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集也及走路、喝茶与睡觉

■作者简介

舒国治

一九五二年生于台北。七十年代以少少几篇作品（如小说〈村人遇难记〉）崭露头角。原有意投身电影，终返写作。一九八三至一九九○，七年浪迹美国；一九九八获长荣旅行文学奖首奖之〈遥远的公路〉可为此期间生活与创作的写照。一九九○年冬返台长住，自此所写，多及地方（如〈水城台北〉），多及旅行（〈香港独游〉），多及小吃（〈粗疏谈吃〉）等生活之散文。而其中最常着墨的题材，竟是闲晃。着有《门外汉的京都》、《理想的下午》、《读金庸偶得》等书。

关于舒国治，中年男子，好流浪，散文绝妙，出书不多。关于作者我们知道的真的不多，只知道与他聊天时，有几次听他不断赞叹：「嗯，这厉害，这厉害……」听着都觉得好笑，不过就是一些平常事吧。某日朋友聚会，舒国治也在其中，大家天南地北无所不谈，不知怎么谈到法国，有人说起法国建筑，先说罗浮宫，后来又说庞毕度中心的设计师，然后就停住了，因为怎么都想不起设计师的名字，这时舒国治缓缓开口：「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好像是叫做什么Renzo Piano的……」，屋主在书架上翻查资料，果然拼字丝毫不差。大家都忍不住赞叹：「嗯，这厉害，这厉害……」

内容简介

舒国治是台北城里的奇人。

他不做朝九晚五的工作，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过生活。

有人称他为「城市的晃游者」，有人说他是在「优雅的浪游」。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自称为「门外汉」的作家是很有一些本事的，他特殊的观察力，以及通透的文字描述能力，让他的作品备受瞩目。他从七十年代开始写作，却只完成了四本书，其它刊登在报上的文章，被许多人剪报留存，因为大家无书可寻，不剪太可惜。

他依着自己的节奏，始终自在闲适地喝茶、吃饭、睡觉、走路。

本书搜集舒国治十数年来刊登于各类刊物上有关流浪的散文。

◆ 流浪

◎当你什么工作皆不想做，或人生每一桩事皆有极大的不情愿，在这时刻，你毋宁去流浪。去千山万水的熬时度日，耗空你的身心，粗砺你的知觉，直到你能自发的甘愿的回抵原先的枯燥岗位做你身前之事。（摘自〈流浪的艺术〉）

◎人总会待在一个地方待得几乎受不了吧。

与自己熟悉的人相处过久，或许也是一种不道德吧。（摘自〈流浪的艺术〉）

◎太多的人用太多的时光去赚取他原以为很需要却其实用不太到的钱，以致他连流浪都觉得是奢侈的事了。（摘自〈流浪的艺术〉）

◎最不愿意流浪的人，或许是最不愿意放掉东西的人。

这就像你约有些朋友，而他永远不会出来，相当可能他是那种他自己的事是世间最重要事之人。（摘自〈流浪的艺术〉）

◎须知得道高僧亦不时寻觅三两座安静寺庙来移换栖身。何也？方丈一室，不宜久居；住持一职，不宜久拥；脱身也，趋幽也，甚至，避祸也。（摘自〈流浪的艺术〉）

◎行李，往往是浪游不能酣畅的最致命原因。（摘自〈流浪的艺术〉）

◆ 走路

◎走路，是人在宇宙最不受任何情境缰锁、最得自求多福、最是踽踽尊贵的表现情状。因能走，你就是天王老子。古时行者访道；我人能走路流浪，亦不远矣。（摘自〈流浪的艺术〉）

◎要平常心的对待身体各部位。譬似屁股，哪儿都能安置；沙发可以，岩石上也可以，石阶、树根、草坡、公园铁凳皆可以。（摘自〈流浪的艺术〉）

◆ 喝茶

◎有时旅行的停歇时机或地点，竟常是因为茶。未必为其美味，乃为其解渴。然而可乐、果汁、矿泉水等亦解渴，何以只特言茶？

这便说到重点。此为茶在某一种微妙感情（家国、历史、情思、熏陶、年齿………）上最不能教人抵挡之力也。（摘自〈随遇而饮〉）

◎每日起床，急急忙忙一泡尿。接着如何？便是泡上一杯茶，喝将起来。此外究竟干得啥事，则不甚记忆。有时想想，人的一生，便在这一泡尿与一杯茶之间度过了。（摘自〈行万里路，饮无尽茶〉）

◎便因喝茶，判出了一个城市是否宜于人之移动、观赏、停留。台北市，犹差那么一点。五十年前的台北，水田广布，村意犹浓，光头长须老人与裹小脚老妇犹多，那种时节，树下稍坐，若有野茶亭，所谓「四方来客、坐片刻无分你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自东西」者，倒是颇适合的。（摘自〈行万里路，饮无尽茶〉）

◎这十年茶喝得多了。比在这之前的三、四十年多得多了。

倒不是这十年懂得品茶，实是比较懂得口渴。（摘自〈随遇而饮〉）

◆ 睡觉

◎睡觉，使众生终究平等。又睡觉，使众生在那段时辰终究要平放。噫，这是何奇妙的一桩过程，才见他起高楼，才见他楼塌了，而这一刻，也皆得倒下睡觉。（摘自〈又说睡觉〉）

◎倘若睡得着、睡得畅适舒意神游太虚、又其实无啥人生屁事，我真乐意一辈子说睡就睡。就像有些少年十八、九岁迷弹吉他，竟是全天候的弹，无止无休，亦是无法无天，蹲马桶时也抱着它弹。吃饭也忘了，真被叫上饭桌，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取起吉他又继续拨弄。最后弄到大人已被烦至不堪，几说出「再弹，我把吉他砸烂！」（摘自〈又说睡觉〉）

◎某些遗世孤立的太古村庄，小孩睡得极多极静，他们的脸格外平静，是我们都市仓卒之民难以想象之境景。岂不闻古人诗句「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摘自〈睡〉）

◎曾经想过在小说中可用这样一句子：「睡一个长觉，睡到表都停了。」（摘自〈睡觉〉）

◎即使是大人，若能让自己哭，当是睡眠最好的良药。但如何能哭呢？最好是看感人的电影。（摘自〈睡觉〉）

◎便因熟睡，许多要紧事竟给睡过了头，耽误了。然世上又有哪一件事是真那么要紧呢？（摘自〈睡觉〉）

◎一个十多岁的初中孩子坐在台湾夏日午后的教室里，室外是懒懒的炎阳与偶有的不甚甘愿拂来的南风，室内是老师的喃喃课语，此一刻也，倘他不会昏昏欲睡，那么他不是个健康简单的小孩。（摘自〈睡觉〉）

引自「又说睡觉」：

凡是睡醒的时候，我皆希望身处人群；我一生爱好热闹，却落得常一人独自徘徊、一人独自吃饭。此种睡醒时刻，于我最显无聊，从来无心做事，然又不能再睡；此一时也，待家中真不啻如坐囚牢，也正因此，甚少闲坐家中，总是往室外晃荡。而此种晃荡，倘在车行之中，由于拘格于座位，不能自由动这摸那，却又不是静止状态，最易教人又进入睡乡，且百试不爽，兼睡得甜深之极。及于此，可知远距离的移动、长途车的座上，常是我最爱的家乡。

嗟呼，此何也？此动荡不息流浪血液所驱使之本我耶？

倘若睡得着、睡得畅适舒意神游太虚、又其实无啥人生屁事，我真乐意一辈子说睡就睡。就像有些少年十八、九岁迷弹吉他，竟是全天候的弹，无止无休，亦是无法无天，蹲马桶时也抱着它弹。吃饭也忘了，真被叫上饭桌，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取起吉他又继续拨弄。最后弄到大人已被烦至不堪，几说出「再弹，我把吉他砸烂！」

◆ 目录

远走高飞睡

随遇而饮—谈谈喝茶

路曼曼兮心不归—在美国公路上的荒游浪途我生活在台北这村庄上

北方山水

流浪的艺术

偶遇之乐

行万里路，饮无尽茶

睡觉

玩古最痴，玩古何幸

美国公路三题

瘾

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纽奥良的咖啡

走路

烧饼

回家

疯迷

台北女子之不嫁

北京一日

不禁远忆

台湾人的包包

再谈北方山水

美国旅行与旧车天堂

上海日记一则

台湾所过最好的日子

骗子

又说睡觉

人海

淋雨

找寻称意的小社会

北京买书记

美国流浪汉—说hobo

推荐序：优雅的浪游

张瑞芬p>

2000年以《理想的下午－－关于旅行，也关于晃荡》惊艳文坛的舒国治，终于在2006年早春，推出读者引颈企盼的第二本散文集《门外汉的京都》。舒国治的魅力，其实不在题材，而在简静的文字与悠闲的意趣。

他的旅游文学属性，原由1997、1998散文连获长荣、华航旅行文学奖而来，然而揆诸他《理想的下午》揭橥的「晃荡」哲学－－「泛看泛听，浅浅而尝，漫漫而走」，其实笔下纯然是一派安住家居，生活者的气息，远非天地游人的倥偬匆忙。

你看他在千年古都寻觅儿时门巷，屋舍寂寂，竹扉半掩，看似旧时台湾乡下；午夜旅馆看黑白老片，犹如60年代台北氛围重现；夜色中看长墙上孤悬一轮明月，彷佛幼时日本剑道片中场景。简单来说，《门外汉的京都》犹如家乡和异地的底片迭合，在他乡找到了和家相同的质素。

场景是京都，可舒国治内心还是那个《台湾重游》中，趿着拖鞋上夜市摆盐酥鸡摊子的中年欧日桑，很清楚自己是个外人，一点也没有要融入当地文化的焦灼，反倒有着远观的趣味。

这样的意识，看似游旅四方，其实台湾在地性格浓厚。世新编导出身，曾经在八年间浪游美国十数州的舒国治，他的旅游好比导演到处勘景，听声辨位看感觉，屋瓦墙影落日天光都比旅游指南上的景点重要得多。

你瞧他喜孜孜告诉你「京都根本是一座电影的大场景，它一直搬演着『古代』这部电影」；金阁寺别管他的人潮和什么三岛由纪夫了，「只凝视他精致之极的松、石、岛与水上的亭阁」即可。古城三百八十寺，管他收不收门票都只宜张望一下，匆匆经过。某某名�，简直的「全寺不值一晒」。明明是玩家也是吃家，他的「门外汉」哲学因此颇有吊诡意趣。

放下理性和信息的焦虑（他甚且不懂日文哩），纯任感觉，个人自便，听不听也由你。旅馆里的怀石料理繁复精美，吃一口赞一声，不唯价昂，且工程浩大，实非「寻常像我这样的阿猫阿狗客人」所能消受；公园旁野餐，川上鹤飞鱼游，苹果热茶之余，「倘有几片cheese，再有一小瓶红酒，我真他们的想再呆上个把钟头」。就像在台北享用高级握寿司后，还非得去啖一碗汕头牛肉面，浓重喷香，方足餍饱。

住在京都无名小旅店，很像投宿亲戚家，「店家的猫在你脚边看着你换鞋，耳中传来掌柜孙女的钢琴声」，别有一番情趣。有些人的文字令人钦羡，但也只是钦羡而已，舒国治的文字让人喜欢，读者打心里觉得和他是同类。

舒国治《门外汉的京都》，其实是从《理想的下午》〈城市的气氛〉一文衍生出来的，无心插柳，展开了一幅淡烟疏雨，留白处处的卷轴。京都古城的旅店长墙、名川美寺，甚至闾巷间的柿果低垂，松枝斜倚，在他笔下无不风情独具，历历如绘。

他舍弃厚重绵密的叙述，不贪巨幅，奉行的是「少就是多」、「小即是美」的美学。文字是文言白话的混搭风，雅俗相生，老神在在。〈倘若老来，在京都〉和《理想的下午》中的〈十全老人〉的文言气，简直是晚明小品《幽梦影》、《醉古堂剑扫》一路。能让作家柯裕�赞誉「内力深厚」、「炉火纯青」，可不是太容易的事。杨牧多年前评舒国治得奖小说〈村人遇难记〉就道破天机，说他的文字「声东击西」，「看似淡漠松弛，实则充满艺术张力」。

《门外汉的京都》中言京都老旧旅店，甬道登楼可听木头轧吱声，进进出出，穿穿脱脱，「此种住店，又岂是住西洋式大饭店铜墙铁壁甬道阴森与要洗澡只走两步在自己房内快速冲涤便即刻完成等过度便捷似飘忽无痕啥也没留心上所能比拟」。这种辨识度极高，谁也学不来仿不像的风格又是啥人可以比拟？

读《门外汉的京都》，宜把前些时马可孛罗出版的寿岳章子《千年繁华》、《喜乐京都》翻出重看，一个以千年古风抵拒现代文明的城市，专出那些百年扫帚店、草鞋店、第16代剪刀铺、做榻榻米的顽固老爹。庭园小石步道步步为营，藏青色浴衣有着压抑之美。

和果子店名「嵯峨野之月」、「葛之初花」，女人低首穿着木屐，撑着小雨伞走过长巷。怀念儿时旧事的寿岳章子，和步行晃荡的外来者舒国治，共筑了墙里墙外的人生。美国小说家爱德蒙．怀特（Edmund White），在《巴黎晃游者》中说：「晃游者的定义就是闲暇极多的人」。班雅明更说：晃游者寻找的是经验而非知识。

浪游达人的龟毛艺术，岂仅优雅而已。摩挲着《门外汉的京都》一书封面，彷佛闻得到杉木的冷香与质感，如果书本也有气场，这卧游便无疑是一场芳美的森淋浴，使人通体适畅。

舒国治的晃荡，是城市里恍惚的慢板，优雅的浪游。从容缓步，以自身经验为中心，六经皆我（的经验的）脚注。

有着收入《七○年代忏情录》的〈台北游艺〉为基底，舒国治的「台北城居」系列，无疑是读者心中下一个值得期待的人生目标，那绝对是和朱天心各显神通的另一种漫游台北的方式。

北方山水

游山玩水，于我固为探奇，也为延时消日徜徉不归。愈得专心于形势之奇风土之美，愈得流连忘返，将人事肩担之愧索性抛却。

十五年前登华山，由下至上，只一条路，“上者皆所由陟，更别无路”（郦道元语），级级攀高，促人直上峰顶。即“青柯坪”，亦狭窄不适盘桓，而千尺幢、百尺峡、苍龙岭皆是手扶铁索速过之险径，及抵峰顶，方得极目四望，令人心旷神怡，渭北树、日暮云，泛收眼下。

夜宿改自旧日石砌道观之客栈，初秋天气，寒不可当，倘院中赏月，如何可也？回想来路，并无村家聚落，也无曲溪回谷，有的只是石磴梯道及飞崖洞穴，于是知登华山纯实崇高清旅也，断非“言师采药去”而你徘徊亭桥悠然林泉竟日不去的幽胜山谷也。

这种古画中的山谷究在何处？

范宽《溪山行旅图》的山水究在何处？他籍贯华原，是离西安北面不远的耀县，以耀州瓷名；郭熙《林泉高致》一书谓：“关陕之士，惟摹范宽。”或许范宽的山水正是关陕写照。关陕风景之大者，终南、太华也。米芾谓：“范宽势虽雄杰，然深暗如暮夜晦暝”，这深暗晦暝，想必在大山深谷极幽处，似很符合秦岭山脉中的终南山。而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言范宽“居山林间，常危坐终日，纵目四顾，以求其趣。虽雪月之际，必徘徊凝览”，这雪月徘徊，看来不易是华山。

世界山水，全有可看可叹者；然峰欲奇突、岫欲出云、峦欲起伏、溪欲狭曲、松欲蟠蟠、桥欲孤短、樵欲匆过、屋轩欲偏小藏山侧、泷欲细练掩于深谷等古画中山水，看来只能在中国求之。

十六年前因事道经河北保定去到完县、唐县一段之太行山，山虽不高，层层连绵不尽，土岗濯濯，间有树点如画中皴。偶有孔道，北方所谓峪也。可惜匆匆一停，不能多探太行山水之面貌，却也不禁疑惑这南北绵延千里的山脉竟全是如此黄土漠漠吗？

应当未必。须知古代曾有一段时间，北岳并不设在我人素知的山西浑源之恒山，而设在唐县南边几十里的曲阳，亦处太行山脉中。既为五岳之一，必为群山环拱，岂能如今日所见之势？并且同行土著全不提一字，想来他们也不知道。返台后读清人李云麟一百多年前之《游北岳记》，他也说由保定向西“遍询土人及士大夫，迄无知者”。搞不好这曲阳北岳今日已荒湮了也不一定。

但看古人备称清幽绝胜的林虑山，位于河南北方的林县，亦在太行南脉，郭熙所谓“太行枕华夏，而面目者林虑”，李云麟也游过，他说在林虑观黄华瀑时，恨不得见庐山；二年后亲见庐山黄崖瀑，“尚不及黄华西帘之奇。始知黄华水帘实为北方第一！”

这林虑山我在古人游记中多次见到，然今日从未听人提起，连地图上也不见标示，大约已不堪如古人文中所叙之幽美矣。颇思近日一去探看。

许多古时山水，今日已见不着，如“相看两不厌”的敬亭山，今日全非昔日谢眺、李白、王思任所见景状。何也？江河改道、水蕴不足，战乱砍伐、土木荡失、人烟耕种、文明洗刷………足使幽荒不存。且看一本《水经注》，历代无数继注者皆说出地貌迁变之无常与倏忽也。

敬亭山如今只测得３２４公尺，土颓山降矣。南麓的“双塔寺”是惟一胜景，毫无游人，静可闻针落。无殿无庑，仅孤立宋时双塔，亦可称奇。山南的宣城，已无“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之致，乃它原来便不深芜幽莽，维不了千年奇秀。城中心的开元寺塔，一楼还住着人家，烧饭炒菜可闻。

也曾溯富春江而上，抵建德，再穿千岛湖，溯新安江，抵黄山脚下的深渡。这富春江两岸草粗树蓊，加以水满不显洲汀，全不是黄公望画中潇散磊远景意。这却又是上源水库丰沛所造成之今古差异了。

大体言之，昔日之胜，往往今日淡颓平旷；而今日之奇景，常是昔日幽莽不堪攀探者。如黄山，如雁荡，如桂林阳朔之奇峰如乱马。甚或如张家界、九寨沟、神农架这等深之又深绝境。

倘要觅既非全然人迹罕至的洪荒古莽如神农架，又非平矮无奇的今日敬亭山，那样一处山水，可以徜徉忘归，可以盘桓经年，甚而可以终老一生，不知何处觅得？

流浪的艺术

纯粹的流浪。即使有能花的钱，也不花。

享受走路。一天走十哩路，不论是森林中的小径或是纽约摩天楼环绕下的商业大道。不让自己轻易就走累；这指的是：姿势端直，轻步松肩，一边看令人激动的景，却一边呼吸平匀，不让自己高兴得加倍使身体累乏。并且，正确的走姿，脚不会没事起泡。

