数百人分道追逐，企图夺回衣钵。其中有一位出家人，俗姓陈，名字叫惠明，在家的时候曾经当过四品将军，性情粗鲁，积极地参加追寻，走在别人的前面。惠能大师被他追上，于是惠能将衣钵扔在石头上，说：“这衣钵只是表信之物，祖祖承传，岂可用暴力争得！”惠能于是躲藏在茅草丛中。惠明赶到之后，看见衣钵在石头上，就上来提取，但是他却拿不动，于是他就叫着说：“行者！行者！我是为求法而来，不是为争夺衣钵而来的，请你出来吧！”于是惠能从茅草中走出来，盘坐在石头上。惠明先行礼，然后说：“希望行者为我说法。”惠能说：“你既然是为求法而来，可以屏息诸缘，放下一切，勿生一念，我为你说。”这样静默许久，六祖告诉惠明：“不思善，不思恶，正在此时，哪个是惠明上座本来面目？”惠明言下大悟。

惠明本来是为夺回衣钵而来，他虽然在黄梅多日，并未悟明心地，这才兴奋的参加大众追逐惠能夺回衣钵的任务。果然被他追到，却提不动衣钵，反激发其过去的善根，真诚下学求法，终于在言下大悟。这是他的善缘成熟，也是了不起的成就。试问：他是怎么悟入的？原来是在他真正放下万缘，止息念虑，良久时，被六祖一句话点醒了无始迷梦，大彻大悟。其实，六祖所用之法并无奇特，五祖又何尝不是这样天天提醒大众？就是我们学佛，也常听到老和尚、善友们，挂在口头上的“放下万缘，提起正念”。问题是在我们自己把它当作口头禅，从来没有认真体会过，何况奉行？我们曾几何时放下过境缘，放下过妄念？这就是不能悟入、不能言下大悟的原因。惠明为我们做示范、做榜样。他在黄梅时日，由于未能放下，所以不悟。今日于此处发真实心，依六祖教，果然亲见自家不思善、不思恶、离开一切善恶境缘后的空寂灵知之心，原来就是自己本来面目。本来面目就是真正、真实的自我，是永恒存在、不生不灭的真我。此处六祖对惠明的指授，只是在教他直接证取无住六尘缘影的真心，这就是见自本性，顿教顿悟，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往昔达摩祖师初居少林寺九年，为二祖说：“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慧海禅师说：“万缘具绝者，即一切法性空是也。法性空者，即一切处无心是。”于人无争，于世无求，六根对境永无妄想起动，就是无念。黄檗禅师说：“一念不起，即十八界空，即身便是菩提华果，即心便是灵智。”《修心诀》云：“诸法如梦，亦如幻化。故妄念本寂，尘境本空。诸法皆空之处，灵知不昧。即此空寂灵知之心，是汝本来面目。亦是三世诸佛、历代祖师、天下善知识，密密相传的法印。若悟此心，真所谓不践阶梯，径登佛地。”虽登佛地，绝无佛地想。上来诸师种种开示，都是指引我们悟入心性的秘诀。只要善于用心，不怕不能悟入。

【复问云。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有密意否。能云。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边。明曰。惠明虽在黄梅。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师也。能曰。汝若如是。吾与汝同师黄梅。善自护持。明又问。惠明今后向甚处去。能曰。逢袁则止。遇蒙则居。明礼辞。】

惠明悟了以后，再问道：“从上代祖师以来，所传授密语密意外，还更有其他密意吗？”六祖说：“对你说，就不是密意。你若依无住清净心返照，密意就在你面前。”惠明说：“惠明虽然是在黄梅五祖会中，实未曾省悟到自己本来面目。今日承蒙指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现在行者就是我惠明的师父。”六祖说：“你如果这样，我和你同师黄梅五祖，好好地自己护持吧！”惠明又问：“惠明今后要向什么地方去？”六祖指示他说：“逢袁则止，遇蒙则居。”惠明于是礼辞六祖。

在这一段谈话中，惠明问：“祖祖相传，还有密意否？”六祖直指，“返照自性，密在汝边”。此密非是秘密，而是深秘，唯返观者才能亲自见得，否则说亦不懂，因为此事非思议所及也。亲证得后，必须善自护持，像六祖一样，等待机缘成熟，利乐人天，普度众生。

【明回至岭下。谓趁众曰。向陟崔嵬。竟无踪迹。当别道寻之。趁众咸以为然。】

惠明回到山林之下，遇到追逐六祖的那些同伴，他告诉大众说：“这一条路我已经走过，没有见到惠能的踪迹，我们还是向别的方向赶快去追吧！”大众听了以后，都以为然。惠明于是独自前往庐山布水台，经三年，终于在袁州蒙山定居，弘化一方。

【能后至曹溪。又被恶人寻逐。乃于四会县避难猎人队中。凡经一十五载。时与猎人随宜说法。猎人常令守网。每见生命尽放之。每至饭时。以菜寄煮肉锅。或问。则对曰。但吃肉边菜。】

六祖后来到了曲江曹溪，又被恶人追寻到了。于是，就在四会县处，避难于猎人队里隐藏，这样经过十五年。在此期间，他也常为猎人们随机说法。猎人常叫六祖看守围捕禽兽的网，而六祖每当看到禽兽落入网中，就将它们统统放生。每当吃饭时，六祖总是将蔬菜寄煮在猎人肉锅之中。有人就问他何必如此，六祖说：“但吃肉边菜。”

六祖在得法之后，遭遇难以想像的困境，经历十五年长时间隐藏流浪，善自护念，防人加害，等待时节机缘成熟，弘法利生，大振宗风，影响千余年，不负佛祖的期望，真正是为后世佛弟子们最好的榜样。此十余年的确是六祖真参密印的时代，正如同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将般若波罗蜜圆融应用于日用平常事理，的确是证得性相一如、平等不二。这是我们应当要学习效法的。

佛家修行，乃指修正行为。修正的标准也因修学程度而有不同，其最初入门标准就是戒律。戒律乃行持的规范，也是基本的标准。戒律中严持不杀生，许食三净肉。唯有中国佛教提倡不食众生肉，目的是培养大慈悲心，是真正懂得卫生、卫性（保卫善良的性情）、卫心（慈悲心）的养生之道。六祖因环境不许可，吃肉边菜实在是不得已之事。下面一段是讲六祖大师的弘护因缘。

【一日思惟。时当弘法。不可终遁。遂出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云。风动；一僧云。幡动。议论不已。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一众骇然。印宗延至上席。征诘奥义。见能言简理当。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闻黄梅衣法南来。莫是行者否。能曰。不敢。宗于是执弟子礼。告请传来衣钵出示大众。印复问曰。黄梅付嘱。如何指授。能曰。指授即无。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宗曰。何不论禅定解脱。谓曰。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有一天，六祖暗自思惟：时机成熟，应当弘法了，不可以老是隐迹潜居。于是就离开四会的猎人队，到达广州的法性寺，正好遇到印宗法师在讲《涅槃经》。当时有风吹动悬幡，有一位出家人说，这是风动；另一个出家人说，这是幡动，两个人争论不休。惠能走上前面，向他们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仁者的心在动。”大众听了此话，都非常惊异！印宗法师将惠能迎请到座中上席，向惠能求教佛法深奥的义理。见惠能言词简单、义理确当，并不像是从文字中来。印宗说：“行者一定不是平常人。久闻黄梅五祖的衣法南来，莫非就是行者吗？”惠能说：“不敢。”印宗法师于是执弟子礼，宣布这桩事情，请惠能将祖祖相传的衣钵拿出来给大众看。印宗法师又问道：“黄梅五祖付嘱衣法时，是如何指示传授？”惠能说：“指授是没有的，只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印宗说：“为何不论禅定解脱？”惠能说：“因为禅定解脱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在这一节中，印宗法师之于六祖就像鲍叔牙之于管仲，因缘际会，成就一番非常事业。初见面的问对中，就将佛法宗旨托出：唯论见性。《禅宗血脉论》云：“若欲见佛，须是见性，性即是佛。”若不见性，纵然是念佛诵经、持斋持戒，只不过是修世间有漏福报而已，于成佛作祖无益处。黄檗禅师说：“即心是佛。上至诸佛，下至蠢动含灵（一切有情众生），皆有佛性，同一心体。所以达摩从西天来，唯传一心法，直指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不假修行。但如今识取自心，见自本性，更莫别求。”本觉真性，就是佛性，悟时称作般若智慧，修持称为楞严大定。宗密大师说：“若顿悟自心（六根之性就是自心），本来清净，元无烦恼。圆满智慧，本来自己具足。此心即佛，毕竟无异。依此理体于日用平常中修正心行者，是最上乘禅，亦名如来清净禅，亦名一行三昧，亦名真如三昧，此是一切三昧根本。”如果能念念修学，历事炼心，自然渐渐就证得百千三昧，就是《金刚经》所说的“无住生心”，不住一切缘境所显的清净心就是。达摩这一派所传的，就是这样的禅。由此可知，顿悟自心，就是见性，就是六祖所传的禅定；并不是见性之外，别有能修所得的禅定。

“解脱”，是解除迷惑造业的系缚，脱离三界六道的苦果。慧海禅师《顿悟入道要门论》云：“曰：云何得作佛去？师曰：不用舍众生心，但莫污染自性。经云：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曰：若如是解者，得解脱否？师曰：本自无缚，不用求解。”这与六祖所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是同样意思。由此可知，自心是佛，自心就是自性。自性本来清净，自性本无染著，自性本来解脱，并不是见性之外，别有一个能修、能证的解脱。

六祖说：“佛法是不二之法。”只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就是不二法门。见性就是禅定、解脱，禅定、解脱就是见性，这是三而一，一而三，即三即一，即一即三，是谓之不二之法。慧海禅师《顿悟入道要门论》云：“欲修何法，即得解脱？唯有顿悟一门，即得解脱。云何为顿悟？顿者，顿除妄念，放得下；悟者，悟无所得，看得破。问：从何而修？答：从根本修。云何从根本修？答：心为根本。云何知心为根本？答：《楞伽经》云：心生即种种法生，心灭即种种法灭。《维摩经》云：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即佛土净。《遗教经》云：但制心一处（控制心在一处），无事不办。经云：圣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智人调心不调身，愚人调身不调心。《佛名经》云：罪从心生，还从心灭。由是之故，知道善恶一切皆是由于自己的心，所以心是根本。如果想求解脱，首先必须认清根本。要是不能通达这个道理，必定是徒劳无功，著相外求，无有是处。”禅门经云：“于内觉观，如一念顷，即证菩提。”而根本的修法，就是修习禅定。何谓“禅”？妄念不生为禅。何谓“定”？坐见本性为定。本性者，就是自己不生不灭的真心。“定者，对境无心，八风不能动。”八风是指：利益、衰耗、毁谤、荣誉、称赞、讥刺、受苦、受乐，这八种境界。若能于此八种境界中如如不动，得此定者，虽是凡夫，即入佛位。《菩萨戒经》云：“众生受佛戒，即入诸佛位。”证得如此境界，就是解脱，就是不二法门。

【宗又问。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能曰。法师讲。涅槃经。经明见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涅槃经高贵德王菩萨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阐提等。当断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无常。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名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蕴之与界。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佛性。】

印宗法师又问：“什么是佛法不二之法？”六祖说：“法师讲《涅槃经》，经明见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涅槃经》高贵德王菩萨对佛说：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阐提等，应当断善根佛性吗？佛说：善根有二种，一者常，二者无常，佛性不是常，亦不是无常，是故说为不断，这就是不二之法。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因此名为不二之法。五蕴与十八界，凡夫见之以为二，有智慧的人通达事理，知道其性本来不二，无二无别之性就是佛性。”

在这一番问答里，六祖举例《涅槃经》的经文，向印宗法师解释什么是佛法不二之法。“犯四重禁”是指根本戒，四种重罪就是杀生、偷盗、淫欲、大妄语。“作五逆罪”是指杀父、杀母、杀阿罗汉、恶意出佛身血、破和合僧。“一阐提”是印度话，意思是不信佛法、不信因果、不信业报、没有惭愧心，这样的人，诸佛菩萨都无法帮助他。《涅槃经》里，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对佛说：如果犯四种根本大戒、毁谤大乘经论、造五种大逆不道的罪恶、又不信佛法的人，如是等人要是还有佛性的话，为何还要堕地狱？这些人要是还有佛性的话，佛为何又说无常乐我净？没有善根的人叫“一阐提”，没有善根的人，他的佛性何以不断？佛性要是断了，为何又说有常乐我净？如其不断，为何又称他为一阐提？佛陀对于这一连串的问题，就以“佛性非内非外、佛性非有漏非无漏、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的道理，来解答高贵德王菩萨的疑问。

“五蕴”也叫做五阴，是指“色、受、想、行、识”五类。“色”是指一切物质的总代名词，就是百法中的五根、六尘，十一法。“受、想”是心所有法中的二法。“行”，除受想之外，包括心所有法中其余四十九法，及不相应行法的二十四法。“识”是通指八识。所以，五蕴已全部包含一切有为生灭法。“十八界”是六根、六尘、六识。凡夫妄见，愚痴迷惑，不明真相，故说为二。智者明了事理，通达真相，于一切法不起有无分别妄念，无心无念，则五蕴十八界皆空。所以，蕴之与界，无二无别。

【印宗闻说。欢喜合掌言。某甲讲经。犹如瓦砾。仁者论义。犹如真金。】

印宗法师听了六祖所说，心里非常欢喜，恭敬合掌说：“某甲讲经，犹如瓦砾；仁者论述经中的义理，犹如真金。”我们从印宗法师的言词、态度上来看，印宗法师的确是非常人也。莲池大师说得好：“六祖既然接受黄梅五祖的心印，避难隐藏在屠户猎人佣贱一十六年。以后他遇到印宗法师的讲席，出风幡语，为印宗法师听到而延入，为他剃染，礼请升座说法。人知六祖之为龙天推出矣，未知印宗之不可及也。其自言：‘某甲讲经，犹如瓦砾；仁者论义，犹如真金。’要晓得，印宗法师已经久居讲席，已是前辈的大法师，若是法师人我不忘，贡高我慢，好胜之心尚在，怎么能如是尊贤重道、舍己从人，以至于如此？六祖固然是乘愿再来之人，而印宗法师亦是六祖同一类人物。圣贤聚会，岂偶然而已哉！”

【于是为能剃发。愿事为师。能遂于菩提树下开东山法门。能于东山得法。辛苦受尽。命似悬丝。今日得与史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会。莫非累劫之因。亦是过去生中供养诸佛。同种善根。方始得闻如上顿教得法之因。教是先圣所传。不是惠能自智。愿闻先圣教者。各令净心。闻了各自除疑。如先世圣人无别。】

印宗于是为惠能剃发，愿意事师六祖大师。惠能在智药三藏手植的菩提树下开演东山禅宗顿教法门。惠能于东山得法以后，受尽辛苦，生命就像悬丝般的危险。今天能与史君、官僚及僧尼道俗共同聚集在此一会，莫非是多生多劫所结的法缘。亦是过去生中供养诸佛，同种善根，方才有缘闻得如上顿教得法的因缘。教法是先圣所传，并不是惠能自智。愿欲听闻古圣先贤教法之人，自己先要净自心，用清净心听法。听了以后，各自除疑生信，就如先世圣人一样而没有差别了。在这一段中，最重要的开示就是得法端在净心除疑。《金刚经》云：“信心清净，则生实相。”不但参禅需要净心，研教、念佛亦必须清净心才能大开圆解、一心不乱。

【师复告众曰。善知识。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当知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只缘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

六祖告诉大众：“善知识！菩提般若的智慧，世间众生本来自己就有，只因一念妄缘，不觉心迷而不能自悟，必须借助大善知识来指导见性。应当知道，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只因迷悟不同，所以才有愚人智人不同。”六祖说“佛性本无差别”，的确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故一切法平等。又说：“人人具足，个个圆成，本来是佛，与佛无异。”迷则佛是众生；悟则众生是佛。迷人向文字中求，悟人向心地而觉。迷人修因待果，悟人了心无相。悟时本性不增，迷时本性不减，是真正平等，一切佛经无非令人悟入此事而已。迷者执著身心为我，悟者智照应用自在。愚人分别著相自生障碍，智人见性事事无碍。菩萨触物懂得用观照的功夫，无所不照；声闻怕境昧心。悟者日用无生，迷者现前不觉。从这些话中我们体会到，佛与众生其实只不过是迷悟不同而已。

【吾今为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谛听。吾为汝说。善知识。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不饱。口但说空。万劫不得见性。终无有益。】

六祖说：“吾今为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使你们大众各得悟入自性智慧。志心谛听，我为你们说。善知识！世间人终日口头上念着般若，却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终不能饱。口但说空，心不能行，如是，虽经万劫亦不会明心见性，终究是无有益处。”六祖此话说得极是！世间作恶者多，心善者少；能讲的多，肯行的少。要不是久植善根，于佛教法如何便生信解、心行不退？六祖曾说：“口虽诵经，光明不生，必须外诵内行，依文字般若起观照般若，定慧等持，方得见性。”《楞严经》云：“虽有多闻，若不修行，与不闻等”；毕竟不能证得自性般若。

【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梵语。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须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电。口念心行。则心口相应。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

六祖解释“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名词的意义，“摩诃”译作“大”；“般若”译作“智慧”；“波罗蜜”译作“到彼岸”，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到家”，有究竟圆满的意思。这一句梵语译成中文是“究竟圆满的大智慧”。这究竟圆满的大智慧，须要心行观照才能证得，而不是只在口头上念念就可证得。口念心行，则心口相应。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楞伽经》云：“心外见法为外道。如果悟得自心本性，就是菩提涅槃，离一切生死故。”

【何名摩诃。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

六祖在此处教导我们心行的方法，譬如说，“摩诃是大”的意思，就是要体会到“心量广大，犹如虚空”。平等心中，清净心中，正如古人所说：“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物。大千法界海中浮沤，一切贤圣如电如露，一切不如心性真实。”

“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若于此处会得，岂非当下证得“心包太虚，量周法界”，一切诸法无实无虚，这是真见，这是亲证诸法实相。黄檗禅师说：此心即是佛，更无别佛，亦无别心。此心明净，犹如虚空，无一点相貌。这是讲真心体用。举心动念，这是指妄心迷动，不守自性，就与自性相悖，这就叫做著相。不是真心著相，而是在真心上附带着的妄心虚妄执著。无始以来，从来就没有著相的佛。菩萨修六度万行，欲求成佛，即是次第；但是自无始以来，也没有一个次第佛。因此，只要悟明一心，本来无一物，无有少法可得，这就是真佛。佛与众生，同一真心，无二无别。此心犹如虚空，从无杂染，也无坏失。又如日光遍照时，虚空未曾明，日落不照时，虚空未曾暗。明暗的境界自相陵夺，虚空之性却从来不改变。佛及众生，真心亦如此。当你见佛时，你就以为佛是清净、光明、解脱的好相；而你见众生时，你就以为众生是染著、愚昧、生死的恶相，若作如此见解，就是经过像恒河沙数的无量劫修行，也不能证得菩提。是何缘故？因为著相。所以说，“唯此一心，更无微尘许法可得。”此心就是佛。可惜如今学道之人，不悟一真，定要在心上生心，知见立知，向外求佛，著相修行，皆是不如法、不相应，皆是迷失菩提道。经云：“供养十方诸佛，不如供养一个无心道人。”为什么？因为无心是指无一切妄心、纯一真心用事的真佛。由此可知，大乘佛法教学的旨趣所在。

【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静坐。即着无记空。】

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你就去执著空。修行人第一要紧的事，就是不可以执著空。若空心静坐，一切都不思念以为究竟，就是执著空相，执著断灭法，就是执著善恶都不缘的无记空。永嘉大师说：这个境界是“昏住”，不是真心。

【善知识。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虚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

《大智度论》云：“性空者，诸法性常空，假来相续故，似若不空。”其实是空。小乘人于十二入中（六根为能入、六尘为所入），无我、无我所，说明性空。大乘说：十二入我我所无故空；十二入体性本无，所以说性空。再说，如果确知无我，更无我所有，自然就证得法性空。因为凡夫迷着我相，及妄执我所有，所以不见法性空。佛见到诸法真实相，告诉我们“无我、无我所”。聪明伶俐汉，听了言下应当彻悟一切法空。我相、我所有法尚且不执著，何况其余一切诸法！“众生空、法空终归一义，是名性空。”又云：“性空者，一切诸法性，本末常自空，何况现在！因缘常空，何况果报！”又云：“空者性自空，不从因缘生。若从因缘生，则不名性空。”又云：“什么是性空？不论是有为法的体性或是无为法的体性，总是性空。非生非灭，非常非断，无有作者，法尔如是，是名性空。”

前面一段讲的是破除一切执著，以显明性空理体。下一段说的是性空的大用周遍，一如虚空之遍含万物一样。

【善知识。自性能含万法。是大。万法在诸人性中。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尽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如虚空。名之为大。故曰摩诃。善知识。迷人口说。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静坐。百无所思。自称为大。此一辈人。不可与语。为邪见故。善知识。心量广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应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

善知识！自性能包含万法就是大，万法就在诸人自性中。如果见一切人的善或恶，全都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境了了如同虚空，就称之为大，印度梵语叫做“摩诃”。善知识！迷而不悟之人，只有口头上说说而已。觉悟之智者，则在观照心行，真正的用功夫。又有一辈迷人，空心静坐，百无所思，什么也不思念，着于无记空，自以为这就是大。像这样一类的人，不足以与他谈论摩诃般若法门，因为他们已经堕落在邪见的缘故。善知识！心量广大，周遍法界。用时，即了了分明，无有障碍。用后，便感知一切圆融相即。一法即是一切法，一切法即是一法，去来自由，心无所滞，这就是般若。

六祖在这一番开示中指出，心空为大，而大用是周遍法界的。这里所讲的心量，是指如来实证的心量。离一切之所缘及能缘，于一切境缘不起心、不动念，无有一法可得，无有一念可生，说明为心量。这就是般若理体，广大无边，包含万法，了然分明。三祖《信心铭》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能如是，何虑不毕。”《传心法要》云：“若能了知心外无境，境外无心，心境无二，一切即一心，一心即一切，更无挂碍。又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诸佛圆通，更无增减。流入六道，处处皆圆。万类之中，个个是佛。譬如一团水银，分散诸处，颗颗皆圆；若不分时，只是一块。此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永嘉大师云：“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来合。”一与一切融，是说明其体性是无碍的。《华严经·初发心菩萨功德品》云：“一切中知一，一中知一切。”是为佛教最究极之说。因为一切万法在一真法界中，虽现种种差别相，而其本体中则无丝毫差别。种种万法，都是绝对的，而与一切法消融时，知其一，就知一切。如尝海水一滴，就能知道一切大海水的碱味。这个道理在华严、天台两家发挥最多，我们应当细心体会，更应当修学契入，亲证得一真法界，才是学佛的究竟。

【善知识。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莫错用意。名为真性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口莫终日说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自称国王。终不可得。非吾弟子。】

这一节经文是六祖开示我们“真性自用”。真智慧是自己自性本来具足的，教我们不要向外求，不要错用了心意识。须知般若智慧是清净自在，是真实无妄，是无知而无所不知，体用皆遍虚空法界而无碍；而心意识是染污有碍，是虚妄不实，是有知而有所不知。所以，六祖告诉我们：修行要从日常生活中求真性自用，才能契入一真法界，亲见一切法不二；不二之法，就是一切真实，就是佛法。如此修学法，与交光大师《楞严正脉》说的“舍识用根”一样。交光大师教我们要舍心意识；六根接触六尘境界时，不用心意识。换言之，离分别，不用六识；离执著，不用末那识；无有尘境落谢影子，不用阿赖耶识。舍离心意识，便是般若智照，便是真性自用，自见一真、一切真实境界。

六祖要我们明了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心量”是指离一切妄心（即受想行识）所显的真如心量，这是大事；也就是破迷开悟，入佛知见。这句话的意思是，学佛修行要知道拓开自性平等、清净一如、广大无边的心量，才能成就明心见性、入佛知见、一心不乱、一真法界的大事。又劝我们不要行小道。一切不以见性、一心不乱、入佛知见为目的之修学，都属于小道，特别是指空心静坐、著无记空者，不要口里终日说空，而心中不修真空般若智慧之行。这样之人，非我学生。

【善知识。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处所。一切时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见般若。口说般若。心中常愚。当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说空。不识真空。般若无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何名波罗蜜。此西国语。唐言到彼岸。解义离生灭。着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通流。即名为彼岸。故号波罗蜜。】

善知识！何谓“般若”？梵语般若，中国语译作“智慧”。于一切处所，一切时中，心心念念了达一切诸法实相，不起分别执著，不生妄念，如如不动，不迷不愚，常行智慧觉照；如《心经》说的“行深般若，照见五蕴皆空”一样，这就是般若行。倘若一念愚昧，就是般若智慧断绝；一念觉而不迷，就是智慧生起。世间人愚迷不悟，不知道运用方便般若提起自性观照般若，以至于不能亲见实相般若。口里虽说般若，其实心中恒常愚昧执著。虽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口里说空，却不识真空之理。般若实相是没有形相可得的，智慧心就是无形相、脱根脱尘、灵光独耀的般若实相。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

何谓“波罗蜜”？这是印度话，中国语译作“彼岸到”。彼岸到是印度的文法，顺中国的意思应该译作“到彼岸”，意思是“了解义理，远离生灭”。譬如说，着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是名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流通，是名彼岸，所以称作波罗蜜。“波罗蜜”，一般解释是以生死称为此岸，而以不生不灭称为彼岸。此岸就是指娑婆，彼岸是指佛地。超凡入圣，也就是由此岸而度之彼岸。度脱的方法，佛经里面说有八万四千法门，法门虽多，原理、纲领只有一个，就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因为唯有摩诃般若波罗蜜，才能破除根本的迷惑，即破“根本无明”。我们从修学纲领来讲，就是戒学、定学、慧学；三学是以般若为根本，而以定学为枢纽，以戒学为帮助。

【善知识。迷人口念。当念之时。有妄有非。念念若行。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善知识。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着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最第一。无住无往亦无来。三世诸佛皆从中出。当用大智慧打破五蕴烦恼尘劳。如此修行。定成佛道。变三毒为戒定慧。】

善知识！迷失本性而不觉悟之人，只知道口念，念时就已不真，已经错了。如果能念念心行觉照，才是真实不妄的真如自性。悟得此自性，就是般若法。随顺自性修行，就是般若行。不如是修行就是凡夫，若能一念如法修行，自身当下就与诸佛平等无异。善知识！凡夫原本就是佛，烦恼本来就是菩提。前念迷失自性，即是凡夫；后念悟得自性，即是佛。前念执著尘境，即是烦恼起；后念离境一切不执著，即是菩提现前。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究竟圆满，离生灭到彼岸的大智慧，是最尊贵、最高尚、最第一的佛法。无住无往亦无来，三世诸佛皆从此般若法中出现。应当运用这大智慧打破五蕴烦恼尘劳，如此修行，定成佛道，转变贪嗔痴三毒烦恼为戒定慧三无漏学。

六祖大师在这番开示中，指点我们修般若行的方法。首先教我们必须认识般若法的重要性，肯定般若在佛法中的地位是最尊、最上、最为第一。佛住世说法四十九年，说般若法占去二十二年，可见此法重要，无怪乎六祖特别强调。怎么悟、怎么修？古人说：“如果体会得施为运动灵觉之性，就是诸佛之心。前佛后佛，只言传心，更无别法。”若真识得自性，则对一切万法全体消融，一念化为无上智觉，当下了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圣凡一体，烦恼菩提原本不二。这是说悟此法者。修此法门，就是运用观照般若观照五蕴皆空，转烦恼为菩提。《阿含经》云：“色如聚沫”，色即是空；“受如浮泡，想如野马，行如芭蕉，识如幻法”，受想行识，亦复皆空。

众生的病根，佛说是贪嗔痴三毒根本烦恼。一、“贪悭”毒害，以迷心对于一切顺心之境求取无厌。二、“嗔恚”毒害，以迷心对于一切不顺心的境缘起忿怒嗔恚。三、“愚痴”毒害，是指愚迷的痴心，亦称作无明，迷于一切境缘而不能觉悟其理事真实相。此三毒烦恼是一切烦恼、不善法之根源。佛教教学，就是针对此三毒，从根本下手对治。所以，如来立教，也只有三法：一是“戒学”，二是“定学”，三是“慧学”。防非止恶，除身口之过，是戒学宗旨；息虑静缘，使心意不散乱，是定学宗旨；破迷开悟，断惑证真，是慧学宗旨。戒学是手段、是方便，无戒学则不能生定，无定则不能生慧。因此，戒定慧三学相资相成，如鼎之三足不可缺一。佛法无他，只是转贪欲为净戒，转嗔恚为禅定，转愚痴为般若智慧而已。佛教大意：“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前二句是戒学，自净其意是定慧，这是一切诸佛教化众生的基本方针。

修学的最初方便，最初下手入门处，无过于背诵经典。经典，包括儒家的《四书》、《五经》，是佛祖圣哲们亲证的实相般若。实相般若只能悟，不可求解，因为实相是圆融无碍的，所以经典中字字句句也都包含无量义理，开悟之后一切明了，才能证得其大用无方无量妙义。因此，古德教童蒙，佛门教沙弥，都是自背诵经典入门。背诵经典时，自然不起妄想，就是“诸恶莫作”。经典是圣贤自性实相般若，是善中之善，背诵就是“众善奉行”，这是修根本戒学；背诵时，必须收拾放心、专心一志，这是修根本定学；背诵时，字字句句了了分明，这是修根本慧学。直至背过千遍万遍，三学成就，三慧顿开，大彻大悟，明心见性，转识成智，顿超三乘，成佛作祖，如是殊胜功德利益成果，即使十方诸佛也是说之不尽！背诵经典乃是三学三慧一次完成的最究竟、大圆满的修法，好老师无不劝导学生背书，就是这个道理。背书的目的，不是在熟记书中文辞义理，而是在修戒定慧，是在求大彻大悟。背诵是完成三学三慧的方便法门，这一点是必须明白的。

明末蕅益大师说：三聚净戒的作用，就是克制三毒心，成就无量善法聚。“三聚净戒”：第一“誓断一切恶”，第二“誓修一切善”，第三“誓度一切众生”。菩萨在过去因地中修行时，为了对治三毒而发三誓愿：誓持一切净戒，对治贪毒；誓断一切恶、常修一切善，对治嗔毒；誓度一切众生，故常修慧，对治痴毒。由于能持如是戒定慧三种净戒法，所以能超越三毒，成就佛道。这些都是说明修行的纲领。照见五蕴皆空，成就理事无碍，变三毒为戒定慧，成就事事无碍，这是真正的修般若行。我们要是明了这个道理，可见菩萨行原来就在日用平常，念念将贪心、嗔心、痴心变化为三学三慧而已。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何以故。为世人有八万四千尘劳。若无尘劳。智慧常现。不离自性。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无著。不起诳妄。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是见性成佛道。】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一实相般若观照，能生八万四千智慧。为什么？因为世人有八万四千尘劳烦恼缘故。如果世间人没有尘劳烦恼，般若智慧就会常时现前，念念与自性相应，念念不离自性。了悟此法门之人，即是没有妄念，亦无思量执著，不起诳妄，随缘运用自真如性，用智慧观照一切法，于一切法，不论是有为无为、世间法或出世间法，都能不取不舍，如此便是见自真性成佛道。

六祖大师这段开示，是教导我们明心见性成佛道的修学法。一真实相、一乘佛法，是以无念为宗。何谓“无念”？所谓无念，是指无妄念，亦是正念的别名。古德说：“无念者，心体灵知，湛寂不动，如镜照物，如灯显像。像的好丑、物的大小，镜子和灯都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灯和镜子都照得清清楚楚。真心理体，湛寂而灵明觉知，起用就是见闻觉知，其中若觅一毫妄念相，确实是了不可得，故称无念。”无念不是什么都不念，是无一切分别、嫉妒等妄念。无念之念，生无生相，住无住相，异无异相，灭无灭相，于一切法中亲见其不一不异，当下便契入自性，见到自家的本来面目。六祖说的“从一般若”，便是指此，亦称作根本智。此处说的“一”，是“一即是多，多即是一”的一，是“一多不二”的一，而非是数目的“一”。唯一是真，唯一是如。《华严》的“一真”、净土的“一心”，就是此处的“一般若”。唯“一”是根本智，其对境能生无量智慧，何止八万四千？证得一心时，再看经论，字字句句本来具足无量妙义；无量德慧亦从来无有隐藏，原本就存在我们的现前。入此境界，自然于一切法不取不舍，无忆无著，不起诳妄，这就是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这就是见性成佛的道路。

【善知识。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须修般若行。持诵金刚般若经。即得见性。当知此功德无量无边。经中分明赞叹。莫能具说。此法门是最上乘。为大智人说。为上根人说。小根小智人闻。心生不信。何以故。譬如。天龙下雨于阎浮提。城邑聚落悉皆漂流。如漂枣叶。若雨大海。不增不减。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闻说金刚经。心开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常观照故。不假文字。譬如雨水。不从天有。元是龙能兴致。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无情。悉皆蒙润。百川众流却入大海合为一体。众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复如是。】

善知识！如果要想证入甚深一真法界及般若正定之人，必须要修般若行，持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即能得见自性。应当知道，这部《金刚经》的功德是无量无边，经中已经分明较量赞叹，不能尽述。这个法门是最上乘的教学法，专为有大智慧人说，专为有上等根性人说。若是小根性、小智慧之人，听了如此法门，心里必定疑惑不信。为什么？譬如，天龙降雨于阎浮提大地，城市、村落都漂流于大水中，如同漂流草叶一样。如果雨水落在大海中，大海的水却不见增减。大乘根性之人、最上乘根性之人，听闻别人说《金刚经》，由于经典启示，就能心开悟解，因而知道本性自有般若智慧；这是自己运用智慧时常观照的缘故，不是假藉文字的灌输、记问而后知道的。譬如雨水的下降，不是从天而有，原是龙能兴致。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无情，都能平等的蒙受雨水润泽。一切河川流入大海，河水与海水合成一体。众生的本性般若智慧，也是如此。在这番开示中，六祖为我们介绍《金刚经》，教我们应当持诵。五祖也时常教人：“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直了成佛。”《金刚经》一卷五千言，乃是诸佛实相般若照见诸法如义的最上第一开示。如果是大乘根性、一乘根性人，的确很容易悟入。

【善知识。小根之人。闻此顿教。犹如草木。根性小者。若被大雨。悉皆自倒。不能增长。小根之人。亦复如是。元有般若之智。与大智人更无差别。因何闻法不自开悟。缘邪见障重。烦恼根深。犹如大云覆盖于日。不得风吹。日光不现。般若之智亦无大小。为一切众生自心迷悟不同。迷心外见。修行觅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闻悟顿教。不执外修。但于自心常起正见。烦恼尘劳常不能染。即是见性。】

善知识！小根性人听闻顿教法门，犹如草木根性小的，小树、小草，根小，若被大雨一冲，就全都自己倒下去了，不能再继续生长。小根性人不堪承受大法，也与这种情形一样。其实所谓小根性人，原本就具有般若智慧，与大根性、大智慧人并没有什么差别。何以闻此顿教大法，还是不能自己开悟？追究其根源，因为他们执著邪见的所知障太重，烦恼习气根深蒂固；如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太阳，若得不到一阵强风把云层吹散，太阳的光明则不能透出来。自性般若智慧本来人人具足，亦无大小差别，只因一切众生自心有迷悟不同。迷失自心之人，因而外生邪见，舍自心而心外求佛谓之修行，总是不悟自性，此谓小根性之人。倘若闻法开悟如此顿教法门，不执著心外修行，只在自己心中常存正见，一切烦恼尘劳常能不染于心，这就是见性。

六祖大师在这一节开示中，说明众生因根性的不同，所以闻法、开悟的机缘各有差别。凡是看不破、放不下、被境界所转者，就是小根性。小根性又如何能信受一真无妄的大法？《楞严经》云：“若能转物，则同如来。”换句话说，果真能放下身心世界，看破一切境相原本皆是虚妄，即时烦恼障、所知障、人我执、法我执无不应念化成无上正等正觉，这就是见性成佛。六祖大师在此，将一乘佛法、最上乘佛法的修学理论、方法、纲领和盘托出；这部经典，不愧是大乘佛法中最好的指导纲领。我们得到这个纲领之后，无论修学哪一个法门，都能用得上。譬如，多数修净土法门的同修们，若能明了六祖所说的纲领，依照此纲领来念佛，我们必定会在很短的时间念到一心不乱，而且是理一心不乱，这种功德太殊胜了。

【善知识。内外不住。去来自由。去除执心。通达无碍。能修此行。与般若经本无差别。】

善知识！于内外境界毫不住着，生死往来皆得自由自在，能于一切境缘不起一念分别执著，于一切事理通达明了如幻如化，知烦恼和菩提原无二性，生死和涅槃本来一如，真能入得不二法门，自然得证事事无碍。能以此标准修正我们身心思想行为，就与般若经所讲的无有差别。这一段是六祖告诉我们与般若相应的修法。

【善知识。一切修多罗及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自不有。故知万法本自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

善知识！一切佛经文字，大乘或小乘，共有十二种体裁所写成的经典，佛经称之为十二部经。佛经教法都是因人建立，其宗旨是在教人顿悟自性。这一切经论文字，是佛随众生根性不同而施设。因为众生的智慧性，佛法的教学才能建立。若无世间人，一切万法就本自不有。这句话看起来似乎很显浅，实际上里面包含无量的义理。由此可知，大乘经论说“万法唯心”、“万法唯识”，心与识就是世间人，故说一切法本自人兴，都是从人而兴起。一切经书，因人说有；换句话说，经书是因缘生法，这一点我们要认识清楚。

【缘其人中有愚有智。愚为小人。智为大人。】

人有愚有智，愚为小人，智为大人。人何以会有愚智不同？我们必须要知道，一切众生心性智慧无不平等。既然平等，为何还有差别？这里的差别，就是众生对于平等的事理迷的浅深不同；迷得深显得愚痴，迷得浅，显得有智慧。“智者”是破迷开悟之人。

