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浩 荡 两 千 年

中 国 企 业 公 元 前 7

世 纪 ‐1869

年

吴 晓 波 著

2 |

目 录 ：

前 言

企 业 史 就 是 一 部 政 商 博 弈 史

第 一 部

公 元 前 七 世 纪 （ 春 秋 战 国 ） － 公 元

588

年（ 魏 晋 南

北 朝 ）：集 权 帝 国 的 奠 基

期

第 一 章

商 人 出 身 的 “ 千 古 一 相 ”

第 二 章

商 父 的 诞 生

第 三 章

铁 血 兵 马 俑

【 企 业 史 人 物 】 奇 货 可 居

第 四 章

商 人 的 自 由 时 代

第 五 章

帝 国 的 逻 辑

【 企 业 史 人 物 】 弘 羊 难 题

第 六 章

最 后 的 世 族

【 企 业 史 人 物 】 石 崇 斗 富

第 二 部

公 元 589

年（ 隋 唐 ）－ 1367

年

（ 宋 元 ）：“ 世 界 第 一 ” 的 黄 金 期

第 七 章

长 安 城 里 的 商 人

【 企 业 史 人 物 】 唐 诗 商 人

第 八 章

乱 世 思 弘 羊

【 企 业 史 人 物 】 妇 人 经 商

第 九 章

虚 弱 的 繁 荣

第 十 章

走 到 尽 头 的 变 法

第 十 一 章

马 可 ·波 罗 的 中 国

第 三 部

1368

年（ 明 ）－ 1867

年（ 清 ）：

超 稳 定 的 夕 阳 期

第 十 二 章

“ 男 耕 女 织 ” 的 诅 咒

第 十 三 章

晋 徽 争 雄

【 企 业 史 人 物 】 耶 稣 教 士

第 十 四 章

权 贵 经 济 的 巅 峰

【 企 业 史 人 物 】 南 方 海 盗

第 十 五 章

寄 生 动 物

【 企 业 史 人 物 】 商 帮 会 馆

第 十 六 章

爬 满 虱 子 的 “ 盛 世 ” 绸 缎

第 十 七 章

夕 阳 下 的 工 商 图 景

【 企 业 史 人 物 】 日 升 日 落

第 十 八 章

被 鸦 片 击 溃 的 帝 国

3 |

前 言

企 业 史 就 是 一 部 政 商 博 弈 史

一 个 西 方 人 对 于 全 部 中 国 历 史 所 要 问 的 最 迫 切

的 问 题 之 一 是 ， 中 国 商 人 阶 级 为 什 么 不 能 摆 脱

对 官 场 的 依 赖 ， 而 建 立 一 支 工 业 的 或 经 营 企 业

的 独 立 力 量 ？

‐‐费 正 清

《 中 国 与 美 国 》

一

我 曾 经 在 中 国 国 家 博 物 馆 的 一 个 展 柜 前 足 足 伫

立 了 一 个 小 时 。 在 恒 温 的 玻 璃 大 柜 里 ， 柔 和 、

迷 离 的 灯 光 之 下 ，一 只 来 自 3 000

余 年 前 的

庞 然 大 物 如 精 灵 般 默 默 地 与 我 对 视 。 它 似 乎 不

是

物 体 ， 而 是 一 个 巨 大 的 问 号 。

它 的 重 量 达 833

公 斤 ， 高 133

厘 米 ， 长

110

厘 米 ，宽 79

厘 米 ，即 便 在 今 日 ，也

是 一 个 巨

型 容 器 。 它 的 家 乡 是 河 南 安 阳 ， 诞 生 于 遥 远 的

商 朝 ， 是 迄 今 出 土 的 、 体 积 最 大 的 商 代 铜 鼎 ，

也 是 当 今 世 界 上 发 现 的 最 大 的 青 铜 器 ， 名 叫 司

母 戊 大 方 鼎 。

站 在 它 的 面 前 ， 作 为 一 个 企 业 史 的 研 究 者 ， 我

实 在 有 太 多 的 问 题 想 要 请 教 ： 那 个 把 鼎 铸 造

出 来 的 总 工 程 师 到 底 是 一 个 怎 样 的 人 ？ 在 那 个

古 远 的 年 代 ， 他 组 织 了 一 支 怎 样 的 制 造 团 队 来

完 成 这 个 任 务 ？ 他 通 过 怎 样 的 管 理 章 程 ， 以 保

证 鼎 的 质 量 和 制 造 的 效 率 ？

大 鼎 不 会 说 话 。 离 开 博 物 馆 后 ， 我 查 阅 了 很 多

论 文 、 书 籍 ， 终 于 发 现 ， 我 不 是 第 一 个 提 出

这 些 问 题 的 人 ， 甚 至 有 些 专 家 已 经 给 出 了 部 分

的 答 案 ， 北 京 大 学 历 史 系 的 学 者 们 在 《 商 周 考

古 》 一 书 中 便 如 此 描 述 司 母 戊 大 方 鼎 的 铸 造 流

程 ：

首 先 ， 它 的 铸 造 者 是 一 位 化 学 家 ， 对 铜 与 锡 的

调 剂 比 例 应 十 分 娴 熟 ， 大 方 鼎 的 铜 比 例 为

84.77％ ， 锡 为 11.64％ ， 是 一 个 非 常 恰 当 的 合

金 配 比 。其 次 ，他 应 该 是 一 位 工 业 美 术 设 计 师 ，

能 够 勾 画 出 精 美 绝 伦 的 铜 鼎 图 案 。 再 次 ， 他 必

须 是 一 位 风 力 机 械 工 程 师 ， 铸 造 大 方 鼎 的 铜 要

到 1 200℃ 才 能 熔 化 ， 所 以 必 须 有 某 种 鼓 风 助

燃 的 设 备 。 第 四 ， 他 还 一 定 是 冶 炼 家 ， 大 方 鼎

必 须 在 较 短 的 时 间 内 连 续 灌 注 才 能 成 功 ， 当 时

使 用 的 炼 埚 是 熔 铜 量 为 12.7

公 斤 的 “ 将 军

盔 ”，

以 它 800

多 公 斤 的 重 量 ，需 80

个 以 上 的

“ 将 军 盔 ” 同 时 进 行 溶 化 ， 这 需 要 高 超 的 冶 炼

技 巧 。

第 五 ， 他 肯 定 是 一 位 优 秀 的 管 理 学 家 ， 如 果 一

个 炼 埚 配 备 3~4

个 人 ， 则 共 需 250

人 左

右 同 时

作 业 ，从 场 地 上 看 ，一 个 炼 埚 占 地 起 码 20

平

方 米 ，因 此 其 工 作 场 地 至 少 是 2 000

平 方 米

的

大 平 台 。 专 家 们 得 出 的 结 论 是 ： 要 铸 造 司 母 戊

大 方 鼎 ， 必 须 组 建 一 个 300~400

人 左 右 的

工 匠

团 队 ， 进 行 科 学 的 工 种 分 配 ， 协 同 操 作 ， 掌 握

好 火 候 、 精 炼 程 度 、 铜 液 灌 注 时 间 ， 以 保 证 质

量 。

也 就 是 说 ， 这 是 一 个 技 术 密 集 型 的 制 造 工 厂 ，

司 母 戊 大 方 鼎 是 工 业 化 的 宁 馨 儿 。 那 个 领

导 了 数 百 人 的 工 匠 团 队 的“ 总 工 程 师 ”，如 果 我

把 他 看 成 是 爱 迪 生 或 亨 利 ·福 特 式 的 企 业 家 ，

大 概 没 有 人 会 激 烈 反 对 。

所 有 这 一 切 ， 均 已 不 可 确 考 ， 它 们 只 是 后 人 站

在 那 只 大 鼎 前 ， 震 撼 与 惊 叹 之 余 的 一 丝 遐 想 。

而 当 我 们 以 这 只 3 000

多 年 前 的 司 母 戊 大

方 鼎 为 出 发 点 ， 前 去 探 寻 漫 长 的 中 国 企 业 史 的

时

候 ， 你 常 常 会 被 失 落 、 惭 愧 和 羞 耻 所 缠 绕 。 因

为 ， 在 此 后 相 当 长 的 时 间 里 ， 我 们 一 直 没 有 跨

4 |

过 这 只 沉 默 的 大 鼎 。

二

在 世 界 工 商 文 明 史 上 ， 中 国 无 疑 是 最 早 慧 的 国

家 之 一 。

中 国 人 是 一 个 善 于 经 商 ‐‐而 且 是 特 别 善 于 并 乐

于 经 商 的 民 族 。 在 远 古 时 期 ， 人 们 就 追 求 世

俗 生 活 ， 乐 于 此 道 ， 并 以 “ 商 ” 为 国 号 ， 此 后

历 代 ， 都 有 工 商 繁 荣 的 记 录 。 早 在 汉 代 ， 哲 学

家 王 符 就 说 自 己 所 处 的 时 代 ， 从 事 工 商 业 者 十

倍 于 农 民 ， 商 业 流 通 之 盛 达 到 “ 牛 马 车 舆 ， 填

塞 道 路 ” 的 程 度 。 明 清 以 降 ，“ 儒 贾 合 流 ”， 连

知 识 精 英 也 不 再 耻 于 言 商 。 晚 清 的 龚 自 珍 记 录

说 ：“ 五 家 之 堡 必 有 肆 ，十 家 之 必 有 贾 ，三 十 家

之 城 必 有 商 。” 因 此 ， 说 中 国 人 “ 轻 商 ” 实 在

是 一 个 莫 大 的 误 会 。

从 经 济 要 素 上 分 析 ， 中 国 有 发 展 工 商 经 济 的 无

数 优 越 条 件 。 这 里 有 最 早 也 是 维 持 时 间 最 长

的 统 一 市 场 ， 与 欧 洲 中 世 纪 之 前 的 封 闭 分 割 、

自 给 自 足 式 的 地 方 领 主 经 济 全 然 不 同 。 也 正 因

此 ， 中 国 早 在 唐 宋 时 期 ， 就 拥 有 当 时 世 界 上 最

大 的 城 市 群 ， 长 安 、 洛 阳 及 临 安 都 是 人 口 过

100

万 的 超 级 大 城 市 ；在 同 时 期 的 欧 洲 ，人

口 最 多 的 城 市 不 过 10

万 人 。 中 国 有 举 世 闻

名 的

四 大 发 明 ， 科 技 水 平 遥 遥 领 先 于 其 他 地 区 。 这

里 还 发 生 了 最 早 的 农 业 生 物 革 命 ， 宋 代 水 稻 和

明 代 棉 花 的 普 及 造 成 了 人 口 的 大 爆 炸 。 中 国 是

第 一 个 人 口 过 亿 的 国 家 ， 庞 大 的 内 需 市 场 为 工

商 生 产 和 流 通 创 造 了 得 天 独 厚 的 环 境 。 中 国 还

在 工 商 制 度 创 新 上 拥 有 很 多 世 界 纪 录 ， 元 代 出

现 了 世 界 上 的 第 一 张 纸 币 ， 宋 代 出 现 了 第 一 批

合 股 公 司 和 职 业 经 理 人 阶 层 ， 清 初 则 出 现 了 粮

食 期 货 贸 易 。 此 外 ， 中 国 还 有 非 常 健 全 的 乡 村

自 治 体 系 ， 有 世 界 上 最 富 有 、 人 数 最 为 众 多 的

商 帮 集 团 。

在 相 当 长 的 时 间 里 ， 中 国 是 工 商 经 济 最 为 发 达

的 国 家 ， 是 世 界 经 济 的 发 动 机 。 早 在 10

世 纪 的 宋 代 ，GDP

总 量 就 占 到 了 全 球 的 三 分

之 一 ， 到 明 清 时 ， 中 国 仍 然 保 持 着 经 济 规 模 第

一

的 地 位 ， 拥 有 最 高 的 粮 食 产 量 ， 棉 纺 织 业 的 生

产 规 模 是 英 国 的 6

倍 。

然 而 ， 无 比 悲 哀 的 是 ， 如 此 早 慧 而 发 达 的 工 商

经 济 ， 却 保 持 了 长 达 千 年 的 “ 高 水 平 停 滞 ”。

当 世 界 进 入 到 工 业 革 命 时 期 之 后 ， 它 竟 远 远 落

后 ， 受 各 国 欺 凌 ， 成 为 一 个 名 副 其 实 的 “ 东 亚

病 夫 ”。

生 于 1930

年 的 许 倬 云 是 一 位 注 重 实 证 和 量

化 数 据 的 历 史 学 家 ， 抗 日 战 争 时 期 ， 他 曾 随 家

在 中 国 各 地 流 浪 ， 目 睹 农 村 之 真 实 景 象 ， 后 来

撰 写《 汉 代 农 业 》一 书 ，据 他 的 观 察 ，“ 在 1949

年 以 前 ， 中 国 的 农 村 变 化 不 太 大 ， 我 当 时 看 到

的 农 村 基 本 上 跟 汉 朝 相 差 不 多 ”。 各 地 农 村 所

用 的 机 械 类 农 具 ， 如 水 排 （ 水 力 鼓 风 机 ， 约 早

欧 洲 1 000

多 年 ）等 都 是 在 汉 代 就 已 经 发 明

出

来 了 的 。

在 工 商 方 面 ， 改 变 也 许 比 农 业 要 多 很 多 ， 不 过

在 一 些 关 键 产 业 ， 进 步 仍 然 是 让 人 汗 颜 的 。

以 农 耕 及 工 业 革 命 时 期 最 重 要 的 产 业 ‐‐铸 铜 冶

铁 业 为 例 ，早 在 商 代 ，已 能 够 组 织 300

人 以

上

的 作 业 团 队 铸 造 重 达 833

公 斤 的 巨 型 铜 鼎 ，

从 日 后 出 土 的 汉 代 冶 铁 作 坊 看 ， 其 规 模 已 可 达

千

人 以 上 ， 然 而 到 清 朝 末 年 ， 冶 铁 作 坊 的 规 模 也

与 此 相 仿 ， 几 乎 没 有 扩 大 。 另 据 计 算 ， 西 汉 时

期 每 户 家 庭 的 用 铁 量 将 近 4

公 斤 ， 这 与

1949

年 之 前 农 村 家 庭 用 铁 的 实 际 情 况 大 体

一 致 ， 也

就 是 说 ， 两 千 多 年 来 ， 中 国 家 庭 的 用 铁 量 没 有

增 加 。

5 |

在 城 市 经 济 方 面 ，最 繁 荣 的 大 都 市 出 现 在 宋 代 ，

而 进 入 明 清 之 后 ， 城 市 规 模 竟 有 所 缩 小 。

据 台 湾 学 者 赵 冈 的 研 究 ， 中 国 在 唐 宋 两 朝 ， 城

市 人 口 占 到 总 人 口 比 例 的 20％ 以 上 ，而 到 1820

年 的 晚 清 ， 竟 只 有 6.9％ 。

更 让 人 困 惑 的 是 ， 在 全 球 经 济 规 模 第 一 的 国 度

里 ， 从 事 工 商 业 的 商 人 阶 层 却 成 了 一 个 被 妖

魔 化 、 边 缘 化 的 族 群 。 他 们 的 政 治 地 位 和 社 会

地 位 极 其 低 下 ， 自 《 史 记 》 之 后 ， 正 史 之 中 几

乎 没 有 完 整 的 记 录 。 甚 至 连 司 马 迁 也 因 在 《 史

记 》 中 专 写 《 货 殖 列 传 》 一 章 ， 而 遭 到 后 世 学

者 的 诟 病 。 以 工 商 业 最 为 繁 华 的 宋 代 为 例 ， 有

名 有 姓 的 商 人 寥 寥 无 几 ， 在 史 书 上 ， 连 妓 女 的

名 字 都 远 远 多 过 商 人 。 在 清 代 ， 山 西 商 帮 控 制

了 中 国 的 盐 业 、 边 贸 和 金 融 业 ， 其 财 富 总 和 相

当 于 中 央 财 政 收 入 的 两 倍 ，可 是 在 536

卷 的

《 清 史 稿 》中 ，被 记 录 在 案 的 晋 商 仅 一 人 而 已 。

商 人 阶 层 的 懦 弱 和 缺 乏 自 主 精 神 ， 更 是 让 人 印

象 深 刻 。

1932

年 就 到 了 北 平 城 的 美 国 学 者 费 正 清 ，

一 生 以 中 国 为 研 究 对 象 ， 商 人 阶 层 当 然 是 他

关 注 的 一 个 群 体 。 在 《 中 国 与 美 国 》 一 书 中 ，

他 充 满 困 惑 地 写 道 ：“ 一 个 西 方 人 对 于 全 部 中

国 历 史 所 要 问 的 最 迫 切 的 问 题 之 一 是 ， 中 国 商

人 阶 级 为 什 么 不 能 摆 脱 对 官 场 的 依 赖 ， 而 建 立

一 支 工 业 的 或 经 营 企 业 的 独 立 力 量 ？ ” 为 了 更

形 象 地 描 述 看 到 的 景 象 ， 费 正 清 用 了 捕 鼠 的 比

喻 ：

“ 中 国 商 人 具 有 一 种 与 西 方 企 业 家 完 全 不 同

的 想 法 ： 中 国 的 传 统 不 是 制 造 一 个 更 好 的 捕

鼠 机 ， 而 是 从 官 方 取 得 捕 鼠 的 特 权 。”

为 什 么 中 国 的 商 人 不 是 去 制 造 捕 鼠 机 ， 而 是 去

追 求 捕 鼠 的 特 权 ？ 为 什 么 中 国 经 济 会 在 一 个

高 起 点 的 水 平 线 上 长 时 间 地 徘 徊 ？ 为 什 么 高 度

发 达 的 工 商 文 明 中 无 法 孕 育 出 资 本 主 义 ？ 到

底 是 什 么 因 素 导 致 了 这 些 情 况 的 发 生 ？

20

世 纪 初 ， 马 克 斯 ·韦 伯 在 《 新 教 伦 理 与 资

本 主 义 精 神 》 一 书 中 ， 也 以 东 西 方 工 商 文 明

的 差 异 展 开 他 的 思 考 ， 该 书 序 言 中 的 第 一 句 话

就 是 ：“ 为 什 么 在 西 方 文 明 中 ， 而 且 只 有 在 西

方 文 明 中 ， 出 现 了 一 个 （ 我 们 认 为 ） 其 发 展 具

有 世 界 意 义 和 价 值 的 文 化 现 象 ， 这 究 竟 应 归 结

于 怎 样 一 些 环 境 呢 ？ ”

而 一 个 与 上 述 诸 多 疑 问 相 关 的 ， 更 具 现 实 性 的

问 题 是 ： 导 致 这 一 情 况 发 生 的 因 素 是 否 已 经

彻 底 地 排 除 ， 中 国 的 工 商 企 业 是 否 仍 然 可 能 陷

入 历 史 的 宿 命 之 中 ？

三

对 商 人 的 蔑 视 ， 对 工 商 从 业 者 的 蔑 视 ， 在 相 当

长 的 历 史 时 期 里 ， 曾 经 是 东 、 西 方 世 界 的 共

识 。

哈 耶 克 在《 致 命 的 自 负 》一 书 中 描 述 说 ：“ 对 商

业 现 象 的 鄙 视 ， 对 市 场 秩 序 的 厌 恶 ， 并 非

全 都 来 自 认 识 论 、方 法 论 、理 性 和 科 学 的 问 题 ，

还 有 一 种 更 晦 暗 不 明 的 反 感 。 一 个 贱 买 贵 卖

的 人 本 质 上 就 是 不 诚 实 的 。 财 富 的 增 加 散 发 着

一 股 子 妖 邪 之 气 。 对 生 意 人 的 仇 视 ， 尤 其 是 史

官 的 仇 视 ， 就 像 有 记 录 的 历 史 一 样 古 老 。”

当 然 ， 哈 耶 克 所 说 的 景 象 发 生 在 中 世 纪 之 前 的

欧 洲 ， 自 工 业 革 命 之 后 ， 西 方 世 界 开 始 正 视

商 业 的 力 量 ， 有 人 对 资 本 主 义 的 正 当 性 进 行 了

理 论 上 的 澄 清 ， 更 有 人 将 之 看 成 是 “ 一 个 国 家

的 事 业 ”。然 而 ，在 东 方 ，特 别 是 在 中 国 ，哈 耶

克 所 描 述 的 景 象 仍 然 顽 固 地 存 在 。

6 |

要 解 释 这 一 现 象 ， 就 必 须 要 在 一 个 更 广 泛 的 历

史 视 野 中 去 寻 找 答 案 。 正 如 制 度 经 济 学 所 提

示 的 ， 政 治 权 力 制 度 在 更 宏 观 的 层 面 上 为 经 济

运 行 规 定 了 一 种 基 本 环 境 ， 形 成 了 所 谓 的 统 率

性 规 则 。美 国 学 者 查 尔 斯 ·林 德 布 洛 姆 在《 政 治

与 市 场 ： 世 界 的 政 治 － 经 济 制 度 》 一 书 中 便

认 为 ：

“ 一 个 政 府 同 另 一 个 政 府 的 最 大 不 同 ，在

于 市 场 取 代 政 府 或 政 府 取 代 市 场 的 程 度 。 所

以 政 府 与 市 场 的 关 系 ， 既 是 政 治 学 又 是 经 济 学

的 核 心 问 题 。”

这 显 然 是 一 个 适 当 的 、 研 究 中 国 企 业 史 的 学 术

角 度 。

1955

年 ， 国 学 家 钱 穆 在 他 创 办 的 香 港 新 亚

书 院 专 讲《 中 国 历 代 政 治 得 失 》。他 的 课 程 共 分

五 讲 ， 分 别 是 汉 唐 宋 明 清 ， 最 后 为 一 “ 总 论 ”。

在 “ 总 论 ” 中 ， 钱 穆 提 出 “ 从 这 两 千 年 的 历

史 中 ， 我 们 可 以 对 以 往 传 统 政 治 ， 找 出 几 条 大

趋 势 ”。 他 共 指 出 四 条 ， 其 中 第 一 个 关 键 词 是

“ 集 权 ”‐‐“ 中 央 政 府 有 逐 步 集 权 的 倾 向 ”，第

二 条 关 键 词 是 “ 抑 商 ” ‐‐“ 中 国 传 统 政 治 上 节

制 资 本 的 政 策 ， 从 汉 到 清 ， 都 沿 袭 着 ”。

若 在 今 日 ，有 人 专 讲《 中 国 历 代 经 济 变 革 得 失 》，

其 “ 总 论 ” 的 两 大 关 键 词 恐 怕 也 逃 不 出

钱 穆 所 谓 的 这 两 条 ‐‐“ 集 权 ” 与 “ 抑 商 ”。

在 集 权 与 抑 商 的 背 后 ， 是 一 个 无 比 强 悍 的 政 治

权 力 制 度 安 排 ‐‐高 度 专 制 、 大 一 统 的 中 央 集

权 制 度 。中 国 从 公 元 前 7

世 纪 开 始 ，以“ 管

仲 变 法 ” 为 标 志 ， 开 始 探 索 国 家 积 极 干 预 产 业

经

济 的 试 验 ，此 后 多 有 演 进 ，到 公 元 前 221

年

秦 始 皇 灭 六 国 ，逐 渐 成 为 一 个 中 央 集 权 制 国 家 。

这 种 中 央 集 权 、 大 一 统 的 帝 国 模 式 并 非 一 日 建

成 ， 它 经 历 了 一 个 漫 长 、 血 腥 和 充 满 探 索 的

历 程 。 对 于 专 制 者 来 说 ， 想 要 维 持 集 权 统 治 ，

必 须 在 四 个 方 面 完 成 制 度 建 设 ， 包 括 中 央 与 地

方 的 权 力 分 配 模 式 、 全 民 思 想 的 控 制 模 式 、 社

会 精 英 的 控 制 模 式 ， 以 及 与 之 相 配 套 的 宏 观 经

济 制 度 模 式 。

中 国 历 史 上 的 众 多 制 度 创 新 ， 从 本 质 上 来 说 ，

都 是 为 了 实 现 这 一 目 标 ， 其 历 代 创 新 蔚 为 壮

观 ， 最 终 形 成 了 四 个 基 础 性 制 度 ， 它 们 共 同 构

成 了 支 撑 起 集 权 政 体 “ 大 厦 ” 的 四 根 “ 支 柱 ”

—

郡 县 制 度 ： 为 了 保 证 帝 国 的 稳 定 ， 在 政 治 上 必

须 保 证 中 央 的 人 事 任 命 权 ， 避 免 地 方 割 据 势

力 的 滋 生 ；

尊 儒 制 度 ： 封 杀 “ 百 家 争 鸣 ” 的 学 术 传 统 ， 以

实 现 全 民 在 意 识 形 态 上 的 大 统 一 ；

科 举 制 度 ： 通 过 公 平 的 考 试 制 度 ， 将 优 秀 人 才

吸 纳 到 体 制 之 内 ， 为 我 所 用 ；

国 有 专 营 制 度 ： 在 经 济 上 ， 实 行 重 要 资 源 的 国

营 化 垄 断 ， 以 控 制 国 计 民 生 。

这 些 制 度 历 经 上 千 年 的 打 磨 和 探 索 ， 日 渐 趋 于

精 致 完 善 ， 在 明 清 时 期 达 到 巅 峰 。 如 梁 启 超

所 言 ：“ 中 国 为 专 制 政 体 之 国 ， 天 下 所 闻 知 也 。

虽 然 ， 其 专 制 政 体 ， 亦 循 进 化 之 公 理 ， 以 渐

发 达 ，至 今 代 而 始 完 满 。”在 这 个 意 义 上 ，中 国

实 在 是 大 一 统 制 度 的 “ 故 乡 ”。

在 上 述 四 大 基 础 性 制 度 中 ， 唯 独 “ 不 如 人 意 ”

的 是 国 有 专 营 化 的 经 济 制 度 。 在 长 达 1 000

多 年 的 时 间 里 ，中 国 人 始 终 没 有 找 到 一 个 与“ 唯

我 独 尊 ” 的 大 一 统 中 央 集 权 政 体 相 适 应 的 、

能 够 维 持 长 久 持 续 发 展 的 经 济 发 展 模 式 。 历 代

多 次 著 名 的 “ 变 法 ”， 均 与 此 有 关 ‐‐而 这 也 正

7 |

是 本 书 内 在 的 叙 述 逻 辑 。自 宋 代“ 王 安 石 变 法 ”

失 败 之 后 ， 中 央 政 府 彻 底 放 弃 了 整 体 配 套 体

制 改 革 的 变 革 路 径 ， 进 入 明 代 之 后 ， 转 而 实 施

闭 关 锁 国 的 政 策 ， 并 推 广 男 耕 女 织 的 社 会 经 济

形 态 ， 中 国 的 经 济 能 量 向 乡 村 猛 烈 下 沉 。 而 在

同 一 时 间 点 ， 西 方 则 走 出 中 世 纪 ， 开 始 了 轰 轰

烈 烈 的 文 艺 复 兴 、 航 海 大 发 现 、 工 业 革 命 。 历

史 的 大 分 流 由 此 而 生 。

四

在 高 度 专 制 的 中 央 集 权 制 度 下 ， 中 国 的 这 一 部

企 业 史 ， 归 根 到 底 是 一 部 政 商 博 弈 史 。

当 政 府 为 了 政 权 稳 定 ， 全 面 控 制 了 重 要 的 生 产

资 料 之 后 ， 它 实 际 上 已 经 成 为 一 个 经 济 组 织 ，

它 必 然 有 自 己 的 利 益 需 求 ， 用 后 世 的 话 讲 就 是

“ 保 证 国 有 资 产 的 保 值 增 值 ”， 必 然 会 制 度 性

地 压 抑 民 间 工 商 业 。 由 此 ， 出 现 了 四 个 非 常 具

备 中 国 特 色 的 “ 经 典 困 境 ”。

其 一 ，国 有 资 本 与 民 营 资 本“ 楚 河 汉 界 ”，前 者

垄 断 上 游 的 资 源 型 产 业 ， 后 者 则 控 制 中 下

游 的 消 费 生 产 领 域 ， 中 国 的 市 场 经 济 出 现 “ 只

有 底 层 ， 没 有 顶 层 ” 的 奇 特 景 象 。

法 国 年 鉴 学 派 的 费 尔 南 ·布 罗 代 尔 是 这 一 规 律

的 揭 示 者 之 一 。 他 把 市 场 分 为 两 类 ， 一 类 是

低 级 市 场 ， 包 括 集 市 、 店 铺 和 商 贩 ； 另 一 类 是

高 级 市 场 ，包 括 资 源 性 产 业 、交 易 所 和 交 易 会 。

在 他 看 来 ，纵 观 各 国 历 史 ，

“ 在 初 级 市 场 这 个 阶

梯 上 ， 最 完 善 的 经 济 组 织 当 属 中 国 ， 那 里 几

乎 可 以 根 据 确 定 的 地 理 位 置 量 出 市 场 的 数 量 ”。

可 是 ， 在 高 级 市 场 上 ， 中 国 从 来 实 行 严 格 的

政 府 管 制 ， 不 允 许 自 由 贸 易 的 存 在 ，“ 在 中 国 ，

商 人 和 银 行 家 不 能 在 受 法 律 保 护 和 受 国 家 鼓

励 的 公 共 事 业 中 进 行 投 资 ……政 治 等 级 能 够 压

倒 其 他 一 切 等 级 。 每 当 资 本 主 义 利 用 机 遇 有 所

发 展 时 ， 总 是 要 被 极 权 主 义 拉 回 原 地 ”。

为 了 保 持 垄 断 和 支 配 的 地 位 ， 政 权 与 国 有 资 本

集 团 必 然 对 财 富 的 集 中 度 非 常 敏 感 ， 民 间 资

本 因 而 不 被 允 许 做 大 ， 所 谓 的 “ 抑 商 ” 政 策 从

来 是 出 于 政 治 性 的 要 求 。 如 钱 穆 所 观 察 到 的 ，

“ 中 国 传 统 政 治 向 来 就 注 意 节 制 资 本 ， 封 建 势

力 打 倒 了 ， 没 有 资 本 集 中 ， 于 是 社 会 成 为 一 种

平 铺 的 社 会 ”。当 社 会 被 打 成 散 沙 后 ，就 不 能 有

民 间 的 力 量 了 ， 从 而 专 制 的 权 威 不 会 受 到 挑

战 。中 国 的 史 家 常 常 说“ 均 贫 富 ”，其 实 ，在“ 均 ”

的 前 提 之 下 ，“ 均 贫 ” 还 是 “ 均 富 ” 是 一

个 被 忽 略 了 的 问 题 。 现 代 民 主 社 会 是 “ 均 富 ”，

传 统 集 权 国 家 则 是 “ 均 贫 ”。 在 客 观 上 ， 中 央

集 权 制 度 必 须 把 民 间 财 富 打 散 ， 以 维 持 在 “ 均

贫 ” 的 平 衡 点 上 。 在 这 个 意 义 上 ，“ 均 贫 富 ”

也 是 集 权 之 需 要 。

其 二 ， 政 府 与 民 间 没 有 形 成 对 等 的 契 约 关 系 ，

民 间 资 本 的 积 累 缺 乏 制 度 性 保 障 。 在 皇 权

制 度 及 其 法 权 体 系 中 ， 人 民 的 财 产 合 法 性 建 立

在 “ 皇 恩 浩 荡 ” 的 前 提 之 下 ， 因 此 ， 政 权 对 人

民 财 产 的 剥 夺 带 有 不 容 置 疑 的 正 当 性 。

在 长 达 两 千 年 的 时 间 里 ， 受 统 一 市 场 之 赐 ， 中

国 民 间 的 商 品 交 易 极 度 活 跃 ， 初 级 市 场 如 毛

细 血 管 般 发 达 ， 而 民 众 之 间 的 契 约 关 系 也 非 常

清 晰 ， 从 流 传 至 今 的 各 代 契 约 文 件 可 见 ， 双 方

对 买 卖 的 权 益 合 法 性 、 准 确 性 及 责 任 认 定 ， 都

有 十 分 明 确 的 规 定 。 然 而 ， 影 响 工 商 业 进 步 的

最 大 困 扰 是 ， 政 府 与 民 众 之 间 的 对 等 契 约 关 系

从 来 没 有 被 确 立 下 来 过 ， 国 家 机 器 对 于 工 商 阶

层 及 其 一 切 财 产 ， 拥 有 不 受 契 约 精 神 约 束 的 处

置 权 ， 常 常 以 “ 均 贫 富 ” 的 面 目 出 现 ， 通 过 政

治 运 动 的 方 式 重 新 分 配 社 会 财 富 ， 而 实 施 之 目

的 和 结 果 ， 则 是 为 了 增 加 财 政 收 入 ， 并 最 终 保

持 政 权 的 稳 固 。 这 一 景 象 从 中 央 集 权 制 度 初 步

生 成 的 汉 武 帝 时 期 就 初 露 端 倪 ， 唐 宋 两 代 并 不

乏 见 ， 而 进 入 明 清 之 后 ， 皇 权 专 制 更 为 强 悍 。

8 |

就 中 国 的 个 体 商 人 而 言 ， 他 们 不 缺 乏 通 过 风 险

投 资 而 追 逐 更 大 商 业 利 润 的 欲 望 ， 也 不 缺 乏

如 马 克 斯 ·韦 伯 所 称 道 的 新 教 伦 理 式 的 勤 奋 节

俭 和 以 财 富 积 聚 为 生 命 目 的 的 观 念 。 与 其 他 国

家 的 民 族 相 比 ， 中 国 的 工 商 阶 层 在 商 业 智 慧 和

商 业 伦 理 上 毫 不 逊 色 ， 甚 至 称 得 上 是 杰 出 的 一

族 。但 是 ，一 旦 涉 及 市 场 与 统 治 权 力 的 关 系 时 ，

中 国 商 品 经 济 难 以 获 得 最 终 发 展 的 原 因 就 立

刻 非 常 强 烈 地 凸 现 了 出 来 。财 产 在 法 律 上 的“ 权

界 ” 及 其 不 可 侵 犯 性 ， 从 来 只 存 在 于 民 众 彼

此 之 间 ， 根 本 不 可 能 存 在 于 自 上 而 下 的 统 治 权

力 与 “ 子 民 ” 之 间 ， 统 治 者 对 国 民 人 身 和 财 产

权 利 拥 有 任 意 宰 割 的 无 限 威 势 。

其 三 ， 权 贵 资 本 横 行 ， 寻 租 现 象 历 代 不 绝 ， 财

富 向 权 力 、 资 源 和 土 地 猛 烈 地 聚 集 。 社 会 资

产 不 是 在 生 产 领 域 积 累 放 大 ， 而 是 在 流 通 领 域

内 反 复 地 重 新 分 配 ，技 术 革 命 几 无 发 生 的 土 壤 。

政 府 在 确 立 了 国 有 专 营 制 度 后 ， 必 设 立 国 有 企

业 体 系 ， 而 因 产 权 不 清 晰 、 授 权 不 分 明 等 缘

故 ， 又 一 定 会 诱 生 出 权 贵 经 济 ， 当 权 者 以 国 家

的 名 义 获 取 资 源 ， 以 市 场 的 名 义 瓜 分 财 富 ， 上

下 其 手 ， 攫 取 私 利 。 在 中 国 历 史 上 ， 几 乎 所 有

的 腐 败 或 官 商 勾 结 ，无 一 例 外 地 发 生 在“ 顶 层 ”。

从 汉 唐 到 明 清 、 民 国 ， 历 代 晚 期 都 是 权 贵 资 本

猖 獗 肆 虐 之 时 ， 往 往 出 现 “ 双 首 现 象 ” ‐‐国 家

的 首 相 同 时 是 国 家 的 首 富 。 2001

年 ， 美 国

《 亚 洲 华 尔 街 日 报 》 评 选 一 千 年 以 来 世 界 上 最

富

有 的 50

个 人 ，中 国 入 选 的 有 6

个 人 ，分

别 是 成 吉 思 汗 、 忽 必 烈 、 和 坤 、 刘 瑾 、 伍 秉 鉴

和 宋

子 文 ， 除 了 广 东 商 人 伍 秉 鉴 ， 其 余 都 是 政 治 人

物 。

与 此 同 时 ， 天 性 趋 利 的 民 间 商 人 通 过 寻 租 的 方

式 进 入 顶 层 以 牟 取 暴 利 ， 从 而 催 生 出 一 个

制 度 性 的 官 商 经 济 模 式 。自 宋 之 后 ，特 许 授 权 、

承 包 经 营 日 渐 盛 行 ， 进 入 明 清 之 后 愈 演 愈 烈 ，

当 时 出 现 的 几 大 著 名 商 帮 ， 如 晋 商 、 徽 商 和 广

东 十 三 行 商 人 ， 其 财 富 来 源 大 多 与 授 权 经 营 垄

断 产 业 有 关 ， 官 商 经 济 模 式 从 而 根 深 蒂 固 ， 不

可 逆 转 。 商 人 阶 层 对 技 术 进 步 缺 乏 最 起 码 的 热

情 和 投 入 ， 成 为 一 个 彻 底 依 附 于 政 权 的 食 利 阶

层 ， 他 们 的 庸 俗 、 归 附 ， 与 大 一 统 中 央 集 权 制

度 的 强 悍 与 顽 固 ， 构 成 一 个 鲜 明 、 对 应 的 历 史

现 象 。

其 四 ，在 国 有 资 本 和 权 贵 资 本 的 双 重 高 压 之 下 ，

民 间 商 人 危 如 累 卵 ， 惶 惶 不 可 终 日 ， 出 现

强 烈 的 恐 惧 心 理 和 财 富 幻 灭 感 ， 产 业 资 本 从 生

产 型 向 消 费 型 转 移 ， 经 济 成 长 从 而 失 去 创 新 动

力 。

早 在 公 元 前 2

世 纪 ，史 家 司 马 迁 就 指 出 了 当

时 工 商 界 出 现 的 两 个 财 富 积 累 特 征 ， 一 是 “ 农

不 如 工 ，工 不 如 商 ”，二 是“ 以 末 致 财 ，用 本 守

之 ”。 到 了 唐 代 ， 产 业 资 本 无 法 在 实 体 经 济 领

域 有 效 积 累 的 景 象 已 非 常 普 遍 ， 唐 史 专 家 刘 玉

峰 在 《 唐 代 工 商 业 形 态 论 稿 》 中 分 析 了 唐 代 工

商 资 本 的 五 个 流 向 ： 奢 侈 消 费 、 交 通 权 贵 、 土

地 购 买 、 转 化 为 高 利 贷 资 本 以 及 囤 积 货 币 。 自

唐 以 降 ， 这 一 景 象 几 乎 没 有 更 改 ， 晚 明 以 及 清

代 中 期 之 后 的 奢 靡 之 风 更 远 胜 过 前 朝 ， 商 人 在

致 富 之 后 ， 即 把 大 量 资 金 从 生 产 领 域 中 撤 出 ，

用 于 日 常 消 费 ， 大 肆 添 置 土 地 及 修 筑 极 尽 豪 华

的 庄 园 别 墅 ， 无 数 能 工 巧 匠 把 毕 生 的 才 智 投 注

于 雕 砖 、 刻 木 、 制 瓷 、 镂 玉 ， 在 手 工 业 的 精 致

上 越 走 越 远 。

历 两 千 年 以 降 ， 中 国 商 人 尽 管 创 造 了 无 数 的 物

质 文 明 ， 某 些 家 族 及 商 帮 在 某 一 时 代 也 积 累

过 惊 人 的 私 人 财 富 ， 可 是 ， 他 们 从 来 没 有 争 取

到 独 立 的 经 济 利 益 和 政 治 地 位 ， 也 不 能 在 法 理

上 确 立 自 己 的 财 产 所 有 权 不 容 统 治 权 力 侵 犯 。

所 谓 “ 富 不 过 三 代 ”， 并 不 仅 仅 因 为 中 国 的 商

人 没 有 积 累 三 代 财 富 的 智 慧 ， 而 是 因 为 ， 财 富

的 积 累 必 托 庇 于 拥 有 者 与 政 权 的 关 系 ， 而 这 一

9 |

关 系 则 必 然 是 脆 弱 的 和 不 对 等 的 。 因 而 ， 财 富

的 可 持 续 积 累 和 安 全 性 ， 不 完 全 地 操 于 拥 有 者

之 手 。 在 财 富 传 承 这 一 命 题 上 ， 产 业 的 拓 展 和

资 本 积 聚 能 力 ， 远 不 如 政 商 关 系 的 保 持 能 力 重

要 。

这 四 个 经 典 困 境 构 成 了 中 国 企 业 史 的 基 本 特

征 。 政 府 与 工 商 阶 层 的 对 立 、 紧 张 关 系 ， 贯 穿

于 整 整 两 千 年 的 帝 国 时 期 ， 已 俨 然 成 为 一 种 类

似 胎 记 般 的 传 统 ， 那 种 不 对 等 的 、 没 有 契 约 精

神 的 原 则 似 乎 从 来 没 有 被 尖 锐 地 打 破 过 ， 对 工

商 业 的 压 抑 及 异 化 是 一 种 顽 强 的 中 国 式 传 统 。

在 这 一 过 程 中 ， 知 识 分 子 阶 层 从 来 是 政 府 的 同

谋 ， 这 得 益 于 科 举 制 度 的 有 效 护 卫 。

叙 述 至 此 ，我 们 就 可 以 回 答“ 费 正 清 之 问 ”了 ‐

‐为 什 么 中 国 的 商 人 不 是 去 制 造 捕 鼠 机 ，

而 是 去 追 求 捕 鼠 的 特 权 ？ 答 案 其 实 是 明 显 的 ：

如 果 没 有 获 得 捕 鼠 的 特 权 ， 再 高 效 的 捕 鼠 机 都

无 法 工 作 。 而 特 权 在 谁 之 手 ？ 政 府 也 。

这 样 的 结 论 在 中 外 学 界 似 乎 是 个 公 见 。 布 罗 代

尔 在 《 世 界 史 纲 》 中 就 很 简 捷 地 说 ：“ 中 国

社 会 ， 政 府 的 权 力 太 大 了 ， 使 富 有 的 非 统 治 者

不 能 享 有 任 何 真 正 的 安 全 。 他 们 对 任 意 征 收 的

恐 惧 始 终 挥 之 不 去 。”费 正 清 在 研 究 中 也 给 出 了

类 似 的 答 案 ：“ 绅 士 家 庭 最 好 的 保 障 并 不 仅 仅

在 于 依 靠 占 有 土 地 ， 而 是 依 靠 土 地 所 有 权 和 官

吏 特 权 的 联 合 。 家 庭 财 产 并 不 是 一 种 保 障 。”