要能简约自己每一样行动。不多吃，有的甚至只吃水果及干粮。吃饭，往往是走路生活中的一个大休息。其余的小休息，或者是站在街角不动，三五分钟。或者是坐在地上。能适应这种方式的走路，那么扎实的旅行或流浪，才得真的实现。会走路的旅行者，不轻易流汗（” Never let them see you sweat！”），不常吵着要喝水，即使常坐地上、台阶、板凳，裤子也不脏。常能在较累时、较需要一个大的 break时，刚好也正是他该吃饭的时候。

走路是所有旅行形式中最本质的一项。沙漠驼队，也必须不时下得坐骑，牵着而行。你即使开车，进入一个小镇，在主街及旁街上稍绕了三四条后，你仍要把车停好，下车来走。以步行的韵律来观看市景。若只走二十分钟，而又想把这小镇的镇中心弄清楚，你至少要能走横的直的加起来约十条街，也就是说，每条街只有两分钟让你浏览。

走路。走一阵，停下来，站定不动，抬头看。再退后几步，再抬头，这时或许看得较清楚些。有时你必须走近几步，踏上某个高台，踮起脚，�起眼，如此才瞧个清楚。有时必须蹲下来，用手将某片树叶移近来看。有时甚至必须伏倒，使你能取到你要的摄影画面。

流浪要用尽你能用尽的所有姿势。

走路的停止，是为站立。什么也不做，只是站着。往往最惊异独绝、最壮阔奔腾、最幽清无伦的景况，教人只是兀立以对。这种流浪的艺术站立是立于天地之间。太多人终其一世不曾有此立于天地间之感受，其实何曾难了？局促市廛多致蒙蔽而已。惟在旅途迢遥、筋骨劳顿、万念俱简之后于空旷荒辽中恰能得之。

我人今日甚少兀兀的站立街头、站立路边、站立城市中任何一地，乃我们深受人群车阵之惯性笼罩、密不透风，致不敢孤身一人如此若无其事的站立。噫，连简简单单的一件站立，也竟做不到矣！此何世也，人不能站。

人能在外站得住，较之居广厦、卧高、坐正位、行大道岂不更飘洒快活？

古人谓贫而乐，固好；一箪食一瓢饮，固好；然放下这些修身念头，到外头走走，到外头站站，或许于平日心念太多之人，更好。

走路，是人在宇宙最不受任何情境缰锁、最得自求多福、最是踽踽尊贵的表现情状。因能走，你就是天王老子。古时行者访道；我人能走路流浪，亦不远矣。

有了流浪心念，那么对于这世界，不多取也不多予。清风明月，时在襟怀，常得遭逢，不必一次全收也。自己睡的空间，只像自己身体一般大，因此睡觉时的翻身，也渐练成幅度有限，最后根本没有所谓的翻身了。

他的财产，例如他的行李，只扎成紧紧小小的一捆；虽然他不时换干�衣袜，但所有的变化，所有的魔术，只在那小小的一捆里。

最好没有行李。若有，也不贵重。乘火车一站一站的玩，见这一站景色颇好，说下就下，完全不受行李沉重所拖累。

见这一站景色好得惊世骇俗，好到教你张口咋舌，车停时，自然而然走下车来，步上站台，如着魔般，而身后火车缓缓移动离站竟也浑然不觉。几分钟后恍然想起行李还在座位架上。却又何失也。乃行李至此直是身外物、而眼前佳景又太紧要也。

于是，路上绝不添买东西。甚至相机、底片皆不带。

行李，往往是浪游不能酣畅的最致命原因。譬似游伴常是长途程及长时间旅行的最大敌人。

乃你会心系于他。岂不闻”关心则乱”？

他也仍能读书。事实上旅行中读完四五本厚书的，大有人在。但高明的浪游者，绝不沉迷于读书。绝不因为在长途单调的火车上，在舒适的旅馆床铺上，于是大肆读书。他只”投一瞥”，对报纸、对电视、对大部头的书籍、对字典、甚至对景物，更甚至对这个时代。总之，我们可以假设他有他自己的主体，例如他的”不断移动”是其主体，任何事能助于此主体的，他做；而任何事不能太和主体相干的，便不沉沦从事。例如花太长时间停在一个城市或花太多时间写 postcard或笔记，皆是不合的。

这种流浪，显然，是冷的艺术。是感情之收敛；是远离人间烟火，是不求助于亲戚、朋友，不求情于其它路人。是寂寞一字不放在心上、文化温馨不看在眼里。在这层上，我知道，我还练不出来。

对”累”的正确观念。不该有文明后常住都市房子里的那种觉得凡不在室内冷气、柔软沙发、热水洗浴等便利即是累之陈腐念头。

要令自己不懂什么是累。要像小孩一样从没想过累，只在委实累到垮了便倒头睡去的那种自然之身体及心理反应。

常常念及累之人，旅途其实只是另一形式给他离开都市去另找一个埋怨的机会。他还是待在家里好。

即使在自家都市，常常在你面前叹累的人，远之宜也。

要平常心的对待身体各部位。譬似屁股，哪儿都能安置；沙发可以，岩石上也可以，石阶、树根、草坡、公园铁凳皆可以。

要在需要的时机（如累了时）去放下屁股，而不是在好的材质或干�的地区去放。当然更不是为找取舒服雅致的可坐处去迢迢奔赴旅行点。

浪游，常使人话说得少。乃全在异地。甚而是空旷地、荒凉地。

离开家门不正是为了这个吗？

寂寞，何其奢侈之字。即使在荒辽中，也常极珍贵。

吃饭，最有机会伤坏旅行的洒脱韵律。例如花许多时间的吃，费很多周折去寻吃，吃到一顿令人生气的饭（侍者的嘴脸、昂贵又难吃的饭），等等。要令充饥一事不致干扰于你，方是坦荡旅途。坊间有所谓的”美食之旅”；美食，也算旅吗？吃饭，原是好事；只不应在宽远行程中求之。美食与旅行，两者惟能选一。

当你什么工作皆不想做，或人生每一桩事皆有极大的不情愿，在这时刻，你毋宁去流浪。去千山万水的熬时度日，耗空你的身心，粗砺你的知觉，直到你能自发的甘愿的回抵原先的枯燥岗位做你身前之事。

即使你不出门流浪，在此种不情愿下，势必亦在不同工作中流浪。

人一生中难道不需要离开自己日夕相处的家园、城市、亲友或国家而到遥远的异国一段岁月吗？人总会待在一个地方待得几乎受不了吧。

与自己熟悉的人相处过久，或许也是一种不道德吧。

太多的人用太多的时光去赚取他原以为很需要却其实用不太到的钱，以致他连流浪都觉得是奢侈的事了。

他们的确年轻时曾发过宏愿，说出像”我再拼上三五年，有些事业基础了，说什么也要把自己丢到荒野中，无所事事个半年一年，好好的流浪一番”这样的话；然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转眼过去，他们哪儿也没去。

有时他们自己回身计算一下，原可能派用在流浪上的光阴，固然是省下来了，却也未必替自己多做了什么丰功伟业。唉，何惜也如此算计。正是：

未能一日寡过

恨不十年流浪

老实说，流浪亦不如何。不流浪亦很好。但看自己有无这个念头罢了。会动这念头，照说还是有些机缘的。

以我观之，流浪最大的好处是，丢开那些他平日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好比说，他的赚钱能耐，他的社会占有度，他的侃侃而谈（或训话习惯），他的聪慧、迷人、或顾盼自雄，还有，他的自卑感。

最不愿意流浪的人，或许是最不愿意放掉东西的人。

这就像你约有些朋友，而他永远不会出来，相当可能他是那种他自己的事是世间最重要事之人。

便有恁多势利市侩，益教人更想长留浪途不返市井也。

和尚自诩得道度人，在电视上侃侃而谈，听者与讲者俱梦想安坐家中参详几句经文、思辨些许道理，便啥事可解，噫，何不到外间漫游，不急于归家，一日两日，十日半月，半年一年，往往人生原本以为不解之难题，更易线松网懈，于焉解开。

须知得道高僧亦不时寻觅三两座安静寺庙来移换栖身。何也？方丈一室，不宜久居；住持一职，不宜久拥；脱身也，趋幽也，甚至，避祸也。

拓荒者及探险家对于荒疏的兴趣，甚至对于空无的强切需求，使得他们能在极地、海上、冰原、沙漠、丛林一待就待上数月数年，并且自他们的描述与日记所证，每日的生活完全不涉繁华之事或丰盛食衣。

这显然是另一种文明。或者说，古文明。亦即如狮豹马象般的动物文明，或是树草土石的恒寂洪荒文明。

拓荒者探险家历经了千山万海即使抵达了绿洲或是泊靠港埠，竟是为了添采补给，而不是驻足享乐、买宅居停，自此过日子。他们继续往前寻找新的空荒。

也可能他们身上有一种病，至少有一种瘾，这种病瘾逼使他们不能停在城镇，好似城镇的稳定生态令他们的血液运行迟缓，令他们口臭便秘，令他们常感毫无来由的疲倦。然他们一到了沙漠，一到了冰原，他的皮肤马上有了敏锐的舒泰反应，他的眼睛湿润，鼻腔极其通畅，再多的汗水及再寒冽的冰风只会令他精神抖擞。这种似同受苦受难而后适应而后嗜习的心身提振，致使他后日再也不能不愿生活在人烟喧腾的城市。

然他们在荒凉境地究竟追求什么？不知道。有可能是某种无边无际的大无聊，譬如说，完全的没有言语；或黑夜降临后之完全无光；或某种宇宙全然歇止似的静谧，静到你在沙漠中可清晰听见风吹细砂时两粒微如层土的砂子相击之清响。

探险式的旅行家，未必是找寻”乐土”或”香格里拉”；然”乐土”之念仍然是探寻过程中颇令他们期盼者。只是乐土居定下来后，稍经岁月，最终总会变成非乐土，此为天地间无可奈何之事。

多年前在美国，听朋友说起一则公路上的轶事：某甲开车驰行于荒凉公路，远远见一人在路边伸拇指欲搭便车，驶近，看清楚是一青年，面无表情，似乎不存希望。某甲开得颇快，一闪即过。过了几分钟，心中不忍，有点想掉头回去将那青年载上。然而没很快决定，又这么往前开了颇一段。这件事萦在心头又是一阵，后来实在忍不住，决定掉头开去找他。这已是二三十哩路外了，他开着开着，回到了原先青年站立的地点，竟然人走了。这一下某甲倒慌了，在附近前后又开着找了一下，再回到青年原先所站立之地，在路边的沙土上，看见有字，是用树枝刻画的，道：

Seashore washed by suds and foam，（海水洗岸浪飞花，）

Been here so long got to calling it home．（野荒伫久亦是家。）

Billy（比利）

这一段文字，嗟乎，苍凉极矣，我至今犹记得。这个 Billy，虽年轻，却自文字中见出他多好的人生历练，遭遇到多好的岁月，荒野中枯等。 Been here so long got to calling it home．即使没坐上便车，亦已所获丰盈，他拥有一段最枯寂却又是最富感觉、最天地自在的极佳光景。

再好的地方，你仍须离开，其方法，只是走。然只要继续走，随时随处总会有更好更好的地方。

待得住。只觉当下最是泰然适宜，只知此刻便是天涯海角的终点。既不怀恋前村，亦不忧虑后店，说什么也要在此地赖上一阵。站着坐着，靠在树下瘫软着，发呆或做梦，都好。

这种地方，亦未必是天堂城市，未必是桃源美村，常只是宏敞平静的任何境域；只因你游得远游得久了，看得透看得淡了，它乍然受你降临，竟显得极是相得，正是无量福缘。

地点。多半人看不上眼的、引为苦荒的地方，最是佳境。城市楼宇、暖气毛裘眷顾于众他；则朗朗乾坤眷顾于独你。

你甚至太涕零受宠于此天凉地荒，不忍独乐，几欲招引他们也来同享。

然而”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

旁观之乐，抑是委身之乐？全身相委，岂非将他乡活作己乡？纯作壁上观，不免河汉轻浅。

流浪，本是坚壁清野；是以变动的空间换取眼界的开阔震荡，以长久的时间换取终至平静空澹的心境。故流浪久了、远了，高山大河过了仍是平略的小镇或山村，眼睛渐如垂帘，看壮丽与看浅平，皆是一样。这时的旅行，只是移动而已。至此境地，哪里皆是好的，哪里都能待得，也哪里都可随时离开，无所谓必须留恋之乡矣。

通常长一点的时间（如三个月或半年）或远一点的途程（如几千里）比较能达臻此种状态；而尽可能往荒芜空漠之地而行或尽量吃住简单甚至困厄，也能在短时间及小行程中获得此种效果。这也是何以要少花钱少吃佳肴馆子少住舒服旅店的真义所在。

前说的”即使有能花的钱也不花”，便是劝人抛开钱之好处、方便处；惟有专注当下的荒凉境、逆境，人不久获取之丰厚美感才得成形。倘若一看不妙，便当下想起使动金钱之力量，便太多事看似迎刃而解，却人生尚有何意思？

事实上，一早便拥有太多钱的小孩或家庭，原本过的常是最不堪的概念生活。而他犹暗地里沾沾自喜，谓”我能如何如何”，实则钱能带给他的，较之剥夺掉的，少了不知千千万万倍。

然则又有几个有钱人会如此想？我若有钱，或许便没能力如此想矣。故我真庆幸尚可不必受钱之莫名自天降落而造成对我之摆布。

有一种地方，现在看不到了，然它的光影，它的气味，它的朦胧模样，不时闪晃在你的忆海里，片片段段，每一片每一段往往相距极远，竟又全是你人生的宝藏，令你每一次飘落居停，皆感满盈愉悦，但又微微的怅惘。

以是人要再踏上路途，去淋沐新的情景，也去勾撞原遇的远乡。

偶遇之乐

十五年前游西安，西行法门寺途中，见一高塔，颇显古意，遂嘱车夫向塔处开，到了一问，村叫武塔村（属武功县），塔叫武塔（正名是“报本塔”），建于宋代。这塔古，村子也古，走在村街上，竟有难以言说的唐宋气象。当日正好有庙会，见有一、二十个老太婆鱼贯往一方向走，头上盖一方帕（当地习俗），脚上还裹着小脚；我本不觉稀奇，年少时台北也司空见惯，随口和一中年村人搭谈：“这些老太太年纪很老了吧。”没想他答道：“哦，很老喽，六十多了。”吓我一跳，原来这些老太太才六十多岁，那岂非三、四十年代还在裹脚？

这武塔村并不在荒僻远乡，人却仍是古代神情，与现代无干，实是思古的最佳场景；又这塔已显残颓，然宋制可见，又与古村老民同在一处，这种实存的呼应，端的是小雁塔、大雁塔那样孤隔的名迹胜点所不堪有的妙趣。

西安向称古城，却城中毫无古意生活，且不说古街古巷古宅子几乎已看不到。但由武塔村一例看来，西安边郊实可四处一探；譬如东行，方过灞桥不久，见一土矮聚落，下车去看，竟是一片土墙处处的小村。墙土年深月久，顶上有苔，深浅不一，化湮开来，使墙头及墙面俱极有看头，较之京都龙安寺枯山水庭后那一面宝惜有加的墙还更胜趣。当然此处没人来游，只见一两头黑牛拴着，五六个村童嬉着。询村童此是何地，道“邵平店”。这几年遍查我有的《西安市地图册》及《陕西省地图册》，全不见录绘。这说的是旅途中的不期之遇，当时固是惊喜，后年弥感珍贵。 这一类的偶遇，也必不少，但要能在心中搁放个几年而还想对人提起者方是最难得的。 十一年前由南京往安徽宣城，途经采石矶，既是名地，且停车稍游。先看了太白楼，再到长江边登眺，匆匆逛完，要往公园大门回走，忽然听到太白楼旁的一所寺庙内传出唱经声，发自一人，声至清越，腔韵极美，想是古调。然而是什么人所唱？那时天色渐昏，也没回头追究，便登车离开了。

几天后在泾县，看着水西的大观塔，忽然忆起十来年前在美国某华文报纸上所读小说《受戒》，署名汪曾祺，当时不知是谁，只觉江南旖旎一片，印象深刻；并联想起“和尚唱经”情节，继而再想安徽古时多寺多塔，即民国年间芜湖的老太太每年赴九华山烧香亦有几步一拜这么几百里地拜上山的，故而这采石公园的唱经声颇能透出原本佛事蕴厚的地方渊源也说不定。念及此，倒有些后悔当日没登台进殿，一探所以。听这音色嘹亮，想唱经的和尚年纪应在六十以下；倘幼年出家，“文革”时佛教断斩，不知做些什么………不禁遐想。

同一年冬天，游桂林，正值该冬雨水丰沛，某日游漓江，烟山寒水，景致绝变；船上服务人员说当日之景，数年也未必一遇。我们冒雨在顶层看台上赏景，抵阳朔后被招待在码头旁的“甲天下”咖啡馆喝咖啡，也喝台湾来的冻顶茶，这么慢斟慢酌，边眺江景，也藉此等候鞋袜的晾干，突然耳中传进幽幽的胡琴声，倒是与雨中的江水很合，想店家蛮会选唱片的；再一听，不对，扩音器里原就有音乐，这胡琴声并非来自唱片，便连忙套上鞋子，向外去寻，原来店外大街上有一瞎子在拉二胡。琴音幽幽怨怨，很像是刘天华的曲子，不知道我将讲的会否太夸张，他拉得比太多的唱片要有感觉。甚至我可以说乃平生听过最好的二胡。或许是那天的情境；冬天雨中，大街上没有闲杂游人；那天的空气，那天的我等游江完后的倦累及懒慢，这些皆可能是听琴曲的绝好时机；然我细看他偏着头自顾呜呜拉着，他亦是陶然于此刻的细腻音符中。这瞎眼人穿着解放装，戴着帽子，年岁不甚老，五十许人，像是苦难年代的平凡却有感觉的人，很可能琴艺便是学自苦难年代。

次年，我又去阳朔，也是冬天。在阳朔旁的福利小镇闲步老街，于一片片老门板密闭中听到不甚清晰的丝竹声。午后沉静处听来，何啻天籁？于是一户户贴近去觅，终在某一家门前找到，便站在门外听。一两分钟后，实在忍不住了，便拍门。咿哑一声，老妇开门。我说我听到音乐，很感趣味，故冒昧………她忙说请进请进。进去一看，这是后门，里头正是人家厨房，有两个老头坐在矮凳上，一操胡琴，一抚三弦；另有一个对着扬琴高坐，墙上一面小黑板记有简谱，室内幽暗。我这么看了一眼，好一处角落天堂。他们请我坐，我说马上要与同伴会合，不坐了。他们说喝杯茶吧，我说不喝了谢谢。他们说要不要也演奏一下，我说谢谢我不会。接着告以来自台湾，门外听这乐曲很感兴味，故拍门探看，过些时日或许好好的来再聆听。他们说欢迎欢迎。问他们这是何样音乐？回以“广西文场”。

偶遇之至乐也。虽仅三、两分钟，至珍也。这情节已略有章回小说之古况了。我走时，他们几人送至门口，神情至为诚恳，真古时田园也。

玩古最痴，玩古何幸

20040607

年前于中坜云南聚落尝小吃，见一人家门联，「四季有花春富贵；一生无事小神仙」，读之伫步，悠然神往。噫，一生无事，千万人中，得一人乎？

人一生奔忙何者？来来往往，汲汲营营，不可稍停。但有一歇脚处，即树下石旁，便感无限清凉，真不愿立然就道，心忖：再赖一会儿多好。多半之人不久又登途，续往前行。此中若有于其人生一瞬稍作停思者，不免兴出好些个零琐念头。