【愚者问于智人。智者与愚人说法。愚人忽然悟解心开。即与智人无别。】

智者为愚人说法，愚人忽然悟解心开，闻法之后彻底觉悟，与智人无别。这几句话意思是说：迷了则是凡夫，悟了就是佛；凡夫闻佛说法，悟了以后与佛无二。

【善知识。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故知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从自心中顿见真如本性。】

这几句说得非常重要，同时可以建立我们的信心。生佛原来不二，众生就是不悟的佛，佛就是觉悟的众生。所以，只要一念觉悟，众生原本是佛。由此可知，一切万法尽在自心。所以，大师教我们要从自心中去顿见真如本性。“真”，就是真实，显示它决定不是虚妄的；“如”，是永远没有改变，这是如。“真如”是一切法常如其性，所谓性如其相，相如其性，性相不二，是名一如，亦名真如。《大乘止观》云：此心即自性清净心，又称作真如、佛性、法身，《楞严经》称如来藏，《华严经》称一真法界，又称为法性。总而言之，这是一桩事而有种种不同的名词。佛说出这么多名词，无非教我们不执著而已；只要我们不执著，才能证得真如本性。

【菩萨戒经云。我本元自性清净。若识自心见性。皆成佛道。】

这句经文含的意思非常丰富。佛法讲“我”，有“真我”、“假我”。几时我们达到真假不二，才是见性的境界。自性清净就是自性清净心，这是我们本有的真心。自性清净是指离一切虚妄染著，这个心才是我们的本元自性清净真心。假如你认得自心，见性了，这就是成佛，禅宗所谓“明心见性，见性成佛”。

我们必须晓得：“真心没有相，不来不去。生的时候，性亦不来；死的时候，性亦不去。所谓湛然圆寂，心境一如。但能如是直下顿了，不为三世所拘系，这就是出世之人”。这几句话可能不太容易懂，我用比喻来给诸位解释。何以说这个性不来不去？在现今科学昌明的时代，我们讨论这个问题要比过去方便得多。譬如，我们看电影或者看电视，电影、电视的画面，我们也看到有一些人有来有去、有生有灭。那个来去生灭诸位很容易觉察得到，那是妄相，而萤幕决定不随妄相来去生灭。我们的真如本性就像萤幕一样，一切妄相就如萤幕里的现象一样。诸位要特别记住，妄相不离开萤幕，萤幕也不离开妄相，相虽然动，萤幕不动，相有往来，萤幕是不来亦不去。诸位从这个比喻细心的去体会，你就能悟出这个道理。

见性，就是成佛。由此可知，若不知自心是真佛，不知自性是真法，而心外去求佛、求法，认为心外有佛、性外有法，你果然如是执著，你想求佛道，纵经尘劫亦不能成就。即使你把《大藏经》念得很熟，再修种种苦行，如“蒸沙作饭”，只是自己徒劳而无功。所以，佛一再教诫我们，只要我们认识自心，恒沙法门、无量妙义，不求而得。佛说：“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又说：“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这话是千真万确。可是，由于我们无始劫以来迷失了事实的真相，现在说真的，我们反而不懂，说假的，好像我们立刻就懂了，这就是我们的习气太深。所以，我们应当要明了，离了真心以外，无佛可成。过去诸佛、现在诸佛乃至于未来修行人，总而言之，一定要记住一个原则；修道的人切不可以向心外去求。心性到无染无著时，本来自性圆满成就。所以佛经常说：“但离妄缘，即如如佛。”这是见性成佛的意思。

【净名经云。即时豁然。还得本心。】

《净名经》即《维摩诘经》。“豁然”就是豁然大悟，“本心”就是真如本性。这是说明顿悟、顿见本性的意思。以下是大师说明自己得道传法的因缘。

【善知识。我于忍和尚处。一闻言下便悟。顿见真如本性。是以将此教法流行。令学道者顿悟菩提。各自观心。自见本性。】

这几句话，我们能看到六祖大师是一闻便悟。我们闻经多年，何以不悟？原因就在“一闻”，而我们是多闻，多闻就不悟，一闻就开悟。可见“一”字是关键所在。“一闻”，就是一心闻也，一心就是无分别心；也就是以闻性闻法，则一闻才能开悟。所以古德常说：“识得一，万事毕。”

此处特别提醒同修们，我们拿佛法四大纲领来说，即“信解行证”。在信的方面，我们要“信一心”。自性清净心，这是一心。一才清净，二就不清净，何况更多？信一心就是信自己本来是佛。在解的方面，我们要“解一理”。“一理”，就是实相般若之理。一切大乘经皆以实相为体，读诵大乘，若非一心，则不见实相，是未入门也；读经见得实相，才是入大乘法门。在行的方面，我们要“行一门”。我们究竟选哪个法门好？我们从一切大乘经典中去观察，佛一再提示我们，行门中最殊胜的无过于念佛法门。念佛法门能包括所有的法门，所谓是八万四千法门，无量无边的法门，这一个念佛全都包尽了；如果不相信，诸位可以细细的去研读《华严经》。在证的方面，我们要“证一果”，就是无上正等正觉。这是我们从信解行证上来说，都要着重“一”，自己才能成就，才能言下便悟，顿见真如本性。

我们要将这个教法流行，令学者也能顿悟菩提，“各自观心，自见本性”，这就是讲兴道场。兴道场，也要专一，换句话说，道场要一定，譬如六祖大师，他老人家一生就是在曹溪南华寺，并没有离开南华一步。法门也要一定，不能时时变更；若能坚守原则，永无变更，假以时日，无不成者。现今在台湾，台中莲社李老师讲经说法，教化一方，三十年如一日，老人家就是我们的典型导师，他教导我们：“不取于相，如如不动”。我们若懂得这个道理，坚守这个原则，在一个道场，修一个法门，能有十年、二十年，没有不成就的。这种成就才能影响佛教，才能兴教，才能真正谈上利益一切众生。

【若自不悟。须觅大善知识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是善知识有大因缘。所谓化导令得见性。一切善法因善知识能发起故。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须求善知识指示方见。若自悟者。不假外求。】

若不悟，须请教大善知识，求教于解最上乘法者，请他来指示我们正路。但要知道，善知识与自己一定要有缘分；没有缘分，纵然遇到也得不到利益。有缘分才能接受他的化导，才能依教奉行，能明心见性。六祖说：“一切善法因善知识能发起故，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华严经·出现品》云：“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德相。”若不能自悟，须求善知识指导，才能见性。若自悟，决定不可以向心外去求。

【若一向执谓须要他善知识望得解脱者。无有是处。何以故。自心内有知识自悟。若起邪迷妄念颠倒外善知识。虽有教授。救不可得。若起正真般若观照。一刹那间妄念俱灭。若识自性。一悟即至佛地。】

如果我们还要一向执著，以为须要善知识帮助我们，教我们得到解脱，这个观念是错误的，决定没有这个道理。为什么？我们自心内有知识自悟。若是起了邪迷、妄念颠倒，心外的善知识，如诸佛菩萨、祖师大德们，虽有种种善巧方便教导我们，还是不能够挽救我们邪迷颠倒。若能起真正般若观照，在一刹那之间，妄念即可统统灭掉。若认识自性（即见性），一悟就到佛地，就是如来地。

从这几句话来看，首先我们要知道，我们的真心是遍一切，真心的般若智慧是无物不照、无理不通，这是真正般若智慧观照。所以，除非你不会用观照般若，假如你会用观照般若，经上讲的这些话是真实不虚，确实能在一刹那间妄念俱灭。若认识自性，就入佛地。首先我们要问，何谓“佛”？禅家讲，见性是佛。性在哪里？这个问题，一切大乘经无不讨论，不但讨论而且是中心的议题，所谓“六根门头放光动地者是”。普照禅师《修心诀》云：“在胎曰身，处世曰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舌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恒沙世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者唤作精魂。”认识的、明白的，晓得这是佛性，这是自己；不认识的、不明了的，称它作精魂，俗话称为灵魂。可见，觉悟的人，灵魂是佛性；迷了的时候，佛性称为灵魂。由此可知，见性就是见到自己真正的本人，所谓“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而本来面目确实是不生不灭、不来不去，六根门头放光动地。悟了即至佛地，这话一点都没说错。

【善知识。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本解脱。】

这是教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就是在日用之处，要时时提得起智慧观照，这句是关键之所在。只要能提得起观照功夫，内明彻，外也明彻。何谓“明彻”？内不见烦恼，外不见尘相，内外一如，这是“识自本心”。认识本心，就晓得自己本来是解脱，并没有人束缚。这话说得很容易，要如何才能识自本心、识心达本？慧海禅师说：“若自了了知心不住一切处，即名了了见本心，亦名了了见性。只个不住一切处心者，即是佛心，亦名解脱心、菩提心、无生心，这是佛经讲的证无生法忍。用功，就得在一切处无心。无心是无假不真。”何谓“假”？于一切境界上生心动念，这是假。譬如说，在境界中生起欢喜心、生起嗔恚心，这是妄心。我们根与尘接触，怎么会生妄心？离了妄，即是真。“真心”是什么？内外境界一切明了，但是在境缘上自己不生爱憎，所谓“但无憎爱心，即是二性空”。二性可以解释为相对的，“相对”空，换句话说，就是超越相对，超越相对才是真正证得绝对，自然就解脱了。

【若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何名无念。若见一切法。心不染著。是为无念。用即遍一切处。亦不着一切处。但净本心。使六识出六门。于六尘中无染无杂。来去自由。通用无滞。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

若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何谓“无念”？六祖说得很清楚，“若见一切法，心不染著”。意思是说，心里面清净，顺境没有贪爱的念头，逆境亦无嗔恚的念头，境界清清楚楚，心地清清净净，这是无念。它的作用可以遍一切处，一切处的范围非常广大，尽虚空遍法界；虽然遍一切处，绝不执著一切处。祖师说：“但净本心”，本心是真心，真心是主宰；“使六识出六门，于六尘中无染无杂”，“使”就是你用它；清净心是主人，六识、六根、六尘都是作用。所以，宾主要分清楚，要能辨别，不可以颠倒，这就是佛菩萨。

古人常用明镜来比喻真心，镜中虽然没有形像，但是它能照现一切形像。学道之人，心要像一面镜子一样。这是告诉我们：镜子照外面的境界相，它是清净的、是无染的；学道之人，心也应该无染，妄念不生，人我心灭，毕竟清净。因为心清净，才能生无量智慧，才能真正做到来去自由、通用没有障碍，这就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顿悟入道要门论》云：“顿悟法门，无念为宗，妄心不起为旨。清净为体，智慧为用。”所谓无念，是讲无邪念，不是无正念。何谓“邪念”？邪念是迷，邪念是不觉。正念是悟，正念是正觉。古德告诉我们：念有、念无都是邪念；有无都不念，这是正念。念善、念恶，这是邪念；善恶统统都离开，清净心现前，这是正念。乃至苦乐、生灭、取舍、怨亲、憎爱，总而言之，心中有这些念头都不好，这都是邪念。心里面清净，一切念都没有，这是正念。正念也叫做“唯念菩提”，菩提就是觉；念念觉而不迷，这就是正念。正念，也可以说是在一切境界里不起心动念，这就是无念。得无念时，自然解脱，这就是“无念行”。

【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即名边见。】

祖师怕我们发生误会，特别告诫我们：“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这是一般人弄错，以为这是无念，无念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这是无想定，这还是邪念。甚至于小乘阿罗汉、辟支佛，他们的境界还是邪念，为什么？《楞严经》云，小乘人的境界是“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可见，他是不是无念？他不是。他内守幽闲；换句话说，他还有“幽闲”一念。有这一念就是邪念，就是迷，就是不觉，因此小乘人不能见性。他何以不能见性？诸位想想这个道理，自然就明白。他是被法束缚，即名边见。大乘法中处处提示中道，中道亦不能执著，古德常讲“两边不立，中道不存”，为的是怕我们执著，怕我们在这些法相名词中起分别、起执著，那就错了！

【善知识。悟无念法者。万法尽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悟无念法者。至佛地位。】

这三句是显示无念的功德利益不可思议！我们学佛，尤其是中国禅宗所提倡的顿悟法门，其殊胜处亦在此三句经文见到。我们真正悟无念，就万法尽通；不但是佛法通，出世间法通，世间一切诸法无不通达。我们现在就是因为有知、有念，“知”与“念”就不能尽通万法，正是古德所谓“有知有见，有所不见”。几时我们达到“无知无见，无所不见”，就万法尽通。这是把修学的纲领和盘托出了。“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十方诸佛的境界，几时我们能见到？只要我们彻悟无念，诸佛的境界原自现前。悟无念法者，自己就证到如来地，就证到佛地。可见“无念为宗”，这句话没有说错；“妄心不起为旨”，妄心不起就是无念，可见宗旨没有两样。能不违背这个宗旨，清净心自然现前，清净心所生的作用就是智慧，就是般若正知。

【善知识。后代得吾法者。将此顿教法门。于同见同行。发愿受持如事佛故。终身而不退者。定入圣位。】

这是说明，传道一定要传给见解相同、行门相同；换句话说，解行都相同，而且又能发大心来受持大法者。这样的人，学佛的态度，事奉老师就如同事奉佛一样，终身不退，这样的人必定能证入圣位，一定会有成就，这是可以预期的。我们从这几句话来看，一个人能不能有成就，能不能有最高的成就，就看他与这几句经文相应不相应。如果相应，我们就可以肯定下个断语：他一定成就。

【然须传授从上以来默传分付。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见同行。在别法中。不得传付。损彼前人。究竟无益。恐愚人不解。谤此法门。百劫千生断佛种性。】

“默传”，就是指祖祖相传的“以心传心，见性成佛”。宗门的传授是在言语之外，所以叫默传。“不得匿其正法”，决定不可以吝法。“若不同见同行，在别法中，不得传付，损彼前人，究竟无益。恐愚人不解，谤此法门，百劫千生断佛种性。”这几句话说得尤其是好。他见解不同、行门不同，“在别法中”，就是指不是学禅宗、不是学实相般若，就不能传给他。为什么？传给他，他得不到利益；因为他的解行与正解正行是相违背，他不但不能接受，而且还要毁谤这个法门。毁谤正法，将来所遭的果报是百劫千生断佛种性，这个果报太严重，太可怕了！祖师在大梵寺所讲的长行文，到此地讲完。下面是偈颂：

【善知识。吾有一无相颂。各须诵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记吾言。亦无有益。听吾颂曰。】

这几句话是偈颂的前引。六祖大师说：“我有一首无相颂”。《坛经》中所有偈颂，都称作无相颂。特别是此处十五首六十句，是《六祖坛经》的精华。我们要想研究《坛经》，应当先将这十五首颂文念熟，然后细心去研讨，这样你就晓得中国禅宗的旨趣。从此之后学佛，无论你修学哪一个法门，尤其是禅宗，自然不会落于空谈。于学佛过程中，则不易受他人的欺骗，更不会自欺。可见这十五首颂文相当重要，是我们学佛的原理原则。大师这几句话嘱咐得非常好，教我们必须要记诵、要取法。无论在家修行或者出家修行，只要依照这十五首颂的原理原则去修行，必定有成就。若是不能自修，仅仅把这六十句颂文背得很熟，还是无有益处。

颂有十五首，大致分为五个段落。第一个段落是讲“佛教教学的宗旨”，这一段只有一首颂。第二首是独立的一段，“说明佛法理论的依据”。第三首以下到十三首，共有十一首颂，这一长段是讲“修学的方法”。第四段是一首，是讲“果证”。末后第十五首颂，是“结劝”。颂文体系、组织以及义理，非常精严，有条不紊，不但便于读诵，也是行门重要的原理原则。

【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

这四句，我们乍看起来似乎是很容易懂，实际上所含的意思是既深且广。“说通及心通”，“说”这一个字不但包括言说，同时也包括佛法所有的教学，用“说”字来代表。“通”是通达无碍，《华严经》讲的四无碍辩才，这是通的意思。“心通”就是宗通，心通与说通就是所谓宗门与教下，但是宗门与教下是一不是二。过去有人说，心通的人一定达到说通，而说通之人未必能做到心通。这个说法也不无道理，但是如果我们深入一层观察，就知道心通与说通有密切的关系；若心不通，说通是绝对做不到。由此可知，要想做到说通，一定要心通。如何才能做到通达无碍？下面一句比喻为我们点出来了。“如日处虚空”，像太阳一样，在虚空之中，意思是教我们要做到一法不立，才能做到通达。做不到，换句话说，纵然是以研学而通达三藏经论，或者通达世出世间法，自己并没有真正证得这个境界，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不能做到“通”字；通，简单来说就是一定要亲证。心通者，证悟实相；说通者，解悟佛说。此地的“通”，是指证悟之说才是说通，决定不是解悟之说。这个意思，从以下的句子我们能看得出来。

这十五首颂，《法宝坛经无相颂讲话》解释得相当清楚，也举出禅宗许多公案来证实，并且得到当代禅宗大德虚云老和尚的印证。书中举出禅宗嘉山和尚公案，公案的内容是说明一个人，他亲证的境界到什么程度？所谓“上无片瓦，下无立锥”，这两句话就是如日处虚空的意思，到这样的地步才可以说是亲证实相。证得实相之后，实相是体，演说是用。体是根本，说是末，本能摄末，所以心通的人自然就说通。说通的人，由说通而证得心通，这也是一种非常巧妙的方法。因为常常演说就是长时期的薰习，薰习时间长了，自然就能证悟。所以说，由说通至心通，这是菩萨的教法；由心通至说通，是如来的教法，我们应当从这里来观察。这是说明“说”与“心”是一不是二。前面两句是说明佛教教法的原则，一定要做到通达无碍。

下面这两句是说明佛祖立教的宗旨。“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唯”是唯独。“传”是承传，辗转授受。“见”是讲亲证。“性”是指众生本具的心性，在唯识称作阿赖耶识。佛法，尤其是大乘佛法，它的宗旨就是传授见性之法。“法”这个字是包罗万象，佛经里将这个字举作一切事物、一切理论、一切程序，乃至于虚空法界的总代名词。在这里，特别是指一切法里面的修行方法，尤其是指见性的方法。末后这一句，显示出佛法出世是普度一切众生。“邪宗”，简单的说，凡是不以见性法为教学宗旨的，都是邪宗。在佛法中，未了心外无佛、心外无法的一切宗派，也是邪宗。佛法是无诤之法，但是有些时候我们也看到佛法里有一些争论，这是为了普度众生、破邪显正不得已的一种方法，决不是佛法喜欢争论。

初祖达摩祖师的老师般若多罗尊者，当年在他的本国教化众生，那时有两位法师，一位名叫佛大先，一位名叫佛大胜，都曾经与祖师同学于婆陀罗，修学小乘禅观。后来，佛大先遇到般若多罗，于是舍小向大，与祖师同门并化，被当时的世人称为门下二甘露门。而佛大胜却又分他的门徒成为六宗，所谓有相宗、无相宗、定慧宗、戒行宗、无得宗、寂静宗。祖师看到他这种分法，非常感叹的说：这位法师已经是落在迹象里面，何况再分而支离破碎（这是说佛大胜的六宗）。祖师就说：“我如果不为他辨别，这些人必然是永远被这些邪知邪见所缠缚而不能超越。”于是他就发大慈悲心到彼师门徒之处，一一与他们辩论，破他们的知见，使他们能破迷开悟，再回到正知正见。然后他才从海路来到中国，这就是中国初祖达摩祖师。

禅宗所谓“佛佛唯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性就是体，见性法才是真正如来家业。初祖分破六宗，已经给我们留下很好的榜样，所以说“出世破邪宗”。佛门之外的邪宗，我们容易认识，而佛门以内的邪宗，我们不容易发觉，这是特别要注意到。凡是不以明心见性或者一心不乱为宗旨，皆是邪宗。

【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

这首偈是说明佛教的教理。“法”是指见性之法，也可以说是一切法。一切法以及见性法，实在是说不上顿超与渐进。问题在哪里？迷与悟。有人很快就破迷开悟，有些人很慢才能觉悟，什么原因？“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佛在《法华经》讲：“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所以，法确实是一，本无顿渐，只因众生迷悟千差，所以见道有早晚，这才建立顿渐的假名。“见性门”是指东山法门。这个法门唯论见性法，不论禅定解脱，也是六祖大师所谓“本来无一物”。不放下的，就是愚人，放下什么？佛门常说“一切放下”，或者说“放下万缘”，念佛法门常教导我们“放下身心世界”。身是正报，世界是依报，正报与依报都是属于色法；心法是指八识与五十一心所。换句话说，不但外面的色法要放下，内里面的心法也要放下。放下就见性，放下就是见性门。由此可知，放不下的就是愚人。放不下，就永远被摒弃在见性门外，所以说“愚人不可悉”。

【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

这首偈是行法的总说。“说”是说法，也是指宗门对来机所说的话。如果把这个意思展开来讲，就包括佛法所谓八万四千法门，这表示多，法门无量；但是它的原理是一个，所以说“合理还归一”，“合”是契合，契合到真理是一。《华严经》讲的“一真法界”，《般若经》讲的“一实相”，《维摩经》讲的“不二法门”，净土宗讲的“一心不乱”，这都是讲到“一”。“一”，还是勉强的一个名称，古德说：“本自无二，一亦不立”；这桩事情就是所谓“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不是言说思量所能达到。既然这种原本不可说，而勉强说之为“一”，我们对“一”也就不能执著，执著就归不了“一”。在禅宗里，祖师大德为逗当机，有所谓“即心即佛，非心非佛”，“狗子无佛性，狗子有佛性”。从这些公案来看，我们可以体会到，诸佛如来、历代祖师所说之言词，句句都是活活泼泼，教我们契入一实相，决定没有一个死方法来教导人。

“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这两句讲的是真性自用。“烦恼”，一般来讲所谓七情五欲。在佛法里说得更为清楚，如《百法》讲的六种根本烦恼、二十种随烦恼；换句话说，世出世间所说的烦恼，总不离贪嗔痴。从根本上说，贪嗔痴外，再加傲慢、疑惑、邪见（或称恶见）。在烦恼之中，修道之人应常转烦恼为般若智慧，此是修行见性的原则，亦是契合一真理体的修为，在般若里称作“观照般若”。所以，怕的是我们提不起观照般若，就为烦恼所转。若能在烦恼之中提起观照，这是“生慧日”。这句经文里，我们要特别注意“常”字，要时常提起观照的功夫，古人所谓“不怕念起，只怕觉迟”。

【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余。】

前面两句是邪正的定义，教我们认识什么是邪、什么是正。“邪”就是烦恼生起，妄念起来时就是邪来，妄念去除就是正来。妄念如何去除？觉；“念起即觉，觉之即悟”。换句话说，念起是“邪来”，觉了是“正来”。但是，这样的邪正是相对而生，是二不是一。二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所以，后半偈教导我们：“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余。”邪与正都要离开；换言之，邪正不二，邪正一如。若是我们要去邪存正，正还是邪，所以必须要做到“两边不立，中道不存”，这时清净心才能现前。清净心就是真如本性；换句话说，祖祖相传就是传见性法，见性法就是一颗清净心。假如我们疏忽清净心，不晓得在清净心上用功夫，我们在菩提大道就走入歧途。清净心是一定要证得的，但是清净心也是最不容易证得。为什么？《楞严经》云：“知见立知，是无明本。”我们在一切境界中才存分别，就已经落到生灭门，就成了知见立知。

《坛经·参请机缘品》，有僧举卧轮禅师偈云：“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这首偈在我们看来，这个境界相当不错，正如神秀大师的偈颂：“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是一样的意思。可是六祖大师听了之后，就知道这个境界依旧未明心地。若照此方法来修行，则是增长葛藤、增加系缚。所以，他从反面对症下药，说“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这首偈的用意，就是“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余”。祖师这首偈是针对卧轮来作的，若不是卧轮的境界，这是决定用不得的。为什么？你起心动念就又错了。可见，我们不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就是在修学过程里，也不能起心动念，当然更不可以有所执著；佛法是破执著之法，一有执著就错了。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

“菩提”是印度话，中国意思是“觉”，觉是觉悟。此处所说的境界，有事有理。从理上讲，由断烦恼障而证得一切智，这是通于三乘（声闻、缘觉、菩萨）的菩提。从事上讲，由断所知障而证得一切种智，了知一切诸法，这是如来的菩提。如来菩提通于此二者，故称大菩提。

“菩提本自性”，如来的大觉本是自性中具足。六祖说：“自性能含万法，名含藏识”，明白指出自性就是第八识。六祖当时三更入室，听受五祖讲《金刚经》，说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祖师于言下大彻大悟，顺口说出“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这也证明一切众生与十方如来的自性没有两样。迷了菩提自性是凡夫，悟了菩提自性是佛，佛与凡夫只不过是迷悟不同而已。在此祖师说，第一句是自觉，本来觉；第二句是转本觉为不觉，正是《起信论》所谓“一念不觉”。“一念”是什么？就是起心。“起心即是妄”，我们在一切法中起心动念，就是妄想，就是无明。

“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此偈前两句是从本觉而迷成了不觉，后两句是本觉在不觉之中。只要我们能正，“正”是什么意思？是“邪正俱不用”，这就是正。你用邪，当然错了，你用正，还是错了；必须要邪正都不用，这才是佛所说的正法，三障就能离开了。“三障”是烦恼障、业障、报障。这三障说出轮回的现象。烦恼是起惑，就是迷惑；业障是由迷而造作种种善恶业；有了业，业遇缘一定有果报，就成报障。这就是惑、业、苦所造成的三界六道轮回的现象。这一句中，祖师教导我们超越轮回的原理，就在一个“正”字；“正”字简单的说，就是真心在一切境界里，永远是一念不生、两边不着。诸位要晓得，起心动念是妄心，不是真心。这桩事情，我们在《楞严经》读得很多。楞严会上佛教导我们“舍识用根”，根就是正，因为根确实是在一切境界中不生分别、不起执著。由此可知，生分别、起执著的是妄识，不是真心；也就是不是清净心，那是在妄识之中，在妄缘之中。

【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妨。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

这首偈是教导我们自觉法。修道是修什么道？就是修见性之道、修成佛之道。修见性成佛道者，于世间一切事业皆不相妨碍，正是《华严经》所说“理事无碍，事事无碍”。但是，修行人须“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应。“常自见”就是自觉，怕的是见不到自己过失。“过”，并不是说我们造罪过、做错事情，这种过我们容易觉察，凡夫都晓得，不是大修行人事情。此地，“过”是指用邪、用正。用邪不必说，我们一般人都知道是过，用正也是过，这就很不容易懂。前面说“邪正俱不用”，我们执著在正，分别在正，这就有很大的过失。

永嘉大师《证道歌》说：“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纵遇锋刀常坦坦，假饶毒药也闲闲。”这句话我们听起来很不容易懂，也没有法子肯定它。为什么？遇到利刀来伤害，或者遇到毒药，我们想想：我们起不起分别，动不动心？一生分别、一起执著就错了。这是讲的世间法。再讲出世间法，譬如戒律，小乘戒如比丘戒、比丘尼戒，大乘戒如菩萨戒，我们若是执著于戒相，错了，不执著于戒相，也错了。为什么？不守戒是犯过失，存心持戒亦不是正。“邪正俱不用”，是持而无持，无持而持；运用于念佛上，是“念而无念，无念而念”。要见到这个境界，与道才能相应，就是“相当”的意思。这个境界非常微细，必须时常警觉自己，于一切法中，尤其是于大乘法门，无论自修、弘扬，我们有没有执著、有没有分别、有没有起心动念；若有执著、分别、起心动念，即是自己过。能见到自己的过，与道即相当。

【色类自有道。各不相妨恼。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

这首偈的大意，是说明我们对于环境的觉悟。环境包括物质环境、自然环境以及人事环境。这里所着重的是人事环境。“色类”是说各色各类的有情众生，佛法一般讲“胎、卵、湿、化”。“自有道”，“自”就是他自己；本来自有真性，真性是一切众生所同具的。真性是清净平等，这是道的意思。道，不妨碍道，所以说“各不相妨恼”。只要我们不起分别执著，即能见到一切万物同此真常本性。

悟道之人，如古大德所说，“彼以毒来，我以慈受”，这两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简单，必须要真正通达诸法实相，才能做得到。在行持方面，看起来并不难懂，我们举最简单的例子：凡是冤家对头存一种毒害之心来对我，而我能以慈悲爱护之心来对他，这是古人所说的“以德报怨”，这是很高的修养。“怨”没有自性，“毒”也不是真实，而“德”、“真诚”才是真实。佛法讲“慈”，称为“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在此境界中必定是怨亲平等，这是佛法所提倡，这是道。离怨亲平等、真常自性的道，再去找道，六祖说“终身不见道”。诸佛所证得的理体是究竟圆满，本无增减，亦无生灭，处处皆圆，所以，万类之中哪个不是佛？本源之性，也就是此处讲的“道”，何曾有过分别？可惜的是，众生背觉合尘，迷头认影，离开心内之道，妄求心外之道，当然是无有是处。

【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

“波波”是奔波不停。此地并不是指我们一个人在一生中劳碌奔波，文字中含有深义，是说我们的心，心到处攀缘永远得不到休息，如此度过一生，一直到老死，必定会懊悔，这一生空过了。换句话说，若要一生不空过，就要修定，心能在境界中做主宰。大经云：“若能转境，则同如来”，如此才能见到真道。“真道”是真常之道，佛法称为诸法实相，亦称为真如本性。要想见到真道，大师告诉我们“行正即是道”。“行正”二字是关键所在；邪正不二，邪正俱不用。所谓不思善、不思恶，屏息诸缘，不生一念，根尘不偶，一切皆舍，舍相亦无，如此才是正行；正行与道相应，正行才能真正见道。

“离道别觅道”，是邪见之人。三祖教导我们：“不用求真，唯须息见。”意思是说，把我们的妄想、分别、执著止住；止住之后，心才能定得下来，心才能静下来，直到根境相偶时候，不起分别，不起妄念，一切任运自然。行者能真正通达这个道理，不违背这个道理，表现在日常生活行为之中，这就是“行正”。正就是道，除了“正”之外，更无别道。

【自若无道心。暗行不见道。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

“自若无道心，暗行不见道”，“道心”就是觉心。没有觉心，人必定是迷惑颠倒。心迷倒，行必然不正。“暗行”就是迷惑颠倒之行，这是修道之人、求道之人，所以不能见道的根本原因。这是修学佛法希望在这一生中有所证悟者，不可不知的关键所在。“道心”，简单的说，无一切妄心，这就是道心。道心就是真心，行正之心亦是道心。行正之人，心无所住，心无所住即是心心在道；心心在道，则举足下足，无非是道。暗行之人，心住于法，于是眼被法障碍，盲修瞎炼，无由见道。《金刚经》云：“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无所见。”与此地意思相同。“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这是说明菩萨如何住于道心、如何行正行。

“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六祖这两句，实在是真正提醒我们。《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修道之人，若还常见世间种种过失，可见其妄心并未消除；换言之，“能所”没有舍离。果然“能所”亡了，所见世间众生见同不见；能所双忘，当处是道。古人所谓“十字街头不见有一人在”，功夫到此程度，即是“虚空粉碎，大地平沉”，这个时候，世间与出世间是一不是二。所以，我们若想知道自己所修之道，是真或是假？只须问自己，对待别人过失是见或不见，即能考验。果然确实不见一切众生过失，自己则有相当好的境界。若自己还见一切众生常犯过失，则不是众生有过失，而是自己的烦恼心所与境界相应，所以，是自己的过失，而不是众生的过失。

【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

这首偈是说明“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的义趣。如果我还在批评别人过失，便是起心分别，我相未忘。他人之过失，与我本来没有关系，起心分别即生嗔恚，烦恼种子渗入识田，转变为自家之过失，这是不智的行持，所以叫做“左”。“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左”就是错了，自己错了。佛门教导我们要修怨亲平等观。“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只着重在个人的自修。

真正修道之人，一定先要求解。求解的目的，是将宇宙人生一切真相确实的了解，不能含糊笼统。了解得愈真切，我们的分别、执著、妄心才真正能放下，所谓是“歇即菩提”，才能歇下。否则，在环境中总免不了起心动念。起心动念之所以不能顿歇，皆由无始劫中的烦恼习气。老同修都晓得，烦恼易断，习气难除。习气不除，障碍明心见性。这十五首的偈颂，诸位要将它念熟，最好能背诵，常常提起觉照的功夫。一遇到境界，心里才动心，自己就能觉察到。觉察什么？“他非我不非”，把自己的分别、执著、妄想、是非顿息。要求自己的心像明镜一样，古人所谓“胡来现胡，汉来现汉”，胡是外国人，外国人照镜子，镜子现外国人的相，中国人照镜子，镜子现中国人的相；随缘现相，没有执著，没有分别，这就叫真心用事。庄子说：“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我们若是动了是非嗔恶之心，或者出言批评他人而与人结怨，这个错误就太大了。不但眼前我们与人结怨，而且识心中还种下恶报的种子，这才是真正的过失。所以说“我非自有过”。

【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

“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这两句就是教导我们如何断除是非之心、妄想之心，破除烦恼习气。“却”是排除的意思。“却非心”是排除非议他人的念头。修行人须如如不动，不理他人是非好恶。老子说：“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我们的心，永远像止水一样，自能打破烦恼。宝志公说：“烦恼因心故有，无心烦恼何居，不劳分别取相，自然须臾得道。”又说：“如我身空诸法空，千品万类悉皆同。”外境皆空，哪有是非人我？这样才是破除烦恼极妙方法。云门祖师说：“你立不见立，行不见行，四大五蕴不可得，何处见有山河大地来？是你每日把钵盂盛饭，唤什么作饭？何处更有一粒米来？”到这田地，爱憎好恶都与自己真性毫无交涉，这时才真正是天下太平，更无一事。“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这两句是说得大自在，显示参学之事已经圆满，所谓“饥来吃饭困来眠”的大休大歇境界。

【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现。】

这首偈是说自己修学圆满之后，若有机缘，一定要从事于度化众生的事业。教化众生之目的，是令众生断疑、破惑、生信、见性。他人在迷，你想教导他趣向觉悟之道；他人步入邪途，你想化他归正路，这是诸佛菩萨出世的本怀，也是诸菩萨修因的正行。可是，自己方面必须具有方便的智慧，才能起化他的作用。何谓“方便”？所谓方便，就是通于权巧的智慧。权巧乃是一种利益别人的手段方法。照这个意思来说，大小乘一切的佛教都可称为方便。“方”是方法，“便”是便用，便用契于一切众生根机的方法；还有一说，“方”是方正之理，“便”是巧妙之言辞，所谓四无碍之辩才；用方正之理与无碍的辩才利益一切众生。说真实的，究竟之旨归为真实；假设、暂用的，这是方便，又称为善巧、善权。这就是说明，必须用这些方法，才能入真实之门，才能入一真法界，才能证得一心不乱。在宗门里来讲，祖师开示说法的方便，在本经六祖为门人法海等举出“动用三十六对”，这不过是一个例子而已。如实说，达到了说通心通，真正是一言难尽。凡是祖师开导后人的，都是大纲一类而已。我们从纲领中，能体会到这个义趣，悟入这个境界，然后才能受用无穷。不过，这样的启示，须是见性的善知识才能理解，才会运用。若无见性，只是学他人的方法，皆是死板而不灵活。

要想令人破迷开悟，当然不是容易事情。六祖在此告诉我们，要想叫别人断疑生信，自己一定要“自性现”。可见，自性现的标准相当之高，也是相当的必要。因为，以自他一如的精纯心印力用，才能截断当机的现业流识，这样才能叫他言下大悟。这是宗门知识直指人心的妙密作用，往往不是教下所能做得到。宗门着重“依义不依语”、“依智不依识”，不注重文字名句，这也是我们应当要了解。

佛法在现今，已经流入到学说与理论，这样实在是丧失佛法本来面目。无论大小乘佛法，其目的是破迷开悟、离苦得乐；离苦得乐是果，而破迷开悟才是它真正的作用。如果要说到理论、说到学问，不但不能开悟，反而增长迷惑，这就违背佛法的根本精神。佛法的根本精神，是指导我们人生心行、行为，不是一种空谈的理论。说到这一点，《坛经》确实做到了，它的文字简洁，确实具足对一切修道人的心行，做一个最高原则性的指导方针，这也是为一切修学人所喜爱的一本典籍。可见得见性之后才具足无量的方便，决不是以知解来接引众生，所以他才能令众生得到究竟真实的利益，破迷开悟、离苦得乐。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这首偈是教导我们生信、悟解。“佛法”是指佛祖相传顿教之法。“世间”，“世”有迁流的意思，“间”有界限的意思。世间与世界是相同的意思。佛法讲世间，一般讲两种世间：一种是“有情世间”，另外一种是“器世间”。佛法就在世间里面，不需要离开世间去求取正觉。儒家说：“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如果离开世间做人的本分，去寻觅菩提觉道，就好比向兔子头上去找角一样的傻。兔没有角，就好比离开世间，决定没有菩提一样。古德也常用金与器来比喻，所谓“以金作器，器器皆金”，我们若舍器去求金，就与求兔角是一样愚痴。

世间一切诸法，佛在《法华经》为我们作“如是”之解，所谓“相如是，性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如是，本末究竟如是”，能见到这十大要领，你就能见到百界千如。见到百界千如，才是真正的世间觉，成就一相三昧、一行三昧。“十如是”，天台大师把它分作三句读。以“相”来说，第一句“如是相”，第二句是“是相如”，第三句是“相如是”。一个字有三种读法，十个字合起来就三十种读法，从这个读法里面，我们就能悟入一切法的真实相。我们修学果然能依照十如是用心，时节因缘成熟，头头是道，遇缘触着，当下豁然大悟。这种境界，在古代依照这种方法修行见性的人很多。