而 中 国 历 史 学 者 王 亚 南 、 傅 衣 凌 早 在 20

世

纪 40

年 代 也 断 定 ：

“ 秦 汉 以 后 的 历 代 中 国 商

人 都

把 钻 营 附 庸 政 治 权 力 作 为 自 己 存 身 和 发 财 的 门

径 。”前 些 年 ，中 国 社 科 院 哲 学 所 的 王 毅 在《 中

国 皇 权 制 度 研 究 》中 给 出 同 样 的 结 论 ：

“ 托 庇 于

官 僚 政 治 之 下 ， 是 制 度 环 境 对 于 中 国 商 人 生

存 出 路 的 根 本 性 规 定 。”

在 一 个 中 央 集 权 的 体 制 下 ， 一 旦 中 央 统 治 的 正

当 性 和 控 制 力 出 现 下 降 之 后 ， 会 迅 速 地 ‐‐往

往 以 出 乎 人 们 预 料 的 速 度 ‐‐蔓 延 出 一 股 强 大 的

无 政 府 主 义 浪 潮 ， 而 对 之 的 控 制 ， 需 要 经 历 一

次 大 的 社 会 动 荡 ， 最 终 以 又 一 次 的 威 权 专 制 来

终 结 。 在 这 样 的 过 程 中 ， 商 人 阶 层 常 常 成 为 最

早 被 侵 害 的 族 群 ， 因 为 人 们 对 统 治 者 的 愤 怒 ，

将 首 先 倾 泻 到 那 些 生 活 在 他 们 身 边 的 有 产 者 身

上 ‐‐在 他 们 看 来 ， 正 是 这 些 人 的 富 有 造 成 了 社

会 的 不 公 平 ， 相 对 于 高 高 在 上 的 统 治 者 ， 人 们

更 容 易 痛 恨 身 边 的 有 产 者 。 而 更 让 商 人 阶 层 痛

苦 的 是 ， 在 历 史 的 爆 裂 点 上 ， 他 们 的 处 境 往 往

是 两 难 的 ：集 权 体 制 从 根 本 上 侵 害 他 们 的 利 益 ，

可 是 当 体 制 崩 溃 的 时 候 ， 他 们 又 是 首 当 其 冲

的 受 害 者 。

在 经 济 史 上 ， 历 朝 历 代 从 来 有 先 开 放 后 闭 关 的

规 律 ， 汉 唐 明 清 莫 不 如 是 。 一 开 放 就 搞 活 ，

一 搞 活 就 失 衡 ，一 失 衡 就 内 乱 ，一 内 乱 就 闭 关 ，

一 闭 关 就 落 后 ， 一 落 后 再 开 放 ， 朝 代 更 迭 ，

轴 心 不 变 ， 循 环 往 复 ， 无 休 无 止 。 我 们 这 个 国

家 ， 只 要 没 有 外 患 内 乱 ， 放 纵 民 间 ， 允 许 自 由

从 商 ，30

年 可 出 现 盛 世 ，50

年 可 成 为 最

强 盛 的 国 家 ， 可 是 接 下 来 必 然 会 重 新 出 现 国 家

主 义 ，

必 然 再 度 回 到 中 央 高 度 集 权 的 逻 辑 之 中 ， 必 然

造 成 国 营 经 济 空 前 繁 荣 的 景 象 。无 数 英 雄 俊 杰 ，

在 这 种 轮 回 游 戏 里 火 中 取 栗 ， 成 就 功 名 ， 万 千

市 井 繁 荣 ， 在 这 个 历 史 搅 拌 机 里 被 碾 成 碎 片 。

世 界 上 最 大 的 贪 婪 ， 其 实 是 制 度 的 贪 婪 。 制 度

对 权 力 的 贪 婪 之 大 ， 超 过 任 何 个 人 。 在 中 国 ，

这 种 最 贪 婪 的 制 度 是 高 度 集 权 的 统 治 模 式 。 正

是 在 这 一 制 度 之 下 ， 中 国 的 宏 观 经 济 和 工 商 文

明 呈 现 出 早 慧 而 后 熟 、先 盛 而 后 衰 的 发 展 态 势 。

历 代 中 国 统 治 ， 无 论 曾 有 过 怎 样 的 意 识 形 态

“ 外 衣 ”，最 终 ，都 会 露 出 中 央 集 权 的“ 内 核 ”。

这 一 点 ， 在 经 济 领 域 ， 反 映 得 尤 为 突 出 。

因 而 ， 我 们 可 以 得 出 一 个 重 要 的 结 论 ： 两 千 余

年 来 ， 国 家 机 器 对 商 业 的 控 制 、 干 扰 及

盘 剥 ， 是 阻 碍 工 商 文 明 发 展 的 最 重 要 因 素 。 政

府 如 何 在 经 济 活 动 中 端 正 自 己 的 立 场 与 角 色 ，

10 |

工 商 业 者 如 何 与 政 府 平 等 相 处 ， 迄 今 是 一 个 危

险 的 ， 甚 至 仍 然 带 有 某 种 禁 忌 性 的 话 题 。

五

活 在 当 代 的 每 一 个 中 国 人 都 对 自 己 的 历 史 有 一

种 疏 隔 感 。 思 想 的 流 浪 从 我 们 投 胎 于 这 个 国

家 就 已 经 开 始 了 ， 它 或 许 真 的 没 有 结 束 的 那 一

天 。

一 个 又 一 个 的 朝 代 更 迭 ， 已 经 将 “ 轮 回 ” 变 成

了 老 生 常 谈 ， 它 们 被 一 再 重 复 ， 直 到 变 成 化

石 和 泛 黄 史 书 上 的 一 行 行 文 字 ， 就 这 样 循 环 往

替 ， 接 下 来 的 是 冗 长 的 疲 惫 和 冷 漠 。 在 过 去 的

两 千 多 年 里 ， 每 一 个 朝 代 都 随 着 一 个 皇 姓 家 族

的 死 亡 而 画 上 句 点 ， 可 是 ， 这 个 国 家 的 进 步 却

缺 乏 这 种 自 然 的 结 局 。

文 明 与 文 明 的 比 较 ， 可 触 知 的 是 文 物 ， 可 阅 知

的 是 文 字 ， 可 感 知 的 是 制 度 。

在《 激 荡 三 十 年 》和《 跌 荡 一 百 年 》两 部 书 中 ，

我 一 再 探 寻 国 家 与 资 本 、 政 府 与 商 人 阶 层

的 关 系 ， 在 这 部 《 浩 荡 两 千 年 》 中 ， 我 仍 然 沉

浸 在 这 一 主 题 之 中 。 我 想 ， 我 确 乎 找 到 了 一 些

前 人 未 必 明 见 的 事 实 。

本 书 记 录 的 是 一 个 基 本 上 已 经 失 去 或 被 遗 忘 的

世 界 。 在 书 中 出 现 的 工 商 人 物 ， 要 么 默 默 无

闻 ， 要 么 在 另 外 的 历 史 叙 述 中 被 脸 谱 化 、 妖 魔

化 ， 当 我 从 众 多 的 正 史 、 野 史 和 地 方 志 记 中 将

之 一 一 挖 掘 出 来 的 时 候 ， 其 数 量 之 众 多 ， 面 目

之 变 形 ， 命 运 之 诡 异 ， 每 每 让 我 充 满 讶 异 ， 更

多 的 时 候 是 有 点 儿 沮 丧 。

在 沉 浸 于 创 作 的 那 些 昼 昼 夜 夜 ， 我 的 脑 海 中 每

每 出 现 一 个 又 一 个 身 影 模 糊 的 工 商 业 者 ‐‐我

们 可 以 称 之 为 商 人 ， 或 企 业 家 。 他 们 行 走 在 广

袤 的 国 土 之 上 ， 或 疾 行 ， 或 踯 躅 ， 或 彷 徨 ， 在

他 们 身 后 的 时 空 幕 景 上 ， 是 一 出 连 续 上 演 了 两

千 多 年 的 砍 杀 史 。 在 所 有 的 历 史 时 刻 ， 这 些 人

从 来 没 有 当 过 主 角 ，甚 至 在 所 有 的 史 料 记 载 中 ，

他 们 要 么 被 忽 略 不 计 ， 要 么 就 躲 在 最 后 的 那

个 黑 暗 角 落 。 不 过 在 另 外 的 意 义 上 ， 正 是 这 些

工 商 业 者 在 改 变 着 人 们 的 生 活 ， 从 一 把 池 盐 到

一 块 麻 布 ， 从 一 把 铁 刀 到 一 座 城 池 ……

我 无 意 为 他 们 代 言 ， 我 只 是 完 成 一 次 漫 长 的 陈

述 。 我 所 希 望 做 到 的 是 ， 以 活 在 当 代 的 立 场 ，

书 写 昔 日 的 国 家 ， 与 发 生 过 的 历 史 重 建 关 系 ，

与 已 逝 的 前 辈 修 好 ， 并 试 图 以 私 人 的 方 式 诠 释

中 国 的 企 业 史 。

逝 去 的 人 们 已 不 再 归 来 ， 正 在 出 发 的 我 们 却 需

要 寻 觅 到 自 己 的 记 忆 。

11 |

第 一 章

商 人 出 身 的 “ 千 古 一 相 ”

仓 廪 实 而 知 礼 节 ， 衣 食 足 而 知 荣 辱 。

‐‐管 仲

公 元 前 685

年 ，一 位 叫 管 仲 的 失 意 商 人 拉 弓

满 弦 ，向 公 子 小 白 射 出 凶 猛 的 一 箭 ，镞 羽 响 处 ，

只 见 小 白 应 声 倒 下 。

这 一 年 ， 地 处 山 东 半 岛 的 齐 国 发 生 内 乱 ， 齐 襄

公 被 弑 ， 朝 政 一 时 空 虚 。 他 的 两 个 兄 弟 ‐‐公

子 纠 和 公 子 小 白 此 时 都 被 流 放 在 外 地 ， 谁 先 赶

回 都 城 临 淄 ， 谁 就 最 有 可 能 登 基 。 纠 和 小 白 的

身 边 各 有 一 位 商 人 出 身 的 谋 士 ， 一 个 叫 管 仲 ，

一 个 叫 鲍 叔 牙 。

小 白 接 受 鲍 叔 牙 的 计 策 ， 向 莒 国 借 了 兵 车 ， 日

夜 兼 程 回 国 。 辅 佐 纠 的 管 仲 见 此 情 景 ， 就 自

告 奋 勇 率 三 十 乘 兵 车 到 半 途 去 截 击 小 白 。 在 即

墨 城 附 近 ， 管 仲 一 箭 将 飞 驶 中 的 小 白 射 倒 。 然

而 ， 这 一 箭 只 射 中 了 战 袍 上 的 带 钩 ， 死 里 逃 生

的 小 白 及 时 归 国 掌 权 ， 是 为 齐 桓 公 。

当 了 国 君 的 小 白 行 功 论 赏 ， 想 拜 鲍 叔 牙 为 相 ，

同 时 当 然 还 要 宰 了 管 仲 。 谁 知 鲍 叔 牙 对 他 说 ：

“ 我 的 才 能 只 能 让 齐 国 平 安 ， 如 果 您 要 称 霸 天

下 ， 一 定 得 拜 管 仲 为 相 。”

鲍 叔 牙 与 管 仲 其 实 是 一 对 常 年 合 伙 做 生 意 的 好

朋 友 。

管 仲 （ ？ ~公 元 前 645

年 ）， 名 夷 吾 ， 字 仲 ，

出 生 于 颍 上 （ 今 安 徽 颍 上 县 ） 一 个 没 落 贵 族 家

庭 。 他 在 哪 一 年 出 生 颇 多 争 论 ， 分 别 有 公 元 前

716

年 、前 723

年 、前 725

年 及 前 730

年 之

说 ， 不 过 无 论 如 何 ， 他 在 当 时 算 是 长 寿 之 人 。

他 少 年 时 替 人 牧 过 马 ， 后 来 结 识 了 年 长 于 他 、

家 境 颇 好 的 鲍 叔 牙 ， 两 人 合 伙 做 皮 毛 生 意 ， 有

地 方 史 志 载 ，他 们 游 走 于 燕 、赵 、齐 三 国 之 间 ，

曾 在 现 今 河 北 省 的 蠡 县 一 带 规 划 过 三 十 个 大 小

不 等 的 皮 毛 集 市 （ 时 称 吁 ）， 一 直 到 今 天 ， 那

里 仍 是 北 方 最 大 的 皮 毛 市 场 之 一 。

管 仲 早 年 的 名 声 似 乎 不 太 好 ， 是 一 个 爱 占 小 便

宜 和 贪 生 怕 死 的 家 伙 。 他 与 鲍 叔 牙 合 伙 做 生

意 ， 本 钱 大 多 是 鲍 出 的 ， 可 是 赚 了 钱 以 后 ， 管

仲 却 要 分 大 头 ， 鲍 的 仆 人 们 很 不 忿 ， 鲍 叔 牙 却

说 ：“ 这 没 什 么 ， 管 仲 家 里 穷 ， 又 要 奉 养 母 亲 ，

多 拿 一 点 没 有 关 系 。” 他 们 的 生 意 后 来 破 产 了 ，

西 汉 刘 向 在《 说 苑 》一 书 中 说 管 仲“ 三 辱 于 市 ”，

也 就 是 说 他 多 次 经 商 失 败 ， 不 是 一 个 特 别

成 功 的 商 人 。 管 仲 还 十 分 热 衷 于 功 名 ， 曾 到 处

去 求 官 ， 可 都 干 不 了 几 天 就 被 辞 退 了 。 他 和 鲍

叔 牙 一 起 去 当 兵 ， 每 次 打 仗 总 是 逃 跑 在 前 ， 大

家 就 骂 管 仲 是 胆 小 鬼 ， 鲍 叔 牙 又 站 出 来 替 他 说

话 ：“ 你 们 误 会 管 仲 了 ，他 不 是 怕 死 ，他 得 留 着

命 去 照 顾 老 母 亲 呀 ！” 到 了 后 来 ， 他 们 就 分 别

投 靠 了 公 子 纠 和 公 子 小 白 。

鲍 叔 牙 向 齐 桓 公 举 荐 这 样 一 个 人 ， 实 在 是 奇 怪

的 事 情 ， 不 过 更 奇 怪 的 是 ， 齐 桓 公 居 然 言 听

计 从 ， 真 的 把 管 仲 拜 为 国 相 。

在 中 国 历 史 上 ， 第 一 个 具 有 完 备 的 经 济 思 想 的

人 正 是 管 仲 ， 他 辅 佐 齐 桓 公 成 就 了 春 秋 时 期

的 第 一 个 霸 业 。

管 仲 当 国 的 公 元 前 7

世 纪 ，正 是 礼 崩 乐 坏 的

年 代 。

12 |

华 夏 文 明 是 地 球 上 历 史 最 为 悠 久 的 文 明 之 一 。

大 约 在 公 元 前 21

世 纪 ， 在 黄 河 中 游 产 生 了

第 一 个 国 家 政 权 ‐‐夏 王 朝 ， 约 400

多 年 后 ，

商 汤 灭 夏 ，建 立 了 商 王 朝 ，又 过 了 约 600

年 ，

在

公 元 前 1046

年 ，周 武 王 灭 商 ，建 立 周 王 朝 。

周 王 朝 实 行 的 是 封 建 制 ，即“ 封 土 建 国 ”，周 天

子 将 土 地 及 居 民 分 封 给 亲 戚 及 功 臣 ， 各 诸

侯 有 权 管 理 封 地 内 的 一 切 资 源 ， 并 拥 有 军 队 。

诸 侯 对 天 子 定 期 进 行 朝 贡 。 周 朝 建 立 之 初 ， 分

封 了 1 000

多 个 诸 侯 国 。

民 国 学 者 钱 穆 在《 国 史 大 纲 》一 书 中 称 ，“ 中 国

为 世 界 上 历 史 最 完 备 之 国 家 ”。 以 史 书 记 载

论 ，从 公 元 前 841

年 开 始 ，中 国 就 明 确 有 年

可 以 考 据 。 当 时 的 天 子 是 周 王 朝 的 第 十 代 周 厉

王 ，

他 任 用 佞 臣 ， 导 致 国 人 暴 乱 ， 厉 王 被 迫 出 逃 ，

朝 政 由 大 臣 召 穆 公 、周 定 公 同 行 政 ，号 为 共 和 。

公 元 前 771

年 ，“ 烽 火 戏 诸 侯 ” 的 周 幽 王 被

犬 戎 杀 死 ， 西 周 终 结 ， 周 平 王 迁 都 洛 邑 （ 今 河

南

洛 阳 附 近 ）， 是 为 东 周 。

从 迁 都 的 公 元 前 770

年 起 ， 到 公 元 前 476

年 ，史 称 春 秋 时 代 。在 这 290

多 年 间 ，周 天

子 的

权 威 日 渐 丧 失 ， 社 会 风 雷 激 荡 ， 战 火 连 天 。 仅

据 《 春 秋 》 记 载 的 军 事 行 动 就 有 480

余 次 。

司

马 迁 在 《 史 记 》 中 称 ， 春 秋 时 期 ， 被 杀 的 国 君

有 36

位 ， 被 灭 亡 的 国 家 有 52

个 ， 很 多

诸 侯 四

处 奔 走 而 不 能 保 全 自 己 的 国 家 。 在 这 期 间 ， 一

些 诸 侯 国 脱 颖 而 出 ，先 后 称 霸 ，最 著 名 者 有“ 五

霸 ”， 齐 桓 公 正 是 五 霸 之 首 。

齐 国 在 众 诸 侯 国 中 并 不 是 最 显 赫 的 一 个 ， 它 的

祖 先 不 是 周 王 后 裔 ， 而 是 辅 佐 武 王 灭 商 的 姜

尚 ， 齐 国 的 疆 界 不 大 ，“ 东 至 海 （ 黄 海 ）， 西 至

河 （ 黄 河 ）， 南 至 穆 陵 （ 今 山 东 临 朐 县 ）， 北 至

无 棣（ 今 山 东 无 棣 县 ）”，所 以 司 马 迁 称 之 为“ 区

区 之 齐 在 海 滨 ”。

管 仲 兴 齐 ， 靠 的 并 不 是 兵 戈 征 伐 ， 司 马 迁 如 此

评 论 他 的 当 国 之 道 ：“ 其 为 政 也 ， 善 因 祸 为

福 ，转 败 而 为 功 ，贵 轻 重 ，慎 权 衡 。”也 就 是 说 ，

管 仲 最 擅 长 的 是 配 置 资 源 ， 提 高 效 率 ， 以

妥 协 和 谨 慎 的 方 式 重 建 各 种 秩 序 。 这 些 特 征 无

疑 很 有 点 “ 企 业 家 的 精 神 ”。

这 位 在 商 场 上 滚 过“ 烂 泥 ”、在 战 场 上 当 过 逃 兵

的 政 治 家 不 喜 欢 开 天 辟 地 式 的 创 新 ， 而 是

往 往 以 “ 循 古 制 ” 的 名 义 来 进 行 改 革 ， 他 注 重

秩 序 和 政 策 的 延 续 ，是 一 个 天 生 的 保 守 主 义 者 。

他 在 经 济 上 的 创 新 很 多 ， 其 中 最 值 得 记 载 的 是

三 项 ： 四 民 分 业 、 贸 易 兴 国 和 盐 铁 专 营 。

13 |

第 二 章

商 父 的 诞 生

论 其 有 余 不 足 ， 则 知 贵 贱 。 贵 上 极 则 反 贱 ， 贱

下 极 则 反 贵 ……财 币 欲 其 行 如 流 水 。

‐‐范 蠡

管 仲 去 世 150

年 之 后 ，南 方 出 现 了 一 位 大 商

人 ， 他 的 名 字 叫 范 蠡 （ 公 元 前 536~公 元 前 448

年 ），后 世 尊 之 为“ 商 父 ”。与 管 仲“ 先 商 后 官 ”

的 经 历 不 同 ， 范 蠡 是 “ 先 官 后 商 ”。

范 蠡 辅 佐 的 是 “ 春 秋 五 霸 ” 中 的 最 后 一 个 霸 主

越 王 勾 践 。 勾 践 的 称 霸 经 历 最 富 戏 剧 性 ‐‐先

是 战 败 几 乎 亡 国 ， 被 迫 到 敌 国 为 奴 ， 然 后 卧 薪

尝 胆 ， 历 20

年 终 成 霸 业 。

越 国 地 处 长 江 下 游 的 浙 江 、 江 苏 一 带 ， 在 西 周

时 期 尚 是 蛮 夷 之 地 ， 到 了 春 秋 ， 它 与 比 邻 的

吴 国 相 继 崛 起 ， 形 成 争 霸 之 势 。 公 元 前 496

年 ，吴 越 战 于 携 李（ 今 浙 江 嘉 兴 ），吴 王 阖 闾 负

伤 身 死 。 两 年 后 ， 阖 闾 之 子 夫 差 与 越 再 战 于 夫

椒 （ 今 江 苏 无 锡 马 迹 山 ）， 大 败 越 军 ， 越 王 勾

践 被 围 困 于 都 城 会 稽（ 今 浙 江 绍 兴 ）。为 了 避 免

灭 国 之 祸 ， 谋 士 范 蠡 献 计 ， 向 吴 王 求 和 乞 降 ，

以 待 复 起 ，他 用 铜 剑 在 石 头 上 刻 了 12

个 字 ‐

‐“ 待 其 时 ， 忍 其 辱 ， 乘 其 蔽 ， 就 其 虚 ”。 范 蠡

陪

同 勾 践 入 吴 国 为 奴 ， 前 后 三 年 ， 受 尽 屈 辱 。

被 放 归 越 国 之 后 ， 范 蠡 又 提 出 “ 十 年 生 聚 ， 十

年 教 训 ”。 他 先 是 遍 觅 美 女 献 给 夫 差 ， 让 他

沉 迷 酒 色 ， 荒 废 国 事 ， 其 中 最 著 名 的 就 是 名 列

中 国 古 代 “ 四 大 美 女 ” 之 首 的 西 施 。 同 时 ， 他

着 力 于 军 政 经 济 的 建 设 ， 从 《 越 绝 书 》、《 吴 越

春 秋 》 及 《 史 记 》 等 史 料 看 ， 他 在 三 个 方 面 做

得 非 常 出 色 。

首 先 ， 建 立 各 种 生 产 和 军 事 基 地 。 他 建 筑 了 山

阴 小 城 和 山 阴 大 城 ， 把 都 城 从 山 麓 平 阳 下

迁 到 沼 泽 平 原 地 带 ， 使 越 国 有 了 一 个 坚 固 的 行

政 中 心 。 然 后 ， 在 水 土 资 源 丰 富 的 大 城 东 郊 筑

塘 ， 建 立 了 粮 食 基 地 富 中 大 塘 ， 又 在 大 城 周 围

根 据 水 土 资 源 分 别 建 造 了 畜 牧 基 地 鸡 山 、 豕 山

和 犬 山 ， 水 产 基 地 目 鱼 池 ， 蔬 菜 基 地 稷 山 ， 冶

金 基 地 姑 中 山 、 练 塘 、 锡 山 和 六 山 ， 铸 剑 基 地

赤 堇 山 、称 山 ，造 船 基 地 船 宫 ，练 兵 基 地 时 浦 ，

木 材 基 地 木 客 ， 编 织 基 地 麻 林 山 和 葛 山 ， 食

盐 基 地 朱 余 。 在 国 史 上 ， 范 蠡 是 第 一 个 以 产 业

模 块 的 方 式 规 划 国 民 经 济 的 人 ， 这 当 然 又 比 管

仲 进 了 一 步 。他 通 过 建 设 这 些 生 产 、军 事 基 地 ，

有 计 划 地 重 构 了 越 国 的 国 民 经 济 能 力 。

其 次 ，以 价 格 调 控 的 办 法 促 进 粮 食 生 产 。他 说 ：

“ 夫 粜 ， 二 十 病 农 ， 九 十 病 末 。 末 病 则

财 不 出 ，农 病 则 草 不 辟 矣 。”就 是 说 ，市 场 上 的

粮 食 价 格 ， 如 果 下 跌 到 每 石 只 值 20

钱 ， 就

会

谷 贱 伤 农 ， 农 民 就 会 荒 废 土 地 ， 全 国 就 会 闹 饥

荒 ； 如 果 上 涨 到 每 石 90

钱 ， 就 会 打 击 到 工

商

业 者 ，国 家 的 税 收 和 财 政 收 入 就 会 下 降 。因 此 ，

他 向 勾 践 建 议 ， 最 好 把 粮 食 价 格 控 制 在 “ 上

不 过 八 十 ， 下 不 减 三 十 ” 的 限 度 内 ‐‐每 石 粮 食

最 高 不 超 过 80

钱 、 最 低 不 低 于 30

钱 ，

用 现 代

的 语 言 来 说 ， 就 是 实 行 宏 观 调 控 的 浮 动 价 格 政

策 。这 样 ，农 业 和 工 商 业 都 能 得 利 ，物 价 稳 定 ，

关 隘 和 集 市 繁 荣 ， 是 真 正 的 治 国 之 道 。

那 么 ， 怎 样 才 能 把 粮 价 控 制 在 “ 上 不 过 八 十 ，

下 不 减 三 十 ” 的 合 理 幅 度 之 内 呢 ？ 范 蠡 说 ：

“ 论 其 有 余 不 足 ， 则 知 贵 贱 。 贵 上 极 则 反 贱 ，

贱 下 极 则 反 贵 。” 就 是 说 ， 只 要 搞 清 楚 哪 些 商

品 是 供 过 于 求 的 ，即“ 有 余 ”，哪 些 商 品 是 供 不

应 求 的 ， 即 “ 不 足 ”， 就 可 以 知 道 哪 些 价 格 要

下 跌 ，哪 些 要 上 涨 ，“ 即 知 贵 贱 ”。他 已 认 识 到 ，

由 于 市 场 供 求 对 生 产 的 影 响 和 调 节 ， 供 不 应

求 的 商 品 上 涨 到 一 定 程 度 ， 由 于 供 给 的 增 加 和

需 求 的 减 少 ， 商 品 价 格 就 会 下 跌 ，“ 贵 上 极 则

14 |

反 贱 ”；反 之 ，供 过 于 求 的 商 品 下 跌 到 一 定 程 度 ，

由 于 供 给 的 减 少 和 需 求 的 增 加 ， 商 品 价 格

又 会 回 升 、 上 涨 ，“ 贱 下 极 则 反 贵 ”。 换 言 之 ，

他 已 从 现 象 上 意 识 到 ， 由 于 供 求 关 系 的 影 响 ，

商 品 的 价 格 会 围 绕 其 价 值 而 上 下 波 动 。

根 据 上 述 认 识 ， 范 蠡 进 而 提 出 了 国 家 运 用 经 济

手 段 去 调 控 粮 食 价 格 的 策 略 。 他 的 办 法 是 ：

“ 贵 出 如 粪 土 ，贱 取 如 珠 玉 。”当 市 场 上 的 粮 食

价 格 上 涨 时 ， 国 家 就 用 低 价 抛 售 粮 食 的 办 法 ，

“ 贵 出 如 粪 土 ”，把 粮 价 压 下 来 ；当 粮 食 价 格 下

跌 时 ， 国 家 就 用 高 价 收 购 的 办 法 ，“ 贱 取 如 珠

玉 ”，把 粮 价 抬 上 去 。他 认 为 ，国 家 采 取 这 样 的

宏 观 调 控 政 策 来 控 制 粮 价 ， 就 可 以 稳 定 市 场 ，

让 国 家 富 强 。

其 三 ， 范 蠡 还 天 才 地 发 现 了 宏 观 经 济 的 周 期 性

波 动 ， 并 据 此 来 设 计 政 策 。 他 说 ：“ 旱 则 资

舟 ，水 则 资 车 ，物 之 理 也 。”在 旱 灾 之 年 要 预 见

到 大 旱 之 后 可 能 发 生 水 灾 ， 因 此 要 及 早 扶 持

造 船 业 的 发 展 ， 以 免 水 灾 来 临 时 发 生 舟 船 供 应

短 缺 ； 反 之 ， 在 水 灾 之 年 要 预 见 到 以 后 可 能 发

生 旱 灾 ， 因 此 要 及 早 促 进 车 辆 生 产 。 他 还 提 出

“ 积 著 之 理 ， 务 完 物 ， 无 息 币 ”。 就 是 说 ， 要

发 展 商 业 、 积 聚 财 富 ， 务 必 严 格 注 意 商 品 的 质

量 ，“ 务 完 物 ”， 还 要 注 意 加 快 资 金 周 转 ，“ 无

息 币 ”，不 要 让 货 币 滞 留 在 手 中 ，成 为 死 钱 。他

的 这 些 见 解 ， 即 使 到 今 天 ， 也 仍 然 是 驾 驭 市

场 经 济 所 必 须 遵 循 的 重 要 原 则 。

越 国 在 范 蠡 的 治 理 下 ，果 然“ 修 之 十 年 ，国 富 ”，

此 长 彼 消 之 间 ， 吴 越 国 势 逆 转 。 公 元 前

482

年 ，勾 践 兴 师 伐 吴 ，杀 吴 太 子 。9

年

后 ， 再 败 吴 师 ， 夫 差 多 次 乞 降 ， 范 蠡 力 谏 勾 践

不 准 ，

遂 灭 吴 。 经 此 役 ， 越 国 大 兴 ， 勾 践 与 齐 、 宋 、

晋 、 鲁 等 诸 侯 会 盟 于 徐 州 （ 今 山 东 滕 县 ）， 周

天 子 派 专 使 前 往 祝 贺 ，并 封 勾 践 为“ 伯 ”（ 霸 ），

从 此 ， 越 国 横 行 于 长 江 、 淮 河 之 东 ， 勾 践 号

称 “ 霸 王 ”。

15 |

第 三 章

铁 血 兵 马 俑

国 之 所 以 治 者 ， 一 曰 法 ， 二 曰 信 ， 三 曰 权 。 法

者 ， 君 臣 之 所 共 操 也 ； 信 者 ， 君 臣 之 所 共 立

也 ； 权 者 ， 君 之 所 独 制 也 。

‐‐商 鞅

公 元 前 360

年 ， 正 当 而 立 之 年 的 卫 国 人 鞅

（ 约 公 元 前 390~前 338

年 ） 西 行 入 秦 。

那 是 一 个 纵 横 家 盛 行 的 时 代 ， 充 满 野 心 的 读 书

人 背 负 孤 剑 ， 行 走 于 各 国 朝 廷 之 间 ， 凭 三 寸

不 烂 之 舌 猎 取 功 名 富 贵 。 不 过 ， 绝 大 多 数 的 人

都 喜 欢 前 往 经 济 较 发 达 的 齐 、 赵 、 魏 等 东 方 大

国 ， 绝 少 有 愿 意 跑 到 偏 僻 的 秦 国 去 的 。 鞅 果 然

碰 到 了 好 运 气 ， 他 很 快 得 到 了 刚 刚 当 上 一 年 国

君 、比 他 还 小 8

岁 的 秦 孝 公 的 赏 识 。这 两 位

血 气 方 刚 的 年 轻 人 联 起 手 来 ， 掀 起 了 一 场 惊 天

动

地 的 变 法 ， 这 就 是 著 名 的 “ 商 鞅 变 法 ”。

在 周 王 朝 的 各 诸 侯 国 里 ， 秦 原 本 是 一 个 偏 远 、

落 后 的 小 国 。 秦 人 的 始 祖 是 一 个 游 牧 及 狩 猎

的 民 族 ， 早 年 的 活 动 地 盘 在 甘 肃 的 天 水 、 清 水

一 带 ， 据 《 史 记 ·六 国 年 表 》 载 ，“ 秦 始 小 国 ，

僻 远 ，诸 夏 宾 之 ，比 于 戎 翟 ”。戎 、翟 是 两 个 被

农 耕 华 夏 文 化 排 斥 在 “ 正 统 ” 之 外 的 游 牧 民

族 ， 因 此 在 一 些 出 土 的 铭 文 上 ， 秦 国 人 常 常 被

蔑 称 为“ 秦 夷 ”。一 直 到 公 元 前 771

年 ，“ 烽

火

戏 诸 侯 ” 的 周 幽 王 被 犬 戎 杀 死 ， 西 周 终 结 ， 周

平 王 迁 都 洛 邑 （ 今 河 南 洛 阳 附 近 ）， 秦 襄 公 出

兵 参 加 了 护 送 的 行 列 ， 平 王 论 功 行 赏 ， 晋 封 秦

襄 公 为 诸 侯 ， 这 才 正 式 立 国 。 也 就 是 说 ， 秦 立

国 于 东 周 开 始 之 际 ， 跟 齐 、 晋 、 鲁 等 相 比 ， 秦

的 历 史 要 短 300

多 年 。 到 了 公 元 前 650

年 前 后 ，

秦 国 出 了 一 个 名 君 秦 穆 公 ， 他 在 位 39

年 ，

东 征 西 伐 ， 兼 并 了 12

个 诸 侯 国 ， 开 拓 疆 土

上 千 里 ，

遂 成 西 方 最 大 的 国 家 ， 秦 穆 公 也 因 此 被 一 些 史

家 认 定 为 “ 春 秋 五 霸 ” 之 一 。

不 过 ，自 秦 穆 公 之 后 的 200

多 年 里 ，秦 国 再

要 向 东 讨 伐 中 原 ， 却 已 是 寸 土 难 得 ， 在 它 东 面

的 晋 国 是 一 个 超 级 大 国 ， 它 像 一 扇 铁 门 一 样 地

横 亘 眼 前 ，两 国 百 年 交 战 不 断 ，秦 人 屡 屡 败 阵 。

进 入 战 国 时 期 之 后 （ 公 元 前 475~公 元 前 221

年 ）， 天 下 更 加 纷 乱 无 常 ， 公 元 前 403

年 ，

晋 国

分 裂 成 韩 、 赵 、 魏 三 国 ， 阻 挡 在 秦 人 面 前 的 铁

门 终 于 碎 裂 ， 中 原 的 另 外 两 个 大 国 齐 和 楚 也 因

内 乱 而 国 势 日 衰 。 于 是 ， 当 21

岁 的 秦 孝 公

执 政 之 时 ， 他 的 内 心 再 次 燃 起 了 先 祖 秦 穆 公 那

样

的 烈 烈 雄 心 ， 他 即 位 当 年 就 向 天 下 广 发 求 贤 诏

书 ， 内 曰 ：“ 凡 是 天 下 贤 人 ， 能 够 想 出 让 秦 国

强 盛 计 策 的 ， 我 就 让 他 当 大 官 ， 还 分 封 土 地 给

他 。”

正 是 在 殷 切 的 求 贤 召 唤 声 中 ， 30

岁 的 商 鞅

站 在 了 秦 孝 公 的 面 前 。

商 鞅 得 到 信 任 的 经 过 很 有 戏 剧 性 ，

《 史 记 》中 是

这 样 记 载 的 ：

商 鞅 花 重 金 买 通 宠 臣 景 监 ， 得 到 面 见 秦 孝 公 的

机 会 ， 他 滔 滔 不 绝 地 讲 了 一 大 通 “ 尧 舜 的 帝

道 ”，孝 公 听 得 昏 睡 了 过 去 。会 后 ，孝 公 怒 斥 举

荐 的 景 监 。 五 天 后 第 二 次 见 面 ， 商 鞅 又 滔 滔

不 绝 地 讲 了 一 大 通 ，这 次 说 的 是“ 周 公 的 王 道 ”，

孝 公 还 是 毫 无 兴 趣 。 第 三 次 ， 商 鞅 开 始 说

“ 霸 道 ”，孝 公 听 得 有 点 入 神 。第 四 次 见 面 ，两

人 相 谈 甚 欢 ， 然 后 一 连 几 日 不 觉 厌 倦 。 举 荐

的 景 监 目 睹 数 次 变 化 ， 觉 得 非 常 神 奇 ， 商 鞅 告

诉 他 ：“ 我 跟 孝 公 说 尧 舜 之 道 和 周 公 之 道 ， 他

说 ， 这 些 办 法 都 太 漫 长 了 ， 需 数 百 十 年 才 能 见

效 ， 寡 人 不 能 等 待 。 当 我 说 到 霸 道 的 时 候 ， 才

讲 到 他 的 心 坎 儿 里 去 。”

16 |

商 鞅 的 霸 道 之 术 打 动 了 秦 孝 公 ， 接 着 ， 在 朝 堂

之 上 ， 他 又 与 群 臣 展 开 了 一 场 大 辩 论 。 一 位

叫 甘 龙 的 大 臣 提 出 ：

“ 圣 人 不 易 民 而 教 ，知 者 不

变 法 而 治 。 今 天 如 果 变 法 ， 不 遵 循 秦 国 原 有

的 规 矩 ， 恐 怕 天 下 人 会 议 论 你 的 。”