便这等零琐杂念，积存胸中，时深月久，挥发成某种从事，其中一项，谓之玩古。

倏忽已是二十一世纪，国人积前数十年勤奋业作，社会称富，好古者更加乐于拥物。三五月夜，良朋来家，出酒治菜，把杯言欢。大畅酣饱，随又上茶，茶过数盅，延至另室，开箱取物，展看己所珍藏，摩弄研讨，断朝代，道兴废，真乐之至矣。

大凡人之沉浸古器，隐隐然有其先天前世召唤之不得不之势，一旦触探，便深牵系入之。如言天性，不待学而知、知而喜、喜而痴迷也。好古，亦隐有抛斩世腥弃绝繁华之志，偶于几前摩赏，但觉古砚解语、梅瓶知心也。

社会既富，伧俗之人搜买古物不免以之妆点家厅，以之炫夸朋友，以之应酬宾客，甚而以之储值保财也。清雅之人博看详讨，为搜得一器，爱不释手，雨破天青，邢越汝定，虽由人造，终成天物，常自诩为解人，大有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慨。以古器映照自家品味，而自己原是此器之知音，便他人蓄此，亦是不得正主。其痴概有如此。

俗雅二者之玩古，相异固如是；然爱其斑斓锦锈、年浸月淬之古气旧趣美致，则其一也。

玩古最赖有痴。痴者原不乏，苛恶社会桎枷了他；痴者原多有，穷狠世界障蔽了他。痴者固有，于玩古最 见其极；尝见有人每于静夜，心神俱闲，取古器于橱笼，一一陈列几榻，展之观之不足，继以手握之，指甲轻抠之，放大镜窥觇之，张口呵润之；随又重新排阵，如校阅兵士，看一回，叹赞一回；燃香烟吸吐，神往也；取槟榔嚼咬，发高昂情也；斟茶汤漱吞，解渴热也；更有筛烈酒下喉，尽酣肆之心也；播放摇滚音乐，振其波荡不尽淋漓快意也。当此一刻，顾盼生姿，游心太玄，尘土肚肠为之浣尽。所列诸器，其年代固称宋元明清，然于他，不过与古人通声气耳。此以一人与诸器订交，但求遨游古人大块也。遇阅古甚广者，可彻夜谈；若对伧父，何妨珍秘不出。其痴也如此。

人之大患，在于有我；上天有好生之德，遂发派我人奔忙庸碌于外间万务，使之得一忘我。世务纷纭，人之心神终要觅一栖息处，否之空空渺渺，最是难堪，大有不可如何之日深叹。当此时者，最宜也玩古。佳友往还，古籍映求，须得有他；长日清谈，寒宵兀坐，亦赖有他。赏心也，瀹性也。而玩古者，最宜也丧志。不丧志，何知有志？有志而不偶丧，不可确此志之当否固立。

值此腥风秽雨浊世，则痴人愈发要痴，愈发要抱残守缺。不痴若何，莫非有益。有益复何？终做了无益之事。

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原刊两千年二月二十四日中时人间副刊

○被捕的嫌犯懂得以衣、以手遮面。

○高中生书包之好以鄙俗书法绣写漏野古体诗句或武侠意象。不自禁以荒芜的现在来追溯不存在的古代。

○枣红色的铁皮屋顶无所不在。隐隐有要成为日后的惟一屋顶材质之势。

○「美�美」这种台式自创的修改版野意三明治及快速形成米浆、奶茶的早餐店竟然大行其道。

○砂石车，不知何故，极易辗死人。

○凡公园必修一段「健康步道」。

○泡沫红茶店或35元咖啡店常聚集着边打牌边等取及等送签证的旅行社小弟。

○国片工业完全萎缩，好莱坞片与日产荒诞话题片则大受欢迎。不啻是整个世界追求同构型之一斑。

○台湾是全世界唱盘放弃最快、最全面的地区。

○也是饲料鸡、饲料虾、饲料虱目鱼及饲料胖小孩急起直追最有成效的国家。

○中学小学门口在放学时等着成群的爸妈、爷爷奶奶与菲佣，以及他们的各式交通工具。

○槟榔西施、公路奇景。

○书的封面喜登作者封面。且常是穿戴鲜亮、刻意打理过的仪态。

○有一段时间，安非他命突的一下增多；而又有一段时间，咖啡店突然疯狂般的连锁开了起来。

○写真集，女艺人的副产品。真者，肉也。

○青少年不带表情的说出一句「是哦」，做为无可无不可的接腔。

○也爱每两三句话就加一句「对啊」，如同断句。且是自说自话，并非接腔。

○佛教事业之大兴大盛。且各派俱皆是新派。电视上各有节目，各派讲道各成其理。

○星座之谈趣于茶余饭后，论析于书籍电视，几成全民的命理常识。

○红葡萄酒披靡全台，致增多了一些词语，「满顺的」「口感不错」云云。

○「休闲」一词，受人无处不用，「休闲用品」、「休闲服」、「看起来很休闲」。

○素食自助餐馆与人行地下道播放的新派庸俗版佛教音乐。有时将「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反复轮唱。够猛。

○有一阵子，「狗不理」包子店突的一下开了多家，又有一阵子轮到锅贴店。近一阵子，「快可利」式的快速饮料店（以机器封闭软盖）狂开了起来。

○有一阵子盛行水晶调修磁场治病，有一阵子流行收藏台湾民艺家具。

○「旅行」，成为出版的一种门类。报纸及电视谈到旅行，如同是一时尚。

○尽管快速食物极多，泡面之奇高消耗量仍屹立不摇。

○减肥行业猛然勃兴。往往取代房地产在报上大登广告，而成后起之王。

○综艺节目匠心巧思，又臻高峰。主持人妙语如珠，即瞎掰亦常致天成之趣，已是语言闲口节目之高度成熟，贺一航、胡瓜、陶晶莹、吴宗宪、许效舜各擅其胜，各领风骚一时。

○连续剧又复受人喜好。往往愈是陈腔滥调、旧戏重制、愈有围观之众，如武侠小说之改编又改编者，如包青天本事等。

○福州胡椒饼与所谓的「傻瓜干面」又复兴了。

○佛经重刊及讲道书籍散放公用电话机上，随人取阅。

○男扮女装，所谓反串秀，颇成气候，无人视为忤，可称如鱼得水。

○咖啡店、西餐厅的厕所装设一种定时会喷射化学芳香剂的机制，甚至戏院有的也如此。委实恐怖。出租车也如此。

○言情小说又复苏了，且多是少女作家。

○年轻人常见抱狗逛街者。

○青少年自杀颇多。

○警察以警枪自杀亦颇有。

○到处见有出租车停下睡觉者。

○政治人物的传记，出版既多且快。喜常出以秘辛体。

○收音机节目又复苏。

○连锁书店开之又开。

○原本台北已是世界近视眼的首都，是补习班的首都，是摩托车的首都，是瓷砖墙面的首都，是牙医诊所的首都；如今更是KTV的首都，保丽龙首都，免洗筷首都，亦是便利商店密度最高，吃便当的人口密度最高、冷气机开启时间最长，又是泰缅餐厅突然登陆最快，拉面、bagel突然登陆最快的城市。

纽奥良的咖啡

纽奥良（Ｎｅｗ Ｏｒｌｅａｎｓ），美国南方最具风华的名城，法兰克?诺瑞斯（Ｆｒａｎｋ Ｎｏｒｒｉｓ，美国自然主义小说家）声称的美国仅有的三大城（其余二大自是纽约与旧金山）之一；是伟大的密西西比河的出海口，是法国人与西班牙人共同生育下来、再由美国奶水喂大的孩子。它虽身处南方沼泽湿热低地，几百年来一径闪着澄澄金光，不理虫蚁、不避蔓藤，高立其上。

纽奥良这南方花都，自有其成名之处，像马迪葛拉（Ｍａｒｄｉ Ｇｒａｓ，忏悔的星期二）嘉年华会的化妆游行，可使整条运河街（Ｃａｎａｌ Ｓｔｒｅｅｔ，传统认为全美国最宽的一条路）万人空巷。像克里奥耳（Ｃｒｅｏｌｅ）菜肴，令各地的美食家垂涎不止。像城中的古墓园、铸铁雕花小阳台、曲幽的后院天井，在在令人流连，或驻足停憩，或留影志念。是的，它是昔日所谓的“寻乐城”（ｇａｙ ｃｉｔｙ），总让人追求那好时光（ｇｏｏｄ ｔｉｍｅ）。且撇开它永不止歇的爵士乐、格局小巧的旅馆、路上的画家与踢踏舞者等早已为人耳熟能详的诸多好处，不妨只谈谈纽奥良最平实、最起码的日常享受――咖啡。

喝咖啡最负盛名的代表区，当是临着密西西比河滨的“法国市场”（Ｆｒｅｎｃｈ Ｍａｒｋｅｔ）。当年由中南美洲进口的咖啡豆在纽奥良港口卸货后，便运来此地批发或零售。数据显示纽奥良人每天喝四杯咖啡，是全美平均饮用量的两倍。纽奥良人喝咖啡，还讲究佐食，通常是甜点。自十九世纪中叶以来，咖啡佐食也有不同的流行。

以下这一张简表，可以看出佐食的变化：

１８５６年――各式糕饼

１８８０年――面包加奶油

１８８４年――熏肉与青豆

１８８５年――薄脆饼（ｗａｆｅｒ），或像咖啡小蛋糕之类的东西

１９１６年――三块卷纹油煎饼（ｔｈｒｅｅ ｃｒｕｌｌｅｒｓ）

１９２３年――三块无纹炸圈饼（ｔｈｒｅｅ ｄｏｕｇｈｎｕｔｓ）

今天――三块方形贝涅炸饼（ｔｈｒｅｅ ｂｅｉｇｎｅｔｓ），上洒糖粉

在“法国市场”的头端，有一家开了一百多年的“世界咖啡馆”，总是座无虚席。一杯咖啡售七十五分（此一九八四年“世界博览会”时之价），咖啡送到，即须付钱，账单在这里是不用的。“世界咖啡馆”也不用菜单，只在墙上挂一小牌，上面只写着三道食物：咖啡、牛奶、贝涅炸饼。“世界”的咖啡，是所谓的ｃａｆｅ ａｕ ｌａｉｔ（咖啡加牛奶），咖啡豆焙得比较黑，再混以菊苣（ｃｈｉｃｏｒｙ）粉，使之极浓极烈，烧好以后，一半热咖啡，再加上一半热牛奶（注意，不是奶油）。这里的贝涅炸饼（ｂｅｉｇｎｅｔ，如同方形的ｄｏｕｇｈｎｕｔ）是热的，上面满布糖粉，往往我们在埋头进食一阵后再抬起头，常见邻座有三两人唇上或胡须上沾着白雪花，这时才很警惕地在自己嘴上抹抹。“世界”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有一点像台北永和的豆浆店；我们每次在“法国胡同”（Ｆｒｅｎｃｈ Ｑｕａｒｔｅｒ）饮酒至夜深，总会在回家前去咖啡馆逗留一下，算是吃宵夜。这种生活也很像从前在纽约的格林尼治村听完爵士乐后乘出租车至唐人街的“新乐记酒家”吃黑蚬煲作为临睡前的宵夜点心。谈到这里，总不禁为自己过了多年夜猫子生活有些微感伤；良夜不用来早早安歇，是有些暴殄天物的意味。无论如何，纽奥良的夜晚是多彩多姿的，让人不忍离异。

除“世界”外，另有一家原在“法国胡同”名闻遐迩的老店“Ｍｏｒｎｉｎｇ Ｃａｌｌ”，上世纪三十年代两个小说家福克纳与休伍?安德森（Ｓｈｅｒｗｏｏｄ Ａｎｄｅｒｓｏｎ）常一早在此不期而遇，喝上一杯咖啡，讲个几句话，两人再各自回返公寓，继续写自己的小说。“Ｍｏｒｎｉｎｇ Ｃａｌｌ”好些年前搬到郊区Ｍｅｔａｉｒｉｅ，坐落于一个购物中心里，地址是３３２５ Ｓｅｖｅｒｎ。这两家老店仍旧卖的是ｃａｆｅ ａｕ ｌａｉｔ，佐食的甜点仍然是ｂｅｉｇｎｅｔ（长方形的ｄｏｕｇｈｎｕｔ）。上述两个店，当然是观光重点，初抵纽奥良的游客，不能不尝尝这“咖啡加牛奶”。但纽奥良的在地居民，若要上咖啡店，往往会选“法国胡同”里Ｃｈａｒｔｒｅｓ街６２５号的小店“Ｌａ Ｍａｒｑｕｉｓｅ”，有很好的蛋糕及ｃｒｏｉｓｓａｎｔ。或是到ｕｐｔｏｗｎ靠近Ｔｕｌａｎｅ大学的两家“Ｐ．Ｊ＇ｓ”咖啡店，那里地方宽敞，可以看书做功课，咖啡也是特调的，有雅皮的味况。至于靠近市立公园（Ｃｉｔｙ Ｐａｒｋ）的Ｍｉｄ Ｃｉｔｙ区，也有一家雅皮风格的咖啡店，叫“Ｔｒｕｅ Ｂｒｅｗ”，也是看书的好地方。

一个丰姿绰约的不夜城，必须要有一些金黄色质地的某种东西，才能助其散发温暖浑醉的永恒光芒。在纽奥良，咖啡是不能不提的。一八八四年的《史笔一描》书上写着：“卖咖啡的小贩，他们的白衬衫就像大理石桌面一样的洁白，他们的钮扣就像瓷杯瓷碟一样的光亮。”汤玛士?刚（Ｔｈｏｍａｓ Ｇｕｎｎ）在一八六三年写道：“咖啡从精雕的锡罐子里取出，再由令人炫惑的黄铜水龙头里华丽地流洒下来。”詹姆斯?西布里（Ｊａｍｅｓ Ｓｉｂｌｅｙ）在一九二三年写道：“穿着夜礼服的小甜妞与穿着工装裤的小贩相偕而行，还有寡妇们，吃蛋糕的，赌钱的，初初步出闺房的小女郎，出租车司机，以及从世界各角落来的观光客，大伙龙蛇混杂地处在一起。咖啡、炸圈饼与罗曼史，全部只要一毛钱。”

走路

20050405

天地之间，其惟走路乎。

能够走路，是世上最美之事。何处皆能去得，何样景致皆能明晰见得。当心中有些微烦闷，腹中有少许不化，放步去走，十分钟二十分钟，便渐有些抛去。若再往下而走，愈走愈到了另一境地，终至不惟心中烦闷已除，甚连美景亦一一奔来眼帘。若能自平地走到高山，自年轻 走到年老，自东方走到西方，则是何等样的福分！其间看得的时代兴亡人事代谢可有多大的变化。

低头想事而走，岂不可惜？再重要的事，亦不应过度思虑，至少别在走路时闷着头去想。走路便该观看风景；路人的奔碌，墙头的垂花，巷子的曲歪，阳台的晒衣，风刮掉某人的帽子在地上滚跑，两辆车面对面的突然「轧」的一声煞住，全可是走路时的风景；更别说山上奇峰的耸立、雨后的野瀑、山腰槎出的虬树等原本恒存于各地的绝景。

人能生得两腿，不只为了从甲地赶往乙地，更是为了途中。

途中风景之佳与不佳，便道出了人命运之好与不好。好比张三一辈子皆看得好景，而李四一辈子皆在恶景中度过。人之境遇确有如此。你欲看得好风景，便须有选择这途中的自由。原本人皆有的，只是太多人为了钱或其它一些东西把这自由给交换掉了。

即此一点，我亦是近年才得知。虽我年轻时也爱多走胡走，却只是胡涂无意识的走；及近中年，虽已不愿将「途中」去换钱，却也是不经意撞上的。更有一点，横竖已没有换钱的筹码，亦不劳规划了，索性好好找些路景来下脚，就像找些新鲜蔬菜好好下饭一样。

倘人连路也不愿走，可知他有多高身段，有多高之傲慢。固然我人常说的「懒得走」似乎在于这一懒字，实则此懒字包含了多少的内心不情愿，而这隐蕴在内的长期不情愿，便是阻碍快乐之最最大病。

欲使这逐日加深的病消除，便该当下开步来走，走往欲去的佳处，走往欲去的美地；如不知何方为佳美，便说什么也要去寻出问出空想出，而后走向它。

看官莫以为我提倡走路是强调其运动之好处，不是也。运动固于人有益，却何须我倡？又运动种类极多，备言走路之佳完全没必要。

言走路，是言其趣味，非为言其锻炼也。倘走路没趣，何必硬走。

我能莫名其妙走了那么多年路，乃它犹好玩也，非我有过人坚忍力也。我今走路，已是游艺，为了起床后出外逢撞新奇也，为了出外觅佳食也，为了出外探看可能错过的风景也。乃走路实是一天中做得最多、可能获乐最多、又几乎不能不做之一桩活动。除了睡觉及坐下，我都在走路。

走路此一游戏，亦不需玩伴；与打麻将、下棋、打球皆不同（虽我也爱有玩伴之戏）。一人独走，眼睛在忙，全不寂寞也。走路亦不受制于天光，白天黑夜各有千秋。有的城市白天太热太吵，夜行便是。

走路甚至不受制于气候。下雨天我更常为淋雨而出门。家虽有伞，实少取用。

●

放眼看去，何处不是走路的人？然又有多少是好好的在走路？有的低头弯背直往前奔，跌跌撞撞，有的东摇西晃像其踩地土不是受制自己而是在受制于风浪的危舟甲板。太多太多的年轻女孩其踢踩高跟鞋之不情愿，如同有无尽止的埋怨。前人说的「路上只两种人，一种为名，一种为利。」或正是指走相不怡不悦的路人。「浑浑噩噩」一词莫非最能言传大伙的走姿。

固然人的步姿亦不免得自父母的遗传，此由许多人的父母相参可见；然自己矢意要直腰开步，当亦能走出海阔天空的好步子。

站立。我人今日甚少兀兀的站立街头、站立路边、站立城市中任何一地，乃我们早深受人群车阵之惯性笼罩、密不透风，致不敢孤身一人

>如此若无其事的站立。噫，连简简单单的一件站立，也竟做不到矣！此何世也，人不能站。

书中所谓的顶天立地，其不就是一个站立？

故无论在空旷处或在人群市街，皆可站立也。惟有站立之余裕，人便是立于天地之间，人便是天宽地阔，无处不能容我。

人能在外站得住，较之居广厦、卧高榻、坐正位、行大道岂不更飘洒快活？

古人谓贫而乐，固好；一箪食一瓢饮，固好；然放下这些修身念头，到外头走走，到外头站站，或许于平日心念太多之人，更好。

我一直在寻找适宜走路之城市。

中国今日的城市，皆未必宜于走路。太大的，不好走；太小的，没啥路好走。倒是乡下颇有好路走，桂林、阳朔之间的大埠，小山如笋，平地拔起，如大盆景，在你身边一桩桩流过，竟如移动之屏风。每行数十步，景致一变。每几分钟，已换过多少奇幻画面。而这样的佳路，人可以走上好几小时犹得不尽，还没提途中的樵夫只不过是点缀而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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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太挤，走起来倍是辛苦。