由此可知，佛法最重要的是在自己日常生活中，时时刻刻提得起观照的功夫，功夫得力了，世间法与出世间法是一不是二，所谓是“一法如，一切法如”。到出世间与世间是一如不二，然后才能证得烦恼与菩提不二，生死与涅槃不二。可见，迷就叫世间，觉就叫净土，随其心净即佛土净，迷悟在心，不在境界。所以，境界确实是“如”、“是”；换句话说，有所“不如”，有所“不是”，都是迷心的错误妄见。古人说：“百千法门，同归方寸。河沙妙德，总在心源。一切戒定慧，神通变化，悉自具足，不离汝心。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梦幻，无三界可出，无菩提可求，人与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虚旷绝思绝虑。”如是之法，我们要是能稍稍体会得，与佛又有什么不相同呢？所以，只要我们在一切境界中不起贪嗔妄念，离开一切善恶的妄想，行住坐卧，触目遇缘，与佛之妙用也没有什么不相同的。古人说：“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我们要是把一切心息掉，妄情从哪里起来？妄情不起，起作用的就是真心。所谓“但息妄缘，即如如佛”，这就是常住真心，这就是“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正见名出世。邪见是世间。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

这首偈是讲到证果的方法。“正见”是不二之见，不起心分别；换句话说，反过来都叫做“邪见”。三祖《信心铭》云：“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正见迥然现前，身虽然在缠，心已经出世。试问：心不住相，还叫什么作世间？如果起心分别，必定被境界风苦乐所缠，这就叫世间。但是，邪与正，这是相对建立的名称。正能治邪，如同病去药除，邪被正所治，邪去掉了，正也不存在，所谓病去药除。所以，邪与正都要离开，这是讲邪正双遣。但是，在现前这个阶段，我们要觉悟，我们邪还没有去掉，所以要用正。等到邪没有了，正才不要。如果说，邪还没有去掉，先把正去掉，那个麻烦就大了，必定堕落。一定到邪念不生，正法也不要了，这个时候是邪正双遣，所谓灵光独耀，迥脱根尘，菩提本性宛然现前。

诸位要记住：“佛是无求人”，我们求就错了；“法是无求理”，你要求也错了。如果你执著“我都不求”，你还是同于有求；你要是著无为之相，还等于有为。《金刚经》云：“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又云：“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这是般若经非常重要的句子，我们一定要牢牢的记住。在一切境缘中训练自己，一定要在境界里八风不动，然后才能超越，才能真正离开邪正两边，见得菩提自性。

【此颂是顿教。亦名大法船。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

这首偈是六祖对我们的结勉，说明以上的偈颂是顿教，一定要悟，不可以迷。悟了，就很快成就；迷了，是不能成功的。

【师复曰。今于大梵寺说此顿教。普愿法界众生言下见性成佛。时韦史君与官僚道俗闻师所说。无不省悟。一时作礼。皆叹善哉。何期岭南有佛出世。】

释功德净土第二

【次日。韦剌史为师设大会斋。斋讫。剌史请师升座。同官僚士庶肃容再拜。问曰。弟子闻和尚说法。实不可思议。今有少疑。愿大慈悲特为解说。师曰。有疑即问。吾当为说。韦公曰。和尚所说可不是达摩大师宗旨乎。师曰。是。公曰。弟子闻达摩初化梁武帝。帝问云。朕一生造寺供僧布施设斋有何功德。达摩言实无功德。弟子未达此理。愿和尚为说。】

六祖大师在大梵寺演说顿教法门的第二天，韦刺史以及与会的大众设斋供养。斋罢之后，提出两个重要的疑问，请六祖为大众开示。这两个问题，第一个就是功德的问题，第二个是属于净土的问题。现在我们先讲第一段，“问答功德”。

达摩祖师初到中国来，晋见梁武帝的时候，留下一段公案。当时梁武帝说：“我一生造寺、供僧、布施、设斋，有多少功德？”梁武帝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在中国佛教史上，是一位非常难得的大护法，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都是歌颂武帝对于佛法的护持。他见到达摩祖师，首先就问他：“我究竟有多少功德？”达摩祖师答复说：“实无功德。”这则公案，可以说是普遍流传在民间。韦刺史他们对于这桩事很有疑惑，所以他就说：“弟子不懂得这个道理，希望和尚为我们开导。”

【师曰。实无功德。勿疑先圣之言。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供养布施设斋。名为求福。不可将福便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师又曰。见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无滞。常见本性真实妙用。名为功德。内心谦下是功。外行于礼是德。自性建立万法是功。心体离念是德。不离自性是功。应用无染是德。若觅功德法身。但依此作。是真功德。若修功德之人。心即不轻。常行普敬。心常轻人。吾我不断。即自无功。自性虚妄不实。即自无德。为吾我自大。常轻一切故。善知识。念念无间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善知识。功德须自性内见。不是布施供养之所求也。是以福德与功德别。武帝不识真理。非我祖师有过。】

六祖的答复，可以分为三段。第一段是直答，第二段是辨别功德，第三段是讲功德的修法。六祖说：“武帝心邪，不认识正法，误会了，把求福当作功德。”这种误会，可以说是普遍的存在，我们对于功德与福德不能正确的辨别，分不清什么是功德，什么是福德。六祖说：“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离相修福，修福也是功德；若是著相起修，就是福德，不是功德。

第二段，辨别功德，有六句。第一句：“见性是功，平等是德。”明心见性才是功。“功”是指功夫；“德”是修功而心有所得，心性平等，这就是德。换句话说，平等必须要见性，见性心自然平等。第二句：“内心谦下是功，外行于礼是德。”这是说明功德表现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相貌。古人说：读书在于变化气质。能变化气质，这个人待人接物必能谦虚恭敬，这就接近功德。第三句：“自性建立万法是功，心体离念是德。”这句说的境界就比较高，因为其中的道理涉及甚深的唯识学。“万法”是指整个宇宙人生。宇宙人生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从自性建立来的。虽然是自性建立，可是愚迷之人他不知道，觉悟之人他是清清楚楚，一切明达，这是功。“心体离念”才能自觉，才能见到自性建立万法；如果心体有念，必定不能见到自性建立万法这个境界。第四句：“不离自性是功，应用无染是德。”这一句是从修功说的。前一句说的是理体，这一句说的是修学。修学，无论修学哪个法门、哪个宗派，原理原则是不会变的，就是一定要与自性相应，这是佛门常讲的称性起修，这就是功。一个人能称性起修，他六根在六尘起作用时，必定是清净无染，所谓是“六根清净，一尘不染”，这就是德。换句话说，能做到六尘无染，就与自性相应。所以，功与德是有密切不可分的关系。第五句：“念念无间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这也是从修学说的。这是说大乘佛法所谓真实的善根——精进。精进必须要做到念念无间、永无退转，这是功。如何才能做到？一定要“心行平直”。心是思想，行是行为，平是平等，直是正直，我们的心思行为要做到平等正直，这就是德，如此才能达到念念无间。念念无间与自性是相应的，心行平直就是无染。第六句：“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这两句是为我们做简单扼要的结论，使我们对于“功德”两个字，更能明细的理解。“修性”也就是修心。“心”与“性”，在佛法里有时候意义相同；有时候我们说“性”是指“真心”，说“心”是指妄心，这要看用在哪些经论上。此处讲的修性就是修心，尤其是着重在真心，这是真实之功。“自修身是德”，修性为体，修身为用；修性是内，修身是外，表里一如，这才是真实的功德。可见功德确实是在法身之中，而不在修福。

第三段：祖师告诉我们功德的修相。六祖说：“修功德的人，他的心在一切人事环境上，在一切物质环境上，他常存恭谨之心，决定不会有轻慢的心，而且是真正能做到普敬一切。”《华严》，十大愿王第一句是“礼敬诸佛”，《礼记》第一句是“曲礼曰，毋不敬”；合起来看，才知道世出世间的圣人，教导我们修学的宗旨、修学的纲领，是一不是二。换言之，不修功德的人，纵然修福德，他心里常存着轻慢人的心，贡高我慢的习气他很难断除，而且时常表现在待人接物之间。这是祖师为韦刺史解释功德这桩事情。

【又问。弟子常见僧俗念阿弥陀佛。愿生西方。请和尚说。得生彼否。愿为破疑。师言。使君善听。惠能与说。世尊在舍卫城中说西方引化。经文分明。去此不远。若论相说。里数有十万八千。即身中十恶八邪。便是说远。说远为其下根。说近为其上智。人有两种。法无两般。迷悟有殊。见有迟疾。迷人念佛求生于彼。悟人自净其心。所以佛言。随其心净即佛土净。使君东方人。但心净即无罪。虽西方人。心不净亦有愆。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凡愚不了自性。不识身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所以佛言。随所住处恒安乐。使君心地但无不善。西方去此不遥。若怀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难到。今劝善知识。先除十恶。即行十万。后除八邪。乃过八千。念念见性。常行平直。到如弹指。便睹弥陀。使君但行十善。何须更愿往生。不断十恶之心。何佛即来迎请。若悟无生顿法。见西方只在刹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遥如何得达。惠能与诸人移西方于刹那间。目前便见。各愿见否。众皆顶礼云。若此处见。何须更愿往生。愿和尚慈悲。便现西方。普令得见。】

第二个问题，就是问答净土。韦刺史问：“常见出家人，或者在家居士，念阿弥陀佛，求愿生西方极乐世界，究竟能不能生到西方极乐世界？愿大师为我们破除疑惑。”六祖说：“这桩事，佛说经文分明。”大师这句话里面包含的意思很多。净土经论最重要的是三经一论，专讲西方极乐世界理论以及修学的方法。除此之外，于一切大乘经论中随带而说的就太多太多了。“经文分明”这句话，意思是这已经很清楚，用不着再疑惑了。既然韦刺史与大众有疑，而且这些人根性都很利，所以祖师也就大慈大悲，特别为他开示。六祖说：“心净即佛土净，但心清净即是自性西方。”这就说明，六祖在此所希望的，是希望大家求自性净土，修自性弥陀。这在净土法门里也属于向上一著，就是修“理一心不乱”。祖师非常慈悲，特别教导大众修学的方法。在修学方法中，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先除十恶八邪，这是修净土之先决条件，我们千万不能疏忽。

“除十恶”是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两舌，两舌就是挑拨是非，斗乱两边；不恶口，恶口是一种烦恼的习气，它能障道，能障碍我们的清净心，必须要戒除；不绮语，绮语是所谓花言巧语，其目的若不是开玩笑就是存心欺骗人，这也是不良的习气，若是有心造作绮语，其所造恶业则有意想不到的严重性；再就是意地，心意里一定要不贪、不嗔、不痴。除十恶业也就是修十善业道。

“八邪”就是八正道的反面。第一是“邪见”，邪知邪见；第二是“邪思惟”；第三是“邪语”；第四是“邪业”，就是一切不正常的造作；第五是“邪命”，邪命是讲不正当的方法谋生活，凡是不正常或者造作恶业来维持我们的生活，叫做邪命；后面三条是“邪方便”、“邪念”、“邪定”。

祖师教导我们，一定要修十善业道，一定要修八正道，以这个为修学净土的基础。然后以这个基础再进一步，“念念见性”。要如何见性？在日常生活中，心行要平等、正直。这桩事情完全操之在自己，不操之在别人。我们自己心行平等，做事正直，与自性弥陀、唯心净土就相应，所以六祖说：“到如弹指，便睹弥陀。”若是能悟到无生，无生即是无生法忍，是净土宗所讲的“理一心不乱”，这是祖师对我们殷切的期望。禅宗的修学以大彻大悟为目的，纵然修净土也不例外，这样，见西方只在刹那之间。这句话我们能相信，因为在净土法门，只要功夫成片就决定可以往生，何况已经念到理一心不乱！

【师言。大众。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门。外有五门。内有意门。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无。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坏。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慈悲即是观音。喜舍名为势至。能净即释迦。平直即弥陀。人我是须弥。邪心是海水。烦恼是波浪。毒害是恶龙。虚妄是鬼神。尘劳是鱼鳖。贪嗔是地狱。愚痴是畜生。善知识。常行十善。天堂便至。除人我。须弥倒。无邪心。海水竭。烦恼无。波浪灭。毒害除。鱼龙绝。自心地上觉性如来。放大光明。外照六门清净。能破六欲诸天。自性内照。三毒即除。地狱等罪一时消灭。内外明彻。不异西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大众闻说。了然见性。悉皆礼拜。俱叹善哉。唯言。普愿法界众生。闻者一时悟解。师言。善知识。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东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恶。但心清净。即是自性西方。】

这一段是说“自性佛土”。大师告诉我们，自性若迷，就是众生；自性要是觉悟，就是佛。可见，佛与众生这两个名词，只是自性的觉与迷不同的称呼而已。大师在此特别举出几位佛菩萨，做为表法的代表。观音菩萨代表“自性慈悲”，自性慈悲就是观世音。势至菩萨代表“自性喜舍”，喜舍就是大势至。“势”是势力，“至”是讲这个势力达到顶点，达到最圆满、最高的境界。唯有智慧究竟彻底圆满，才能真正做到离相的喜舍，这是大势至菩萨的意思。释迦牟尼佛代表“能净”。“释迦”是梵语，中文意思是“能仁”，就是能够仁慈、慈悲一切；“牟尼”译作寂静。弥陀即是“平直”，平是平等，直是正直。“阿弥陀”是梵语，中文意思是“无量”，通常我们用“无量光”与“无量寿”来解释这个名号。大师在此处是用“平等正直”来解释阿弥陀，这个解释也是非常好。心地平等，确实这个心是无量的；心不平等，这就是有量，就不是弥陀的意思。行为正直，这个行与自性就相应，所谓一一行都能充遍虚空法界。一一行既能充遍虚空法界，与虚空法界无二无别，岂不是“无量”的意思吗？

这一段是讲净土，所以六祖大师特别举例净土三圣，即西方三圣。阿弥陀佛是代表平直、代表理体，观音、势至是代表从体起用。一般讲，观音菩萨代表的是他受用，大慈大悲；势至菩萨代表的是自受用，清净平等。诸位要晓得，不能舍，心就不清净；能舍，心就清净。不能舍，法喜就不能充满；能舍，法喜才能充满。

自性，外照六门（六根）清净；自性内照，三毒即除。若自性不能内照，贪嗔痴是消灭不了；自性内照，就化贪嗔痴为无上智觉，这就成就法性土。由此可知，六祖的开示是直指“自性弥陀，唯心净土”。这一章的宗旨，是教我们应当要修无漏的功德，不要执著有为的福报；应当取自性净土，修“理一心不乱”，不要取方便土，也不要取同居土。这是大师悲心开示，决不是破净土，这一点我们应当要明了。

【韦公又问。在家如何修行。愿为教授。师言。吾与大众作无相颂。但依此修。常与吾同处无别。若不依此修。剃发出家。于道何益。颂曰。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恩则亲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若能钻木出火。淤泥定生红莲。苦口的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改过必生智慧。护短心内非贤。日用常行饶益。成道非由施钱。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师复曰。善知识。总须依偈修行。见取自性。直成佛道。法不相待。众人且散。吾归曹溪。众若有疑。却来相问。时刺史官僚。在会善男信女。各得开悟。信受奉行。】

此地有四首半（十八句）的偈颂，这是指示我们修自性净土，也是修理一心不乱上品上生的原则。第一首偈：“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恩则亲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这首偈，与中国古圣先贤的教诫是完全相同的。第一句：“心平何劳持戒”。心平是讲“道”；中国古人教人的原则是讲“道德仁义礼”。这一句教导我们，持戒的目的是要达到心平。若戒相持得很严，心里不能平等，换句话说，持戒的方向、目标就错了。佛法戒定慧三学，因戒得定，因定开慧。诸位想想，心不平，定如何能成就？心平等，定自然成就。所以，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大道。我们读《礼记》，读到“道德仁义礼”，这五个字怎么讲法，我们可以用六祖这句话来解释，心平等就是道。不但是世间的道，出世间最高的道也不外乎如是而已。诸佛菩萨并无二道，大道就是平等。第二句：“行直何用修禅”。这句是讲“德”，也就是行直。行包括的范围非常广泛，身体的造作、口中的言语、心里的念头，都称为行为。行为要正直。行为正直，祖师说，何用参禅？可见，禅的目的就是要表现在行为的正直上。所以圆教的经论，都是说禅就是真心，真心行事就是禅，行直是真禅者。第三句：“恩则亲养父母”。这句是讲“仁”，仁孝是做人的基础，也是成佛、成菩萨的大根大本。从孝养父母，扩大到孝养一切众生。儒家如此教导我们，佛祖亦是如此教导。第四句：“义则上下相怜”。“义”是讲尽义务，决不是讲报酬。凡事要讲求报酬，就不叫做义。比义再低一级的，这是讲礼，礼才有往来，才有报酬，所谓是“礼尚往来”。由此可知，礼是做人标准最下的一级，往上去，都不讲往来，只有尽义务，而没有要求别人报答。这是第一首偈，讲“道德仁义”。

第二首偈：“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若能钻木出火，淤泥定生红莲。”这首偈前面两句是讲“礼”，礼是要讲求让。第一句：“让则尊卑和睦”。让，大众才能和睦相处，和衷共济。第二句：“忍则众恶无喧”。这是讲“忍”，也就是佛法讲的“忍辱波罗蜜”。人要是能忍辱，什么事情都容易解决。忍是世出世间的美德，大乘佛法特别重视这个字，所谓“忍”能成就功德，能保持功德而不丧失。在忍里面，特别讲求的是“不报愚迷无道”，愚痴的众生、迷惑的众生，因为愚迷才不讲道义，这样的人，我们可以原谅他，不必去报复他。第三句：“若能钻木出火”。这一句是说精进、勤修不息的意思。果然能精进勤修不息，必定能超凡入圣。第四句：“淤泥定生红莲”。“淤泥”是代表凡夫众生，“红莲”是代表圣者、佛菩萨。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可以从凡夫众生提升到佛菩萨的境界。

第三首偈：“苦口的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改过必生智慧，护短心内非贤。”这四句，就是普贤菩萨的“忏除业障”，这在修学过程中是非常重要。若有业障，我们就不能见道；我们要想见道、想证道，首先要把自己的业障排除。排除业障，首先要亲近善师、善友。善师善友以直言的口吻来纠正我们的毛病，所谓是“苦口良药，逆耳忠言”，我们要能接受，我们要能感激，要真正的求改过自新。改过之人，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护短之人，必定不是贤者。这是勉励我们要真正忏悔，真正的忏悔就在改过。

第四首偈：“日用常行饶益，成道非由施钱，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这首偈可以说是一般菩萨日常生活的标准。第一句：“日用常行饶益”。饶是丰饶，益是利益。在日常生活中，待人接物一定要存心利益众生，不但要利益众生，而且要给予众生最大的利益、最圆满的利益，如此才叫做饶益。佛法里的利益，并不专注现前，佛法特别重视，现前令众生得利益，将来还是得利益，这才叫做真正的饶益。若现前令众生得利益，后来则有害，这就不叫做利益众生。换句话说，眼前对于众生似乎没有多大的利益，甚至于有些不便的地方，可是将来对于众生有莫大的利益，这也算是真正的利益。这些原理原则，我们一定要懂得，这是菩萨行的标准。第二句：“成道非由施钱”。仅仅靠布施不能成就道业，道业是要修心，是要修正我们的行为。靠一点钱财的布施，要想贿赂佛菩萨，要想巴结那些神仙，这是迷信，这是迷惑颠倒，不但不能成就，反而造作无边的罪业。第三句：“菩提只向心觅”。这是讲究竟的大道。佛法无论哪一宗、哪一个行门，我们常讲八万四千行门，也讲到无量无边的行门，修行法门虽然是无量无边，它的方向、原理只有一个，就是一定要“修心”。禅宗讲“直心是道场”，心直言直才能成就无上菩提，不必要向心外去求法。第四句：“何劳向外求玄”。这是指心外求法，心外求法是错误的。心外求法，在佛法看作外道。佛门讲的外道，并不是佛教以外其他宗教叫外道，那就错了。若是这样说法，则意思太狭小，不是佛法说的本意。佛法讲的“内外”，是讲“心内”、“心外”。我们求生净土，念阿弥陀佛，我们认为心外有个阿弥陀佛，那也错了，也是向外求玄，不能证得一心，不能生得净土。这是千万要记住的。

末后半偈有两句，这是结劝：“听说依此修行，天堂只在目前。”这两句话是做一个总结，也是劝勉的意思。“听”是我们自行，我们自己听老师讲。“说”是我们教化众生，就是把佛法这些道理、方法说给别人听。我们自己听以及说给别人听，都要依照这一个原理原则来修行，这样果报自然不虚，所以说是“天堂只在目前”。

定慧一体第三

以下八章经是六祖一生所说的法要，可以说句句话都非常重要，这是由门人分类编辑而成的，与前面两章性质稍有不同。

【师示众云。善知识。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大众勿迷。言定慧别。定慧一体。不是二。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若识此义。即是定慧等学。诸学道人。莫言先定发慧、先慧发定各别。作此见者。法有二相。口说善语。心中不善。空有定慧。定慧不等。若心口俱善。内外一种。定慧即等。自悟修行。不在于诤。若诤先后。即同迷人。不断胜负。却增我法。不离四相。善知识。一行三昧者。于一切处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是也。如净名经云。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莫心行谄曲。口但说直。口说一行三昧。不行直心。但行直心。于一切法勿有执著。迷人著法相。执一行三昧。直言坐不动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作此解者。即同无情。却是障道因缘。善知识。道须通流。何以却滞。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为自缚。若言坐不动是。只如舍利弗宴坐林中。却被维摩诘诃。善知识。又有人教坐。看心观静。不动不起。从此置功。迷人不会。便执成颠。如此者众。如是相教。故知大错。善知识。定慧犹如何等。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虽有二。体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复如是。善知识。本来正教无有顿渐。人性自有利钝。迷人渐契。悟人顿修。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即无差别。所以立顿渐之假名。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上以来。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相者。于相而离相。无念者。于念而无念。无住者。人之本性。于世间善恶好丑。乃至冤之与亲。言语触刺欺争之时。并将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不断。名为系缚。于诸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此是以无住为本。善知识。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于相。即法体清净。此是以无相为体。善知识。于诸境上。心不染。曰无念。于自念上。常离诸境。不于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学道者思之。若不识法意。自错犹可。更误他人。自迷不见。又谤佛经。所以立无念为宗。善知识。云何立无念为宗。只缘口说见性迷人。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想从此而生。自性本无一法可得。若有所得。妄说祸福。即是尘劳邪见。故此法门立无念为宗。善知识。无者。无何事。念者。念何物。无者。无二相。无诸尘劳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真如即是念之体。念即是真如之用。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无。眼耳色声当时即坏。善知识。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有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故云。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

“定慧一体”这一章，我们分成五个段落来介绍。

第一段：解释“定慧一体”。禅定是体，智慧是用。何谓“禅定”？大师在这章经中为我们说得很明白，“涉境不执著”，境就是境界，我们六根涉入六尘境界，不分别、不执著，这就是定，所谓寂而常照。可见，禅定是有作用的，它不是一个死定，它的作用就叫智慧。智慧，重要的是心境俱空，照而常寂。体用不二，就叫做一体。

第二段：是讲这一章经的宗旨，六祖说“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我此法门”这一句，就是指达摩祖师到中国来相传的这个法门，所谓禅宗的顿教。这一个法门，也就是祖祖相传者，它是以定慧为根本；定是慧之体，慧是定之用。定慧既然是一体，我们在修学时，当然就要注重定慧等学，这是非常重要的。既不能偏重在定，也不可偏重在慧；禅家讲，偏重在定，免不了枯寂；偏重在慧，往往落入颠狂，所谓是狂慧。到定慧平等，这才是真正的禅定，才能由定开慧。寂照一如、寂照平等、寂照不二，这才是禅宗顿教所讲求的。六祖说：“心口俱善，内外一种，这就是定慧平等。”这一句是教导我们如何学定慧等学；换句话说，定慧等学的最初方便是心口俱善。内心和我们的外表要一致，不能口里说的是一桩，心里想的是另一桩，那就不是禅定。心里想的、口里说的、身体所行的，完全是一样，这就叫定慧等学。这桩事情是要我们自己去悟，自己去修，如果有争执，就是迷惑颠倒。稍有一点争执的心，这就是胜负的烦恼没有断，必然增长四相的执著，即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的执著。宗旨大意是如此。

第三段：是讲一行三昧。“一行三昧”是定慧一体的修行要领，在中国南传禅宗里非常重要，特别重视“一行”。行就是修行，修什么？修一，就是心、口、身行要一，这就叫三昧。六祖说：“于一切处所，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者，就叫做一行三昧。”六祖引经来证明他所说是有根据的，《净名经》云：“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这是修行最重要的一个纲领，若不能把握这个纲领，我们的修学是很难成就的。尤其对于“一行”，必须要有正确、清晰的了解，而后才有下手之处。

一般所犯的过失，所犯的错误，大师告诉我们，是迷着法相。对于法相认识不清楚，同时又执著，误会了，以为是只要坐在那里不动，盘腿面壁，心中不起念头，这就叫做一行三昧。这是将一行三昧错解了，这种见解，实在说等于无情的众生。一块石头，它摆在那个地方几百年、几千年，它在那里不动，它也不打妄想；换句话说，这块石头就入了禅定？我们要想学佛、修禅定，修到最后就变成一块石头？所以，这种观念是错误的，是误解一行三昧，这是障道的因缘。还有一种，譬如神秀大师他们所传的，静坐看心、观静，认为心要是不动不起，这就是禅定。这种观念、这种修行法，在佛教里相当普遍。六祖告诉我们，若我们对于这个方法执迷，到最后不但不能成就禅定，还免不了着魔。这样辗转的相教，当然是错误的；这个错误就大了，不但是自己不能成就，而且误了一些好心学佛之人，岂不是非常可惜！

如何正确修行“一行三昧”？六祖说：“但行直心。”直心就是诚心。无论在什么场所，无论在什么境界，总要保持着心地的真诚，同时要空寂，不着一法，心境俱空。道应当要流通，佛祖为我们说“应用无碍”，如《华严经》所显示，不但理事无碍，而且事事无碍，这是正确的。六祖又告诉我们：“定慧名是有二，体是一个。”一个就不能住，就不能执著。心如果住法，无论什么法，只要你有执著，只要你心有所住，这就是自己缠缚了自己。《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应生无所住心”，这都是世尊教诫菩萨的名言。迷人渐渐能契入这个修行方法；觉悟的人，他就顿修，速度就来得快。只要识心达本，知道一切法原无差别，所谓圣凡平等、性相不二。

第四段：禅宗自从世尊传于迦叶后，祖祖相传本来的正教，我们一定要记住、要理解、要依教修行。六祖提出三条大纲：“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这是大乘佛法三大纲领。能把握纲领，依照这个纲领去修学，决定不会错误。不但参禅如此，纵然是研教、念佛、持戒、修密也不离这三大纲领。离开这三大纲领，就不是佛法。

第一纲领是“无念为宗”。何谓“无念为宗”？六祖说：“于念离念。”这句话不太好懂。我们通常讲“离念”，离念一定是无念，无念就没有念了。“无念”没有念，不是禅宗讲的无念，禅宗讲的是“念而无念”。可见，他是有念，有念而不执著，知道念的体相，这是离念。在相上讲，他见闻觉知，六根照见六尘所起的作用，不染六尘境界，也不会因六尘境界而生起妄心。这个妄心，是唯识讲的“心法”与“心所法”。说得再粗显一点，就是不起心；八心王与五十一心所都不相应，这就是不在境界中生心。

“无”，是无任何的事情，心地清净，一尘不染。凡夫心里面总有事，事就是烦恼。如果一个人心里面没有事，诸位想想：心没有事，身当然没有事，境界也没有事，所以才能得到一切清净。还有一个意思是“无二相”，以清净心观察世出世间，无非清净，正是佛在大经所讲：“生灭灭已，寂灭现前。”寂灭现前时就是无二相，万法平等一如，我们在《华严》、《法华》都体会到这样的境界。这是佛与大菩萨的真实境界，必须要到无念才能证得。这个境界中，决定没有尘劳烦恼的念头生起。这是“无”的意思。“念”，是真如自性起念；换句话说，就是真如之用。这是说明“无念”是念而无念，无的是妄念，念的是真念，就是真如起念，真如之用。经上说：“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这就是念而无念、无念而念。可见禅宗讲“无念为宗”，并不是教你什么都不想，什么念头都没有。这是误会！它是教我们无心意识的妄念，存自性真如的正念，无念为宗是如是讲法。

第二纲领是“无相为体”。无相为体是说“于相离相”，这才是无相。“相”，是阿赖耶的本质相，在我们眼前，为我们六根所缘的本质境界。离什么相？离妄相。这个道理在唯识说得非常透彻。在一切相不起妄想、分别，也不起妄念，这就叫“于相离相”。能做到于相离相，法体就清净，这个时候清净法身现前，正是所谓心清净则身清净，身清净则境界清净，境界清净则国土清净，所谓“心净则土净”。这对于修净土的同修来说尤其重要，若修净土决定要取得理一心不乱，不懂得这个道理是无法起修。

第三纲领是“无住为本”。无住，佛在《金刚经》特别强调；而六祖也是在“无住”大彻大悟。何谓“无住”？六祖说：“于诸法上，要学着念念不住。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太好了。我们凡夫妄念纷飞，想东想西，想前想后，这是错误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与六祖说的“本来无一物”，都是讲求“无住为本”。这三大纲领，是祖祖相传本来正教。

第五段：是讲修学违背了三个纲领，有什么样的过失。第一，违背无念为宗，这是起心动念的过失。六祖说：假如我们一切都不想，一切的念都除尽，实在讲就是修无想定。无想定，果报在无想天，无想天是属于外道天，不是真正的成就。六祖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就是生到无想天，还是大错。其次，这样的人，他对于如来所说之法、祖师所说之法义，并不了解，也不认识；自己错了，犹算罢了，还要劝别人，教导别人，又谤佛经，这个罪过就大了。造这种罪过，他自己还不晓得，这真正是非常的可怜！六祖说：在境界里，如果有念，必定就起邪见、不正确的见解，一切妄念都会从此而生。这是起念的毛病、过失。第二，讲著相的过失。“诸法实相”是说一切法无相，如果我们在一切法分别执著，这就是取相。无相当中若是取相，还要执著相，这当然是大错，与法性、实相相违背了。第三，讲有住的过失。这是不了解诸法空相，所以他的心时常住在境缘上，于是起惑造业，轮回不已。这是凡夫住相所造成的结果，就是生死轮回。修行人前念、今念、后念相续不断，依旧是被业报缠缚，他不能见性，不能证得一心。可见，修行人心要是有住，也是错了。

教授坐禅第四

【师示众云。善知识。何名坐禅。此法门中。无障无碍。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善知识。何名禅定。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若著相。内心即乱。外若离相。心即不乱。本性自净自定。只为见境思境即乱。若见诸境心不乱者。是真定也。善知识。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净名经云。即时豁然。还得本心。菩萨戒经云。我本性元自清净。善知识。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自修自行。自成佛道。然此门坐禅。元不着心。亦不着净。亦不是不动。若言著心。心元是妄。知心如幻。故无所著也。若言著净。人性本净。由妄念故。盖覆真如。但无妄想。性自清净。起心著净。却生净妄。妄无处所。著者是妄。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工夫。作此见者。障自本性。却被净缚。善知识。若修不动者。但见一切人时。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善知识。迷人身虽不动。开口便说他人是非长短好恶。与道违背。若著心著净。却障道也。】

这一章经文不长，是本经里面文字最少的，但是很重要。因为坐禅是禅宗的基本修学法，若对于坐禅的理论与事相不能真正了解，则会盲修瞎练。古德说：“坐禅虽标榜身口意三业不动，然一切处心不动，则语默动静无不是禅。”释迦牟尼佛当年示现在世间，讲经三百余会，说法四十九年，足迹遍五印度，大经常赞叹说：“那伽常在定，无有不定时。”这就是释迦牟尼佛的禅定，这一点我们一定要认识清楚。若只说盘腿面壁是禅，不是盘腿面壁就不是禅，这决不是祖师门中正确的禅定。所以，在六祖平常教诫中，弟子特别集结法要，告诉我们大师教授坐禅的纲领。经文分为四个段落：

第一段：“解释坐禅”。六祖说：“此法门中，无障无碍。”这一句是这一章经的总纲，我们要牢牢的记住。大乘佛法、一乘佛法确实是无障无碍，正是《华严经》讲的四无碍法界。尤其是理事无碍、事事无碍，这就是真正的禅定；有碍则非禅定。六祖说：“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由此可知，坐禅的“坐”字，并不是盘腿面壁打坐的“坐”，而是取这个字的意思；譬如，我们身坐在那里，身就“不动”。坐禅不是教我们身坐；换句话说，不是教我们身不动，而是教我们心不动，这才是坐禅。心不动是“坐”，身不动不是“坐”。“禅”是什么？见性不动。见性不动，《楞严经》十番显见里说得好，“显见是心，显见不动”，显见不动就是禅。换句话说，说了一个“不动”，当然不灭、不失、无还、不杂、无碍、不分、超情、离见都包括在这一句的意思里面。这就是真心，这就是佛性。所以，自性不动就是禅，自性清净心就是禅心，就是真正的禅定。这是大师在此地特别教诫我们，我们必须要体认。

这一章题目是“教授坐禅”，似乎是偏重在禅宗的修学上，实际说来，一切大乘佛法，包括净土法门在内，无不是修学禅定。尤其是《楞严经》，所讲求的是“楞严大定”，那是上上之禅。而《大势至念佛圆通章》、《观世音耳根圆通章》是《楞严经》的精华，可见念佛就是修的禅定。因此，教授坐禅这一章的宗旨、方法，是遍及一切大乘所有的法门，我们不要看得太窄小。

第二段：“解释禅定”。六祖说：“外若著相，内心即乱。外面我们能离相，这就是禅。内要是不乱，若见境心不乱者，这是真正的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这是南传顿教对于禅定解释的精义，语言虽然很简单，意境确实是有相当的深度。尤其是六根接触六尘境界，能够心不乱、心不动，这才是佛祖所谓的禅定。六祖又举《净名经》做证明，经云：“即时豁然，还得本心。”《菩萨戒经》云：“我本性元自清净。”《高子遗书》云：“但自默观吾性本来清净无物，不可自生缠扰”，只要自生缠扰，就是违背了自性清净心。“吾性本来完全具足，不可自疑亏欠。”实在讲，一切众生与诸佛如来是平等不二，诸佛如来比我们并没有增加一些，我们比诸佛如来也没有缺少什么；法法本来具足，我们要能体认这个事实真相。“吾性本来荡平正直，不可自作迂曲。”平等正直是本来心，本性本来如是；我们在境界里不平等，行事不正直，这是病，这不是真心里面所有的。所以，不可自作迂曲。“吾性本来广大无垠，不可自为局促。”这个意思在《楞严经》有详细的说明。“吾性本来光明照朗，不可自为迷昧。”迷是迷惑，昧是愚昧；迷惑、愚昧也不是我们真心本性原有之物。“吾性本来易简直截，不可自增造作。”我们要像佛菩萨一样，在日常待人接物之中，要修学“作而无作，无作而作”，如此才能与真性相应，才是真正的禅定现前。

第三段：“大师教导我们正确的修行方法”。这里面有几句话非常重要。六祖说：“于念念之中，要自见本性清净”。念念之中，就是二六时中。六根接触六尘起作用的时候，正如宗门说的“六根门头放光动地”，这是要“自见本性清净”。特别要注意到的，大师教我们要“自修自行，自成佛道。”修就是修正我们的毛病过失。我们念念中不见自性清净，这就是过失；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这就是正确的。这一个大前提非常重要。

六祖说：“此门坐禅，原本并不执著心，也不执著净，也不是不动。”大师在黄梅东禅寺八个月，每天舂米破柴，可见他不是不动；他在黄梅八个月是修的真定，而我们凡夫肉眼却看不出来。这是修学坐禅重要的纲领。六祖说：“四威仪中，即行住坐卧，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诸位特别要记住，前面所讲的“自修自行，自成佛道”，不是对人，也不是对事。对人、对事则有是非曲直，对自己决定没有是非善恶。自性本来清净，自性本来不动，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第四段：教导我们，不明了这桩事的真实相，免不了要发生过失。祖师开导我们：“心元是妄”，这是讲心意识；“故无所著”，著就是迷。修行人起心若执著净，“我现在修的是净土，我现在的身心很清净”，你自己妄立一个清净相，这样就不清净，就将我们的自性本净障碍住，就被妄境所缠缚。迷人身虽不动，口里常说别人是非长短好恶；换句话说，自己身不动，接触外面，妄心、妄念还是随时起来，与道就相违背。由此可知，真正修行人，如六祖所说的不见他人过，“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总而言之，修行人如果执著心、执著净，总是障道，总是错误。这是“教授坐禅”的纲领，希望我们能记住，对我们的修学能有所帮助。