商 鞅 说 ：“ 治 世 不 一 道 ，便 国 不 法 古 。圣 人 只 要

能 够 强 国 ， 就 不 会 遵 循 原 来 的 规 矩 ， 只 要

能 够 利 于 百 姓 ， 就 不 必 尊 重 原 有 的 礼 教 。 有 独

立 见 解 的 人 ，一 定 不 会 被 民 众 轻 易 接 受 。因 此 ，

疑 行 无 名 ， 疑 事 无 功 。” 孝 公 深 以 为 然 。

大 辩 论 后 ，商 鞅 开 始 实 施“ 霸 道 之 术 ”，他 的 变

法 分 为 三 个 阶 段 ， 分 别 是 农 耕 、 军 战 和 中

央 集 权 ， 其 最 终 的 结 果 是 把 秦 国 变 成 了 一 个 无

比 强 大 而 恐 怖 的 战 争 机 器 。

商 鞅 推 出 的 第 一 个 改 革 法 令 是《 垦 令 》，其 中 心

思 想 就 是 让 整 个 秦 国 成 为 一 个 大 农 场 。 商

鞅 认 为 ，治 国 之 要 就 是 让 民 众“ 归 心 于 农 ”，大

家 都 去 耕 地 了 ， 民 风 就 朴 实 而 纯 正 ， 国 力 就

可 强 大 。 在 《 垦 令 》 中 ， 有 20

种 具 体 的 办

法 鼓 励 及 资 助 农 耕 。

要 让 国 民 都 去 种 地 ， 就 必 须 堵 住 其 他 的 出 路 。

在 历 代 治 国 者 中 ， 商 鞅 也 许 是 最 仇 视 商 人 及

商 业 流 通 的 一 位 ，他 视 之 为“ 国 害 ”。在《 算 地 》

一 文 中 ， 他 写 道 ， 如 果 技 艺 之 士 （ 手 工 业

者 ） 得 到 重 用 ， 那 么 民 众 就 会 取 巧 并 喜 欢 到 处

迁 徙 ， 如 果 商 贾 之 士 得 到 重 用 ， 那 么 民 众 就 会

议 论 纷 纷 并 竞 相 仿 效 ，如 此 ，则“ 田 荒 而 兵 弱 ”。

所 以 ， 他 提 出 了 众 多 限 制 商 业 的 法 令 ， 其

中 不 乏 极 端 之 举 。

比 如 ， 他 严 禁 商 人 贩 卖 粮 食 ， 同 时 禁 令 农 民 购

买 粮 食 。 在 他 看 来 ， 只 要 不 允 许 粮 食 买 卖 ，

商 人 就 无 从 得 利 ‐‐“ 无 裕 利 则 商 怯 ， 商 怯 则 欲

农 ”。 因 为 粮 食 不 得 流 通 ， 所 以 家 家 必 须 去 种

地 ，当 家 家 都 去 种 地 ，那 么 粮 食 产 量 必 然 提 高 。

为 了 防 止 商 人 的 活 跃 ， 他 多 管 齐 下 ， 从 工 商 两

端 一 起 着 力 。

中 国 历 代 思 想 家 ， 无 论 哪 一 学 派 ， 一 般 都 主 张

轻 税 ， 唯 有 商 鞅 独 树 一 帜 ， 坚 持 重 税 政 策 ，

而 且 非 农 产 业 的 征 税 一 定 要 多 ， 市 场 贸 易 的 租

赋 一 定 要 重 ‐‐“ 不 农 之 征 必 多 ，市 利 之 租 必 重 ”。

他 认 为 ，只 有“ 重 关 市 之 赋 ”，加 重 商 品 的 流 通

税 ， 才 能 让 商 人 产 生 “ 疑 惰 之 心 ”。 秦 国 的 租

税 有 多 重 ， 迄 今 已 无 完 整 记 载 ， 不 过 商 鞅 曾 提

出 ，大 幅 提 高 酒 肉 的 价 格 ，按 原 价 征 课 10

倍

的 捐 税 。 由 此 类 推 ， 税 率 之 高 可 以 想 见 。

商 鞅 还 主 张 矿 山 国 有 化 ， 把 “ 山 泽 之 利 ” 全 部

收 归 国 家 ， 这 既 可 以 增 加 国 库 收 入 ， 又 阻 挡

了 一 条 非 农 的 发 财 之 道 。按 他 的 说 法 ，

“ 把 矿 山

收 归 国 有 了 ， 那 些 不 愿 耕 作 、 懒 惰 刁 钻 、 追

求 暴 利 的 民 众 就 丢 掉 了 饭 碗 ， 不 得 不 重 新 回 到

田 里 去 种 地 ”。 由 这 段 文 字 可 见 ， 商 鞅 把 所 有

不 愿 意 从 事 农 业 的 人 统 统 归 类 为“ 恶 农 、慢 惰 、

倍 欲 之 民 ”。 他 还 命 令 所 有 商 贾 的 奴 仆 必 须

服 役 、 所 有 在 朝 的 官 员 不 得 雇 请 佣 人 ， 这 样 一

来 ， 既 提 高 了 雇 工 的 成 本 ， 又 逼 迫 贵 族 子 弟 必

须 亲 自 耕 作 。

商 业 之 繁 荣 ， 关 键 在 于 人 口 流 通 ， 商 鞅 深 谙 其

中 奥 秘 ， 所 以 ， 他 针 对 性 地 出 台 了 几 条 极 其

严 苛 的 法 令 。 其 一 ， 他 下 令 在 全 国 进 行 户 籍 登

记 ， 命 令 百 姓 不 得 擅 自 迁 居 ， 这 是 中 国 户 口 登

记 制 度 的 开 端 ， 迄 今 仍 在 沿 用 ； 其 二 ， 他 出 台

法 令 禁 止 私 人 经 营 旅 馆 业 ， 目 的 是 大 大 减 少 人

口 的 流 动 。

17 |

此 外 ， 商 鞅 还 对 货 币 抱 持 敌 视 的 态 度 ‐‐这 是 古

今 中 外 所 有 计 划 经 济 主 张 者 的 “ 传 统 ”。 他 对

货 币 和 粮 食 有 一 种 很 奇 特 的 看 法 ， 在 他 看 来 这

两 者 是 互 相 排 斥 的 ，“ 货 币 活 跃 了 ， 粮 食 就 萎

缩 ； 粮 食 丰 裕 了 ， 货 币 就 没 有 用 了 ” ‐‐“ 金 生

而 粟 死 ，粟 生 而 金 死 ”。如 果 有 1

斤 铜“ 生 ”

在 国 境 之 内 ， 就 会 有 12

石 的 粟 “ 死 ” 在 境

外 ； 如 果 有 12

石 的 粟 “ 生 ” 在 国 境 之 内 ，

则 1

斤 铜“ 死 ”在 境 外 。”在 他 变 法 的 20

余 年 中 ，

秦 国 一 直 是 以 物 易 物 ，直 到 他 死 后 3

年 ，才

开

始 铸 币 ， 由 此 可 见 ， 秦 国 的 商 业 流 通 在 各 国 之

中 是 非 常 落 后 的 。

商 鞅 的 这 些 变 法 ， 前 不 见 古 人 ， 用 司 马 迁 的 说

法 ，“ 卒 用 鞅 法 ， 百 姓 苦 之 ， 居 三 年 ， 百 姓

便 之 ”。 也 就 是 ， 变 法 实 施 之 后 ， 民 怨 沸 腾 ， 3

年 之 后 ， 居 然 大 见 成 效 。

秦 孝 公 见 变 法 初 战 告 捷 ， 当 即 任 命 商 鞅 为 左 庶

长 。 庶 长 为 秦 国 最 高 行 政 官 员 ， 分 大 庶 长 、

右 庶 长 、 左 庶 长 和 驷 车 庶 长 四 职 ， 其 中 只 有 左

庶 长 一 职 可 由 非 王 族 大 臣 担 任 。

商 鞅 开 始 第 二 轮 更 为 广 泛 且 深 刻 的 变 法 。 其 中

最 重 要 的 政 策 ， 就 是 建 立 了 军 爵 制 度 。

18 |

第 四 章

商 人 的 自 由 时 代

今 法 律 贱 商 人 ， 商 人 已 富 贵 矣 ； 尊 农 夫 ， 农 夫

已 贫 贱 矣 。

‐‐晁 错

汉 帝 国 初 建 之 时 ， 满 目 疮 痍 ， 国 力 极 度 羸 弱 ，

开 国 皇 帝 刘 邦 要 出 巡 ， 居 然 配 不 齐 六 匹 肤 色

一 样 的 骏 马 ， 一 些 列 卿 大 夫 和 诸 侯 ， 穷 窘 得 只

好 以 牛 车 代 步 。

国 贫 民 穷 之 际 ， 如 何 对 待 创 造 财 富 的 商 人 就 成

了 关 键 。 汉 初 的 几 位 皇 帝 ， 从 高 祖 、 惠 帝 到

文 帝 、 景 帝 ， 对 商 人 采 取 了 看 上 去 很 矛 盾 的 政

策 。

在 法 律 上 ， 汉 律 基 本 沿 袭 了 秦 律 ， 对 商 人 继 续

实 施 蔑 视 和 压 抑 的 原 则 。 天 下 抵 定 后 ， 亭 长

出 身 的 刘 邦 对 商 人 非 常 反 感 ， 在 他 看 来 ， 这 个

世 界 上 最 讨 厌 的 人 有 两 种 ，一 是 有 文 化 的 人（ 儒

生 ）， 一 是 有 钱 的 人 （ 商 人 ）。 他 学 习 秦 始 皇 的

办 法 ， 把 10

多 万 户 六 国 贵 族 后 裔 及 富 豪 之

家

统 统 迁 徙 到 关 中 ， 放 到 自 己 的 鼻 子 底 下 加 以 监

管 。 他 还 颁 布 诏 书 ， 严 令 商 贾 不 能 穿 丝 绸 的 衣

服 ， 不 得 乘 坐 华 丽 的 马 车 ， 还 专 门 抬 高 针 对 他

们 的 租 税 ， 以 表 示 对 他 们 的 困 辱 。 到 了 他 的 儿

子 惠 帝 执 政 时 ， 态 度 稍 稍 宽 松 ， 不 过 还 是 在 税

赋 上 采 取 了 歧 视 的 政 策 ， 一 般 人 交 税 一 份 ， 商

人 和 奴 婢 则 要 交 两 份 。

另 外 ， 汉 初 的 几 个 皇 帝 还 彻 底 关 闭 了 商 人 从 政

的 路 径 ， 甚 至 连 他 们 的 子 孙 也 受 到 限 制 ， 所

谓“ 禁 锢 不 得 为 吏 ”。汉 文 帝 规 定 ，有 三 种 人 不

能 当 官 ，分 别 是 商 贾（ 贾 人 ）、入 赘 的 女 婿（ 赘

婿 ）和 犯 过 贪 污 之 罪 的 官 吏 ，理 由 是“ 贵 廉 洁 ，

贱 贪 污 ”。 其 后 的 汉 景 帝 在 诏 书 中 专 门 强 调

“ 有 市 籍 不 得 宦 ”。《 史 记 ·平 准 书 》还 记 载 ，从

惠 帝 开 始 就 规 定 ，“ 市 井 之 子 孙 亦 不 得 仕 宦

为 吏 ”。在 分 配 田 地 的 时 候 ，有“ 市 籍 ”的 贾 人

也 不 能 获 得 土 地 ， 如 果 被 发 现 违 规 ， 马 上 就

贬 为 奴 婢 。

为 了 缓 解 财 政 上 的 困 局 ， 汉 初 朝 廷 曾 经 实 行 过

“ 纳 粟 拜 爵 ” 的 制 度 ， 平 民 只 要 缴 纳 一 定 数

量 的 粮 食 就 可 以 获 得 爵 位 ， 甚 至 还 有 “ 入 羊 为

郎 ” 的 记 录 ， 就 是 有 人 牵 着 羊 群 换 来 一 顶 “ 郎

官 ” 官 帽 。 可 夸 张 的 是 ， 就 是 在 推 出 这 一 “ 卖

官 ” 制 度 的 时 候 ， 朝 廷 竟 也 规 定 ， 最 有 可 能 出

钱 的 商 人 不 在 此 列 。 安 作 璋 在 《 学 史 集 》 中 便

考 据 说 ：“ 汉 朝 任 用 官 吏 是 把 商 人 排 斥 在 外 的 ，

即 使 是 以 富 訾 选 官 ， 也 不 包 括 商 人 在 内 。”

就 在 对 商 人 实 施 了 如 此 蔑 视 和 侮 辱 性 的 政 策 的

同 时 ， 让 人 惊 奇 的 是 ， 在 实 际 的 微 观 经 济 层

面 ， 工 商 业 却 得 到 了 极 大 的 解 放 。

司 马 迁 在《 史 记 ·货 殖 列 传 》中 有 一 段 很 重 要 的

记 录 ：“ 汉 兴 ， 海 内 为 一 ， 开 关 梁 ， 弛

山 泽 之 禁 ， 是 以 富 商 大 贾 周 流 天 下 ， 交 易 之 物

莫 不 通 ， 得 其 所 欲 。” 也 就 是 说 ， 政 府 改 变 了

自 商 鞅 以 来 的 全 面 管 制 政 策 。“ 开 关 梁 ”‐‐开 放

关 津 ，“ 弛 山 泽 之 禁 ” ‐‐放 松 对 山 林 矿 藏 资 源

的 专 营 ， 这 是 两 大 非 常 重 要 的 政 策 变 动 ， 前 者

减 少 了 地 区 之 间 的 物 流 成 本 ， 终 汉 一 代 ， 从 此

没 有 再 设 关 征 税 ， 统 一 市 场 的 优 势 得 以 展 现 ，

后 者 则 把 利 益 最 大 的 资 源 性 产 业 向 民 间 开 放 ，

这 两 大 政 策 的 推 出 ， 直 接 导 致 物 流 交 易 的 活 跃

和 工 商 业 的 繁 荣 。

在 放 松 工 商 的 同 时 ， 朝 廷 对 农 业 则 采 取 了 “ 轻

徭 薄 赋 ”、“ 与 民 休 息 ” 的 政 策 。 文 帝 前 后

19 |

两 次“ 除 田 租 税 之 半 ”，租 率 最 终 减 为 三 十 税 一 ，

一 度 甚 至 还 全 免 田 租 ， 长 达 12

年 之 久 ， 这

是 中 国 历 史 上 仅 有 的 一 次 。 同 时 ， 对 周 边 敌 对

国 家 也 不 轻 易 出 兵 ， 尽 量 “ 委 曲 求 全 ”， 通 过

和 亲 维 持 和 平 ， 以 免 耗 损 国 力 。

这 样 的 宽 松 政 策 ‐‐可 以 说 是“ 休 养 生 息 ”，也 可

以 说 是 “ 放 任 自 流 ” ‐‐实 行 了 70

年 ， 主 要

是 在 文 帝 和 景 帝 时 期 ， 史 称 “ 文 景 之 治 ”。《 史

记 ·平 准 书 》说 ，汉 兴 70

年 间 ，民 间 和 国 库

都 非 常 肥 腴 ， 国 家 储 备 的 钱 财 以 亿 计 ， 用 以 串

钱 的 绳 子 都 朽 掉 了 ， 中 央 粮 仓 里 的 粮 食 多 得 更

是 陈 谷 叠 陈 谷 ，以“ 至 腐 败 不 可 食 ”，这 当 然 是

前 所 未 见 的 盛 世 了 。

与 此 同 时 ，商 人 阶 层 也 崛 起 为 一 个 强 大 的 势 力 。

李 剑 农 在 《 先 秦 两 汉 经 济 史 稿 》 中 认 定 ，

“ 汉 初 实 为 中 国 商 人 第 一 次 获 得 自 由 发 展 之 安

定 时 期 也 ”。 从 各 种 史 料 见 ， 当 时 大 商 人 主 要

集 中 在 四 个 产 业 之 中 ，分 别 是 盐 铁 业 、流 通 业 、

种 殖 业 和 金 融 业 。

盐 铁 的 利 益 之 大 ， 早 在 管 仲 时 期 就 已 经 逼 现 ，

现 在 将 之 开 放 给 民 间 ， 当 然 催 生 巨 富 。 司 马

迁 在《 货 殖 列 传 》中 列 举 了 西 汉 初 期 的 21

位

富 豪 ‐‐他 称 之 为“ 贤 人 所 以 富 者 ”，其 中 ，单 独

列 出 、比 较 详 细 地 记 载 其 事 迹 的 有 8

位 ，前

4

个 竟 都 是 冶 铁 业 者 。

第 一 位 是 四 川 地 区 的 卓 氏 。 他 原 本 是 赵 国 人 ，

世 代 靠 冶 铁 致 富 ， 秦 灭 赵 国 后 ， 卓 氏 一 族 被

洗 劫 一 空 ， 只 剩 下 夫 妻 两 人 ， 推 着 一 辆 小 板 车

流 放 他 乡 。 同 行 的 流 放 俘 虏 中 ， 稍 微 有 点 积 蓄

的 都 争 着 贿 赂 押 解 的 官 兵 ， 希 望 能 安 排 到 距 离

赵 国 稍 近 的 葭 萌 关 一 带 （ 今 四 川 广 元 县 ）， 只

有 卓 氏 说 ：“ 此 地 狭 小 贫 瘠 ，我 听 说 汶 山（ 即 岷

山 ） 之 下 ， 土 地 肥 沃 ， 地 里 长 满 芋 类 ， 一 辈

子 不 至 于 挨 饿 。那 里 的 人 们 喜 欢 到 集 市 上 做 事 ，

喜 欢 做 买 卖 。” 于 是 要 求 迁 得 远 一 些 。 押 解

的 官 兵 就 把 他 安 排 到 了 临 邛（ 今 四 川 邛 崃 ），卓

氏 到 了 那 里 后 ， 就 着 当 地 的 铁 矿 资 源 大 搞 冶

炼 铸 造 ， 运 筹 经 营 ， 把 产 品 销 往 滇 、 蜀 各 地 ，

不 久 就 富 甲 天 下 ， 家 里 的 奴 仆 多 达 千 人 。 他 们

大 起 田 池 ， 射 猎 为 乐 ， 享 乐 可 比 王 君 。

排 在 第 二 位 的 富 豪 叫 程 郑 ， 竟 也 是 在 临 邛 致 富

的 。 他 是 从 山 东 流 迁 过 去 的 俘 虏 ， 与 卓

氏 一 样 从 事 冶 铸 ， 销 售 到 西 南 的 夷 族 地 区 ， 富

裕 程 度 可 与 卓 氏 一 拼 。

第 三 个 冶 铁 富 豪 是 孔 氏 。 他 是 魏 国 大 梁 人 ， 秦

灭 魏 后 ， 把 孔 氏 流 迁 到 南 阳 ， 他 就 在 这 里

冶 铁 铸 造 ， 修 建 池 塘 堤 堰 。 致 富 之 后 ， 孔 氏 还

投 身 长 途 贩 卖 业 ， 带 着 成 队 车 马 ， 往 来 于 各 诸

侯 国 之 间 ， 各 国 由 于 他 的 商 业 活 动 而 受 益 ， 人

们 称 呼 他 为 “ 游 闲 公 子 ”。 他 花 钱 如 流 水 ， 赚

的 却 比 花 掉 的 要 多 得 多 ， 家 里 累 积 的 钱 财 达 数

千 金 。 南 阳 一 带 的 生 意 人 都 以 效 仿 他 的 雍 容 大

方 为 时 尚 。

第 四 个 富 豪 是 鲁 国 的 曹 邴 氏 ， 他 以 炼 铁 起 家 ，

“ 富 至 巨 万 ”。 跟 出 手 阔 绰 的 孔 氏 不 同 ， 鲁 国

人 生 来 就 节 俭 吝 啬 ，曹 邴 氏 定 有 家 规 ，

“ 俯 要 有

所 拾 ， 仰 要 有 所 取 ”， 他 还 从 事 高 利 贷 ， 足 迹

行 遍 各 地 。 鲁 国 一 带 的 人 受 其 影 响 ， 大 都 抛 弃

学 术 而 追 逐 财 利 。

除 了 上 述 四 位 钢 铁 富 豪 之 外 ， 排 在 第 五 位 的 就

是 齐 国 的 大 盐 商 刀 闲 。 齐 国 是 东 方 的 商 业 大

国 ， 以 沸 煮 海 盐 闻 名 天 下 ， 刀 闲 的 致 富 策 略 是

敢 于 雇 用 最 多 的 劳 力 。 一 向 富 足 的 齐 人 对 奴 隶

非 常 轻 贱 ， 认 为 这 些 人 刁 悍 狡 猾 ， 而 刀 闲 则 大

量 地 收 留 他 们 ， 让 他 们 去 打 鱼 晒 盐 ， 然 后 带 着

这 些 人 四 处 贩 卖 食 盐 等 货 物 ，结 交 各 地 的 官 吏 ，

终 于 累 积 起 数 千 万 的 财 富 。 那 些 跟 着 刀 闲 的

流 民 也 都 富 裕 了 起 来 ，因 此 当 地 流 传 民 谚 曰“ 宁

爵 毋 刀 ”， 意 思 是 “ 难 道 非 要 去 做 官 吗 ？ 还

20 |

不 如 去 给 刀 闲 当 豪 奴 ”。另 据 史 料 记 载 ，除 了 刀

闲 ， 当 时 还 有 两 个 有 名 的 大 盐 商 ， 一 个 是 山

东 的 东 郭 咸 阳 ， 以 海 盐 为 业 ， 另 一 个 是 山 西 的

罗 氏 ， 从 事 的 是 池 盐 业 （“ 擅 盐 井 之 利 ”）。

盐 铁 之 外 ， 第 二 大 致 富 产 业 是 流 通 业 。

中 国 地 域 广 大 ， 各 地 特 产 繁 多 ， 流 通 之 利 不 可

小 视 。 司 马 迁 记 载 ， 当 时 的 大 运 输 商 拥 有 上

百 乘 马 车 ， 上 千 辆 牛 车 ， 有 的 还 有 大 型 船 舶 ，

“ 船 长 千 丈 ，车 百 乘 ，牛 车 千 辆 ”。其 中 最 出 名

的 是 洛 阳 的 师 史 。他 家 共 计 有 上 百 辆 运 输 车 辆 ，

在 各 郡 国 周 游 经 商 ， 足 迹 无 所 不 至 。 洛 阳 地

处 齐 、 楚 、 秦 、 赵 几 个 国 家 的 中 间 地 带 ， 四 通

八 达 ， 商 风 盛 行 ， 师 史 积 累 的 财 富 达 七 千 万 之

多 。

第 三 大 致 富 产 业 是 种 殖 业 ， 司 马 迁 例 举 了 两 个

商 人 ， 分 别 是 任 氏 和 桥 姚 。

21 |

第 五 章

帝 国 的 逻 辑

朕 即 位 以 来 ， 所 为 狂 悖 ， 使 天 下 愁 苦 ， 不 可 追

悔 。 自 至 今 事 有 伤 害 百 姓 ， 靡 费 天 下 者 ， 悉

罢 之 。

‐‐汉 武 帝 ?《 轮 台 罪 已 诏 》

在 后 世 ，桑 弘 羊 是 一 个 评 价 极 端 两 极 化 的 人 物 ，

有 人 赞 之 为 “ 兴 利 之 臣 ”， 是 中 国 历 史 上

最 杰 出 的 理 财 大 师 ，也 有 人 斥 之 为“ 乱 国 酷 吏 ”，

连 提 到 他 的 名 字 都 会 口 臭 三 日 。

桑 弘 羊 出 生 于 洛 阳 城 里 的 一 个 商 人 家 庭 ， 自 幼

善 于 心 算 ， 是 一 个 算 术 天 才 。 考 据 者 认 为 ，

他 13

岁 时 靠 “ 入 粟 补 官 ” 的 办 法 ， 进 皇 宫

充 当 侍 中 ， 此 后 60

多 年 间 ， 一 直 身 处 内 廷

之 中 ，

从 未 须 臾 离 开 ， 几 乎 参 与 了 汉 武 帝 时 期 的 所 有

经 济 决 策 。正 是 在 汉 武 帝 和 他 的 共 同 谋 略 之 下 ，

中 国 从 此 形 成 了 一 套 完 备 的 、 基 于 中 央 集 权 之

上 的 经 济 治 理 模 式 。桑 弘 羊 的 经 济 思 想 与 管 仲 、

商 鞅 等 人 一 脉 相 承 ， 所 不 同 的 是 ， 管 、 商 两 人

治 理 的 齐 、秦 都 不 过 是 人 口 数 百 万 的 诸 侯 之 国 ，

桑 弘 羊 操 盘 的 则 是 一 个 空 前 的 帝 国 ‐‐武 帝 时 全

国 人 口 已 达 5 000

万 ，其 难 度 显 然 更 大 ，情

况

也 更 为 复 杂 ，所 以 他 的 经 济 思 想 显 得 更 加 系 统 ，

制 度 安 排 更 加 缜 密 。

自 武 帝 亲 政 之 后 ， 国 家 支 出 大 幅 增 加 ， 要 解 决

财 政 问 题 ， 势 必 增 加 税 赋 收 入 ， 可 是 当 时 农

民 的 赋 税 徭 役 已 非 常 沉 重 ，据《 汉 仪 注 》和《 盐

铁 论 》的 记 载 ，从 10

多 岁 的 少 年 到 60

多

岁

的 老 人 都 必 须 服 役 ， 已 到 了 无 以 复 加 的 地 步 。

所 以 ， 必 须 另 思 新 途 ， 既 不 增 加 农 民 负 担 ， 又

能 提 高 国 家 收 入 能 力 ， 于 是 ， 通 过 实 行 国 营 化

政 策 以 获 取 专 营 收 入 ， 成 了 必 然 之 选 择 。 总 体

而 言 ， 武 帝 和 桑 弘 羊 从 产 业 、 流 通 、 税 收 和 货

币 四 个 方 面 ，推 行 了 严 密 的 整 体 配 套 体 制 改 革 ，

打 造 出 一 个 高 效 、 严 酷 的 国 营 经 济 体 系 。

就 产 业 改 革 而 言 ， 首 要 之 举 ， 当 然 就 是 从 利 益

最 为 丰 厚 的 地 方 切 割 下 去 ， 于 是 ， 三 个 最 重

要 的 制 造 业 ‐‐铸 钱 、煮 盐 和 冶 铁 相 继 被 国 营 化 。

为 了 改 变 私 人 铸 钱 的 现 状 ， 汉 武 帝 从 登 基 的 第

一 年 起 ， 就 进 行 了 币 值 改 革 ， 在 执 政 期 间 先

后 改 了 六 次 。公 元 前 119

年 ，颁 布“ 盗 铸 金

钱 者 死 罪 令 ”，从 此 杜 绝 了 民 间 铸 钱 的 陈 俗 。第

二 年 ， 废 旧 币 ， 改 铸 五 铢 钱 ， 这 种 小 铜 钱 外 圆

内 方 ，象 征 着 天 地 乾 坤 ，在 下 面 用 篆 字 铸 出“ 五

铢 “ 二 字 ， 从 而 奠 定 了 中 国 铜 钱 的 孔 方 格 式 。

五 铢 钱 形 制 规 整 ， 重 量 标 准 ， 铸 造 精 良 ， 前 后

沿 用 了 740

年 ，直 到 唐 代 才 被 废 止 ，是 中 国

历 史 上 铸 行 数 量 最 多 、 时 间 最 长 ， 也 最 为 成 功

的

长 寿 钱 ， 后 世 便 把 金 钱 俗 称 为 “ 孔 方 兄 ”。

与 杜 绝 民 间 铸 钱 相 比 ， 对 盐 铁 两 业 的 国 营 化 回

收 ，难 度 要 大 得 多 。历 70

年 的“ 文 景 之 治 ”，

民 间 在 盐 铁 两 业 所 集 聚 的 财 富 已 经 非 常 庞 大 ，

并 且 结 成 了 盘 根 错 节 的 利 益 关 系 ， 如 何 将 之 收

归 国 有 ， 是 一 个 很 有 技 巧 的 事 情 。 汉 武 帝 想 出

的 办 法 十 分 高 妙 ，他 发 出 了 一 张 特 别 的 委 任 令 ：

任 命 两 位 大 商 人 ‐‐大 盐 商 东 郭 咸 阳 和 大 冶 铁 商

孔 仅 ‐‐为 大 农 盐 铁 丞 ， 主 管 全 国 的 盐 铁 官 营 事

务 ， 内 廷 出 身 的 桑 弘 羊 协 助 他 们 的 工 作 。

这 一 任 命 颇 有 “ 以 商 治 商 ” 的 意 味 ， 东 郭 咸 阳

和 孔 仅 深 谙 盐 铁 牟 利 的 奥 妙 所 在 ， 自 可 以

提 出 精 准 的 策 略 。公 元 前 117

年 ，两 位 大 农

盐 铁 丞 上 呈 了 具 体 的 方 案 ， 在 盐 业 上 ， 实 行 的

是

管 仲 当 年 用 过 的 办 法 ： 招 募 民 众 煮 盐 ， 而 由 官

府 专 卖 。 民 众 向 官 府 申 请 注 册 成 盐 户 ， 煮 盐 费

用 全 部 由 盐 户 负 担 ，官 府 提 供 煮 盐 的 铁 锅 ‐‐“ 牢

盆 ”， 煮 成 之 盐 完 全 由 官 府 收 购 。 铁 业 ， 则

22 |

完 全 由 官 府 彻 底 垄 断 ， 按 规 定 ， 凡 产 铁 的 郡 里

均 设 置 铁 官 ， 即 便 是 不 产 铁 的 郡 里 也 要 在 县 一

级 设 置 小 铁 官 ，铁 的 冶 炼 和 铁 器 的 制 作 与 销 售 ，

一 律 由 铁 官 负 责 。 这 一 法 令 颁 布 后 ， 民 间 不

得 再 擅 自 煮 盐 冶 铁 ，更 不 得 私 自 贩 卖 ，违 令 者 ，

要 在 左 脚 上 戴 六 斤 重 的 铁 锁 ， 并 没 收 其 器 物 。

这 一 法 令 中 特 别 值 得 提 出 的 是 铁 业 的 国 营 垄 断

政 策 。 它 与 管 仲 当 年 的 办 法 有 所 不 同 ， 政 府

不 但 垄 断 了 销 售 和 定 价 权 ， 更 直 接 进 入 到 了 制

造 的 环 节 。 真 正 意 义 上 的 国 营 企 业 其 实 是 从 这

里 开 始 的 。

东 郭 咸 阳 和 孔 仅 提 出 的 专 营 政 策 ， 在 当 时 的 朝

廷 之 上 引 起 了 巨 大 的 争 议 ， 反 对 之 声 喧 嚣 而

起 ， 几 乎 到 了 不 绝 于 耳 的 地 步 ， 所 谓 “ 沮 事 之

议 ， 不 可 胜 听 ”。 但 汉 武 帝 力 排 众 议 ， 批 准 此

案 。 其 后 三 年 ， 政 策 的 成 效 就 呈 现 了 出 来 ， 武

帝 南 征 两 粤 ， 并 平 定 四 川 一 带 的 民 众 叛 乱 ， 花

费 大 量 军 饷 ， 靠 的 全 是 盐 铁 专 营 提 供 的 收 入 。

也 因 此 ， 孔 仅 任 职 不 到 三 年 就 被 提 升 为 主 管 全

国 财 政 事 务 的 大 农 令 ， 东 郭 咸 阳 的 名 字 在 史 书

中 不 再 出 现 ， 很 可 能 已 因 病 去 世 。

然 而 接 下 来 就 出 现 了 新 的 情 况 。 在 实 施 盐 铁 专

营 的 过 程 中 ， 孔 仅 等 人 利 用 主 持 之 便 ， 在 制

造 和 专 卖 环 节 上 安 插 了 自 己 的 亲 信 ，上 下 其 手 ，

从 中 牟 利 ， 出 现 了 吏 治 混 乱 的 局 面 ， 各 地 的

盐 铁 官 不 是 通 过 选 拔 任 命 的 ，大 多 由 商 人 出 任 。

国 营 经 济 的 官 商 化 及 权 贵 化 特 征 似 乎 是 与 生

俱 来 的 。 同 时 ， 国 营 化 的 低 效 率 和 低 质 量 弊 端

也 清 晰 地 呈 现 了 出 来 ， 各 地 铁 官 监 造 出 来 的 铁

器 质 量 低 劣 ， 而 且 非 常 的 昂 贵 ， 还 强 令 民 众 购

买 ， 导 致 怨 声 载 道 。

武 帝 很 不 高 兴 ， 就 断 然 把 孔 仅 撤 换 掉 了 。 接 替

孔 仅 的 两 任 官 员 ‐‐客 和 张 成 ， 都 不 能 让 武

帝 满 意 。公 元 前 110

年 ，45

岁 的 桑 弘 羊

升 任 治 粟 都 尉 兼 领 大 农 令 。

从 青 年 时 期 就 在 武 帝 身 边 行 走 的 桑 弘 羊 成 了 专

营 政 策 最 忠 实 的 执 行 者 ， 在 出 任 大 农 令 之 后 ，

他 增 设 大 农 部 丞 数 十 人 ， 对 郡 国 盐 铁 官 分 别 予

以 整 顿 ， 并 增 加 了 设 置 盐 铁 官 的 地 区 ， 使 得 帝

国 之 内 的 盐 业 管 理 机 构 达 到 35

处 ， 铁 业 管

理 机 构 则 多 达 48

处 ， 这 一 管 理 体 系 日 后 不

断 修 补 、

完 善 ， 一 直 运 转 了 1 000

多 年 。

在 桑 弘 羊 的 治 理 下 ，盐 铁 专 营 的 成 效 非 常 之 大 ，

起 到 了 生 产 规 模 迅 速 扩 大 、 技 术 出 现 重 大

突 破 、 中 央 财 政 收 入 大 大 提 高 以 及 沉 重 打 击 了

地 方 势 力 等 多 重 效 用 。

首 先 ， 在 政 府 投 资 的 驱 动 下 ， 生 产 规 模 得 到 了

空 前 的 放 大 ‐‐这 是 所 有 国 营 事 业 的 共 通 之 处 。

许 慎 的 《 说 文 解 字 ·盐 》 中 描 述 ，“ 河 东 盐 池 ，

袤 五 十 一 里 ， 广 七 里 ， 周 百 六 十 里 ”。 这 当 然

是 非 常 大 的 规 模 了 ， 非 私 人 事 业 所 能 及 。 据 当

代 史 家 陈 直 等 人 的 研 究 ， 汉 初 从 事 冶 铁 业 的 人

员 起 码 在 5

万 人 以 上 ，每 处 铁 官 则 平 均 多 达

1 000

人 ， 在 官 营 之 前 ， 国 内 最 大 的 私 营 铁

器 商

的 人 员 规 模 亦 不 过 如 此 。 据 南 阳 瓦 房 庄 汉 代 冶

铁 遗 址 的 发 掘 ， 其 总 面 积 达 到 了 12

万 平 方

米 ，

在 3 000

平 方 米 的 已 发 掘 区 域 ，就 找 到 了 三

个 铸 造 区 和 一 个 炼 钢 锻 造 区 ， 发 现 熔 铁 炉 7

座 、

炒 钢 炉 数 座 ， 还 有 烘 范 窑 残 迹 和 大 量 耐 火 砖 、

铁 渣 等 等 。

在 主 持 专 营 事 务 的 过 程 中 ， 桑 弘 羊 已 经 非 常 清

晰 地 意 识 到 ， 由 政 府 投 资 的 国 营 事 业 在 规 模

化 生 产 上 比 私 人 企 业 大 很 多 ，他 说 ：

“ 政 府 把 工

匠 召 集 起 来 开 展 生 产 ， 要 钱 有 钱 ， 要 器 具 有

器 具 。 如 果 让 私 人 来 经 营 ， 难 免 格 局 不 大 ， 产

品 质 量 参 差 不 齐 ， 现 在 由 政 府 统 管 盐 铁 事 务 ，

统 一 用 途 ， 平 衡 价 格 ， 官 员 们 设 立 制 度 ， 工 匠

们 各 尽 其 职 ， 自 然 就 能 生 产 出 上 好 的 商 品 来 。”

在 经 济 思 想 史 上 ， 这 是 第 一 段 论 述 规 模 化 生 产

优 势 的 文 字 。

23 |

因 为 有 了 规 模 化 的 经 营 ， 西 汉 的 冶 铁 技 术 也 得

到 了 极 大 的 改 进 和 推 广 。 杨 宽 在 《 中 国

古 代 冶 铁 技 术 发 展 史 》 一 书 中 对 此 有 详 尽 的 描

述 ， 比 如 铸 铁 柔 化 处 理 技 术 和 炼 钢 技 术 ， 在 西

汉 初 年 还 很 不 普 及 ， 但 官 营 冶 铁 后 却 得 到 了 迅

速 推 广 ， 工 艺 也 更 为 成 熟 。 在 当 时 的 世 界 范 围

内 ， 汉 人 的 铁 器 制 造 技 术 是 最 为 高 超 的 ， 远 非

周 边 少 数 民 族 可 以 相 比 拟 ，《 汉 书 》 记 载 ， 匈

奴 与 汉 军 作 战 ，需 要 用 五 人 才 能 抵 挡 一 个 汉 军 ，

主 要 的 原 因 正 是 前 者 在 铁 制 兵 器 上 的 技 术 落

后 。 汉 武 帝 之 所 以 能 够 开 疆 拓 土 ， 无 往 不 利 ，

这 也 是 重 要 的 原 因 之 一 。

盐 铁 专 营 对 国 家 财 政 收 入 的 贡 献 当 然 是 最 大

的 。 据 计 算 ， 当 时 每 户 每 月 平 均 所 需 食 盐 在 三

升 左 右 ，以 全 国 人 口 5 000

万 计 ，是 一 个 庞

大 而 稳 定 的 需 求 市 场 。 宋 元 之 际 的 史 学 家 胡 三

省

在 注 《 资 治 通 鉴 》 时 认 为 ， 汉 武 帝 时 期 ， 中 央

政 府 在 盐 业 专 营 上 的 获 利 非 常 之 大 ， 估 计 占 到

了 财 政 收 入 的 一 半 。 自 此 ， 朝 廷 又 出 现 了 “ 用

饶 足 ” 的 景 象 。

盐 铁 专 营 的 最 后 一 个 成 效 ， 则 是 全 面 地 打 击 了

地 方 割 据 力 量 ， 在 经 济 上 大 大 保 障 了 中 央 集

权 的 重 新 形 成 。 在 管 仲 、 商 鞅 之 时 ， 实 施 专 营

的 目 的 只 是 为 了 增 加 收 入 ， 提 振 国 力 ， 而 到 武

帝 时 期 ， 则 显 然 不 仅 于 此 。 盐 铁 专 营 后 ， 拥 有

上 千 人 规 模 的 私 营 生 产 企 业 不 复 存 在 ， 商 贾 豪

强 的 隐 患 去 除 大 半 ， 而 地 方 诸 侯 则 被 剥 夺 了 最

大 的 收 入 来 源 ， 与 中 央 对 抗 的 力 量 自 然 锐 减 。

《 史 记 ·酷 吏 列 传 》中 记 载 了 一 则 故 事 ，赵 国 的

冶 铁 业 很 发 达 ， 赵 王 多 次 投 诉 中 央 委 派 下 来

的 铁 官 ， 张 汤 把 他 顶 了 回 去 ， 致 使 赵 王 对 他 颇

是 怨 恨 。 这 便 是 地 方 诸 侯 与 中 央 争 夺 冶 铁 权 的

一 个 佐 证 。 坚 决 执 行 专 营 政 策 的 桑 弘 羊 也 自 觉

意 识 到 了 这 一 点 ， 他 说 ：“ 由 中 央 政 府 把 盐 铁

专 营 起 来 ， 不 仅 仅 是 为 了 利 益 ， 还 为 了 重 归 农

本 政 策 ，抑 制 商 人 ，拆 散 朋 党 ，杜 绝 兼 并 之 路 。”