欧洲城市，当然最宜步行；虽然大多数人仍借助于汽车或地铁，把走路降至最低。

京都西郊的岚山，自天龙寺至大觉寺，其间不但可经过野宫神社、常寂光寺、�王寺、化野念佛寺等胜地，并且沿途村意田色时在眼帘，这五、七小时的闲荡，人怎么舍得不步行？

安徽的黄山，亦应缓缓步爬，尽可能不乘缆车。否则不惟略过太多佳景，更且因一转瞬已在峰顶，误以为好景大可以快速获得又快速瞻仰随后快速离去者也。此是人生最可叹惜之误解。

我因太没出息，终于只能走路。

常常不知哪儿可去、不知啥事可干、大有不可如何之日，噫，天涯苍茫，我发现那当儿我皆在走路。

或许正因为有路可走，什么一筹莫展啦一事无成啦等等难堪，便自然显得不甚严重了。

不知是否因为坐不住家，故动不动就出门；出门了，接下来又如何呢？没什么一定得去之所，便只能一步步往前走路。有时选一大略方位

而去，有时想一定点而去，但实在没有必需之要，抵那厢，往往待停不了多久，这么一来，又需继续再走，终弄到走烦了，方才回家。

处不良域所，我人能做的，只有走开。枯立候车，愈来愈不确定车是否来，不妨起步而走。在家中愈看原本的良人愈显出不良，也只有走开。

多年前在美国，听朋友说起一则公路上的轶事：某甲开车驰行于荒凉公路，远远见一人在路边伸拇指欲搭便车，驶近，看清楚是一青年，面无表情，似乎不存希望。某甲开得颇快，一闪即过。过了几分钟，心中不忍，有点想掉头回去将那青年载上。然而没很快决定，又这么往前开了颇一段。这件事萦在心头又是一阵，后来实在忍不住，决定掉头开去找他。这已是二、三十哩路外了，他开着开着，回到了原先青年站立的地点，竟然人走了。这一下某甲倒慌了，在附近前后又开着找了一下，再回到青年原先所站立之地，在路边的沙土上，看见有字，是用树枝刻画的，道：

Seashore washed by suds and foam,（海水洗岸浪飞花）

Been here so long got to calling it home.（野荒伫久亦是家）

Billy

这一段文字，嗟乎，苍凉极矣，我至今犹记得。这个Billy，虽年轻，却自文字中见出他多好的人生历练，遭遇到多好的岁月，荒野中枯等。Been here so long got to calling it home.即使没坐上便车，亦已所获丰盈，他拥有一段最枯寂却又是最富感觉、最天地自在的极佳光景。

再好的地方，你仍须离开，其方法，只是走。然只要继续走，随时随处总会有更好更好的地方。

走路，亦可令人渐渐远离原先的处境。走远了，往往予人异地的感觉。异地是走路的绝佳结果。若你自知恰巧生于不甚佳良的国家、居住在不甚优好的城乡，当更可体会异地之需要，当更有隐隐欲动、往外吸取佳气之不时望想。这就像小孩子为什么有时愈玩愈远、愈远愈险、愈 险愈探、愈探愈心中起怕却禁不住直欲前走一般。走到了平日不大经过之地，常有采风观土的新奇之趣，教人眼睛一亮，教人心中原有的一径 锁系顿时忽懈了。这是分神之大用。此种至异地而达臻遗忘原有处境的功效，尚包括身骨松软了，眼光祥和了，肚子不胀气了，甚至大便的颜 色也变得健康了。我常有这种感觉，在异地。

烧 饼

几乎想说，若不是因为烧饼及其它三两样东西，我是可以住在外国的。

这说的是“黄桥烧饼”。圆形，皮沾芝麻，内裹葱花油酥。味道很近“蟹壳黄”，但没蟹壳黄那么酥腻，个子也比蟹壳黄略大而扁。

多半中国孩子皆熟悉这感觉：一口咬下，饱胀的芝麻在齿碾下迸焦裂脆，香气弥溢口涎，混嚼着葱花的清冲气与层层面酥的油润软温，何等神仙。

寒冬蒙蒙之早点渴望，必也烧饼乎！它的香、脆、外酥内润，其色金黄，其形圆满，含葱如翠，若加上琼汁奶白的一碗豆浆，其非早点之神品！然又人人得而吃之，不论老小，不论皇帝叫花子。吃完了，落在盘里的芝麻，还用手指一粒粒捻起来吃，不肯弃。

老谚语：“吃烧饼，赔唾沫。”不知是否喻“你还嫌呢！”

烧饼，我几乎想说它是中国的“国点”。有啥东西能像它这样老人和小孩都爱吃的？它又是一件穷东西，真合中国这繁华的穷国家。看它的形体，圆的；看它的颜色，金黄的，不像白米饭如此纯白无杂味，太高洁了；也不像绿色蔬菜，太清素了；而红色果子太甜艳。它又不是非得在桌上吃的食物，可揣在怀里走长程，南船北马，饿了，取出冷吃，也真好。

而烧饼之最最中国，在它的半南不北，既南且北。不像羊肉的土漠之北、油茶的瘴疠西南，那种地域风色鲜明。烧饼实是最宜之南北小吃。

现在烧饼摊少了。四十多年前台北竹林路口（更近永和路）的烧饼曾是多么兴旺。金山南路一段一五三巷（“阿才的店”巷子）巷口的烧饼摊，如今不做了。还开着的抚远街三三九号（近日向前移了几公尺）的早点铺，十几年做烧饼的老头，江苏阜宁人，所制烧饼极好，还包着些许姜末，除了酥、脆、松、润外，另有微微的辛冲气，特别提劲。据说这老头回大陆去了。现在做的是年轻人，味道嘛――对付着吃吧。

也不过几年工夫，台北的烧饼景竟有恁大变化。

烧饼之式微，在于老人的凋零。烧饼之式微，也在于社会之富裕；做烧饼是一桩苦差使，伸手进泥炉，一块块往火热壁上贴，整个台湾几人愿做？

黄桥，属江苏泰兴县，在扬州以东、江阴以北，不知是怎样一个所在，竟以烧饼驰名？相信扬名之地必是南京、上海这类通都大邑，而不是本方本土一如嘉兴南湖水菱外人必须至当地方能买得。亦是说，大都市的烧饼铺多是由黄桥人起开的，一如温州馄饨？

近读盐城人沈琢之（沈亚东）文集。沈于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任泰兴县公安局黄桥第一分局长，书中所忆，虽不及烧饼，然叙黄桥面积之广阔、市井之富庶、旅社之华丽、澡堂之宏敞等，堪称甲于全江苏省；至若饮食，沈氏只提二事：一、此地嗜吃河豚；二、黄桥之醋极佳，沈谓“远非人所称道之镇江醋所可及。即山西陈醋，亦不是过也”。

扬州大少爷，镇江小老板；这两地近代以精丽吃食名，然江北又散佚着粗放的田农生计，似这种兼粗兼细的城乡之间，不免产生有趣之吃。好多年前读仪征包明叔《抗日时期东南敌后》书中引谚“穷宜陵、富丁沟、小小樊川赛扬州”，他日若游苏北，这丁沟、樊川、扬州倒是很想一去。

六十年代胡耐安《�园杂忆》书中有《王桥烧饼》一文，这“王桥”是在南京，民国二十一年至二十五年间，位于国府路靠近东方中学。这烧饼的味道，胡氏盛赞不在话下，但最有趣者，是它的贵。一角钱买两枚。若是夹火腿为肴，则一角五分钱一枚。以抗战前物价言，一斤猪肉不过两角，上夫子庙“六朝居”喝早茶，不过三角钱。可见七八十年前就有商家懂得把平民化的东西因手艺佳良而高价贩卖。

一九九七年中秋在玄武湖舟上赏月，次日匆匆在南京稍做游览，竟忘了考察烧饼。整个江苏省理应有很多烧饼店才是，得俟以另日，不知值得各城各镇的来它一趟烧饼之旅否？

台北女子之不嫁

我坐在咖啡馆里，常常发现不少熟面孔，时间久了，仍然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的行为习惯却逐渐看熟了。

其中不少是女士。她们穿着颇富时代感，却不故作新潮;有的长相漂亮，却不刻意张扬她的艳丽一如明星或模特儿;她们中不少人抽烟，似乎是很能享受光阴在烟气缭绕之际悬浮出的空档，特别是当她读了一阵面前的翻译小说后。咖啡馆进门处放的《破周报》与艺文讯息她们并不陌生，却不必每次进店取看。自她们的背包、背包带上挂的附饰、选买的手机等用物或可度测其人生取向，以及其人生的迷茫处;而她接听手机的内容，也约略透出她在这都市中的文化层面，例如她听一些王菲看很多日剧也看不少艺术电影，而口头�中也偶尔带一两个无伤大雅的脏字，以求达臻对某些社会人世情态发作她个人意见之酣畅。她们皆很有自我，但当三四人相聚也并不至抢着发言，称得上颇融入人群。她们确实很安于在此社会中，即使有时独自一人对着计算机凝神。

她们皆可以有男朋友，也多半有，但不怎么同坐在这家咖啡店。有时男朋友来了，也坐在她旁边或她的女友、同学之间，却仍不怎么见出这男士于她的任何主导性。反正，他只是称谓上叫做「男朋友」。能在这称谓上待多长久，看他的造化。

这样的女孩子，十年前即已极多，率性洒落、自在自主:事实上台湾一向多得是这样的好命女权女性。而十年后，咖啡馆依然见到她们，依然年轻，二十五岁的如今只是三十五岁;依然更世故率性了，三十岁的如今四十岁了。她们仍然没结婚。

这样的女子，台北极多。咖啡馆只是最粗略的一个观看站:捷运车厢、办公室、报社出版社的编辑部、广告公司的企划部、唱片公司的宣传、小剧场、独立制片的：更是无所不见。她们愈不需服膺绝对的价值，就愈有更大的可能不必结婚。倒不是她们长得不甚漂亮以致没嫁成;事实上相貌平庸的往往最早结成婚，且去菜场一逛便知，而林青霞则嫁人嫁得多晚。而菜场妇女与林青霞皆正好不是此处讨论「不嫁的女子」的主客观现状，她们两者皆犹在传统的范畴内，犹颇单纯，一如大陆中型以下城乡妇女之情况。

今日台北女子则早已太过自由、太过天宽地阔，以致不免迷茫。且看那些太过小家碧玉的娇弱小女，要以妈妈看女婿的眼光来找男朋友的，当然不是这里说的范围。而大家族大财团之儿女联姻，亦不是。比较不囿于社会条件(台湾无阶级、无贫富悬殊，这一层之民最属大宗)的自由之众方有人海茫茫之叹。

也于是念了大学的，已可能不利于早结成婚;念了研究所，更增困难;出国再念两年书的，更难。读过现代小说，看过几百部艺术电影，加深了心灵世界的天地后，对于一加一等于二的现实世界显然呈现不同的计较。

以上泛泛的说了一个通象，实则每一个体有其独特例子;而其最本质的课题终究是:男主角在哪里?

女子的视野越开阔，则台北的好男孩愈发显得模糊。而与甲女最冤家相逢的乙男尚未出现前，她的心中其实很笃定的知道她不忙着找次�的。乃她对自己很自知。她会说:「拜托，他是那种会为了五块钱而改订另一份报纸的人，别闹了。」而她心中仰慕的社会贤俊，真也只是仰慕，未必妄想有朝一日他离了婚我便以身相许。台北的文明状态原就很好。看官若在许多公司行号曾经看过不少女职员望看她主管的眼神，当可知悉我所谓的这种仰慕。

亦有感到实在年岁渐大、光阴不待的女子，看看找不到良人了，但说什么也要趁生理犹允许之时怀孕生小孩，便借种生子，好歹也至少令自己做得成妈妈，发作得成对儿女的深深母爱。这样的没有父亲之小家庭近日颇多，亦颇和乐。朋友间见到这小孩，更是会特别与他讲话与他玩，逗他哄他，算是善尽自己的社会责任。更有趣的，通常这样的小孩 男孩或女孩，尤其是女孩 皆极会讲话，甚至用词的语气比电视剧中的还更有表情。可知妈妈对他的呵护之深。

文化水平较高、自主之念较多、都会生活浸润较丰的女性，即使后来结成婚了，其实和丈夫也是各管各的生活、工作。往往忙的时候互相碰不在一起，闲的时候也各找各的哥儿们、姊妹淘谈心玩乐;周末丈夫打电话给她，她说:「我正和Peggy、Rita、心怡她们在喝红酒、抽大麻 拇，大概总要弄到天亮吧。」她们的状态，其实和婚前一般自由。而她们的独力面对人生与时而有的亘古寂寞，也并不因家中多了个男人而有何不同。深夜回家照样叫无线电出租车，照样不烦劳丈夫来接。

台北的父母只要更开明(不时时刺探儿女，不夜夜在家等门)，社会更宽容(原已极宽怀，即同性恋在台湾便最自在不受歧视)，精神文明更富足(令年轻人自小便可在太多场域徜徉其心灵而不需像五十年前祖母要忙着帮人洗衣服补贴家用或汲汲于组织家庭之迫切也)等，则不管女子美不美，她皆有更大可能结不成婚。此为自由予人之飘忽也。时势使然。如此一来，台北应该是愈发进步了，的确也是;然而文明的后遗症有时硬是有其荒谬性，除非改变文明的现状;故有些女子最终近乎只能与外国人论及婚嫁，甚而有嫁到北京或成都的，也皆成了，亦常圆满。倘她们仍坐在咖啡馆，日复一日享受着也耗使着无尽的社会一径释给的自在，或许她们仍会是那么的可爱有风格，那么的是她们姊妹淘最好的同伴，那么的是台北怡然有致之城市佳景，却又不免略显哀愁的教人担心下一个十年仍会在咖啡馆瞥见她们孤单的身影。

刊二00三年九月号《印刻》

不禁远忆

时日隔久了，地域隔远了，有时反只想起某事的琐节之趣之美而淡忘了它主旨的形格势禁。我有这个毛病。或许我奔来走去，总把地方弄远；而无一事停驻很长，总像令年月相距颇久。

若问我现在最怀念什么，我会说，最忆当兵。每天跟着规定做，皆必有可做之事，什么事，不重要；不停地做，才重要。天一亮便起来，晚上准时睡觉，每一天都见得着日与夜。每一天都是同样―天。虽然天天皆很像，皆同样是没有可以写下的日记。

每个白天都在流汗，即使不是酷暑；每个夜晚都需盖棉被，即使是酷暑。人一旦待在野外，寓目的都是树、是草、是土岗、是荒莽，耳听的是植物摩擦声、鸟声、虫声，有时还有风声；没想它是什么鸟语草鸣，只纯是声响。看不到什么报纸，听不到什么电视声。睡觉多打鼾，邻床打得愈响，你愈睡得熟。而睡眠成为常态又当然的享受后，往往连白天任一空隙也不禁随时随地睡着，且深熟流涎，譬似有睡到如有偷到一样愉乐。从来接不到电话，也忘了有这件东西。也忘了有书这回事。太多事是忘抛了的。口袋里不必放东西；没有钥匙，没有卡片，甚至也可以不放钱。有的，只是你这个人。你似负有很重责职，实则你不自我拥有，各物忘抛，何等的轻松无忧。

凡坐下，常坐石块或草地，没考虑裤子会否脏。凡大便，皆与同袍共蹲，不必想羞掩礼遮，而屁股常受和风吹拂。由于每一刻皆排得紧密，当忽然静定下来，竟是那么的完满空无，瞥见墙上的壁虎会盯着看。偶涉眼的一段书报会专注异常，每一字句竟有特殊领会。而熨一件衬衫会何等的慢条斯理、一趟来一趟去的反复熨，熨至至贴。须知当兵时擦皮鞋会擦得极亮，且是没天没地的埋头在擦，像是服药后的ｈｉｇｈ。也像是一种六神无主，而又是六神只守一主。

休假出营，顿觉外间世界是如此新奇，每样事物皆极耐驻足，皆极可欣赏。登上国光号自南部返台北，车行如此宁静，教人有想不完的事可以构想、奇想、远想，窗外风景如此欣喜如此清美，像是不曾见过它们如此存在过。而四、五小时后车抵台北，你原本归心似箭，此刻竟要怪它何以驶得这样急快。

这或许是太久远的事情了。

这一段的久远，恰好是时代的质地也有大规模的变动。眼下忆起的当兵，往往是身体反应激强的一面；凡喝水，都像是渴极了之后在喝。凡吃饭，皆像是饿了几天几夜。并且每顿菜肴，皆非自己预知者；他喂你什么，你就吃什么。他是谁？他，一袭当年令你颇受格禁、百般逃避的象征集合而今日时逝境迁人事远隔后全然已不理会其厌恶的模糊气团矣。

台湾人的包包

【联合报�2008.11.11】

咖啡馆窗外急乎乎地跑过一个女孩，啪的一下掉了包包，里头东西滚了一地。坐在靠窗那三桌的几个客人盯着那一地的原本隐藏于暗黑之中的私人物品，眼神中满是惊奇。或许是这个包包竟可以装得下这么多东西。也或许是：她居然如此有创意，会把漫画、小型玩具布熊、小包米果等也塞在除了原就必须放的钱包、证件、钥匙、手机、口红、太阳眼镜、矿泉水、小包纸巾等以外极为拥挤的空间里！

太多的自我 太多的梦

如今，许多人真还不能不带着一个包包。因为这包包能供给他太多的自我，或太多的梦。譬似朋友甲近日迷上了牛角，出门皆带着它，一坐定，便自包包中取出，这里刮刮，那里摩摩。时而刮着头皮，旁边的人登时感到不适；又时而翻起赤脚，在脚上戳压，更是教旁人啼笑皆非。

至若某乙，包包中常有两颗核桃，用来在手掌中盘玩，活络指腕的筋肉，如同练功的器械。

这类养生保健之物，尚有一些瓶瓶罐罐。像有人在包包里总备有一、两瓶科学中药，如六味地黄丸（用以滋阴）啦，如乌贝散（用以治胃酸逆流）啦。他如维他命Ｂ啦、阿司匹林啦、青汁（蔬菜粉）啦、酵素啦、Wakamoto啦等等，利于随时开启服用，早受人习于置包包中。

环保筷，亦是重点。为了这双筷子，必须准备一包包。主要在台湾，外食很频。对付外食，需备筷子外，尚有卫生纸，因要擦擦弄弄的。水亦其一，因吃完腻物要漱漱荡荡的。

另有饭后圣品，如口香糖，可以嚼嚼咬咬，排解无聊什么的。如酸梅、山楂片、八仙果等解腻物，亦如零食，甚至是茶食，便因有矿泉水，诸多小食皆能围绕水而得以畅顺入口。

适才提到的养生，实则太多人为了贯彻行走中养生，包包中常置山药粉、薏仁粉，以便随时服食，和胃健脾。更有茹素者或生机摄食者，总带着枸杞子、葡萄干、坚果（核桃仁、杏仁、榛子、葵瓜子、南瓜子、松子），不时嚼吃。