传香忏悔第五

【时大师见广韶洎四方士庶骈集山中听法。于是升座告众曰。来。善知识。此事须从自性中起。于一切时。念念自净其心。自修自行。见自己法身。见自心佛。自度自戒。始得不假到此。既从远来。一会于此。皆共有缘。今可各各胡跪。先为传自性五分法身香。次授无相忏悔。众胡跪。师曰。一戒香。即自心中无非。无恶。无嫉妒。无贪嗔。无劫害。名戒香。二定香。即睹诸善恶境相。自心不乱。名定香。三慧香。自心无碍。常以智慧观照自性。不造诸恶。虽修众善。心不执著。敬上念下。矜恤孤贫。名慧香。四解脱香。即自心无所攀缘。不思善。不思恶。自在无碍。名解脱香。五解脱知见香。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沉空守寂。即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脱知见香。善知识。此香各自内薰。莫向外觅。今与汝等授无相忏悔。灭三世罪。令得三业清净。善知识。各随我语一时道。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消灭。永不复起。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憍诳染。从前所作恶业憍诳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消灭。永不复起。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嫉妒染。所有恶业嫉妒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消灭。永不复起。善知识。已上是为无相忏悔。云何名忏。云何名悔。忏者。忏其前愆。从前所有恶业。愚迷。憍诳。嫉妒等罪。悉皆尽忏。永不复起。是名为忏。悔者。悔其后过。从今以后。所有恶业。愚迷。憍诳。嫉妒等罪。今已觉悟。悉皆永断。更不复作。是名为悔。故称忏悔。凡夫愚迷。只知忏其前愆。不知悔其后过。以不悔故。前愆不灭。后过又生。前愆既不灭。后过复又生。何名忏悔。善知识。既忏悔已。与善知识发四弘誓愿。各须用心正听。自心众生无边誓愿度。自心烦恼无边誓愿断。自性法门无尽誓愿学。自性无上佛道誓愿成。善知识。大家岂不道众生无边誓愿度。恁么道。且不是惠能度。善知识。心中众生。所谓邪迷心。诳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恶毒心。如是等心。尽是众生。各须自性自度。是名真度。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见。烦恼。愚痴众生。将正见度。既有正见。使般若智打破愚痴迷妄众生。各各自度。邪来正度。迷来悟度。愚来智度。恶来善度。如是度者。名为真度。又烦恼无边誓愿断。将自性般若智除却虚妄思想心是也。又法门无尽誓愿学。须自见性。常行正法。是名真学。又无上佛道誓愿成。既常能下心。行于真正。离迷离觉。常生般若。除真除妄。即见佛性。即言下佛道成。常念修行。是愿力法。善知识。今发四弘愿了。更与善知识授无相三归依戒。善知识。归依觉。二足尊。归依正。离欲尊。归依净。众中尊。从今日去。称觉为师。更不归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宝常自证明。劝善知识归依自性三宝。佛者。觉也。法者。正也。僧者。净也。自心归依觉。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离财色。名二足尊。自心归依正。念念无邪见。以无邪见故。即无人我贡高贪爱执著。名离欲尊。自心归依净。一切尘劳爱欲境界。自性皆不染著。名众中尊。若修此行。是自归依。凡夫不会。从日至夜。受三归戒。若言归依佛。佛在何处。若不见佛。凭何所归。言却成妄。善知识。各自观察。莫错用心。经文分明言自归依佛。不言归依他佛。自佛不归。无所依处。今既自悟。各须归依自心三宝。内调心性。外敬他人。是自归依也。善知识。既归依自三宝竟。各各志心。吾与说一体三身自性佛。令汝等见三身。了然自悟自性。总随我道。于自色身归依清净法身佛。于自色身归依圆满报身佛。于自色身归依千百亿化身佛。善知识。色身是舍宅。不可言归。向者三身佛。在自性中。世人总有。为自心迷。不见内性。外觅三身如来。不见自身中有三身佛。汝等听说。令汝等于自身中见自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从自性生。不从外得。何名清净法身。世人性本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恶事。即生恶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清。日月常明。为浮云盖覆。上明下暗。忽遇风吹云散。上下俱明。万象皆现。世人性常浮游。如彼天云。善知识。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于外着境。被妄念浮云盖覆自性。不得明朗。若遇善知识。闻真正法。自除迷妄。内外明彻。于自性中万法皆现。见性之人。亦复如是。此名清净法身佛。善知识。自心归依自性。是归依真佛。自归依者。除却自性中不善心。嫉妒心。憍慢心。吾我心。诳妄心。轻人心。慢人心。邪见心。贡高心。及一切时中不善之行。常自见己过。不说他人好恶。是自归依。常须下心。普行恭敬。即是见性通达。更无滞碍。是自归依。何名千百亿化身。若不思万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为变化。思量恶事。化为地狱。思量善事。化为天堂。毒害。化为龙蛇。慈悲。化为菩萨。智慧。化为上界。愚痴。化为下方。自性变化甚多。迷人不能省觉。念念起恶。常行恶道。回一念善。智慧即生。此名自性化身佛。何名圆满报身。譬如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莫思向前。已过不可得。常思于后。念念圆明。自见本性。善恶虽殊。本性无二。无二之性。名为实性。于实性中。不染善恶。此名圆满报身佛。自性起一念恶。灭万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恶尽。直至无上菩提。念念自见。不失本念。名为报身。善知识。从法身思量。即是化身佛。念念自性自见。即是报身佛。自悟自修自性功德。是真归依。皮肉是色身。色身是舍宅。不言归依也。但悟自性三身。即识自性佛。吾有一无相颂。若能诵持。言下令汝积劫迷罪一时消灭。颂曰。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布施供养福无边。心中三恶元来造。拟将修福欲灭罪。后世得福罪还在。但向心中除罪缘。各自性中真忏悔。忽悟大乘真忏悔。除邪行正即无罪。学道常于自性观。即与诸佛同一类。吾祖惟传此顿法。普愿见性同一体。若欲当来觅法身。离诸法相心中洗。努力自见莫悠悠。后念忽绝一世休。若悟大乘得见性。虔恭合掌至心求。师言。善知识。总须诵取。依此修行。言下见性。虽去吾千里。如常在吾边。于此言下不悟。即对面千里。何勤远来。珍重好去。一众闻法。靡不开悟。欢喜奉行。】

这章经文可以分为七个段落。末后一段是偈颂，前面属于长行文。“传香”，“传”是指传授，“香”是指五分法身香，也就是说的法身因果；换句话说，就是六祖传授弟子们明心见性、修因证果的法门。

第一段：“总明修行的方法”。六祖说：“此事须从自性中起。”此事是讲明心见性之事，也就是无上菩提之事，在净土宗的学人，就是理一心不乱之事。应当要知道，这是真正的大事。佛在《法华经》说：“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就是这桩事情。六祖在经中所谓“此事”，就是指“一大事因缘”，必须要晓得，这是从自性当中生起的。他教导我们，“一切时要念念自净其心”，这就是修学明心见性的原则。“一定要见自己的法身，见自己心中之佛，这就叫自修自行、自度自戒。从修学的开始到证得无上的果位，都是真实不虚的。”这几句话，可以说是修学的总纲领。

第二段：讲“传香”。举出具体修行的细则，虽然说细则，依旧是修学纲领。“传香”，先传自性五分法身香。经典讲的“五分法身”，名称与小乘所说的相同，但它的意思、境界，比小乘要超越得太多。五分法身：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五分法身香：第一是“戒香”。所谓戒香，“心里确实做到无非、无恶，没有一切恶念，无嫉妒、无贪、无嗔、无劫害”；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处所，顺境也好，逆境也好，起心动念决定没有伤害一切众生的念头，这就叫戒香。可见，这样的“戒”才能称性，才是从自性中生起的。第二是“定香”。“定”，于善恶境界一切相状之中，都能保持自心不乱，这就叫做定。这是自性本定，《楞严经》称作“首楞严大定”。第三是“慧香”。“慧”是般若的智照，这也是起于自性的。虽然在相上来看，确实是有断恶修善，有这些事，可是决没有断恶修善的执著，这才叫做慧。如果著相，就不叫做慧香。由此可知，六祖所谓的慧香，就是“离一切相，修一切法”。

第四是“解脱香”。解脱就是自在，我们世间法所谓是自由自在，在佛法里称为“无碍”；必须要做到心无攀缘。佛法里，尤其是大乘佛法，可以说是弘愿甚深。无边的弘愿，但是菩萨决定没有攀缘。譬如，菩萨有普度众生的大愿，菩萨要不要做度众生的事业？当然要。如果机缘不成熟，菩萨还是如如不动。这里面有个重要的问题：第一，菩萨虽有愿，愿不能成就，菩萨本身有障碍，所谓是业障，障碍了他；第二，众生没有福，也障碍了菩萨的弘愿。菩萨必须要忏除自己的业障，同时又要众生有福，这时菩萨就示现祖师的地位，能够建大道场，做大佛事，普度一切众生。这两种障碍有一种还不能排除，菩萨就在深山里住茅篷，或者闭关自守，正如古人所说：“进则兼善天下，退则独善其身。”这里面没有攀缘，只有随缘，正是普贤菩萨所谓“恒顺众生，随喜功德”。所以，菩萨的心是清净的，不思善也不思恶，一切自在无碍，这叫做解脱香。第五是“解脱知见香”。这是说要识自本心，真正的认识自己本来的真心，通达诸佛所证的真理，和光接物，永远离开人我执与法我执，这样的知见就是佛知佛见，我们称作解脱知见香。这是五分法身香。末后，大师劝我们应当“各自内薰，莫向外觅”，这两句话是苦口婆心，非常恳切。

第三段：“大师教导我们无相忏悔”。我们先说无相忏悔的功德利益，大师在经中明白的开示：“无相忏悔的功德，确实能消灭三世罪”，三世是指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换句话说，无罪不灭，“果报是得三业清净”，身清净、意清净、口清净，换句话说，无不清净。由此可知，灭罪、清净是从忏悔中得来的。菩萨能随缘而不攀缘，主要就是他明白这个道理，他真正能修学无相忏悔。

“忏悔”，可以连起来看，也可以分开来讲。“忏”这个字，原是印度梵文的音译，叫做“忏摩”，意思是忏除过去的罪业，也就是指往昔所有种种的恶业。恶业，当然不外乎身口意三业的造作。恶业中最重的，六祖在此特别指出三条纲要。第一条是“愚迷”，愚是愚痴，迷是迷惑。一个人若离开了愚迷，他决定不会造罪业，所以愚迷摆在第一。第二条是“憍诳”，这确实是一切众生无始劫以来的俱生烦恼。在过去，上自帝王下至庶民都有憍诳的习气，《礼记·曲礼》特别教诫我们“傲不可长”。傲慢人人皆有，若能不再增长，就很好了。儒家讲的是世间法，希望这个烦恼逐渐能减少，并不要求将它消除。佛法是讲清净法、讲出世法，这种严重的烦恼必须要求断除。第三条是“嫉妒”，这也可以说是人人皆有。我们仔细观察一、两岁的小孩，他就有嫉妒心。由此可知，嫉妒也是无始俱生的恶业烦恼。重的恶业等罪我们要消除，轻的小过，并不是说就可以不忏悔。重罪消除了，小过失也不犯，如此才能真正做到身心清净，才能真正做到三世罪灭。所以，在“忏悔”这一段，祖师教导我们应当“愿一时消灭，永不复起”。

再讲到“悔”。“悔”，这个字是中国字，就是“后悔”。悔是悔过，悔其后过，这里面最重要的是讲求“后不再作”。孔老夫子教学生“不贰过”，过失只有一次，一次自己觉悟了，以后再不会重犯同样的过失，这叫做悔过。“悔过”与印度“忏摩”意思相通，在翻译时就把“忏摩”译作“忏悔”；忏悔二字可以说是梵华合译，上面是印度字，下面是中国字。从前所有恶业、愚迷、憍诳、嫉妒、染著，今天既然已经觉悟了，以后不可以再造作，这叫真正的忏悔。若说今天忏悔，明天又造作，这不是忏悔的本意，这样的忏悔法不能灭罪，不能得到三业清净，求证五分法身、明心见性是不可能的。忏悔的修学法，无论在大小乘法里，无论在哪个宗派，都非常重视。普贤菩萨十大愿王第四条“忏除业障”，前面三条是讲修福，第四条是讲忏除业障，业障若不忏除，福德不能积聚，道业不能成就；可见，它是我们修学成败关键之所在，我们应当认真的修学。

第四段：“大师教我们发愿”。发愿，我们在经论上看到过去诸佛菩萨所发无量无边的弘愿，尤其是阿弥陀佛四十八愿、地藏菩萨的本愿，这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诸佛菩萨弘愿虽然多，总不外四大纲领，就是四弘誓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六祖在四弘誓愿里加了几个字样，这几个字样加在此处非常要紧。前面两句，六祖加上“自心”。这就是关键所在。我们一定要明白，自己心中的众生无边，我们要誓愿度；自己心中的烦恼无边，我们要发愿去断除。末后两句，六祖加上“自性”。实在说，心就是性，性就是心。唯识里面讲，阿赖耶称为心，真如本性则称为性。你就能看出，这个词句所指的意旨是稍有差别。自性法门确实是无尽，我们所学的是学自性法门；换句话说，确实是如大经上常讲“心外无法，法外无心”。末后一句，“自性无上佛道誓愿成”。这是大师教导我们的四弘誓愿。我们若从唯识学方面来看，本性一念不觉而起无明，这才有众生与烦恼。所以，大师教我们愿度、愿断的是自心众生与烦恼。而在真如本性中，本来具足无量法门，本来具足无上佛道，大师教我们愿学、愿成。愿，不能成为虚愿，一定要力行践愿。

第五段：六祖讲了几个很具体的修学方法。大师说：“若我们心中有一念邪思起来，这个时候要用正念去度邪念。若心中起迷惑，一定要以觉悟去度迷惑。以诚实去度憍诳，以信实度虚妄，以大悲心度不善心，以喜舍度嫉妒，以善度恶，以慈悲度毒害。”心中的邪见、烦恼、愚痴，这是心中的众生。众生的本意，众缘和合而生起者。我们起心动念都是众缘和合而现的现象，这都是众生。大师指给我们看，各须自性自度，以一样来对付一样。以八万四千法门度自心中八万四千尘劳烦恼，以般若智慧观照破除迷妄的众生，各各自度，这叫做真度。这就是自心众生无边誓愿度的修行方法。以自性智慧的观照，才能除去虚妄的思想，也就是我们平常讲的妄念，这才是真正的断烦恼。断烦恼与度众生是一而不二，是一桩事情从两方面来观察，从性质上来说，它是烦恼；从现象上来说，它是众生。至于自性法门的修学方法，大师指出，必须是“自性常行正法”。这一句重要的是“自性”二字，因为加上这两个字，我们才晓得，正法一定是与自性相应，违背自性就不是正法。佛法常说的“称性起修”，就是自性常行正法，这是真正的修学自性法门。至于佛果，大师教导我们要“下心行于真正”。“下心”就是谦虚、谦下、恭谨，心与行都与自性相应的真实纯正之法。这个时候，迷觉双离。觉是对迷而说的，迷要是断了，觉也不存在。迷断了之后，若还有觉存在，这个觉就是迷，这一点我们一定要明白；正是所谓“两边不立，中道不存”。这就是见佛性，这就是真正的圆满修成自性无上的佛道。这一节说力行践愿，发愿的功德才能圆满。

既发愿，发心认真修学，修学入手必须要皈依三宝，所以大师教导我们修三皈依法。本经讲的是“无相三皈”。大师教我们所唱的三皈是：“皈依觉，二足尊。皈依正，离欲尊。皈依净，众中尊。”这与普通所讲的三皈是不同的。这个不同只是在词句上的不同，义理上是相通的。通常我们讲的三皈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大师在此是完全从三宝义理来说明。“佛”就是觉，这个说法实在是非常好。一般人讲到皈依佛，总是想到心外有一个佛，一定会想到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十方诸佛；皈依法，一定想到佛教的许多经典；皈依僧，立刻就想到出家人；心中起了许多的妄念、邪念，心外求法，纵然发心皈依，实际上是走错方向，得不到三皈真实的利益。

大师在此地真正是极其善巧方便，从义理上指出，三皈原是自性三宝。“皈依佛”，佛就是觉，就是我们心性中朗然本觉。本觉是福慧具足，所以称为“二足尊”。“皈依正”，正是平等正直，平等正直当然远离五欲六尘，所以称为“离欲尊”。“皈依净”，净就是三业清净，三业清净之人在一切众生中是最尊最贵，称为“众中尊”。这个说法与自性三宝完全相应，实在是非常难得，真正是智慧的开示。从这里我们看到六祖的善巧开示，从名称上就教导我们自悟自性、自修自性。这样皈依，它的作用，内可调适我们的心性，外敬他人，这是真正的自皈依。

大师为我们说了之后，特别教导我们修学三皈的方法，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凡是学佛的同修，进佛门来第一课就是受三皈。我们想想：我们皈依三宝之后，究竟得到什么功德利益？如果认真的反省就会知道，其中有许多的问题值得检讨。我们读了《坛经》这一段，给我们很大的启示，使我们真正明白佛门第一课是多么的重要。这一课是多么的有意义，具足无量无边的功德，是修学佛法的基础。

皈依之后，并不就算完了，皈依一定要依着三大纲领来修学佛法的基础。第一是“自心归依觉”。大师告诉我们，必须要做到“邪迷不生”，邪是邪见，迷是迷惑；真正能远离邪见、迷惑，这才是觉悟的人。在日常生活之中，无论精神生活或者物质生活，要能做到“少欲知足”。少欲知足，不觉悟的人是做不到的。“能离欲尘”，欲尘是指世间五欲六尘。五欲是财色名食睡，从心地里面离开，绝不沾染；六尘是指色声香味触法，眼见色尘不为色尘所染著，不为它所动摇，耳闻声尘不为声尘所染污，这就叫远离。果然六根不被色声香味触法所染著，这时就不称这六样东西为“尘”。为什么？“尘”是尘土，是肮脏的东西。譬如，桌子一天不擦它，上面就落许多灰尘，染污了桌面，必须天天清洁。这六样东西常常染污我们的清净心，叫做“尘”。如果我们的心不被它染污，这六样东西还是存在，这时就不称它作“尘”，称它作“性”。眼见的是色性，因为性是清净无染的，耳闻的是声性，鼻所嗅的是香性，舌所尝的是味性，身所触的是触性，意所缘的是法性。由此可知，六尘与六性原是一不是二，正是六祖所谓“佛法是不二之法”，只是迷悟不同而已。迷了叫六尘，悟了叫六性，如果能远离五欲六尘，你就见性。这叫做“二足尊”，这就是修“福、慧”究竟圆满的行法。经文文字不多，实在是非常简要，虽然简要，可是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学者，必须牢牢的记住，依教奉行，不辜负祖师苦口婆心的教诫才好。这是皈依佛的意思，就是皈依觉。

第二是“自心皈依正”。这是皈依法的修学方法。大师教导我们，一定要做到“念念无邪见”。何谓邪见？邪见的反面就是正见。我们听到这句话，一定就会想到邪正的标准是什么？这个标准在佛法有种种不同的建立，譬如，人乘的佛法就有人乘邪正善恶的标准，天乘有天乘的标准，乃至于声闻、缘觉、菩萨，各有各的标准。而本经所讲的是一乘佛法，在大乘之上，经典中明白的说，六祖是接上上根人，因此他的标准也就是上上乘的标准。上上乘的标准，“正见”就是与真如本性相应；若与真如本性不相应的，都叫做“邪见”。换句话说，在一切顺逆境缘之中，若有一念违背《坛经》所讲的原理原则，这个见解就是邪见；若起心动念完全符合这部经典所讲的，不相违背，我们的见解就是正知正见，这就是皈依正。大师教导我们，要“无人我贡高贪爱执著”，这是一切邪见的根本；换句话说，一定要破除人我执与法我执。要想断人我执与法我执，从哪里下手？先要断除自己贡高我慢的习气。要从谦虚恭敬中，来修学皈依自性正法。这叫做“离欲尊”，在一切离欲法门中，它是最尊贵的。

第三是“自心皈依净”。这是讲清净，也就是三业清净。“一切尘劳爱欲境界自性皆不染著”，诸位特别要重视“自性不染著”。真如本性中，决定没有尘劳爱欲。《坛经》第一章所说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是讲自性清净心。换句话说，一切尘劳爱欲境界，不是自性清净心中本有之物，因此我们一定不可以染著。只要你一切不染著，一切法就是真实法，所谓“凡所有相，皆是实相”；不染著的时候是实相，染著的时候就是虚妄。这叫做“众中尊”，能在一切法中不染著，在众中是最为尊贵。

第六段：讲“一体三身自性佛”。这段经文相当重要，六祖说明这段经文的用意，是教我们亲自见到三身，自悟自性。大师首先指出：要于自己的色身，也就是现前这个身体上，“皈依清净法身佛”，“皈依圆满报身佛”，“皈依千百亿化身佛”。这是自心三皈。此处重要的，是要我们在自身中证实自性三身佛。三身佛是从自性生，而非从外得，这是这一章主要的意旨所归。

六祖为大众讲解“三身佛”。第一是“清净法身”，性本来清净，一切万法无不从自性中生，只要自己除去迷妄，内外自然明彻，这就是自己的清净法身。第二是“圆满报身”，念念圆明，无二实性，清净平等，非有非无，这是说自受用身。重要的是第一句，一定要能做到念念都是圆满、都是光明。要做到这一句，一定要证得清净平等不二法门，我们才能得到这样具体的受用。这种受用，也就是诸佛与大菩萨们亲证的境界。第三是“千百亿化身”，这是他受用身，也就是利益一切众生，成就一切善法。“不思万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为变化”；换言之，“不思万法，性本如空”是说清净法身，一念思量起就是变化之开始。这个道理若要细说，全在唯识学里面，唯识说明三能变的道理。由此可知，千百亿不是一个具体的数字，它是代表“无量无边”的意思，这就是真正所谓的化身。不但一切身相是化身，乃至于一切境界相无不是清净自性的化身，这个意思大师说得非常圆满。

六祖大师教导我们一定要“自心皈依自性”，这才是真正的皈依佛。关于三皈依，若只是着重在形式三宝，而不能会归自性，这样的皈依是谈不上功德，这是曲解佛法，当然不是真正的皈依。真正的三皈依，见到佛像就要想到自己清净法身、圆满报身、千百亿化身，如此才能真正做到自心皈依自性，这才是真实皈依三宝。六祖告诉我们，这桩事情必须要自悟；换句话说，得自己开悟，要自己修行自性功德，这才是佛法讲的真皈依。“皈”是回头。在不懂得皈依之前，我们的心总是为外面境界所左右，心为境转。皈依的意思，就是教我们将妄心从妄境上收回来；依靠什么？依靠自性，才能成就自性无量功德。自性无量功德具体来说，就是三身。这个意思我们若体会得，大乘佛法所说的清净法身、圆满报身、千百亿化身，确实就在我们现前自身里面完全得到了。

自皈依者，必须除却自性中一切不善。为什么？因为自性清净心中，确实没有一切不善之物。一切不善之物、一切不善之心，全不是真性，而是妄心中物，因此，我们必须要将它除去。六祖说：“但悟自性三身，即识自性佛。”我们学佛的目的是成佛，成佛一定要见自性佛，才是真正的成佛；只要你悟自性三身，就见自性佛。这一段开示是一体三身自性佛，终极的目的就在此处。诸位听了这段大意，再细细的深究经文，不难体会得自性三身，真正的皈依三宝，这样我们所得的利益功德就无有穷尽。

第七段：“偈颂”。这一章的大意，都归纳在这五首偈颂中。第一首偈：“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布施供养福无边，心中三恶元来造。”世间的众生，对于佛法的教义不甚了解，迷信，盲修瞎练；特别是将修福当作修道，这是大错特错！修福的果报离不开三界；换句话说，果报仍然在六道之中，所谓善业感得三善道的果报，恶业则招感三恶道的果报。修福，简单的说，以菩萨修学的纲领来讲，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若以无漏的心修行，这就是菩萨的六度；若以有漏的心修学，这六种都叫做修福而不是修道。“布施供养福无边，心中三恶元来造”，三恶是指贪嗔痴；换句话说，若贪嗔痴不断，即使是修大乘菩萨法，还是修福不是修道。

第二首偈：“拟将修福欲灭罪，后世得福罪还在。但向心中除罪缘，各自性中真忏悔”。“拟将修福欲灭罪”，如果我们误会，以为修福就可以灭罪，这是很大的错误。“后世得福罪还在”，这一点，稍稍通达佛法的同修们都非常明白。修福之人，如果心中三恶不能灭除，他的福报有的是在人天享受，有的是在恶道中享受。我们读《安世高传》，安世高前世有一位同学，是一位出家人，经典中记载：他是明经好施，对于教理非常通达，又喜欢布施。可惜他心中三恶没有断！第二世享福，享福到什么地方去享？神道。这个神是水神，就是世俗讲的龙王，台湾北港的妈祖就是属于龙王一类。福报很大，周围千余里的人，都到这个庙里来烧香拜拜。这个神很灵验，因为前世明经；福报大，是前世喜欢布施。由此可知，他得福罪还在。“但向心中除罪缘，各自性中真忏悔。”这两句是六祖说明真正消灾灭罪的方法。信佛的同修，甚至于不信佛的一般人，常有人觉得自己有过失、有罪业，就到佛菩萨面前求消灾，或者到神庙里求消灾。这个灾是否能消得了？确实是大有问题。诸位一定要明白，不可以迷信，迷信只有增长罪业，决定不能消除罪业。要想消除罪业，一定要向心中除罪缘。何谓“罪缘”？就是从今以后不再造恶业；也就是古圣先贤教导我们的“君子不贰过”。过失只有一次，不会再犯第二次的过失，这就是除罪缘。“各自性中真忏悔”，“性”是真心，就是要以真实心、真诚的心求忏悔，从今以后不再造罪业。

第三首偈：“忽悟大乘真忏悔，除邪行正即无罪。学道常于自性观，即与诸佛同一类”。“忽悟大乘真忏悔，除邪行正即无罪”，这两句是讲大乘人之理忏。忽然觉悟了，悟的什么？悟的大乘法。这一悟大乘，就是真正的忏悔。为什么？因为大乘法是自度度他，上求佛道，下化众生。诸位想想：这样的心行，可以说是无比的至善，当然能灭一切罪。“除邪”，邪念、邪行统统远离；“行正”，心正、行为正直，这就无罪。“学道常于自性观”，“观”就是妙观察智，也是三种般若的观照般若。学道最重要的是，与自性相应之观照般若能时时现前，这是一乘菩萨的修因。“即与诸佛同一类”，这是讲果报。修因，后面当然证果。这是在大乘之上，也是成佛之道的捷径。

第四首偈：“吾祖惟传此顿法，普愿见性同一体。若欲当来觅法身，离诸法相心中洗”。“吾祖惟传此顿法，普愿见性同一体”，这两句就是说明“祖师西来意”。祖师西来意，主要就是讲达摩祖师到中国来，他的用意在哪里；换句话说，他何以到中国来？他之所以来，就是唯独传此顿超的法门，他是为这个来的。“普愿见性同一体”，普遍愿一切众生都能明心见性，与诸佛同证一体，即同证不二法门。“若欲当来觅法身，离诸法相心中洗。”这两句就是说修证一体三身法门。如果要想当来，当来就是现前，我们能证得清净法身，首先要修离相的法门。离相从哪里离？不是从外面境界上离，是从心中去离；把心中的妄相、邪念，都洗得干干净净，就能证得一体自性三身。

第五首偈：“努力自见莫悠悠，后念忽绝一世休。若悟大乘得见性，虔恭合掌至心求。”“努力自见莫悠悠，后念忽绝一世休”，这两句是六祖苦口婆心的劝勉我们，我们在字里行间，能看到他的慈悲、苦切之心，对我们的期望。“若悟大乘得见性，虔恭合掌至心求。”我们一般讲，学生求老师不容易，所以明师可遇不可求。我们从这首偈来看，一个老师求学生，比学生求老师还要难，还要不容易。老师对学生的期望：若悟大乘得见性。“若”是假使，希望你能在大乘见性，这是大师对学生虔恭合掌至心祈求的。“依此修行，言下见性。”言下要不悟，那就是面对千里了。

参请机缘第六

本章内容是六祖会下得法的十三位善知识；得道、证得明心见性的，共有四十三位，这十三位是代表。我们一位一位为诸位介绍。

【师自黄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无知者。有儒士刘志略。礼遇甚厚。志略有姑为尼。名无尽藏。常诵大涅槃经。师暂听即知妙义。遂为解说。尼乃执卷问字。师曰。字即不识。义即请问。尼曰。字尚不识。曷能会义。师曰。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尼惊异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请供养。有晋武侯玄孙曹叔良及居民竞来瞻礼。时宝林古寺自隋末兵火已废。遂于故基重建梵宇。延僧居之。俄成宝坊。师住九月余日。又为恶党寻逐。师乃遁于前山。被其纵火焚烧草木。师隐身挨入石中得免。石于是有师趺坐膝痕及衣布之纹。因名避难石。师忆五祖怀会止藏之嘱。遂行隐于二邑焉。】

第一位是无尽藏比丘尼。这位比丘尼的事迹，是在六祖二十四岁至黄梅东山得法之后，返回韶州避难的时候；换句话说，这是在六祖会下开悟的第一个人。时间是在六祖示现剃度之前，处所是在韶州曹侯村。事情概略是：在当时有一位读书人，姓刘名志略。六祖得法之后年岁很轻，只有二十四岁，可是这位刘先生对待六祖很优厚。刘先生有一位姑母出家，名字叫无尽藏比丘尼。无尽藏尼师常诵《大涅槃经》，六祖不识字，但他一听就懂得经中的意旨，于是就为无尽藏尼解释。无尽藏尼就拿着经本来请教他。六祖说：“我不认识字，若要问经中的道理，我可以为你说。”这位尼师觉得很奇怪，她说：“你字尚且不认识，怎能懂得经中的道理？”大师告诉她说：“诸佛妙理，非关文字。”这两句话非常重要，不但当时无尽藏比丘尼被这两句话惊醒了她的迷梦，就是对于后世，无论宗门或者教下，皆是当头棒喝。因为确实有不少人执著在名相、文字之中，以至于勤苦终身而不能开悟。六祖这两句话正是当头棒喝。文字是诠述道理的，正是禅家所谓“因指见月”。文字是指也，道理是月也，我们必须要因指见月；换言之，月无关于指。但是，佛教导我们假借指之因缘便能见月；换句话说，我们必须要借重文字、言说，以明佛理，佛理就是自性清净心之理。

无尽藏比丘尼听了六祖这两句话，非常惊异。她遍告村中的大德们，尤其是长者们，对他们说：“这是一位真正有道之士，我们应该要礼请来供养。”由这句话我们就晓得，无尽藏比丘尼必定有悟处。若无悟处，则不能如是虔诚恭敬。六祖就在这里住了九个多月。以后，又被黄梅那些恶人找到这里来。他们找来，其目的就是来夺回衣钵。于是，六祖想起老师当年送他的时候，告诉他要隐居到怀集、四会这一带；这是五祖对他的嘱咐，当然这两个地方是比较安全。大师到怀集、四会之后，就隐居在猎人队里十五年。

【僧法海。韶州曲江人也。初参祖师。问曰。即心即佛。愿垂指谕。师曰。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说。穷劫不尽。听吾偈曰。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等。意中清净。悟此法门。由汝习性。用本无生。双修是正。法海言下大悟。以偈赞曰。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我知定慧因。双修离诸物。】

第二位是法海禅师。这部《坛经》能流传到今天，就是法海禅师记录编辑的。法海禅师初参六祖的时候，提出一个问题，这也是佛法中最常见到的问题，就是“即心即佛”这句话。即心即佛究竟是什么意思？几千年来，每一个学佛的人心里都在惦记、思惟：这个境界如何能证得？法海禅师对于这个问题也不例外，特地提出来请教六祖。“愿垂指谕”，就是请大师指示、开导。

法海禅师提出“即心即佛”的问题，六祖答复的言语非常简单：“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这两句看起来容易，意思有相当的深度。真心是清净圆明，是离一切相；这是一切万法之理体，正是大师讲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前念不生即心”，这个“心”是从本体讲的，它没有念，无念。“后念不灭即佛”，“佛”是印度话，中国意思是“觉”。后念不灭要着重在“后念”，体虽然是无念，用是无不念，这是说明觉知本体实实在在是清净湛然，可是应用自在，它是活活泼泼，不是一个死东西；这一句是讲用。我们合起来讲，就是常说的“不生不灭”。不生不灭，此地对这四字做了一个非常好的注解。什么“不生”？前念不生，这是我们真心本体；什么“不灭”？后念不灭，这是我们真心的大用。这是解释什么叫心、什么叫佛，即心即佛。

后面还有两句，重复解释这句话。六祖说：“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这两句比前面两句的意思稍浅一点。虽然是浅，依旧有很深的深度。经论上常讲“一切唯心造”、“心生则法生”，这是讲“成一切相”。一切相就是一切万象，我们所讲的宇宙人生。这一切现象从什么地方来的？是心变现的，是心所造的，是心所生的。在性宗的经典、相宗的经典，都说得非常详细。这句话是说心体上的作用；我们通常讲，也从体、相、用三方面来说明，这句话是体之用。所以，成一切相，是真心的作用。“离一切相即佛”，换句话说，离一切相是佛之用。佛就是觉，是觉之用。顿息诸缘，于一切法中无分别、无妄想，这就是觉之用。六祖答复这个问题，最重要的就是这四句。这四句是略说，若要具体说明即心即佛，说之不尽！也可以说，释迦牟尼佛四十九年所说的经论，统统是即心即佛；历代祖师、一切大善知识，所作所说的也是即心即佛。可见，“具说无尽”这是一句真实话。

六祖在此地有两首偈颂，这两首偈颂就是大师对他的开示，也就是进一步教导他修学即心即佛。第一首颂：“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等，意中清净”。“即心名慧，即佛乃定”，这两句是说定慧一体、心佛不二，我们要从此处去体会。“即心”也可以叫定，“即佛”也可以叫慧。此地所讲的体与用，是可以交互，定为慧之体，慧为定之用；反过来，慧为定之体，定为慧之用。所以，定慧本来是一体，才可以互为体用，才真正了解心佛不二。如果是二，就不能互为体用；凡是能互为体用，一定是一体，不是二体。“定慧等等，意中清净”。“等等”，有的本子是“等持”；“等持”这个意思也很好，“等等”也能讲得通，定等于慧，慧等于定。“意中清净”，这句是说受用。这两句是说明“本无一物”，“了了见性”。到自己定慧等持、意中清净，这时是明心见性的境界；换句话说，也就是即心即佛的境界。这首偈十六字，把“即心即佛”说得一清二楚，实在是难得。

第二首偈：“悟此法门，由汝习性。用本无生，双修是正。”这是教导我们修行的方法。“悟此法门，由汝习性”，这两句是指示我们入处。我们从什么地方入？究竟如何修法才能明心见性？六祖在此指导我们一个活活泼泼的门路：由我们自己的习性。假如不从我们的习性、不由我们的习性，诸位想想，释迦牟尼佛何必说八万四千法门？就是因为众生习性不一样，所以随众生习性不同开种种方便法门，这才可以入道。这句话是活语，不是死句。“用本无生，双修是正。”前面这句是体用一如，后面这句是教我们定慧双修。定，是心无乱；慧，是无痴。无乱就是定，无痴就是慧。我们学佛，首先要断三毒烦恼，三毒烦恼是贪嗔痴。我们心中有贪、有嗔，定就没有了；有痴，慧就没有了。“双修是正”就是要离贪嗔痴。法海禅师听了这话，非常欢喜，立刻就悟入。

【僧法达。洪州人。七岁出家。常诵法华经。来礼祖师。头不至地。师诃曰。礼不投地。何如不礼。汝心中必有一物。蕴习何事耶。曰。念法华经已及三千部。】

法达禅师，七岁出家，常诵《法华经》。有一天，他到曹溪来参礼六祖，态度显得很傲慢，六祖说：“既然你到这里来礼拜，礼拜应当要合乎规矩。礼拜头不着地，这样的礼拜存有傲慢之心，与不礼拜没有什么两样。想必你心中一定有一样东西，值得你骄傲的。你一向学的是什么？”法达禅师说：“我念《法华经》已经有三千部。”在佛经里，《法华经》可以说是一部很重要的经典。在中国，天台智者大师就是依据这部经建立法华宗，即天台宗。这部经的经文相当长，将近七万字。照一般来读诵，若是一天念一部，三千部《法华经》大概要十年才能念完。由此可知，法达禅师对于《法华经》已经是非常的精熟，可以说是熟透了，这是他值得骄傲之处。

【师曰。汝若念至万部。得其经意。不以为胜。则与吾偕行。汝今负此事业。都不知过。听吾偈曰。礼本折幔幢。头奚不至地。有我罪即生。亡功福无比。】

六祖说：“别说你念三千部，你就是念到一万部，要是真正通达经义，自己一点傲慢心都没有，你就可以与我同行。”“同行”，就是境界达到相同的层次。说：“你今天实在是辜负自己修学佛法的大事，你还不晓得过失。”于是祖师为他说一首偈：“礼本折幔幢，头奚不至地？有我罪即生，亡功福无比。”“礼本折幔幢”，礼是礼敬，在佛门里礼拜是五体投地，它的用意就是折服我们贡高我慢的习气，因为骄慢是一切众生与生俱来的烦恼。“头奚不至地”，你礼拜为何头不着地？“有我罪即生，亡功福无比”。“亡”与“无”相通。一切罪都是有“我”而起的，“我”就是我贪、我见、我慢。所以，只要有“我”，就有种种的分别、执著、妄想。在佛法里讲，我执是一切罪业的根源。亡功的“亡”，就是“无我”。如果一个人能做到无我，这个功德、福报就无与伦比。

【师又曰。汝名什么。曰。法达。师曰。汝名法达。何曾达法。复说偈曰。汝今名法达。勤诵未休歇。空诵但循声。明心号菩萨。汝今有缘故。吾今为汝说。但信佛无言。莲华从口发。】

六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法达。”六祖说：“你的名字叫法达，这个名字不错，很好！可是你何曾通达佛法？”于是，又为他说一首偈。“汝今名法达，勤诵未休歇。”这是指法达这么多年来，每天勤奋的读诵《法华经》。“空诵但循声”，虽然念《法华经》念了这么多年，念了三千部，很可惜你并没有能解义，《法华经》的义趣没有懂。“明心号菩萨”，这句话很重要，提醒他，念经的目的是在明心见性，明心见性才叫做菩萨。可惜！你念了这么多年，并没有明心见性。“汝今有缘故，吾今为汝说。”我们两个很有缘分，如果没有缘分，那什么都不能谈了。既然有缘，当然我要给你说明。“但信佛无言，莲华从口发。”只要真正相信佛无言；这句话是讲至理绝言，“道本无言，言说是妄”。世尊在《金刚经》曾经说过，如果有人说佛说法，就是谤佛。这是说明，佛说法是“说而无说，无说而说”。因此，我们修学佛法、读诵经典，千万不可以执著言语、文字、名相等等；这就是“但信佛无言”，说无言之言；如此才能“莲华从口发”，莲华就是指《妙法莲华经》。

【达闻偈。悔谢曰。而今而后。当谦恭一切。弟子诵法华经。未解经义。心常有疑。和尚智慧广大。愿略说经中义理。师曰。法达。法即甚达。汝心不达。经本无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经。以何为宗。达曰。学人根性暗钝。从来但依文诵念。岂知宗趣。师曰。吾不识文字。汝试取经诵之一遍。吾当为汝解说。法达即高声念经。至方便品。师曰。止。此经元来以因缘出世为宗。纵说多种譬喻。亦无越于此。何者因缘。经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见也。世人外迷著相。内迷著空；若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开。是为开佛知见。】