除 了 控 制 住 最 为 关 键 的 盐 铁 产 业 之 外 ， 桑 弘 羊

还 创 造 性 地 对 另 外 一 个 高 赢 利 性 产 业 ‐‐流 通

产 业 进 行 了 国 有 化 改 造 ，其 手 段 有 二 ，一 曰“ 均

输 ”， 就 是 统 购 统 销 ； 一 曰 “ 平 准 ”， 就 是 物

价 管 制 。

24 |

第 六 章

最 后 的 世 族

问 今 是 何 世 ， 乃 不 知 有 汉 ， 无 论 魏 晋 。

‐‐陶 渊 明

《 桃 花 源 记 》

在 桑 弘 羊 去 世 之 后 的 80

余 年 里 ， 汉 帝 国 一

直 没 有 从 武 帝 留 下 的 “ 盛 世 后 遗 症 ” 中 摆 脱 出

来 。 由 于 国 营 化 运 动 所 造 成 的 社 会 震 荡 太 大 ，

各 项 管 制 政 策 相 继 松 弛 ，“ 算 缗 令 ” 再 未 重 启 ，

均 输 和 平 准 二 法 基 本 废 止 ， 盐 铁 专 营 政 策 几 度

反 复 。自 武 帝 之 后 ，继 任 的 几 位 皇 帝 都 很 软 弱 ，

中 央 朝 纲 日 渐 为 外 戚 和 宦 官 所 把 持 ， 而 在 地 方

上 则 出 现 了 一 股 强 大 的 世 族 势 力 ， 在 财 经 上 ，

它 与 春 秋 战 国 时 的 贵 族 经 济 不 同 ， 俨 然 构 成 为

前 所 未 见 的 世 族 经 济 。

与 贵 族 相 比 ，世 族 也 是 以 血 缘 来 维 系 和 传 承 的 ，

不 过 它 没 有 法 定 的 世 袭 性 ， 其 衍 续 壮 大 ，

有 赖 于 一 代 代 子 弟 的 经 略 努 力 。 同 时 ， 世 族 在

价 值 观 上 一 切 以 家 族 利 益 为 大 ，国 家 意 识 薄 弱 ，

对 中 央 政 权 缺 乏 忠 诚 度 。

在《 后 汉 书 》中 有《 樊 宏 传 》，传 主 樊 宏 就 是 一

个 非 常 典 型 的 世 族 案 例 。 樊 宏 的 祖 先 是 周

代 的 仲 山 甫 ， 周 宣 王 时 以 务 农 经 商 而 闻 名 ， 以

平 民 身 份 受 举 荐 入 王 室 ， 任 卿 士 （ 相 当 于 后 世

的 宰 相 ），后 受 封 于 樊 ，子 孙 便 以 此 为 姓 。樊 家

世 代 居 住 在 工 商 业 繁 荣 的 南 阳 ， 樊 宏 的 父 亲

“ 善 农 稼 ，好 货 殖 ”，“ 资 至 巨 万 ”。樊 家 在 当 地

有 农 田 300

多 顷 ，所 盖 的 房 屋 都 有“ 重 堂 高

阁 ”，方 圆 之 内 ，农 、林 、牧 、副 、渔 多 种 经 营 ，

样 样 具 备 ， 还 有 自 成 体 系 的 小 型 灌 溉 系 统 。

樊 家 庄 园 的 四 周 建 有 自 卫 的“ 坞 堡 ”，还 有 一 支

召 之 能 战 的 私 人 武 装 。 在 庄 园 内 劳 作 的 农 户 ，

要 么 是 樊 姓 子 弟 ， 要 么 是 雇 佣 的 佃 农 ， 他 们 都

只 对 樊 家 纳 租 ， 很 多 人 不 在 政 府 的 户 籍 管 辖 之

内 。这 样 的 樊 家 庄 园 ，宛 然 一 个 独 立 的 经 济 体 ，

完 全 可 以 做 到 “ 有 求 必 给 ”、“ 闭 门 成 市 ”。

樊 家 还 与 当 地 的 世 族 望 族 结 成 了 极 其 复 杂 的 姻

亲 联 盟 ， 樊 宏 的 姐 姐 嫁 给 了 南 阳 的 一 个 刘 姓 宗

亲 ， 而 刘 家 又 与 当 地 望 族 李 家 、 邓 家 结 亲 。

在 西 汉 末 年 ， 这 种 庄 园 化 的 世 族 经 济 ， 遍 布 帝

国 的 大 江 南 北 。

跟 历 史 上 所 有 的 现 象 一 样 ， 世 族 的 产 生 是 制 度

性 的 产 物 ， 它 与 两 种 制 度 有 关 ， 一 是 军 爵

制 ， 一 是 官 僚 推 举 制 。

在 漫 长 的 农 耕 时 代 ， 一 个 人 或 一 个 家 族 能 否 成

为 势 力 ， 主 要 看 两 件 事 情 ， 一 是 拥 有 多 少

土 地 ， 二 是 拥 有 多 少 人 口 。 在 西 周 的 封 建 制 度

下 ， 能 够 拥 有 这 两 者 的 人 都 是 中 央 分 封 的 贵 族

诸 侯 ， 日 久 天 长 ， 他 们 就 形 成 了 足 以 与 中 央 抗

衡 的 政 治 和 经 济 力 量 ， 终 而 出 现 春 秋 战 国 的 割

据 局 面 。秦 国 的 商 鞅 率 先 打 破 了 贵 族 世 袭 体 制 ，

他 提 出 的 “ 军 爵 制 ”， 即 军 功 受 田 制 度 ， 让

非 贵 族 血 统 的 普 通 人 通 过 战 功 也 能 够 获 得 大 量

土 地 。此 后 500

余 年 ，由 战 国 而 秦 ，再 由 秦

入

汉 ， 先 后 产 生 了 大 批 平 步 青 云 的 军 功 地 主 ， 他

们 获 得 受 田 ， 然 后 凭 借 丰 厚 的 赏 赐 俸 禄 、 社 会

地 位 的 优 势 ， 再 大 肆 购 置 田 地 。 与 此 同 时 ， 他

们 还 招 募 大 量 的 私 人 农 户 ， 这 些 人 租 耕 土 地 ，

不 直 接 向 政 府 缴 纳 租 税 ， 甚 至 不 服 徭 役 ， 不 是

政 府 在 册 的 编 户 人 口 。 其 经 济 安 排 ， 按 自 给 自

足 的 原 则 规 划 经 营 ， 具 有 强 烈 的 封 闭 性 ， 可 以

完 全 不 赖 外 界 而 独 立 生 存 。 在 世 族 内 部 ， 因 血

缘 宗 族 而 构 成 纽 带 ， 族 长 的 意 旨 就 是 全 族 的 意

旨 ，可 以 左 右 全 宗 族 以 何 种 方 式 参 与 社 会 活 动 。

这 些 因 军 功 而 成 大 地 主 的 人 之 所 以 能 够 延 续 数

代 不 衰 ， 成 为 所 谓 的 世 族 ， 还 与 另 外 一 个

25 |

制 度 有 关 ， 那 就 是 官 僚 推 举 制 。 自 殷 周 以 来 ，

朝 廷 官 吏 都 是 靠 推 举 而 产 生 的 ， 由 此 出 现 了 一

个 景 象 ，那 就 是 各 路 豪 强 广 收 门 客 ，唯 亲 是 举 ，

其 子 孙 门 徒 长 久 把 持 官 职 ， 累 世 拜 相 为 将 的

情 况 比 比 皆 是 。 到 西 汉 中 后 期 ， 这 一 情 况 已 经

比 较 严 重 ， 出 现 了 “ 四 世 三 公 ”、“ 四 世 五 公 ”

的 “ 佳 话 ”， 世 族 门 阀 由 此 而 生 。 积 百 年 经 营 ，

这 股 日 渐 壮 大 的 世 族 力 量 惊 人 繁 衍 ， 在 朝 堂

之 上 ，他 们 左 右 政 策 走 向 和 人 事 安 排 ，在 地 方 ，

则 官 商 结 合 ， 自 成 体 系 ， 大 量 兼 并 土 地 和 招

纳 人 口 ， 盘 根 错 节 ， 终 成 与 先 秦 贵 族 经 济 全 然

不 同 的 世 族 豪 强 气 候 。

在 公 元 1

世 纪 前 后 ，有 一 个 孤 贫 的 儒 生 决 定

对 世 族 宣 战 。让 人 惊 奇 的 是 ，他 以“ 和 平 政 变 ”

的 方 式 登 基 称 帝 ， 然 后 启 动 了 一 场 引 起 重 大 争

议 的 改 制 运 动 ， 他 的 名 字 叫 王 莽 （ 公 元 前 45~

公 元 23

年 ），民 国 思 想 家 胡 适 称 他 是“ 中 国

第 一 位 社 会 主 义 者 ”。

王 莽 本 人 是 外 戚 出 身 。 他 的 曾 祖 父 王 贺 曾 任 武

帝 时 期 的 绣 衣 御 史 ， 王 贺 的 儿 子 王 禁 生 四 女

八 男 ， 次 子 王 曼 是 王 莽 的 父 亲 。 王 曼 为 小 妾 所

生 ， 且 很 早 就 去 世 了 ， 王 莽 依 附 伯 父 王 凤 ， 过

着 寄 人 篱 下 的 日 子 ，史 载 ，“ 莽 独 孤 贫 ，因 折 节

为 恭 俭 ”。 不 过 ， 他 非 常 乖 巧 ， 王 凤 生 病 ， 他

连 日 不 解 衣 带 地 尝 药 伺 候 ，比 亲 生 儿 子 还 孝 顺 。

他 还 从 小 饱 读 经 书 ， 主 攻 《 周 礼 》 和 《 仪 礼 》，

是 王 家 最 有 学 问 的 人 。

王 家 腾 达 是 因 为 王 莽 的 姑 母 王 政 君 ， 她 入 宫 为

嫔 ， 因 生 下 儿 子 刘 骜 ， 当 上 了 汉 元 帝 的 皇

后 ，刘 骜（ 成 帝 ）即 位 后 ，王 家 五 人 同 日 封 侯 ，

王 凤 更 是 被 任 命 为 大 司 马 大 将 军 领 尚 书 事 ，

开 始 了 外 戚 专 政 。 王 莽 24

岁 时 被 任 命 为 黄

门 郎 ， 30

岁 封 新 都 侯 ， 在 朝 廷 上 下 ， 他 以

孝 顺 、

懂 礼 、 恭 谦 和 十 分 节 俭 而 闻 名 ， 据 载 他 的 夫 人

常 年 穿 着 没 有 拖 地 裙 摆 的 长 袍 ，腰 间 系 着 围 裙 ，

来 客 见 了 ， 大 多 以 为 是 家 里 的 奴 婢 。 这 样 的 外

戚 当 然 深 得 朝 野 ， 特 别 是 儒 生 阶 层 的 欢 心 ， 被

称 为 “ 当 代 周 公 ”。

王 莽 38

岁 时 当 上 了 一 人 之 下 的 大 司 马 ， 其

后 元 帝 、 哀 帝 、 平 帝 连 续 崩 立 ， 王 莽 在 人 事 漩

涡 中 几 度 沉 浮 ， 展 现 出 高 超 狠 辣 的 政 治 手 段 。

公 元 5

年 ，汉 平 帝 亡 故（ 据 传 是 王 莽 以 药 酒

毒

死 的 ），王 莽 立 年 仅 两 岁 的 孺 子 婴 为 帝 ，自 称“ 假

皇 帝 ”， 三 年 后 ， 废 孺 子 婴 而 登 基 称 帝 ， 国

号“ 新 ”。在 中 国 历 史 上 ，历 代 开 国 皇 帝 均 为 戎

马 出 身 ， 唯 两 人 例 外 ， 一 是 王 莽 ， 另 一 是 篡

唐 立 周 的 女 皇 武 则 天 ， 一 儒 一 女 ， 堪 称 异 数 。

王 莽 称 帝 后 ， 事 事 以 《 周 礼 》 为 标 准 ， 宣 布 要

“ 奉 古 改 制 ”。 关 于 王 莽 改 制 ， 后 世 有 两 种

观 点 ， 一 种 认 为 他 是 “ 托 古 篡 汉 ”， 托 古 是 名 ，

篡 汉 是 实 ， 因 而 是 一 场 政 治 闹 剧 ； 另 一 种 则

认 为 ， 他 是 真 心 实 意 地 要 按 周 代 古 制 来 改 造 弊

病 丛 生 的 当 代 ， 是 汉 代 儒 生 的 一 次 理 想 主 义 试

验 。 其 实 ， 就 经 济 改 革 而 言 ， 这 两 种 观 点 都 不

完 备 ， 因 为 王 莽 确 实 是 想 改 革 ， 不 过 他 并 不 想

改 回 到 遥 远 的 周 代 去 ， 他 的 改 革 目 标 其 实 就 是

“ 武 帝 ‐桑 弘 羊 ” 模 式 。

当 时 之 世 ， 无 论 是 世 族 势 力 的 壮 大 ， 还 是 土 地

兼 并 过 度 ， 或 财 政 困 难 ， 其 实 都 是 中 央 权 力

旁 落 的 体 现 ， 甚 至 王 莽 能 篡 汉 自 代 本 身 ， 也 是

皇 权 羸 弱 的 结 果 。 所 以 ， 他 登 基 之 后 的 当 务 之

急 ，就 是 重 新 实 现 中 央 集 权 。在 随 后 的 10

多

年 里 ， 王 莽 推 出 了 众 多 的 经 济 改 革 政 策 ， 无 不

围 绕 着 这 一 主 题 展 开 。

王 莽 改 制 ，首 要 之 举 是“

五 均 六 筦 ”，这 就

是 全 面 恢 复 盐 铁 专 营 和 均 输 、 平 准 二 法 。

“ 五 均 六 筦 ” 是 在 他 登 基 后 的 第 二 年 正 式 推 出

的 ， 所 谓 “ 五 均 ”， 是 在 长 安 及 洛 阳 、 邯 郸 、

26 |

临 淄 、 宛 、 成 都 等 六 大 都 市 设 立 五 均 官 ， 由 原

来 的 令 、 长 兼 理 ， 称 为 “ 五 均 司 市 师 ”， 他 们

的 工 作 ，一 是 定 时 评 定 物 价 ，名 曰“ 市 平 ”；二

是 控 制 市 场 供 应 ， 市 场 货 物 滞 销 时 ， 以 低 价

收 购 ， 货 物 涨 价 时 ， 则 以 高 价 出 售 ； 三 是 办 理

赊 贷 ， 根 据 具 体 情 况 ， 发 放 无 息 贷 款 （ 赊 ） 或

低 息 贷 款（ 贷 ）；四 是 征 收 山 泽 之 税 及 其 他 杂 税 。

所 谓 “ 六 ”， 是 指 官 府 掌 管 六 项 经 济 事 业 ，

即 ： 由 国 家 专 卖 盐 、 铁 、 酒 ， 专 营 铸 钱 ， 征 收

山 泽 生 产 税 ， 经 办 五 均 赊 贷 。

从 王 莽 为 “

五 均 六 筦 ” 所 下 达 的 诏 书 看 ，

他 对 专 营 政 策 的 理 解 是 非 常 到 位 的 。 他 说 ，

政 府 要 管 制 的 都 是 一 些 人 民 日 常 必 需 ， 虽 然 价

格 很 高 也 一 定 要 购 买 的 商 品 ， 也 就 是 “ 关 系 到

国 计 民 生 的 关 键 性 产 业 ”， 这 些 产 业 国 营 化 之

后 ， 就 可 以 达 到 “ 齐 众 庶 ， 抑 兼 并 ” 的 目 的 。

胡 寄 窗 评 论 说 ：

“ 在 王 莽 以 前 ，倡 议 经 济 管 制 的

如 管 仲 与 桑 弘 羊 ， 对 管 制 政 策 的 必 要 性 都 不

如 王 莽 讲 得 透 彻 。”不 过 ，后 世 的 人 们 也 都 知 道 ，

所 有 推 行 计 划 经 济 的 人 无 不 以 “ 均 贫 富 ”

和 实 现 社 会 公 正 为 口 号 ， 而 实 际 上 都 是 为 了 加

强 集 权 以 及 扩 充 财 政 收 入 。

与 汉 武 帝 时 期 的 国 营 化 政 策 相 比 ， 王 莽 的 政 策

推 出 密 度 太 大 ， 计 划 色 彩 甚 至 更 加 浓 重 。 比

如 ， 在 零 售 物 价 的 管 制 上 ， 到 了 无 微 不 至 的 地

步 ，《 汉 书 ·食 货 志 》 记 载 ， 政 府 在 规 定 的 时

间 对 各 种 商 品 进 行 分 类 定 价 ， 同 一 种 商 品 以 品

质 的 不 同 分 成 上 、 中 、 下 三 等 ， 然 后 才 允 许 商

贾 拿 到 市 集 上 去 销 售 。 这 无 异 于 用 计 划 之 手 完

全 地 代 替 了 市 场 的 功 能 。

此 外 ， 王 莽 也 仿 效 汉 武 帝 的 做 法 ， 任 用 一 批 商

人 来 经 营 “ 五 均 六 筦 ”。 他 任 命 京 城 最 出 名

的 巨 商 王 孙 卿 为 主 管 市 场 的 京 师 市 师 、 汉 司 东

市 令 ， 任 命 洛 阳 城 里 有 “ 十 千 万 ” 资 产 的 富 商

张 长 叔 、 薛 子 仲 为 纳 言 士 ， 在 各 地 设 置 专 营 事

务 的 官 吏 时 ， 大 多 用 的 是 当 地 的 商 人 ， 让 他 们

当 交 易 丞 、 钱 府 丞 等 。 由 于 缺 乏 铁 腕 的 监 督 机

制 ， 这 些 穿 着 官 服 的 商 贾 乘 机 与 行 政 官 员 沆 瀣

一 气 ， 虚 设 账 簿 ， 掏 空 国 库 ， 大 肆 牟 取 私 利 ，

最 终 的 结 局 是 ， 官 府 的 钱 库 没 有 充 实 多 少 ， 却

弄 得 天 下 百 姓 苦 不 堪 言 。

在 税 赋 政 策 上 ， 王 莽 也 采 用 了 臭 名 昭 著 的 算 缗

之 法 ， 他 宣 布 征 收 个 人 所 得 税 ， 所 有 从 事 工

商 业 者 ， 无 论 是 养 蚕 的 妇 人 还 是 缝 补 匠 、 算 命

看 相 的 ， 都 要 向 所 在 地 的 县 官 自 报 所 得 ， 按 十

分 之 一 的 税 率 缴 纳 税 金 ， 有 敢 不 报 者 或 自 报 不

实 者 ， 全 部 没 收 所 得 ， 并 罚 在 官 府 做 工 一 年 。

这 一 政 策 如 何 落 实 ， 史 书 不 载 ， 估 计 又 是 为 某

些 官 吏 敲 诈 民 间 创 造 了 无 数 的 机 会 。

在“ 五 均 六 筦 ”政 策 中 ，有 一 条 是 铸 钱 国 营 化 。

在 这 一 项 改 革 上 ， 充 分 展 现 出 王 莽 改 制 的

混 乱 和 随 意 性 。

西 汉 自 武 帝 以 来 ，百 余 年 间 ，一 直 通 行 五 铢 钱 。

王 莽 第 一 次 改 变 币 制 是 在 登 基 前 一 年 ， 即

公 元 7

年 的 5

月 ， 他 以 周 钱 为 蓝 本 ， 增

铸 货 币 ， 新 币 分 三 种 ， 各 值 五 千 钱 、 五 百 钱 和

五 十 钱 ，

是 为“ 大 钱 ”。当 时 ，国 内 已 经 呈 现 通 货 膨 胀 的

苗 头 ， 新 币 的 名 义 价 值 远 远 高 于 旧 币 五 铢 钱 ，

于 是 民 间 私 铸 之 风 大 起 ， 王 莽 下 令 禁 止 列 侯 以

下 私 藏 黄 金 。

27 |

第 七 章

长 安 城 里 的 商 人

忆 昔 开 元 全 盛 日 ， 小 邑 犹 藏 万 家 室 。 稻 米 流 脂

粟 米 白 ， 公 私 仓 廪 俱 丰 实 。

‐‐杜 甫

《 忆 昔 》

公 元 750

年 前 后 ，大 唐 开 元 年 间 。某 日 ，唐

玄 宗 李 隆 基 晨 起 ， 站 在 长 安 城 的 含 元 殿 上 眺 望

远 山 ， 猛 然 间 ， 看 见 一 条 白 龙 横 卧 于 山 中 。 他

问 左 右 的 人 ， 是 否 看 见 了 什 么 异 象 ？ 大 家 都 说

没 看 见 。玄 宗 急 忙 下 令 ，速 把 王 元 宝 叫 来 问 问 。

王 元 宝 到 后 ， 定 睛 看 了 一 会 儿 ， 说 ：“ 我 看

见 一 个 白 色 的 东 西 横 在 山 中 ， 但 看 不 清 它 的 形

状 。”玄 宗 叹 息 说 ：

“ 我 听 说 至 富 可 以 比 得 上 贵 。

我 是 天 下 最 贵 的 人 ， 元 宝 是 天 下 最 富 的 人 ， 所

以 能 看 见 。”

王 元 宝 是 长 安 城 里 最 富 有 的 商 人 ， 从 事 的 是 商

贸 业 ， 据 说 他 用 金 银 装 饰 居 屋 ， 墙 壁 上 涂 以

珍 贵 的 红 泥 ，时 人 称 为“ 王 家 富 窟 ”，其“ 器 玩

服 用 ， 僭 于 王 公 ”。 有 一 次 ， 玄 宗 问 他 ：“ 你

到 底 有 多 少 钱 ？ ”元 宝 悠 悠 地 说 ：

“ 皇 宫 的 后 面

有 一 座 南 山 ， 我 用 一 匹 绢 捆 一 棵 树 ， 树 都 捆

完 了 ，我 的 绢 还 没 有 用 光 。”绢 在 唐 代 可 以 当 货

币 使 用 ， 一 匹 绢 在 开 元 年 间 可 换 得 十 多 石 栗 ，

元 宝 之 富 可 以 想 见 。

王 元 宝 的 故 事 被 记 录 在 《 太 平 广 记 》 之 中 。 此

时 的 中 国 已 经 承 享 了 整 整 130

年 的 太 平 ，正

处 在 历 史 上 最 好 的 极 盛 时 刻 。

经 历 400

年 的 南 北 分 裂 后 ，中 国 于 公 元 589

年 重 新 统 一 。

中 国 史 专 家 、 当 过 美 国 历 史 家 学 会 会 长 的 魏 斐

德 在 《 世 界 历 史 背 景 下 的 中 国 》 一 文 中 提 出

过 一 个 问 题 ：

“ 在 世 界 第 一 批 帝 国 ‐‐罗 马 和 汉 朝

‐‐崩 溃 后 ， 中 国 历 史 和 欧 洲 历 史 为 何 差 异 起 来

呢 ？ ”他 对 此 的 回 答 是 ，

“ 统 一 是 中 国 的 一 种 文

化 ”。

随 着 罗 马 帝 国 的 消 亡 ， 欧 洲 从 此 进 入 了 一 个 漫

长 的 封 建 制 时 期 ， 并 从 此 再 未 “ 统 一 ” ‐‐20

世 纪 末 期 出 现 的 欧 盟 是 一 种 新 的 联 合 体 模 式 。

而 中 国 则 有 一 个 “ 合 久 必 分 ， 分 久 必 合 ” 的 规

律 。公 元 589

年 ，杨 坚 在 长 安 建 立 隋 朝 ，几

年 之 内 征 服 大 江 南 北 ， 结 束 了 长 期 分 裂 混 战 的

局

面 。

而 诡 异 的 是 ， 这 个 实 现 了 统 一 大 业 的 王 朝 跟

800

年 前 的 秦 王 朝 一 样 ，竟 又 是 一 个 短 命 帝

国 ， 它 从 统 一 全 国 到 丧 失 政 权 前 后 仅 仅 29

年 （ 公 元 589~618

年 ）。 更 为 诡 异 的 是 ， 这

两 个

短 命 帝 国 却 都 各 自 完 成 了 几 个 影 响 千 年 的 巨 大

工 程 ，秦 朝 确 立 了 符 合 大 一 统 需 求 的 郡 县 制 度 ，

修 筑 了 万 里 长 城 ， 隋 朝 则 创 造 了 科 举 制 度 ， 同

时 开 凿 了 南 北 贯 通 的 大 运 河 。

科 举 是 政 府 通 过 定 期 执 行 考 试 来 选 拔 官 吏 的 制

度 ， 其 考 试 的 内 容 是 研 习 儒 家 经 典 ‐‐有 人 计

算 过 ， 它 们 的 总 数 在 90

万 字 左 右 。 它 从 公

元 605

年（ 隋 大 业 元 年 ）开 始 实 行 ，到 1905

年

（ 清 光 绪 三 十 一 年 ） 为 止 ， 整 整 实 行 了 1 300

年 ，由 于 采 用 分 科 取 士 的 办 法 ，所 以 叫 做 科 举 。

在 政 治 经 济 史 的 意 义 上 ， 科 举 制 是 对 世 族 模 式

的 一 次 彻 底 “ 反 动 ”。 世 族 模 式 和 庄 园 经 济 ，

从 西 汉 中 后 期 以 降 的 数 百 年 间 ， 困 扰 历 代 治 国

者 ， 几 乎 鲜 有 改 造 成 功 者 ， 王 莽 改 制 ， 十 年 而

亡 ，刘 秀“ 度 田 ”，不 了 了 之 ，东 汉 政 权 的 羸 弱

以 及 魏 晋 南 北 朝 的 纷 乱 ， 无 不 与 此 有 关 。 一

直 到 科 举 制 的 出 现 ， 才 切 断 了 世 族 繁 衍 的 制 度

性 根 源 。

28 |

科 举 制 度 自 诞 生 起 ， 就 成 为 大 一 统 文 化 的 重 要

组 成 部 分 ， 它 意 味 着 ， 任 何 人 都 可 以 通 过 朝

廷 主 持 的 考 试 来 变 成 统 治 阶 层 的 一 分 子 。 如 果

说 商 鞅 发 明 的 军 爵 制 度 打 通 了 普 通 人 向 上 晋 升

的“ 武 力 通 路 ”，那 么 ，科 举 制 度 则 开 拓 了“ 文

学 通 路 ”， 这 显 然 是 一 条 更 为 广 阔 的 道 路 。 从

此 ， 优 秀 的 人 才 均 被 纳 入 到 体 制 之 内 。 科 举 制

度 造 成 知 识 阶 层 对 国 家 权 力 的 绝 对 依 赖 ， 在 这

个 由 “ 规 定 动 作 ” 组 成 的 考 试 行 动 中 ， 知 识 分

子 首 先 丧 失 了 独 立 生 存 的 可 能 性 ， 进 而 放 弃 了

独 立 思 考 的 能 力 ， 也 就 是 从 这 一 制 度 确 立 之 日

起 ， 作 为 一 个 独 立 存 在 的 知 识 分 子 阶 层 在 中 国

历 史 上 完 全 地 消 失 了 。

在 本 质 上 ， 科 举 是 一 种 政 府 主 导 的 教 育 和 人 才

选 拔 体 制 ， 当 这 一 制 度 被 确 立 之 后 ， 其 他 成

材 途 径 都 被 认 定 为“ 异 端 ”，其 中 就 包 括 通 过 经

商 成 为 优 秀 的 商 人 。 侯 家 驹 在 《 中 国 经 济 史 》

中 评 论 说 ，

“ 中 国 经 济 的 长 期 停 滞 ，科 举 制 度 之

弊 ， 应 是 其 中 之 一 ”。

隋 朝 的 第 二 个 重 大 工 程 ， 是 开 凿 贯 穿 南 北 的 大

运 河 。

隋 文 帝 于 公 元 584

年 下 令 引 渭 水 由 长 安 东

至 潼 关 ， 是 为 广 通 渠 ， 隋 炀 帝 杨 广 即 位 后 ， 继

续 广 征 民 力 ， 建 成 以 洛 阳 为 中 心 ， 由 永 济 渠 、

通 济 渠 、 山 阳 渎 和 “ 江 南 运 河 ” 连 接 而 成 ， 南

通 杭 州 ， 北 达 涿 郡 （ 今 北 京 西 南 ）， 全 长 2 700

余 公 里 的 大 运 河 。 自 此 ， 秦 汉 以 来 只 有 东 西

交 通 的 状 况 被 改 变 ， 中 原 文 明 自 东 晋 渡 江 之 后

开 始 出 现 南 移 景 象 ， 随 着 大 运 河 的 开 通 ， 北 风

南 渐 ， 终 成 定 势 。

隋 炀 帝 因 开 拓 大 运 河 消 耗 了 巨 大 的 国 力 ，《 隋

书 》 中 说 是 “ 举 国 就 役 ， 开 为 御 道 ”， 终 而 激

发 民 变 ， 炀 帝 被 缢 弑 于 南 巡 途 中 ， 李 渊 在 太 原

起 兵 ，创 建 唐 朝 。晚 唐 诗 人 皮 日 休 有 诗 曰 ：“ 尽

道 隋 亡 为 此 河 ， 至 今 千 里 赖 通 波 ”。

取 代 隋 朝 的 唐 朝 （ 公 元 618~907

年 ）， 是 中

国 文 明 记 忆 中 一 段 精 心 雕 刻 过 的 辉 煌 时 光 ， 历

代 以 “ 盛 ” 冠 之 的 朝 代 ， 唯 此 而 已 ， 是 为 “ 盛

唐 ”。

盛 唐 景 象 的 出 现 ， 与 汉 初

“ 文 景 之 治 ” 十

分 近 似 ，即 在 政 治 上 继 续 采 取 蔑 视 商 人 的 国 策 ，

不 过 在 经 济 上 却 营 造 空 前 的 宽 松 环 境 。

唐 初 诸 帝 对 商 人 的 压 抑 仍 然 是 不 假 颜 色 的 。 开

国 皇 帝 李 渊 规 定 “ 工 商 杂 类 不 预 士 伍 ”， 紧

闭 商 贾 从 政 之 门 。 李 渊 驾 崩 ， 辅 佐 父 亲 打 下 江

山 的 次 子 李 世 民 即 位 ， 这 就 是 著 名 的 唐 太 宗 ，

后 世 以 “ 秦 皇 、 汉 武 、 唐 宗 、 宋 祖 ” 并 称 ， 视

之 为 一 代 大 帝 。 就 如 同 秦 始 皇 和 汉 高 祖 都 非 常

讨 厌 儒 生 和 商 人 一 样 ， 李 世 民 也 讨 厌 两 类 人 ，

分 别 是 世 族 子 弟 和 商 人 。

唐 太 宗 对 世 族 力 量 十 分 警 惕 ， 尽 管 科 举 的 推 行

已 在 制 度 上 解 决 了 问 题 ， 可 是 民 间 思 维 却 仍

然 根 深 蒂 固 。 有 一 次 ， 他 让 礼 部 把 天 下 的 姓 氏

谱 牒 全 部 收 集 起 来 ， 修 成 一 部 《 氏 族 志 》。 礼

部 呈 上 来 的 资 料 ， 以 传 统 的 世 家 大 族 崔 家 为 第

一 等 ， 这 让 太 宗 大 为 光 火 ， 他 说 ，“ 我 跟 山 东

的 崔 家 、 卢 家 也 没 有 什 么 旧 嫌 ， 可 是 他 们 已 经

世 代 衰 微 ， 没 有 出 过 什 么 了 不 起 的 大 人 物 了 。

我 现 在 定 氏 族 ， 是 要 崇 尚 我 大 唐 的 冠 冕 人 物 ，

怎 么 能 以 崔 家 为 第 一 等 ！” 于 是 ， 他 亲 笔 朱 批 ，

提 出 “ 不 须 论 数 世 以 前 ， 止 取 今 日 官 爵 高 下 作

等 级 ”，在 他 的 干 预 下 ，天 下 姓 氏 合 293

个 ，

共 分 九 等 ， 崔 家 降 为 第 三 等 。 吕 思 勉 在 《 隋 唐

五 代 史 》 中 评 论 说 ，“ 尽 管 太 宗 这 种 公 开 羞 辱

的 做 法 有 点 牵 强 ， 不 过 其 宗 旨 正 在 于 打 击 世 族

势 力 ， 否 定 血 缘 阶 级 ”。

29 |

对 于 民 间 商 人 ， 唐 太 宗 也 跟 前 代 君 王 及 父 亲 一

样 ， 主 张 将 之 排 斥 在 主 流 社 会 ， 特 别 是 政 治

圈 之 外 。他 曾 嘱 咐 重 臣 房 玄 龄 ：

“ 朝 廷 的 各 种 官

位 ， 都 是 为 贤 人 们 准 备 的 ， 那 些 工 商 杂 流 ，

即 便 人 才 出 众 ， 也 只 可 以 让 他 们 多 多 发 财 ， 一

定 不 能 授 以 官 职 ， 使 得 他 们 能 够 与 贤 人 君 子 并

肩 而 立 ， 同 席 而 食 。” 这 段 话 在 后 世 非 常 出 名 ，

被 历 代 治 国 者 奉 为 圭 臬 ， 视 为 一 项 毋 庸 置 疑

的 基 本 国 策 。 此 外 ， 唐 太 宗 还 在 服 饰 上 对 各 种

身 份 的 国 民 进 行 特 别 的 识 别 ， 五 品 以 上 的 官 员

可 以 穿 紫 袍 ， 六 品 以 下 的 穿 绯 绿 的 官 服 ， 胥 吏

的 衣 服 是 青 色 的 ， 一 般 百 姓 是 白 色 的 ， 军 士 是

黄 色 的 ， 而 商 贾 则 必 须 是 黑 色 的 。

高 祖 和 太 宗 的 蔑 商 做 法 ， 一 直 被 他 的 子 孙 们 所

沿 用 。 唐 高 宗 时 期 ， 下 令 工 商 人 士 不 得 骑 马

‐‐“ 禁 工 商 不 得 乘 马 ”。文 宗 时 期 ，规 定 商 贾 及

其 妻 子 不 得 乘 坐 带 有 檐 子 的 马 车 ， 并 指 出 最

近 出 现 了 商 贾 骑 着 装 饰 华 丽 的 高 头 大 马 四 处 驰

骋 的 景 象 ， 再 度 重 申 商 贾 不 能 骑 马 的 命 令 。

30 |

第 八 章

乱 世 思 弘 羊

每 年 盐 利 入 官 时 ， 少 入 官 家 多 入 私 。 官 家 利 薄

私 家 厚 ， 盐 铁 尚 书 远 不 知 。

‐‐白 居 易

《 盐 商 妇 》

盛 唐 的 中 断 是 一 个“ 突 然 事 件 ”，好 比 通 宵 达 旦

的 狂 欢 盛 筵 猛 然 间 被 一 场 粗 暴 的 狂 风 所 席

卷 ，从 此 ，狼 藉 遍 地 ，美 景 不 再 。公 元 755

年 ，

牙 人 出 身 、 镇 守 北 方 的 安 禄 山 和 史 思 明 在 毫

无 预 兆 的 情 况 下 发 动 叛 乱 ， 史 称 “ 安 史 之 乱 ”。

从 制 度 的 层 面 来 分 析 ， 此 乱 的 发 生 正 是 中 央 集

权 旁 落 的 结 果 。 从 贞 观 到 开 元 的 100

多 年

间 ，

天 下 长 治 久 安 ， 治 国 者 变 得 异 常 自 信 ， 竟 忘 了

地 方 割 据 的 隐 患 。 唐 太 宗 时 ， 虽 然 充 分 下 放 财

权 和 兵 权 ，但 他 用 边 将 有“ 三 不 原 则 ”，即“ 不

久 任 、 不 遥 领 、 不 兼 统 ”， 唐 玄 宗 即 位 之 后 ，

10

余 年 不 换 将 官 ， 而 且 各 路 节 度 使 尽 用 胡

人 ， 他 最 宠 信 的 安 禄 山 兼 统 三 道 节 度 使 ， 拥 有

天

下 三 分 之 一 的 兵 权 ， 致 使 其 胸 怀 异 志 。 更 可 怕

的 是 ， 节 度 使 除 了 领 兵 之 外 ， 还 兼 理 民 政 与 财

政 ， 俨 然 一 方 独 立 的 诸 侯 。 从 经 济 上 看 ， 100

多 年 以 来 人 口 增 长 迅 猛 ， 土 地 兼 并 景 象 重 现 ，

中 央 政 权 的 轻 赋 简 政 造 就 民 间 繁 荣 ， 却 也 暴 露

出 大 一 统 体 制 的 另 一 面 隐 患 ‐‐因 管 制 乏 力 而 导

致 “ 干 弱 枝 强 ”。 这 一 景 象 竟 又 是 “ 文 景 之 治 ”

晚 期 的 翻 版 ， 然 而 ， 会 写 《 霓 裳 羽 衣 曲 》 的

唐 玄 宗 不 是 铁 血 强 悍 的 汉 武 帝 。

“ 安 史 之 乱 ”历 时 8

年 ，最 终 被 平 叛 ，这 场

战 乱 给 北 方 中 国 带 来 了 毁 灭 性 的 灾 难 。 所 有 的

繁 华 均 如 梦 如 幻 如 泡 沫 ， 怎 么 经 得 起 兵 戈 的 蛮

横 侵 扰 ， 在 汹 汹 铁 蹄 之 下 ，“ 数 百 里 州 县 ， 皆

为 废 墟 ”，

“ 数 年 间 ，天 下 户 口 什 亡 八 九 ”。据《 唐

会 要 》 记 载 ， 战 乱 初 起 之 时 ， 全 国 在 籍 人

口 有 900

多 万 户 ， 仅 仅 5

年 后 就 只 剩 下

190

多 万 户 ， 所 谓 “ 生 灵 涂 炭 ”， 从 这 对 数

字 中 就 可

以 得 出 。

叛 乱 被 平 息 后 ， 雍 容 堂 皇 的 盛 唐 精 气 已 被 消 耗

殆 尽 。 司 马 光 在 《 资 治 通 鉴 》 中 描 述 当 时 的

景 象 是 ： 地 方 割 据 势 力 陡 然 坐 大 ， 中 央 财 政 收

入 锐 减 ， 边 境 之 外 的 少 数 民 族 频 频 挑 起 战 端 ，

朝 廷 无 力 支 付 军 备 消 耗 ， 只 好 把 压 力 都 留 给 地

方 ， 一 切 都 变 得 捉 襟 见 肘 。 对 于 大 一 统 的 帝 国

来 说 ， 再 没 有 比 这 更 糟 糕 的 情 况 了 。

正 是 在 这 样 的 时 候 ， 桑 弘 羊 的 “ 幽 灵 ” 再 度 出

现 ， 中 唐 之 后 ， 各 项 专 营 政 策 重 新 一 一 出 台 。

“ 安 史 之 乱 ” 时 期 ， 朝 廷 急 着 用 钱 ， 第 一 个 想

出 来 的 办 法 就 是 向 富 商 征 敛 。 肃 宗 登 基 后 ，

即 派 人 到 财 富 聚 集 的 江 淮 、 蜀 汉 地 区 向 富 商 大

族 按 资 产 征 税 ，“ 十 分 收 二 ”， 也 就 是 20%的 税

率 ，称 为“ 率 贷 ”，各 道 节 度 使 、观 察 使 也 多 向

商 人 征 税 以 充 军 用 ， 或 在 交 通 要 道 及 交 易 之

处 计 钱 收 税 ，从 此“ 商 旅 无 利 ，多 失 业 矣 ”，盛

唐 以 来 “ 天 下 关 隘 无 一 征 税 ”、“ 行 千 里 不 持

尺 兵 ” 的 景 象 不 复 出 现 。

除 了 这 种 极 端 做 法 之 外 ， 恢 复 国 有 专 营 政 策 是

另 一 个 便 捷 的 方 式 。 战 乱 期 间 ， 颜 真 卿 据 守

河 北 抗 击 叛 军 ， 军 费 困 竭 ， 为 了 筹 措 军 饷 ， 他

在 河 北 首 创 了 榷 盐 法 ，对 食 盐 实 行“ 官 收 官 卖 ”。

公 元 758

年 （ 唐 肃 宗 乾 元 元 年 ）， 朝 廷 重 新

设 立 了 盐 铁 铸 钱 使 这 一 职 务 ， 对 全 国 盐 业 进 行

专

营 管 制 ‐‐“ 尽 榷 天 下 盐 ”，出 任 此 职 的 第 五 琦 仿

行 颜 真 卿 的 办 法 ， 在 产 盐 区 设 置 盐 院 ， 规 定

民 间 的 产 盐 户 （“ 亭 户 ”） 所 产 食 盐 一 律 卖 予 盐

院 ， 否 则 以 盗 卖 罪 论 。

31 |

第 五 琦 的 专 卖 政 策 与 汉 武 帝 时 期 的 办 法 基 本 相

同 ，此 举 是 自 公 元 583

年（ 隋 文 帝 开 皇 三 年 ）

以 来 ，在 170

多 年 之 后 ，再 一 次 实 行 食 盐 专

营 。 其 令 一 出 ， 盐 价 顿 时 上 涨 10

倍 ， 由 原

来 的

每 斗 10

钱 上 涨 到 每 斗 110

钱 ，盐 价 腾 涨

又 造 成 粮 食 价 格 上 扬 ， 民 间 出 现 饿 死 景 象 。 然

而 ，

以 此 为 代 价 ，政 府 收 入 大 幅 上 涨 ，专 卖 仅 一 年 ，

朝 廷 就 增 加 了 40

万 贯（ 一 贯 为 1 000

钱 ）

的 收 入 。

第 五 琦 之 后 ， 刘 晏 （ 公 元 716~780

年 ） 主

管 全 国 财 政 ， 他 是 唐 代 最 著 名 的 理 财 大 师 。

刘 晏 自 幼 聪 慧 ， 其 “ 神 童 ” 之 名 被 写 进 了 《 三

字 经 》。 八 岁 那 年 ， 唐 玄 宗 禅 封 泰 山 ， 刘 晏

献《 颂 》，因 文 辞 婉 丽 而 被 皇 帝 授 予“ 太 子 正 字 ”

的 官 职 ， 算 是 全 唐 最 年 轻 的 官 员 。《 三 字 经 》

中 就 咏 道 ：

“ 唐 刘 晏 ，方 七 岁 。举 神 童 ，作 正 字 。

彼 虽 幼 ， 身 己 仕 。 尔 幼 学 ， 勉 而 致 。 有 为

者 ， 亦 若 是 。”