血糖偏低者，则备些糖果或巧克力。

有一朋友，爱在包中放杠子头，主要爱其坚硬有嚼趣，也以之止饥，同时实践少吃多餐。

吃完了，有人自包包中取出牙签，剔起牙缝来，这时，快乐似神仙。后来牙线棒发明了，更周备矣，剔得一乾二净。近年美国更有Brushpicks，是一种带三支刷毛的牙签，清牙缝更干净了。

包包本适合用来装工具。爱喝红酒的，在包中不忘备开瓶器。有些喜欢设计的，总带着皮尺，这里量量，那里丈丈。有人爱带着指甲剪，大约不能忍受指甲稍稍长长。

据说治安不是太好的时节或地区，瓦斯喷枪也受人搁放在包包里。

时时在浪途 常在客地

精神食粮亦是要物。有人常放一本英文字典，想到什么便翻查一下。翻译机亦同此功能。

不少人在公交车或捷运上，对着一本佛经埋首专神，有时还手数佛珠。当此一刻，这几页经文最是教人定心。

近时亦有人在包包中带着文学书的，似备在咖啡馆或火车上读用的。往往是长篇小说，又往往是翻译的，像宫部美幸的《模仿犯》这种大部头亦有。由此更见台湾缺长篇小说，或说缺长篇小说家。

窃想，六十、七十年代，大伙的包包不放太多东西，亦不可能有前述的那一类新式东西。近时的包包中既万物齐备，则台湾人像是时时都在浪途，常常皆在客地，必须常自行囊中取出东西来消使。此真好现象也，台湾人可不用凡事皆只在家中享受矣。而爱户外或乐意在外间停顿久长些，俱是现代优良国民之最重要表现也。

再谈北方山水

在荒旷处找山水，是为游赏北方山水之宜。北境地土迢辽，行路多赖车马，不靠舟楫。明人袁小修《游居柿录》中所记种种纵一苇之所如，随荡随泊，以舟作屋，则是“南船”之玩法了。今人游武夷山，以小舟慢划九曲溪，抬头转脖张口盯看奇景罗列，与时更换天然屏风，可谓目不暇接之极例；好则好矣，却有一点满桌山珍海味要在一顿饭里吃完之憾。

过于紧密的经验，即使绝佳，令人往往刻记不住。逃难中一碗绿豆稀饭常更久存念中。

唐人张文成小说《游仙窟》，场景在今甘肃近青海的积石山，黄河走经。今天游人学者会去的“炳灵寺石窟”，周围形势，当得仿佛。只是今人多以快艇疾行于刘家峡水库，波涛激溅下抵达，这种自海上望见陡崖石刻，备感惊奇，然途程也稍便捷了些。《游仙窟》开卷谓“嗟运命之��，叹乡关之眇邈……日晚途遥，马疲人乏……向上则有青壁万寻，直下则有碧潭千仞”，显然是风尘仆仆的陆路荒行后所见。

积石山在兰州西南，往河西走廊、往丝路而去的游人，常因径奔西北而略过不去。今日群山荒凉，却又水深岩峭，洵是千秋奇景。山后有山，正发人无限遥想也。

在荒旷空枯上行旅，常能获得一袭渐近绝景前的隔，如张文成所谓“张骞古迹，千万里之波涛；夏禹遗踪，二千年之磴”。而日晚途遥，常是感怀奇景的微妙时刻。长程跋涉，步步攀爬，到了高处，最是令人各念俱涌，甚至慷慨欲悲，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是。

然要有天地悠悠之感，风景应不宜过于灿丽。最好不要“如入山阴道上”。

西安是游人多去之城，外地观光客在三五天内遍游了兵马俑、华清池、法门寺及城内大小雁塔、清真寺、碑林等，不知何所收得？其实关中山水也有可流连者。于右任二十年代初所写诗中，多记耀县五台山（药王山、山有五台，曰端应台、起云台、升仙台、显云台、齐天台）及淳化县的方里镇等处游踪，看来是当地人眼界里的“自家山水”，或许值得一探。于右任是陕西三原人，距西安北边一小时车程，陇海铁路通车后，主干不经，益增其幽也说不定。更北的耀县及淳化，自然不易有外方游客。

北京西郊亦多名山，昔人好称“西山八大处”，今日不甚显名，游人只知去八达岭长城。西山之胜，在平淡、在不远、在不高，也在攀登。不攀登，不得感受其简淡中多致之胜。两年前在上海福佑路古董地摊见一迭二十年代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大开本摄影风景，其中一本西山风景多见奇石松，天成布列，如户外大园林，阅后颇心羡之。当时逛得匆匆，不暇思及购买，想来可惜。

清人龚自珍《说京师翠微山》一文，讲这座西郊名山，“不居正北居西北，为伞盖不为枕障也。……不孤�，近人情也。……与西山亦离亦合，不欲为主峰，又耻附西山也。 ……名之曰翠微，亦典雅，亦谐于俗，不以僻俭名其平生也。”想来这山是不错的。山要谐俗，中国山原本都做得到；只是文人把它写高写清了，仙人将之修真炼异了，鹤猿将之飞绝栖灵了。看来翠微山端的是北京好后山，骆驼祥子的远亲还能住在那儿，曹雪芹的足迹或许还留在那儿，今日老百姓仍随意爬爬，却又没有北京城内名胜随时听到的呱噪，诚是郊游的佳处。

台湾所过最好的日子

【2008/12/03 联合报】

你若问台湾有些深有见地的家庭主妇（或主夫）：「在台湾生活，你最希望住在什　样的环境里？」

她答：「最希望我们家那几个小鬼能一天到晚在巷子里玩，在地上爬，有其它家庭的小孩玩在一块，要打滚就打滚，要吼叫就吼叫，到回家时永远玩得一身汗，而我完全不需担忧危险或什　的。」

放学走田埂 巷子内玩耍

有的答：「我希望小孩子上学放学可以走田埂，一路上伴着蝴蝶、蜻蜓飞舞而行。常常手上还挥着一根竹竿，这里拍拍那里打打，像是赴学途中便是快乐的大自然之旅。」

某一主妇则说：「我希望后院可以晒衣服。更伟大的是，能在烈日下晒棉被。那些饱吸阳光的棉质衣物，释放出一袭植物真实的本色香气。晚上盖在那样的被子里睡觉，连梦也变美了。」

更有人说，只想住在简简陋陋的平房里。有一小院，院里有棵树，树上结果子，要不就开花（像有些晚上开，香气袭得路过之人心神荡漾）。

又有说，平房最了不起处，在墙。墙外，常是「外面的世界」。你永远在墙内遐想与度测；有人拍球，你会猜想是小明吗？有人吹口哨，你也凝神揣测，会是某个哥儿们的暗号吗？至若墙外放鞭炮，你真想探头去看一看是怎　回事。

然而墙要建在巷弄阡陌之中。也即，墙与墙要能夹成巷弄，而巷与巷要能一条接着一条；如此的阡陌，所形构出的群落，才得蕴涵出温暖的人烟气息。于是小孩在巷内爬地、打滚才会不危险，甚至深夜偶传卖馄饨的敲梆子声、卖面茶的汽笛声或「烧肉粽」的叫唤声才会真的悠悠出现。

这样的住居形式到底是什　？岂不像是五十年前台湾设置的眷村。也或者说八十年前上海的里弄住宅。最要者，巷弄阡陌的住居聚落，其先天要求是清苦简陋。

生活简单些 浪漫多一些

倘不能实践这「清苦简陋」，则前说的许多浪漫、许多向往则无法久存。

且举一例，如果今日将「中兴新村」这一类的群落完全清空，租给一、两百个家庭度暑假或寒假，一租便需租两个月。父母亲白天出外或什　，小孩便在巷中或村外田野嬉玩。中午吃饭了，叫孩子回家；晚上吃饭了，再叫孩子回家。其间爸妈要买菜、做饭，偶要洗衣、晾在阳光下。说到洗衣，搞不好要去公共洗衣台，用洗衣板手搓的来洗。更好的，是在河边洗，尤其是洗大张的被单，还拿木棒来�。说到烧饭，或许用的是在来米（用越光米或池上米便没法感受那种生活了），吃进肚子，不久便又饿了。更好的是，洗澡必须以大壶烧开水，烧开后，拎着倾在澡盆里边擦边抹的把身体总算洗净。这样用诸多手续才将一事做成的所谓「费工夫」，才令生活透出真切的一面。而巷口的面摊、租书店才会因此教人无限憧憬。而村中广场偶尔夜晚拉布幕放电影或白天偶有外地来的卖艺者（如跑旱船等），才显得多　令人珍惜享受。

更重要的，是家中没装潢。只有几把藤椅、数张板凳。也不宜有电视机、游戏机。于是全家人更将心思放在最基本重要的家庭生活上。吃饭便吃饭，吃完饭，小孩作功课用的仍是那张饭桌。等一会儿下棋，还是那张桌。星期天打麻将，仍是同一张桌子。

即使有这样的屋子、这样的村落，放眼望去，有人过这样的日子吗？有一成语，家徒四壁；今日若有人能过得这般日子，必定是神仙圣贤之流了。（本文作者为作家）

又说睡觉

20061015

熟睡如同行气，故最不顾被打断，乃气犹未行至完尽过瘾之境也。并且此时之心思活动亦不愿被打断，乃此所谓梦者正堆砌剧情至愈高愈奇之佳境，正求峰回路转，又攀一险，再至豁然光朗，高潮迭起，不可预料。

凡是睡醒的时候，我皆希望身处人群；我一生爱好热闹，却落得常一人独自徘徊、一人独自吃饭。此种睡醒时刻，于我最显无聊，从来无心做事，然又不能再睡；此一时也，待家中真不啻如坐囚牢，也正因此，甚少闲坐家中，总是往室外晃荡。而此种晃荡，倘在车行之中，由于拘格于座位，不能自由动这摸那，却又不是静止状态，最易教人又进入睡乡，且百试不爽，兼睡得甜深之极。及于此，可知远距离的移动、长途车的座上，常是我最爱的家乡。

嗟呼，此何也？此动荡不息流浪血液所驱使之本我耶？

倘若睡得着、睡得畅适舒意神游太虚、又其实无啥人生屁事，我真乐意一辈子说睡就睡。就像有些少年十八、九岁迷弹吉他，竟是全天候的弹，无止无休，亦是无法无天，蹲马桶时也抱着它弹。吃饭也忘了，真被叫上饭桌，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取起吉他又继续拨弄。最后弄到大人已被烦至不堪，几说出「再弹，我把吉他砸烂！」

倘今日睡至下午才起，弄到夜里十二点，人还不困，却不免为了社会时间之规律而思是否该上床休息，这于我，是登天难。主要没有困意，犹想再消受良夜，此时要他硬躺在床上，并使他一下子就睡成，人能如此者，莫非铁石心肠？

便是这应睡时还不困、还不愿睡，而应起床时永远还起不来这一节，致我做不成规范的工作，也致我几十年来之蹉跎便如平常一日之虚度。思来真可心惊，却又真是如此。这几乎都像梦了。

昔人有一诗：

无事常静卧，卧起日当午；人活七十年，君才三十五。

此诗或可解成：贪睡致使比别人少掉了一半人生。尤其解自善珍光阴者。

但若我解，岂不是将常人那纷纷扰扰的辛苦三十五年，我一概在睡梦中将之避去？他们所多获的三十五年历练或成就，正是我冰封掉的、冬眠掉的、没有长大的、三十五年。我即使童�，又何失也。

且看邯郸「吕祖祠」楹联：

睡至二三更时 凡功名皆成幻境

想到一百年后 无少长都是古人

睡觉，使众生终究平等。又睡觉，使众生在那段时辰终究要平放。噫，这是何奇妙的一桩过程，才见他起高楼，才见他楼塌了，而这一刻，也皆得倒下睡觉。

便因睡，没什么你高我低的；便因睡，没什么你贵我贱的；便因睡，没什么你优我劣你富我贫你好我不好等等诸多狗屁。

能睡之人，教人何等羡慕！随时能入天下至甜至香睡乡之人，何等有福也。即此想起一则「善睡者」的笑话：

一客登门，闻知主人正睡，便在厅坐等。坐着坐着，悠悠睡去。移时主人醒，至厅寻客，见客睡得香甜，不忍叫醒，便在厅侧一榻也睡。俄而客醒，见主人甜睡，不忍叫醒，惟有回座再睡，以待主人醒。便如此，主醒见客睡，客醒见主睡，两人始终不得醒着相见，终于日落西山，客见主仍未醒，乃返家，既已天黑，索性在自家床上放倒形体大睡。及主人醒，见客已去，左右无事，回房躺下，同样亦入睡乡矣。

突想到曾在哪儿看到一副对联：客来主不顾，应恐是痴人。诚然。

这则笑话，中文英文两种版本我皆读过，可知此「善睡」故事，中西皆宜。此故事透出两件情节：一者，主客二人俱散漫，生活悠然之至也。二者，他们所处的时代与地方，必是泰然适然到令人瞌睡连连，如中国的明、清，或美国的南方（如《乱世佳人》之庄园年月）。

及后又偶读陆放翁诗，「相对蒲团睡味长，主人与客两相忘。须臾客去主人觉，一半西窗无夕阳」，噫，此诗所叙，其不就是笑话本事？竟然两者所见略同。

又这两则东西，皆指出一件趣事，便是下午总教人昏昏欲睡。下午，何奇妙的一段光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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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人不能忍受太长时间都是清醒状态，于是造物者发明了睡眠这件办法？君不见两个好友讲话，甲对乙道：「你一定要永远那么清醒吗？你就不能有喝醉的一刻吗？哪怕是一次也好。」

可见昏睡或是沉醉，正是弥补人清醒时之能量耗损。也可知宇宙事态之必具两仪。

据说，人在熟睡时，身体的里里外外、五脏六腑皆在一丝丝的修复。口内因火气而生的?或溃疡平复了，腰椎的酸痛也不痛了，肚子也不胀气了。而那些白天的打太极拳吃生机饮食、脚底按摩等保养动作，其潜意识之逐渐累积，往往更在睡眠中把疗病的效果流贯到更深之处，像是大小周天的行气，一圈接着一圈，直将病灶打通。

正因熟睡如同行气，故最不顾被打断，乃气犹未行至完尽过瘾之境也。并且此时之心思活动亦不愿被打断，乃此所谓梦者正堆砌剧情至愈高愈奇之佳境，正求峰回路转，又攀一险，再至豁然光朗，高潮迭起，不可预料。

梦，使得睡觉一事不只是休息身体，而更增多了心灵的旅程。所谓神游太虚是也。便因梦，小孩子靠近眠床，总被教育是去寻找一片愉快的好梦；而监狱里的囚犯，身体虽不自由，晚上的梦却是不被禁锢的。

长年失眠的人──像有人二十年皆没能睡成什么觉。是的，真有这样的人──你看他的脸，像是罩着一层雾。

那些长时间、常年无法睡觉的人，有时真希望碰上武侠小说中会点穴的高手，帮自己点上一个睡穴，这一下睡下去，一睡睡个五天五夜什么的。

要不就是请催眠师把自己催眠催成睡着，并且好几天别叫起来。

失眠者在中夜静静幽幽的躺着，周遭或极其寂悄或微有声响，而所有的人似皆进入混沌之乡，而自己却怎么也无法入睡，这是何等痛苦，又是何等之孤独。有不少方子，教导人渐渐睡成，如洗热水脚，谓放松脚部、温暖足心能使人想睡。又如喝温牛奶，谓牛奶中含有被称为左旋色氨酸（L-typetophan）的氨基酸，与可在大脑自然形成的血清素（serotonin）有关。

血清素较丰盈，人一松懈，便可入睡乡。而时间够长的深睡、甜睡、或甚至只是昏睡，也实是在睡醒时导致大脑血清素丰满的主要原因。而大脑血清素愈丰满之人，则人的情绪愈倾向快乐、正面与高昂。而人愈易快乐高昂，往往夜晚愈易深睡。

当然前说的洗脚法、热牛奶法，与西方人古时的「数羊法」等，对真正的长期失眠患者，只有偶而一两次之效。

不知道是否有一种疗法，便是「不治疗」。我在想，根本令那个人抛掉忧郁、焦虑、沮丧等字眼；最好是把他丢到一块完全没有这些字眼的土地上，如贵州之类地方。必须教他同不懂这些字眼的人群生活在一起，这才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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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者最大的症结，在于他一直系于「现场」。要不失眠，最有用之方法便是：离开现场。人常在忧虑的现场，常在戮力赚钱的现场，常在等待升迁等待加薪等待结束婚姻等待赡养费等待遗产……等等的现场，此类种种愈发不堪的现场，以致使人不快乐；你必须离开它，便一切病痛皆没了。失眠最是如此。例如人去当兵，便天天睡得极好，乃彻底离开了原先世俗社会的那个现场。

人之不快乐或人之不健康，便常在于对先前状况之无法改变。而改变它，何难也，不如就离开。

譬似失眠，有人便吃安眠药，这是一种「改变」之方，但仅有一时小用，终会更糟。

但离开，说来容易，又几人能做到？事实上，最容易之事，最是少人做到。

佛门说的舍俗，便是如此。所谓，……一般言之，你愈在好的境地，愈能睡成好觉。此种好的境地，如你人在幼年。此种好的境地，如你居于比较用劳力而不 是用嘴巴发一两声使唤便能获得温饱的地方。此种好的境地，如活在──比较不便利、崎岖、频于跋涉、无现代化之凡事需身体力行方能完成的粗简年代。

最要者，乃你必须极想睡觉。要像婴儿被一点声音惊动，却玄然又极度强烈的再转身返回熟睡的深乡。何也？他像在海上紧抓浮木般求生似的亟亟欲睡也。

而今文明之人的无法入睡或睡后无法深熟，或不能久睡，便是已然少了「亟亟想睡」之根源。亦即其身心之不健康在于登往健康这就好像人之不想吃饭或人之食不知味的那种虽不甚明显却早已是深病的状态一般。

然则这「极想睡觉」何等不易！须知你问他，他会说：「我当然想啊。我怎么会不想睡觉呢？」只是这乃他嘴上说的想，他的行为却并不构成这桩「极想」。

他的行为是既想读书、又想看电视、又想接电话、更想明后天约某两三人见面商量事情、也同时想下个月应该到哪个地方出差或度假，并且，还想睡觉。于是，由此看来，他实在不算「极想睡觉」，只算：在兼做各事之余也希望顺便获得一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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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睡不到好觉的人，往往是一心多用之人。或是自诩能贪多又嚼得烂之人。然而年积月累，人的思虑终至太过杂缠，此时顿然想教自己简之、少之，以求好睡，却已然做不到矣。

人一生中有几万日，有时想：可否好好睡他个三天？但用在好睡眠的三天，究在何时呢？

要令每一季说什么也要空出这样的三天，只是为了睡觉。

放下所有的要事，不去忧虑股票，不管老板或员工，不接任何电话，只是准备好好睡觉。白天的走路、吃饭、散步、运动、看书、看电影……全为了晚上的睡觉。

要全然不用心，只是一直耗用体力，为了换取夜里最深最沉的睡眠。

舍的是名贵手表、提包，舍的是金银财宝，舍的是头衔、名气，此类东西愈是少，便更多受人天供养，更多沾自然佳气。像禅家说的「春听莺啼鸟语，妙乐天机；夏闻禅噪高林，岂知炎热；秋睹清风明月，星灿光耀；冬观雪岭山川，蒲团暖坐。」