法达禅师听了这两首偈之后，深为感动，于是向六祖忏悔、礼谢。他说：“我从今以后，一定学习谦虚恭敬一切。”说了这些话之后，他又向大师请教：“弟子念《法华经》，对于经的意思并不了解，心中时常有疑问，和尚智慧广大，愿略说经中的义理。”六祖说：“法达，法是非常的通达，可惜你的心没有通达；经本来没有疑惑，而是你心里自己疑惑。”于是问他：“你念这部经，以什么为宗旨？”法达禅师说：“我的根性非常暗钝，只晓得依文字来念，并不懂得这部经的宗趣。”六祖说：“我不认识字，你把这部经念一遍给我听，我来为你解释。”法达就高声念经，念到方便品，六祖说：“好了！可以止住了。这部经原来是以因缘出世为宗旨。无论它说多少譬喻，也不能超过这一个原则。什么因缘？经上说：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这一大事，就是说佛之知见。世间人，外迷著相，内迷著空。如果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就是内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开，就是开佛知见。”

【佛犹觉也。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若闻开示。便能悟入。即觉知见。本来真性而得出现。汝慎勿错解经意。见他道开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见。我辈无分。若作此解。乃是谤经毁佛也。】

“佛”字是梵语，意思是觉者。六祖说：“经的旨趣可以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这个讲解是既简单又透彻。《法华经》本文说“开示悟入佛之知见”，六祖完全是从义理来说明。特别教导法达：“若闻开示，便能悟入。”这两句话非常重要，说明觉知见，觉是迷的反面，不迷就是觉。迷与觉的定义，可以分为许多层次来说，在小乘有四果四向，在大乘法菩萨有五十一个阶级。由此可知，它的标准层次是各个不同。本经，六祖是对上上乘根性之人而说，换句话说，六祖的标准是最高的标准：一乘佛法的标准，这个标准还在大乘之上。觉，什么是一乘之觉？一乘之觉一定要明心见性；换句话说，迷失了本性，都叫做不觉。不但凡夫不觉，二乘人、权教菩萨，都说之为不觉。这个道理，《大乘起信论》说得很透彻。六祖说：“觉知见，本来真性而得出现。”这就是明心见性。又说：“你不可以错解经义。佛说开示悟入，若你误会这个开示悟入佛之知见是诸佛的知见，我们自己没有分，若要这样解释，这就叫谤经毁佛。”

佛教，诸位从一切经论中仔细去观察，它不是宗教。我们承认佛教是宗教，这也是谤佛谤法。为什么？它不是宗教，你说它是宗教，那不是毁谤它吗？大凡宗教，一定有个主宰的神，教徒与神是不能平等的。譬如，外道的宗教讲上帝，人与上帝不能平等，不能说人人都去作上帝，那还得了！佛教里没有这个，佛教是佛陀的教育。我们真正做到续佛慧命，弘扬佛法，利益众生，首先自己不可以谤佛谤法。佛是讲平等的，佛是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一切众生皆得作佛。“佛”是什么？佛是大智大觉之人。佛说，这种大智大觉我们每个人都有分，并不是他独有的。所以，六祖在此处提醒法达：佛之知见是我们自己的知见。佛就是觉，觉悟的知见是人人皆有。

【彼既是佛。已具知见。何用更开。汝今当信。佛知见者。只汝自心。更无别佛。盖为一切众生。自蔽光明。贪爱尘境。外缘内扰。甘受驱驰。便劳他世尊从三昧起。种种苦口。劝令寝息。莫向外求。与佛无二。故云。开佛知见。吾亦劝一切人。于自心中常开佛之知见。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恶。贪嗔嫉妒。谄佞我慢。侵人害物。自开众生知见。】

六祖说：“彼既是佛；这部经是释迦牟尼佛讲的，他已经成佛，已经成就圆满的智慧觉悟。他已经具足觉悟的知见，何必还要开什么？应当要相信，佛之知见就是我们自己的心地，是我们自己的真心。除了自己真心之外，更无别佛。”很可惜一切众生自己把自己的真心蒙蔽，使我们无尽的智慧光明不能现前。这个毛病出在哪里？毛病就是障碍，这个障碍，在佛法里将它归纳，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烦恼障”，一种是“所知障”。何谓“烦恼障”？我们根尘相接触的时候，生起贪嗔痴慢，“贪爱尘境，外缘内扰”，于是将我们自己本性里的智慧光明、觉之知见障碍住。佛的教学，无非教我们恢复自己真性的本能而已。这桩事情，佛对于我们只是做为一个增上缘，从旁边给我们一点帮助，只要我们肯接受，自己肯努力。这桩事要自修、自悟、自度，没有法子依赖任何一个人。

六祖说：“我们现在是麻烦释迦牟尼佛，从定中发起种种苦口婆心，无非劝我们止息妄念。”我们要想学佛，学佛就是学觉；我们要想成佛，就是成就大智大觉。从哪里做起？得从放下万缘做起；换言之，要从心地清净做起。心里不清净，这就是障碍，这就是烦恼。所以，学佛的人心一定要清净。要想心清净，必须要将名闻利养、五欲六尘统统放下，修平等心，修清净心。由平等清净中，一定会生起无量的慈悲，利益一切众生。所以，这桩事情一定要向内求，而不是向外求。向内求，则与十方诸佛没有两样，所以叫开佛知见。这一条懂得，“示、悟、入”的意思就可想而知。

六祖说：“我时常劝一切人，要于自心中常开佛之知见。”在自己心里要常常觉悟，不可以迷在境界里，也不可以迷在自己知见里。迷在自己知见里面，这叫所知障，还是障碍自己大觉之知见。“世间人心地邪念、妄念很多，于是他才造作种种的罪业，口善心恶，贪嗔嫉妒，谄佞我慢，侵人害物，这些都是自开众生知见，不是佛知见。”这几句话说得非常好，让我们了解邪知邪见的意思，知道了，就应当改过自新。

【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观照自心。止恶行善。是自开佛之知见。汝须念念开佛知见。勿开众生知见。开佛知见。即是出世。开众生知见。即是世见。汝若但劳劳执念以为功课者。何异牦牛爱尾。】

以下这段六祖大师的开示，实在是非常的重要，也是教导我们明心见性的方法。首先，大师教导我们要“正心”，这个意思与中国儒家讲的实在是不谋而合。《大学》讲“格物致知”、“正心诚意”。此处的“正心”与《大学》讲的“正心”，是一样的意思。心要如何才能得其正？我们拿儒家的话来解释，更容易明白。心之不正，是为物欲，即烦恼障障碍；为自己的不正知，即所知障障碍。佛法要破除二障，心才能得其正；儒家讲正心，也是破除这两种障。“格物”，“格”是格杀，“物”就是物欲，格杀物欲就是断烦恼障。“致知”，“知”是正知正见，这是破所知障。这样，才能得到正心。正心，心里就“常生智慧”，这个智慧是真正的智慧，而不是世间的世智辩聪。“观照自心，止恶行善。”心里生智慧，表现在行为必定是念念光明，一般讲心地光明磊落，行为必然是止恶行善，这就是开自己佛知见。

六祖说：“你必须要念念开佛知见，千万不可以开众生知见。”心里邪知邪见，口善心恶，贪嗔嫉妒，谄佞我慢，侵人害物，这些就叫做众生知见，千万不可以有这些知见。开佛知见，这就叫做出世；如果开众生知见，就是世间。你要懂得这个意思，照这样去修学。如果只是勤劳执著，以为念经就是功课，这是错的。

【达曰。若然者。但得解义。不劳诵经耶。师曰。经有何过。岂障汝念。只为迷悟在人。损益由己。口诵心行。即是转经。口诵心不行。即是被经转。听吾偈曰。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

法达禅师听了这番开示之后，接着请教：“要是这样的话，经中的意思我理解了，我就可以不必念了？”六祖说：“经有什么过失，经岂障你的正念？只为迷悟在人，损益都是由于自己。你口里念，心里依照经的意思来行，就叫做转经。如果口念心不行，就是被经所转。”被经所转，这人很可怜；换句话说，迷执在文字之间，所谓是死在字里行间，世俗人叫“书呆子”。六祖说了一首偈：“心迷，就被《法华经》所转；心要是觉悟，你就转《法华》。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义”就是义理。念经念了这么多年，经的道理还不懂。

“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这两句非常要紧，也是精义之所在。此处的“无念”，是专门对他念经说的，无念无作而念经，念而无念，无念而念，这叫正心念经。“有念念”就是存着成见，于经文中起分别、执著、妄想，这就叫有念；有念，念都是邪。“有无俱不计”，计就是计较，有、无都不必去想它，你就一直念下去。这种方式，在我们佛门，甚至于在儒家，都是常用的方法。念经，真正的意思是教我们修定。我们展开经文，从“如是我闻”到“信受奉行”，这部经一直念下去，意思懂不懂没有关系，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篇经文念下去，心里不起一个妄念，于经文没有分别、没有执著、没有一切妄念，而字字分明，这就是修定的方法。能够长期这样的念经，没有不成禅定。禅定成就了，智慧就现前。

【达闻偈。不觉悲泣。言下大悟而告师曰。法达从昔已来。实未曾转法华。乃被法华转。再启曰。经云诸大声闻乃至菩萨。皆尽思共度量。不能测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见。自非上根。未免疑谤。又经说三车。羊鹿之车与白牛之车。如何区别。愿和尚再垂开示。】

法达禅师闻偈之后，不知不觉的悲泣，言下大悟，告诉六祖：“法达从往昔已来，确实未曾转《法华》，实在是被《法华》所转。”法达禅师又请教六祖：“经中说，诸大声闻乃至菩萨，皆尽思共度量，不能测佛智。现在大师教导我们，凡夫只要能悟自心，就叫做佛之知见。这个说法，若不是上根，不免有疑谤。”这是一个问题。又说：“经中讲的三车，羊鹿之车与白牛之车，到底如何区别？希望和尚再为我们开示。”

【师曰。经意分明。汝自迷背。诸三乘人不能测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饶伊尽思共推。转加悬远。佛本为凡夫说。不为佛说。此理若不肯信者。从他退席。】

六祖说：“经的意思实在说得很清楚，而是你自己迷惑违背了经义。声闻、缘觉、菩萨这三乘人之所以不能测度佛智慧者，毛病就发生在度量上，就是计度分别。纵然是一切声闻、缘觉、菩萨们，共同来思惟推究，对于佛的智慧只是加重误会，误会愈来愈深，去佛知见就愈来愈远。”这几句话我们要好好的想想。真正的智慧，是要离开思惟、分别、执著。我们若用分别心、执著心，这是障碍，怎能见到佛知见？“佛本来是为凡夫而说，并不是为佛说。这个道理要是不能相信，他退他的席，无关于老师的事情。”

【殊不知坐却白牛车。更于门外觅三车。况经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无有余乘。若二若三。乃至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词。是法皆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车是假。为昔时故。一乘是实。为今时故。只教汝去假归实。归实之后。实亦无名。】

“殊不知坐却白牛车”，白牛车在此是比喻一乘佛法。哪个人不是自己坐在一乘佛法？为什么还要在门外去觅三车？三车是方便。经文也分明向汝道，唯一佛乘，无有余乘，若二若三，乃至无数的方便，如经文里种种因缘譬喻言说，都是说一乘法。你为何不反省？佛讲三车是方便说，三车是假设，是为了以前程度还不够的学生而方便说。佛讲一乘佛法，这是《法华经》所讲的，这是真实的。为何这个时候讲真实的？释迦牟尼佛一生教学四十九年，《法华》是最后八年所说的。由此可知，这一批学生已经学佛四十一年，有如此深厚的基础，才能达到一乘真实的学问。《法华经》所教导我们的是“开权显实”，教人去假归真。归到真实之后，真实也没有名；换句话说，归到一佛乘实相，也没有一佛乘实相之名。正是所谓离言说相、离文字相、离心缘相，如是受持经教才是真实的佛弟子。

【应知所有珍财。尽属于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无用想。是名持法华经从劫至劫手不释卷从昼至夜无不念时也。】

大师以《法华经》的比喻说：“你应该晓得，所有的家珍全都属于你自己，由你去受用。”这句话是真实的，决定不是假的。可是得要清净心现前才能体会得到，平等心现前才能真正觉察得到。所以，一乘佛法中重要的就是说“一”，一才是真的，正是六祖所说的“佛法是不二之法”，不二就是一，这是佛法教学的原始依据。正如中国文化道统的孝道，“孝”字与佛法的宗旨是一样的。“孝”字，上面是“老”，下面是“子”，老是前一辈，子是后一辈，两者是一不是二，这个字就显示不二法门，一真法界。中国的道统教的是什么？教孝。孔孟的学问，自文武周公到孔孟这个道统，无非就是发扬孝道。佛法的一乘佛法、三乘佛法也是讲孝道。孝道就是一真法界，在净土讲就是一心不乱。所以，一切法是一不是二。儒家与佛家，我们深深的去观察，相同的地方太多了。所以，佛法到中国来，能为中国人所接受，与我们自己的道统合而为一、发扬光大是有道理的，决不是没道理的。六祖说：“你也不必作父想，也不必作子想。”“父”在佛经里是比喻诸佛如来；“子”是比喻一切众生。“也不必有有用想，也不必有无用想，这才叫真正持《法华经》。从此之后，从劫至劫手不释卷，从昼至夜无不念时也。”

【达蒙启发。踊跃欢喜。以偈赞曰。经诵三千部。曹溪一句亡。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羊鹿牛权设。初中后善扬。谁知火宅内。元是法中王。师曰。汝今后方可名念经僧也。达从此领玄旨。亦不辍诵经。】

法达禅师承蒙六祖的启发，踊跃欢喜。他自己说了两首偈，这是他的心得报告。“经诵三千部”，念经一遍叫一部。“曹溪一句亡”，过去念了三千部，以为是大功德，今天到曹溪来被六祖一顿呵斥，就亡失所持了。“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若不懂得经义，无始劫来的狂妄是无法止住的，这是指贡高我慢这些习气。“羊鹿牛权设，初中后善扬。”这是比喻三乘，在以往，佛不得已用三乘方法来诱导大众。“谁知火宅内，元是法中王。”“火宅”是比喻六尘，“法中王”是比喻如来的果位。佛就在一切众生烦恼之中，所谓“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六祖说：“从今之后，你可以叫做念经僧。”法达禅师从此真正通达经义，也不辍诵经。

【僧智通。寿州安丰人。初看楞伽经约千余遍。而不会三身四智。礼师求解其义。师曰。三身者。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

智通禅师，曾经读《楞伽经》千余遍，虽然经念得这么熟，可是经中要义他并不能悟得，他不能体会经里所讲的“三身四智”。“三身”就是法身、报身、化身；“四智”是唯识讲的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于是，他到曹溪参礼六祖，请求六祖为他解释经意。六祖说：“三身，清净法身就是你的自性，圆满报身就是你的智慧，千百亿化身就是你的行持。”这个解释方法，可以说是直截了当，这是禅宗的特色；就在我们自己分上说明三身是一不是二。所谓性，就是指真如本性，真如本性就是法身。圆满报身是智慧。“智慧”一词比较难懂，因为智慧与世间的聪明并不相同。智慧是清净的，智慧是无分别的；世间的聪明是有分别的。有分别则落在意识之中，所谓是意地中才有分别、执著、妄想，而智慧中决定没有分别、执著、妄想。佛在《楞严经》中，就从六根的作用当中指出我们的真性与智慧。经中佛说，我们六根的根性是不分别的。譬如，我们眼见色，见性见色没有分别，而眼识见色则有分别。不分别的是智慧，就是圆满报身；分别的是意识，非报身。千百亿化身就是我们的行为，行为有身体的造作、有口的言语、有心意的念头，一切行为总不出这三类，佛法称为三业。三业的造作何止千百亿？所以，千百亿在此处是形容词，形容其多。

【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若悟三身无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听吾偈曰。自性具三身。发明成四智。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吾今为汝说。谛信永无迷。莫学驰求者。终日说菩提。】

六祖教导他：“离开本性，我们另外说三身，就是有身无智。若悟三身无自性，就叫做四智菩提。”三身从一个自性而生，并不是三身各有一个自性。经中常说：“转八识成四智，会四智成三身。”悟三身无有自性，当然就明了三身是由四智而成，换句话说，三身与四智的关系非常密切。“四智菩提”，是悟后自性的起用；“八识”，是自性迷所起的作用。偈颂说‘自性本来具足三身’，换句话说，我们一切众生各个都有自性，人人都具足三身。因为我们迷了自性，所以见不到三身，要是悟了自性，不但三身你见到，而且四智也发明了。到这个时候，在佛法修学上真可以说是圆超、顿超。六祖说：“不离见闻缘”，并不离开我们日常生活见色闻声种种的境缘；“超然登佛地”，就能直接高证佛果。又说：“我今为你说，你要谛实的相信，再不要有疑惑，同时决定不可以向外驰求。”佛法称为内学，内，就是要从心性中去求，不能从外面境缘中去求。从境缘中去求，那就错了，永远不能开悟。这才可以说是菩提，才可以称为大道。

【通再启曰。四智之义。可得闻乎。师曰。既会三身。便明四智。何更问耶。若离三身。别谈四智。此名有智无身也。即此有智。还成无智。】

智通禅师说：“四智的义理，可不可以请和尚开示？”六祖说：“你既然会得三身，四智就应该明了，何必还要再问？”转八识成四智，束四智成三身，三身既然会了，哪有不明四智的道理！这是责备他，何必再问？“如果离开三身，别谈四智，这叫有智无身”。这个智不是真正的智慧，真正的智慧一定是大彻大悟。大师虽然这么说，还是为他解释四智的义趣。

【复偈曰。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

此两首偈颂，可以说是道尽法相，学佛之人应当把它背熟，实在是妙极了。由此可知，大师虽然示现为禅宗的祖师，对于法相宗，他确实是甚深通达，由这首偈颂就能看得出来。唯识是非常繁杂的学问，可是在大师口里是既简单又明了，真正是难得！第一首偈：“大圆镜智性清净”，阿赖耶识转为大圆镜智时，这个时候是自性清净；相宗讲的大圆镜智，就是性宗说的自性清净。我们在性宗经典，对于“自性清净心”，我们见到的太多。何谓“自性清净”？慧海禅师解释：“心湛然空寂，圆明不动，即大圆镜智。”“湛然”是形容词，就好像水，水到非常清洁的时候，一尘不染、清净，从水面能清清楚楚看到水底，这叫做湛而寂。“圆”是圆满没有欠缺，“明”是光明，就是一切明了而如如不动。“湛然空寂，圆明不动”八字，是佛法修心重要的原则，这是修自性清净心，亦是修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心无病”，转第七末那识为平等性。末那识的性质是执著，所谓人我执与法我执。只要有这两种执著，这就是我们的真心有病，因为“我”确实是了不可得。我相，是第七末那识执著第八识的见分一分，所现的一个假相。在唯识讲“中间相分两头生”，这是真带质境，所以它是虚妄的，不是真实的。可是众生迷执之后，这个迷执很不容易打破，于是他有四大烦恼常相随，就是我贪、我痴、我见、我慢，这些确实是心里的大病。只要把我执打破，能破人我执、破法我执，第七识就转成平等性，也就是转成无漏。这个时候，他能与一切众生平等，以大慈悲心随顺一切众生。

在佛法修学中，“前五识与第八识是果地上转，第六识与第七识是因地上转”。因此，我们对于六、七识的境界相要特别深刻去研究了解。在做功夫的时候，最好是能把“我”，我相要扩大，这在修学方面来讲是一种方便法门，而且非常的巧妙。因为一般人的“我”实在太小，只顾自己，起心动念都会想到这桩事与我自己有没有好处，有没有利益？这个“我”就太小了。对修行人来讲，首先要把“我”放大一层，放大到我一家，这个我相就比执著个人要大得多。我们起心动念，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想到与我整个一家有没有利益，有没有好处，这就是把小我化成一个家，这个“我”就比较大了。从这里更能推广，推广到家族、邻里，推广到社会、国家，这个我相比小我就大得多。这样还不平等，为什么？我们以一个国家为“我”，对于其他的国家还是不平等。譬如，我起心动念要想做事情，与我们自己国家有没有利益？有利益；对别的国家有没有利益？没有利益。只要是与自己国家有利益，对别的国家没有利益，这桩事情我们也可以做，这个“我”虽然说大，还是不平等。佛法讲到平等，必须把我相放大到尽虚空遍法界。以现代话说，不但对我们整个地球的一切众生，要以平等心去对待，要把他看成是自己的一体，同时更要看到外太空、他方世界也是我们自己平等心中所现之物。这样逐渐放大，这是一个很好的修行方法，我执不必破，自然就化掉、就化解。比起小乘人破我执、破法执，方法实在是巧妙得太多。第六识清净了，所有一切心所统统都清净；第六识若是不清净、不平等，连带所有心理行为全都是染污，全都是不清净。所以这个关系非常之大。

“妙观察智见非功”，妙观察是讲第六意识，第六意识的作用是分别，如果它分别一切法而不执著，没有妄念，能在分别中得到自在，这就是妙观察智。“成所作智同圆镜”，这是讲前五识。“成”是成就，“作”就是成办一切的事用，前五识转成智之后，都叫做成所作。成所作为何同大圆镜智？因为它是果地上转。成所作智正是根本智之后的后得智；大圆镜智是根本智，成所作智是后得智。

第二首：“五八六七果因转”，这是讲转识的次第，前五识、第八识是果地上转，我们最着重的就是第六识、第七识，因为它是在因地上转。简单的说，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要练习六根接触六尘境界不分别、不执著，这就是转识成智的最初方便。“但用名言无实性”，我们不要被经的言语文字所转，你懂得这个名词，要离开这个名字相。“若于转处不留情”，一悟悟至极处，不再退转，这就是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虽然繁兴，可是并没有动念。“繁”是讲染境虽然多、境缘非常复杂，可是我们的心永远是在大定当中，不为外境所惑。

【通顿悟性智遂呈偈曰。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身智融无碍。应物任随形。起修皆妄动。守住匪真精。妙旨因师晓。终亡染污名。】

智通禅师听了大师开示之后，恍然大悟，于是他说了一首偈，道出心得。智通禅师的开悟，是得力于千余遍的读诵，这一点希望大家特别留意。

【僧智常。信州贵溪人。髫年出家。志求见性。一日参礼。师问曰。汝从何来。欲问何事。曰。学人近往洪州白峰山礼大通和尚。蒙示见性成佛之义。未决狐疑。远来投礼。伏望和尚慈悲指示。师曰。彼有何言句。汝试举看。曰。智常到彼。凡经三月。未蒙示诲。为法切故。一夕独入丈室请问。如何是智常本心本性。大通乃曰。汝见虚空否。对曰。见。彼曰。汝见虚空有相貌否。对曰。虚空无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犹如虚空。返观自性了无一物可见。是名正见。了无一物可知。是名真知。无有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净觉观圆明。即名见性成佛。亦名极乐世界。亦名如来知见。学人虽闻此说。犹未决了。乞和尚开示。】

智常禅师，少年出家却很有志气，从小就以明心见性为志愿。有一天他来参礼六祖，六祖问他：“你从哪里来？到我这里来想求些什么？”他说：“学人最近曾经到过洪州白峰山见过大通和尚，承蒙大通和尚指示见性成佛的义趣。虽然和尚这样指示，心里总不免还有一些疑惑，所以我老远来到曹溪，求和尚慈悲指示。”六祖问他：“大通和尚为你说些什么？你讲给我听。”智常说：“我到那个地方，大概有三个多月都没有承蒙大通和尚的开导。因为我求法心切，有一天晚上，就独自一人到方丈室见和尚，请问如何是智常本心本性？”大通和尚说：“你见到虚空吗？”智常说：“我见到。”大通和尚说：“你见虚空，有没有相貌？”智常说：“虚空无形，哪有相貌？”大通和尚说：“你的本性就像虚空一样，只要你返观自性了无一物可见，这就叫正见；了无一物可知，这就叫真知。无有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净觉观圆明，即名见性成佛，亦名极乐世界，亦名如来知见。”智常说：“大通和尚这番话，我听了以后，依然是不明了，求祖师开示。”

【师曰。彼师所说。犹存知见。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

六祖说：“大通和尚对你所讲的这些话，里面还存着有知见，所以你不能开悟。我现在再指一条路给你。”于是，大师说了一首偈：“不见一法存无见”，诸位要特别留意“存”字，不见一法是对的，你存一个“无见”就是毛病。为什么？无见还是一法。“大似浮云遮日面”，心里有个“无见”，就是一片浮云，把自己的真如本性遮盖住，所以你不能悟入。“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这是承上文“无一物可知”而说。但是，不可以执守空知，若执守这个空知，岂不像木石一样吗？你为空知所障，像太虚空生闪电一样。“太虚空”比作真如本性，“闪电”便是障碍，若你不守空知，太虚空就不生闪电。“此之知见瞥然兴”，这个知见忽然生了。“错认何曾解方便”，以无知无见为是，而失去见性的捷径，这就是错认，这就是不曾解得方便法门。“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这桩事是要自知其非，自知见与知统统都要离开。《般若经》云：“般若无知，无所不知。”《楞严经》云：“知见立知，是无明本。”我们必须要把“知”与“无知”两头坐断，这个时候心性才真正的清净光明，灵光独耀。禅家所谓迥脱根尘，灵光独耀，心性无染，本自圆成。所以，只要我们摆脱一切妄缘，就是如如佛。

【常闻偈已。心意豁然。乃述偈曰。无端起知见。著相求菩提。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智常听六祖这段开示后，豁然大悟！于是，说了一首偈：“无端起知见，著相求菩提。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这四句偈的大意，是说他自己以前的过失，确实是无端生起的知见。学佛之人最怕的就是著相，菩提是觉，著相是迷，哪有著相求觉的道理？你要想开悟，你有这一念就是开悟的障碍。所以，真正要求开悟，是心里一念不生，而一切境界了了分明，这才有入处。智常又说：“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自性”就是大觉的根源，称作佛性，亦称心地。“随照”，随着见知照了万物；“枉”是冤枉，冤枉是说念念迁流。这是讲凡夫地的境界。后两句是歌颂六祖开示之德，“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若没有到祖师这里接受指导，必定依然是趣向于两头。“两头”，一个是“存无见”，一个是“守空知”，这两头都是障碍，两头都不能悟入。

【智常一日问师曰。佛说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愿为教授。师曰。汝观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无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俱备。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义。不在口争。汝须自修。莫问吾也。一切时中。自性自如。常礼谢。执侍终师之世。】

智常禅师问六祖：“佛法常讲三乘法，又说最上乘，弟子不了解这个道理，希望祖师开示。”六祖说：“你学道，要懂得观自本心。”观自本心，就是观照般若。在一般经论中，是以观世音菩萨做代表，观世音菩萨的方法就是“反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闻是用的耳根，所以叫反闻。观是讲见性，叫返观；《心经》所谓“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者”即是。所以，要着重在“观自本心”。这一句，大乘佛法虽然讲八万四千法门、无量法门，无论讲多少法门都不离这个原则。我们能掌握这个原则，无论修学哪个法门，都很容易成就。“莫著外法相”，只要你执著心外的法相，事情就麻烦，所有的障碍都起来了，我们俗话说“放不下”。因此，不但世缘我们要放下，佛法也要放下。譬如，我们念佛，念佛也得要“三轮体空”。佛号二六时中绝无间断，不执著能念的我相，不执著所念的佛相，不执著所执持的名号，这就叫念佛三轮体空。所谓“念而无念，无念而念”，这种念佛法就是“观自本心，不著法相”，如此才能得到一心不乱，上品上生。

六祖说：“法，哪有四乘？四乘法是从人心有差别而说。”“见闻转诵是小乘”，小乘根性小，仅依据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而勤诵经典，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像这样的人确实是有，不但有而且还不少。他虽然是念《华严经》、念《方等经》、念《法华经》，如果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还是修小乘法。“悟法解义是中乘”，悟是觉悟，你对于佛所说的一切法义能够了解；换言之，你比前面一种要进步一等，前面是但诵不解义，现在你能解义而诵。可是虽解义，你没有实行，所以法的真正境界你无法证得。你所解的义，依然是别人所证的境界，是诸佛菩萨的境界，并非你自己亲证的境界，所以称为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他能依法修行，必定是义理明白通达，所以才能依教奉行。行帮助解，解也帮助行，行解相应，相辅相成，这样才是一个大乘菩萨。三乘是这么来的。最上乘，“万法尽通”，对于一切万法无不通达，“万法俱备”。这两句话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必得真正明心见性才能达到这个境界。要到这个境界，必须“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这是最上乘人，也是圆满见性的人。

学佛，当然最好是要出家。“出家”的意思，“家”是指枷锁之家。佛说，离开妻子、眷属、田宅形式之家，并不重要，要紧的是要心出家，要出烦恼家、要出生死家、要出无明家，这个问题才能解决。莲池大师说，“身出心不出”，这没有用处；“心出身不出”，譬如一些在家居士，他心里向道，身虽然没有出家，他的修行果证与真正出家人并没有两样。真正出家人是“身心俱出”，他才能有大成就，就是此地讲的“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他无论修哪个行门，都会有卓越的成绩。

这次在南部讲经，有一位同修告诉我：高雄妙藏寺养着有一条狗，这条狗吃素，而且每天早晚课它都参加，到打三皈依它就退去。这件事情很久了，有一天，有一位外面的出家人到这地方来，大家就把这只狗的传奇故事讲给他听。这位出家人一听之后，心里就明白，这只狗是有来历的，必定是这个庙里过去的住持，转生投到狗胎了。它还带有前生的习气，还知道吃素，知道做早晚课，还像住持和尚一样，到打三皈它就退出去了。这位和尚把狗叫过来，给它一番开示，告诉它：你现在的身分不一样，你已经不是住持，必须早晚课做完才可以离去。这只小狗很乖，听了之后，果然以后每天早晚课做完它才离开。由此可知，修道之人，若不能了道，后果是不堪设想。这只狗，它的业障还并不太重，虽然堕到畜生道，它还能带着前生浓厚的习气。如果罪业深重，堕地狱、堕饿鬼，就不堪设想。

由此可知，修道之人，唯有了道（证道），在念佛法门来讲就是确定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古德说：“一子成佛，九祖升天”，我们若是为报恩、为偿还无量劫来与一切众生的债务恩怨，我们要想报答他、要想了结它，最好的办法就是修道要证道。换言之，你能真正往生西方极乐世界，问题就解决了，你的恩也报了，债也偿了。如期不然，恩不但不能报，债务只有增加不会减少。你要想了道、要想往生，此处几句话要特别记住，就是“一切不染，离诸法相”。念佛、修道，最重要的是清净心、平等心。心不清净就不能见道，心不清净就得不到一心；换句话说，你在果地上就不自在。

六祖大师在此特别告诫我们，最上乘的法，不是我们不能修，人人都可以修。“乘”就是行，就是讲的修行，不在口争。你必须要自修，不要问我。“一切时中，自性自如”，认识心性之后，湛然不动，本自如如。智常禅师听了六祖开导之后，礼谢，侍从大师，一生追随都没有离开。

【僧志道。广州南海人也。请益曰。学人自出家。览涅槃经十载有余。未明大意。愿和尚垂诲。】

志道禅师到曹溪请益，说明自己出家以来都是读诵《涅槃经》。《涅槃经》有两种译本：北凉时代昙无谶译，四十卷，称为北本《涅槃经》；另一种是刘宋时代译的，三十六卷，称为南本。此处是指北本四十卷经，在大乘佛法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志道禅师在这部经用了十年多的时间，虽然功夫用得这么深、这么勤，对于《涅槃经》的大意还是不能明达，于是到曹溪请六祖指导。

【师曰。汝何处未明。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于此疑惑。】

六祖问：“你对这部经哪些地方有疑惑、不明了？”志道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我对这首偈有疑惑。”在大乘佛法里，这四句非常著名，古大德注疏常引用，这是出在《涅槃经》第十三卷。经中有一则公案，世尊在过去生中修道时，为半偈而舍身就是为这首偈。因为他出生在一个没有佛法的时代，那时他住在雪山，帝释天主见到这个修行人，心里感到非常惊奇，就故意变成一个罗刹的模样；罗刹是恶鬼，样子看起来非常恐怖。来到雪山离他不远的地方，说了两句话：“诸行无常，是生灭法。”这个修行人听到这声音就到处找，找不到人，后来发现一个罗刹在不远的地方，就问罗刹：“这两句话是不是你说的？”罗刹说：“是我说的。”他说：“一首偈应当是四句，你只有上半偈，下半偈是什么？”罗刹说：“我已经饿了好多天，你要我说出来，要等我吃饱。”他说：“你吃什么？”罗刹说：“我吃活人的肉。”这位修行人告诉他：“你把下面两句说出来，我愿意舍身把身体供养你。”罗刹说：“我怎能相信你为八个字就肯牺牲生命来供养我？”修行人说：“我是一个修道的人，决定没有妄语，十方诸佛都可以为我作证。”于是，罗刹就为他说出后面这两句：“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这首偈确实是《涅槃经》最重要的思想。志道禅师对这四句有疑，确实是将《涅槃经》的中心大意掌握到。

【师曰。汝作么生疑。曰。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谓色身、法身也。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者。不审何身寂灭。何身受乐。若色身者。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乐。若法身寂灭。即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又法性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听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更生。则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乐之有。】

六祖问：“你对这四句话为何生疑？”诸位细看志道这几句话，就知道他有许多地方曲解意思。第一个错误，志道说：“一切众生皆有二身，一个是色身，一个是法身。”这是大乘经常讲的，可是在这里他就发生误会，殊不知佛所讲的色身与法身是一不是二，他把它看作二不是一，对这四句偈当然就解不开。第二点，他说：“色身无常，色身就是我们现前这个身体，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法身是常住的，但是法身无知无觉。《涅槃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到底哪一个身寂灭？是色身寂灭，还是法身寂灭？哪一个身来享受乐？是色身享乐，还是法身享乐？若是色身的话，色身是有生有灭的，即有生有死，色身死的时候，四大分散，这是苦，苦怎么可以说乐？若要说是法身，法身寂灭，同无情的草木砖石一样，它也不会享乐！”志道又说：“法性（法性就是法身）是生灭之体，五蕴（指我们的色身）是生灭之用。”体是一个，就是法性；用是五个，就是五蕴——色、受、想、行、识。“一体五用，生灭是常”，这是假定的，如果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这个讲法，我们听起来似乎很合乎道理，实际上这是歪理，都是曲解意思，误会了。但是这种误会在我们凡夫常情看起来，似乎是这样的。“若听更生”，更生就是再生、复生。“如果生灭还能再生的话，有情的众生就不断不灭。不准许他更生的话，那就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如是，一切诸法都被涅槃所禁止、所制伏，这样，连五蕴的色身尚且不得生，又何乐之有？”这一段就是志道禅师对于这四句偈的误会。

【师曰。汝是释子。何习外道断常邪见而议最上乘法。据汝所说。即色身外别有法身。离生灭求于寂灭。又推涅槃常乐。言有身受用。斯乃执吝生死。耽著世乐。汝今当知。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迁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回。以常乐涅槃翻为苦相。终日驰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乐。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此乐无有受者。亦无不受者。岂有一体五用之名。何况更言涅槃禁伏诸法令永不生。斯乃谤佛毁法。】

六祖说：“你是佛弟子，你怎么学外道？外道才有断见，才有常见。”志道说的“若听更生”是常见，“不听更生”是断见，这两种见解都是错误，这是见思烦恼中的边见。六祖说：“你怎么可以拿边见来议论最上乘法？”这是首先指明他错误的根源，然后再为他开示，破除他的邪见，启发他的正见。“据你所说，色身以外还有个法身？离了生灭再求寂灭？”这就是志道不能体会最上乘的原因，他不晓得色身与法身是一不是二，生灭与寂灭也是一不是二。最上乘人要在色身中见法身，要在生灭中见寂灭，这才能体会这四句偈的大意。六祖说：“你又推测涅槃常乐，而说有一个身去受用它，这是执著、吝惜生死而不能舍弃，依然是耽著世间五欲之乐，病就在此。你应当要知道，佛陀是为一切迷惑的众生，这些迷人都是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虚妄分别一切法为外面的境界相，贪生怕死，念念迁流，不晓得宇宙人生事实的真相。《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因为不能了解事实真相，于是才造业受报，枉受轮回。常乐我净的大涅槃是每个人清净心中本来具足的，不但本来具足，从来也没有失掉；可是，迷了之后，真相就不能现前。所以，把常乐涅槃翻为苦相，三界六道所谓八苦、三苦，这是迷、是颠倒。于是，终日心外求法。佛陀对于这些人非常慈悯，不忍心看到这些众生迷惑颠倒，于是示现在世间，指示、说明涅槃的真乐。”

六祖说：“涅槃真乐，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这几句话就是解释《涅槃经》这四句偈。“刹那”是极短的时间。佛经讲一弹指有六十刹那。一弹指时间很短，弹得快的话，一秒钟至少可以弹四次，这是讲极短暂的时间。“刹那无有生相”，生是生起，刹那之间没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灭是消灭，刹那之间也没有灭相。这两句话如果明白，真正悟入，就见一切法不生不灭。见到一切法不生不灭，在佛法讲，这个境界就是属于无生法忍的境界。所谓无生法，“法”是指一切法，“无生”是指一切法无生；无生当然无灭。一切法不生不灭，这是真实相。可见，我们见一切法的生灭相，这是虚妄的，这是没有见到真相，真相是不生不灭。一般在佛法讲，见到不生不灭，在菩萨地位上来说应该是七地菩萨，这个地位相当高。《仁王经》中将菩萨分为五类，这五类是根据见到事与理的实相浅深而分。无生忍是第四类，也就是七、八、九地这三地的菩萨。七地菩萨是下品无生忍，八地是中品无生忍，九地是上品无生忍。