刘 晏 从 青 年 时 就 开 始 当 官 ， 从 县 令 逐 级 升 迁 ，

在 “ 安 史 之 乱 ” 爆 发 后 的 第 二 年 （ 公 元 756

年 ） 被 任 命 为 度 支 郎 中 ， 即 户 部 主 管 财 政 收 支

的 副 长 官 ，到 叛 乱 平 息 的 公 元 763

年 ，他 取

得

刚 刚 登 基 的 唐 代 宗 的 信 任 ， 升 任 吏 部 尚 书 、 同

中 书 门 下 平 章 事 ‐‐相 当 于 副 宰 相 ， 同 时 兼 领 人

事 和 财 政 事 务 ， 成 为 帝 国 最 重 要 的 行 政 首 长 之

一 。 他 前 后 主 管 天 下 财 政 长 达 20

多 年 ， 是

有

唐 一 代 任 职 时 间 最 长 的 财 政 长 官 。

在 财 经 思 想 上 ， 刘 晏 并 无 特 别 的 创 见 ， 基 本 上

是 “ 桑 弘 羊 再 世 ”。 在 当 时 的 知 识 精 英 阶

层 ， 桑 氏 之 名 已 然 败 坏 ， 然 而 就 如 同 桑 弘 羊 力

排 众 议 地 褒 扬 商 鞅 一 样 ， 刘 晏 亦 视 桑 弘 羊 为 楷

模 ， 在 一 份 致 前 辈 长 官 的 信 中 ， 他 表 示 要 “ 像

贾 谊 那 样 为 复 兴 汉 室 而 努 力 ， 学 习 桑 弘 羊 的 功

利 之 术 ，竭 尽 全 力 ，以 报 答 前 辈 的 知 遇 ”。与 桑

弘 羊 相 比 ， 刘 晏 身 处 于 皇 室 权 威 急 速 下 坠 之

际 ， 所 面 对 的 局 势 当 然 更 为 凶 险 ， 为 了 重 现 中

央 集 权 ， 他 的 手 段 更 加 巧 妙 。

第 五 琦 的 盐 政 类 似 于 战 时 政 策 ， 过 于 霸 道 ， 其

弊 有 二 ， 一 是 政 府 完 全 控 制 了 定 价 权 ， 市 场

弹 性 丧 失 ， 导 致 盐 价 暴 涨 ； 二 是 官 府 卖 盐 ， 多

设 机 构 ， 开 支 浩 大 。 刘 晏 主 政 后 ， 对 其 进 行 了

部 分 修 正 。 首 先 ， 他 把 统 购 统 销 政 策 改 为 “ 民

产 ‐官 收 ‐商 销 ”， 这 个 办 法 大 大 减 少 了 盐 政 机

构 庞 大 的 人 员 和 行 政 成 本 。其 次 ，他 在 全 国 13

个 重 要 产 盐 区 设 立 巡 院 ， 一 方 面 打 击 私 盐 ，

另 一 方 面 则 保 护 获 得 政 策 牌 照 的 盐 商 的 利 益 。

其 三 ， 他 制 定 了 “ 常 平 盐 ” 制 度 ， 以 保 证 非 产

盐 地 区 的 盐 价 供 应 ， 防 止 投 机 商 人 囤 盐 牟 利 。

若 比 较 刘 晏 的 盐 法 与 之 前 众 人 ‐‐从 桑 弘 羊 到 第

五 琦 ‐‐的 不 同 可 以 发 现 ， 他 的 “ 民 产 ‐官 收 ‐

商 销 ” 是 一 个 效 率 更 高 、 更 注 重 利 益 分 配 的 官

商 合 营 模 式 。 这 些 措 施 果 然 立 竿 见 影 ， 食 盐 专

卖 收 入 逐 年 增 加 ，10

多 年 增 长 了 15

倍 ，

以 至 于 占 到 了 全 国 财 政 收 入 的 一 半 。 这 也 是 财

政 史

上 ， 盐 税 占 国 库 收 入 最 大 比 例 的 时 期 之 一 。

除 了 官 营 盐 业 ， 刘 晏 还 对 全 国 的 重 要 商 品 产 销

进 行 管 制 ， 把 桑 弘 羊 的 平 准 、 均 输 制 度 重 新

搬 了 出 来 。 他 在 各 地 建 立 常 平 仓 ， 相 当 于 仓 储

和 物 流 中 心 ， 设 置 了 知 院 官 ， 随 时 了 解 各 种 商

品 价 格 的 动 向 ， 然 后 “ 贱 增 贵 卖 ”， 以 获 其 利 。

《 旧 唐 书 ·刘 晏 传 》 记 载 说 ，“ 他 全 面 掌 握 了

商 品 的 供 销 动 向 ， 政 府 获 得 了 重 大 的 利 益 ， 而

市 场 波 动 则 得 到 了 平 抑 ， 这 是 真 正 高 明 的 治 理

之 术 ”。中 唐 在“ 安 史 之 乱 ”以 后 ，没 有 陷 入 更

大 的 乱 境 ， 与 刘 晏 以 果 断 的 专 营 政 策 迅 速 改

观 了 中 央 财 政 的 状 况 有 很 大 关 系 ， 因 此 ， 史 家

授 予 了 一 个 桑 弘 羊 式 的 评 价 ：“ 敛 不 及 民 而 用

度 足 。”

32 |

历 来 史 家 对 于 那 些 主 张 工 商 管 制 的 历 史 人 物 ，

都 一 般 性 地 认 为 他 们 是 重 农 抑 商 论 者 ， 譬 如

宋 代 大 学 问 家 欧 阳 修 在《 新 唐 书 ·刘 晏 传 》中 就

说 刘 晏 “ 排 商 贾 ”。 其 实 ， 这 是 极 大 的 误 读 ，

之 所 以 管 制 工 商 ， 是 因 为 桑 弘 羊 、 刘 晏 等 人 比

谁 都 明 白 工 商 对 国 家 税 收 的 重 要 性 。

刘 晏 为 政 十 分 勤 勉 ， 大 小 政 务 无 论 轻 重 ， 都 能

在 一 日 之 内 就 作 出 决 断 。 他 上 朝 时 骑 在 马 上 ，

心 里 还 在 筹 算 账 目 ， 退 朝 后 在 官 署 批 阅 文 卷 ，

常 常 是 秉 烛 达 旦 。 在 他 的 精 心 打 理 下 ， 代 宗 执

政 将 近 20

年 ， 经 济 元 气 日 渐 复 苏 。

33 |

第 九 章

虚 弱 的 繁 荣

欲 得 官 ， 杀 人 放 火 受 招 安 ； 欲 得 富 ， 赶 着 行 在

卖 酒 醋 。

‐‐宋 ·谚 语

中 国 史 书 向 来 有 “ 暴 秦 、 强 汉 、 盛 唐 、 弱 宋 ”

的 “ 公 论 ”。 有 宋 一 朝 被 认 为 是 历 史 上 最 软

弱 的 一 个 王 朝 。 它 的 疆 域 面 积 比 汉 唐 都 小 ， 长

期 受 北 方 蛮 族 的 侵 扰 ，开 国 160

多 年 后 ，首

都

汴 梁 被 攻 破 ， 连 皇 帝 和 太 皇 帝 都 被 抓 走 了 ， 朝

廷 偏 安 到 长 江 以 南 的 临 安 （ 今 浙 江 杭 州 ） 又 苟

延 残 喘 了 100

多 年 。钱 穆 对 宋 代 的 评 价 就 非

常 之 低 ， 认 为 “ 汉 唐 宋 明 清 五 个 朝 代 里 ， 宋 是

最

贫 最 弱 的 一 环 ， 专 从 政 治 制 度 上 看 来 ， 也 是 最

没 有 建 树 的 一 环 ”。

不 过 ， 宋 之 “ 弱 ” 却 有 它 妩 媚 的 一 面 。

这 是 史 上 最 温 和 的 一 个 政 权 。 宋 代 理 学 家 程 伊

川 曾 总 结 “ 本 朝 超 越 古 今 者 五 事 ”， 一 是 “ 百

年 无 内 乱 ”；二 是 开 国 之 后 的 四 位 皇 帝 都 比 较 开

明 ‐‐“ 四 圣 百 年 ”； 三 是 改 朝 换 代 的 时 候 兵 不

血 刃 ，没 有 惊 扰 民 间 ‐‐“ 受 命 之 日 ，市 不 易 肆 ”；

四 是 100

多 年 里 没 有 诛 杀 过 一 位 大 臣 ‐‐“ 百

年 未 尝 诛 杀 大 臣 ”；五 是 对 周 边 蛮 族 采 取 怀 柔 政

策 ‐‐“ 至 诚 以 待 夷 狄 ”。 这 五 件 事 情 或 有 夸 张

的 地 方 ， 但 离 事 实 不 远 ， 特 别 是 第 一 条 和 第 四

条 最 为 难 得 ，由 此 可 见 ，宋 代 确 实 是 别 开 生 面 。

北 、南 两 宋 加 起 来 300

余 年 ‐‐比 之 前 的 隋 唐

和 之 后 的 元 明 清 都 要 长 ， 对 外 委 曲 求 全 ， 对 内

温 和 文 治 ， 18

位 皇 帝 中 没 有 出 现 一 位 “ 铁

血 大 帝 ”， 这 也 算 是 “ 超 越 古 今 之 事 ”。 宋 太 祖

赵

匡 胤 黄 袍 加 身 之 后 ， 当 即 实 施 了 体 恤 民 间 的 减

税 政 策 ， 宣 布 大 幅 减 免 国 内 所 有 关 隘 的 关 税 和

商 税 ， 官 兵 不 得 扣 留 旅 行 者 ， 不 得 任 意 搜 索 民

众 的 包 箱 ， 政 府 所 征 收 的 税 赋 要 公 开 张 贴 在 官

府 的 大 门 上 ， 不 能 擅 自 增 加 或 创 收 。

在 产 业 经 济 上 ， 造 成 宋 代 工 商 繁 荣 的 一 个 重 要

事 件 是 水 稻 的 引 进 。

水 稻 原 产 于 亚 洲 热 带 地 区 ， 五 代 及 宋 代 初 期 ，

香 巴 王 国 （ 今 越 南 北 部 ） 的 占 城 稻 被 广 泛 引

入 长 江 流 域 ， 它 一 年 可 有 两 熟 ， 甚 至 三 熟 ， 而

且 产 量 比 一 年 一 熟 的 小 麦 要 高 一 倍 ， 从 而 引 发

了 一 场“ 粮 食 革 命 ”。据《 宋 代 经 济 史 》作 者 漆

侠 的 计 算 ， 宋 代 垦 田 面 积 达 到 了 7.2

亿 亩 ，

南 方 水 稻 亩 产 约 353 市 斤 ，北 方 小 麦 亩 产 约 178

市 斤 ， 无 论 是 面 积 还 是 亩 产 都 远 远 超 过 前 代 。

自 水 稻 被 广 泛 引 进 之 后 ， 适 合 种 植 的 江 南 地 区

终 于 确 立 了 经 济 中 心 的 地 位 ，“ 苏 湖 熟 ， 天 下

足 ” 这 一 谚 语 就 诞 生 于 这 一 时 期 。

粮 食 产 量 的 剧 增 ， 使 得 “ 中 国 硕 大 的 沙 漏 倒 转

了 ”。 宋 代 人 口 出 现 急 速 增 长 的 趋 势 ， 开 国

初 年 ，全 国 人 口 约 5 000

万 人 ，到 200

年

后 的 公 元 1200

年 已 经 超 过 1

亿 ，这 是 人

类 历 史 上

第 一 个 亿 级 人 口 的 庞 大 帝 国 。

发 生 在 10

世 纪 的 这 场“ 粮 食 革 命 ”，对 中 国

历 史 演 进 的 意 义 非 同 小 可 。 从 此 之 后 ， 统 治 者

失 去 了 对 外 进 行 土 地 和 人 口 掠 夺 的 “ 刚 性 需

求 ”， 与 汉 唐 相 比 ， 宋 人 的 “ 血 性 ” 明 显 不 足 ，

“ 弱 宋 ” 之 论 由 此 而 生 。 这 一 特 征 投 射 在 社 会

制 度 上 ， 就 是 国 家 的 成 长 路 径 不 由 自 主 地 趋 于

内 生 化 ，

“ 稳 定 ”的 意 义 第 一 次 决 定 性 地 大 于“ 扩

张 ”， 其 后 的 制 度 变 革 均 以 此 为 思 考 起 点 。

如 果 放 到 全 球 经 济 史 的 大 背 景 下 ， 我 们 则 可 以

看 到 ， 欧 洲 类 似 的 “ 粮 食 革 命 ” 发 生 在 16

34 |

世 纪 中 期 ， 西 班 牙 人 和 英 国 人 从 美 洲 引 进 了 马

铃 薯 、 玉 米 ， 从 而 解 决 了 粮 食 问 题 ， 进 而 出 现

人 口 大 爆 炸 ， 并 最 终 推 动 了 资 本 主 义 的 萌 芽 。

农 业 革 命 是 其 他 一 切 革 命 的 前 提 ，魏 斐 德 在《 世

界 历 史 背 景 下 的 中 国 》 一 文 中 认 为 ， 中 国 在 农

业 上 的 早 慧 ， 使 得 “ 欧 洲 发 展 到 它 早 期 现 代 化

的 程 度 时 ，中 国 早 于 它 400

年 就 达 到 了 那 个

水 平 ”。

长 期 的 政 权 稳 定 、 温 和 的 执 政 理 念 、 粮 食 产 量

的 倍 数 增 长 以 及 人 口 的 膨 胀 ， 为 工 商 经 济 的

繁 荣 创 造 了 无 比 宽 阔 的 市 场 空 间 ，其 结 果 就 是 ，

宋 代 的 文 明 水 平 达 到 前 所 未 见 的 高 度 。

清 末 学 者 王 国 维 认 为 ：

“ 天 水 一 朝 人 智 之 活 动 与

文 化 之 多 方 面 ， 前 之 汉 唐 ， 后 之 元 明 ， 皆

所 不 逮 也 。” 当 代 国 学 大 师 陈 寅 恪 也 说 ：“ 华 夏

民 族 之 文 化 ， 历 数 千 载 之 演 进 ， 造 极 于 南 宋 之

世 。” 中 国 古 代 的 “ 四 大 发 明 ”， 除 了 造 纸 术 之

外 ， 其 余 三 项 ‐‐指 南 针 、 火 药 、 活 字 印 刷 术 均

出 现 于 宋 代 。台 湾 学 者 许 倬 云 的 研 究 发 现 ，

“ 宋

元 时 代 ， 中 国 的 科 学 水 平 到 达 极 盛 ， 即 使 与

同 时 代 的 世 界 其 他 地 区 相 比 ， 中 国 也 居 领 先 地

位 ”。 宋 代 的 数 学 、 天 文 学 、 冶 炼 和 造 船 技 术

以 及 火 兵 器 的 运 用 ，都 在 世 界 上 处 于 一 流 水 准 。

宋 人 甚 至 还 懂 得 用 活 塞 运 动 制 造 热 气 流 ， 并

据 此 发 明 了 风 箱 ， 它 后 来 传 入 欧 洲 ， 英 国 人 根

据 这 一 科 学 原 理 发 明 了 蒸 汽 机 。

宋 代 企 业 规 模 之 大 ， 超 出 了 之 前 乃 至 之 后 的 很

多 朝 代 。 以 矿 冶 业 为 例 ， 徐 州 是 当 时 的 冶 铁 中

心 ， 有 36

个 冶 炼 基 地 ， 总 计 有 5000~6000

名 工 人 。信 州 铅 山 等 地 的 铜 、铅 矿 ，“ 常 募 集 十

余 万 人 ”， 昼 夜 开 采 ， 每 年 的 产 量 达 数 千 万 斤 。

诏 州 的 铜 铅 矿 区 也 有 超 过 10

万 人 常 年 从 事

开

采 业 。 首 都 汴 京 是 兵 器 制 造 中 心 ， 拥 有 军 匠

3700

人 ， 作 坊 工 人 5000

人 ， 再 加 上 配

套 人 员 ，

总 数 也 将 近 一 万 ，是 当 时 世 界 上 独 一 无 二 的“ 万

人 工 厂 ”。 据 经 济 史 学 者 哈 特 韦 尔 的 计 算 ，

在 1080

年 前 后 ， 中 国 的 铁 产 量 可 能 超 过 了

700

年 后 欧 洲 除 了 俄 国 以 外 地 区 的 总 产 量 。

另 外 ，

罗 伯 特 · 浩 特 威 尔 的 研 究 也 表 明 ， 在 11~12

世 纪 ， 中 国 的 煤 铁 产 量 甚 至 比 工 业 革 命 前 夕 的

英

国 还 要 多 。

宋 代 商 品 经 济 的 繁 荣 远 非 前 朝 可 比 。 为 了 促 进

流 通 ， 宋 政 府 取 消 了 汉 唐 以 来 的 很 多 禁 令 ，

比 较 重 要 的 有 四 条 ： 其 一 ， 商 品 与 铺 号 不 再 集

中 于 政 府 指 定 的 官 市 ， 居 民 区 与 商 业 区 可 以 混

杂 ， 不 必 分 开 ， 居 民 被 允 许 自 由 地 向 街 开 店 ，

这 使 得 流 传 千 年 的 坊 市 制 度 成 了 历 史 ； 其 二 ，

取 消 了 宵 禁 制 度 ， 百 姓 可 以 在 夜 间 出 游 、 做 生

意 ； 其 三 ， 取 消 了 对 集 市 的 行 政 性 限 制 ， 大 量

非 法 的“ 草 市 ”、“ 墟 ”终 于 得 到 政 策 上 的 认 可 ；

其 四 ， 放 松 了 价 格 管 制 ， 任 由 市 场 波 动 决 定 。

我 们 可 以 认 定 ， 近 1000

年 来 中 国 商 业 流 通

的 运 营 模 式 在 此 基 本 定 型 。

这 些 政 策 无 疑 对 工 商 贸 易 的 刺 激 是 空 前 的 。 汴

京 是 当 时 世 界 人 口 最 多 的 城 市 ， 它 的 面 积 约

34

平 方 公 里 ， 比 唐 长 安 城 要 小 ， 但 是 人 口

总 数 却 达 到 140

万 左 右 ， 密 度 之 高 非 常 惊

人 。 城

内 有 8

万 多 名 各 类 工 匠 以 及 2

万 多 家 商

店 ， 每 日 车 水 马 龙 ， 挥 汗 成 雨 。 流 传 至 今 的 名

画 ‐‐张

择 端 的 《 清 明 上 河 图 》 就 以 生 动 而 细 致 的 笔 触

定 格 了 当 时 的 繁 荣 景 象 。

宋 代 对 商 人 阶 层 的 认 知 有 了 极 大 的 进 步 ， 可 谓

情 势 大 变 ， 其 地 位 不 再 像 前 朝 那 样 低 贱 。 诸

如 不 得 穿 丝 绸 衣 服 、 不 能 骑 马 乘 车 等 规 矩 早 已

废 除 ， 商 人 及 其 子 孙 不 能 参 加 科 举 和 当 官 的 禁

令 也 不 再 执 行 ， 人 们 不 以 经 商 为 耻 。 在 经 济 思

想 上 ， 南 宋 出 现 了 以 叶 适 为 代 表 的 永 嘉 学 派 ，

他 们 反 对 “ 重 本 抑 末 ”， 讲 究 “ 功 利 之 学 ”， 认

为 “ 既 无 功 利 ， 则 道 义 者 乃 无 用 之 虚 语 ”， 主

张 “ 通 商 惠 工 ， 以 国 家 之 力 扶 持 商 贾 ， 流 通 货

币 ”。

法 国 学 者 谢 和 耐 断 定 ：“ 从 11

世 纪 至 13

世 纪 ， 中 国 社 会 的 总 体 结 构 逐 渐 发 生 变 化 ， 在

上

层 精 英 和 民 众 集 团 之 间 ， 一 个 极 不 相 同 又 极 其

活 跃 的 阶 层 出 现 了 ， 并 开 始 占 据 日 益 重 要 的 地

35 |

位 ， 这 个 阶 层 就 是 商 人 。 这 股 新 兴 的 势 力 慢 慢

地 削 弱 了 中 国 社 会 的 基 础 。 从 这 个 意 义 上 ， 在

宋 代 时 期 尤 其 是 在 13

世 纪 ， 透 出 了 中 国 的

近 代 曙 光 。

36 |

第 十 章 走 到 尽 头 的 变 法

天 变 不 足 畏 ， 祖 宗 不 足 法 ， 人 言 不 足 恤 。

‐‐王 安 石

1068

年 8

月 ，大 宋 熙 宁 元 年 ，在 首 都 汴

梁 的 延 和 殿 上 ， 当 世 知 名 度 最 高 的 两 位 政 治 家

当

着 皇 帝 和 满 朝 文 武 之 面 ， 展 开 了 一 场 不 留 情 面

的 舌 战 。 这 是 继 公 元 前 81

年 的 那 场 盐 铁 会

议

之 后 ， 又 一 次 记 录 在 案 、 关 于 国 营 化 政 策 的 大

辩 论 。

上 一 年 的 1

月 ，宋 英 宗 驾 崩 ，长 子 赵 顼 登 上

皇 位 ， 是 为 宋 神 宗 ， 他 年 方 二 十 ， 血 气 方 刚 。

此 时 的 宋 王 朝 已 开 国 110

余 年 ，农 耕 社 会 的

“ 太 平 病 ”又 发 作 了 起 来 ‐‐土 地 兼 并 大 量 增 加 ，

权 贵 及 豪 强 商 人 占 有 了 全 国 一 半 以 上 的 土 地 ，

他 们 还 控 制 了 重 要 的 产 业 经 济 ， 贫 富 差 距 显 著

拉 大 ， 国 内 社 会 矛 盾 突 出 。 更 糟 糕 的 是 ， 中 央

财 政 虽 然 比 立 国 之 初 增 加 了 4

倍 ，但 还 是 入

不

敷 出 ， 发 生 重 大 危 机 。 宋 神 宗 立 志 于 “ 富 国 强

兵 ”， 他 对 宰 相 文 彦 博 说 ：“ 天 下 的 弊 端 实 在 太

多 ， 不 改 革 不 行 。 现 在 最 首 要 的 事 情 是 增 加 收

入 。” 一 个 耐 人 寻 味 的 事 实 是 ， 历 代 推 行 激 进

主 义 变 革 的 皇 帝 大 多 都 是 年 轻 人 ， 如 秦 孝 公 、

汉 武 帝 、唐 德 宗 、宋 神 宗 以 及 晚 清 的 光 绪 帝 等 。

当 时 朝 中 重 臣 都 是 所 谓 的 “ 大 儒 名 士 ， 文 雅 君

子 ”， 神 宗 一 个 也 看 不 上 眼 ， 他 选 中 了 地 方 官

出 身 的 王 安 石 （ 公 元 1021~1086

年 ）。

王 安 石 是 一 个 官 场“ 另 类 ”。他 的 文 采 极 好 ，与

韩 愈 、 柳 宗 元 、 苏 轼 等 人 并 称 “ 唐 宋 八 大

家 ”。他 常 年 在 基 层 当 官 ，历 任 淮 南 判 官 、鄞 县

知 县 、 舒 州 通 判 、 常 州 知 州 、 提 点 江 东 刑 狱

等 ， 对 行 政 关 节 十 分 娴 熟 。 而 平 日 里 ， 他 不 修

边 幅 ， 独 来 独 往 ， 个 性 十 分 孤 傲 ， 在 注 重 享 乐

和 礼 数 的 士 人 中 显 得 格 格 不 入 ， 时 人 讥 笑 他 不

通 人 情 世 故 ， 戏 称 其 为 “ 拗 相 公 ”。

开 放 ‐管 制 ‐半 衰 ‐崩 溃 ， 循 环 往 复 ， 轮 回 重 现 ，

这 是 中 国 历 代 治 乱 的 宿 命 ， 而 每 当 经 济 出 现

重 大 危 机 之 际 ， 必 会 出 现 一 位 重 量 级 的 理 财 大

师 ， 他 成 为 那 个 朝 代 的 转 折 点 。 在 宋 代 ， 这 个

人 正 是 王 安 石 ， 他 对 宋 神 宗 建 言 说 ， 要 “ 富 国

强 兵 ”， 就 必 须 “ 摧 抑 兼 并 ， 均 济 贫 乏 ”， 而 唯

一 可 行 的 办 法 是 仿 效 伟 大 的 汉 武 帝 ， 执 行 国 家

主 义 模 式 ， 由 政 府 全 面 管 制 所 有 重 要 的 产 业 领

域 。

王 安 石 的 政 策 建 议 遭 到 朝 中 众 多 大 臣 的 反 对 ，

延 和 殿 的 廷 辩 就 发 生 在 这 一 时 期 。 与 他 面 对

面 交 锋 的 是 翰 林 侍 读 学 士 、文 坛 领 袖 司 马 光（ 公

元 1019~1086

年 ）。 因 为 宋 朝 对 文 士 从 来 宽

松 ， 所 以 大 家 的 言 论 就 十 分 放 肆 ， 双 方 辩 锋 犀

利 。

这 场 辩 论 是 从 要 不 要 “ 辞 赏 ” 引 起 的 。 神 宗 登

基 后 ， 带 领 众 大 臣 去 天 坛 祭 祀 ， 按 惯 例 ， 皇

帝 赏 赐 了 大 臣 们 。 而 大 臣 们 也 按 例 上 书 辞 让 赏

赐 。

司 马 光 请 神 宗 接 受 大 臣 们 的“ 辞 赏 ”，他 说 ：

“ 当

今 国 用 不 足 、 灾 害 频 繁 ， 首 要 之 举 ， 正 是

削 减 政 府 支 出 。”

王 安 石 大 大 的 不 以 为 然 ，他 说 ：

“ 国 家 富 有 四 海 ，

大 臣 们 的 收 入 有 限 ， 靠 节 省 开 支 ， 实 在

起 不 了 大 的 作 用 ， 不 是 当 今 的 急 务 。”

司 马 光 反 问 说 ：“ 那 你 说 说 什 么 是 当 今 的 急

务 ？ ”

37 |

王 安 石 说 ：

“ 国 家 财 政 不 足 ，主 要 的 原 因 是 没 有

找 到 善 于 理 财 的 人 。” 言 下 之 意 ， 站 在 对 面

的 司 马 光 等 人 都 是 空 口 儒 生 ，只 知“ 省 钱 ”，不

懂 开 源 。

司 马 光 反 讽 说 ：

“ 所 谓 善 于 理 财 的 人 ，不 过 是 把

头 屑 都 收 集 起 来 ， 用 簸 箕 扫 聚 细 碎 ， 尽 力

搜 刮 民 财 。 如 此 下 来 ， 老 百 姓 困 苦 不 堪 ， 流 离

成 盗 寇 ， 这 难 道 是 治 国 之 道 吗 ？ ”

王 安 石 说 ：

“ 这 当 然 不 是 善 于 理 财 的 人 ，真 正 高

明 的 人 ， 不 在 老 百 姓 身 上 征 税 而 国 库 却 无

比 充 足 ‐‐民 不 加 赋 而 国 用 饶 ”。

在 熟 读 史 书 的 司 马 光 听 来 ， 这 一 句 “ 民 不 加 赋

而 国 用 饶 ” 非 常 刺 耳 ， 他 当 即 反 驳 说 ：“ 这

是 当 年 桑 弘 羊 欺 骗 汉 武 帝 的 话 ， 司 马 迁 把 它 记

录 下 来 ， 讥 讽 武 帝 被 蒙 蔽 了 。 天 地 之 间 所 能 生

产 的 种 种 货 物 ，只 有 那 么 一 个 数 量 ，不 在 民 间 ，

就 在 政 府 ， 桑 弘 羊 说 他 能 够 让 国 库 充 沛 起 来 ，

不 从 民 间 获 取 ， 那 是 从 哪 里 得 来 的 ？ 如 果 真 的

像 他 所 说 的 那 样 ， 那 么 ， 武 帝 晚 年 怎 么 会 出 现

盗 寇 蜂 起 的 情 况 ？ 难 道 不 是 人 民 因 为 穷 困 而 造

反 的 吗 ？ 这 样 的 话 怎 么 可 以 拿 来 作 为 国 策 讨

论 呢 ？ ”

以 司 马 光 之 见 ， 桑 弘 羊 和 王 安 石 所 标 榜 的 “ 不

加 赋 ” 其 实 比 “ 加 赋 ” 还 要 坏 ， 因 为 ，“ 所

谓 不 加 税 赋 而 国 库 充 足 ， 不 过 是 想 办 法 偷 偷 地

夺 取 民 间 财 富 ， 它 的 害 处 更 甚 于 公 开 的 征 税 ”。

双 方 你 来 我 往 ，辩 论 了 很 长 时 间 ，

“ 争 论 久 之 ”。

在 这 场 火 药 味 甚 浓 的 大 论 战 中 ， 朝 中 重 臣

大 多 站 在 司 马 光 一 边 ， 神 宗 徘 徊 其 间 ， 无 比 为

难 ， 在 延 和 殿 上 ， 他 对 司 马 光 说 ，“ 我 觉 得 你

说 的 有 道 理 ”。转 过 头 去 ，又 同 意 王 安 石 的 主 张 ，

“ 不 允 ” 辞 赏 。

有 关 延 和 殿 廷 辩 的 记 录 出 现 在 司 马 光 的 文 集

中 ， 因 而 看 上 去 ， 似 乎 是 反 对 派 占 了 上 风 ， 而

实 际 上 ， 这 些 质 疑 的 声 音 一 点 也 没 有 影 响 到 宋

神 宗 和 王 安 石 的 决 心 。6

个 月 后 ，宋 神 宗 正

式

任 命 王 安 石 为 参 知 政 事（ 副 宰 相 ），全 面 负 责 变

法 事 宜 。 为 了 坚 定 皇 帝 的 决 心 ， 王 安 石 就 对

他 讲 了 一 句 日 后 非 常 著 名 的 话 ：“ 天 变 不 足 畏 ，

祖 宗 不 足 法 ，人 言 不 足 恤 。”此 言 与 1000

多

年 前 商 鞅 对 秦 孝 公 所 说 的 那 句 “ 治 世 不 一 道 ，

便 国 不 法 古 ” 前 后 呼 应 ， 如 出 一 辙 。

王 安 石 在 后 来 的 几 年 里 提 出 了 一 个 整 体 配 套 改

革 方 案 ， 相 继 颁 布 十 余 条 法 令 ， 其 中 ， 最 重

要 的 三 大 经 济 政 策 ， 分 别 是 均 输 法 、 市 易 法 和

青 苗 法 。

均 输 法 是 “ 王 安 石 变 法 ” 的 第 一 招 ， 它 的 “ 政

策 版 本 ” 源 于 桑 弘 羊 ， 不 过 ， 与 前 辈 不 同 的

是 ，王 安 石 在 政 策 初 衷 和 操 作 方 式 上 更 有 递 进 。

桑 弘 羊 推 行 均 输 法 的 初 衷 是 “ 徙 贵 就 贱 ， 用 近

易 远 ”， 也 就 是 以 促 进 商 品 的 均 衡 流 通 为 目

标 。 而 王 安 石 明 确 提 出 自 己 之 所 以 要 “ 均 输 ”，

根 本 目 的 是 由 政 府 掌 握 重 要 商 品 的 流 通 权 ‐‐

“ 轻 重 敛 散 之 权 ”， 防 止 富 商 大 贾 进 行 投 机 活

动 ， 国 家 作 为 一 个 经 济 组 织 “ 与 商 争 利 ” 的 特

征 昭 然 若 揭 。 其 次 ， 王 安 石 专 设 发 运 使 衙 门 ，

还 从 国 库 中 专 项 拨 备 出 500

万 贯 、 300

万 石 大

米 ， 作 为 均 输 的 本 钱 ， 这 也 是 桑 弘 羊 及 刘 晏 所

没 有 尝 试 过 的 ， 表 明 王 安 石 的 均 输 更 加 具 有 商

业 经 营 的 性 质 。

在 推 行 均 输 法 的 两 年 零 八 个 月 后 ， 王 安 石 推 出

了 市 易 法 ， 由 政 府 全 面 垄 断 城 市 的 商 品 零 售 ，

38 |

在 各 地 设 立 市 易 司 ，负 责 平 价 购 买“ 滞 销 商 品 ”，

到 市 场 缺 货 时 出 售 ， 商 品 价 格 由 市 易 司 划

定 。 各 大 城 市 的 贸 易 商 人 必 须 到 市 易 司 获 得 核

准 的 身 份 资 格 ， 否 则 不 得 擅 自 经 商 。 市 易 法 推

出 后 ， 均 输 业 务 并 入 其 中 ， 在 流 通 领 域 构 成 一

个 集 采 购 、 运 输 和 定 价 销 售 为 一 体 的 国 营 垄 断

体 系 。

青 苗 法 的 提 出 比 均 输 法 晚 了 两 个 月 ， 这 是 王 安

石 的 独 创 之 举 ， 也 是 他 最 为 得 意 的 手 笔 ， 据

他 自 己 说 ，这 一 思 想 源 于《 周 礼 ·泉 府 》‐‐尽 管

他 曾 说 过 “ 祖 宗 不 足 法 ”， 不 过 在 后 来 ， 他

不 断 地 到 《 周 礼 》 中 去 寻 找 变 法 的 理 论 依 据 ，

这 一 点 跟 王 莽 很 类 似 。 其 具 体 办 法 是 ： 在 每 年

夏 秋 两 收 前 ， 农 户 可 到 当 地 官 府 借 贷 现 钱 或 粮

谷 ， 以 补 助 耕 作 。 每 笔 贷 款 的 利 息 为 20％ ，

一 年 可 贷 两 次 ，利 息 总 计 为 40％ 。王 安 石 以 现

存 于 各 地 国 有 粮 仓 中 的 钱 谷 1400

万 贯 石 为

青

苗 本 钱 。

王 安 石 的 这 三 大 政 策 一 举 笼 罩 了 国 民 经 济 最 重

要 的 两 大 领 域 ‐‐商 品 流 通 和 农 业 生 产 ， 其 对

社 会 秩 序 的 冲 击 可 想 而 知 。 就 跟 所 有 的 计 划 经

济 大 师 一 样 ， 王 安 石 的 初 衷 其 实 就 是 两 个 ： 第

一 ， 尽 可 能 多 地 增 加 中 央 财 政 收 入 ； 第 二 ， 打

击 富 豪 ， 缩 小 贫 富 差 距 。 而 其 结 果 也 是 同 样 的

两 个 ： 前 者 的 目 标 在 短 期 内 会 迅 速 地 实 现 ， 长

远 看 却 注 定 失 败 ，后 者 的 目 标 则 从 来 不 会 实 现 。

39 |

第 十 一 章

马 可 ·波 罗 眼 中 的 中 国

人 生 不 愿 万 户 侯 ， 但 愿 盐 利 淮 西 头 。 人 生 不 愿

万 金 宅 ， 但 愿 盐 商 千 料 舶 。

‐‐杨 维 祯 《 盐 商 行 》

泉 州 商 人 蒲 寿 庚 昼 夜 难 眠 ， 整 日 在 院 子 里 低 徊

叹 息 。 城 门 之 外 ， 一 支 丢 盔 卸 甲 的 残 军 正 急

切 地 等 着 他 作 出 一 个 决 定 。 那 是 1276

年 的

冬 天 ，烽 火 燃 烧 长 江 之 南 ，蒲 寿 庚 的 一 念 之 差 ，

即 将 直 接 影 响 南 宋 王 朝 的 存 亡 。

13

世 纪 初 ， 一 股 蒙 古 族 的 军 事 力 量 崛 起 于

北 方 ， 它 的 杰 出 领 袖 叫 铁 木 真 。 他 统 一 了 蒙 古

高 原 的 各 部 落 ， 被 尊 称 为 成 吉 思 汗 ， 即 “ 天 赐

蒙 古 人 的 坚 强 大 汗 ”。1271

年 ，铁 木 真 的 孙

子

忽 必 烈 建 立 大 元 帝 国 ，定 都 于 大 都（ 今 北 京 市 ）。

5

年 后 ， 元 兵 攻 陷 临 安 ， 宋 恭 帝 投 降 ， 大

臣 陆 秀 夫 率 残 部 夺 海 路 南 逃 ，另 立 年 仅 7

岁

的 赵 为 皇 帝 ， 在 元 兵 的 追 杀 下 ， 陆 秀 夫 窜 逃 入

闽 ，

其 目 的 地 就 是 南 方 重 镇 泉 州 。 而 蒲 寿 庚 正 是 泉

州 的 实 际 控 制 人 。

在 血 统 上 ， 蒲 寿 庚 不 是 一 个 汉 族 人 ， 他 眼 呈 宝

蓝 ， 头 发 微 卷 ， 是 一 个 祖 籍 西 域 的 白 种 阿 拉

伯 人 。

蒲 家 事 迹 散 见 于 元 、 明 两 代 的 各 种 笔 记 之 中 ，

其 祖 先 信 奉 伊 斯 兰 教 ， 由 西 域 南 下 到 越 南 占

城 经 商 ， 成 了 富 饶 之 家 ， 南 宋 名 将 岳 飞 的 孙 子

岳 珂 曾 经 到 占 城 蒲 宅 参 观 过 ， 其 奢 富 之 景 给 他

留 下 了 深 刻 的 印 象 。后 来 蒲 家 又 辗 转 到 了 广 州 ，

不 知 道 因 为 怎 样 的 缘 故 成 了 广 州 国 际 贸 易 市

场 上 的 商 人 领 袖（“ 总 诸 番 互 市 ”），流 传 至 今 的

《 蒲 氏 家 谱 》 中 记 载 ， 蒲 家 在 广 州 港 首 建 了

第 一 座 灯 塔 ， 白 天 以 悬 旗 为 号 ， 晚 间 以 火 把 为

标 ， 指 挥 进 出 的 经 商 船 舶 ， 这 很 可 能 就 是 他 们

获 得 权 威 和 财 富 的 关 键 所 在 。 到 了 蒲 寿 庚 的 父

亲 蒲 开 宗 一 辈 ， 举 家 迁 居 到 了 福 建 的 泉 州 ， 时

间 约 在 南 宋 末 期 。

泉 州 港 与 明 州 港（ 今 浙 江 宁 波 ）、广 州 港 并 列 为

南 中 国 三 大 海 港 。 与 明 州 、 广 州 相 比 ， 泉

州 的 内 陆 腹 地 最 大 ， 当 时 闽 江 的 上 游 与 江 西 的

信 江 河 、 浙 江 的 钱 塘 江 相 接 ， 跟 繁 华 的 江 南 市

场 连 为 一 体 ， 其 下 游 则 与 福 州 港 相 连 ， 循 海 道

而 达 南 北 洋 。 除 了 在 地 理 上 的 居 中 便 捷 之 外 ，

泉 州 的 制 造 业 优 势 最 为 突 出 ， 中 国 出 口 海 外 的

大 宗 商 品 为 瓷 器 、 茶 叶 和 丝 绸 ， 泉 州 的 德 化 白

瓷 产 量 很 大 ， 同 时 与 另 外 两 大 造 瓷 中 心 ‐‐江 西

景 德 镇 和 浙 江 龙 泉 最 为 靠 近 ； 泉 州 茶 叶 自 古 出

名 ， 是 铁 观 音 的 故 乡 ； 另 外 ， 泉 州 的 蚕 桑 生 产

及 丝 绸 纺 织 也 很 发 达 。 因 此 ， 泉 州 有 天 然 的 外

贸 优 势 。 自 唐 代 之 后 ， 西 域 及 南 洋 商 人 大 量 定

居 泉 州 城 镇 南 门 附 近 一 个 被 称 为 “ 蕃 人 巷 ” 的

居 住 区 ，到 了 12

世 纪 的 北 宋 中 期 ，

“ 蕃 人 巷 ”