假如家里不好睡（如隔壁在装修房子、在大施工程），便换个地方去睡。假如近日家中人太多太吵，或杂物太挤，或一成不变的生活已太久太久令人都心神不宁、睡不成眠了，便旅行到异地去睡。

例如到京都去睡。我根本就讲过这样的话：「我去京都为了睡觉！」我也会说：「我去黄山为了睡觉。」确实如此，只是我去黄山、京都，并不是白天睡觉，白天仍在玩，睡觉是在晚上。欲睡好觉，白天一定要劳累。

且看那些睡不得好觉的人，多半是不乐意劳累之人。

甘于劳累，常是有福。

然则人是怎么开始不甘劳累呢？动物便皆甘于劳累，小孩便皆时时在劳时时在动时时不知何为累！

啊，是了，必定是人之成长，人之社会化以后逐渐洗脑洗出来的累积之念。

近年台北有了捷运，有时上车后不久，便困了，摇摇晃晃，眼都睁不开了。明明三站之后便要下车，但实在撑不住，唉，心一横，就睡吧。便这么一睡睡到底站淡水，不出月台，再原车坐回。

这种道途中不经意得来的短暂睡眠，有时花钱也买不到。虽然耗使掉了个把小时，又有何损？

一个朋友某次说了他的梦：每天在连扭掉床头灯的力气皆没有的情形下蒙然睡去。

淋雨

身边小事不时也颇念及，不知适合写成文章否。

我常在雨中走路，而没有打伞。近年台北的雨较小了，二、三十年前常见的倾盆大雨如今少见了。

我不大打伞，倒不是怀念年少时的倾盆大雨之酣畅，而是根本觉得一来淋点小雨没啥不舒服；二来带伞常干扰大步畅行，麻烦，常没用几分钟雨已失去踪影；三来，也是最主要的，是我没养成那种「下雨怎能不打伞」的根深蒂固之约定俗成过日子观念。

后来又有说什么酸雨淋不得之类的。当然，以肉身闯入污染，我也实有不愿，但仍还是用「管他的」之惯势投入我们早就活惯了的味精、灰尘、噪音等无所不在的环境中，依旧不打伞。

至于那些原就永远打伞者，即使下的不是酸雨，他还是照样打着。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的状况是，多半的人压根没有想，就把伞打了起来。

我不知何时觉得，为什么人要刻意避开淋雨？

小雨时，淋着多么舒服，避着不淋，多可惜。大雨，固令人全身尴尬，然身体有大郁结、心理有大愁闷者，偶得痛快一淋，最是有冲刷涤荡之无比功效。

然人之不淋雨，看来皆不是不同意我前面说的，看来也不是想过后认为淋雨没必要，实是遵从一种「文明趋向」后之不需考虑便必定跟做之「大伙如此我便如此」的随宜性。什么「感冒」云云、「酸雨导致落发」云云常是随手拈来的良好人云亦云理由。三十年前台湾尚不兴说酸雨时，他还不是坚不淋雨。

一个不愿淋雨的城市或国家，应该就是一个心灵上不甚畅快、身体上不甚透达的地域。譬似一个几乎从不淋雨的小孩其童年少年之成长是很不健康的。

如今有了捷运，有人为了避开雨之干扰（除了水滴飞溅到衣服下�，也像弄湿了鞋、溅泥在袜上），懂得在地底沿行，这固然避了水扰，然而地铁站内的窒闷空气却多所接收了。说到空气，有的人根本没有这感觉。乃视为当然。每次在路面经过地铁站的出口，便已受袭到一股暖烘烘、闷燥燥、带点化学工业味的气体，令我不甚适畅，但似乎大多人不怎么有异感。

曾经想过在一篇小说中如此安排：男主人翁和女主人翁坐在店里聊得愉快又相知，当出店门时，下雨了，男的说：「我可以不打伞，你要不要在这里站一下，我去买把伞？」女的说：「不，我也不打伞的。」（男的一听，刹那间，竟像是遇到了知音一般的心中震动。） ●

找寻称意的小社会

人从自己的空间出来，到外头张望别人，是生存的需要。小自一个面摊或一棵大树下三张板凳，大到一整个城市的各处广场皆如，随时有园游会，都可以抚慰人的寂寞，但何样尺寸最称己意，也惟有各人自己揣摩了

这一现象背后，可能隐藏着政策资金护盘和更加复杂的因素……

40多年前，我家巷子底有个面摊，主人是个退伍军人，摊子旁悬挂着一面小黑板，他无事时便会以粉笔写些警句，我最早看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的名句便是在那面小黑板上。

两块钱一碗阳春面，能获得热骨头汤混合着面汤两者的香味，更有一种“外食”打破每日家中饭桌的沉闷享乐感，于我，这碗面已然太满足了。但我观察，有不少大人来此不是吃面，是来聊上几句。是啊，他们见着灯光，见着面锅的沸腾水气，便自然往这儿靠近；既来了，便同老板讲几句话。有的说：“我最喜欢吃你下的面，尤其是下得比较生时，更好吃。”有的说别的，与面条不相干。我发现这样的人还不少，有的站着说，有的索性拉了凳子坐下。那是在上世纪80年代，人人没事，我们那条巷子大伙皆夜不闭户，这么一个小小面摊，也竟成了绝佳的沙龙。

一个社会愈闲，愈有颇多的人每天必去同样的地方。如北京有些公园，每天总有很多的人，一天中最长的时间就耗在那儿。成都的茶馆亦是如此。

近日有人开始谈论退休后的每日生活。其中说及每日下午应在何处坐坐、应与哪些朋友碰碰。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课题！就说上海好了，恁大的都市，但该去哪里呢？我回答不出。

所谓称意的小社会，是你在那里吃饭、喝茶、交际、娱乐等皆感到很优游自在。但真说到自在，更牵涉到人，也就是朋友。或者说，要生活在你所喜欢相处的人众之旁。要常常可以碰上或遭遇令你愉悦、产生趣味，或使你放松、使你简略、教你闲散的人或事态。人便是要往那类情境靠近，有时甚至要开创那种情境。

我小时常梦想，所有的孩子们暑假皆自省城返回家乡，大伙住在大房子里，一个大家庭，吃饭时每人陆续地自楼上或后院深处的房间走下来，聚于一堂，闹哄哄地吃。不远处的客厅与花园还偶传来唱京戏的声音。不管是下午或是半夜，永远有点心吃，你想吃绿豆汤或是冰西瓜或是馄饨或是粽子或是油饼，随时皆有。此种大家庭的人气，永远在你身旁不远处，你绝对不会寂寞。你依然可以窝在自己的房间几十个小时不出来，只为了埋头读你那读了一半的《红楼梦》，你依然乐意独处，乃你知道人群的温热原来就在几步路之外。还有，你乐意有热闹感，但你希望它是一种太平美乐时代之氛围，你并不渴求与人无休止的交接，但不像你居住在苦寒荒凉的美国，只要见有一人远远骑马而来，说什么也不想放他走。

人从自己的空间出来，到外头张望别人，是生存的需要。小自一个面摊或一棵大树下三张板凳，大到一整个城市的各处广场皆如，随时有园游会，都可以抚慰人的寂寞，但何样尺寸最称己意，也惟有各人自己揣摩了。

附录

台北游艺

舒国治

1

七○年代，乍听起来像是昨天，然冷酷去算，可真已飘过十几二十个寒暑。倘不究数目字，我还是我，应该还是昨天那个少年；一涉数字，匆匆已成中年，唉，日月掷人何急也。

1971 年，我 19 岁，一直到七○年代结束这十年间，我人生中的 20 初期到 20 末期，皆在其中度过。

我很想叫七○年代为「我们的年代」。所谓「我们」，是那些我清楚看到的与我年龄相仿的同辈并同他们在整个 10 年里那种过日子调调。

我所看到的七○时代，是一个很「台湾」的年代，却一点也不本土。所谓「台湾」，乃在它已逐渐离开四○、五○年代的半日据、半闽南、半外省所综合遗留之平宁质朴风貌，开始走进一种俗劣品味却又颇具自我奢华如美耐板家具、床头沙发垫、出租车内布满小闪灯的社会景状，市镇上到处散发着一种创发自台岛的自由语言，如售屋公司采「样品屋」预售法即是。是一个对自由之呼吸极度需索，却又一时之间尚未觅得适宜形式的兵荒马乱世代。譬之于电影，彼时流行「三厅」电影，多由二林（林青霞、林凤娇）、二秦（秦汉、秦祥林）担纲，是一段国片尴尬至极的年代。譬之流行歌曲，亦是不痛不痒，却又黏��、腻兮兮的一种避秦曲调。再譬之于都市随处放眼所见，是林安泰古厝会被拆迁，却新盖之楼毫无美感也毫不现代的那种我所称的「不本土」。都市中充斥着「西餐厅」，而这种「西」，既不美国，也不英法德义，是一种台湾天才自创的「西」。台湾用自己认定的方式看西方，何等狂放，又何等有趣。在七○年代后期，开始流行一种「金 X X」、「金 X X」的「金」字招牌西餐厅及咖啡厅，迷信因此而能赚金，而这种店里的女服务生穿着「迷嬉」（maxi）长裙。可见经营者对「高级」

其实有一套系统之设计。无怪乎到了八○年代，所有的理发厅（他们叫「理容院」）会设计成凡尔赛宫的衣帽间一般。这是台湾必然倾向，它独特的生命力经过四○、五○、六○等年代的咀嚼、酝酿，就自然会是七○年代那个模样，像有一种男衬衫，看起来像丝质，穿起来

会透明，让人看到肉，不少人（尤其是在外跑跑的）喜欢穿它，或许视之为高级。这种种环绕我周遭的事物，今日谈来有趣、当年何等鄙夷，构成那个多采多姿的七○年代。

它又是一个刚离开孩童、将进入青年成人因而充满了征服超越之念、自许极高意志极强的弱冠之士的时代。是五○年代出生、六○年代受小学、初中、高中教育，一径顺着体制不敢须臾离经叛道、而一进入七○年代的大学生活便早已迫不及待要大口吸进自由空气的众家儿郎一展心中宿愿的黄金时光。便有这向上向前之念，几个大学生，邱高、胡德宁、李复民，在 1972 年夏天，结伴攀登奇莱山，竟造成失踪的悲剧，也淡淡描上一抹七○年代初期台湾不自禁携带的青春悲情。只有我们当时 20 左右真正过那时日子的这些孩子才得体会那份惨绿凄美。而「山难」二字，是七○年代的字眼。

它又是一个政治上事体频繁的时代。从七○年代初的雷震出狱、保钓运动、我国退出联合国、我国与日本断交，到七○年代末的中美断交、美丽岛事件等，真是风起云涌，然我却没啥概念，政治上完全童�，更无所谓社会觉悟，一来或许有一些「管他娘嫁给谁」的味道，一来也早就懵懂浪漫活在艺术幻想的内心拘窄天地中而无意他顾。那时正值西方国家嬉皮遗绪尚在台湾漫散流逸，空气中有股莫名的慌乱却仍苍翠可喜的激烈豪情。人们急躁的穿上喇叭裤，女孩子登上「矮子乐」（也可叫「恨天高」）那种面包鞋，甚至连走路的姿势，也是七○年代的步法，一种要急着走入激昂、自由的步法。然而这股属于七○年代的热情，或者说，鲁莽，即使在当时也很令我们受不了。像那时我们在麻将桌上，同学的老妹不断的在客厅放 Tie a Yellow Ribbon 以及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 这两首歌并演练舞步，放完又放，反复不已。没错，七○年们的确是那　奔放、天真，但同时你极有可能很快就挡不住。

是的，七○年代是慌乱的年代，而在这慌乱的初期，我们就已经跟着清浪跟着漩涡这　卷了进去。须知打从七○年代一开始，台北市警察局便天天在路上搜捕他们所谓的「长发嬉皮」、「奇装异服」的青年男女，那时真是风声鹤唳，煞有介事；其实今日想来，这些是什　个鸡毛蒜皮。也可见那是个多　纯朴的时代，警察可以扮演家长的角色！而不像美国电影中的警察必须随时面临和匪徒开枪的危险。也于是台北市那时真是一个戏剧的大舞台，警察的枪像是道具（在八○年代初李师科抢警察枪之前，他们佩的枪真的是道具），而大伙一本正经在过的日子可能是虚幻。自六○年代一直酝酿过来的剧情，端的要在七○年代就开在南京东路四段的「天一假发」，直到七○年代还有女生为了去跳舞只好找上一项，作为遮盖「清汤挂面」之──之「道具」。

那时，在六○年代底，有一些高中孩子，即使他自小学、初中，甚至到高一高二皆十分心神收摄的完成了中规中矩的学业，却在高三前后，不知怎　被窗外的时代空气吹熏得有点按捺不定，终于在自由中国学子最重要的人生一役──大专联考──败了下来。

联考之失利，在那个时代──那个重视功名的时代──是颇严重的一回事。于是没念到好学校的学子，有不少开始了他自暴自弃或索性如鱼得水的优游岁月。不管他到了台中的逢甲学院，或到了基隆的海洋学院，或到了沟子口的世界新专，或到了台中的中山医专，他开始新的一种暂离学业主流而旁涉一些游艺杂流之事。有的抱上了吉他，整日弹整日唱。有的拿起了球杆，在红黄蓝白黑诸色球中弯腰下 side，享受那ㄍㄛ的一声下袋的快乐。有的摸上了麻将，让自己的智慧不再只放在书上，也可专注于吃 7 条碰东风，尔虞我诈的无休竞逐上。这些东西自几十几百年前就有，然没有像存在于七○年代那　紧密贴合。这些东西是那时的自由，而以一种稍具禁制的格式提供出来。因此你得到它，是异常刺激的。

2

通常，早上第一堂课一上完，大伙才算一天开始似的。有的站了起来，伸个懒腰。有时有一个人拿起了香烟，而另一个人看到了，向他要；随即远处突又东一个说：「耶，耶，这也一根。」突又西一个说：「还有这里，还有这里。」这个「散烟童子」马上说：「没有了，没有了。」那时我还没学抽烟。而那些抽烟者，很多还是不买烟的，人家抽他才陪着跟一支。

那时，我们班上的组成分子很怪。有不少提了塑料制、轻简公文包来，像是在做业务。有的戴一副廉价的太阳眼镜。这些穿着，不知怎　称叫，假如我称它七○年代初彰化式的穿法，不知你是否更容易了解？另还有一共同特点，似乎年纪都略大。与其说是一班级，不如说是一小社会。现在来想：这联招之分发，有其极有趣的「命运」意味，是一个大轮盘，而我们那一班人就这　被转在一起。若每人只得选一个科系去报考，断不是这样的组成。

那个学校，我们原该在那学电影的，总之阴错阳差，不知是没啥好学的，抑或是老师学养不甚容易渗入学子心意，还或是时代已然乱哄哄的令人不爱专守课堂，甚或是整个校舍就像是一座废墟，你压根只能从这堵墙跨过那堵墙，无由稍停能愈早离开就愈早离开？

那时我们中午常到学校旁山坡上一所民家去匆匆的打个四圈麻将，每人摊五元头钱，算是给阿巴桑的场租。有时再加 5 元，请她炒面加个蛋，赌局却只不过是 50 元 1 餐的 13 张「逛花园」。这所民家，依山而建，在紧张的牌战中偶一抬头望向窗口山树，似乎这叶子就特别的绿，而鸟声也变得特别的清脆。

这中午休息时间，有 2 小时长，我们为了不要面对这段空档，开始了这段山家麻将的颓废生活。从课堂上的赌（有时情势紧迫，甚至只能用翻书来比大小）到课外的围桌而赌，显示了某种意思，那便是对多出的时间或是说青春，想去损坏。若不去损坏，那种东西对你的一丝丝召唤，令你羞惭、受不了。所以埋头在麻将后的日子，就不去「大春农园」那个后院田篱围绕，饮料冰果中必放自产蜂蜜的那家绝好「沙龙」谈电影了。那时坐在树影围绕的桌旁，喝着蜂蜜橙子汁，受拂着山村的暑风，那是多　的「本土」情质，但那是七○年代，我们完全没有那份念头，我们只在聊电影、音乐那些纯然抽离出来的可资迷幻、可资逃避的东西。

有时下了课，我们也会在马路上逛，一段一段的走下去。不时会发现最后的徘徊点总是中山北路。或许那时的中山北路其街势比较端整有气派，其树影店面比较具模样。走走人行道，也走走骑楼。常常是我们三个同学，余为彦、向子龙、我。有时半夜了还没有回家的念头，那时刚开始有 24 小时餐馆，最后，我们进了一家「安乐园」的广东饮茶茶楼。大约是凌晨 1、2 点，极大的餐厅中，远远的只坐了一个人。我们点了最便宜的东西，坐着，不久，我们发现那个唯一的客人，是野马合唱团的 Johnny 詹，詹秀雄。再坐了一下，委实无聊，便过去打招呼，他竟客气邀我们同坐。原来他 3 点要去华视录像，所以先在此吃点消夜。接着聊了起来，聊的又是音乐、电影。愈谈愈进入情况、喋喋不休，直到 1 小时后 Johnny 离开。那些半夜的服务人员，看着原本两桌的陌生客人，后来聚成一桌讲个没完，时间是半夜 3 点，台北市真的到处是疯子！

或许那时我们所有的快乐，全不是这个都市或这个国家已在供应之事物。这造成我们要渐渐进入地下，要去自行探觅，好像非不那样就不爽似的。在找唱片上，向子龙可以去晴光市场，甚至基隆、或上扬，为了找到 Tim Buckley 的 Happy，我曾 Sad。在找书上，在旧书摊找三○年代文学早就不是新闻，我曾去到中研院找一位陈三井先生向他买过期的《欧洲杂志》，去到政大找一位尉天骢先生有意买过期《笔汇》。而这位尉先生，那时应算中年了人吧，竟然穿马靴。即使在台大校园逛书展，也会一眼瞄到那本学生自印的《中国文学研究》。

英文的电影书，那时中山北路的西书店居然会翻印《Four Screenplays of Ingmar Bergman》以及一本叫《Behind the Screen》的书。

有一次在美国学校旁的一家西书旧书店逛，找到一两本《Film Quarterly》杂志，很是难得。老板看我找电影书，就问：「有一个李道明你认识不认识？」

1972、1973 年间，余为彦认识的一个女孩子说美国学校某个晚上有部布纽尔的电影。于是我们立刻在小圈圈中互相通知。结果到了士林美国学校门口，黑暗中站了一票人，张毅、邱铭诚、张乙宸、王大 鹏、王侠军等，来了一缸子。试想，布纽尔耶，是台湾根本不可能看到的世界一流大师耶，怎　能不迢迢前往？结果是在一间像小阅览室之类的地方放，似乎大部分是我们的人，十六�黑白，片名是「The Young and the Damned」，1950 年在墨西哥拍成。故事讲的是一群游荡恶少一步步把一个瞎子终于整死的经过。那时我们已看过他在台公映过的「青楼怨妇」，自然更想一窥他的昔年名作。