“更无生灭可灭”，没有生灭可灭，功夫又进了一层，“是则寂灭现前”，这是五忍中最高的地位，寂灭忍的菩萨。下品寂灭忍是第十地的菩萨，中品是等觉菩萨，上品是如来果地上的境界。“生灭灭已，寂灭现前”是寂灭忍菩萨的境界。《传心法要》云：“声闻人见无明生，见无明灭。缘觉人但见无明灭，不见无明生。诸佛菩萨是终日生而无生，灭而无灭；无生无灭，这是大乘菩萨境界。”

六祖说：“当寂灭现前的时候，亦无现前之量，这叫做常乐。这个乐，没有受者，也没有不受者，受与不受都说不上，哪有什么一体五用？更何况说涅槃还禁伏诸法，叫一切诸法永远不生，这乃是谤佛、谤法。”这是很大的误会、很大的错误，这一个错误当前，不但障碍自己正知正见，恐怕还造种种的恶业。造作恶业，正是大师此地讲的“谤佛毁法”；自己不信，还要叫别人生疑，这个过失就太大了。六祖这一番开示，实际上就是开导我们的。

【听吾偈曰。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诸求二乘人。目以为无作。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惟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外现众色像。一一音声相。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志道闻偈大悟。踊跃作礼而退。】

第一首偈：“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前面两句是说明涅槃的本意。“无上”是指至高无上。何谓“涅槃”？《楞伽经》云：“妄想不生，不起不灭，我说涅槃。涅槃者，如真实义见。离先妄想心心数法，逮得如来自觉圣智，我说是涅槃。”古德说：“法身、般若、解脱，具足这三法，就叫做大涅槃。”《顿悟入道要门论》云：“如何得大涅槃？禅师说：不造生死业，就能证得。如何是生死业？禅师说：求大涅槃是生死业，舍垢取净是生死业，有得有证是生死业，不能摆脱对治的法门，这就是生死业。”由此可知，佛法是对治我们惑业病根而建立，惑业离了之后，对治法门的药也要把它摆脱掉，这样才能纤毫不立，这就叫做大涅槃。大涅槃之用，“圆明常寂照”，“圆”是圆满，指妙净明心，“明”是光明；光明的清净心无始无终，这是“常”；从来也不散乱，这是“寂”；灵鉴不昧，这是“照”，这是凡圣同具的理体。凡夫、二乘（愚是指二乘）迷了寂照的大涅槃，误以为是生死。外道也没有见到事实的真相，将涅槃执著为断灭。

第二首偈：“诸求二乘人，目以为无作，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二乘”是指声闻与缘觉，这两类小乘圣者的见解也并不完全正确。《大智度论》云：无作见解是属于邪见，虽然六十二种都是邪见，而以“无作”这个邪见为最重。“无作”的意思是说，连一切功德求涅槃都不作；要是稍稍偏差一些，就会堕在恶取空，这个病比执著“有”还要大。古德常讲：“宁可执有如须弥山，不可执空如芥子。”无作就是偏在空的邪见上。大师说，这些“尽属情所计”，是凡情计度分别，是六十二种邪见的根本；死、断、无作，这是一切邪见的根本。

第三首偈：“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惟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前面两句是说明六十二种邪见所建立的种种名目，无非都是虚而不实的假名。断见、常见、无作之见，这里面决定没有真实的义理。这是总指凡夫、外道、二乘所执著的，总而言之，都不是真实义。真实义谁见到？唯有诸佛菩萨、唯有过量人，“过量人”是指非常人，不是平常人所能度量的。这样的人才能通达而无取舍，通达是指通达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他通达涅槃的真实义。通达之后他又如何？他于涅槃决定没有取舍，他不取涅槃，也不舍涅槃。因此他与小乘人不一样，小乘人是取涅槃，佛常说“堕无为坑”，堕在偏真涅槃，这是小乘圣者的执著；《楞严经》云“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这是小乘的境界。六祖说“目以为无作”，与佛所讲的没有两样。“目以为无作，尽属情所计”，这两句是六祖说二乘圣者的境界。大乘菩萨对于大涅槃的义理既然通达，他不取不舍。为什么？我们看下文这两首偈颂所说。

第四首偈：“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外现众色像，一一音声相。”这四句是说明法相。这些过量人、这些大菩萨们，对于五蕴法真正通达明了。五蕴一展开就是百法，百法就是一切法的归纳，我们讲五蕴法，也就是说世出世间一切法。五蕴当中，一般人所执著的主宰——我执。“我”以外，这是一切境界相，境界相有人事环境、物质环境、自然环境，这些在此地也以两句话代表：“外现众色像，一一音声相。”这是说色与声，香味触法都省略。虽然是说两句，当然统统都包括了，因为前面有一句“五蕴法”，后面只说两句作代表。

第五首偈：“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这是说明圣哲的见解，晓得五蕴与我以及色像音声，这是包括一切万法，都是平等一如。《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切有为法就是五蕴法，也就是百法。你作如是观，才能见一切法的真实相，也就是平等相，也就是万法皆如之相，这样当然就不会再生起凡情圣智的见解。心若平等，不分高下，即与众生诸佛世界山河，有相无相，遍十方界，一切平等，无彼我相。这个时候，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满，光明遍照，就是圆明常寂照的境界现前。“不作涅槃解”，对于大涅槃无取无舍。佛说涅槃是为对治众生生死病根，生死既离，如果还存一个涅槃的见解，又错了。“二边三际断”，两边不立，“三际”是说过去、现在、未来。到这个境界，时间与空间是一，正是所谓一真法界，在净土是常寂光净土。

第六首偈：“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这首偈是讲证得大涅槃之后的德用自在。在眼叫见，在耳叫闻，在鼻叫嗅，六根接触六尘境界，见闻觉知的作用一切明了，“而不起用想”，这就与我们凡夫不一样。觉悟的人，他不起用想，天天用它；我们迷的人，虽然天天用它，就起了用想。“用想”就是无明，《楞严经》云：“知见立知，是无明本。”“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悟的人，心于一切境界不起一念；不起一念，他在日常生活中，对于万法还有没有分别？若无分别即是白痴，他有分别，虽有分别不起分别想，这就是与凡夫不同之处。凡夫分别是用第六意识，第六意识起作用，他有分别想。所以，佛在大经教导我们，尤其是交光大师在《楞严正脉》教导我们“舍识用根”，用见性见一切色法，用闻性闻一切音声。见性见一切色法，就是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这就是见性起作用。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我们耳根闻音声，这是闻性起作用。诸位懂得这两句，六根接触六尘境界你能这样用，这就是《楞严经》的宗旨，也就是交光大师特别提出来的“舍识用根”；凡夫与佛的差别就在此地。

第七首偈：“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这首偈是说明，这个世间纵然遭遇到大劫难，与证得寂灭之人不相干。佛在《仁王经·护国品》说明，这个世界有成住坏空，有大三灾的劫难，经云：“劫烧终讫，乾坤洞然。须弥巨海，都为灰扬。天龙福尽，于中凋丧。二仪尚殒，国有何常。”这就是讲成住坏空的大劫。这样的事情，在今天科学家都为我们证实。我们用天文望远镜观察太空的星球，星球就是世界，每天会发现有新星出现，每天也有许多星球毁灭，这就是世界的成住坏空。“风鼓山相击”，说明这个世界坏的形状。“风”是毗岚大风，“山”是指须弥大山；灾风鼓动，须弥崩倒。我们以天文望远镜的观察，一个星球的爆炸必然有大风、大火，佛法讲的大三灾，水灾、风灾、火灾都达到了极处。这个现象从科学里得到证实，我们确实相信这些事情会发生。佛经讲的小三灾：刀兵劫、瘟疫、饥馑，使我们想到核子战争。如果核子战争爆发，辐射尘所落的地方就造成原子病，这就是佛法讲的瘟疫。同时，这个地区草木不生，这些动物必然要受饥饿之苦。佛经讲的大三灾、小三灾，现代科学都已经证明，而且这个劫难距离我们愈来愈近，这是我们应当要警惕的。在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最要紧的就是要真正证得“真常寂灭乐”；这是如来所得之法，真实常住，所以叫真常。《楞严经》云：“独妙真常。”《起信捷要》云：“究竟乐有二义，一者、无上菩提觉法乐，二者、无上涅槃寂灭乐。”《涅槃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佛说，纵然是大三灾，何况是小三灾，在这大劫难中，唯有证得真常，唯有生灭灭已的人，他才不受影响。

第八首偈：“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这首偈是说明说听的方便以及态度。

【行思禅师。姓刘氏。吉州安城人也。闻曹溪法席盛化。径来参礼。遂问曰。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师曰。汝曾作甚么来。曰。圣谛亦不为。师曰。落何阶级。曰。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师深器之。令思首众。一日。师谓曰。汝当分化一方。无令断绝。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绍化。谥号弘济禅师。】

行思禅师，听说曹溪法席非常殊胜，于是就到曹溪来参礼六祖。他向六祖请教：“应当怎样去做，才不至于落在阶级里面？”阶级是指菩萨位次，十信位、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觉，五十一个阶级。不落阶级，当然就是顿超。所以，他请教的目的就是要学顿超法门，不要渐次修学。六祖问他：“你曾经用过什么功夫？过去是如何修学？”行思禅师说：“圣谛亦不为。”圣是指诸佛，圣谛就是无漏的圣解。行思说：“我连这个也离开了，我也不着。”这个境界相当高。六祖说：“你落什么阶级？”行思说：“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这话说得非常透彻。有凡、有圣才会有阶级；有修、有证，也有阶级；行思禅师的境界是无修无证，凡圣一如，这当中没有分别执著，哪里还会有什么阶级？如《心经》讲的“无苦集灭道”，乃至“无智亦无得”。六祖大师对他非常的赏识，很器重他，叫他作一名班首，就像大众当中的班长一样。有一天，六祖对他说：“你与众生有缘，应当去一方弘化利生，不要让佛祖的道脉中断。”意思就是叫他去教化众生。行思禅师在六祖座下得法之后，回到吉州青原山，在那里弘法利生，谥号弘济禅师，其事迹《传灯录》有记载。

【怀让禅师。金州杜氏子也。初谒嵩山安国师。安发之曹溪参扣。让至。礼拜。师曰。甚处来。曰。嵩山。师曰。甚么物恁么来。曰。说似一物即不中。师曰。还可修证否。曰。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师曰。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罗谶。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应在汝心。不须速说。让豁然契会。遂执侍左右一十五载。日益玄奥。后往南岳。大阐禅宗。】

怀让禅师参访嵩山安国师，安国师就打发他到曹溪参扣六祖。六祖问：“你是从哪里来的？”让师说：“我是从嵩山来的。”六祖再问：“甚么物恁么来？”这个意思就是，什么东西？怎么来的？这句话，我们乍听起来是呵斥的话，很不客气，但是要晓得，这是禅宗的机锋语，也就等于口试一样。怀让禅师说：“说似一物即不中。”这句话对得非常恰当。因为祖师问的意思，是直指人心，说的是虚灵不昧的真心，怀让禅师一听就明白，随即答复：“说似一物即不中。”因为虚灵不昧的真如本性，是没有任何物相可以比拟的，一般常讲“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所以，什么都说不上来。

这么一答，六祖就了解他的境界。于是再问他：“还可修证否？”让禅师说：“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这两句话很重要，在禅宗非常著名，其他各宗也时常引用这两句话。这两句话变成以后宗门教下修学的最高指导原则。“修证即不无”，是说有修有证，虽然有修，心地是清净的、是光明的，决定没有丝毫的染著。这是真实的功夫。不善修学的人，譬如修布施，免不了心里落一个能布施的我相、所布施的物相，以及接受布施的对方；换句话说，三轮不空。这就是有染污，虽然有修，有修有染污；若能到有修而无染污，这才叫做真修。不但布施，就是诵经、拜佛，或者禅定，乃至于般若，都时常被染污。如果到“染污即不得”，必须要离开分别心、离开执著心，正是禅宗所谓“离心意识参”！才能得到这个境界。六祖说：“只此不污染，是诸佛之所护念。你既然到了这个境界，我也是这个境界。”

以往，西天般若多罗大师有一个预言，般若多罗是禅宗第二十七代祖师，即达摩祖师的老师，他说：“将来你的门徒中，要出一个马祖。”这是指道一禅师，俗家姓马。中国丛林制度就是道一禅师兴起的，“马祖建丛林，百丈立清规”；这两个人的教化，影响中国一千多年。这桩事，在很久之前，般若多罗就有预言。六祖说：“应在你的身上，但是现在不须要说。”怀让大师豁然体会，留意在心。于是执侍，作祖师的侍者，朝夕奉侍十五年。在这十五年当中，当然他的学问、道行一天比一天成熟。以后，他到南岳衡山弘扬禅宗。

【永嘉玄觉禅师。少习经论。精天台止观法门。因看维摩经。发明心地。偶师弟子玄策相访。与其剧谈。出言暗合诸祖。策云。仁者得法师谁。曰。我听方等经论。各有师承。后于维摩经悟佛心宗。未有证明者。策云。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后。无师自悟。尽是天然外道。曰。愿仁者为我证据。策云。我言轻。曹溪有六祖大师。四方云集。并是受法者。若去。则与偕行。】

永嘉玄觉禅师在中国禅宗史上是负有盛名的，俗姓戴，永嘉（浙江温州）人。年轻时曾经修学《三藏经论》，于天台止观法门特别有研究，也有心得，以后因看《维摩经》开悟。一日，偶遇六祖的学生玄策。玄策常到处游玩，各地方修行有成就之人他都去拜访。玄策禅师听说永嘉有这么一位善知识，于是也到此地来拜访。拜访畅谈之后，觉得玄觉禅师的境界很正确，不但正确且还相当高，于是问他：“你得法的老师是谁？”玄觉禅师说：“我听方等经论听得很多，听过很多法师讲解。以后，我在《维摩经》中开悟佛法的心宗，可是到现在还没有人来为我做证明。”就是没有人来印证他的开悟是正确还是不正确。玄策说：“经论中讲，威音王佛以前，你说自己开悟的，能讲得通。威音王佛以后，说无师自悟的，都是天然外道。”威音王后，必须大彻大悟之人来为你做证明，证明你所悟的是真实不虚的，如此方可。永嘉大师非常谦虚，他说：“请你为我印证，可否？”玄策说：“我人微言轻，你何不到曹溪去礼拜六祖？曹溪，四方缁素云集，大众都在此处承受六祖的教学。你若想去，我可以陪你一道去。”

【觉遂同策来参。绕师三匝。振锡而立。师曰。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觉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师曰。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曰。体即无生。了本无速。师曰。如是。如是。】

于是，玄觉就同玄策到曹溪参礼六祖。见面的时候，他表现的态度似乎有一点傲慢，“绕师三匝，振锡而立”。六祖说：“一个修行人，必须具足威仪，三千威仪、八万细行，一切都得循规蹈矩。你从哪里来的，怎么这么傲慢？”玄觉禅师说：“生死事大，无常迅速。”这两句是很具有警觉性的话，几个人能懂这个道理？如果大家能把这桩事情看重，修行一定会很踏实。六祖说：“你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永嘉大师说：“体即无生，了本无速。”“体”是讲体认自性，自性无生无死；“了”是讲一了百了。这个意思就是说，生死已经都没有了，哪里还有迟与速？所以说了本无速。六祖为他印证，说：“如是！如是！”一点都没错。由此可知，修行人要紧的是要明心见性，若不能明心见性，生死大事就没有法子“了”。说到明心见性，又谈何容易？所以，佛祖常说，若无净土法门，末法时期众生就谈不上成就。我们若能念佛念到一心不乱，与此处讲的了生死，境界就可以接近了。

【玄觉方具威仪礼拜。须臾告辞。师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师曰。谁知非动。曰。仁者自生分别。师曰。汝甚得无生之意。曰。无生岂有意耶。师曰。无意。谁当分别。曰。分别亦非意。师曰。善哉。少留一宿。时谓一宿觉。后著证道歌。盛行于世。】

这个时候，玄觉才礼拜六祖。拜完之后，他就要告辞。六祖说：“你回去得太快了，才说几句话就要走？”永嘉说：“本自非动，岂有速耶？”本就是本来，本来没有动，哪有迟与速？六祖说：“谁知非动？”这是一层一层在逼他。永嘉说：“仁者自生分别。”这话问得好，答得也好。六祖说：“你确实是得到无生之意。”无生之意就是无生法忍，他确实是证得无生法忍。永嘉回答说：“无生岂有意耶？”六祖说：“无意，谁当分别？”永嘉说：“分别亦非意。”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妙极了！如果用意识分别，这是凡夫，没有证道。分别不是意；不是意，是什么？是真如本性。见性之后，分别即是无分别，分别与无分别是一不是二，这是真正证入佛祖的境界。我们学佛，要紧的也是要趋向这个方向、这个目标。

六祖大师听了非常开心，因为永嘉的境界与他一样高。大师说：“善哉”，好极了；“少留一宿”，六祖特别留他在曹溪住一晚，不要急着回去。永嘉禅师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去，在曹溪成为很有名的“一宿觉”，他在曹溪住了一天就大彻大悟。以后回到永嘉弘法利生，著有《禅宗集》及《证道歌》。

【禅者智隍。初参五祖。自谓已得正受。庵居长坐。积二十年。师弟子玄策。游方至河朔。闻隍之名。造庵问云。汝在此作什么。隍云。入定。策云。汝云入定。为有心入耶。无心入耶。若无心入者。一切无情草木瓦石应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识之流亦应得定。隍曰。我正入定时。不见有有无之心。策云。不见有有无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

智隍禅师最初也是在黄梅五祖处参学，他非常用功，自己以为已经得到禅定，“正受”就是禅定。于是，他就在一个处所结小茅篷静修，修定。不知不觉就修了二十年。六祖大师弟子玄策，游方访道到黄河北岸河朔一带，听到智隍禅师的大名，就到他的茅篷拜访，问他：“禅师，你在此地做什么？”智隍禅师说：“我在这里入定。”玄策说：“你说入定，是有心入？还是无心入？要是无心能入定，一切无情的草木瓦石都应得定；要是说有心入定，一切有情含识众生，包括一切动物，也应该得定。你到底是有心还是无心？”智隍禅师说：“我正入定时，不见有有无之心。”这是说明他定中的境界。他在入定的时候，既非有心，亦非无心。玄策说：“不见有有无之心，这是常定、是大定，哪里还有什么出入？如果这个定有出有入，就不是大定。”入的时候有定的境界，出了定，心又散乱了，所以这个定不是大定。“大定”，是我们通常讲的“楞严大定”。

这一段话我们应当要留意。为什么？在现今，许多大专同学们都喜欢禅宗的修学，如果对于禅宗根本的理论与方法不能透彻了解，免不了要误入歧途。智隍禅师在五祖会下住过那么多年，都发生了误会，何况我们现在没有明师指点，修学禅定当然是非常困难，障碍也多。

【隍无对。良久。问曰。师嗣谁耶。策云。我师曹溪六祖。隍云。六祖以何为禅定。策云。我师所说。妙湛圆寂。体用如如。五阴本空。六尘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性无住。离住禅寂。禅性无生。离生禅想。心如虚空。亦无虚空之量。】

玄策这么一问，智隍禅师无词可对。隔了很久，他说：“禅师，你的老师是谁？”玄策说：“我的老师是曹溪六祖。”智隍说：“六祖以何为禅定？”玄策说：“我的老师所讲，妙湛圆寂，体用如如。”妙湛，如《楞严经》说的“妙湛总持不动尊”，“妙湛”二字是形容法身。法身无相，湛然常寂，无作无为，遍一切处，不生不灭，所以才能体用如如，能随缘不变，不变随缘。就相上来说，“五阴本空，六尘非有”。这是教我们了解，体是真实的，相是虚妄的，真如理体不碍虚妄的相用。如果我们真正体会到五阴本空，人我执自然打破，烦恼障可以断除；了解六尘非有，法我执可破，所知障可以除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真心理体本来没有出，哪有什么入？入出是相对而说，有出才有入，有入才有出；有定才有乱，乱了才有定。如果是真如本性，出入、定乱都加不上，这叫常定，这叫大定。

“禅性无住，离住禅寂”。禅的性，本来就没有所谓“止住”，因此，不可以有住于禅寂这个念头，有住于禅寂这个念头就错了。“禅性无生，离生禅想”。真正的禅，禅就是我们的真心理体，如六祖所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若有一个禅的寂静，有这么一个享受、感受，你心里有一物，有禅寂；若你心里有“我现在已经得禅定，我已经在定中境界”，这也是错误的。为什么？真心不生不灭。因此，你生了一个“禅”的念头，这个念头是妄念；你享受到禅的清净寂灭，这个清净寂灭是虚妄的，不是真实的，都是真如本性里面的染污。“心如虚空，亦无虚空之量”。心要空，要寂静，这一点非常重要。“亦无虚空之量”，虚空之量是心包太虚、量周法界，心中不可以有虚空这样的度量。

【隍闻是说。径来谒师。师问云。仁者何来。隍具述前缘。师云。诚如所言。汝但心如虚空。不著空见。应用无碍。动静无心。凡圣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无不定时也。隍于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无形响。其夜。河北士庶闻空中有声云。隍禅师今日得道。隍后礼辞。复归河北。开化四众。】

智隍禅师听这么一说，就赶紧到曹溪来参访六祖。六祖问：“你从哪里来的？”智隍禅师把前面的因缘说了一遍。祖师说：“诚如你所说。你只要心像虚空一样，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也不可以执著有虚空的见解，不可以有静的念头，自然应用无碍。动静无心，凡圣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这个时候，有什么不定？二六时中，行住坐卧都在定中。”这几句话是中国南传顿教的禅定，这个定叫性定，即自性本定，不是修证得来的。于是，智隍禅师于六祖言下大悟，二十年来所得的，都没有影响；换句话说，从前二十年所修都是走的错路，遇到六祖这一番开示，这才改邪归正，入了正道。这一天，也有感应事迹出现：在河北他从前的居住地，地方人士当夜听到空中有声音说：“隍禅师今天得道。”智隍禅师悟了之后，礼谢六祖，回到河北教化众生。

【一僧问师云。黄梅意旨，甚么人得。师云。会佛法人得。僧云。和尚还得否。师云。我不得。僧云。和尚为什么不得。师云。我不会佛法。】

这一问一答，全是禅机。诸位一定要记住，佛法是破执著的。这位出家人有执著，而六祖答复他的话全是破除他的执著。正如大夫对待病人一样，他看病人有什么样的病，就给他用什么样的药，所以药到病除。目的是指点他开悟，而不是答复他的问题。我们在此地看，好像六祖是所问非所答，懂得禅宗的义趣才知道祖师真正是大慈大悲。

大家都知道，六祖惠能大师是黄梅的传人，为何他还说不得、还说不会佛法？这正是去我们的执著，有执著就错了。六祖在黄梅得的什么？得的就是没有执著。这也正能看出，黄梅弟子三千多人，人人都没有把执著打破。所以，祖师传衣钵只传惠能一个人，正因为他没有执著。

【师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无美泉。因至寺后五里许。见山林郁茂。瑞气盘旋。师振锡卓地。泉应手而出。积以为池。乃跪膝浣衣石上。忽有一僧来礼拜。云。方辩是西蜀人。昨于南天竺国见达摩大师。嘱方辩。速往唐土。吾传大迦叶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见传六代。于韶州曹溪。汝去瞻礼。方辩远来。愿见我师传来衣钵。】

有一天，六祖大师想洗一件衣服。这是什么衣？就是佛的袈裟，祖祖相传，传在他手上保管的如来衣钵。放久了免不了染有灰尘，于是想将它洗一洗。可惜没有好的泉水，于是他就到寺后约五里远的地方，那里的风景很美，六祖以锡杖卓地，地面涌出一股泉水，渐渐积成一个小池，这个池是曹溪的古迹，直到今日还存在，六祖就在这里洗濯佛的袈裟。当他洗衣服时，忽然来了一位出家人，在旁向他礼拜，自称名叫方辩，是四川人。方辩说：“我昨天在南天竺国（南印度）遇见达摩大师。”达摩是中国禅宗第一代祖师。达摩祖师嘱咐方辩：“你赶快到大唐国，我传的大迦叶正法眼藏”，这是指禅宗法门；“及僧伽梨”，僧伽梨是印度话，中文是“大衣”，就是佛教的大礼服。大礼服条数共有二十五条，每一条由四长一短拼凑而成。如来的袈裟，一代一代相传，传在六祖手上。“现在中国已经传到第六代，你到韶州曹溪去瞻礼，到那里看看佛的袈裟。”方辩远道而来，目的就是希望见佛的袈裟，即佛的衣钵。在此我们可以想到，方辩是个非常人，因为当时交通不方便，昨天在南印度，今天就到中国广东北部的曹溪这个道场，如果没有神通，是办不到的事情。

【师乃出示。次问。上人攻何事业。方辩曰。善塑。师正色曰。汝试塑看。方辩罔措。数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尽其妙。呈似师。师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

六祖听了这话之后，就将衣钵展示给他看，然后问他：“上人，你平常从事什么事业？”方辩说：“我很会塑造佛像。”六祖正色对他说：“我这个样子你试塑一个看一看。”方辩听了之后，手足无所措。隔了几天，他真的替六祖塑一尊七寸高的像，“曲尽其妙”，塑得非常像。他将这尊像送给六祖大师，六祖大师看了之后就笑起来，说：“你只了解塑性，不了解佛性。”六祖当时正色说“汝试塑看”，是讲的法身真性，没有形相怎么塑得出来？方辩错会是色相，所以真的塑个像来。

【师舒手摩方辩顶曰。永为人天福田。】

六祖见到这个情形，也很欢喜，就摸着方辩师的头顶，告诉他说：“你可以永为人天福田。”这句也是奖励他的话，因为造像是为一切众生做无上福田。见到佛像有两层意思：第一个是浅的意思，是教我们见贤思齐，见到佛，我们要想取得与佛一样，佛是我们的老师，也有报本反始的意思。更重要的，佛者觉也，见到佛要提起我们的觉心，也就是真如本性；见到经典，经典所讲的是正法，我们的心地要正大光明；见到出家人，我们就要发心六根清净，一尘不染。所以，佛门的塑像具足无量的功德，有很大的启示作用。

【有僧举卧轮禅师偈曰。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师闻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系缚。因示一偈曰。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有一位出家人，举卧轮禅师的偈颂：“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六祖说：“这首偈没有明心见性，如果依照这首偈去修，不但不能见性，可能还有麻烦，会增长无明。”于是他将偈颂修改一下，又作一首偈，说：“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这首偈颂是专门对治卧轮偈颂毛病而作，如果没有卧轮禅师这首偈，能大师这首偈就不必要了。有卧轮的偈颂，再看能大师的偈颂，这两首偈一合，这是教你“即相离相”，这就入了正法，具足无量功德。

南顿北渐第七

【时祖师居曹溪宝林。神秀大师在荆南玉泉寺。于时两宗盛化。人皆称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顿渐之分。而学者莫知宗趣。师谓众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

当六祖大师驻锡在曹溪宝林寺时，神秀大师在荆南玉泉寺（今湖北省当阳县）。这两位大师的法缘都非常殊胜，一般人称为“南能北秀”，南面是能大师，北面是秀大师，于是就形成南北两宗，就是顿与渐的区分。两位大师都是出自弘忍大师的门下，可是南北分化之后，学者对于宗旨就很难辨别。六祖告诉大众说：“法，本来只有一宗，而是人有南北。法，只有一种，有人明心见性见得早，有人见得迟。顿超、渐修与法门也没有关系，而是修学的人根性有利钝不同，于是才有所谓顿超与渐修。”这样一说明，南北两宗的宗旨实在是没有区别。

【然秀之徒众。往往讥南宗祖师。不识一字。有何所长。秀曰。他得无师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师五祖亲传衣法。岂徒然哉。吾恨不能远去亲近。虚受国恩。汝等诸人。无滞于此。可往曹溪参决。】

可是神秀大师的门人，往往讥讽能大师不识字，既然是一个字都不认识，他有什么长处？神秀大师也知道徒众当中有这种情形，于是他召集徒众，开示说：“六祖能大师，他得的是无师智”，无师智的意思是说，不必老师开导，自己大彻大悟，“他深悟上乘，我自己不如惠能大师。何况自己的老师——五祖，亲自将衣法传授给能大师。从这桩事情来看，五祖难道不认识人吗？我们若承认五祖是一代大德，他所传的人一定不会有差错。我自己恨不能远去亲近能大师，在此地虚受国家的恩德。”神秀大师受武则天太后与中宗皇帝的礼遇，在京师一带弘法利生，当时称为国师。他有这样的因缘，不能到南方去亲近六祖。这是很真诚的话，并不是谦虚。于是，他就勉励门人：“你们如果有机缘，不要留在此地，可以到曹溪六祖大师的会下去参决。”就是去参请、决定自己的悟处。不但这样开示，他还有行动表现。

【乃命门人志诚曰。汝聪明多智。可为吾到曹溪听法。汝若闻法。尽心记取。还为吾说。志诚禀命至曹溪。随众参请。不言来处。时祖师告众曰。今有盗法之人。潜在此会。志诚即出礼拜。具陈其事。师曰。汝从玉泉来。应是细作。对曰。不是。师曰。何得不是。对曰。未说即是。说了不是。】

有一天，他对学生志诚禅师说：“你很聪明，也有智慧，你可以替我到曹溪去听法。你要是有悟处，应当尽心记取，回来之后说给我听。”这就是自己不能去，派一个聪明伶俐的徒弟到曹溪去受教。志诚禅师就禀承秀大师的命令到曹溪。到了之后，没有事先向六祖报告自己的来历，就随着大众一起听法。这时六祖上堂说法，告诉大众：“今天有人来盗法，潜伏在我们这个法会中。”听法一定先要拜老师，没拜老师，偷偷地来听法，这就叫盗法。志诚禅师一听这个话，当然知道六祖指的就是自己。于是他从大众当中出来，礼拜六祖，把神秀大师派遣他到曹溪来听法的经过情形向六祖报告。六祖说：“你是从玉泉寺来的，那应该是奸细。到这儿来盗法的是奸细。”志诚禅师答复说：“不是的。”六祖说：“为何不是？”他说：“我没有说明，可以算是奸细。我现在统统都说出来，说出来当然就不是了。”六祖这些话说得非常风趣，同时也是告诉我们，正式接受佛法，必须要具足礼节威仪，有正式拜师的礼节，这是不可以缺少的。

【师曰。汝师若为示众。对曰。常指诲大众。住心观静。长坐不卧。师曰。住心观静。是病非禅。长坐拘身。于理何益。】

六祖问他：“你的老师平常怎么教导你们？”志诚禅师说：“他常指导教诲大众，住心观静，长坐不卧。”《顿悟入道要门论》云：“住无住处即住。不住一切处，即是住无住处。不住一切处者，不住善恶、有无、内外、中间，不住空，亦不住不空，不住定，亦不住不定，即是不住一切处。”不住一切处才是真正的住处，学佛的人功夫能提到这个境界，这才叫“无住生心”。佛法的修学，尤其是高级的佛法，像六祖所接引的大众都是上上乘的根性，所开导的皆是一乘大法，所谓是圆顿法门，这样的法门真正可以说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因此“住心观静”当然有问题，而“长坐不卧”就是俗话所说的“不倒单”，这种修行方法不一定能见性；圆顿的教学，主要是明心见性。六祖说：“住心观静，是病不是禅。”从真如本性上说，真性本自不动，哪里还有静？有静当然就有动，换句话说，这是对待之法，用现在术语来说，是相对的，相对的就不是真实的。佛法讲的定，一定要超出动静之外，这才算是真正的定。真性本来是光明遍照的，本来是不垢不净的，何观之有？所以大师指出，这是病，不是禅。

这是说明当时秀大师门下，一般都是偏重在住心观静的毛病，并不是说住心观静不好，因为住心观静对初学的人来说，确实是很有一点作用。你要是执著在住心观静，就变成毛病。因为佛法是对治我们众生毛病习气，用这个方法来对治，方法就好比是药一样，药到病除之后，药也不要了，这才是正确的。秀大师门下执持着药不肯舍弃，这就变成禅病。六祖这样的开示，是以另一种药来除他执著的病，并不是除他的方法；“住心观静”是一种方法，执著就是病。可见，六祖是打破志诚禅师，也就是秀大师门下有一部分人的执著，去除他的病。“长坐拘身”，拘是拘束；“于理何益”，“理”就是明心见性。一天到晚盘腿打坐，于明心见性并没有利益。

【听吾偈曰。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

这首偈并不是反对打坐。禅宗教学的目标，主要是要教人当下明心见性，一悟即到佛的境界，何必在这具臭皮囊上勉强建立一些功课？长坐不卧就是禅堂里的功课，实在是没有必要。譬如，六祖当年在黄梅八个月，他是每天在槽坊砍柴舂米，做一些粗重的工作。黄梅的禅堂，他一天也没坐过，没有到那里去盘腿打坐；法堂，他也没有去听过一次开示，而五祖就把衣钵传给他。可见，形式上的功课并不很重要。对于烦恼粗重的人，开始用这些方法来约束他，所谓“因戒生定，因定开慧”，是用这个方法。但是，对于根性利的人，或者曾经在禅堂已经参学有相当长的时间，对于这样的人，不必要再受约束，再受约束那就错了。换句话说，他的妄想心已经在禅堂里磨炼得差不多，这时，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要超出，他才能大彻大悟。若还是执著禅堂这些老功课不放，就障碍明心见性，障碍悟门，所以大师在此地才有这一番的开示。

圭峰大师说：“息妄是要息我执之妄，修心要修妄念的心。”如果我们能把我执、妄想止息住，与佛的境界就不远。当我们还做不到时，可以用禅宗的这些方法，凝心住心，专注在一个境界上。譬如，我们净土宗念佛，念佛就是住心观静的方法。我们将心住在西方的境界上，住在这句“阿弥陀佛”的境界上，这个方法是“以一念止一切妄念”。但是，到你心地清净时，你不能执著这个方法，执著这个方法就变成病，你就不能得一心不乱。若要想证得一心不乱，心清净时，法门也要舍弃。这个舍弃，不是叫你不念佛，这又错了，又变成执著。念佛而不执著，我们常说的三轮体空，“念而无念，无念而念”，一天到晚佛号不间断，虽不间断，这里面不执著有能念的我相，也不执著有所念的佛号的相，所谓是“能所双亡”。这样，一心的境界自然现前，与此地所讲的理论没有两样。

【志诚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师处学道九年。不得契悟。今闻和尚一说。便契本心。】

志诚禅师听了六祖这番开示之后，恍然大悟。这个悟，不是偶然。志诚在秀大师会下是一位聪明、有根基之人，秀大师派他到曹溪来参学，可见他是秀大师非常器重的一个弟子。志诚禅师说：“弟子在秀大师处学道九年，不得契悟。”今天在曹溪开悟了，这是他有过去九年的基础，如果没有以往九年在禅堂“住心观静，长坐不卧”的基础，到曹溪来也开不了悟，这个道理我们一定要懂得，可见秀大师的教学并没有白教。“今闻和尚一说，便契本心”。“和尚”是亲教师。何以有这么密切的称呼？因为在六祖大师言下开悟的，六祖就是他的亲教师。“便契本心”是明心见性。

【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为教示。师曰。吾闻汝师教示学人戒定慧法。未审汝师说戒定慧行相如何。与吾说看。诚曰。秀大师说。诸恶莫作名为戒。诸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彼说如此。未审和尚以何法诲人。】

志诚禅师悟了以后，继续请六祖大师开示。首先问生死大事，这是大、小乘佛法都非常重视的问题。这个开示，对我们有很大的利益，我们听了六祖的开导，也能依照这个理论方法来修学。六祖问：“我听你的老师教诫学人戒定慧的方法，不晓得神秀大师说戒定慧的行相是如何，你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志诚禅师说：“秀大师常说，诸恶莫作为戒，众善奉行为慧，自净其意为定。”秀大师说戒定慧的行相，实际上就是佛教里一首偈：“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十方三世一切诸佛都不离这个原则。这首偈将一切大小乘的教法全包括尽。偈颂是出自《增一阿含经》，迦叶问：“何等偈中，出生三十七品及诸法。”当时阿难尊者就说了这首偈。“诸恶莫作”是佛法的根本，即教学的根本。诸恶莫作才能出生一切善法，而善之极处就是心意清净。这首偈，每个学佛弟子都应当遵守奉行，秀大师也常常这样教导人。志诚问：“祖师，你用什么方法教诲学人？”

【师曰。吾若言有法与人。即为诳汝。但且随方解缚。假名三昧。如汝师所说戒定慧。实不可思议。吾所见戒定慧又别。】

六祖说：“我要是说有法与人，就是欺骗你。”这句话正是上上乘的教学。《金刚经》云“如来于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净名经》云“除去所有”，《法华经》云“只是除去心中作见解处”，又云“如来藏本自空寂，并不停留一法”。祖祖相传，确实无法与人。修学若要有所得，都是生灭法。《心经》说得很清楚，“无智亦无得”。佛法究竟教的是什么？六祖说：“只不过是随缘方便，为众生解除束缚而已。”束缚就是烦恼，看众生是什么样的毛病，跟大夫治病一样，哪有一定的方法？把你的病治好之后，治病的方法与药也统统不要了。“随方解缚，假名三昧”，三昧就是禅定。六祖说：“像秀大师所讲的戒定慧，实在是不可思议。但是我所见的戒定慧又很特别，又不一样。”

【志诚曰。戒定慧只合一种。如何更别。师曰。汝师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见有迟疾。】

志诚禅师问：“戒定慧只合一种，哪里还会有两种？既然不同，它又有什么区别？”戒定慧之教学是大前提、大原则，随着众生烦恼的浅深、执著的厚薄不同，而有种种不同的差别。以五乘佛法来说，人乘佛法有人乘标准的戒定慧，五戒是人乘的戒律；天乘有天乘的戒定慧，标准比我们人乘要高一层；声闻、缘觉、菩萨，各个地位上的标准浅深都不同，但是名称没有两样，都叫做戒定慧。