中 即 已 拥 有 10

万 人 之 众 ， 他 们 组 建 远 洋 船

队

从 事 远 航 贸 易 ，操 纵 和 垄 断 了 本 港 的 海 外 贸 易 。

蒲 家 迁 居 此 地 后 ， 获 得 了 更 大 的 商 业 成 功 。

蒲 寿 庚 自 幼 以 “ 豪 侠 无 赖 ” 而 闻 名 ， 他 一 边 经

营 家 族 事 业 ， 一 边 积 极 参 与 到 当 地 的 政 治 事

务 之 中 ，南 宋 朝 廷 视 之 为 人 才 ，对 他 颇 有 倚 重 。

就 在 元 军 南 下 的 前 两 年 ， 1274

年 （ 咸 淳 十

年 ），他 因 平 定 海 寇 有 功 而 被 授 官 为 福 建 安 抚 沿

海 都 置 制 使 ， 后 来 又 升 任 闽 广 招 抚 使 ， 主 管

闽 广 一 带 的 市 舶 关 税 ，成 为 一 个 名 副 其 实 的“ 官

商 ”。 他 垄 断 了 泉 州 地 区 的 香 料 海 外 贸 易 ，

成 为 一 时 巨 富 。 据 记 载 ， 他 有 家 仆 数 千 人 ， 俨

然 是 一 支 不 可 小 窥 的 私 人 武 装 力 量 。 有 一 次 ，

一 位 安 徽 籍 的 军 阀 南 下 ， 一 次 就 抢 走 了 蒲 家

400

艘 货 船 ，由 此 也 可 见 他 拥 有 的 船 舶 数 量

之 多 。

元 军 渡 江 攻 击 南 宋 之 后 ， 东 南 沿 海 风 声 鹤 唳 ，

蒲 寿 庚 先 是 组 织 力 量 抗 击 元 军 ， 成 为 南 方 重

要 的 抵 抗 势 力 。因 此 ，当 宋 兵 被 一 路 追 杀 之 时 ，

小 皇 帝 赵 （ 宋 端 宗 ） 一 行 首 先 想 到 的 避 难 之

40 |

地 就 是 蒲 寿 庚 控 制 的 泉 州 ， 以 此 为 据 点 ， 或 可

再 聚 力 量 ， 负 隅 反 击 ， 因 此 任 命 蒲 寿 庚 闽 广 招

抚 使 。

然 而 ，蒲 寿 庚 在 这 时 却 作 出 了 一 个 重 大 的 选 择 ，

他 下 令 关 闭 城 门 ， 不 让 小 皇 帝 进 城 。 众 君

臣 只 好 绕 道 经 泉 州 城 郊 ， 继 续 向 东 南 流 窜 。

1279

年 ， 宋 军 在 广 东 新 会 与 追 兵 展 开 最 后

的 决

战 ， 宋 兵 全 军 覆 灭 ， 陆 秀 夫 背 负 幼 主 在 崖 山 投

海 殉 国 。 脉 衍 300

多 年 的 宋 王 朝 自 此 终 结 。

南 宋 灭 亡 时 ，是 世 界 上 最 富 有 和 最 先 进 的 国 家 ，

蒙 古 人 的 入 侵 导 致 华 夏 文 明 的 彻 底 毁 灭 ，

因 此 有 “ 崖 山 之 后 无 中 国 ” 的 叹 息 。 后 世 学 者

常 常 把 南 宋 的 失 败 归 罪 于 统 治 者 的 道 德 沦 丧 ‐‐

沉 迷 于 享 乐 而 不 思 进 取 。 不 过 ， 法 国 学 者 谢 和

耐 的 观 点 却 不 同 ， 他 认 定 ，“ 中 国 崩 溃 的 真 正

原 因 其 实 与 道 德 松 弛 无 关 ， 而 似 乎 更 像 是 在 其

经 济 性 和 社 会 学 的 本 质 之 中 ”。

投 靠 元 朝 的 蒲 寿 庚 得 到 了 回 报 ， 他 被 忽 必 烈 大

汗 授 予 昭 勇 大 将 军 ， 任 闽 广 都 督 兵 马 招 讨

使 ， 他 在 泉 州 大 开 杀 戒 ， 诛 杀 南 宋 宗 室 3000

余 人 ， 尸 堆 成 冢 。 终 元 一 代 ， 蒲 家 三 世 显 赫 ，

统 治 泉 州 达 数 十 年 之 久 ， 也 成 为 当 时 最 著 名 的

首 富 家 族 。 在 元 人 笔 记 之 中 ， 蒲 寿 庚 的 女 婿 佛

莲 也 是 一 个 巨 商 ， 他 拥 有 大 型 海 船 80

艘 ，

家 藏 珍 珠 130

石 。

蒲 寿 庚 叛 宋 投 元 ， 被 汉 人 和 史 家 唾 为 不 齿 ， 更

成 了 商 人 见 利 忘 义 、 随 风 使 舵 的 范 例 ， 对 蒲

氏 家 族 的 诅 咒 和 惩 罚 甚 至 延 续 到 100

多 年

后 。 在 明 朝 初 年 ， 政 府 曾 明 确 规 定 “ 蒲 姓 子 孙

不 得

参 加 科 举 考 试 、不 能 入 朝 当 官 ”。

（“ 禁 蒲 姓 者 不

得 读 书 入 仕 。”）

不 过 ， 他 的 这 一 决 定 不 但 保 全 了 上 百 万 生 灵 ，

更 把 泉 州 带 上 了 一 段 无 比 辉 煌 的 历 史 。 由 于

广 东 的 汉 人 拼 死 抵 抗 ，元 兵 血 腥 屠 杀 ，

“ 三 入 广 ，

广 州 始 平 ”， 广 州 港 自 此 一 蹶 不 振 ， 泉 州 取

而 代 之 ， 成 为 中 国 最 大 的 港 口 ， 并 与 亚 历 山 大

港 并 列 为 当 时 世 界 最 著 名 的 两 大 海 港 。

蒲 寿 庚 对 泉 州 的 崛 起 居 功 阙 伟 。在 他 的 主 导 下 ，

泉 州 与 上 百 个 国 家 形 成 了 贸 易 关 系 ， 货 物

贸 易 十 分 繁 忙 ， 市 舶 司 管 理 的 海 船 数 量 一 度 有

15000

艘 之 多 。他 还 在 泉 州 至 杭 州 之 间 ，专

门

设 置 了“ 海 上 站 赤 ”（ 即 海 驿 ）15

站 ，每 站

备 有 海 船 5

艘 ， 水 军 200

人 ， 专 门 运 送

从 泉 州 入

口 的 蕃 货 及 贡 品 。 因 商 贸 之 繁 荣 ， 泉 州 商 人 名

闻 天 下 ， 元 代 学 者 吴 澄 记 载 ， 泉 州 是 “ 富 商 巨

贾 之 窟 宅 ， 号 为 天 下 最 ”。

蒙 古 人 在 13

世 纪 的 崛 起 ， 是 世 界 史 上 的 一

个 重 大 事 件 。 元 朝 不 但 统 治 了 中 国 ， 还 发 动 了

大 规 模 的 西 征 战 争 ， 成 为 欧 洲 和 东 北 亚 历 史 的

一 场 梦 魇 。 据 国 内 外 学 者 考 证 ， 蒙 古 大 军 在 全

世 界 屠 杀 的 人 数 达 到 1

亿 人 左 右 ，其 中 约 有

7000

万 为 中 国 人 ，这 一 项 纪 录 被 保 存 在《 吉

尼

斯 世 界 纪 录 》 中 。

元 朝 是 中 国 历 史 上 第 一 个 由 少 数 民 族 建 立 起 来

的 帝 国 ， 它 的 统 治 将 延 续 到 1368

年 ， 前 后

长 达 98

年 。 在 后 世 的 记 忆 中 ， 这 是 一 个 特

别 黑 暗 的 异 族 统 治 时 期 ， 在 滴 血 的 蒙 古 战 刀 的

威

慑 下 ， 汉 人 战 战 兢 兢 地 苟 活 了 将 近 100

年 。

不 过 在 一 个 人 看 来 ， 当 时 的 中 国 却 是 地 球 上 最

最

富 有 的 国 度 ， 它 的 繁 荣 和 生 动 让 人 心 生 向 往 。

1298

年 ，这 个 叫 马 可 ·波 罗 的 威 尼 斯 商 人 被

关 在 监 狱 中 ， 无 所 事 事 之 余 ， 他 向 狱 友 罗 斯

特 ·切 罗 口 述 了 他 在 1271~1295

年 之 间 游 历

东 方 的 传 奇 故 事 ， 其 中 很 重 要 的 内 容 是 他 在 元

朝 的 经 历 。 这 次 讲 述 被 编 成 一 部 书 ， 就 是 日 后

非 常 出 名 的 《 马 可 ·波 罗 游 记 》。

41 |

第 十 二 章 “ 男 耕 女 织 ” 的 诅 咒

当 农 事 甫 毕 ，男 妇 老 幼 共 相 操 作 ，或 篝 灯 纺 织 ，

旦 夕 不 休 ， 或 机 声 轧 轧 ， 比 屋 相 闻 。

‐‐《 汉 川 县 志 》

1373

年 前 后 的 某 一 天 ， 江 南 首 富 沈 万 三 与

当 上 皇 帝 不 久 的 朱 元 璋 侃 侃 而 谈 ， 有 过 一 番 很

精 彩 的 对 话 ， 他 当 时 的 心 情 一 定 非 常 的 愉 快 和

得 意 。不 过 ，他 不 会 想 到 ，仅 仅 10

多 年 后 ，

他 将 家 破 人 亡 ， 他 的 儿 子 沈 文 度 将 爬 着 去 见 一

位 官 府 新 贵 。

沈 万 三 是 元 末 名 气 最 大 的 商 人 ， 民 间 流 传 一 句

谚 语 ：“ 南 京 沈 万 三 ， 北 京 枯 柳 树 ， 人 的 名

儿 ， 树 的 影 儿 。” 他 出 生 在 吴 兴 （ 今 浙 江 湖 州 ）

南 浔 镇 的 沈 家 漾 ， 后 迁 居 苏 州 昆 山 的 周 庄 。

从 各 种 笔 记 资 料 看 ， 沈 万 三 成 为 巨 富 的 原 因 有

三 个 。 一 是 粮 食 生 产 和 土 地 兼 并 ，“ 躬 稼 起 家 ”

继 而“ 广 辟 田 宅 ，富 累 金 玉 ”，以 致“ 资 巨 方 万 ，

田 产 遍 于 天 下 ”， 有 野 史 说 ， 沈 家 拥 有 苏 州

府 三 分 之 二 的 田 亩 。 二 是 继 承 了 一 位 巨 富 的 财

产 ， 据 杨 循 吉 《 苏 谈 》 记 载 ， 吴 江 富 商 陆 道 源

富 甲 江 左 ， 晚 年 意 气 阑 珊 ， 决 心 出 家 为 僧 ， 就

把 所 有 的 资 产 都 赠 给 了 沈 万 三 。 三 是 从 事 海 外

贸 易 ， 他 以 周 庄 为 基 地 ， 利 用 白 砚 江 （ 东 江 ）

西 接 京 杭 大 运 河 ， 东 入 走 浏 河 的 便 利 ， 把 江 浙

一 带 的 丝 绸 、 陶 瓷 、 粮 食 和 手 工 业 品 等 运 往 海

外 ，《 朱 元 璋 传 》 的 作 者 、 历 史 学 家 吴 晗 考 据

说 ：

“ 苏 州 沈 万 三 一 豪 之 所 以 发 财 ，是 由 于 做 海

外 贸 易 。” 沈 万 三 的 豪 富 之 名 ， 在 当 时 就 流 传

全 国 ，民 间 传 说 他 家 藏 一 个“ 聚 宝 盆 ”，因 此 有

取 之 不 尽 的 金 银 珠 宝 。

江 南 士 民 反 抗 元 朝 之 时 ， 江 南 一 带 众 多 汉 族 富

商 地 主 都 给 予 了 积 极 的 支 持 。 沈 万 三 先 是 资

助 张 士 诚 ， 助 其 购 粮 扩 军 。 后 来 ， 他 又 投 靠 了

更 有 势 力 的 朱 元 璋 。 出 身 于 草 根 的 朱 元 璋 广 泛

吸 纳 这 些 富 商 当 官 ， 甚 至 还 与 他 们 称 兄 道 弟 ，

沈 万 三 就 是 最 重 要 的 金 主 之 一 ， 民 间 传 说 ， 他

与 朱 元 璋 曾 结 拜 为 金 兰 兄 弟 。 明 政 权 定 都 南 京

后 ， 要 修 筑 城 墙 ， 财 政 捉 襟 见 肘 ， 于 是 ， 沈 万

三 出 巨 资 ， 独 力 修 建 了 三 分 之 一 的 城 墙 ‐‐洪 武

门 至 水 西 门 城 墙 ， 还 献 出 白 金 2000

锭 ， 黄

金

200

斤 ，助 建 了 南 京 的 廊 庑 、酒 楼 等 ，朝 廷

上 下 对 之 称 颂 不 已 。

有 一 次 ， 君 臣 闲 聊 ， 春 风 满 面 的 沈 万 三 突 然 提

出 ， 愿 意 拿 出 一 笔 钱 来 犒 劳 三 军 。

朱 元 璋 冷 冷 地 说 ：

“ 朕 有 兵 马 百 万 ，你 犒 劳 得 过

来 吗 ？ ”

沈 万 三 应 声 答 道 ：“ 我 每 人 犒 劳 一 两 黄 金 如

何 ？ ”

沈 首 富 在 说 这 句 话 的 时 候 ， 内 心 应 该 非 常 明 快

得 意 ， 他 可 能 没 有 注 意 到 朱 皇 帝 脸 色 的 莫 测

变 幻 。

《 明 史 ·后 妃 传 》中 记 录 了 此 次 对 话 之 后 ，朱 元

璋 与 皇 后 马 秀 英 的 交 谈 ： 皇 帝 忍 着 怒 气 说 ：

“ 一 个 匹 夫 要 犒 劳 三 军 ，他 是 想 要 犯 上 作 乱 呀 ，

朕 一 定 要 杀 了 他 。” 皇 后 劝 说 道 ：“ 这 种 不 祥

之 民 ， 老 天 自 会 杀 他 ， 何 须 陛 下 动 手 。”

在 “ 朕 即 天 下 ” 的 皇 权 年 代 ， 谁 是 老 天 ？ 当 然

还 是 皇 帝 。 马 皇 后 的 意 思 其 实 是 ， 您 还 没 有

到 杀 沈 万 三 的 时 候 。

中 国 的 每 一 个 朝 代 ， 在 开 国 之 初 都 会 展 现 宽 松

气 象 ， 任 由 工 商 自 由 ， 恢 复 民 间 元 气 ， 明 代

42 |

也 不 例 外 。 朱 元 璋 登 基 之 后 ， 提 出 了 一 个 大 规

模 的 减 税 计 划 ， 减 轻 民 众 负 担 ， 同 时 还 是 明 令

不 得 扰 商 ， 官 府 不 能 以 节 庆 为 名 ， 低 价 强 买 民

物 。

然 而 ， 当 政 权 稍 有 稳 定 ， 统 治 者 对 工 商 的 态 度

立 即 会 发 生 微 妙 的 变 化 。 每 次 朝 代 更 迭 ， 新

的 建 政 者 都 会 反 思 前 人 的 失 误 。 朱 元 璋 的 反 思

心 得 是 ：“ 元 氏 阍 弱 ， 威 福 下 移 ， 驯 至 于 乱 。”

也 就 是 说 ， 中 央 集 权 涣 散 ， 民 间 的 势 力 强 大 ，

才 造 成 了 祸 乱 。 因 此 ， 当 他 听 到 沈 万 三 要 犒 劳

三 军 后 会 勃 然 变 色 ，正 是 这 种 心 理 的 条 件 反 射 。

朱 元 璋 深 感 豪 族 在 地 方 盘 根 错 节 ， 必 成 尾 大 不

掉 之 势 ， 一 定 要 予 以 割 除 。 在 登 上 皇 位 的 洪

武 初 年 ， 他 就 下 令 把 江 南 14

万 户 民 众 迁 到

他 的 老 家 安 徽 凤 阳 ，其 中 有 很 多 就 是 富 商 地 主 。

据 明 代 学 者 贝 琼 的 记 载 ， 三 吴 地 区 的 巨 姓 大 族

离 开 故 土 后 顿 成 离 水 之 鱼 ， 资 产 全 数 流 失 ， 在

数 年 之 内 ， 或 死 或 迁 ， 无 一 存 者 。 这 些 人 留 恋

昔 日 的 豪 华 生 活 ， 便 常 常 扮 成 乞 丐 回 家 扫 墓 探

亲 ，沿 途 唱 着 他 们 自 编 的 凤 阳 花 鼓 ：

“ 家 住 庐 州

并 凤 阳 ， 凤 阳 本 是 好 地 方 ， 自 从 出 了 朱 皇 帝 ，

十 年 倒 有 九 年 荒 。”

定 都 南 京 后 ，朱 元 璋 又 先 后 分 两 次 ，把 天 下 6.73

万 户 富 商 迁 居 到 南 京 ， 这 几 乎 是 对 商 人

阶 层 一 次 围 歼 式 的 打 击 ， 明 初 名 臣 方 孝 孺 对 此

的 评 论 是 ：“ 大 家 富 民 多 以 逾 制 失 道 亡 其 宗 。”

对 于 商 人 阶 层“ 先 用 之 ，后 弃 之 ”，朱 元 璋 非 第

一 人 ， 前 可 见 两 汉 的 刘 邦 、 刘 秀 ， 后 可 见

1928

年 的 蒋 介 石 ， 几 乎 是 所 有 造 反 成 功 者

的 共 同“ 秘 籍 ”。对 于 这 种 做 法 ，朱 元 璋 自 己 有

一

段 话 讲 得 非 常 明 白 ，他 说 ：

“ 以 前 汉 高 祖 刘 邦 把

天 下 富 商 都 迁 到 关 中 ， 我 一 开 始 还 觉 得 不 可

取 ， 可 是 现 在 想 来 ， 京 师 是 天 下 的 根 本 ， 才 知

道 必 须 要 这 样 ， 这 也 是 没 有 办 法 的 办 法 。”

当 剪 灭 豪 族 成 国 家 战 略 之 后 ， 沈 万 三 的 命 运 就

无 从 更 改 。1373

年（ 洪 武 六 年 ），沈 万 三 被

安 了 个 莫 须 有 的 罪 名 ， 充 军 云 南 ， 他 死 于 何 年

已 不 可 考 。 1386

年 （ 洪 武 十 九 年 ） 春 ， 沈

家

又 因 为 田 赋 纠 纷 而 惹 上 官 司 ， 沈 万 三 的 两 个 孙

子 沈 至 、 沈 庄 被 打 入 大 牢 ， 沈 庄 当 年 就 死 于 狱

中 。 到 了 1398

年 （ 洪 武 三 十 一 年 ）， 沈 万

三 的 女 婿 顾 学 文 被 牵 连 到 一 桩 谋 反 案 中 ， 顾 学

文 一

家 及 沈 家 六 口 被“ 同 日 凌 迟 ”，80

余 人 被 杀 ，

没 收 田 地 。 沈 家 从 此 衰 落 。

《 明 史 ·纪 纲 传 》记 载 了 沈 万 三 之 子 沈 文 度 的 一

段 故 事 ： 朱 元 璋 驾 崩 后 ， 其 四 子 朱 棣 夺 位

登 基 ， 是 为 明 成 祖 。 纪 纲 是 朱 棣 心 腹 ， 担 任 特

务 机 构 锦 衣 卫 的 指 挥 使 ， 此 人 极 善 敛 财 ， 曾 构

陷 上 百 个 富 豪 之 家 ，将 其 资 产 全 部 抄 收 。当 时 ，

沈 万 三 家 族 已 经 被 抄 家 ， 不 过 还 有 一 点 家 底

留 存 ， 万 三 之 子 沈 文 度 匍 匐 在 地 上 ， 爬 着 去 求

见 纪 纲 ， 进 献 了 黄 金 、 龙 角 等 珍 贵 之 物 ， 恳 求

当 他 的 门 下 之 客 ， 年 年 供 奉 ， 岁 岁 孝 敬 。 纪 纲

就 派 沈 文 度 帮 他 寻 找 江 南 美 女 ， 沈 家 靠 上 这 棵

“ 大 树 ”之 后 终 于“ 重 振 家 门 ”，沈 文 度 将 搜 刮

来 的 金 钱 与 纪 纲 五 五 对 分 。

一 个 时 代 或 国 家 ， 商 人 阶 层 的 地 位 高 低 如 何 ，

只 要 看 一 个 景 象 就 可 以 了 ： 当 商 人 与 官 员 在

一 起 的 时 候 ，是 站 着 的 ，还 是 坐 着 的 ，或 是“ 跪 ”

着 的 。 从 沈 万 三 的 “ 犒 劳 三 军 ”， 到 沈 文

度 的“ 蒲 伏 见 纲 ”，明 初 商 人 地 位 之 演 变 ，可 见

一 斑 。 当 帝 国 最 著 名 的 商 人 之 子 只 能 爬 着 去

见 一 个 新 晋 权 贵 的 时 候 ， 工 商 业 的 政 治 尊 严 已

无 从 谈 起 。

钱 穆 曾 说 ：“ 现 代 中 国 大 体 是 由 明 开 始 的 。” 此

论 颇 有 深 意 。

明 帝 国 初 建 的 14

世 纪 中 期 ， 正 是 世 界 政 治

史 和 经 济 史 上 的 一 个 转 折 时 刻 ， 可 以 用 “ 翻 天

43 |

覆 地 ” 来 形 容 。

在 西 方 ， 黑 暗 的 阴 霾 正 被 “ 自 由 女 神 ” 一 点 点

地 驱 散 ， 由 自 由 民 组 成 的 新 兴 商 业 城 市 成

为 欧 洲 的 新 希 望 ， 教 皇 和 各 国 君 王 的 权 力 受 到

控 制 ， 一 场 伟 大 的 、 以 “ 文 艺 复 兴 ” 为 主 题 的

启 蒙 运 动 拉 开 了 帷 幕 。 同 时 ， 北 欧 和 西 欧 各 国

开 始 海 外 大 冒 险 ， 欧 洲 的 经 济 轴 心 由 南 而 北 ，

从 地 中 海 沿 岸 向 大 西 洋 东 岸 地 区 转 移 。 在 政 治

革 命 、 文 化 革 命 和 科 学 革 命 的 综 合 推 动 之 下 ，

“ 世 界 时 间 ” 的 钟 摆 终 于 从 东 方 猛 烈 地 摇 向 西

方 。

而 在 东 方 ， 从 皇 帝 、 知 识 分 子 到 草 民 百 姓 ， 竟

没 有 一 个 人 察 觉 到 这 一 历 史 性 的 变 局 。 在 这

里 ， 成 熟 的 农 业 文 明 正 达 到 前 所 未 见 的 繁 荣 高

度 ， 与 之 相 伴 随 的 是 ， 中 央 集 权 制 度 也 历 经 千

年 打 磨 而 趋 于 精 致 。 朱 元 璋 悍 然 取 缔 了 沿 袭 千

年 的 宰 相 制 度 ， 将 一 切 国 政 大 权 均 集 中 于 皇 帝

一 身 ，政 治 的 专 制 化 和 独 裁 化 达 到 了 新 的 峰 值 。

钱 穆 因 此 说 ：“ 可 惜 的 是 ， 西 方 历 史 这 一 阶

段 是 进 步 的 ， 而 中 国 这 一 阶 段 则 退 步 了 。”

退 步 的 最 大 特 征 是 保 守 。

当 汉 人 从 蒙 古 人 手 中 重 新 夺 回 统 治 权 柄 之 后 ，

他 们 首 先 想 到 的 是 如 何 不 再 旁 落 。 于 是 ，“ 稳

定 ” 成 为 一 切 政 策 的 出 发 点 。 与 宋 代 相 比 ， 明

代 的 格 局 同 样 狭 小 并 愈 发 缺 少 宽 容 度 ， 在 治 国

策 略 上 ， 一 切 以 内 向 孤 立 和 向 往 静 止 为 治 理 的

目 标 ， 而 其 手 段 则 必 然 是 自 我 封 闭 。

“ 稳 定 ” 是 一 个 政 治 概 念 ， 而 非 经 济 概 念 ， 它

几 乎 是 宋 、 明 之 后 的 中 央 集 权 制 度 追 求 的 唯

一 目 标 ， 其 他 都 无 关 紧 要 。 以 研 究 明 史 而 著 名

的 黄 仁 宇 如 此 描 述 独 裁 者 的 心 理 ：“ 稳 定 性 的

地 位 总 是 超 越 发 展 和 扩 张 。”“ 从 一 开 始 ， 明 太

祖 主 要 关 心 的 是 建 立 和 永 远 保 持 一 种 政 治 现

状 ，

他 不 关 心 经 济 的 发 展 ……就 明 人 所 关 心 的 问 题

来 说 ， 虽 然 认 为 中 国 向 来 是 世 界 的 中 心 ， 但 是

必 须 保 持 其 农 业 特 点 ， 不 能 兼 容 并 包 发 展 商 业

和 对 外 贸 易 。中 华 帝 国 对 外 并 不 寻 求 领 土 扩 张 。

同 时 出 于 安 全 的 角 度 考 虑 ， 明 王 朝 当 局 非 常 想

把 国 土 与 世 界 隔 离 开 来 。 只 要 可 能 ， 同 世 界 各

国 的 交 往 和 联 系 减 少 到 最 低 程 度 。”

对 于 一 个 专 制 型 政 权 而 言 ， 影 响 “ 稳 定 ” 的 因

素 有 两 个 ， 一 是 外 患 ， 一 是 内 忧 。 控 制 前 者

最 可 行 的 办 法 是 杜 绝 对 外 的 一 切 交 流 ， 与 各 国

“ 老 死 不 相 往 来 ”； 实 现 后 者 的 办 法 ， 则 是 让

人 民 满 足 其 温 饱 ， 而 民 间 财 富 维 持 在 均 贫 的 水

准 上 。

明 代 治 国 者 分 别 找 到 了 两 个 办 法 ， 那 就 是 ， 对

外 ， 实 施 闭 关 锁 国 的 “ 大 陆 孤 立 主 义 ”； 对

内 ， 追 求 “ 男 耕 女 织 ” 的 平 铺 型 社 会 模 式 。

与 元 代 积 极 鼓 励 海 外 贸 易 截 然 相 反 ， 明 朝 从 创

建 之 初 就 推 行 对 外 封 闭 的 政 策 ， 具 体 而 言 ，

就 是“ 北 修 长 城 ，南 禁 海 贸 ”，把 帝 国 自 闭 为 一

个 铁 桶 。

在 北 方 ， 为 了 防 止 蒙 古 势 力 的 卷 土 重 来 ， 明 朝

在 秦 长 城 的 基 础 上 修 筑 了 东 起 鸭 绿 江 、 西 至

嘉 峪 关 的 明 长 城 ， 全 线 长 达 万 余 里 ， 划 分 为 九

个 防 备 区 ， 由 重 兵 驻 守 ， 时 称 “ 九 边 ”， 这 些

边 关 成 为 被 官 府 严 密 管 制 起 来 的 边 贸 集 散 地 。

从 此 ， 自 汉 唐 之 后 就 绵 延 不 绝 的 “ 丝 绸 之 路 ”

日 渐 堵 塞 ，中 国 与 欧 洲 的 大 陆 通 道 上 驼 马 绝 迹 、

鸿 雁 无 踪 。

44 |

第 十 三 章

晋 徽 争 雄

富 室 之 称 雄 者 ，江 南 则 推 新 安 ，江 北 则 推 山 右 。

‐‐谢 肇 《 五 杂 俎 》

明 代 工 商 经 济 与 前 朝 相 比 ，最 大 的 变 化 有 两 个 ，

一 是 专 业 化 市 镇 的 出 现 ， 二 是 商 帮 的 崛 起 。

从 先 秦 之 后 的 1000

多 年 里 ， 中 国 的 政 治 和

经 济 运 行 中 心 都 被 放 置 在 若 干 个 大 都 市 之 中 ，

人 口 和 工 商 活 动 也 颇 为 集 中 。 唐 代 还 有 法 令 限

制 县 级 以 下 的 商 业 市 集 之 发 展 ， 宋 代 之 后 ， 市

集 禁 令 取 消 ，非 官 营 的“ 草 市 ”、墟 市 以 及 庙 院

集 市 日 渐 扩 张 ， 不 过 ， 它 们 的 功 能 都 非 常 传

统 ， 无 非 为 方 圆 几 十 里 的 农 户 提 供 日 常 消 费 品

的 交 易 场 所 ，“ 布 粟 蔬 薪 之 外 ， 更 无 长 物 ”。 到

了 明 代 ， 情 形 陡 变 。

改 变 因 人 口 增 加 和 产 业 衍 变 所 导 致 。

“ 水 稻 革 命 ” 和 “ 棉 花 革 命 ” 让 中 国 的 人 口 繁

衍 速 度 大 增 ， 尤 其 以 江 南 地 区 的 增 长 最 快 ，

原 有 的 中 心 都 市 无 力 接 纳 ， 于 是 地 理 条 件 较 好

的 农 村 便 向 市 镇 演 化 。 人 口 增 加 很 多 ， 土 地 却

越 来 越 紧 张 ， 漫 溢 出 来 的 人 口 就 顺 着 棉 业 的 发

展 而 从 事 家 庭 纺 织 劳 作 ， 在 这 些 农 户 的 周 边 又

自 然 地 出 现 了 大 型 交 易 集 市 。 这 些 新 型 市 镇 与

传 统 市 镇 的 最 大 不 同 之 处 是 ， 它 们 兴 起 的 功 能

不 是 为 农 民 消 费 服 务 ， 而 是 为 农 村 生 产 服 务 ，

参 与 贸 易 的 不 是 “ 以 物 易 物 ” 的 小 农 户 ， 而 是

大 商 贩 和 巨 额 资 金 ， 他 们 的 利 益 所 得 ， 来 自 于

规 模 化 经 营 和 远 途 贩 运 。 有 人 统 计 江 南 地 区 苏

州 、 松 江 、 常 州 、 杭 州 、 嘉 兴 和 湖 州 六 府 境 内

的 市 镇 数 目 变 化 发 现 ， 在 宋 代 ， 这 里 有 市 镇

71

座 ，而 到 了 明 代 ，则 增 加 到 了 316

座 。

我 们 不 妨 将 这 一 转 变 归 纳 为 中 国 城 市 化 的 “ 离

心 现 象 ” ‐‐在 其 他 国 家 ， 城 市 人 口 比 重 愈 来

愈 高 ， 也 愈 来 愈 集 中 ， 小 城 市 变 大 ， 大 城 市 变

得 更 大 ； 但 是 在 中 国 ， 宋 代 以 后 城 市 人 口 的 集

中 程 度 逐 次 减 弱 ， 大 中 型 城 郡 停 止 扩 充 ， 明 清

两 代 的 几 个 大 都 市 ， 从 人 口 到 城 区 规 模 都 比 两

宋 和 元 代 时 缩 小 许 多 ， 人 口 反 而 向 农 村 靠 拢 ，

形 成 江 南 地 区 的 众 多 市 镇 。

自 明 初 到 清 末 的 300

余 年 间 ，中 国 的 城 市 化

进 程 陷 入 停 滞 ， 城 市 总 人 口 之 绝 对 数 几 乎 没 有

增 长 ， 但 是 全 国 总 人 口 则 在 不 断 增 加 ‐‐从 明 代

初 期 的 7000

万 人 ， 至 16

世 纪 时 达 到 1

亿 至 1.3

亿 ，至 清 代 乾 隆 年 间 已 将 近 3

亿 ，城 市 人 口

比 重 日 趋 降 低 ， 这 种 趋 势 到 19

世 纪 中 叶 达

到 谷

底 。 据 赵 冈 的 计 算 ， 两 千 年 来 中 国 城 市 化 的 人

口 比 重 呈 现 由 低 到 高 ，再 由 高 到 低 的 曲 线 形 态 ，

战 国 时 期 的 城 市 人 口 比 重 为 15.9％ ， 西 汉 为

17.5％ ，唐 代 为 20.8％ ，南 宋 达 到 高 峰 ，为 22％ ，

此 后 迅 猛 下 降 ，明 代 进 入 10％ 的 区 间 ，而 到 了

19

世 纪 20

年 代 ， 仅 为 6.9％ 。

这 种 人 口 和 经 济 重 心 向 农 村 下 放 的 现 象 ， 最 为

真 实 地 表 明 中 国 社 会 的 平 铺 化 和 碎 片 化 态 势 。

它 既 是 人 口 增 长 和 产 业 经 济 发 展 的 客 观 结 果 ，

同 时 也 是 中 央 集 权 制 度 的 必 然 引 导 。钱 穆 在《 中

国 历 代 政 治 得 失 》中 认 为 ，

“ 中 国 历 史 上 的 经 济

与 文 化 基 础 ， 一 向 安 放 在 农 村 ， 并 不 安 放 在

都 市 ”。此 论 并 不 适 用 于 整 部 经 济 史 ，至 少 在 两

汉 、 唐 宋 各 代 并 非 如 此 ， 而 是 从 明 代 才 开 始

的 事 实 。

在 城 市 离 心 化 的 大 趋 势 之 下 ， 进 而 出 现 了 “ 油

水 分 离 ” 的 社 会 景 象 ： 政 治 权 力 集 中 于 城 市 ，

为 政 府 及 权 贵 所 全 面 控 制 ， 城 市 从 此 成 为 权 钱

交 易 中 心 和 奢 侈 消 费 中 心 ，而 非 生 产 制 造 中 心 。

45 |

经 济 力 量 则 集 中 于 数 以 万 计 的 市 镇 ， 为 民 间 势

力 所 掌 握 ， 大 量 的 手 工 业 分 散 于 更 为 众 多 的 村

庄 ， 这 使 得 资 本 、 人 才 和 资 源 的 集 聚 效 应 根 本

无 法 发 挥 。

棉 纺 织 业 的 繁 荣 以 及 专 业 化 市 镇 的 崛 起 ， 催 生

出 了 一 个 重 要 的 商 业 力 量 ‐‐靠 棉 布 贩 销 为 主

业 的 江 浙 商 帮 因 此 而 生 。

江 浙 布 商 的 财 富 膨 胀 与 棉 纺 织 业 的 家 庭 化 有

关 。 如 前 所 述 ， 一 家 一 机 的 生 产 模 式 每 年 生 产

出 6

亿 匹 棉 布 ，而 零 散 的 农 户 无 法 完 成 规 模

化 的 销 售 ， 于 是 ， 围 绕 着 千 万 家 庭 织 机 形 成 了

一

个 庞 大 的 产 业 链 条 和 销 售 体 系 ， 它 们 主 要 由 布

号 商 人 、染 坊 与 踹 坊 商 人 、远 途 贩 售 商 人 组 成 。

布 号 商 人 负 责 棉 花 和 棉 布 的 收 购 ， 他 们 先 是 从

棉 农 手 中 把 棉 花 收 购 进 来 ， 然 后 分 发 给 织 户 ，

再 把 织 成 的 棉 纱 或 棉 布 回 收 ， 从 中 渔 利 。 自 明

初 之 后 ， 华 北 、 华 东 等 地 广 植 棉 花 ， 然 而 华 北

因 气 温 与 湿 度 过 低 ， 不 适 于 棉 纺 织 工 作 ， 所 以

大 量 的 棉 花 被 运 到 江 南 销 售 。江 苏 南 部 的 苏 州 、

无 锡 、 常 州 和 浙 江 北 部 的 湖 州 、 嘉 兴 、 杭 州 是

织 户 最 集 中 的 地 区 ， 布 商 就 大 量 活 跃 在 接 近 农

村 的 市 镇 中 ， 以 最 小 的 距 离 ， 向 分 散 的 织 户 收

购 棉 布 ， 这 一 带 因 此 成 为 全 国 纺 织 业 的 中 心 ，

仅 松 江 、枫 泾 两 地 就 有 数 百 家 布 号 。

《 浙 江 通 志 》

记 载 曰 ：“ 小 民 以 纺 织 所 成 ， 或 纱 或 布 ， 易

棉 花 以 归 。” 一 般 而 言 ， 织 户 每 领 取 二 两 棉 花 ，

日 后 缴 棉 纱 一 两 ， 以 为 代 价 ， 余 者 为 薄 利 。

而 布 商 则 因 量 大 而 获 利 颇 丰 ， 许 仲 元 在 《 三 异

笔 谈 》 中 记 录 了 一 位 张 姓 布 商 的 情 况 ：“ 其 家

产 达 巨 万 之 多 ， 每 到 五 更 时 分 ， 张 家 就 灯 光 通

明 ， 把 收 上 来 的 上 千 匹 布 运 送 到 苏 州 的 阊 门 ，

每 匹 布 可 赚 到 五 十 文 ， 也 就 是 说 ， 一 个 清 晨 就

可 得 五 千 金 。”