这种找出昔年旧片之举，使得林赛．安德森导演的「超级的男性」（This Sporting Life）、维斯康堤的「战国佳人」（Senso）等片都一时之间出了土。这也造成像博格曼的「处女之泉」、安东尼奥尼的「欲海含羞花」等片相继被人访获，一步步带动了往后几年的「试片间文化」。后来索性连一些不可能上片的商业冷门电影，也只好以试片间作为与台北一小撮电影分子相见的机会，像马丁．史柯西西的「最后华尔兹」、劳勃．阿图曼的「纳许维尔」、史兰辛杰的「蝗虫之日」、Dalton Trumbo 的「Johnny Got His Gun」以及乔治．卢卡斯的「American Graffiti」等是。那时（约 1976、1977 年）常在试片室出没的，有刘森尧、黄建业、李幼新、王墨林、李明宗等人。冯光远、郑在东那时也是台映常客，只是我们没有同场碰上。有一个人，个子高高的，也偶尔来看，从他沉默的样子透出的一股气氛猜度，他应该是某一类同行。这个人叫金士杰，果然他是个表演者，有一种演员对旁观者怎　看他的自觉。那时他还没弄兰陵剧坊，还在耕莘剧团中。还有一个人，是个老头子，他竟然常跑来看试片。直到今天我还弄不清楚会有这样一个常客。他之让我印象深刻，是买了一本 1977 年的《生活笔记》（我拿去试片室兜售的），并

对我所写「人名索引」中 Buster Keaton 的译名有意见，他说大陆上以前是用巴士开敦，而不是巴斯特基顿。其实他所说的，我早知道，只是不想把玛琳妮狄崔希译成玛琳黛德丽罢了。而他这几句话，透露出他对艺术片──或者说好电影──在七○年代坊间的不足是或许微有憾意的。当然我没和他多谈，若是谈上了，很可能他会把在大陆上昔年看过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什　孙瑜、费穆的向你倾泄过来也说不定。要知道这种见过名山大川，有识之士的老必昂在那个时代是很多的。

台映之类的试片室，涌进了各处来的电影青年，久而久之，我们不禁要想，这是什　一个都市？这的确是一个什　也没有的地方。于是，还满有一点过瘾的味道，也就是说，你好像活在一部科幻影片的场景里，你没什　事好做，只好抽根香烟。就这　着。

既然那是一个渴望在夹缝中获得难能之物而兴奋的半地下之窃喜岁月，故而看电影我们连美军顾问团也不放过，余为彦和我看过十三航空队（基隆路，现在的舟山路）里的「移民」（The Emigrants），瑞典片，Jan Troell 所导的。是边坐在西餐桌上吃 Pizza 边看往银幕的那种。至于到天母团区看「Next Stop,Greenwich Village」，到中山北路团区看「出租车司机」、「教父第二集」等种种活动，也暗示了一项危机，便是对美国事态过多倾注。譬似「美国」成了另一项台北一无所有、设施丑恶下所抽析出来的趣乐玩意。

但即使如此，整个七○年代，由于又听摇滚乐又看电影，弄到自然而然被迫使对「美国」这样东西很不陌生。即如美新处的图书、耕莘文教院的英文藏书，我们也常去借阅（因为有些合乎我们的「秘籍」意识）。至于「美国」这样东西究竟是个什　东西，七○年代我一点也没想过，直到八○年代后期我在美国，那时我想我才知道。

七○年代我们对于相关的游艺消息，奇怪，是异常灵通的。台大门口新开的唱片行一张翻版唱片只要 8 块 5 毛，我们很快就会受到益。郊外小戏院上映波兰导演 Jerzy Skolimowsky的「浴池冤魂」（Deep End），我们会知道。所以 1972 年初冬，政大的电影社团邀请导演徐进良去演讲，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也出现在那里。结果现场并没有放映那部有名的「大寂之剑」。而媒体提说「大」片得威尼斯影展奖项云云，也总是语焉不详。许多年后，我们碰过不少批喜好电影的人，谈问之下，没有人看过这部名片。当晚主持活动的，有两个人，一个叫卫民；另一个则个子不高，神情严肃，衣着甚而更显严谨，戴着很有品味的镜框眼镜，两眼睁得很是专注，让人约可看出这年轻人对人生的规画必然很具定夺。原来这人是香港侨生，叫罗维明。

政大、美国学校，这些都是近的，1973 年青年节前后，我们还去了一趟远的，到台中中兴大学看旅美女导演唐书璇拍「奔」（十多年后上片改叫「再见中国」）。唐书璇以「董夫人」一片让我们得知其名，如同以「大寂之剑」的徐进良一样。七○年代这种事情很有一些，也颇让人带劲。有时想想，那个年代之有趣，必须自然有很多的浮躁才成。

总的来说，七○年代是相当好的看电影年代，除了前面提的那　多地点，尚有美新处林肯中心（看得到奥逊?韦尔斯的「伟哉安伯生家族」），尚有中央日报旁的德国文化中心（看得到荷索的「生命的讯息」、「天谴」）。

甚至到七○年代末期，台湾竟有了一所「电影图书馆」，这真的不简单，有不少好片子得以在此放映，虽然你看到精彩处不能「雀跃」，否则会撞到天花板。八○年代以后，不仅很多去处再也不存在，并且要看较特殊的片子必须委屈看录像带。

3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台北学子，六○年代习自课堂上、伴随着民族情感的「教我如何不想她」、「握别」（长亭外、古道边……）、「玫瑰三愿」，甚至在电视上听到抗战记录片时配乐所用上的「长城谣」不禁热泪盈眶的这类曲子，到七○年代似乎不宜再现身，至少七○年代对这些端庄曲调来讲，委实是太轻薄了。事实上，我们在六○年代底已做好了俗化的准备，先从「学生之音」这种西洋热门歌曲开始。及至七○年代，我们这一群时代的孩子不约而同会对事态去有意区别，也于是会有意告别七○年代 Bobby Goldsboro 的滥情（像 Andy Williams 更是不屑去提了），而追求 The Grateful Dead 式的病态。是离开 Brothers Four 的干净无趣而设法贴近 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 的那种胡子上还沾着蕃茄酱带点肮脏却极尽酣畅的放肆。几乎人人梦想会弹一手好吉他。而吉他不是用来弹艺术歌曲，是用来弹 Stairway to Heaven。同学姜家龙是如此，他用的方式，是一遍又一遍的放唱片。有时候一次可以连放 40 多遍，终于用土法摸出每一个琴音。而七○年代真是太多人如此，关在房间里反复的听自己偏爱的歌，就这　样，用想象力来同摇滚音乐交谈。而每一次的交谈可以不同，多半时候你未必找得到字句，但你仍

M可以描述它，或是意象它。用什　，用感觉。不错，七○年代是感觉的电光石火的年代，它随时在激爆、随时在流闪，是感觉高昂至极的年代。那时依然还不是语言的时代，可能民国以来一直到今天都还未必是语言的时代，但七○年代不在乎，仍以其草创的方法来表达。而听摇滚乐的人硬是有办法来比喻种种感受。我们很喜欢「意识流」这个字眼，虽然没有看过「优力西斯」这部意识流经典，但总是模糊的觉得这个字说出了我们的很多经验。大约是 1973 年的冬天，向子龙决定把多年听摇滚乐之心得，对世人（土要是台北的）做一桩提出。这便成了第一次的「摇滚大餐」。会场借用「幼狮文化中心」（万国戏院斜对过）。向子龙和他中学同学陈廷镜、中视的张照堂一起编印了一册《摇滚大餐 menu》，粉红色有点莹光感的封面（现在想来这色彩设计满正的，这本东西虽仅单薄数页，台湾摇滚史上，若还拥有者，绝对值得珍藏），内容不外是他们选出要播放的歌手及合唱团之背景介绍。播放音乐同时，张照堂放映了一些 16 厘米的短片。那是高昂的一次晚会，但那种高昂犹中规中矩，我印象里建中的学生颇来了一些。因这次大餐，我们认识了一个文化学院英文系的学生，叫戴国光，山东人，壮壮的。他爱听的团是 Emerson ，Lake and Palmer 及 YES，比之于向子龙稍早时的排行1.Donovan 2.Cat Stevens 3.Bob Dylan 显得是音效性较为重的。然而大家仍旧谈得很畅阔，尤以戴国光正在练弹 Jethro Tull 的「Thick as a Brick」的吉他曲，而这张唱片恰好是向子龙最锺意的。

接着几次联络，马上变得很熟，其中包括常去一家开在中山北路的「哥伦比亚」咖啡厅（它的烟灰缸是木头挖空做成），也见到了戴国光的两个歌手朋友，罗晓义（爱唱DO McClean 及陶之诚（常唱 Bob Dylan）。大概是那年的圣诞节，我们一票同学到戴国光民生小区的家去打麻将，那是我平生遇过的最寒冷的一个圣诞节。

我们在牌桌上连打了 2 天还不知是 3 天，愈打愈冷，又困。那种困，打牌的人自很熟悉，是下家一拿牌你已开始打瞌睡。那种冷，是所有窗户紧闭、每人外套都穿上，却还是冻得发抖。牌打到中途，突然有一个青年由楼下上来、抬着一辆像是 10 档变速的自行车，模样像是很宝贝那部车子，径自走进一个房间。

又过了几个星期，我们听说那辆自行车被偷了，戴国光的哥哥似乎满难过的。而那时我们听到他的名字叫戴华光。直到几年后又在报上看到这个名字，居然和叛乱字眼连在一起，才回想起当年短暂的见过一眼。

又一次，戴国光和他的同学郑森池，要为他们的「社会工作服务社团」去云林实地做工作，于是找了我和余为彦一队共 4 人，带了 2 台 8 �摄影机，去到这口湖乡、湖口村实地拍摄当地人民的穷苦生计。那时村民最流行对我们讲的一句话是：「你没把我摄到！」因他们坚信被摄到的家庭会优先受到公家济助。回到台北后，他们文化学院这社团还为此办了一场演唱会，大约可藉此募些款项，原先说好要在现场放映这部我们拍完的黑白记录片，后来不知是否因为要避免暴显贫穷而取消了。

1974 年春天，黄春明要拍「大甲妈祖回娘家」记录片，找张照堂摄影，余为彦和我又被拉去边玩边帮些小忙。到了北港，趁一空档，我们提议驱车去看一眼几个月前的拍片旧地湖口村，结果四人到那一看，似没啥变化。回到台北后几个月，听说那村子真的大兴土木，很有些改善了。

再说回音乐，那时大家都满注意演唱会的，有两个兄弟，段锺沂、段锺潭，河南人，他们有意办一份青年人看的摇滚刊物，结果就先编了一份一张头的杂志，名字叫「滚石」，他们在某个演唱会（不知是中山堂还是实践堂）大门外发送，以征求订户。结果，刚好碰上了七○年代中期，订户的划拨如雪片般飞来，虽然每户订费不过几百元，却顿时收进了好像是 6 位数字。这样一来，段家二兄弟，除了忙着办杂志，同时与人合作在台大对面开了「滚石餐厅」（张博云牙科旁边）。「滚石餐厅」没能做成功，但《滚石杂志》转到了金山街继续办。亏得这两兄弟 2 毛、3 毛硬撑着办下去，后来还发展唱片业务，一步步闯出了一片局面。这是当年在七○年代坚持着自己的兴趣，终至在八○、九○年代成为成功企业的绝好例子。

也就在「滚石餐厅」的同一时期，向子龙（那时已办过第二次「摇滚大餐」，在武昌街精工艺廊）和余为彦及 4、5 个股东也恰好开了那有名的「稻草人」，位置相距「滚石」不过几十步路远。时间是 1975 年秋天。

谈「稻草人」之前，且来谈谈那开得更早的「艾迪亚」（Idea House）。

1973 年夏天，我们上成功岭受训，我被分到第 9 连。操练极严；但究竟多严，却因没法与别连比较，所以不知道。直到有一天，蒋经国、谢东闵、于豪章等来了好些个大官到我们连上吃午饭，才知道我这一连是真的「魔鬼连」。那时姜家龙、余为彦所在的隔壁第 8 连，据说很轻松，常常几个人围在一起弹吉他。其中有一个辅大的学生，吉他也弹得很好，并且会吹 Blues 口琴。有时下了课，大家会到福利社喝一罐「爱如蜜」，这个辅大学生戴一副眼镜，满斯文的，讲起话来，颇有一份魅力，声音沉厚，然嘴形的动作却很小，而讲出来的话仍很清楚。那时觉得印象深刻，过不久才知道是他小时讲很多英文之故。这个年轻人叫赖声川。他后来组了一个团，叫 North Country Street Band，另外成员是陈嘉隆、林明敏，在「艾迪亚」演唱。

当时「艾迪亚」是台北很主要的一个民歌现场，歌手先后有 You & Me（雷壬鲲、邵孔川），有 Trinity（汤宇方、张大修、刘绍梁），有胡因子（那时还不叫胡茵梦），有胡德伟、有杨祖。「艾迪亚」所在的地点，是在忠孝东路「顶好」旁边，算是现在所称的东区正中心。

「稻草人」这个名字，其来由当然和 1973 年的一部电影 Scarecrow（台湾译名是「流浪奇男子」）有关。刚开幕的那几个晚上，当然，一沿前例，有些 16 �米影片及幻灯片伴同着精选过的音乐一起播放。那面红砖砌成的裸墙挂着张照堂他姑婆多皱纹的脸之大照片。

除了放唱片之外，后来也有歌手现场演唱。像康福国（喜唱 Nei Young，往往唱到后来，总要激动落泪）、陈荣贵（常唱 Jim Croce、The Grateful Dead 等）、沈吕遂（常唱 Harry Chapin）、美国人 Bill Savage（常唱 Mississippi,John Hurt 那类的蓝调）、刘建国与阿村（擅长好几家的双重唱）等等。但真正生意鼎盛，有时甚至座无虚席的节目，是周六夜晚的 Bluegrass 团体，由弹 Banjo 的 Roger，拉小提琴的周嘉伦、一个日本人及另一个记不得谁共同组成。这个「青草」乡村音乐当年吸引极多的老外在周六于此共聚一堂，热闹非凡，啤酒一瓶接一瓶的开，算当年「稻草人」的主要收入来源。直到有一个周六晚上，那天我没去，事后听说有附近太保在店里滋事，把一个华裔美国人的手指割了几根。据说后来在桌子底下找回二、三根急急到医院接了回去，只有一根找不到。这事发生后「稻草人」的生意冷了下去。

这指的是晚上的节目。白天原本就很冷淡。那时有一个年轻学生，看来不像台北孩子，不时在下午一个人坐着喝杯咖啡，静静听着音乐。每当一张唱片快放完，而服务人员无心顾及时，他会很客气的向柜台问「介不介意我帮你换面？」就这样，他就一张一张自己选着听。而他选的，竟然满有认识的。这个年轻人，叫李春发，高雄人，七○年代初期就跑到台北念高中，在台大时，似乎不大留在教室里，试片室的电影也看，地下版的金庸武侠也看，总之属于七○年代的瘾头他似乎不满 20 岁便已尽得个中三昧了。

为了提振「稻草人」的生意，向子龙想了一个点子，就写信给正在金门当兵的余为彦，说他有意去恒春找陈达来店驻唱。结果余为彦还没回信，陈达已经坐在台北唱开了。那时陈达晚上就睡在「稻草人」的音响室里。有时他会环顾四面的墙，喃喃开骂，原来他会看见一个个的小人在四墙游动，他说是前同居人的儿子「江尚」作的怪，这种事只一下下就又好了。接着他会请人去楼下买一包槟榔，放在一个随身带的小臼里，以铁叉器捣成泥浆，再放进口里吃。半夜里他爬起来要去小便，必须从这一端走到窄长的另一端，中间有高阶低阶，有时有人还没睡，会体贴的扶他一把，有一次陈达说了：「你们随时有人跟着我、照顾我，这是真好。但是有一个地方，我要去时，你们是不能跟来的。」知道他说的是什　地方吗？查某间。

陈达还有一句妙语：「你们这里的小姐对我真好，但我更想在晚上赞美你们。」颇有诗歌意趣。

陈达在台北待了几十天，将回南部前，「稻草人」与「滚石」合办了一个庆生会，在青岛东路的纺织大楼，场面满风光的。

1977 年有一个在淡江念建筑的陈元璋，买了「稻草人」其中几个人的股。他的几个同学，像林洲民、吴永毅等常在他淡水租的学生宿舍（他们称为「动物园」）过着高谈阔论的嬉皮式岁月。而林洲民等人早就很迷电影，有一次，台北一个才刚立志做画家的年轻人郑在东到淡水他们租的房子里去拍 8 厘米片子，镜头摆好了，恰好有一个胖胖的人站在那里挡住了画面，郑在东就说：「胖子，让一下。」这一声「胖子」让林洲民等人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胖子是他们的客人，并且才从远地回国。

原来这胖胖的人，叫李双泽。他那时已跑过好些国家，对西洋国家在各处呈现的影响已然很有看法。他会拿着一个可口可乐瓶上台，讲一段话，总是类似像「我们不应该需要这种东西」此类观念。我在「稻草人」听他唱过 Bob Dylan 的一首歌「You Ain’t Going Nowhere」。

有一天，我在「稻草人」看到陈元璋头低低的，眼睛有点红红的。后来他说才从海边回来，李双泽为救一个老外淹死了。他又说那个老外很恭敬的向李的母亲致歉，李的妈妈打他一个耳光。

后来「稻草人」顶掉了，最早的一、二成员跑去士林开了家「异乡人」，也没熬上多久就歇了。

4

约在 1973、1974 年间，我开始隐隐想要创作。未必有什　形式，只是想表达。或许最粗糙的想讲话。或想写一点片断文字。这是很奇怪的，并且非我自己所能料及。我仅仅能感觉有一种东西渐渐涌过来，愈来愈近，也愈来愈强，它可能是人的年智将要进入某种开蒙，也可能是多年悠闲的晃来荡去的少年滚地草（tumbleweed）竟至滚成一大球扎、孕育完成想要爆发似的。

还有一点我是确定的，便是从空虚、劣俗、全然无美的七○年代台北实态中激发出不满及愤恨后产生的强烈表达自我之意欲。而这一点，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是台湾提供给我（或我的同代诸幸）最最宝贵的一项泉源。

古今有多少艺术是创发自对美的感咏，而台湾的七○年代所激发于我者，却是相反的，是不美。七○年代既是 bad taste（俗劣品味）涌现到最最高潮的时代，对我及一些同侪无疑提供了极为珍贵的意义，也就是，它考验你对这段人生、社会其各式品味之抉择。而你一旦选取了你所倾向的品及味，往往其所成形的生活调调便从此跟你到今天也未可知。好像说我们在七○年代矢意去找棉布或卡其的衣裤以表达我们对「龙」（混纺）之反对，直到九○年代还没法脱下来。而我们反感于一种「现代唐装」，没想到不少穿那种装束的人恰好不是我们认识的。

说来残酷，七○年代的各事综集起来的「瘾头」，还真毒性深浓的延漫至今日犹令许多人戒之不去。甚至不感觉它与今日情调有啥不合。因此，我很愿称这票强烈袭有七○年代生活调调之人为「七○年代人」。而这些生活调调，虽然各人不一，总是那些个不甚实际却又令人若即若离的或许专志又或许丧志之事。