六祖说：“神秀大师所说的戒定慧，是接引、教诫大乘根性的菩萨。”凡是在学的，都叫做菩萨。菩萨是人，不是泥塑木雕的木偶。学习圆满了，就叫佛；没有圆满以前，都叫做菩萨。正如学校在学的学生，称为菩萨；毕业了，称为佛。六祖所说的戒定慧是接最上乘人，就好比是研究所、博士班的学生，这是接引最上根性的人。差别就在此地。六祖说：“由于悟解不同，见性就有迟有早。”悟解，上乘根性的人一闻千悟，他根性利，一听就开悟，这是悟得快；根性钝的人，悟得迟，讲了他也不悟。禅宗有所谓“小疑有小悟，大疑有大悟”，小疑若干次，大悟若干次，才能到彻悟；这是前面所讲的渐修法门，神秀大师是用这种方法渐渐诱导中下根性的人。六祖大师办的是研究班，所以，在秀大师那里修学十年、八年的，再到曹溪去，没几天就能开悟。可见秀大师也是无量功德，他能将这些学人奠定非常好的基础。

【汝听吾说。与彼同否。吾所说法。不离自性。离体说法。名为相说。自性常迷。须知一切万法皆从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

六祖说：“你听我这么一讲，与你老师所说的是否相同？我所说法都是不离自性，如果是离自性说法，都叫做著相。著相，自性当然就常迷”，离相，自性是常悟。“须知一切万法皆从自性起用”，正是所谓万法唯心，离自性之外，哪有戒定慧？戒定慧是本性本来具足的德用，我们迷了，就叫做贪嗔痴。大经常讲，贪嗔痴就是戒定慧；迷了就称贪嗔痴，觉悟就称戒定慧。体实在没有改变，所改变的是名相不同而已。“这是真正的戒定慧法”。

【听吾偈曰。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

这首偈非常重要，这是修自性戒定慧的方法。“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是指真如本性，真如本性从来就没有过失。凡夫迷了自性，造作一切过失罪业是妄心所造，不是真心。真心从来如如不动，真心从来没有过失，这是自性戒。《起信论》云：“以知法性无染，离五欲过故，随顺修行戒波罗蜜。”“心地无痴自性慧”，心体是光明、清净、平等的，能生一切智慧，只不过我们现在是在迷，好像这个能力不能现前，实际上这个能力没丧失，只是把真知转变为不知。所以，知与不知是一不是二。这些道理都在大乘经论之中，我们要细心去探究。探究，实在讲只能得一个仿佛，如果要证得，必须依照理论与方法认真修学。“心地无乱自性定”，这些道理最浅显、最常说的，无过于《大乘起信论》，说得非常透彻。真如本性从来也不迷，从来也不乱，可见戒定慧是天然本具的。“不增不减自金刚”，在圣位，成佛了，戒定慧并没有增加一些；纵然堕落在阿鼻地狱，我们自性的戒定慧也没有缺少一点；不增不减。金刚是比喻，所谓是金刚不坏身，是指我们真如本性坚固、光明、洁净。“身去身来本三昧”，这句话是针对“长坐不卧”而说。因为一切行住坐卧，来去自由，无不在定中，正是所谓“那伽常在定，无有不定时”。慧海禅师说：“妄念不生为禅，坐见本性为定。”这是禅定很好的解释。

【诚闻偈。悔谢。乃呈一偈。五蕴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还不净。】

志诚禅师听了六祖开示之后，非常感激，后悔过去多年来无法悟入真实的境界。于是他也呈了一首偈，这首偈是他的心得报告。“五蕴幻身”，五蕴是色受想行识，也叫做“五阴”。《心经》云：“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他这个心得与《心经》相仿佛。“幻何究竟”，幻不是究竟的。“回趣真如，法还不净”。“回”是回向，“趣”是趣入。你存心要想证得真如本性，能不能证得？不能证得；《心经》云“无智亦无得”。有心去求，决定求不到；无心去求，也求不到；必须将有心、无心都离开，真如本性本来现成。

【师然之。复语诚曰。汝师戒定慧。劝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劝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脱知见。无一法可得。方能建立万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脱知见。见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来自由。无滞无碍。应用随作。应语随答。普见化身。不离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戏三昧。是名见性。】

这首偈非常好，六祖大师很同意，为他印证。然后告诉志诚：“你的老师所讲的戒定慧，是劝小根智人。”小根是指可以接受小乘教学的根性，当然他也得有智慧，他若没有智慧就不能接受。六祖说：“我所讲的戒定慧，是劝大根智人。”是上上乘的根性。“若悟自性，也不建立菩提涅槃，同时也不建立解脱知见”，这正是古人所说“无为而无所不为”。因为无有一法可得，然后才可以随缘建立一切法，诸佛祖师无不如是。六祖说：“你要明了这个意思，要透过这个意思，这才叫做佛身，也叫做菩提涅槃，也叫做解脱知见。见性的人，非常自在，他建立也可以，不建立也可以。来去自由，一点妨碍都没有。一切应用可以随心所欲，正所谓理事无碍、事事无碍。一切众生来求教，随语随着答复，字字句句都明心见性，这就是诸佛菩萨所讲的自在神通、游戏三昧，这叫做见性。”

【志诚再启师曰。如何是不立义。师曰。自性无非无痴无乱。念念般若观照。常离法相。自由自在。纵横尽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顿悟顿修。亦无渐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诸法寂灭。有何次第。志诚礼拜。愿为执侍。朝夕不懈。诚。吉州太和人也。】

志诚禅师再向六祖请教：“什么是不立的意思？”六祖说：“自性无非，没有一念的是非；无痴，没有一念愚痴；无乱，一点也不杂乱。”这就是前面讲的自性戒定慧。又说：“念念般若智慧观照，常离法相；般若性空。自由自在，纵横尽得，横遍十方竖穷三际，本来没有一法可以建立。自性一定要自悟，自悟是直捷了当一直证入。顿悟顿修，亦无渐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这个教法确实是最上乘的，最利的根性才可以接受这样的教学法。所以，它是一法都不立。因为一切法都是寂灭相，《法华经》云“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本来没有次第。次第是人为的，次第是因为众生根性不同；换言之，他的烦恼障重、所知障重，佛祖才在无次第当中方便建立次第。所以，无次第是真实的，次第是虚妄的，用虚妄的次第证得无次第的真实。志诚禅师听了之后，发心为大师的侍者。

【僧志彻。江西人。本姓张。名行昌。少任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虽亡彼我。而徒侣竞起爱憎。时北宗门人。自立秀师为第六祖。而忌祖师传衣为天下闻。乃嘱行昌来刺于师。】

志彻禅师，这个人在年轻时有一点游侠的精神。自从禅宗南北分化之后，秀大师与能大师两位都是了不起的大德，当然不会有彼此的分别，可是他们的门人没有老师这么深的修养，于是免不了发生门户之见，尤其是门户的对立。特别是神秀大师这一派，他的弟子们私下立秀大师为第六祖，而对于五祖传衣钵这件事当然很忌讳，心中很不自在，于是他们就找张行昌，要他到曹溪行刺六祖。世间人的嫉妒、毒害还情有可原，这种事情在佛门中依然不免，时至今日，佛门中没有嫉妒心，这谈何容易！

【师他心通。预知其事。即置金十两于座间。时夜暮。行昌入祖室。将欲加害。师舒颈就之。行昌挥刃者三。悉无所损。师曰。正剑不邪。邪剑不正。只负汝金。不负汝命。行昌惊仆。久而方苏。求哀悔过。即愿出家。师遂与金。曰。汝且去。恐徒众翻害于汝。汝可他日易形而来。吾当摄受。】

六祖大师是一位得道的圣者，他有他心通，对于张行昌来行刺的事情早就知道。他预先在座床旁边放置十两银子，等待张行昌来行刺。有一天晚上，张行昌进入祖师的方丈室，将欲加害时，六祖将脖子伸得长长的，“好，让你砍吧！”张行昌砍了三刀，六祖大师皮肤都没有损坏一点点，当然这是很不平常的事情。六祖就说：“正剑不邪，邪剑不正。我只欠你钱财，我不欠你命。”这几句话一说，张行昌就吓昏了，很久才苏醒过来。他求忏悔，还发心要求出家。六祖将十两银子给他，说：“你现在赶快走。假如我的门人知道你到这儿来行刺我，他们不会放过你。以后你可以换一个形状，在别的地方剃度，出了家之后再到我这儿来，我愿意教导你。”

【行昌禀旨宵遁。后投僧出家。具戒精进。一日。忆师之言。远来礼觐。师曰。吾久念汝。汝来何晚。曰。昨蒙和尚舍罪。今虽出家苦行。终难报德。其惟传法度生乎。弟子常览涅槃经。未晓常无常义。乞和尚慈悲。略为解说。】

张行昌听了这些话，就赶紧逃离。以后，他出家了，出家后非常精进。一天，他忽然想起大师对他说的这些话，就到曹溪来礼拜六祖。大师见他到来非常欢喜，说：“我想你想得很久，你怎么这么晚才到这里来？”志彻禅师说：“往昔蒙和尚宽恕，现在虽然出家苦行，总是很难报您的大恩大德。想报恩，想来想去，只有传法度生才能报老师的恩德。”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们要报佛祖的大恩，唯有传法利生。他说：“弟子时常读诵《涅槃经》，对于《涅槃经》第十三卷所讲“常”与“无常”的道理，还是有怀疑，搞不清楚。”

【师曰。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曰。和尚所说。大违经文。师曰。吾传佛心印。安敢违于佛经。曰。经说佛性是常。和尚却言无常。善恶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无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违。令学人转加疑惑。师曰。涅槃经。吾昔听尼无尽藏读诵一遍。便为讲说。无一字一义不合经文。乃至为汝。终无二说。曰。学人识量浅昧。愿和尚委曲开示。】

六祖说：“无常，就是讲的佛性；有常，就是说一切善恶诸法以及分别心。”大师这么一说，把志彻搞迷惑了。志彻说：“和尚所说的，与经文不一样。”六祖说：“我是一个传佛心印的人，怎么敢违背佛经？”志彻说：“经中明明说佛性是常，和尚你说是无常。经上明明说善恶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无常，和尚你偏偏说这是常，这不是与《涅槃经》相违背？和尚这么一说，反而使我转加疑惑，愈迷愈深。”大师说：“《涅槃经》，我过去曾经听无尽藏比丘尼念过一遍。她念了一遍，我就为她讲解，没有一个字、一个道理不合经文。乃至于今天对你来解释，也没有两样，我并没有说错！”志彻禅师说：“大概是我的见解浅薄、愚昧，没有智慧，还是希望和尚委曲为我开示。”

【师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说什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劫无有一人发菩提心者。故吾说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诸法若无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处。故吾说常者。正是佛说真无常义。】

六祖说：“佛性如果是常，还说什么善恶诸法，乃至于穷劫无有一人发菩提心？所以我说无常。”六祖说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之道，所谓“真常无常”，说的是这个道理。可见六祖所说与佛所说的没有两样，只是志彻禅师一下会不过来。六祖为何要这样说？志彻禅师执著在经文上，六祖用这个方法破他的执著，执著一破，经文的道理他就悟了；他之所以不悟，就是所谓死在字里行间。所以，六祖这个方法真正是善巧极了、高明极了！又说：“一切诸法若是无常，换言之，物物都有自性，容受生死，真常性就有不遍之处；所以我说常。我说常，正是佛说真无常的道理。”大师说的常，“常即无常，无常即常”。第一章中，六祖曾经对印宗讲：“佛法是不二之法，二就不是佛法。”常、无常是二，就不是佛法；常、无常不二，这才是真正的佛法。

【佛比为凡夫外道执于邪常。诸二乘人于常计无常。共成八倒。故于涅槃了义教中。破彼偏见。而显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

六祖说：“世尊时常都为凡夫外道，这些人平素执著邪常，不是真常；二乘人（声闻、缘觉）对于真常完全不了解，以为是无常；这样就造成颠倒之见，所谓是八种颠倒：凡夫四种颠倒，小乘人四种颠倒。《涅槃经》是了义的经典，无非是破除他们的偏见执著而已，这样才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

“常乐我净”四净德是《涅槃经》重要的意思。《涅槃经》云：永远不改变是“常”，真正安稳是“乐”，自在是“我”，无我是“净”。“常乐我净”是大乘大涅槃所具的四种净德。“常德”，涅槃之体永远不变，不生不灭，这叫常；随缘化用而不中断，这也是常的意思。“乐德”，涅槃之体是寂灭而永远安稳，又能运用自在，事事无碍，这是真正的乐。“我德”，“我”有两种解释，就性体上说，这是真我；就作用上说，自在叫做我。“净德”，涅槃之体不垢不净，同时又能随缘，虽然随缘，决定不染污，即怀让大师所说的“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常乐我净”四净德是涅槃体用上本来具有的，可惜凡夫迷了，二乘亦迷了。

【汝今依言背义。以断灭无常及确定死常。而错解佛之圆妙最后微言。纵览千遍。有何所益。】

六祖说：“你虽然读《涅槃经》读了这么久，你只是在文字上打转，对于经义并没有了解，你还以为断灭无常及确定死常。”你以有断灭的当作无常；确定那个死板板的，认为那个叫做常；哪里晓得，常就是无常，无常就是常。你不懂得这个意思。“你错解佛圆满微妙最后的微言大义。学佛这样学法，纵然往后把《涅槃经》念上一千遍，有什么用处？”

【行昌忽然大悟。乃说偈言。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现前。非师相授与。我亦无所得。师曰。汝今彻也。宜名志彻。彻礼谢而退。】

第一首偈是说明他自己的过失。“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凡夫、二乘因为执著，守定以为“无常”，佛无非是破除众生执著而已，所以说“有常”；凡夫、二乘执著“有常”，佛破他的执著，就说“无常”。佛所说的一切方法，无非是破除执著而已。有执，必定是有二法。如果是一法，还有什么执著？凡是执著，一定是二法中选择一法执著，这就是病，这样就没有法子证得一真、证得一心。唯有一心、一真，这才是真常。真常乃是不二法，二法哪里叫真常？“不知方便者”，不晓得佛所说的是方便法，佛说“常”、说“无常”都是破执著的方便。好比众生有病，凡夫有“常”病，佛用“无常”这药来治“常”的执著。二乘人有“无常”的病，认为没有“常乐我净”，佛就用“常”来对治，这是药，这是方便说。众生执著“常”，听佛说“无常”，觉悟了，这一悟，病、药两边都离开。二乘人执著“无常”，听佛说有“常乐我净”，他的执著也破了，病好了，药也不要了。佛所说的一切法，无非都是方便法，尽是用种种善巧的教学。不晓得佛的方便，犹如在春池中拾瓦砾，瓦砾是小石头。这是比喻，春池当中应当去采宝石，若把瓦砾当作宝石，这就错误了。已经到了宝所，而没有见到珍宝，把这些小石头当作珍宝带回去，这岂不是非常可惜的事情！

“我今不施功”，这是说忽然见性了，见性后才觉悟到这桩事情并不藉修学的功用。永嘉大师《证道歌》云：“觉即了，不施功。”一个觉悟了彻的人，他所获得的是无功用智、无分别智，与有功用、有分别的修行大不相同。“佛性而现前”，自性天真佛的境界完全显露在面前。永嘉大师说：“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金刚经》云：“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两句是说，他忽然悟了之后，明心见性，这是真正开悟的境界。“非师相授与，我亦无所得”。这两句是感谢老师的教诲。若不是六祖大师这样善巧的指点，他纵然再念上一千遍，还是开不了悟。六祖听了这首偈说：“你今天才真正彻了。”“彻”就是通达、开悟了。“宜名志彻”，应该为你取个名字叫志彻。

【有一童子。名神会。襄阳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来参礼。师曰。知识远来艰辛。还将得本来否。若有本。则合识主。试说看。会曰。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师曰。这沙弥争合取次语。以拄杖打三下。】

神会幼年时候就学道，他十三岁从玉泉寺到曹溪来参礼。玉泉是神秀道场，可见他以往是亲近神秀大师。这个童子非常聪明。六祖问他：“知识远来艰辛，还将得本来否？若有本，则合识主，试说看。”这些话都是禅宗机锋语。六祖对于来参学的人都相当尊重，连这位小沙弥也不例外，称他作“知识”。“善知识！你从老远很辛苦到我这里来，你还能见得本来面目否？”这个意思是说，根本若是明白，枝叶自然茂盛。“本”就是本有灵明觉知的本性。六祖说：“如果你有本，就应当认识主人。”“主人”就是自己的真性，所谓“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这才是自己的主人公。六祖叫他试说说看。神会说：“我以无住为本，见就是主。”这些话，实在说并不是神会的见地，他并没有证得，而是随随便便说的，他在秀大师会下听得多，这些话他很会讲。六祖说：“这个沙弥，怎么可以这样随随便便说话？”意思就是，神会说话太草率了，取别人的言语来答复祖师所提的问话。于是，祖师就拿拄杖打他三下，责备他说话不应该取别人的见解做为自己的见解，所说的是“口头禅”，不是自己的见地。

【会乃问曰。和尚坐禅。还见不见。师云。吾打汝是痛不痛。对曰。亦痛亦不痛。师曰。吾亦见亦不见。神会问。如何是亦见亦不见。师云。吾之所见。常见自心过愆。不见他人是非好恶。是以亦见亦不见。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则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见不见是二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尔戏论。神会礼拜悔谢。】

神会问六祖：“和尚坐禅，你还见不见？”祖师反过来问他：“我打你痛不痛？”神会对曰：“亦痛亦不痛。”这都是禅宗里学的油腔滑调。六祖说：“我亦见亦不见。”神会问：“如何是亦见亦不见？”底下这些话很重要，诸位要特别留意。六祖说：“吾之所见，是常见自己心中的过失，常见自己的过错；我不见，是不见他人是非好恶”。这叫亦见亦不见，这是学道人真正的本分事情。六祖反过来问他：“你说亦痛亦不痛，这话怎么讲法？打你若不痛的话，你与木头石块有什么两样？打你，你还痛，你是凡夫，你就会起嗔恚心。见不见是二边，痛不痛是生灭法。你自性没有觉悟，你敢在我面前戏论、开玩笑！”这个责备很重，神会于是礼拜忏悔，知道自己错了，完全是一副油腔滑调、聪明伶俐的口头禅。实在讲，神会是年纪太轻了，但是从这段文中也能看出，他确实是个聪明伶俐、非常可爱的小沙弥，难怪祖师对他相当器重。

【师又曰。汝若心迷不见。问善知识觅路；汝若心悟。即自见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吾见与不见。吾见自知。岂代汝迷。汝若自见。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见。乃问吾见与不见。神会再礼百余拜。求谢过愆。服勤给侍。不离左右。】

六祖说：“你若是心迷不见性，就应当问善知识，求一条开悟的道路，这叫参学。你要是心悟了的话，悟了当然就是明心见性，见性之后就要认真依照见性的方法修行。你现在自己迷惑颠倒，不见自心，你到我这里来，还反问我见与不见。我见性，我自己晓得，岂能代你见性？岂能代你破除迷障？你若是自己明心见性，你也代不了我！”这桩事情，正所谓“父子上山，各自努力”，哪一个人也帮不上哪一个人的忙，哪一个也代替不了哪一个。六祖说：“你如何不自知自见？”这就是教导他方法。明心见性，这是要自己觉悟，自己去见性，不要去问别人见与不见。问别人见与不见，与自己确实是不相干。

这一番开示，对我们非常有用处。因为我们见到一位善知识，总会问他：“你现在的程度怎么样？你有没有了生死？你有没有断烦恼？你有没有明心见性？”这些话就与神会初见六祖是一样的意思，所问的都是不相干的话，没有意义的话，这些话都叫做戏论，是不应该问的。

【一日。师告众曰。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神会出曰。是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

有一天，祖师为了勘验大众，提出一个问题来考大众，看看在会的大众有几个功夫成熟了，这一番启示就可以叫那些功夫成熟的人明心见性。六祖说：“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这三句，头、尾是两边，名、字是两边，背、面也是两边；说这些皆无，这是两边不立。“诸人还识否？”你们有几个人能认得？神会说：“这是诸佛之本源，是神会之佛性。”这个小孩说得没错。祖师所说确实是指真如本性，大家还没有说出来，这个小沙弥就先把它说出来了。

【师曰。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盖头。也只成个知解宗徒。】

六祖说：“没有名也没有字，你怎么叫它做本源佛性？”你怎么可以称之为自家的本性、诸佛的本源？本源是名字，佛性也是名字，这就是责备他依然落在痕迹上。真正觉悟的人，一点痕迹都不落。神会的悟性很高，但他还是免不了落在知解上。于是六祖责备他说：“你将来若是有一把茆草盖头，你也不过是成就一个知解宗徒而已。”“茅草盖头”，就是将来自己有一个立足处，有一个茅篷可住。这句话完全是呵斥责备他的话。但是，禅宗往往以呵斥的话做为印可。所以，看起来是六祖责备，实际上是同意神会的见地没有错误。

【会后入京洛。大弘曹溪顿教。著显宗记。行于世。】

神会就是后来的荷泽禅师。六祖过世之后，神会到了京师洛阳，洛阳本来是神秀大师弘法的根据地，他去了之后，大弘曹溪的顿教。他著有《显宗记》，这是一篇非常有名的作品，完全是讲明心见性、向上一着。

【师见诸宗难问。咸起恶心。多聚座下。愍而谓曰：学道之人。一切善念恶念应当尽除。无名可名。名于自性。无二之性。是名实性。于实性上建立一切教门。言下便须自见。诸人闻说。总皆作礼。请事为师。】

六祖大师经常见到许多人故意找难题来问，免不了都是由于嫉妒嗔恚而来的。这样的人在秀大师会下很多，如果不多，怎么会派张行昌来行刺？大师又何必隐居在猎人队十五年？可见嫉妒障碍、争名夺利在佛门中普遍存在，盛唐的时候是如此，何况今天？觉悟到这个境界，自己修行应避免这些争端。修道之人一定要做到“于人无争，于世无求”，有争的地方我们要避免，有求的地方我们要忍让。总而言之，道心是清净心，我们所修的只是着重在清净心。若是修净土，只着重在一心不乱；一心不乱就是此地讲的明心见性。六祖会下，当然也免不了有这种人。大师对于这些习气很重的人非常怜悯，时常开导劝化他们。下面这一段，可以说是日常开导的纲要，这几句我们要特别牢牢的记住。

“学道之人，一切善念恶念应当尽除”。“道”是平等心、清净心、慈悲心，清净、慈悲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这才是一个学道人。不但一切恶念我们要断尽，就是一切善念也不应该存在，这才是真正的善。一般的善，是善恶相对的善，相对的善就不善。也许有人问：“恶，我们应当离，若是连善都离了，这个世界还成什么世界？”他不晓得这个道理，执著在字面上。殊不知，离开善恶的善，自性中的真善、本来的善就现前。所以，佛法讲慈悲，叫“无缘大慈”，缘是条件，无缘是没条件的，慈就是慈爱、仁爱；“同体大悲”，一切万物与我同一个理体，真正能做到别人就是自己，自己就是别人，自己与别人分不开，是一不是二，这才是真善。所以，祖师在此教导我们，善恶两边都要离开，这才能开悟，心才能到清净，才能到一心。

这个时候，不但善念、恶念的念要离掉，名相也要离掉。“无名可名，名于自性”。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些名相都不是真实的，是假名安立。在佛法讲，这些是属于遍计所执性；遍计所执性完全是虚妄的，决定不是真实的。我们要记住，名是假名，不要执著在名相中，生许多无谓的烦恼，更不应该在这些假名中起一切纠纷，这就迷惑得太深、太重了。“无二之性，是名实性”。无二是不二，实性就是实相。《证道歌》云：“实相即一切众生本有灵觉真心。”真心，无量劫来一直到今天，本来就清净、本来就圆满、本来就具足。如同六祖听五祖讲《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悟后所说的几句话一样，自性一切具足，一点也没有欠缺。这才叫真正的开悟、真正的自觉，平等心、清净心、慈悲心才能现前。换句话说，我们的平等心、清净心、慈悲心不能现前，就是我们不能舍善恶之念，不能舍这些假名、假相；果然能舍，就见性了。于实性上，这才能建立一切教门，教化一切众生。所以说，言下就要见性。大众听了这些话，都非常感激老师。

唐朝征诏第八

【神龙元年上元日。则天中宗诏云。朕请安秀二师宫中供养。万机之暇。每究一乘。二师推让云。南方有能禅师。密受忍大师衣法。传佛心印。可请彼问。今遣内侍薛简驰诏迎请。愿师慈念。速赴上京。师上表辞疾。愿终林麓。】

唐朝中宗神龙元年正月十五，武则天与中宗曾有一道诏书诏请六祖大师。诏书说明，则天与中宗请嵩岳慧安国师及神秀大师经常在宫中供养，在宫廷里讲经说法，可是讲到一乘佛法，这两位大师都非常谦虚，互相推让，告诉皇帝说，南方有惠能禅师，这个人是真正了不起的人，他密受忍大师衣法，是禅宗承传中的第六代祖师，是一个传佛心印的人，如果要讨论一乘佛法，可以向他请教。于是皇帝派遣太监薛简带着诏书到曹溪迎请六祖大师，希望六祖大慈大悲，念着皇上的恩典赶紧到京师来。六祖接到诏书之后，也非常谦虚，于是上表，认为自己年岁大，身体也不好，愿意老死在林麓。

这桩事情，我们在此地读起来似乎是很平常，实际上含的意思很深。因为在世间法，名与利是每一个人所追求的，甚至于不择任何手段去追求。在过去，能承蒙帝王诏请，在一般来讲称得上是最高的荣誉，而在大师眼里看来是非常平淡，所以特别推辞。是不是真的他年纪大、身体不好？不是。此处说“上表辞疾”，就是有意不肯奉诏。这并不是认为自己很清高，我们这样看法就错了。实在是大师给后人做一个典型、做一个榜样。学道之人，必须要把名利舍弃，名闻利养若不能舍得干干净净，于道业必定会造成严重的障碍。这是祖师的苦心用意，我们应当要能体会得到。

【薛简曰。京城禅德皆云。欲得会道。必须坐禅习定。若不因禅定而得解脱者。未之有也。未审师所说法如何。师曰。道由心悟。岂在坐也。经云。若言如来若坐若卧。是行邪道。何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生无灭。是如来清净禅。诸法空寂。是如来清净坐。究竟无证。岂况坐耶。】

薛简说：“京城禅宗大德都这么说法：要想得道，必须要坐禅、要习定，若不因禅定而得到解脱的，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师你以为如何？”六祖说：“道由心悟，岂在坐也。”这两句话是大师指示心要的纲领。因为一般人往往误会，认为开悟一定要参禅打坐，而不晓得道是从心地觉悟的。《金刚经》云：“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六祖说：“如果说如来若坐若卧，这个人是行邪道。”为什么？经中说得这么清楚，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无生无灭，是如来清净禅”。如来清净禅，简单的说就是如来禅，是《楞伽经》所说四种禅之一。如来所证得的禅定，就是《楞严经》所说的“首楞严大定”。古德说：“如果顿悟自性，本来清净，元无烦恼。无漏智性本来具足。此心就是佛，毕竟没有两样。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禅，也叫做如来清净禅，又叫做一行三昧，这是一切三昧禅定的根本。如果能念念修学，自然渐渐的成就无量三昧。达摩祖师一代一代辗转相传的，就是这种禅定。”永嘉大师《证道歌》云：“顿觉了如来禅，六度万行体中圆。”我们从这些经论来看，都是以如来禅为究竟的法门，这就是达摩祖师所传的宗旨。禅这个问题，六祖扼要的为薛简说明白。下面讲“坐”，尤其是所谓打坐、习定。

“诸法空寂，是如来清净坐。究竟无证，岂况坐耶？”大乘佛法所讲的“坐”，是表法的意思。“坐”是不动的意思，比喻我们的心，心不动叫做“坐”。我们盘腿面壁坐在那里，心中还想东想西，妄念纷飞，那就错了；若我们心清净，没有妄想，走路也叫做“坐”。“坐”并不是着重在形式，而是着重在心。“诸法空寂”，《法华经》云：“一切诸法，皆悉空寂。”慧海禅师说：“心无起灭，对境寂然，一切时中，毕竟空寂，即是常不离佛。”空与寂，我们确实不容易证得，这是诸法的真实相。祖师说，这才是“如来清净坐”。《法华经》云：“如来座者，一切法空是”。“法空”就是诸佛自己所证得的平等妙法，实相真空，所谓离一切相，即一切法。教坐如来座者，决不是小乘人空座。现在既然讲作佛，作佛就应当要坐法空之座。说一切诸佛方便法、真实法，使我们觉悟无二亦无三，唯有一乘法，余二非真，这个时候才能证得常住寂灭之相，这是大乘佛法所讲的空义。法空，心才真正到清净寂灭，这个时候，于一切法得最自在，称为座。坐此座者，像释迦牟尼佛，终日说法，不见有法可说；说而无说，无说而说，所以说“究竟无证”。无证亦无无证，不得已建立一个名词叫做毕竟证。

佛法是要破执著的，凡是有执著就是毛病。我们说一个“证”，一定就会牵连到“能证”与“所证”，一有能所，就不是真正的证。祖师在此地讲“究竟无证”，无证，不但“能证”无，“所证”亦无，所以叫做毕竟证。于外不染五欲六尘，于内不起丝毫妄想，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就称为“证”。实际上，他在这个境界中决不会起一个念头：“我已经证得清净寂灭的境界。”如果有这一念，那就错了。所以，“究竟无证”是真正的证。为什么？得此“无证”之时，他也没有“无证”的想，这是真正之证。可见，悟、证并不是坐禅习定就能达到，这是纯粹的心地功夫，所以说道由心悟、道由心证。

【简曰。弟子回京。主上必问。愿师慈悲。指示心要。传奏两宫及京城学道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明无尽。师云。道无明暗。明暗是代谢之义。明明无尽。亦是有尽。相待立名故。净名经云。法无有比。无相待故。】

薛简说：“弟子回到京师之后，主上必定问我，愿师慈悲指示心要，我传达于太后与皇帝，以及在京城的一些学道人。”这些人得不到祖师的开导，于正法不能了悟，希望祖师说法，能藉他的口传到京师，“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六祖听了这话之后，就借题来教导他，说：“道没有明暗，明暗是代替的意思。如果讲明明无尽，还是有尽。为什么？因为它是相对建立。凡是相对建立的，都不是真实法。”祖师引《维摩经》云：“法无有比，无相待故”。相待就是相对。佛法讲的一乘法，不是相对的，不是有比的，是“绝对”的。实际上，说“绝对”，“绝对”与“相对”还是对立的，真正的绝对是说不出口的，所谓“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简曰。明喻智慧。暗喻烦恼。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烦恼。无始生死凭何出离。师曰。烦恼即是菩提。无二无别。若以智慧照破烦恼者。此是二乘见解。羊鹿等机。上智大根悉不如是。】

薛简说：“经中时常以光明比喻智慧，以黑暗比喻烦恼，修道人若不用智慧去照破烦恼，无始生死怎么能出离？”这话不错，是佛门常讲的。但是，这是接引初机的方便，不是一乘真实的大法。六祖说：“烦恼就是菩提，烦恼与菩提是无二无别。”这个理有相当的深度，如果不是上根利智，实在很难了解这句话。六祖说：“如果以智慧照破烦恼，这是声闻、缘觉的见解，上智大根悉不如是。”

本经第一章六祖曾说：“当用大智慧打破五蕴烦恼尘劳。如此修行，定成佛道。”这些意思薛简已经懂得，换句话说，薛简也有相当的程度。六祖今天在此地说这几句话，用意是破薛简的执著，使他能更进一步，更上一层楼。由此可知，祖师说法是应机而说，正如同佛在大经所说“佛无有定法可说”。薛简执著前面的说法，这一执著就成了毛病。佛法，尤其是一乘了义的佛法，目的就是破执著，没有执著就对了。严格来说，佛法它什么都不是；执著是众生的病，坚固的执著就是最深、最重的病，破除执著，执著没有了，这病好了，法也没有了，这就是佛法。

【简曰。如何是大乘见解。师曰。明与无明。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实性。实性者。处凡愚而不减。在贤圣而不增。住烦恼而不乱。居禅定而不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名之曰道。】

薛简问：“如何是大乘见解？”大乘见解是指大乘法，尤其是指一乘佛法。六祖说：“明与无明”，明是光明，无明就是暗，“凡夫见解是两桩事，明不是暗，暗不是明，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我们要注意“性”字。智是具有智慧的人，所谓上智大根性的人，他晓得明暗之相是有二，相不同，可是明暗之性是一不是二，所以说是不二。“无二之性，即是实性。”实性，就是真如本性。《仁王经》云：“诸法实性，清净平等，非有非无。”实性就是哲学讲的“宇宙万有之本体”。我们迷惑了实性，被称为凡夫，虽然我们在凡夫位，我们的真如实性并没有减少；纵然是在诸佛如来的地位上，真如实性也没有增加。《大乘起信论》云：“一切法，真如平等，不增不减。”六祖说：“住烦恼位上，实性它不乱。像佛与大菩萨住在禅定之中，真如实性也不显得特别的寂静。”从这些形容的语句中，我们要细心体会实性的样子。经上讲，实性是“不断不常”，《楞伽经》云“非断非常”，它不是断灭相，也不能说是常住相。它“不来不去”，无来无去，不来不去就超越三世（过去、现在、未来）。它“不在内外，亦不在中间”，如《楞严经》里的七处征心，俱不可得，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中间。它是“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实在没有法子形容，称它作如如。“常住不迁”，不迁就是永远没有改变，永远就是这个样子，《楞严经》云：“众生迷惑颠倒，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无二之性，就是常住真心性净明体，也就是此地所讲的实性。这个实性，名之为道。你不是要问“道”吗？这个就叫做道。

【简曰。师说不生不灭。何异外道。】

薛简问：“祖师所说的不生不灭，何异于外道？”印度六师外道也讲“神我不灭”，“神我”就是世俗所讲的灵魂。印度一些宗教家们也有相当的定功，他知道我们的身是有生有灭，他看到六道轮回，见到一切众生在六道中舍身受身，所以他知道身是无常的，身是生灭的。到六道里投胎，舍身、受身的那个主人，中国人讲的灵魂，佛法讲的神识，好像是不生不灭，于是就错认这个神识是不生不灭。佛法告诉我们：神识不是真的，是虚妄的。这在唯识说得特别详细。佛法，它是要将世出世间一切法的真实相，彻底的了解，认识清楚，所以不同于外道。要认识清楚，必定要亲证，绝对不是记闻之学。别人这么说，我们就相信，这在佛法里是讲不通。佛法是必须要自己证得这个境界，才算是真实。自己没有证得，释迦牟尼佛为我讲的，阿弥陀佛为我讲的，也不能代表就是自己的境界，这是佛法与一切宗教、一切世间学说不同之所在。薛简误会了，认为这是外道的思想。在《楞严经》中，阿难尊者当年亲听释迦佛所说，也免不了有许多误会，其中不少处所认为佛所讲与外道所说很接近。当然，佛所讲的决不是外道所说的。可是自己有疑，一定要请教，要请老师为我们断疑生信。

【师曰。外道所说不生不灭者。将灭止生。以生显灭。灭犹不灭。生说不生。我说不生不灭者。本自无生。今亦无灭。所以不同外道。】

六祖说：“外道所说不生不灭者，将灭止生，以生显灭。灭犹不灭，生说不生。”这几句话答得很妙，实在是高明。外道的概念，还是脱不了相对的思想，也就是我们今天讲的相对论。它讲的“不生不灭”，生灭是两端，它是将灭来止生，以生来显灭；换句话说，它是生灭法，它是有生有灭。既然是有生有灭，是属于相对的，相对就是错误。它说的灭，灭还是不灭，它所说的生，也不见得就是真正有生。为什么？有灭才显得生，有生才显得灭，这是在相对的境界，一句话就说破外道的境界。

六祖说：“我说的不生不灭，不是相对的，而是本自无生，今亦不灭。”这与外道的见解完全不同；换句话说，它不是相对的。根本就没有生，哪来的有灭？“不生不灭”一句懂得，前面说的“不断不常，不来不去”的意思，统统可以大彻大悟。这是佛法不同于外道所说。我们在这里得到一个结论：佛法是超越相对的，外道没有超越相对；凡是超越相对的就是佛法，凡是未能超越相对的都是世间法。

【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

这几句话很重要，对于我们初学的人来说是很精要的开示。六祖说：“汝若欲知心要”，想要真正了解修心的要诀，“但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学佛，有些同修是初入门，有些同修已经修学三十年、五十年，试问问：在这许多岁月之中，我们的修学到底成就在哪里？学禅的，我们是不是得禅定？有没有明心见性？念佛的人，我们有没有证得一心不乱？有没有把握了脱生死、生西方极乐世界？如果连消息都无，我们就应当认真检讨。我们这些年来所修所学一定有差错，否则必定有显著的成绩。我们见到六祖大师会下这些学生们，他们修学的时间，少的三、五年，多的十几年，都有显著的成绩表现，这值得我们深深反省。“一切善恶都莫思量”，我们是一切善恶一天想到晚，心从来没有清净过，这是我们不能成就最大的原因。不但你想一切恶，心不清净，你就是想一切善，心还是不清净。

许多学人对我说，希望能求得佛教的大义，做为自己修学的方针。我自己学佛也将近三十年，三十年之中我所体会的，佛教的教学没有别的，只是教导我们“一心不乱”而已。所以，我把它归结为“平等心、清净心、慈悲心”，佛法的修学只是如此而已。我们的心，是不是一天比一天平等、一天比一天清净、一天比一天慈悲？果然如是，我们就大有进益；若是相反，我们的路就走错了。我们能把握到这个纲领，就应当将一切善恶都莫思量，心就清净、心就平等了。这两句话大家要特别注意到，不是叫你一切善事都不要做、恶事也不要去断，那就错了。断恶修善是事，是我们一天到晚必须要做的，要断恶、要修善，但是断恶修善的心不能有。事上要断，心上（心就是念头）莫思量，断恶不作断恶想，修善也不作修善想，心一味清净，这是学佛人。如果说，“我心清净，我恶事不做，我善事也不做”，这是外道，这是小乘，这不是佛法。如果是这样作法，六祖怎么能说“妙用恒沙”？“恒沙”是比喻“多”，像恒河沙一样，这是大用无方。懂得这个要领，你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清净心体就是实性，也就是净土宗讲的理一心不乱。“湛然常寂”是清净心体之相，心清净极了。从清净心中生出来的断一切恶、修一切善，这是妙用恒沙。