棉 布 和 棉 纱 收 购 上 来 之 后 ， 需 要 进 行 印 染 和 后

整 理 ， 于 是 就 有 人 投 资 经 营 染 坊 和 踹 坊 ，

这 些 作 坊 大 多 开 在 城 市 的 郊 区 ， 以 就 近 销 售 。

《 长 洲 县 志 》、《 明 实 录 》 和 《 木 棉 谱 》 等 书 记

载 了 苏 州 的 景 象 ： 大 江 南 北 的 棉 布 源 源 不 断 地

运 抵 苏 州 ， 染 坊 和 踹 坊 开 设 在 阊 门 外 的 上 塘 和

下 塘 ， 其 中 ， 染 坊 的 分 工 很 细 ， 大 多 只 专 于 一

色 ， 分 为 蓝 坊 、 红 坊 、 漂 坊 及 杂 色 坊 等 ， 棉 布

被 染 色 完 成 后 ， 送 进 踹 坊 进 行 后 整 理 ， 然 后 就

制 成 了 “ 布 质 紧 薄 而 有 光 ” 的 “ 苏 布 ”， 贩 销

天 下 。 到 明 末 清 初 ， 阊 门 一 带 的 踹 坊 多 达 450

家 ， 踹 匠 不 下 万 人 ， 其 繁 荣 景 象 可 以 想 见 。

因 棉 布 收 购 的 市 场 化 特 征 而 不 适 合 国 家 垄 断 ，

所 以 棉 纺 织 业 成 为 一 个 完 全 竞 争 性 的 领 域 ，

从 而 诞 生 了 一 大 批 真 正 意 义 上 的 自 由 商 人 ， 苏

南 和 浙 北 ‐‐苏 锡 常 和 杭 嘉 湖 ‐‐也 成 为 民 间 资 本

最 为 充 沛 和 活 跃 的 地 区 。

江 浙 布 商 之 富 见 诸 于 众 多 史 籍 。

《 木 棉 谱 》的 作

者 褚 华 本 人 就 出 身 于 富 足 的 布 商 家 庭 ， 据

他 自 述 ， 褚 家 六 代 从 事 布 业 ， 门 下 有 数 十 人 ，

四 处 开 设 布 号 收 购 棉 布 ， 获 利 丰 厚 ， 以 至 于 富

甲 一 邑 ‐‐“ 其 利 甚 厚 ，以 故 富 甲 一 邑 ”。叶 梦 珠

在 《 阅 世 编 》 中 更 形 容 说 ， 布 商 的 财 力 雄 厚 ，

动 辄 可 以 使 用 数 万 两 乃 至 数 十 万 两 白 银 。

商 帮 的 出 现 ， 是 中 国 企 业 史 上 的 一 件 大 事 。 它

兼 具 血 缘 性 与 地 缘 性 之 和 ， 植 根 于 偏 远 的 宗

族 乡 村 ， 以 市 镇 为 生 产 和 销 售 基 地 ， 以 城 郡 为

生 活 和 消 费 中 心 ， 构 成 一 种 独 特 的 经 营 模 式 。

明 代 商 帮 中 最 出 名 的 还 不 是 江 浙 商 帮 ， 而 是 晋

商 和 徽 商 ， 他 们 的 崛 起 都 与 盐 业 有 关 。

自 管 仲 以 降 ， 中 国 历 代 政 府 都 视 盐 业 为 经 济 命

脉 ， 其 专 营 所 得 在 年 度 财 政 收 入 中 占 很 高 比

例 ， 明 代 也 不 例 外 。 朱 元 璋 开 国 之 后 ， 为 了 防

范 蒙 古 人 卷 土 重 来 ， 把 国 防 重 点 放 在 北 方 ， 他

重 修 万 里 长 城 ， 长 年 驻 扎 80

万 雄 兵 和 30

万 匹 战 马 。 其 中 驻 军 最 密 集 的 是 “ 内 迫 京 畿 ，

外 控

46 |

夷 狄 ” 的 山 西 大 同 一 带 ， 明 政 府 在 这 里 修 筑 长

城 323

公 里 ， 驻 守 马 步 官 兵 13.5

万 多

人 ， 配

马 、骡 、驴 5

万 余 匹 。要 维 持 这 等 庞 大 的 军

备 ， 如 何 提 供 充 足 的 粮 草 供 应 就 成 了 极 棘 手 的

难

题 。 据 《 大 明 会 典 》 记 载 ， 仅 大 同 镇 就 需 屯 粮

51

万 余 石 ， 草 16.9

万 余 束 ， 每 年 花 在

边 防 的

银 子 达 上 千 万 两 ， 让 中 央 财 政 不 堪 重 负 。 1370

年 （ 洪 武 三 年 ）， 山 西 省 行 省 参 政 杨 宪 向 朝 廷

上 书 ， 建 议 实 行 “ 开 中 制 ”。

“ 开 中 制 ”脱 胎 于 宋 代 的“ 钞 引 制 ”，其 改 革 之

处 是 ， 商 人 要 获 得 盐 引 ， 必 须 运 粮 和 其 他

军 需 物 资 到 北 方 边 疆 ，以 粮 换“ 引 ”，然 后 凭 盐

引 到 指 定 盐 场 支 取 食 盐 ， 再 到 指 定 的 地 区 销

售 ，其 实 质 是“ 以 盐 养 兵 ”。按 当 时 的 规 定 ，每

在 大 同 纳 粮 一 石 或 在 太 原 纳 粮 一 石 三 斗 ， 可

换 取 盐 引 一 份 ， 一 份 盐 引 可 支 取 食 盐 200

斤 。

这 一 制 度 的 实 行 ， 让 山 西 商 人 迅 速 崛 起 。 山 西

地 处 北 疆 ， 有 “ 极 临 边 镇 ” 的 地 利 之 便 ， 更

重 要 的 是 ， 以 运 城 为 中 心 的 河 东 盐 场 自 古 是 产

盐 重 地 。“ 开 中 制 ” 推 行 后 ， 山 西 商 人 收 粮 贩

盐 ， 横 行 天 下 ， 成 为 势 力 最 大 的 区 域 性 商 人 群

体 ， 是 为 晋 商 之 始 。

47 |

第 十 四 章

权 贵 经 济 的 巅 峰

方 今 国 与 民 俱 贫 ， 而 官 独 富 。 既 以 官 而 得 富 ，

还 以 富 而 市 官 。

‐‐丘 橓

16

世 纪 中 期 的 嘉 靖 年 间 ， 无 锡 人 邹 望 是 一

位 全 国 闻 名 的 巨 商 ， 他 拥 有 30

万 亩 田 地 ，

记 录

钱 财 的 会 计 簿 竟 有 600

本 之 多 ，粮 仓 里 的 米

谷 以 百 万 计 ， 家 中 的 珠 宝 多 到 数 不 胜 数 ， 连 床

铺

之 下 都 是 装 钱 的 柜 子 。 有 关 邹 望 的 名 字 ， 出 现

在 两 本 明 清 笔 记 中 。

在 花 村 看 行 侍 者 撰 写 的 《 花 村 谈 往 》 中 ， 讲 了

一 则 邹 望 与 一 位 退 休 尚 书 斗 法 的 故 事 ， 情 节

颇 为 生 动 。

有 一 年 ， 邹 望 跟 同 乡 的 大 官 ‐‐退 休 尚 书 顾 荣 僖

因 事 发 生 诉 讼 ， 邹 望 下 令 无 锡 城 内 外 十 里 之

中 的 所 有 商 铺 全 数 关 门 歇 业 ， 以 至 于 堂 堂 顾 尚

书 在 家 里 竟 无 法 买 到 鱼 肉 下 饭 。 顾 荣 僖 有 一 枚

非 常 喜 欢 的 玉 质 图 章 ， 日 夜 系 在 腰 间 ， 从 来 不

曾 摘 下 。 一 日 ， 他 想 要 给 无 锡 当 地 官 员 写 信 ，

取 出 图 章 ，居 然 变 成 了 一 块 瓦 砾 ，他 大 惊 之 下 ，

不 敢 告 诉 别 人 。 第 二 天 早 晨 起 来 ， 向 腰 间 一

摸 ， 图 章 赫 然 又 在 了 ， 取 出 一 看 ， 外 面 包 了 一

张 绵 纸 ， 上 面 写 了 “ 邹 望 封 ” 三 个 字 。 顾 荣 僖

大 骇 ，惊 呼 说 ，“ 这 样 弄 下 去 ，我 的 脑 袋 可 能 丢

掉 了 ”。 于 是 ， 马 上 与 邹 望 讲 和 。

邹 望 这 个 名 字 ，另 外 一 次 出 现 是 在 王 世 贞 的《 国

朝 丛 记 》 中 ， 在 那 段 笔 记 中 ， 他 被 列 入 全

国 17

位 大 富 豪 的 名 单 之 中 。 王 世 贞 的 记 载

如 下 。

1560

年 前 后 ， 权 臣 严 嵩 之 子 严 世 蕃 夜 宴 宾

客 ， 席 间 突 然 兴 致 大 发 ， 评 点 天 下 富 豪 ， 他 屈

指 细 数 ，共 列 出 17

位“ 首 等 富 豪 ”，这 相 当

于 是 一 张“ 嘉 靖 富 豪 榜 ”。据 严 世 蕃 的 计 算 ，他

自 己 积 累 的 家 产 超 过 百 万 两 白 银 ， 其 他 被 列 入

第 一 等 富 豪 的 最 低 标 准 是 家 产 50

万 两 白

银 ，

其 中 包 括 蜀 王 、 黔 公 、 贵 州 土 司 安 宣 慰 、 太 监

黄 忠 、 黄 锦 及 成 公 、 魏 公 、 都 督 陆 炳 ， 还 有 京

师 一 位 叫 张 二 的 锦 衣 卫 官 员 ， 他 是 太 监 黄 永 的

侄 子 ， 除 了 这 些 人 之 外 ， 还 包 括 三 个 晋 商 、 两

个 徽 商 ， 以 及 无 锡 的 两 个 商 人 ， 其 中 ， 邹 望 的

财 产 将 近 100

万 两 白 银 ， 安 国 则 超 过 50

万 两

白 银 ， 他 的 财 富 也 都 来 自 于 土 地 ‐‐“ 以 居 积 致

富 ”。

从 这 张 严 世 蕃 版 的 “ 嘉 靖 富 豪 榜 ” 中 ， 可 以 读

出 明 代 财 富 分 配 的 三 个 最 重 要 的 特 征 ：

其 一 ， 官 员 比 例 非 常 之 高 。 17

个 “ 首 等 富

豪 ” 中 有 10

个 是 纯 正 的 官 员 身 份 ， 他 们 中

有 内

阁 大 臣 、宗 室 、军 阀 、太 监 和 土 司 。晋 商 三 位 ，

严 世 蕃 没 有 列 举 其 名 ， 不 过 几 乎 可 以 肯 定 的

是 ， 他 们 应 该 就 是 王 崇 古 家 族 、 张 四 维 家 族 和

马 自 强 家 族 （ 陕 西 ）， 全 数 属 于 官 商 一 体 。

其 二 ， 晋 商 、 徽 商 以 及 江 浙 商 人 分 享 其 余 的 七

席 ， 凸 现 三 大 商 帮 在 民 间 商 人 集 团 中 的 显

赫 地 位 。

其 三 ，财 富 的 分 配 彻 彻 底 底 地 向 三 个 方 向 倾 倒 ：

官 权 、 特 权 和 土 地 。

一 个 最 具 讽 刺 性 的 事 实 正 是 ： 历 代 治 吏 以 明 朝

最 为 严 酷 ‐‐《 明 律 》 明 确 规 定 四 品 以 上 的 官

员 禁 止 经 商 ， 贪 污 60

两 白 银 就 要 被 扒 皮 示

众 ， 可 是 ， 历 代 官 员 经 商 之 盛 、 家 财 之 富 ， 又

以

明 代 为 最 。弘 治 年 间（ 公 元 1488~1505

年 ），

皇 室 宗 族 、 功 勋 之 家 已 纷 纷 插 手 经 商 ， 到 了 嘉

靖 之 后 ，此 风 终 不 可 遏 。据 吴 晗 的 考 证 ，“ 从 亲

王 到 勋 爵 、 官 僚 士 大 夫 都 经 营 商 业 ， 而 且 官

48 |

愈 大 ， 做 买 卖 愈 多 愈 大 ， 16

世 纪 中 期 的 这

种 现 象 ，是 过 去 所 没 有 过 的 ”。王 亚 南 在《 中 国

官

僚 政 治 研 究 》中 也 认 为 ：

“ 帝 国 模 式 特 别 容 易 产

生 官 商 经 济 ， 因 为 无 法 监 督 ， 太 大 了 ， 随 便

弄 一 点 就 是 大 数 目 ……统 观 历 朝 贪 污 史 录 ， 愈

接 近 近 代 ， 贪 污 现 象 亦 愈 普 遍 ， 贪 污 技 巧 亦 愈

周 密 ， 而 与 惩 治 贪 污 刑 典 的 宽 严 似 无 何 等 重 大

关 系 。 明 代 立 法 最 严 ， 但 明 代 贪 污 实 较 任 何 前

朝 为 烈 。”与 吴 晗 和 王 亚 南 的 观 点 几 乎 相 同 ，王

毅 在 《 中 国 皇 权 制 度 研 究 》 一 书 中 也 说 ：“ 权

贵 工 商 业 形 态 虽 然 是 汉 代 以 后 两 千 年 间 始 终 沿

袭 不 替 的 传 统 ， 但 是 它 竟 然 发 展 到 如 16

世

纪

前 后 这 种 烈 火 烹 油 一 般 的 炙 盛 程 度 ， 却 是 前 代

制 度 环 境 下 所 难 以 实 现 的 。”

到 底 怎 样 的 景 象 才 算 得 上 是 “ 烈 火 烹 油 ” ？ 试

以 史 料 证 之 。

首 先 是 自 首 辅 以 下 的 大 小 官 员 蜂 拥 经 商 ， 蔚 然

成 风 ， 其 手 段 无 非 三 种 ： 利 用 职 权 ， 形 成 垄

断 专 卖 ； 欺 压 民 间 ， 贱 买 贵 卖 ； 大 肆 走 私 ， 获

取 暴 利 。

《 明 史 ·外 戚 传 》记 载 ，弘 治 年 间 ，外 戚 经 营 私

利 ， 周 彧 与 寿 宁 侯 张 鹤 龄 聚 众 相 斗 ，“ 都

下 震 骇 ”，于 是 ，尚 书 屠 与 九 卿 联 名 上 疏 ，陈 述

当 时 贵 戚 开 店 经 商 的 巨 大 规 模 和 横 行 无 道 ：

“ 功 勋 、 外 戚 们 不 能 恪 守 先 皇 的 教 训 ， 放 纵 家

人 在 闹 市 中 经 商 ， 侵 夺 商 贾 利 益 ， 京 城 内 外 ，

到 处 可 见 。” 他 们 恳 请 弘 治 皇 帝 下 令 ，“ 凡 是 有

店 肆 的 勋 戚 之 家 都 要 停 止 所 有 的 经 营 活 动 ， 有

扰 乱 商 贾 、 侵 夺 民 间 利 益 的 ， 交 给 有 关 司 法 部

门 惩 治 ”。

嘉 靖 年 间 的 翊 国 公 、太 师 郭 勋 在 京 城 开 了 1000

多 间 店 舍 ， 规 模 非 常 惊 人 ， 他 的 商 队 外 出

经 商 时 ， 都 高 悬 “ 翊 国 公 ” 的 金 字 招 牌 ， 招 摇

过 市 ， 无 人 敢 管 ， 而 且 他 的 族 叔 郭 宪 又 同 时 掌

管 东 厂 ，“ 肆 虐 无 辜 ”， 成 了 京 城 商 业 的 一 霸 。

嘉 靖 、 万 历 年 间 的 多 位 首 辅 大 臣 ， 如 严 嵩 、 徐

阶 、 张 居 正 、 张 四 维 等 人 都 因 经 商 而 成 一

时 之 富 。 严 嵩 的 老 家 在 江 西 袁 州 ， 当 地 一 府 四

县 的 田 地 ， 严 家 独 占 了 七 成 ， 而 且 严 家 有 的 都

是 良 田 ， 平 民 则 是 贫 瘠 地 ， 严 家 的 田 都 一 概 免

去 税 收 ， 平 民 则 赋 税 沉 重 。 徐 阶 一 边 在 北 京 主

理 朝 政 ， 一 边 在 家 乡 华 亭 （ 今 上 海 松 江 ） 大 肆

经 商 ，拥 有 20

多 万 亩 良 田 ，佃 户 不 下 万 人 ，

而 且 还 开 了 一 间 规 模 很 大 的 织 场 ， 养 了 很 多 织

布 女 工 ， 每 年 生 产 大 量 织 物 ， 在 市 场 上 进 行 交

易 。 首 相 开 织 场 ， 徐 阶 算 是 开 了 先 河 。

张 居 正 是 有 明 一 代 知 名 度 最 高 的 首 辅 ， 也 是 中

国 历 史 上 的 名 相 之 一 ， 他 推 行 “ 一 条 鞭 法 ”，

对 土 地 制 度 进 行 了 大 胆 的 改 革 ， 史 称 “ 张 居 正

变 法 ”。 而 在 家 庭 理 财 上 ， 张 居 正 也 是 一 等 一

的 敛 财 高 手 ， 他 喜 欢 享 乐 ， 日 常 生 活 奢 靡 ， 颇

有 管 仲 遗 风 ， 在 他 去 世 之 后 ， 万 历 查 抄 张 家 ，

得 黄 金 １ 万 多 两 、 白 银 10

余 万 两 ， 也 是 颇

为 富 足 的 。

庞 大 的 宗 室 集 团 是 另 外 一 支 可 怕 的 牟 利 力 量 。

据 明 史 学 者 田 培 栋 的 计 算 ， 朱 元 璋 开 国 之 初 ，

朱 姓 宗 室 加 在 一 起 不 过 58

个 人 ， 到 了 万 历

年 间 ， 就 繁 衍 到 了 20

万 人 ， 明 末 达 到 30

万 人 ，

这 些 人 如 果 每 年 平 均 花 费 100

两 白 银 ， 30

万 人 就 是 3000

万 两 ， 超 过 了 全 国 财 政 收 入

的 总 和 。

《 明 史 》 中 便 记 载 ， 在 嘉 靖 年 间 ， 宗 室 一 年 从

国 库 中 支 取 的 大 米 为 853

万 石 ，相 当 于 全 国

田

赋 收 入 的 三 分 之 一 ，比 军 粮（ 800

万 石 ）还

多 ，嘉 靖 名 臣 俞 大 猷 就 直 接 把 宗 室 与 北 方 兵 虏 、

黄 河 水 患 并 列 为 “ 国 之 三 大 害 ”。

明 末 清 初 的 大 思 想 家 顾 炎 武 在 《 日 知 录 》 中 写

道 ：“ 天 下 水 利 、 碾 硙 、 场 渡 、 市 集 无 不 属

之 豪 绅 ，相 沿 以 为 常 事 矣 。”顾 炎 武 所 提 及 的 这

些 产 业 无 一 不 是 公 共 事 业 ， 且 与 公 权 力 有 关 ，

49 |

他 的 这 段 文 字 其 实 指 出 了 中 国 官 商 模 式 中 的 一

大 特 征 ‐‐“ 渡 口 经 济 ”： 大 凡 国 营 或 权 贵 资 本 ，

一 般 不 会 直 接 进 入 生 产 领 域 ， 而 是 寻 找 流 通 环

节 中 的 交 易 节 点 ， 以 政 府 的 名 义 和 行 政 手 段 进

行 管 制 ， 然 后 以 特 许 经 营 （ 牌 照 、 指 标 ） 的 方

式 加 以 “ 寻 租 ”， 这 类 节 点 好 比 一 个 “ 渡 口 ”，

占 据 其 点 ，则 可 以 雁 过 拔 毛 ，坐 享 其 利 。所 以 ，

官 商 经 济 的 获 利 实 质 不 是 创 造 价 值 ， 而 是 通

过 增 加 （ 分 享 ） 交 易 成 本 来 实 现 的 。

明 代 官 员 经 商 之 风 ， 不 但 历 代 罕 见 ， 而 更 独 特

的 一 个 事 实 是 ， 其 中 最 贪 婪 和 最 卖 力 的 那 个

人 ， 居 然 是 皇 帝 自 己 。

50 |

第 十 五 章

寄 生 动 物

吾 取 诸 于 商 贾 ， 非 取 诸 民 也 。

‐‐钱 大 昕 《 大 学 论 ·下 》

清 军 入 关 ，以 数 十 万 铁 骑 征 服 上 亿 人 口 的 帝 国 ，

看 上 去 很 像 是 一 个 “ 小 概 率 事 件 ”。 所 以

在 长 达 几 十 年 的 时 间 里 ， 对 反 抗 势 力 的 暴 力 征

服 是 压 倒 一 切 的 任 务 。 清 军 在 江 南 和 广 东 地 区

遭 到 的 抵 抗 尤 其 激 烈 ， 因 此 屠 杀 也 最 是 残 酷 ，

“ 扬 州 十 日 ”、“ 嘉 定 三 屠 ”、“ 血 洗 岭 南 ”，从 这

些 名 词 中 分 明 可 以 嗅 出 当 时 的 血 腥 ， 繁 华 百 年

的 工 商 经 济 再 度 遭 到 毁 灭 性 打 击 。

政 权 初 建 时 ， 满 人 对 汉 人 极 端 不 信 任 ， 在 商 业

上 只 肯 依 赖 和 扶 持 与 自 己 有 特 别 关 系 的 人 ，

因 此 也 出 现 了 类 似 于 元 代 斡 脱 集 团 那 样 的 商 人

群 体 。 不 过 ， 这 些 人 不 是 其 他 少 数 民 族 ， 而 是

汉 族 中 的 早 期 归 顺 者 ， 他 们 被 称 为 皇 商 ， 当 时

共 有 八 姓 家 族 ， 分 别 是 范 永 斗 、 王 登 库 、 靳 良

玉 、王 大 宇 、梁 嘉 宾 、田 生 兰 、翟 堂 、黄 云 发 ，

史 称 “ 皇 商 八 大 家 ”。

山 西 介 休 的 范 家 是 八 大 皇 商 之 首 ， 当 家 人 名 叫

范 永 斗 。

明 崇 祯 年 间 ， 范 永 斗 在 张 家 口 开 设 商 号 ， 从 事

马 匹 买 卖 ， 他 与 王 登 库 等 八 个 来 自 山 西 的 商

人 家 族 控 制 了 当 地 的 马 市 贸 易 。往 来 商 客 之 中 ，

来 自 东 北 的 满 人 是 最 大 买 家 ， 他 们 用 皮 毛 、

人 参 等 特 产 换 回 马 匹 、 铁 器 、 盐 和 粮 食 ， 范 永

斗 做 生 意 非 常 讲 求 信 誉 ，“ 与 辽 左 通 货 财 ， 久

著 信 义 ”，在 这 过 程 中 ，他 与 满 族 上 层 建 立 了 友

好 的 关 系 。 满 人 攻 入 中 原 后 ， 马 匹 、 军 械 等

需 用 大 增 ， 范 永 斗 等 人 便 成 了 最 重 要 的 采 购 商

之 一 。

清 王 朝 建 立 之 后 ， 厚 赏 八 大 家 ， 顺 治 专 门 在 紫

禁 城 设 宴 款 待 ， 并 许 以 官 职 ， 范 永 斗 等 人 竭

力 推 辞 。于 是 ，顺 治 封 他 们 为“ 皇 商 ”，也 就 是

专 门 为 皇 家 服 务 的 商 人 ， 籍 隶 内 务 府 。 清 政

府 把 张 家 口 附 近 的 五 百 里 地 赐 给 他 们 开 垦 ， 义

务 是 “ 每 年 办 进 皮 张 ， 交 内 务 府 广 储 司 库 ”，

以 供 皇 家 专 用 。其 中 ，最 大 的 得 益 者 是 范 永 斗 ，

他 受 命 主 持 贸 易 事 务 ， 还 垄 断 了 东 北 乌 苏 里 、

绥 芬 等 地 的 人 参 采 购 业 务 ， 由 此 ， 范 家 又 被 民

间 称 为 “ 皇 家 参 商 ”。

“ 战 争 是 造 就 超 级 富 豪 的 重 要 路 径 ”，介 休 范 家

是 这 条 定 律 的 重 要 实 践 者 。 范 永 斗 靠 依 附

满 人 ， 成 为 家 产 百 万 级 的 富 豪 ， 而 到 了 他 孙 子

一 辈 ， 则 靠 发 战 争 财 成 了 千 万 级 富 豪 ， 也 是 实

际 上 的 清 初 首 富 。

康 熙 执 政 时 期 ， 多 次 出 兵 平 定 新 疆 叛 乱 ， 由 于

路 途 遥 远 ， 且 经 沙 漠 地 带 ， 运 送 军 粮 成 了 一

个 突 出 的 困 难 ，每 石 米 运 到 军 中 需 120

两 白

银 。1720

年（ 康 熙 五 十 九 年 ），准 噶 尔 部 再

次 叛

乱 。 范 永 斗 的 两 个 孙 子 范 毓 与 范 毓 根 据 自 己 从

小 随 父 在 塞 外 经 商 、 熟 悉 道 路 的 有 利 条 件 ， 认

真 核 计 ， 联 名 呈 请 当 朝 ， 自 愿 以 低 于 朝 廷 运 粮

三 分 之 一 的 费 用 运 送 军 粮 。 康 熙 闻 奏 ， 立 即 批

准 。

从 此 ， 康 熙 、 雍 正 、 乾 隆 三 朝 ， 范 家 成 为 最 重

要 的 军 粮 运 输 商 ， 他 们 多 次 受 命 于 危 难 ， 在

沙 漠 万 里 中 辗 转 运 输 粮 草 ， 不 惊 动 地 方 官 府 和

百 姓 ， 所 运 军 粮 都 能 准 时 抵 达 。 军 粮 的 价 格 ，

包 括 粮 价 和 运 杂 费 在 内 ， 开 始 时 每 石 为 40

两 白 银 ， 以 后 主 动 降 为 25

两 、 19

两 。

不 仅 如 此 ，

范 家 还 承 担 了 运 粮 的 风 险 ，《 清 史 稿 》 记 载 ，

1732

年（ 雍 正 九 年 ），因 敌 寇 侵 袭 ，军 粮 在

运

输 过 程 中 损 失 13

余 万 石 ， 范 家 自 掏 腰 包 补

运 ， 为 此 花 费 144

万 两 白 银 。 在 康 雍 乾 三

朝 ， 范

51 |

氏 总 计 运 输 军 粮 百 万 余 石 ， 为 政 府 节 省 费 用

600

余 万 两 。

范 家 对 朝 廷 的 报 效 当 然 也 得 到 了 政 治 和 经 济 上

的 补 偿 。 1729

年 ， 雍 正 特 赐 范 毓 为 正 二 品

的 太 仆 寺 卿 衔 ，成 为 名 副 其 实 的“ 红 顶 商 人 ”‐

‐后 世 另 外 一 个 更 出 名 的 “ 红 顶 商 人 ” 胡 雪 岩

被 授 从 二 品 的 布 政 使 衔 江 西 候 补 道 ， 在 官 衔 上

尚 不 及 范 家 。 范 毓 考 上 了 武 举 ， 从 千 总 干 起 ，

当 过 天 津 镇 总 兵 ，累 官 至 广 东 提 督 ，1750

年

（ 乾 隆 十 五 年 ） 去 世 ， 在 《 清 史 稿 》 中 有 一 段

500

来 字 的 小 传 。

据 山 西 籍 的 经 济 学 家 梁 小 民 考 证 ， 范 毓 也 是 唯

一 一 位 被 写 进 了 《 清 史 稿 》 的 晋 商 。 换 一 个

角 度 来 说 ，煌 煌《 清 史 稿 》凡 536

卷 ，只 留

了 区 区 500

个 字 给 清 朝 最 重 要 的 商 帮 集 团 ‐

‐而 且

还 因 他 是 总 兵 、 提 督 之 故 ， 不 得 不 说 是 商 人 阶

层 被 正 统 史 家 边 缘 化 的 一 个 佐 证 。

除 了 政 治 上 的 表 彰 之 外 ， 范 家 在 经 济 上 的 实 惠

当 然 更 大 ， 最 重 要 的 一 项 是 ， 获 得 了 北 方 中

国 最 主 要 的 两 大 盐 场 ‐‐河 东 与 长 芦 的 引 盐 经 营

权 ， 范 家 摇 身 而 成 盐 商 之 首 。 仅 在 长 芦 一 地 ，

范 家 就 持 有 盐 引 10718

道 ， 按 每 道 引 200

斤 计 ， 就 控 制 了 食 盐 214.36

万 斤 。 而 且 ，

限 定 的

销 盐 地 区 条 件 十 分 优 越 ，靠 盐 场 近 ，人 口 稠 密 。

范 氏 在 潞 安 、 泽 州 、 直 隶 、 河 南 建 立 了 庞 大

的 销 售 网 。1732

年（ 雍 正 九 年 ），原 来 在 大

兴 等 八 州 县 承 办 盐 业 的 皇 商 李 天 馥 积 欠 30

多 万

两 盐 课 银 ，面 临 破 产 ，范 氏 收 购 之 。最 兴 盛 时 ，

范 氏 供 给 1000

多 万 人 口 的 食 用 盐 。

范 家 还 进 入 了 当 时 获 利 甚 丰 的 铜 业 贸 易 。 清 初

以 白 银 为 本 位 货 币 ， 但 民 间 交 易 多 用 铜 钱 。

国 内 只 有 云 南 产 铜（“ 滇 铜 ”），矿 源 缺 乏 ，康 熙

年 间 起 从 日 本 进 口 “ 洋 铜 ”。 最 初 由 沿 海 民 商

承 办 ， 用 国 内 的 丝 绸 、 茶 叶 、 瓷 器 、 药 材 及 其

他 杂 货 换 取 日 本 铜 ， 利 润 极 高 ， 据 记 载 ，“ 大

抵 内 地 价 一 ， 至 倭 可 得 五 ， 及 回 货 ， 则 又 以 一

得 十 ”。 范 家 联 络 张 家 口 的 五 个 皇 商 ， 要 求 承

办 对 日 铜 贸 易 。 从 乾 隆 三 年 到 乾 隆 二 十 九 年 ，

范 家 每 年 贩 铜 60

万 斤 ，占 进 口 量 的 1/5，乾

隆 三 十 一 年 后 ，年 贩 铜 140

万 斤 ，占 进 口 量

的 1/3

强 。

作 为 清 朝 早 期 最 出 名 的 皇 商 家 族 ， 范 家 极 盛 之

时 ， 家 产 遍 布 南 北 各 地 ， 在 山 西 、 直 隶 、 河

南 有 盐 店 近 千 家 ；在 天 津 沧 州 有 囤 积 盐 的 仓 库 ；

在 苏 州 有 管 理 赴 日 船 只 的 船 局 ， 洋 船 6

艘 ；

在 北 京 有 商 店 3

座 ，张 家 口 有 商 店 6

座 ，

归 化 城 有 商 店 4

座 ；在 河 南 彰 德 府 有 当 铺 1

家 ， 在

张 家 口 有 地 106

顷 ，各 地 房 产 达 千 余 间 。此

外 ，范 氏 还 从 事 木 材 、马 、皮 毛 、人 参 等 贸 易 ，

并 与 英 商 进 行 玻 璃 贸 易 ， 开 采 铅 矿 。 范 氏 家 族

有 50

多 人 被 授 予 官 职 ， 行 走 政 商 两 道 。 范

毓

在 老 家 介 休 张 原 村 修 筑 范 家 大 院 ， 极 尽 奢 华 ，

被 当 地 人 尊 称 为 “ 小 金 銮 殿 ”。

范 家 因 官 而 兴 ， 所 做 生 意 也 大 多 与 政 府 有 关 ，

所 以 ， 其 命 运 的 把 柄 自 然 也 握 在 官 家 手 中 。

雍 正 晚 年 ，北 方 军 情 动 荡 ，运 粮 业 务 遭 遇 损 失 ，

户 部 追 缴 262

万 两 银 子 ，范 家 一 时 拿 不 出 那

么 多 白 银 ， 约 定 分 五 期 偿 还 ， 由 此 种 下 衰 败 的

祸 根 。 到 了 乾 隆 后 期 ， 四 海 安 定 ， 范 家 的 利 用

价 值 已 然 耗 尽 ， 就 成 了 被 围 猎 的 对 象 。 1782

年 （ 乾 隆 四 十 六 年 ） 前 后 ， 日 本 幕 府 政 权 以 铜

矿 开 采 殆 尽 为 理 由 限 制 出 口 ， 曾 经 暴 利 的 铜 业

突 然 变 得 无 利 可 图 ， 以 皇 商 身 份 承 包 铜 进 口 贸

易 的 范 家 一 时 间 进 退 失 措 ， 朝 廷 的 官 员 们 乘 机

催 讨 官 铜 ， 范 家 只 好 到 市 场 上 去 高 价 收 购 ， 由

此 欠 下 巨 额 债 务 。

两 年 后 ，朝 廷 以 欠 款 340

万 两 白 银 为 由 ，抄

办 范 家 。 至 此 ，“ 狐 兔 死 ， 走 狗 烹 ”， 风 光 无

二 的 皇 商 模 式 走 到 了 凄 惨 的 尽 头 。 在 这 一 部 企

业 史 上 ， 介 休 范 家 的 兴 衰 史 似 乎 已 经 成 为 一 个

标 本 ，

“ 看 它 起 高 楼 ，看 它 宴 宾 客 ，看 它 楼 塌 了 ”，

这 样 的 故 事 一 再 重 演 ， 并 且 情 节 相 近 ， 结

52 |

局 类 似 ， 从 来 没 有 什 么 新 意 ， 这 是 最 让 后 人 沮

丧 的 地 方 。

大 清 帝 国 前 后 延 续 了 268

年 ， 总 共 有 10

位 皇 帝 。位 居 二 、三 、四 位 的 康 熙 在 位 61

年 、

雍

正 在 位 13

年 、 乾 隆 在 位 60

年 （ 实 际 执

政 64

年 ），从 1661

年 到 1799

年 ，凡

138

年 ， 占 了

清 朝 的 一 半 ， 这 段 时 期 被 称 为 “ 康 乾 盛 世 ”。

盛 世 的 标 志 有 三 ， 一 是 人 口 的 迅 猛 增 加 ， 清 朝

初 建 时 全 国 人 口 约 在 1

亿 到 1.2

亿 之

间 ， 乾

隆 晚 年 时 已 超 过 了 3

亿 ；二 是 中 央 财 政 日 渐

丰 腴 ，康 熙 去 世 时 ，国 库 盈 余 有 800

万 两 白

银 ，

雍 正 留 下 了 2400

万 两 ， 乾 隆 留 下 了 7000

万 两 ； 三 是 百 年 太 平 造 成 民 间 生 活 的 安 逸 ， 商

人

阶 层 由 俭 入 奢 ， 工 商 繁 荣 。

然 而 在 社 会 进 步 的 意 义 上 ，

“ 康 乾 盛 世 ”其 实 是

大 一 统 中 央 集 权 制 度 下 的 周 期 性 复 苏 ， 中

国 社 会 仍 然 在 超 稳 定 的 状 态 下 平 铺 式 地 演 进 ，

在 经 济 制 度 、 政 治 制 度 和 科 学 技 术 上 没 有 发 生

任 何 本 质 性 的 突 破 。 民 国 学 者 傅 斯 年 曾 对 此 有

深 入 研 究 ，根 据 他 的 观 察 ，中 国 只 要 有 70

年

稳 定 期 ， 必 定 重 获 繁 荣 ， 从 秦 末 大 乱 到 文 景 之

治 ， 从 隋 文 帝 统 一 到 唐 太 宗 的 贞 观 之 治 ， 从 宋

太 祖 结 束 五 代 十 国 到 范 仲 淹 一 代 的 中 兴 ， 期 间

均 不 过 两 三 代 人 ，“ 康 乾 盛 世 ” 无 非 是 这 一 周

期 的 再 次 重 演 。

53 |

第 十 六 章

爬 满 虱 子 的 “ 盛 世 ” 绸 缎

至 少 在 过 去 的 一 百 年 里 没 有 改 善 ， 没 有 前 进 ，

或 者 更 确 切 地 说 反 而 倒 退 了 ； 当 我 们 每 天 都

在 艺 术 和 科 学 领 域 前 进 时 ， 他 们 实 际 上 正 在 成

为 半 野 蛮 人 。

‐‐马 嘎 尔 尼 爵 士

1653

年 ， 大 清 顺 治 十 年 ， 刚 刚 坐 稳 紫 禁 城

不 久 的 清 朝 廷 接 到 了 一 份 来 自 广 州 的 奏 折 ， 内

称 ， 有 一 个 叫 荷 兰 的 国 家 近 日 派 船 停 泊 在 虎 门

港 ， 并 向 市 舶 司 提 出 要 与 我 国 进 行 通 商 贸 易 。

大 臣 们 为 此 事 展 开 了 一 场 争 论 。 对 于 荷 兰 ， 有

的 人 很 陌 生 ， 说 它 从 来 没 有 出 现 在 典 籍 之 上

‐‐“ 乃 典 籍 所 不 载 者 ”，是 一 个 来 路 不 明 的 小 国 ；

也 有 的 人 比 较 熟 悉 ， 隐 约 听 说 它 是 一 个 新

崛 起 的 西 方 强 国 ， 在 几 年 前 （ 1642

年 ） 击

败 了 西 班 牙 人 而 独 占 台 湾 岛 。 应 不 应 该 与 这 样

的

国 家 做 生 意 ， 意 见 很 分 歧 ， 广 东 布 政 司 持 乐 观

其 成 的 态 度 ， 提 出 对 荷 兰 的 通 商 请 求 要 “ 不 以

例 限 ”， 甚 至 提 出 “ 不 必 拘 拘 刻 舟 求 剑 ”， 也 就

是 不 要 纠 缠 荷 兰 商 人 是 否 有 “ 金 叶 表 笺 ” 之 类

的 凭 据 ， 应 当 开 放 通 商 。 与 布 政 司 意 见 相 反 ，

包 括 礼 部 尚 书 、 广 东 巡 抚 在 内 的 众 多 大 臣 都 反

对 与 之 做 生 意 ，理 由 是 ：

“ 荷 兰 人 长 得 红 须 碧 眼 ，

非 常 可 憎 ， 而 且 船 上 的 铜 炮 好 像 很 厉 害 ，

应 该 警 惕 。 我 国 与 荷 兰 一 向 不 通 贸 易 ， 而 它 又

与 澳 门 的 葡 萄 牙 人 不 和 ， 彼 此 争 斗 ， 动 辄 就 开

炮 打 枪 ， 是 边 疆 的 隐 患 ， 不 能 轻 易 与 它 有 商 业

往 来 。”

面 对 大 臣 们 的 分 歧 ，顺 治 皇 帝 的 态 度 有 点 摇 摆 。

他 先 是 站 在 反 对 派 一 边 ， 认 为 ，“ 荷 兰 通

贡 ，从 来 无 例 ，况 又 借 名 贸 易 ，岂 可 轻 易 开 端 ”。

他 最 讨 厌 的 是 “ 贸 易 ” 这 个 词 汇 ， 因 为 它

与 “ 朝 贡 ” 不 同 ， 在 态 度 上 显 得 非 常 不 恭 ， 他

因 此 特 意 批 示 说 ，“ 贸 易 二 字 不 宜 开 端 ”。

不 过 ， 后 来 他 的 态 度 又 有 了 改 变 。 荷 兰 人 对 广

东 官 员 大 肆 行 贿 ， 还 送 了 很 多 珍 贵 的 礼 物 给

京 城 的 太 监 们 ， 此 外 更 游 说 顺 治 非 常 信 赖 的 耶

稣 会 教 士 汤 若 望 ，拜 托 他 在 皇 帝 面 前 多 说 好 话 。

据 荷 兰 人 信 函 上 记 载 ：

“ 皇 帝 和 宫 廷 官 员 对 我 们

带 至 的 所 有 礼 物 极 为 满 意 ， 甚 至 礼 品 尚 未 全

拿 出 来 ， 鞑 靼 人 似 乎 已 经 出 奇 地 满 意 ， 并 愿 向

我 们 提 供 各 种 方 便 。 汤 若 望 见 到 我 们 的 人 把 大

量 的 物 品 ， 特 别 是 武 器 、 马 鞍 、 大 毛 毯 、 红 珊

瑚 、 镜 子 众 奇 珍 异 品 一 件 件 摆 出 来 时 ， 从 内 心

里 发 出 一 声 长 叹 。” 1653

年 的 10

月 2

日 ， 顺 治 皇 帝 正 式 接 见 了 荷 兰 使 团 。 使 臣 进 入

皇 宫 后 ，

遵 照 中 国 礼 仪 向 顺 治 帝 行 了 三 跪 九 叩 之 礼 。 这

些 行 动 当 然 让 顺 治 非 常 满 意 ， 三 年 后 （ 顺 治 十

三 年 ），皇 帝 下 达 诏 书 ，特 许 荷 兰 国 每 八 年 来 中

国 朝 贡 一 次 ‐‐“ 八 年 一 贡 ”， 不 过 每 次 的 来 人

不 能 过 百 ， 而 且 只 允 许 20

个 人 到 京 城 。

从 顺 治 年 间 的 这 次 荷 兰 通 商 事 件 可 以 读 出 ， 帝

国 对 国 际 通 商 一 直 持 非 常 保 守 而 高 高 在 上

的 姿 态 ， 视 天 下 各 国 为 自 己 的 藩 属 ， 不 仅 不 承

认 平 等 的 “ 贸 易 ”， 而 且 连 “ 朝 贡 ” 也 只 能 八

年 一 次 。 对 于 这 样 的 态 度 ， 西 方 各 国 在 很 长 时

间 里 委 曲 求 全 ，无 可 奈 何 ，而 到 了 200

年 后 ，

随 着 局 势 陡 转 ， 西 方 国 家 终 而 枪 炮 相 向 ， 凌 厉

报 复 。

清 廷 之 所 以 对 国 际 贸 易 如 此 苛 刻 谨 慎 ，除 了“ 大

国 情 结 ” 之 外 ， 还 与 开 国 初 期 的 海 禁 政 策

有 关 。 为 了 防 御 郑 成 功 集 团 对 大 陆 的 攻 击 ， 清

廷 在 1661

年 、 1662

年 和 1664

年 先

后 三 次 颁

布“ 迁 界 禁 海 令 ”，强 迫 山 东 至 广 东 的 沿 海 居 民

皆 内 迁 数 十 里 ， 凡 界 外 的 村 庄 、 田 宅 、 船 只 ，

一 律 烧 毁 ， 规 定 “ 片 板 不 许 下 水 ， 粒 米 不 许 越

疆 ”， 使 界 外 变 成 无 人 区 。 三 次 内 迁 造 成 东 南

沿 海 的 工 商 经 济 遭 到 重 大 破 坏 ， 数 百 万 难 民 流

离 失 所 。

54 |

海 禁 政 策 执 行 了 20

多 年 ， 直 到 清 政 府 统 一

台 湾 、 平 定 “ 三 藩 ” 之 后 ， 才 稍 有 宽 松 。 1685

年（ 康 熙 二 十 四 年 ），康 熙 皇 帝 正 式 宣 布 开 海 贸

易 ， 设 粤 、 闽 、 浙 、 江 四 大 海 关 。 这 标 志 着

自 唐 代 以 来 ， 中 国 对 外 贸 易 的 市 舶 制 度 的 终 结

和 海 关 制 度 的 创 始 。

与 “ 朝 贡 贸 易 ” 的 市 舶 制 度 不 同 ， 海 关 制 度 建

立 之 后 ， 政 府 将 对 外 贸 易 的 管 理 与 经 营 活 动

完 全 分 离 开 来 ， 从 而 催 生 出 一 种 迥 异 以 往 的 外

贸 模 式 和 一 个 全 新 的 商 人 阶 层 。

根 据 历 代 的 市 舶 制 度 ， 各 国 以 朝 贡 的 方 式 与 中

国 展 开 贸 易 ， 贡 使 将 贡 物 献 给 中 国 皇 帝 ， 同

行 的 商 人 则 将 更 多 的 货 物 交 与 市 舶 司 ， 在 特 定

的 馆 地 临 时 招 商 叫 卖 ， 并 无 专 设 的 买 卖 机 构 。

海 关 设 立 之 后 ， 外 商 被 允 许 在 中 国 境 内 的 四 大

海 关 自 建 商 馆 ， 自 主 买 卖 。

在 广 东 ， 粤 海 关 在 广 州 城 门 以 西 的 珠 江 边 专 门

辟 出 一 块 土 地 ， 作 为 外 商 囤 货 、 居 住 之 地 ，

各 国 纷 纷 在 此 建 造 房 屋 ， 外 商 称 之 为 “ 商 馆 ”，

中 方 则 称 之 为 “ 夷 馆 ”。 每 个 商 馆 的 占 地 面 积

为 21

英 亩 ，年 租 金 为 白 银 600

两 。它 们

都 有 一 个 中 国 式 的 名 称 ，比 如 荷 兰 馆 叫 集 义 行 ，

丹

麦 馆 叫 得 兴 行 ， 英 国 馆 叫 宝 和 行 ， 美 国 馆 叫 广

元 行 ， 瑞 典 馆 叫 瑞 行 。 这 些 商 馆 朝 南 而 建 ， 面

江 排 列 ， 带 有 浓 郁 的 异 国 风 情 ， 如 一 道 极 其 怪

异 而 突 兀 的 风 景 线 。 它 们 实 际 上 也 是 中 国 国 土

上 的 第 一 批 西 洋 建 筑 群 。

一 位 叫 斯 当 东 的 英 国 人 曾 描 述 了 夷 馆 区 的 景

象 ： 作 为 一 个 海 港 和 边 境 重 镇 的 广 州 ， 显 然

有 很 多 华 洋 杂 处 的 特 色 。 欧 洲 各 国 在 城 外 江 边

建 立 了 一 排 他 们 的 洋 行 。 华 丽 的 西 式 建 筑 上 面

悬 挂 着 各 国 国 旗 ， 同 对 面 中 国 建 筑 相 映 ， 增 添

了 许 多 特 殊 风 趣 。 货 船 到 港 的 时 候 ， 这 一 带 外

国 人 熙 熙 攘 攘 ， 各 穿 着 不 同 服 装 ， 操 着 不 同 语

言 ， 表 面 上 使 人 看 不 出 这 块 地 方 究 竟 是 属 于 哪

个 国 家 的 。

清 政 府 对 夷 馆 商 人 进 行 了 严 格 的 行 动 管 制 ， 他

们 未 经 批 准 不 能 进 入 广 州 城 ， 也 不 得 擅 自 离

开 夷 馆 四 处 活 动 。 在 不 同 时 期 ， 政 府 还 颁 布 过

诸 多 限 制 性 的 法 令 ， 譬 如 ， 禁 止 外 商 在 广 东 过

冬 、 外 商 不 得 乘 轿 、 不 得 乘 船 游 河 、 妇 女 不 得

带 进 夷 馆 、 禁 止 中 国 商 人 向 外 商 借 贷 资 本 、 禁

止 外 商 雇 佣 汉 人 婢 仆 ，等 等 。外 商 曾 提 出 申 请 ，

希 望 能 够 到 广 州 的 一 些 景 点 参 观 ， 政 府 特 许

在 每 月 的 初 三 、 十 八 两 天 到 海 幢 寺 、 陈 家 花 园

（ 后 来 增 加 了 花 地 ）游 玩 ，每 次 只 限 10

人 ，

而 且 要 随 带 中 方 委 派 的 通 事 ， 日 落 之 前 必 须 报

明 回 馆 ，不 准 在 外 过 夜 。这 些 限 令 一 直 到 1816

年 前 后 仍 在 严 格 执 行 中 。

当 外 商 被 严 格 管 制 并 “ 圈 养 ” 起 来 之 后 ， 政 府

便 以 发 放 牌 照 的 方 式 ， 允 许 获 得 资 质 的 中 国

商 人 与 之 展 开 交 易 。就 在 粤 海 关 开 设 的 第 二 年 ，

1685

年 4

月 ，广 东 发 布《 分 别 住 行 货 税 》

文 告 ， 规 定 国 内 贸 易 作 为 “ 住 ” 税 ， 赴 税 课 司

纳 税 ； 对 外 贸 易 作 为 “ 行 ” 税 ， 赴 海 关 纳 税 。

同 时 设 立“ 金 丝 行 ”和“ 洋 货 行 ”，分 别 办 理 国

内 贸 易 和 对 外 贸 易 业 务 。 这 便 是 行 商 的 起 源 。

那 些 被 特 许 从 事 洋 货 贸 易 的 商 人 史 称 “ 十 三 行

商 人 ”。

“ 十 三 行 ” 这 个 称 谓 的 由 来 ， 有 多 种 说 法 。 有

人 认 为 第 一 批 获 得 特 许 资 质 的 商 人 共 有 十 三

家 ， 因 此 得 名 。 也 有 人 认 为 是 广 东 经 营 商 业 的

三 十 六 行 中 有 十 三 个 与 外 贸 有 关 。 还 有 人 则 认

为 ，这 是 明 代 沿 用 下 来 的 俗 称 ，据《 粤 海 关 志 》

载 ， 开 设 海 关 的 时 候 ， 每 年 远 航 而 来 的 外 国

船 只 仅 仅 二 十 来 艘 ， 到 了 之 后 ， 中 方 以 肉 酒 款

待 ， 然 后 派 牙 人 居 中 交 易 ， 沿 用 明 代 的 习 俗 ，

称 之 为 “ 十 三 行 ”。

55 |

无 论 如 何 ， 十 三 行 商 人 的 出 现 是 外 贸 制 度 变 革

的 产 物 。

1720

年 11

月 ， 康 熙 五 十 九 年 ， 广 州 十

三 行 商 人 聚 会 ， 在 祖 坛 前 杀 鸡 以 血 盟 誓 ， 成 立

公

行 ， 并 共 同 缔 结 十 三 条 行 规 ， 对 行 商 行 为 进 行

多 重 规 范 ， 这 些 行 规 包 括 ：

定 价 同 盟 ： 行 商 与 外 商 相 聚 一 堂 ， 共 同 议 价 ，

其 有 单 独 行 为 者 应 受 处 罚 。

行 业 公 积 ： 所 有 行 商 都 要 拨 出 每 年 利 润 中 的

2%， 充 做 储 备 金 ， 时 称 “ 公 所 费 ”。 此 外 ， 在

买 卖 古 瓷 时 ，卖 者 无 论 赢 亏 ，都 要 把 卖 价 的 30%

上 缴 给 公 行 。

分 享 利 益 ： 无 论 哪 一 家 行 商 与 外 商 交 易 ， 只 能

承 销 全 部 货 物 的 一 半 ， 其 余 则 须 平 均 分 配 给

公 行 内 的 其 他 行 商 销 售 。

入 行 会 费 ： 公 行 内 的 行 商 ， 根 据 规 模 大 小 ， 分

为 头 等 行 、 二 等 行 和 三 等 行 ， 新 入 行 者 要 交

纳 1000

两 白 银 为 公 共 开 支 经 费 ， 并 列 为 三

等 行 。

这 些 行 规 有“ 对 外 一 致 行 动 ”、

“ 对 内 垄 断 利 益 ”