【简蒙指教。豁然大悟。礼辞归阙。表奏师语。其年九月三日。有诏奖谕师曰。师辞老疾。为朕修道。国之福田。师若净名托疾毗耶。阐扬大乘。传诸佛心。谈不二法。薛简传师指授如来知见。朕积善余庆。宿种善根。值师出世。顿悟上乘。感荷师恩。顶戴无已。拜奉磨衲袈裟及水晶钵。敕韶州剌史修饰寺宇。赐师旧居为国恩寺。】

薛简承蒙六祖这一番指教，豁然大悟！可见，他也是有相当根基的人。“礼辞归阙”，回到朝廷，把六祖大师的开示转达给皇帝。就在这一年九月初三，皇帝有诏书奖谕六祖大师，说：“大师不肯奉召，而以年老多病为辞。你为皇帝修道，为国家的福田。”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真正有修道的人，就有龙天护法，此地一定蒙福报，就会消灾免难。“师若净名托疾毗耶，阐扬大乘，传诸佛心，谈不二法。”这是将他比作维摩长者。维摩长者当年示现生病，佛弟子、舍利弗尊者这些人都来问候，他藉这个机会为这些修学大乘佛法的人开导，告诉他们不二法门及学佛的心要。薛简传达六祖大师指授如来知见，皇帝听了之后也非常高兴，感觉到自己是积善余庆，宿种善根，这才能遇到大师出世，顿悟上乘。为了感谢六祖大师的恩德，将袈裟、水晶宝钵赠送给他作礼物，并赐六祖大师的故乡旧宅名为国恩寺。这是礼遇有加。

法门对示第九

【师一日唤门人法海。志诚。法达。神会。智常。智通。志彻。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余人。吾灭度后。各为一方师。吾今教汝说法。不失本宗。先须举三科法门。动用三十六对。出没即离两边。说一切法莫离自性。】

这一章是六祖大师教诫学生教学说法，内容是三科、三十六对天然佛法。

有一天，六祖大师召集法海、志诚、法达、神会等，这些人都是登堂入室的弟子，对他们说：“你们与别人不同。”这句话含有很深厚的感情，若不是他的常随弟子，就是得法的门人，所以与一般大众不同。六祖会下开悟、得法的共有四十三人，此地所列举的几位，必定是这四十三人的代表。六祖说：“在我灭度后，你们必定是分散到各方，各人都为一个地方的老师。”这是说出六祖大师灭度之后，他们的责任都很重，都是将来要承传佛法、弘法利生的师表。要作老师，当然说法利生是最重要的事业。佛法的说法，着重在随机而说，原理原则是“三学三慧”，所谓“戒定慧”、“闻思修”。但是，重要的是在得意忘言，我们闻法、说听都着重在宗旨，宗旨明白之后，要离言说、离文字、离心缘，才能得旨归宗，这就是诸佛如来一乘的教学。经云：“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但以假名字，引导于众生。”佛法所说的尽是方便法，因此我们不能对它起执著。为什么？它不是真实的，它是方便的，我们要在方便中去体会真实。

六祖在此处教诫大众：“吾今教汝说法，不失本宗。”此地讲的本宗，并不专指禅宗为本宗，若是专指禅宗为本宗，这个意思太窄小。“本”是根本，“宗”是宗旨；换句话说，是大乘佛法的根本宗旨。这一段开示，不但是宗门必须遵守的原理原则，教下也不离这一个大前提。大师说：“首先，必须举三科法门，动用三十六对。”举是举例。“出没即离两边，说一切法莫离自性”，说法指导别人，要领是一定要离开两边，离开两边就是中道，显示中道；说一切法不离自性，这是最高的指导原则。

【忽有人问汝法。出语尽双。皆取对法。来去相因。究竟二法尽除。更无去处。】

下面举例说，“忽然有一个人来问你佛法，你出语都要双关”，这不是世俗讲的滑头。“出语尽双”是教你在双关中体会中道，意思在此，决不是说的模棱两可。“皆取对法”，从对法里面，要紧的是“来去相因”，“究竟二法尽除，更无去处”，它的宗旨必定是“两边不立，中道不存”。这个说法，就不离自性；这个说法，出入都离开两边。换句话说，在言语、动作显示中道第一义谛，教人体会，教人领悟，这是佛法教学的原理原则。所以它与世法、与一切宗教，确实是大不相同。下面是法门略举：

【三科法门者。阴。界。入也。阴是五阴。色受想行识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内六门。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尘。六门。六识是也。】

“三科”是阴、界、入。“阴”是五阴，色受想行识，这是将一切万法归纳为五大类。“入”是十二入，“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内六门”：眼耳鼻舌身意。六门是能入，六尘是所入。“界”是十八界，即是六根（六门）、六尘、六识。佛法将宇宙一切万法归纳为这几类，这几类性质相同，开合相同。懂得五阴，就懂得十二入、十八界。懂得十八界，当然也透彻五阴法。

【自性能含万法。名含藏识。若起思量。即是转识。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如是一十八界。皆从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含恶用即众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

“自性能含万法，名含藏识；若起思量，即是转识。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如是一十八界，皆从自性起用。”这几句话说明宇宙万法的来源。它究竟是从哪里生出来？怎样的程序生出来？《坛经》语句简单，《成唯识论》、《瑜伽师地论》讲得详细，这些都是从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就一切都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含恶用即众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一切法皆从自性起用。自性的邪正，就是凡圣之所以分。此地邪与正，不是相对的邪正，这是要特别提出来说。如果是相对的，与祖师的教学就相违背。为什么？“出没即离两边”，邪是一边，正是一边，我们还没有离开两边。没有离开两边的都叫做邪，离开两边才叫做正。可见，这个标准是非常之高。“含恶用”，这就是众生用，众生包括九法界有情众生，不但六道凡夫是众生，声闻、缘觉、菩萨也是有情众生，因为他没有能证得绝对，他还是在相对里面打转，所以他还是含恶用。到完全纯善之用，这个“善”就是善恶两边都离开了，这是真善，止于至善；邪正两边都离开了，这叫真正，这是佛用。用从哪里来？自性本来就有的，法尔如是。可见得，我们是迷而不觉。这是三科之法。

【对法。外境无情五对。天与地对。日与月对。明与暗对。阴与阳对。水与火对。此是五对也。法相语言十二对。语与法对。有与无对。有色与无色对。有相与无相对。有漏与无漏对。色与空对。动与静对。清与浊对。凡与圣对。僧与俗对。老与少对。大与小对。此是十二对也。自性起用十九对。长与短对。邪与正对。痴与慧对。愚与智对。乱与定对。慈与毒对。戒与非对。直与曲对。实与虚对。险与平对。烦恼与菩提对。常与无常对。悲与害对。喜与嗔对。舍与悭对。进与退对。生与灭对。法身与色身对。化身与报身对。此是十九对也。】

此三十六对，也是举例。外境无情五对，举例自然现象，这是外面的境界。法相语言十二对，法相即一切法的现象，从现象、从言语说，举了十二对。自性起用十九对。此三十六对在我们日用平常中，可以说都是离不开的。

【师言。此三十六对法。若解用。即道贯一切经法。出入即离两边。】

要紧的就在此处。换句话说，谁能了解、谁能灵活的去运用？这是大学问。我们凡夫不了解这三十六对的真实相，迷在三十六对里，换言之，我们迷在相对之中。“解”是悟，悟的正是“不二法门”。在本经第一章，印宗法师向六祖请教：“忍大师平常说法，禅定解脱如何解释？”六祖说：佛法是不二之法，解脱禅定是二法，二法就不是佛法。六祖也特别强调，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一乘，诸位特别要重视这个“一”。这里讲的“道”，道是一，二就不叫道。净土法门教我们的是一心不乱，一心就是道。这三十六对，如果我们在其中任何一对看出它是不二，譬如前面讲的天与地对，我们能看到天地不二，是一不是二；日与月对，能看到日月是一不是二，你能在一法里面悟不二，你才能看到法法皆是不二，这就入不二法门，这才叫做解。这个解就是禅家讲的大彻大悟，悟了之后是大用无方，起无量无边的德用。祖师在此地告诉我们：你若真正悟了，从悟起用，这就是“道贯一切经法”，贯是贯通，从此以后没有障碍，一切经、一切法门无不贯通，“出入即离两边”。

怎么离两边法？我们举《顿悟入道要门论》的例子来说明。有人问大珠和尚：“什么是中道？”和尚说：“无中间，亦无二边，这是中道。”又问：“何谓二边？”和尚答：“有彼心、有此心，即是二边。”问：“何谓彼心此心？”和尚答道：“外，被五欲六尘缠缚，叫做彼心。内，常起一切妄念，叫做此心。彼心、此心是二边。外，不为五欲六尘所染，叫做无彼心；内，不生妄念，叫做无此心。彼心此心都无，这叫做非二边、无二边。心既然两边都没有，中道在哪里？当然没有中道。”这就是禅家所讲的“两边不立，中道不存”。这是我们在古大德教学法里，举出一个实例来说明“道贯一切经法，出入即离两边”。这一段开示中，这两句是最关紧要。能把这两句做到，说一切法总不离自性；换句话说，佛门讲的称性而谈，就是指这样的教学法。我们对于佛法的精义不能觉悟通达，这种方法是学不来的，一定要从自性中悟出来才行。如果要想学，怎么也学不会，为什么？因为我们有二心，二心就不会。

【自性动用。共人言语。外于相离相。内于空离空。若全著相。即是邪见。若全执空。即长无明。】

这是六祖大师教诫学人称性的教学。首先告诉我们，言语如何才能称性，这一点很重要。佛陀在《金刚经》教须菩提尊者说法的要领有两句话：“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六祖此处所说与《金刚经》的意思完全相同，我们读起来比读《金刚经》更容易领悟。

六祖教导我们“自性动用”，“动”就是发起，“用”是讲作用。此地讲的发起作用，着重在利益一切众生，即教化众生。教化众生，特别是在我们娑婆世界，总是以言说为主。所以，我们与人言语，要能做到外离相，于相离相，不著相，内也不著空。这是很要紧的。一般人离相，他就著空；离空，他就著相；换句话说，空与有总是执著一端。譬如，凡夫执著有，小乘人执著空，都是毛病。大师就指出这些毛病：“如果你全著相，这就是增长邪见。”不但世间一切法如此，就是学佛也不例外，我们著相学佛。譬如听经，你著言说相；看经，你著文字相，这样作法都是邪见。如果我们不著相，我什么都不执著，“什么都不执著”就著空，什么都不执著就长无明。如声闻、缘觉执著空，佛在《楞严经》说：“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这是长无明，这是学佛最大的忌讳，这是病根之所在。

【执空之人。有谤经。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语言。只此语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两字。亦是文字。见人所说。便即谤他言著文字。汝等须知。自迷犹可。又谤佛经。不要谤经。罪障无数。】

执著空的人，他有时候谤经。尤其学禅的，禅宗不立文字，于是他不看经、也不听教，常说“不用文字”。既然不用文字，也不应该说话，因为说话就是文字相；文字不过是言语记录下来的符号而已，不用文字当然也就不能说话。你说话，你还是执著文字相。又说：“不立文字”，达摩祖师到中国来，“直指人心，不立文字”。试问问：直指人心，不立文字，这八个字是不是文字？还是文字。这都是不了解佛法的真实义，都是著相。所以，他见别人讲经说法，就毁谤别人“著文字相”。大师在此地特别教诫我们：“自己迷，那还罢了！如果再要谤佛经，这个罪就重了。”教我们不要谤经，如果谤经、谤法，这个罪障实在是太重了。

【若著相于外而作法求真。或广立道场说有无之过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可见性。】

学佛最大的忌讳就是著相；换句话说，外面的境界相决定执著不得，内又不能执空。空有两边都不着，这样才能建立道场，度脱一切众生；两边有一头执著，你要去求真，到哪里能求到？以净土法门来说，求一心，你心中执著有个一心、执著有个乱心，你只要有这两种执著之一，就无法证得一心。我们要求一心不乱，心里有个“一心不乱”，这个“一心不乱”就是真正一心不乱的障碍，这是我们要懂得的。换句话说，我们的心已经不清净，你再广立道场说有说无，这怎么能得一心不乱、怎么能明心见性？大师在此地，真是把我们累劫修行的病根一语道破。

【但听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于道性窒碍。若听说不修。令人反生邪念。】

“但听依法修行”，依一乘了义的佛法。“又莫百物不思”，“莫”是不可。依法修行，不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你就著空，于道性就起障碍，就不通，这是讲修行错修了。修行，“修”是修正，“行”是行为，修正身心的行为。错误的修学，第一个是执空的人，他什么都不想，以为自己清净了，“什么都不想”是无想定，果报在无想天（外道天），有时候是在四空天，这是错误，这是障碍道；道就是真如实性。“若听说不修，令人反生邪念”，这也是错误，这是闻而不修。听说大道是清净的，大道是本有的，如《华严经》、《圆觉经》所说的“众生本来成佛”，自己认为直下承担“我本来是佛”就不要修了。这也错了，这样反而生邪知邪见。

【但依法修行。无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说。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

这是指导我们正修行的纲领。六祖一生所得的法要，就是《金刚经》的一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是在这句话开悟，一生受用不尽。在此地大师也是这样教导我们，要行无住相法施。“无住相”就是“应无所住”，“法施”就是“生心”，无住生心。六祖嘱咐我们：“如果你们真正悟了，悟无住相法施，依这个原理原则去说法，依这个原理原则在日常中起作用、修行、种种行作，就不会失去根本宗旨。”根本宗旨是指“无住生心”。

【若有人问汝义。问有将无对。问无将有对。问凡以圣对。问圣以凡对。二道相因。生中道义。】

六祖说：“如果有人问你佛法大义，你怎么教导他？从反面答复。问有，你用无来对；问无，你就将有来对；问凡，你就说圣对；问圣，你就说凡对。”这个说法巧妙极了，决不是与人唱反调，用意是在“二道相因，生中道义”；中道就是实性。诸佛、菩萨、祖师说法，无不是希望众生开悟，或有意、或无意，都是教导众生快快开悟，唯有悟入之后才能离苦得乐。所以，一切言说，无不是二道相因，生中道义；换句话说，一切言说，皆不失本宗，都是称性而说。祖师升堂说法是称性而说，平常闲聊天是不是称性而说？也是称性而说。见性之人，随时随地无不称性。“依此说，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哪有一桩事情不称性？哪有一桩事情不是教众生开悟的？这是真实的大慈大悲。

《大智度论》有一段经文说明“二道相因，生中道义”的道理：“常是一边，断灭是一边，离是二边行中道，是为般若波罗蜜。”所以，别人问你“有”，你就答“无”。为什么？有，是一边。为什么说有？因为无，才显现“有”。因为有，才显现“无”。可见，有、无这两桩事，是互为因缘而显现的。没有“无”，哪来的有？没有“有”，哪来的无？你果然在这里面悟了，“两边不立，中道也没有”，这就是“生中道”的意思。中道也没有，正所谓是“两边不立，中道不存”，这才是般若波罗蜜。在修证上说，菩萨是一边，菩萨是能修；六波罗蜜是一边，是所修。佛是一边，是能证；菩提是一边，是所证。能修、所修，能证、所证，离开这两边行中道，这是般若波罗蜜。这是举个例子，这样的例子在一切大乘了义经典随处都能见到，禅宗语录里面也不例外。懂得这个意思，你才能看经、看语录，看的时候才有味道。否则，你看他一问一答，所问非所答，所答非所问，简直是迷在雾里，不知道它义趣之所在。

【汝一问一对。余问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设有人问。何名为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缘。明没即暗。以明显暗。以暗显明。来去相因。成中道义。余问悉皆如此。汝等于后传法。依此迭相教授。勿失宗旨。】

六祖说：“一问一对，余问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理是真理，什么真理？中道；这个问答就不失理。“假设有人问：何谓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缘，明没有了，暗就现前。以明显示暗相，以暗显示明相，一来一往互相显现，就显示出中道的义理。以此类推，其他无论问什么，无不如是，悉皆如此。”末后嘱咐大众：“你们于后传法，要依照这个原理原则，迭相教授，勿失宗旨。”

大师这一番开示，后人确实是以此原理原则为教学的依据，我们在禅宗语录几乎处处都能见到。譬如，有人问：“怎样才能见佛真身？”答：“不见有无，就是见佛真身。”又问：“为何不见有无就是见佛真身？”答：“有因无而建立，无因有而显示。本不立有，无也就不能存在。”有无是相对的，没有这一边，决定没有那一边。既然“无”都不存在，“有”从哪里得？有与无，是相对而建立的；既然是相对建立的，它是属于生灭法，生灭就是有为法，它不是真实的。所以，我们离开生灭，离开有为，就见佛的真身。这些方法都是学自六祖的。譬如，有人问：“何者是无为法？”答：“有为法是。”又问：“我问的是无为法，你何以回答有为法是？”诸位若是通达这个原理原则，你一想就明白，他答复得巧妙，他不是随便答复的。如果要讲到真正的无为，就是“不取有为，亦不取无为”，有为无为都不取，这才叫真正的无为。

付嘱流通第十

【师于太极元年壬子七月。命门人往新州国恩寺建塔。仍命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众曰。吾至八月。欲离世间。汝等有疑。早须相问。为汝破疑。令汝迷尽。吾若去后。无人教汝。法海等闻。悉皆涕泣。惟有神会。不动神情。亦无涕泣。师云。神会小师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哀乐不生。余者不得。数年在山。竟修何道。汝今悲泣。为忧阿谁。若忧吾不知去处。吾自知去处。吾若不知去处。终不预报于汝。汝等悲泣。盖为不知吾去处。若知吾去处。即不合悲泣。法性本无生灭去来。汝等尽坐。吾与汝等一偈。名曰真假动静偈。汝等诵取此偈。与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众僧作礼。请师说偈。】

六祖大师在太极元年七月，命他的门人到新州（其出生地）国恩寺去建塔。塔是藏骨灰的地方。第二年，开元元年（公元７１３年）夏天，塔造好了。这一年的７月１日，六祖集合弟子们，说：“我在八月就要离开这个世间。”六祖在他要走的一年前，就叫学生准备藏骨灰的塔，但是，明确的宣布是在自己往生前一个月。他是八月初三圆寂的。

徒众当然没有像大师这么自在，免不了有人情世故，于是有许多人心里都很悲伤。六祖说：“你们悲泣，是为谁担忧？若是为我担忧，忧虑我走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你就错了，我晓得我到哪里去。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的去处，我何必预先告诉你们大家？”于是，六祖为大众说八首偈，说明“真假动静”。“你们如果能诵取这八首偈，就与我的意思完全一样，与我同志。依照这个偈子去修行，决定不失宗旨。”

【偈曰。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自心不离假。无真何处真？有情即解动。无情即不动。若修不动行。同无情不动。若觅真不动。动上有不动。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能善分别相。第一义不动。但作如此见。即是真如用。报诸学道人。努力须用意。莫于大乘门。却执生死智。若言下相应。即共论佛义。若实不相应。合掌令欢喜。此宗本无诤。诤即失道意。执逆诤法门。自性入生死。】

第一首偈：“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说明“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谓一切无有真实。这个意思，佛在三千年前在一切经论里都说得很清楚。现今的科学家也证实宇宙之间没有永恒的存在，与佛经所说的意思是一样。但是，科学家还无法找到一个真正的、永恒的东西；这个东西在佛法有，称为“真如本性”，这是永恒的。可是要想见性，一定要离妄。第二首偈：“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自心不离假，无真何处真？”教我们离妄才能证得真性，真性是永恒的。

第三首偈：“有情即解动，无情即不动。若修不动行，同无情不动。”这是点破坐禅。六祖绝不同意长坐不卧，若把这个当作禅，这就错了。“若修不动行”，不动就是“长坐不卧”，“同无情不动”，无情就是木头、石头，与木石没有两样。第四首偈：“若觅真不动，动上有不动。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如何才是禅宗讲的不动？真正的不动，决不是长坐，而是“动上有不动”；换句话说，动静一如，这才是禅宗所说的真正的不动。特别是《华严经》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完全显示出真实的不动。

第五首偈：“能善分别相，第一义不动。但作如此见，即是真如用。”意思是说，能善分别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这就是在事上、在外境上，一切自在一如，而内心绝不随境界动摇，这才是真正的不动。古德说：“在大的愤怒之下，或者恐惧、忧患、好乐而能不动心，这才是真实的不动”；又说：“修道的人，动心是最可耻的。”外境不值得我们去追逐，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以上这五首偈，都是说明如何去修心，修真正的不动心，成就禅定。

六、七、八这三首偈，指示我们修学不可以争执，特别说明“此宗本无诤，诤即失道意”。所以，佛门戒戏论、戒争执。至于说法，契机者要为他说；不契机者，要叫他生欢喜心。从这里我们能看出，佛门传法一片慈悲。

【时徒众闻说偈已。普皆作礼。并体师意。各各摄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诤。乃知大师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问曰。和尚入灭之后。衣法当付何人。师曰。吾于大梵寺说法。以至于今。抄录流行。目曰法宝坛经。汝等守护。递相传授。度诸群生。但依此说。是名正法。今为汝等说法。不付其衣。盖为汝等信根淳熟。决定无疑。堪任大事。然据先祖达磨大师付授偈意。衣不合传。偈曰。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六祖说完这些开示后，徒众依法修行，不敢有所争执。大师住世不久了，最重要的事无过于传法，于是法海上座请教大师，衣法以后应当传给什么人？六祖说：“我从大梵寺说法，一直到今天，你们抄录流行，经题称为《法宝坛经》。只要大家能守护，能将这个法门传授出去普度众生，依照此说，这就是正法，衣就不传了。”所以，从六祖以后，只传法不传衣。达摩祖师偈云：“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从这首偈的意思来看，衣法也只传到六祖为止。

【师复曰。诸善知识。汝等各各净心。听吾说法。汝等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故经云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若欲成就种智。须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于一切处而不住相。于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闲恬静。虚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于一切处行住坐卧。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真成净土。此名一行三昧。】

六祖特别告诉大众修行的心要，应当要重视“一相三昧”与“一行三昧”，才能成就一切种智。在境界相里不执著、不住相，于一切境界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闲恬静，这叫做“一相三昧”。“一行三昧”，就是纯一不动心，成就真实的净土。这是告诉大众要精进，各自努力。在这一段开示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两种三昧，不但参禅的人看得很重，实在说，它是通一切法门。念佛人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可以证得一心不乱。

“一相三昧”，大家要特别注意这个“一”，“一行”也是一，《华严》讲“一真法界”，净土讲“一心不乱”，古人说：“识得一，万事毕”，一了百了！“相”是讲境界相。六祖在此地提了一个纲领：“若于一切处而不住相”。一切处，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四圣的境界、六凡的境界，都要不住。我们六凡的境界不住了，住在四圣的境界里，还是“住相”。念佛人心住在西方境界，算不算住相？心中有阿弥陀佛、有西方净土，还是“住相”。一相三昧，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在功夫上来说，最低限度也是圆教初住以上的境界；以净土讲，是理一心不乱的境界。因此，我们功夫没有到这个境界之前，我们心里住佛的名号、住佛的境界相，也未尝不可，还是好事情；但是，六尘的境界相是万万住不得，这个有很大的障碍。

“于彼相中不生憎爱”，这是教我们不住相的方法。在一切境界中，于逆境界不生嗔恚心，这是现前就要学的；于顺境不生贪爱心。你能在顺逆境界中不生憎爱，就是觉悟的人，就不迷惑；因为憎爱是迷惑，是不觉。学佛，就是要学着念念觉而不迷，境界里才动憎爱，就是迷而不觉。“亦无取舍”，憎爱之心都没有，于一切境界是什么态度？不取不舍的态度。不取不舍就是随缘，就是“恒顺众生，随喜功德”。

“不念利益成坏等事”，这是对自己来说，念念是造福众生、造福社会，而不念自己的利益。虽然为社会、为众生造福，也不计较成坏。成了，大家有福，这桩事情自然成就；纵然做不成，自己也是尽心尽力了，对于自己来说是功德圆满。千万不要以为“事情做成了是功德圆满，事情失败了，这个功德就不圆满”，你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大乘法是论心不论事。因为事是要牵涉到许多的因缘，用现今的话来说，就是要具备许多条件，其中有几种条件不具足，在事上就会有障碍，就会有困难；在佛法讲是众生的福德因缘不一样。何以西方极乐世界因缘那么殊胜，而我们娑婆世界众生今天这样痛苦？我们见到世界上到处都有许多的灾难。所以，我们要记取古人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要尽心尽力为社会、为众生谋幸福而不计成败，更不可以有自私自利的念头。这样去做事情，做得再多，心是安闲恬静的，与诸佛菩萨无二无别。心是虚，惟虚才能容一切法，才能做到澹泊。这叫一相，自己的心与外面一切相融成一体，正是道家所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这个境界是“一相三昧”。

“一行三昧”，行是修行，也就是行为。行为无量无边，佛法将它归纳为三类：身、口、意；或者归纳为行、住、坐、卧四种。大师在此地教导我们，“于一切处”，也就是一切顺逆境界里，我们的“身口意”三业、“行住坐卧”四威仪，要学“纯一直心，不动道场”，这是讲修“一行三昧”；修成之后，这是成就了真实的净土。我们一定要从“真诚”下手，无论待什么人，无论做什么事，一定要用真心、诚心。“真”与“诚”就是纯一直心，就是不动道场，就是真正的净土。也许有人会说：“我们以诚敬待人，可是别人不以真诚待我，我们不是吃亏了吗？”这个念头是错误的。真诚是纯一直心、不动道场，是修的真净土，真实清净。别人不修是他的事，我们自己修，就必定要这样做，在道学上才有入处。否则，名义上是学道，实际上我们的心行与道早就相违背。所以，一个学道之人，在在处处以纯一真心待人接物，这是修一行三昧的下手处。

【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种。含藏长养。成熟其实。一相一行亦复如是。我今说法。犹如时雨。普润大地。汝等佛性。譬诸种子。遇兹沾洽。悉得发生。承吾旨者。决获菩提。依吾行者。定证妙果。听吾偈曰。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萌。顿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师说偈已。曰。其法无二。其心亦然。其道清净。亦无诸相。汝等慎勿观静及空其心。此心本净。无可取舍。各自努力。随缘好去。尔时。徒众作礼而退。】

六祖说：“如果我们具足这两种三昧，就好像地有种子，当然能含藏长养，成熟果实”。“一相”、“一行”这两种三昧，在大乘佛法上就是成佛作祖的种子。我们自己要想成佛，对于这种修行的方法、原理原则，千万不可以疏忽。六祖告诫我们，千万不要观静、不要空心，这是一种外道的修学方法。观静与空心是修无想定，心里什么都不想，以为这是清净，这是错误的。心本来清净，无可取舍；你要是取静、取空，这是错误的。这一番开示，对我们修行人来说是最高的指导原则。

【大师七月八日忽谓门人曰。吾欲归新州。汝等速理舟楫。大众哀留甚坚。师曰。诸佛出现。犹示涅槃。有来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归必有所。众曰。师从此去。早晚可回。师曰。叶落归根。来时无口。】

开元元年七月八日，六祖大师忽然告诉弟子们说：“我要回去新州，你们赶快为我准备交通工具。”大众都坚决的挽留，六祖说：“诸佛出现，还要示现涅槃，有来一定有去，这是常理。我这个形骸，当然也是归有处所。”大众问：“老师去了之后，何时再回来？”六祖说：“叶落归根，来时无口。”这两句话含义很深。像大师这样的人，他要示现入灭，在哪个地方不可以？为何要回到新州老家，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含义深，教导我们要晓得根本。

【又问曰。正法眼藏传付何人。师曰。有道者得。无心者通。】

正法眼藏传给谁？有道的人就得到。什么人有道？无心的人就有道。“无心”就是无妄心；换句话说，妄心还时常现前，他的心就不通，就不能通达世出世间一切法，他也就没有得道。可见，末后这一句就是前一句的注解。我们要想得道，交光大师《楞严经正脉》讲“舍识用根”，舍识就是无心，用根就一切通达。所以，这两句可以说是《楞严经》的纲领。

【又问。后莫有难否。师曰。吾灭后五六年。当有一人来取吾首。听吾记曰。头上养亲。口里须餐。遇满之难。杨柳为官。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萨从东方来。一出家、一在家。同时兴化。建立吾宗。缔缉伽蓝。昌隆法嗣。】

学生们又问：“以后会不会有什么难？”大师说：“我灭后五、六年，会有一个人来取我的头。”这是预先知道五、六年后，寺庙里会有这桩事。又说：“我灭后七十年，有二位菩萨从东方来，一位示现出家，一位示现在家。”连七十年以后的事情，他也知道。“一出家”是指马祖道一禅师，“一在家”是指庞蕴居士，这是两位菩萨，同时兴化，建立吾宗。

我们读了这段经文，就知道凡事都有一个定数。如果没有定数，怎么能预先知道？不但没有得道的人被数拘缚住，逃不出数，得道之人也有数。如果说得道之人超越数量，就不应该先知。既然能先知，在何时某佛、某菩萨出现于世间，可见都有个数。这种情形在佛经很多，我们在佛经里看到古佛给菩萨们授记，都是属于预言。由此可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得道之人对于数的问题，正是百丈大师所说的“大修行人不昧因果”；他有数，他清清楚楚，他知道，不是不知道。凡夫昧于因果之中，对于因果报应他不晓得，他迷惑颠倒，迷在里面。大修行人清清楚楚，他不迷，所以叫做“不昧因果”，而不是没有因果。我们对于这个道理能肯定、能接受，在大乘佛法叫“始觉”。能悟入这个道理，心就定了，不会再向境界攀缘，最低限度也有袁了凡一样的功夫，从早到晚心是清净的。心清净就能生光明，心清净就能通大道。同修们要特别留意，不可以轻易看过。只看大师有他心通、宿命通，这样看就没有意义，我们在其中要悟出一些道理，自己要能得到真实的受用。

【问曰。未知从上佛祖应现已来。传授几代。愿垂开示。师云。古佛应世已无数量。不可计也。今以七佛为始。过去庄严劫。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今贤劫。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文佛。是为七佛。释迦文佛首传摩诃迦叶尊者。第二阿难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优波鞠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弥遮迦尊者。第七婆须蜜多尊者。第八佛驮难提尊者。第九伏驮蜜多尊者。第十胁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马鸣大士。十三迦毗摩罗尊者。十四龙树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罗侯罗多尊者。十七僧伽难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鸠摩罗多尊者。二十阇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盘头尊者。二十二摩拏罗尊者。二十三鹤勒那尊者。二十四师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罗尊者。二十八菩提达摩尊者此土是为初祖。二十九慧可大师。三十僧璨大师。三十一道信大师。三十二弘忍大师。惠能是为三十三祖。从上诸祖。各有禀承。汝等向后。递代流传。毋令乖误。】

讲到佛法师承，六祖说：“古佛应世，数量无法计算。”六祖从七佛算起。释迦牟尼佛传法给大迦叶尊者，迦叶是第一代祖师。由迦叶传给阿难尊者，二十八传到菩提达摩。菩提达摩到中国来，就是中国的初祖。菩提达摩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是为五祖。弘忍传惠能，这是六祖。从大迦叶尊者算起，惠能大师是第三十三代祖师，若从中国算起，从达摩祖师算起，他是第六代祖师。这一段是说佛法的承传，也就是一般所讲的师承。师承在世出世法非常重要，古今中外这些学者皆有师承而成就。今天无论世出世间的修学，往往对于师承疏忽，这是很大的错误。

【大师开元元年癸丑岁八月三日。于国恩寺斋罢。谓诸徒众曰。汝等各依位坐。吾与汝别。法海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后代迷人得见佛性。师言。汝等谛听！后代迷人。若识众生。即是佛性。若不识众生。万劫觅佛难逢。吾今教汝。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欲求见佛。但识众生。只为众生迷佛。非是佛迷众生。自性若悟。众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众生。自性平等。众生是佛。自性邪险。佛是众生。汝等心若险曲。即佛在众生中。一念平直。即是众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何处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故经云。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吾今留一偈。与汝等别。名自性真佛偈。后代之人。识此偈意。自见本心。自成佛道。】

开元元年八月初三，中午斋罢之后，大师向大众告别：“我要走了。”他就是在当天走的。学生们请求老师最后的遗教，特别是关怀后代迷人如何能见性。这个请求实在是太重要了，若是为自己，大师未必会说，因为平时说得太多了；为后代修学之人，大师不能不说。大师说：“后代迷人，若识众生，即是佛性。”这两句话是纲领。何谓“众生”？众生是众缘和合而生。能认识到一切现象都是众缘和合而生的，就见到佛性；换句话说，这是明心见性的门槛。“吾今教汝，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特别注意“自心”两个字，如果迷失自心，这是凡夫；觉悟自心，就是佛菩萨。“自性平等，众生是佛；自性邪险，佛是众生。”你一念平等正直，你就是众生成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故经云：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这一番话重复两次，可见非常重要。

【偈曰。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见三毒是魔王。邪迷之时魔在舍。正见之时佛在堂。性中邪见三毒生。即是魔王来住舍。正见自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假。法身报身及化身。三身本来是一身。若向性中能自见。即是成佛菩提因。本从化身生净性。净性常在化身中。性使化身行正道。当来圆满真无穷。淫性本是净性因。除淫即是净性身。性中各自离五欲。见性刹那即是真。今生若遇顿教门。忽悟自性见世尊。若欲修行觅作佛。不知何处拟求真。若能心中自见真。有真即是成佛因。不见自性外觅佛。起心总是大痴人。顿教法门今已留。救度世人须自修。报汝当来学道者。不作此见大悠悠。】

最后，大师说了八首偈，叫做“自性真佛偈”。第一首偈，是辨别佛与魔。告诉我们：“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见三毒是魔王。”第二首偈，说明佛魔本来不二。为什么？都是从本性显现。本性觉是佛，本性迷是魔，佛与魔并不是两样东西，只是迷悟说一个不同的名词而已。第三首偈，说明三身原本是一身。第四首偈，说明“一”与“三”是不一不异。第五首偈，教导我们要想明心见性，一定要除障，除障才能见性。第六、第七首偈，是顿教成佛。第八首偈是劝修。这八首偈是大师最后的遗教，句子不多，表面上看起来很浅显，实际含有很深的道理，要我们自己去悟。同时更难得，他教导我们最初下手入门之处；换句话说，不但是上根人得利益，中下根性的人，真正发心修行，也能得莫大的功德利益。这是大师的善巧开示。

【师说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灭度后。莫作世情悲泣雨泪。受人吊问。身著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恐汝等心迷。不会吾意。今再嘱汝。令汝见性。吾灭度后。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违吾教。纵吾在世。亦无有益。】

大师告诉大众：“你们好好地安住，我灭度之后，不要做世间人情这种悲泣流泪，接受别人的吊问，或者身穿孝服，这都不是我的真正弟子，也不是正法。”大师交代说：“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这两句话就是教导我们，重要的是要明心见性。《大集经》云：“一切众生，心性本净。心既然是本净，烦恼诸结不能染著，心就像虚空一样。”“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这五句都是形容真性的样子。凡夫心迷，在境界里看到似乎是有动有静、有生有灭、有来有去，有这些虚妄的境界相。因此，大师在此地特别做最后的开导，一再嘱咐，教导我们见性。这些道理，在此地说得少，说得多、说得详细无过于《楞严经》。《楞严经》十番显见，全是说这些道理，有很长的经文，再加上古德详细的注解，确实对我们有很大的受用，真正是古人所说开智慧的《楞严经》。我们若不悟，在境界里确实无法修正错误的行为，怎能成就道果？所以，大师一再嘱咐我们，要以见性为修行的第一个目标。“吾灭度后，依此修行，如吾在日”，就如同大师在面前一样。“若违吾教，纵吾在世，亦无有益。”你若是不遵守老师的这些教训，老师就是在你面前也没用处。这句话是千真万确。我们能够真正通达《坛经》的义理，依教修行，六祖大师就在我们的身边。

【复说偈曰。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

“兀兀不修善”，“兀”是不动，心里不动。善要不要修？要修。“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虽然修一切善，心不动。诸位读了“兀兀不修善”这句话，一切善事都不做了，你就不懂大师的意思。这是教你心里不能有修善的心，可是修善的事情要做。“腾腾不造恶”，“腾腾”是自在的意思，自在坦然，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这四句话实在是说尽修行人的本色，是我们应当要学的。“荡荡心无著”就是诚敬之心，心中坦然、平等、清净、慈悲一切。“寂寂”是安静的意思。“断见闻”，就是在一切见闻中，心是清净的，心是不染著，这样才能把一切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在一切见闻中不生分别、不生执著；今人所谓是客观的看，实际上客观还落在意识；这是完全离心意识接触、见闻，心地才能真正达到平等、清净、慈悲一切。这是大师末后的教诫。

【师说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谓门人曰。吾行矣。奄然迁化。于时异香满室。白虹属地。林木变白。禽兽哀鸣。十一月广韶新三郡官僚洎门人缁白争迎真身。莫决所之。乃焚香祷曰。香烟指处。师所归焉。时香烟直贯曹溪。十一月十三日。迁神龛并所传衣钵而回。次年七月二十五日出龛。弟子方辩以香泥上之。门人忆念取首之记。遂先以铁叶漆布固护师颈入塔。忽于塔内白光出现。直上冲天。三日始散。韶州奏闻。奉敕立碑。纪师道行。师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传衣。三十九祝发。说法利生三十七载。得旨嗣法者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数。达摩所传信衣。中宗赐磨衲宝钵。及方辩塑师真相。并道具等。主塔侍者尸之。永镇宝林道场。流传坛经。以显宗旨。兴隆三宝。普利群生者。】

到半夜三更，大师忽然对门人说：“我走了。”就奄然迁化。说去就去，这是何等的自在！六祖大师能做到，我们也能做到。大师降生在唐太宗贞观十二年（６３８），圆寂在玄宗开元元年（７１３），春秋七十有六。

净空法师讲述

邱淑真居士整理

普为出资及读诵受持

辗转流通者回向偈曰

愿以此功德

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

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

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

同生极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