的 双 重 特 色 ， 在 一 开 始 ， 它 遭 到 了 外 商 的

激 烈 对 抗 。 就 在 公 行 成 立 的 第 二 年 ， 英 商 “ 麦

士 里 菲 尔 德 号 ” 抵 达 广 州 港 ， 船 长 拒 绝 接 受 公

行 行 规 ， 两 广 总 督 居 中 调 解 ， 十 三 行 商 人 不 得

不 作 出 妥 协 ， 让 其 他 商 人 也 参 与 了 茶 叶 生 意 。

1725

年 ，英 商 在 一 封 信 中 还 说 ：“ 我 们 希 望

他 们 不 再 试 图 恢 复（ 公 行 ），假 如 他 们 已 经 恢 复

或 一 定 要 这 样 做 ， 而 你 们 又 适 在 该 地 ， 你 们 必

须 尽 力 用 最 有 效 的 办 法 进 行 反 对 。”

尽 管 如 此 ， 十 三 行 商 人 似 乎 在 对 抗 中 渐 渐 占 到

了 上 风 。 在 公 行 成 立 的 8

年 之 后 ， 1728

年

（ 雍 正 六 年 ），政 府 依 照 扬 州 盐 商 的“ 首 总 ”模

式 ， 制 订 了 商 总 制 度 。 所 谓 “ 商 总 ” 者 ， 由

十 三 行 商 人 共 同 举 荐 ， 经 粤 海 关 监 督 批 准 ， 负

责 统 领 各 行 商 对 外 贸 易 ，评 定 货 价 ，解 决 纠 纷 。

公 行 、 商 总 制 度 的 形 成 ， 让 十 三 行 商 人 日 渐 成

为 一 个 组 织 严 密 、 行 为 划 一 的 垄 断 型 商 帮 。

56 |

第 十 七 章

夕 阳 下 的 工 商 图 景

百 年 原 是 梦 ， 廿 载 枉 劳 神 。

‐‐和 坤

《 绝 命 诗 》

1799

年 ， 世 纪 交 替 的 前 夜 ， 注 定 是 一 个 巨

人 出 没 的 年 份 。在 欧 洲 的 法 国 ，拿 破 仑 发 动“ 雾

月 政 变 ”， 历 时 10

年 的 法 国 大 革 命 宣 告 落

幕 ， 这 个 小 个 子 的 军 事 强 人 让 整 个 欧 洲 战 栗 不

已 。

而 在 亚 洲 和 北 美 洲 ， 则 相 继 失 去 了 两 位 巨 人 ，

一 个 是 中 国 的 乾 隆 皇 帝 ， 一 个 是 美 国 的 华 盛 顿

总 统 。

刚 刚 过 了 正 月 ， 88

岁 的 乾 隆 就 在 紫 禁 城 养

心 殿 安 详 驾 崩 了 。 当 他 去 世 时 ， 没 有 一 个 人 会

料 想 到 ， 帝 国 盛 世 的 幻 象 将 在 短 短 的 40

年

后 就 被 击 破 。 乾 隆 当 了 60

年 的 太 平 皇 帝 ，

史 上 执

政 时 间 第 二 长 ， 仅 次 于 他 的 爷 爷 康 熙 ， 他 留 给

儿 子 嘉 庆 两 个 重 要 的 遗 产 ： 一 是 百 年 “ 康 乾 盛

世 ” 的 巨 大 光 环 ， 二 是 中 国 历 史 上 的 第 一 大 贪

官 ， 也 是 当 时 的 全 球 首 富 和

（ 公 元

1750~1799

年 ）。

和 坤 是 乾 隆 晚 年 最 信 任 的 大 臣 ， 乾 隆 四 十 年 ，

不 知 因 为 什 么 机 缘 ， 26

岁 的 和 在 短 短 半 年

时 间 里 由 一 位 乾 清 门 的 普 通 侍 卫 被 提 拔 为 军 机

大 臣 、 内 务 府 大 臣 ， 后 来 又 当 上 了 领 班 军 机 大

臣 ， 封 一 等 忠 襄 公 。

和 坤 发 财 ， 靠 的 当 然 是 贪 污 ， 只 是 他 贪 的 能 力

实 在 惊 人 ，有 学 者 考 据 ，乾 隆 执 政 最 后 5

年

的 税 收 被 他 贪 掉 了 一 半 。 乾 隆 驾 崩 的 15

天

后 ，嘉 庆 就 以“ 二 十 大 罪 ”，把 他 给 赐 死 了 。临

终

前 ， 和 写 下 数 首 绝 命 诗 ， 其 中 一 句 曰 “ 百 年 原

是 梦 ， 廿 载 枉 劳 神 ”。 嘉 庆 查 抄 和 家 ， 得 土 地

8000

顷 、 当 铺 银 号 等 130

座 、 藏 金 3

万 余 两 、 银 300

余 万 两 ， 财 产 总 值 约 2.23

亿 两 白 银 ，

当 时 清 廷 每 年 的 财 政 总 收 入 约 为 四 五 千 万 两 ‐‐

乾 隆 五 十 六 年 的 总 收 入 为 4359

万 两 ， 和 的

财

产 竟 相 当 于 5

年 的 国 库 收 入 ， 人 称 “ 和

跌 倒 ， 嘉 庆 吃 饱 ”。

一 个 人 ， 既 是 国 家 的 首 相 ， 又 是 国 家 的 首 富 ‐‐

我 们 不 妨 称 之 为 “ 双 首 现 象 ”， 大 抵 是 中 央 集

权 到 了 登 峰 造 极 的 恶 质 时 期 才 可 能 出 现 的 “ 超

级 怪 胎 ”。 和 是 史 上 最 典 型 的 “ 双 首 ” 样 本 ，

在 其 之 后 ，还 有 民 国 的 孔 祥 熙 和 宋 子 文 。

“ 双 首 ”

人 物 的 出 现 必 基 于 两 个 前 提 ： 第 一 ， 政 府

权 力 高 度 集 中 ， 权 钱 交 易 的 土 壤 相 当 丰 腴 ； 第

二 ， 贪 污 必 成 制 度 化 、 结 构 性 态 势 ， 整 个 官 吏

阶 层 已 朽 不 可 复 ， 清 朝 自 乾 隆 之 后 ， 纲 常 日 渐

败 坏 ， 民 间 遂 有 “ 三 年 清 知 府 ， 十 万 雪 花 银 ”

的 讥 语 。

在 地 球 的 另 一 端 ， 1799

年 12

月 14

日 ，乔 治 ·华 盛 顿 在 弗 农 山 庄 的 祖 屋 中 去 世 ，他

留 下

的 是 另 外 一 份 遗 产 。

他 领 导 了 一 场 独 立 战 争 ， 让 北 美 地 区 摆 脱 英 国

统 治 ， 成 为 一 个 独 立 的 国 家 。 他 本 有 机 会

做 一 个 皇 帝 ， 至 少 是 终 身 制 的 独 裁 者 。 可 是 ，

他 却 选 择 当 一 个 民 主 选 举 出 来 的 总 统 ， 并 在 两

届 任 期 结 束 后 ， 自 愿 放 弃 权 力 不 再 谋 求 续 任 。

他 主 持 起 草 了 《 独 立 宣 言 》 和 《 美 利 坚 合 众 国

宪 法 》，在 后 一 部 文 件 中 ，起 草 者 宣 布 ，制 定 宪

法 的 目 的 有 两 个 ‐‐限 制 政 府 的 权 力 和 保 障 人

民 的 自 由 ， 基 于 这 两 个 目 的 ， 国 家 权 力 被 分 为

三 部 分 ， 立 法 权 、 行 政 权 和 司 法 权 ， 这 三 部 分

权 力 相 互 之 间 保 持 独 立 ， 这 就 是 现 代 民 主 社 会

著 名 的 三 权 分 立 原 则 。

57 |

在 1799

年 ， 乾 隆 的 名 声 、 权 力 和 财 富 都 远

远 大 于 乔 治 ·华 盛 顿 。 据 英 国 学 者 安 格 斯 ·麦

迪 森 的 统 计 ， 到 了 1820

年 ， 中 国 的 人 口 总

数 为 3.81

亿 ，美 国 为

1000

万 人 ，相

差 38

倍 ，

中 国 的 经 济 总 量 为 228.6

亿 “ 国 际 元 ”， 美

国 为 12.5

亿“ 国 际 元 ”，相 差 18

倍 ，两

国 几 乎 不

在 同 一 个 竞 争 层 面 上 。可 是 ，随 着 时 间 的 推 演 ，

不 同 的 遗 产 让 他 们 个 人 以 及 各 自 的 国 家 在 历

史 的 天 平 上 获 得 了 新 的 评 价 。

如 果 有 机 会 重 新 回 到 18

世 纪 末 期 的 中 国 ，

人 们 将 看 到 一 番 怎 样 的 工 商 图 景 ？ 也 许 ， 我 们

透 过 一 位 商 人 的 眼 睛 ，可 以 完 成 一 次 小 小 的“ 穿

越 ”。

他 的 名 字 叫 鲍 志 道 ， 生 于 1743

年 ， 1801

年 去 世 ， 一 生 走 过 了 整 个 “ 乾 隆 盛 世 ”。

鲍 志 道 是 江 春 的 歙 县 同 乡 。 鲍 家 世 居 歙 县 棠 樾

村 ， 早 在 晋 太 康 年 间 ， 鲍 氏 始 祖 就 从 中 原 南

下 到 偏 远 的 徽 南 ， 从 此 耕 读 人 间 ， 聚 族 而 居 。

从 明 洪 武 年 间 开 始 ， 鲍 家 有 人 外 出 经 商 ， 十 二

世 祖 鲍 汪 如 和 很 多 徽 商 一 样 从 事 盐 业 ， 运 米 贩

盐 于 南 部 的 云 南 一 带 ，家 业 稍 富 。明 嘉 靖 年 间 ，

鲍 家 又 有 人 在 科 举 上 有 了 收 获 ， 十 六 世 祖 鲍 象

贤 考 中 进 士 ， 累 官 至 兵 部 右 侍 郎 ， 相 当 于 现 在

的 副 部 级 官 员 ，算 是 光 宗 耀 祖 的 第 一 人 。从 此 ，

经 商 、 科 举 ， 鲍 家 子 弟 兵 分 两 路 ， 各 取 所 需 。

徽 南 有 民 谚 曰 ：“ 前 世 不 修 ，生 在 徽 州 ，十 二 三

岁 ， 往 外 一 丢 。” 鲍 志 道 是 鲍 象 贤 的 九 世 孙 ，

幼 年 读 过 私 塾 ， 到 11

岁 时 ， 就 跟 他 所 有 的

同 族 子 弟 一 样 ， 背 着 一 个 小 包 裹 ， 出 外 经 商 ，

飘

荡 于 江 湖 间 。

此 时 的 中 国 如 一 个 在 日 渐 拥 挤 的 平 原 上 悠 闲 前

行 、 失 去 了 任 何 进 取 心 的 老 者 。 鲍 志 道 所

看 到 的 民 众 生 活 ， 与 千 年 前 的 汉 唐 以 及 数 百 年

前 的 宋 元 相 比 ， 除 了 人 口 急 速 膨 胀 之 外 ， 几 乎

没 有 什 么 差 别 。 在 广 袤 的 乡 村 ， 农 户 在 使 用 的

生 产 工 具 仍 然 是 汉 代 就 已 普 及 的 水 排 ， 而 纺 织

技 术 从 黄 道 婆 以 来 就 没 有 得 到 改 进 。 自 1368

年 朱 元 璋 建 立 明 朝 至 今 ， 跨 越 明 清 两 代 ， 前 后

400

余 年 ，在 10

多 位 汉 人 和 满 人 皇 帝 的

不 懈 努 力 下 ， 开 放 坦 荡 的 中 国 “ 如 愿 以 偿 ” 地

转 型

为 一 个 封 闭 固 守 、 对 外 部 世 界 毫 不 关 心 、 如 散

沙 般 平 铺 的 社 会 。

少 年 鲍 志 道 到 过 中 国 南 方 的 很 多 地 方 。 与 汉 唐

相 比 ， 他 所 看 到 的 清 代 城 市 的 规 模 不 是 扩 大

了 ，而 是 在 缩 小 。西 汉 时 候 ，全 国 包 括 县 、邑 、

道 、 国 四 类 的 县 级 单 位 共 1587

个 ， 其 后 两

千 年 间 ， 到 清 代 中 后 期 ， 府 、 州 、 县 级 单 位 也

只 有 1700

个 ， 几 乎 没 有 增 加 ， 其 中 超 过 万

人

的 县 城 仅 289

个 。

大 量 的 手 工 业 生 产 和 商 品 交 易 发 生 在 那 些 更 靠

近 乡 村 的 市 镇 ， 全 国 各 地 出 现 了 一 些 专 业 化

的 大 型 市 镇 ， 比 如 制 瓷 的 江 西 景 德 镇 、 冶 铁 的

广 东 佛 山 镇 、 织 布 的 江 苏 盛 泽 镇 、 纺 纱 的 浙 江

南 浔 镇 等 ， 各 类 市 镇 估 计 总 数 有 3

万 个 之

多 ， 有 些 市 镇 的 规 模 超 过 了 府 城 ， 出 现 了 “ 镇

大 于

市 ”的 现 象 ，如 浙 江 湖 州 府 就 有 民 谚 曰 ，“ 湖 州

整 个 城 ， 不 及 南 浔 半 个 镇 ”。 在 这 些 繁 荣 的 市

镇 里 ， 鲍 志 道 四 处 可 以 遇 到 徽 南 老 乡 ， 从 清 初

开 始 ， 就 有 “ 无 徽 不 成 镇 ” 的 说 法 ， 他 们 控 制

了 长 江 流 域 的 米 业 、 木 材 业 、 制 墨 业 ， 还 与 浙

江 及 山 陕 商 人 在 布 庄 、钱 庄 、盐 业 上 展 开 竞 争 。

很 多 年 后 ， 鲍 志 道 的 一 位 徽 州 老 乡 、 民 国 思 想

家 胡 适 还 曾 很 自 豪 地 写 道 ：“ 一 个 地 方 如 果 没

有 徽 州 人 ， 那 这 个 地 方 就 只 是 个 村 落 ； 徽 州 人

住 进 来 了 ， 他 们 就 开 始 成 立 店 铺 ， 然 后 逐 渐 扩

张 ， 就 把 个 村 落 变 成 个 小 市 镇 了 。”

20

岁 时 ， 鲍 志 道 来 到 了 扬 州 。 他 应 聘 到 一

个 吴 姓 盐 商 家 做 学 徒 ， 考 试 当 日 ， 吴 盐 商 请 大

58 |

家 吃 了 一 碗 馄 饨 ， 第 二 天 ， 他 突 然 向 众 考 生 出

题 ： 昨 日 吃 了 几 只 馄 饨 ？ 有 几 种 馅 ？ 每 种 馅 各

几 只 ？ 众 人 都 答 不 出 ，唯 有 鲍 志 道 给 出 了 答 案 ，

其 人 心 细 如 丝 ， 让 吴 盐 商 大 为 赏 识 。 在 当 了

几 年 学 徒 后 ， 鲍 志 道 自 立 门 户 ， 终 于 在 老 乡 云

集 的 盐 业 打 出 一 片 天 地 ， 成 了 一 位 总 商 ， 任 期

长 达 20

年 。 据 载 ， 他 曾 经 发 明 过 一 种 类 似

“ 保 险 金 ”的“ 津 贴 制 度 ”，当 时 淮 盐 水 运 各 地 ，

常 常 发 生 盐 船 沉 没 事 件 ， 鲍 志 道 倡 议 设 立 一 项

基 金 ，“ 以 众 帮 一 ”， 对 遭 到 沉 船 损 失 的 盐 商 进

行 补 贴 ， 此 议 一 出 ， 就 得 到 了 众 商 的 响 应 ， 鲍

氏 名 声 传 播 两 淮 。

鲍 志 道 的 钱 赚 得 越 来 越 多 ， 可 是 他 的 安 全 感 却

越 来 越 少 。 千 百 年 来 ， 尽 管 每 代 都 有 很 多 像

他 这 样 的 成 功 商 人 ， 然 而 他 们 却 始 终 没 有 培 育

出 一 种 “ 商 人 精 神 ”， 而 造 成 这 一 景 象 的 最 根

本 原 因 是 ， 从 知 识 精 英 到 他 们 自 己 ， 都 不 认 同

商 人 是 一 个 独 立 的 阶 层 ， 他 们 从 来 没 有 形 成 自

己 的 阶 层 意 识 ， 这 是 最 具 悲 剧 性 的 一 点 ， 如 费

正 清 所 言 ，“ 中 国 商 人 最 大 的 成 功 是 ， 他 们 的

子 孙 不 再 是 商 人 ”。

59 |

第 十 八 章

被 鸦 片 击 溃 的 帝 国

在 英 国 的 武 力 面 前 ， 满 清 王 朝 的 权 威 倒 下 成 为

碎 片 ； 天 朝 永 恒 的 迷 信 破 碎 了 ； 与 文 明 世 界

隔 绝 的 野 蛮 和 密 封 被 侵 犯 了 ，而 开 放 则 达 成 了 。

‐‐卡 尔 ·马 克 思

正 当 雷 履 泰 在 北 方 空 拳 打 出 一 片 “ 票 号 江 山 ”

的 时 候 ， 在 炎 热 的 广 东 ， 一 个 比 他 年 长 一 岁 、

尖 脸 瘦 小 的 南 方 商 人 正 让 自 己 的 财 富 像 泡 沫 一

样 急 速 膨 胀 。

这 位 名 叫 伍 秉 鉴 （ 公 元 1769~1843

年 ， 又

叫 伍 浩 官 ） 的 人 ， 是 当 时 极 少 数 在 世 界 贸 易 舞

台

上 拥 有 声 望 的 中 国 商 人 ， 他 的 个 人 财 富 超 过 任

何 一 个 晋 商 或 徽 商 家 族 ， 是 帝 国 当 之 无 愧 的 首

富 。 一 位 在 广 州 居 住 了 20

多 年 的 美 国 商 人

亨 特 在《 广 州 番 鬼 录 》一 书 中 说 ：“ 伍 浩 官 究 竟

有

多 少 钱 ，是 大 家 常 常 辩 论 的 题 目 。1834

年 ，

有 一 次 ， 浩 官 对 他 的 各 种 田 产 、 房 屋 、 店 铺 、

银 号 及 运 往 英 美 的 货 物 等 财 产 估 计 了 一 下 ， 共

约 2600

万 银 元 。”在 西 方 人 的 眼 中 ，伍 氏 就

是

当 时 世 界 上 的 首 富 ， 在 《 亚 洲 华 尔 街 日 报 》 评

选 出 的 1000

年 以 来 世 界 上 最 富 有 的 50

个 人 中 ，

伍 秉 鉴 是 6

个 入 选 的 中 国 人 里 唯 一 的 商 人 。

伍 家 并 非 老 字 号 的 十 三 行 世 家 ， 他 的 父 亲 伍 国

莹 曾 是 潘 启 家 族 同 文 行 的 账 房 先 生 ， 后 来 在

英 国 东 印 度 公 司 的 扶 持 下 自 立 门 户 ， 创 办 怡 和

行 ，伍 秉 鉴 在 32

岁 时 继 承 父 业 ，历 20

余

年 ，

终 于 超 越 同 文 行 成 为 行 商 的 领 袖 ‐‐“ 商 总 ”。

伍 秉 鉴 的 成 功 主 要 得 益 于 二 ， 一 是 诚 实 谦 顺 、

敢 于 吃 亏 的 经 商 个 性 ， 二 是 与 英 美 外 资 公 司

超 乎 想 象 的 密 切 关 系 。

流 传 至 今 的 伍 秉 鉴 故 事 大 多 与 “ 吃 亏 ” 有 关 。

1805

年 ， 一 家 外 国 商 号 按 照 约 定 将 一 批 棉

花 运 到 广 州 ， 货 到 港 后 发 现 是 陈 货 ， 行 商 们 都

不 肯 碰 ， 然 而 伍 秉 鉴 却 收 购 了 这 批 棉 花 ， 也 因

此 亏 了 1

万 多 银 元 ， 他 对 外 商 只 说 了 一 句

话 ：“ 以 后 要 多 加 小 心 。” 还 有 一 次 ， 一 位 欠 了

伍 秉

鉴 7.2

万 银 元 的 波 士 顿 商 人 ，因 为 经 营 不 善

无 力 偿 还 债 务 ， 欠 款 在 身 ， 离 家 多 年 却 不 能 回

国 ，

伍 秉 鉴 撕 掉 了 借 据 ，让 他 放 心 地 回 去 。这 些“ 小

故 事 ” 让 西 方 人 印 象 深 刻 ， 在 他 们 的 很 多 来

往 信 函 中 ， 都 称 伍 秉 鉴 “ 在 诚 实 和 博 爱 方 面 享

有 无 可 指 摘 的 盛 名 ”， 是 一 位 非 常 值 得 信 赖 的

商 业 伙 伴 。 当 时 ， 行 商 与 外 商 的 交 易 虽 然 数 额

巨 大 ， 但 双 方 的 贸 易 经 营 全 凭 口 头 约 定 ， 从 不

用 书 面 契 约 ， 人 格 信 用 自 然 成 了 做 生 意 最 重 要

的 前 提 。

伍 秉 鉴 与 英 国 东 印 度 公 司 的 交 情 延 及 父 辈 ， 双

方 都 在 长 期 贸 易 中 获 得 了 最 大 利 益 。 英 国 东 印

度 公 司 的 大 班 在 每 年 结 束 广 州 的 交 易 前 往 澳 门

暂 住 时 ， 总 是 将 库 款 交 给 伍 秉 鉴 经 营 ， 公 司 有

时 资 金 周 转 不 灵 ， 还 向 伍 家 借 贷 。 而 伍 氏 在 经

营 上 的 才 干 也 让 洋 人 非 常 钦 佩 ， 有 记 载 说 ， 某

次 ， 双 方 要 盘 点 一 笔 百 余 万 元 的 期 票 利 息 ， 英

商 先 是 计 算 清 楚 了 ， 然 后 到 伍 家 对 账 ， 伍 秉 鉴

根 据 核 对 出 来 的 数 据 ，当 场 就 算 出 了 兑 付 利 息 ，

竟 与 英 商 的 数 目 不 差 分 毫 ， 这 让 对 方 极 为 惊

讶 和 折 服 。 外 商 们 都 把 精 明 而 大 度 的 伍 秉 鉴 看

成 最 可 靠 的 贸 易 对 象 ， 尽 管 伍 家 的 怡 和 行 收 费

较 高 ， 但 仍 乐 意 与 他 交 易 。

在 过 去 的 100

多 年 里 ，英 国 东 印 度 公 司 在 对

华 贸 易 中 赚 得 钵 满 盆 满 ， 引 起 了 英 国 自 由 商 人

以 及 其 他 国 家 的 不 满 ， 垄 断 地 位 被 打 破 似 乎 只

是 时 间 问 题 ， 伍 秉 鉴 似 乎 预 感 到 了 这 一 很 可 能

60 |

出 现 的 变 化 。 因 此 ， 他 在 新 崛 起 的 、 年 轻 的 英

美 商 人 身 上 大 力 投 资 。

威 廉 ·查 顿 是 英 国 东 印 度 公 司 的 一 位 随 船 医 生 ，

后 来 独 立 门 户 创 办 洋 行 ， 伍 秉 鉴 与 之 合 作 ，

查 顿 在 广 州 注 册 的 洋 行 名 称 就 是 貌 似 与 怡 和 行

“ 一 胞 双 胎 ” 的 怡 和 洋 行 。 1833

年 ， 英 国

的

国 际 贸 易 政 策 终 于 发 生 重 大 变 化 ， 国 会 剥 夺 了

英 国 东 印 度 公 司 对 中 国 茶 叶 贸 易 的 垄 断 权 ， 此

后 ， 英 国 东 印 度 公 司 逐 渐 退 出 对 华 贸 易 。 在 伍

秉 鉴 的 扶 持 下 ， 怡 和 洋 行 迅 速 做 大 ， 很 快 占 有

了 广 州 对 外 贸 易 总 额 的 三 分 之 一 。在 广 东 商 界 ，

查 顿 有 “ 铁 头 老 鼠 ” 的 诨 号 。

伍 秉 鉴 扶 持 的 另 外 两 家 洋 行 ， 一 是 英 资 的 宝 顺

洋 行 ， 它 是 英 国 东 印 度 公 司 的 一 家 关 联 企 业 ，

英 国 东 印 度 公 司 退 出 后 ， 它 继 承 了 与 怡 和 行 的

大 部 分 业 务 关 系 ， 其 核 心 合 伙 人 是 托 马 斯 ·颠

地 ， 此 人 个 性 张 扬 ， 桀 骜 不 驯 。 还 有 就 是 美 资

的 旗 昌 洋 行 ， 伍 秉 鉴 与 它 的 关 系 尤 为 密 切 。

旗 昌 的 创 办 人 是 罗 密 欧 ·罗 素 ，1818

年 创 办

于 广 州 ， 它 一 开 始 很 不 起 眼 ，“ 只 是 一 家 聊 有

薄 资 的 代 理 行 ， 靠 替 大 老 板 打 杂 、 跑 腿 起 家 ”。

1830

年 ， 来 自 波 士 顿 的 两 个 年 轻 水 手 ‐‐约

翰 ·福

布 斯 和 罗 伯 特 ·福 布 斯 兄 弟 加 入 了 旗 昌 ，其 中 约

翰 ·福 布 斯 当 时 只 有 16

岁 ， 聪 明 伶 俐 ， 深

得 伍 秉 鉴 喜 欢 ， 便 收 他 为 义 子 ， 怡 和 行 为 旗 昌

的 所 有 业 务 作 担 保 ， 旗 昌 很 快 风 生 水 起 ， 据 一

些 史 料 的 记 载 ， 伍 家 在 这 家 洋 行 中 拥 有 60%的

股 份 。 1837

年 ， 福 布 斯 兄 弟 分 道 扬 镳 ， 罗

伯

特 ·福 布 斯 继 续 留 在 广 州 ， 约 翰 ·福 布 斯 则 回 到

美 国 ， 他 把 在 中 国 赚 到 的 钱 全 部 投 资 于 铁 路 ，

成 为 北 美 地 区 最 大 的 铁 路 承 建 商 ， 福 布 斯 家 族

也 一 跃 成 为 美 国 最 显 赫 的 商 业 世 家 之 一 ， 2004

年 的 美 国 总 统 大 选 候 选 人 约 翰 ·福 布 斯 ·克 里 就

是 约 翰 ·福 布 斯 的 曾 外 孙 。

自 1833

年 英 国 东 印 度 公 司 淡 出 中 国 之 后 ，

怡 和 洋 行 、 宝 顺 洋 行 和 旗 昌 洋 行 ， 成 为 势 力 最

强 、

控 制 对 华 贸 易 的 三 大 外 资 企 业 ， 而 伍 秉 鉴 与 它

们 都 有 着 非 同 寻 常 的 渊 源 关 系 。

除 了 在 对 外 贸 易 上 翻 手 覆 云 ， 伍 秉 鉴 在 官 商 关

系 的 处 理 上 也 与 前 辈 潘 启 一 样 的 高 明 ， 他 跟

广 东 的 地 方 官 员 保 持 了 非 常 良 好 的 互 动 ，

《 广 州

府 志 》 记 载 ，“ 伍 氏 先 后 所 助 不 下 千 万 ， 捐 输

为 海 内 之 冠 ”。 1811

年 到 1819

年 期 间 ，

受 经 济 景 气 影 响 ， 十 三 行 商 人 陷 入 集 体 低 迷 ，

伍 秉

鉴 先 是 将 他 在 羽 纱 业 务 中 的 利 润 所 得 全 数 拿 出

来 ， 按 比 例 分 给 全 体 行 商 ， 然 后 又 向 濒 临 破 产

的 行 商 放 债 200

余 万 银 元 ，使 多 数 资 金 薄 弱

的 行 商 不 得 不 依 附 于 怡 和 行 ， 他 本 人 的 威 望 也

无

可 撼 动 。

从 一 张 油 画 肖 像 来 看 ， 伍 秉 鉴 长 得 非 常 清 瘦 ，

宽 额 、 凹 眼 、 细 脖 ， 一 副 南 亚 人 的 典 型 模 样 。

他 个 性 低 调 ， 不 苟 言 笑 ， 据 说 “ 一 辈 子 只 讲 过

一 句 笑 话 ”。 他 靠 捐 钱 得 到 了 一 个 三 品 的 顶 戴 ，

不 过 ， 除 了 极 少 数 的 日 子 ， 从 不 穿 戴 官 服 。 他

的 西 方 合 作 者 对 他 的 评 价 是 ：“ 诚 实 、 亲 切 、

细 心 、 慷 慨 ， 天 生 有 懦 弱 的 性 格 。”

然 而 ， 就 是 这 样 一 位 充 满 了 商 业 智 慧 的 低 调 商

人 ， 在 有 意 无 意 中 ， 扮 演 了 “ 帝 国 掘 墓 人 ”

的 角 色 。

伍 秉 鉴 的 生 意 ， 从 表 面 上 看 主 要 是 茶 叶 和 生 丝

的 出 口 ， 而 实 际 上 ， 又 与 另 外 一 项 十 分 隐 秘

的 进 口 业 务 有 关 。 正 是 这 项 业 务 ， 导 致 了 中 国

对 外 贸 易 情 势 的 “ 天 地 变 色 ”， 并 进 而 造 成 国

运 陡 转 。 它 就 是 鸦 片 贸 易 。

61 |

后 记

这 是 一 个 平 凡 而 宁 静 的 江 南 午 后 ， 盛 夏 初 至 ，

所 有 的 嫩 绿 都 渐 变 为 成 熟 的 颜 色 ， 阳 光 从 厚

重 的 云 层 外 顽 强 地 透 进 刺 眼 的 光 芒 。高 窗 之 下 ，

大 运 河 一 如 往 昔 地 无 言 流 淌 ， 前 不 见 来 源 ，

后 不 见 去 途 。 此 刻 ， 在 我 的 周 围 ， 有 的 只 是 善

意 的 沉 默 ， 没 有 思 想 ， 没 有 问 题 ， 甚 至 ， 没 有

历 史 。

就 这 样 ， 在 没 有 任 何 征 兆 的 日 子 里 ， 我 结 束 了

长 达 8

年 之 久 的 漫 长 创 作 ，一 时 间 ，手 足 无

措 。

“ 对 历 史 的 本 质 我 始 终 迷 惑 不 解 ”，这 是 法 国 作

家 罗 兰 ·巴 特 的 一 句 名 言 ， 我 把 它 借 用 为

《 激 荡 三 十 年 》 的 序 言 标 题 。 也 正 是 从 这 里 出

发 ， 我 由 近 及 远 ， 溯 源 而 上 ， 继 而 完 成 了 两 卷

本 的《 跌 荡 一 百 年 》，然 后 是 这 部《 浩 荡 两 千 年 》。

在 整 个 创 作 的 过 程 中 ， 关 于 历 史 的 叙 述 和

追 问 ， 始 终 挟 带 着 我 对 自 己 所 处 这 个 时 代 的 期

望 、 不 安 和 恐 惧 。

中 国 的 工 商 文 明 为 什 么 早 慧 而 晚 熟 ？ 中 国 的 商

人 阶 层 在 社 会 进 步 中 到 底 扮 演 了 怎 样 的 角

色 ？ 中 国 的 政 商 关 系 为 何 如 此 僵 硬 而 对 立 ？ 中

国 的 市 场 经 济 体 制 最 终 将 以 怎 样 的 方 式 全 面

建 成 ？ 在 “ 中 国 特 色 ” 与 普 世 规 律 之 间 是 否 存

在 斡 旋 融 合 的 空 间 ？ 我 所 有 的 写 作 都 是 为 了 一

一 回 答 这 些 事 关 当 代 的 问 题 。 现 在 看 来 ， 它 们

有 的 已 部 分 地 找 到 了 答 案 ， 有 的 则 还 在 大 雾 中

徘 徊 。

我 想 起 卡 尔 ·波 普 尔 在《 开 放 社 会 及 其 敌 人 》第

二 卷 中 提 出 过 的 一 个 严 肃 问 题 ：“ 历 史 有

意 义 吗 ？ ”

所 谓 的 历 史 ， 看 上 去 是 一 些 坚 硬 的 存 在 ， 作 为

后 来 的 研 究 者 无 非 是 从 众 多 的 线 索 中 寻 找 一

切 发 生 的“ 因 缘 ”，然 后 以 一 定 之 逻 辑 ，组 合 为

自 成 体 系 的 “ 结 果 ”。 悲 剧 性 的 可 能 有 两 种 ，

第 一 ，研 究 者 错 结“ 因 缘 ”，得 出 荒 诞 不 经 的“ 结

果 ”； 第 二 ， 学 习 者 自 结 “ 因 缘 ”， 得 出 超

出 研 究 者 初 衷 的 “ 结 果 ”。

这 两 个 常 常 发 生 的 悲 剧 ， 对 研 究 者 都 是 残 酷 的

惩 罚 ， 并 最 终 得 出 “ 历 史 没 有 意 义 ” 的 浩 叹 。

提 出 这 个 问 题 的 波 普 尔 看 来 对 此 有 很 清 醒 的 认

识 ， 他 因 而 自 问 自 答 说 ：“ 我 主 张 历 史 没 有 意

义 。 但 这 个 主 张 并 不 意 味 着 我 们 能 够 为 历 史 所

做 的 一 切 在 政 治 权 力 史 中 显 得 束 手 无 策 ， 或 我

们 必 须 把 它 当 做 一 种 残 忍 的 玩 笑 来 看 待 ……尽

管 历 史 没 有 目 的 ， 但 我 们 能 够 把 我 们 的 目 的 赋

予 其 上 ； 而 且 ， 尽 管 历 史 没 有 意 义 ， 但 我 们 能

够 给 予 它 以 意 义 。”

波 普 尔 式 的 无 力 感 ， 以 及 因 此 促 生 出 的 理 性 顽

固 ， 至 今 让 我 痴 迷 而 不 能 自 拔 。

在 创 作 “ 企 业 史 三 部 曲 ” 的 这 些 年 里 ， 我 深 深

感 觉 到 ， 中 国 的 经 济 制 度 变 革 ， 若 因 循 旧 规 ，

当 然 不 行 ， 而 如 果 全 盘 照 搬 欧 美 ， 恐 怕 也 难 以

成 全 。 这 就 好 比 ， 旧 瓶 装 不 了 新 酒 ， 可 拿 别 家

的 新 瓶 来 装 ， 也 会 让 自 家 的 美 酒 变 味 ， 这 正 是

中 国 改 革 的 难 处 所 在 。 能 否 在 传 统 国 情 与 普 世

规 律 之 中 探 寻 出 一 条 中 国 式 的 现 代 化 道 路 ， 正

是 我 们 这 一 代 人 的 使 命 。

史 海 苍 茫 ， 关 山 似 铁 ， 我 仅 仅 是 一 个 旁 观 者 。

我 想 ， 我 已 尽 力 ， 尽 管 这 是 那 么 的 微 不 足 道 。

我 写 出 了 所 探 寻 到 的 若 干 事 实 ， 它 已 构 成 为 一

种 存 在 ， 如 一 件 烧 制 完 成 的 器 皿 ， 风 雨 如 晦 ，

62 |

独 立 于 一 切 之 外 。

本 次 写 作 ， 我 得 益 于 众 多 的 先 哲 、 前 辈 、 相 识

或 不 相 识 的 朋 友 ， 他 们 给 予 我 的 知 识 、 鼓 励

与 批 评 ， 构 成 了 写 作 的 重 要 部 分 。 对 于 所 引 用

的 、 重 要 的 史 料 来 源 及 观 点 ， 我 以 两 种 方 式 予

以 了 呈 现 ‐‐在 正 文 中 直 接 引 用 ， 或 在 文 后 加 以

脚 注 。 书 中 所 有 的 错 误 ， 均 由 我 承 担 责 任 。

我 最 要 感 谢 的 ， 仍 然 是 邵 冰 冰 和 吴 舒 然 同 学 。

“ 把 生 命 浪 费 在 美 好 的 事 物 上 ”， 这 是 我 一 贯

来 的 生 活 准 则 ，我 无 悔 于 8

年 的 投 入 ，不 过 ，

她 们 却 为 我 的 工 作 牺 牲 了 自 己 的 生 活 ， 我 将 在

余 生 中 拿 所 有 的 时 间 补 偿 。

《 佛 经 》中 说 ：“ 若 布 施 时 ，施 者 、受 人 及 财 物

三 事 ， 皆 空 不 可 得 。”

一 切 皆 有 法 ， 应 作 如 是 观 ， 作 者 、 读 者 及 作 品

三 事 ， 皆 空 不 可 得 。

在 我 的 一 生 中 ，这 是 一 个“ 没 有 意 义 ”的 午 后 。

吴 晓 波

2011

年 盛 夏 ， 于 杭 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