要是在九○年代的现在去看那些「七○年代人」，很可以发现他们一个共同特色：从他们的现身可看出他们生活配备上的简陋。做戏剧的金士杰、王墨林是这样子。在美国做邮差的姜家龙、在台北公园路灯处做公务员的李明宗也是那副模样。天天在写「给我报报」的冯光远及很久才筹拍一部电影的余为彦，并同不定期撰写影评的李幼新以及一年开一次画展的郑在东，也全部不约而同的是那副简陋的生活装束。

当然，这是七○年代其本身之空无所激荡到人身上的不自禁结果。并且，也是七○年代诸君在那时容许无尽的放纵性灵之后所累得之内在满足，而造就出今日这份安于简陋的生活模样。

七○年代，我怀念它。那 3000 多个日子，我觉得都没有冤枉。但说怀念，似又不对，它根本就是我的昨天嘛。

香港的茶餐厅与冰室

【舒国治】

「茶餐厅」之香港独产，乃香港是英国殖民地；英人有下午茶之尚……劳动阶层也沿袭英人惯例，发展成自己粗简版本的叹下午茶，终于构形为这种看似中西食物兼具、实则原本西多中少的「茶餐厅」……

香港的「茶餐厅」，近十多年台湾聊它的人多了，几乎人人皆会说「鸳鸯」（奶茶加咖啡）如何如何独绝之类。

香港的生活风情，大多源自广州，如茶楼、酒楼等，但有一样，是香港独产，便是「茶餐厅」。

「茶餐厅」之香港独产，乃香港是英国殖民地；英人有下午茶之尚，故香港昔年的「三行」（泥水行、土木行、油漆行）这类劳动阶层也沿袭英人惯例，发展成自己粗简版本的叹下午茶，终于构形为这种看似中西食物兼具、实则原本西多中少（且看它的餐具多是刀叉、少用筷子）的「茶餐厅」。这在广州是没有的。

香港的工人，敲敲打打，到了下午三四点钟，英国雇主要喝下午茶了，他亦不便敲敲打打，只好也休息一下，吃一个鸡尾包，喝一杯茶什么的。今日仍能见着茶餐厅门口坐着犹打着赤膊、抽着红万宝路烟、喝着奶茶吃点心的香港工人，这是他们的典型hang-out。

所吃之物，像鸡尾包（如我们的奶酥面包）或菠萝包，概为西式，至少是出于烤箱者，不会有莲蓉包、马来糕这种中式且出自蒸笼之物。并且甜物较多，乃西人之甜食糕点原就较丰亦较嗜。所喝的茶，亦是西式，如红茶；不会有中国茶如普洱、水仙、肉桂、香片等。何也，便因这原是要弄成合于西俗之形式也。也于是即使后来添加了公仔面（泡面）这一项目，也绝只用叉子吃，不见有给筷子的。由于供给叉子已成必习，造成有人（不只是小孩）吃鸡尾包亦是一叉子叉下，提着鸡尾包一口一口的吃，并不会用刀子切成小片来吃，甚而也忘了用手抓着吃。

且说另一种小店，叫「冰室」，所供的食与饮，在今天已然有如「茶餐厅」，然而已显凋零。你在中环或尖沙咀这类炫亮之区不易见着，在陈旧灰暗的老商区的后巷背街倒可偶一见之，有怀旧癖者正好可藉此寻幽搜古一番。

冰室，则是广州先有，再传入香港的。算是「先省后港」。省港省港，两字并称，「省」乃省，指广州，非指「广东省」也。又有「省港澳」三字同称的，便是广州、香港、澳门三地。例如有些老字号商家会言「省港澳皆有分店」便是。

有人度测「冰室」之雅谓，或来自梁任公的「饮冰室」斋号。

旧时广州会有冰室，无他，气候炎热也。一如台湾昔年的冰果店或冰果室是。然即使台湾一九五○、六○年代随处见之的冰果店，如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少年混迹的场所，今日亦罕见矣；像台大附近的「台一」等店算是少有的硕果仅存者。至若彰化员林公园里的那家极富六G年代韵氛的冰果室，八年前游经犹见，今日不知如何？

连台湾的冰果店都会式微，香港这种寸土寸金之地焉能不零落？

总之，在流行时期（五○、六G年代）的冰室，所供应的典型食品有：檀岛←啡（广东话这一←字，实有法文caf�的ca之发音神韵），西冷红茶（西冷即锡兰），荷兰←咕（可可），香浓华田，卫尔牛茶（卫尔牛精所泡出者），西洋菜蜜（由西洋菜提炼出来的蜜精），滚水鲜蛋（有人特起了个浑名叫「和尚跳海」，活神至绝）………等等。

当然，它也可以卖三文治、多士、蛋挞等点心，以及红豆冰、西米露、荔枝冰、红毛丹冰等南洋式冰品。然而，曾几何时它和「茶餐厅」竟然所卖的没啥两样了。

但有些人硬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见到「冰室」或「冰厅」字样的店，便要一进，温一温旧梦。

冰室，恰好仅存活于老旧区，外地人若想一探旧区旧吃食，不妨逛逛以下的「冰室」。

筲箕湾的「昌记冰室」（东大街3号D）、「南龙冰室」（金华街）

华富的「华富冰室」（华富�升咫中3-4号）

深水←的「大利冰室」（北河街32号）、「华南冰室」（桂林街87号）

黄大仙的「祥记冰厅」（银凤街23号D）、「泉成冰室」（黄大仙廉价楼南座25号）

旺角的「生力冰厅」（快富街28号A）

新蒲岗的「东方冰室」（崇龄街）

东头22座的「锦华冰室」、「中民冰室」

东头村道118号的「义兴冰厅」粉岭联和墟的「合兴冰室」、「海记冰室」（联兴街）及「发记冰室」（联盛街28号）■

【2005/05/08 联合报】

老人公寓规画之要

【联合报�◎舒国治】

老人使用其人生空间，最有统一性，亦最有规律性。且他的日常行径，经过一辈子的锤炼，早已是化繁为简……

老人公寓，或曰老人小区、老人村、老人山庄，大约也会是往后三、五十年最亟需规画、建造的社会最重要聚落。

它不管是依山而建建成山村或是傍海而盖盖成海滩resort，不管是设立在拥挤都市中，以电梯攀爬至二、三十楼或是置放在原野新地上造出新镇容纳数万人，园区中有影院有巴士接驳来往等，皆是可行的‘老人公寓’版本。

主要老人使用其人生空间，最有统一性，亦最有规律性。且他的日常行径，经过一辈子的锤炼，早已是化繁为简，故而他需要的繁琐器材最少，事态亦最简少；相对之下，他的光阴拥获度，自就最丰饱。

将无数有这种共同性的老人聚居起来，令他们的吃饭、打牌、下棋、观影、聆戏等皆有集聚场所，而把这些生活事态规画得极富人性，便是老人生活的无上福音。

老人的一天最是充实。一大早有一大早的事要忙着去做，像打拳，像跳舞，像找与他同年龄的其它老年人群，聚一聚，凑一凑。中午的那顿午饭也绝对不会误掉，吃完不久，马上忙着去做中午最必要的一件事，午睡。

午睡醒后的下午，是一天中最安静、最宽裕的时光，人可以慢吞吞的，甚至可以呆兮兮的，像是只为了等待晚饭前的那短暂的黄昏。

这黄昏的消使方式，最典型也最普遍的，是散步。散步，单看这二字，已知是一天中最教人向往的美妙活动，更别说是在黄昏时分的那段好光景中了。

散步的终点，便是吃晚饭的食堂。晚饭的菜，不同于早饭中饭，比较有黑夜的意味；这致使有的老人早自备好了要喝的酒，在饭桌上多盘桓几许咏叹神驰的时间。

理想的老人村，最好各国人皆有一些。吃饭时，也偶有西洋菜、东洋菜、游牧菜、海岛菜。棋牌室中，可见白人黄人对弈。影院中放映欧洲老片，至感动处，某一隅有人饮泣。原来勾起了他故乡的伤心事。

理想的老人村，有许多的‘兄弟村’；凡值春秋佳日，在江南水乡（如苏州）的甲村有二百人，可去华北（如北戴河）的乙村旅游三星期，而乙村也恰好有二百人到广西桂林的丙村去旅游，而丙村的二百人正要去甲村，如此每村皆将出游的二百人的房间空出，令远方的游客可住可吃，与到附近游览或探访亲友。

这种time share的建村观念，其实早有，但如何调度人群、如何分派房间与器物，在于一个‘简’字。也就是甲村的张三夫妇住到了乙村的李四夫妇的家中，这两家的坪数一般大倒还容易；但若要张三习惯李四的器物，如棉被、椅凳、碗盘等，则必须在设计初始便弄成差异性不大，则大伙虽在异地用别家人的东西，不会感到不适。

老人村的尺寸究竟该多大，八百户或三千户或一万户？皆可能。主要为了聚集想过日子过得轻松的中年老年人。他们想进食堂时看到令他们惊喜的菜：‘哇，今天包饺子啊！’他们说：‘我们早上的太极老师，是全国一等一的高手。’或他们村子的退休外语教师特别多，大伙学外语极是方便。

主要谁能把优质的住户找进来，令其它的村民愈过愈美好，是老人公寓最首要的考虑。

油饼与汉堡

◎舒国治

油饼

平江不肖生（向恺然）写于一九二六年的《江湖奇侠传》，其中讲述到一个少年矢志要学惊人武功（大约为报父仇之类），他一心想拜湖南某地的某个武技大师门下，然这大师向不授徒。少年后来打听得大师深居家中，极少出门，唯有每日巷中叫卖油饼时必开门出来买。这地方的油饼是用米磨粉做的，少年便潜心学做油饼，做得极好，每日在他家门外叫卖，老师傅日复一日的吃下来，吃上了瘾，终于拗不过他，授以绝学。

油饼，何迷人之物也。淀粉之物与油相煎，竟有美味如此。

四十年前东门町「民生医院」（约当今日「国际西点面包店」位置）门口的油饼摊最令我难忘。他把和了葱的面团一条条圈绕起来，使成「油旋」，先下油锅去煎，黄熟后夹起立放铁网上沥油，再钳到其下的桶型泥壁烘炉里去烤。吃起来外脆内润，并且层层葱香，小时候看完医生打完针能吃到这张油饼，刚才那一番煎熬也不枉了。

花莲的一家早点店（德安一街59号）所卖葱油饼，像是煎花卷，作球块状，也颇好吃。这店的工作人员与进出客人，皆成五族共和式，有闽南、外省、客家及原住民。这种球块状的葱油饼，恰好天母忠诚路（一段129号）那家开开歇歇、强调无味精无猪油的葱油饼，也有此款。前几年罗斯福路三段近师大路保固大厦的原「大陆牛肉面」，其中所卖一项「洛阳饼」，也是这一模样，但开没几天又收了。

仁爱路圆环边窄巷内的「秦记」（四维路六巷18弄2号），是许多嗜饼老饕的私房小店，去买前总宜先打电话订，以免向隅。他的葱油饼很特别，不是放在锅中油煎，而是放在泥炉的铸铁盖上干烙。于是酥酥脆脆的当下诱人感，表面上不及油锅煎出的饼来得香，却有另一份隽永的发自面之本色的滋味。有人一、二十个的买回去，冷吃、隔日吃、做成炒饼吃、搁在肉汤里吃，全都适宜，并且没有出自油锅所煎者的那股油ㄏㄠ气。

「秦记」的干烙，火必须慢，看来不大能达成量产的效率。东区竟有这样古风小店，也不枉台北了。

汉堡

那些在美国住过几年并吃过一、两百个汉堡的人，多年后在荒野中、丛林里、或是海上迷失了几十天，什么也没得吃，已几乎是个野人，最后抵达一处人烟所在，吃的第一口食物，若是汉堡，即使不是他幼时的家乡风物，可能仍因那曾经熟悉味道之乍然涌于口鼻，而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汉堡，称不上什么珍稀美味；然中规中矩的汉堡，实亦是朴质的碎牛肉食物，也可入口。甚至，好吃得叫人惊叹。

中规中矩的汉堡，指的不是快餐店里卖的那种。比较像John Sayles在一九八○年以六万美金拍成的那部16厘米电影《希考克斯七君子之归来》（The Return of the Secaucus Seven）中那几个六○年代青年多年后重又团聚时自己在院子里烤的汉堡。他们先将碎牛肉双手圈合成球，再压成扁平，放在炉架上烤。

但据内行的汉堡烹调者说，愈少捏拍它，愈是正宗的。并且，不宜妄加调味料，更不该搁任何粉剂。

我恰巧也吃过一、两百个汉堡，在美国。其中，说出来不怕看官笑，不能避免的有一、二十个来自麦当劳。我的发现是，在许多中小型城镇的周末夜，青少年游车河（cruising）后会到某个孤立的汉堡店买东西吃，若这家店看来有些岁月，再望进去见厨子有些年纪又状至专注，倘女侍皆是老的，那这里的汉堡值得试一个。

再喝一瓶root beer，便最合了。

另有一些过日子情韵扎实的老城镇，新颖风尚的高级美食未必出色，往往汉堡会极厉害，如纽奥良（我说「高级美食未必出色」，希望它不会生气）。在「法国胡同」（French Quarter）东缘Esplanade上的Part of Call这家酒吧叫一客汉堡，避开盘里跟着来的烤马铃薯（乃吃它便太多。不吃它，若犹不饱，再叫一汉堡），大口咬下，汁多肉香洋葱冲（念四声），过瘾也。好的汉堡，常常也出在酒吧里。

京都六题

◎舒国治

小景

在京都最过瘾者，是那些无所不在的小景。如深巷的明灭灯火，映照在洒了水的光洁石砌小路上。

这些小景还包含小道具，如他们对竹子的精巧利用，竹艺散布在各处生活中；筷子、笼子、花器、帘子、屏风、犬矢来，与木头相间错的做成凳子、栏干、篱笆、扶手、窗条、门框……等等，太多太多。由竹子工艺便看出日本人的生活随处皆是美感，皆是脚踏实地的在──过日子。

京都的包装。食物的摆设，以及甘味之陈设，甚至包装成礼物的巧形，令人佩服。用竹叶包东西，包成蚱蜢之形。

便是要观看这些随处皆有惊喜的小景小物，方可略悉京都人生活的神髓。然而稍悉之后，便要跳出；否则便开始进入京都人繁文缛节的那一阶段，成为了门内汉所关注的一套，而做不成了门外汉。这于风土民情之深入固有帮助，却于飘逸的赏玩与清寂的品味便导致了干扰。

而「飘逸的赏玩与清寂的品味」原是我游京都的目的。故我从来不曾在任何人形店前伫足，从不参观「友禅染」，从不细细审看「西阵织」，从不跟着人去看艺妓变身，亦不想去各处参加「体验」。清水寺前卖「清水烧」之店恁多，我亦很想随手挑一二碗碟，然一注眼，几个钟头皆耗下去了，却所见仍全是俗物，唉，何必呢？根本应该随意扫目，只五分钟，若有佳件便有，没有，便五个钟头也不会有。

故京都之游览，我总算掌握到要诀，便是切不可埋首低徊于某样细腻事物。即使观看橱窗，也不可为一二佳美物品凝神。见「鸠居堂」，只能看一眼和纸，便走。又见「彩云堂」，再瞟一眼美术用品，又走。到了「分铜屋」前，也只瞄一下足袋，不停留。经过「柚味噌 八百三」，也只看一眼，继续走。

日本人的鞋子

看一眼日本的鞋店──任何商铺的鞋店，或小百货公司的鞋架──便深刻看到了日本人对于装扮之某种自然而然的「制约」。也就是，他们的鞋子太保守太规矩了。譬似站在鞋群前准备买鞋之人是旁边陪着他的工作主管，要盯着他买制服一般的选购鞋子。

这些鞋子，皮鞋或家居简易皮鞋，尤其是女鞋，十分的退缩、十分的不求有个性。不仅是中年阿巴桑所穿而已。

事实上，穿在真人脚上的鞋子，不乏极有风格之例，但鞋店的架上，抱歉，委实呈现一种保守的压抑气息，每个鞋店皆然。

京都的手袋

在太多有个性的橱窗里，常会看到三两个像是由艺术家或业余的艺匠做好再拿来这里寄卖的手袋。

为什么说像寄卖？因为这些一家又一家看到的手袋，全都不一样，又似乎只有一款，也不像出自哪个手袋品牌的大厂家。并且这些手袋或背包皆像是因兴趣而下手做成的，用手做成的，且只做一两只。故我会说艺术家或业余兴趣者所出品。

日本人很懂得装东西、盛东西；故他们设计出来的「盛器」原就极成熟；袋子便是一例。

我这里说的手袋或背包，指的不是纯女用的皮包，亦不是登山气味太重的背包；而是介于此二者之间、男女皆可用、又颇能装放一些东西的「有风格的包包或袋子」。

有时候，衣服店放了三、五批手袋；每一批像是出自不同的手艺家。有时候皮件店也放了几个在卖。某些比较有风格的文具用品店也放了几个在卖。往往一条颇trendy的街道上，有好多家在卖手袋；并且每一家皆不重复。在这样的店里东见一只手袋西见一只手袋，不禁叫我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做这个？

当然，就是很爱做工艺的人做出来的，很简单。这些人在一百年前的话，或许便是做花器，要不做织染，皆可能。

我看了不知多少个手袋，也想象了有多少个硬是自己有兴趣、自发性的发出了巧思、下手去裁剪、去编构、去设计的年青人在京都周遭、低着头在一点一滴的完成他们的作品。而京都，正是这些无尽工艺品最佳的陈列地。

京都的气

多年来，我每次站在金阁寺或龙安寺附近，总觉得这一片京都西北角的山势与色调光景最是净透爽飒，最是亮堂堂的鲜绿，颇有陶渊明「山气日夕佳」的清晰感受（乍想到金阁寺内恰有一「夕佳亭」）。我想这是「气」的关系。不像东山，山麓好景虽不乏，但贴近山时，总是阴气颇重，如法然院到灵鉴寺一段，如圆山公园东面长乐寺附近。金阁寺附近便不同，此地称「衣笠」，很想沿着山脚在人家菜田阡陌散步一阵。

若乘「京福电铁」再向西，中间经过鸣潼、常盘、车折时，光色稍灰晦，不甚悦目，然至底站「岚山」，出站一望，远近山色又佳了起来。岚山嵯峨野，景观变化颇大，有时一日之中，一下微云，一下又烈日，一下又浅雨，一下又雨霁，一下又既雨且出太阳形成了彩虹，甚是有趣。

东山三十六峰，借景可以；贴近去看，无景也。银阁寺左近，走来走去，山边人家住得甚是晦暗，连房舍都显残旧了。

这些寺庙皆已贴山贴到不能再紧迫之地步，若想往寺后爬山，应当说不可能，它只供做植被养护树土之区。树与树间的地面，多湿土也，不甚有坚硬成阜的石岗，甚或不具任人伫停的空间。

在京都，不兴爬山。倘要竟登临之乐，至少也要出城。鞍马寺向上爬，也只能说有登山步道、巨树神木可见而已，景致并不出色。

京都的山景确有此等不足。不若其水景、花景、庭景、屋舍景、街衢景、墙景、山门景、寺院景等等之精绝无可凌越。

便说北京西郊的香山之风景，京都也找不出来。更不说安徽的天柱山、浙江的雁荡山那种鬼斧神工的山景了。

或许正因如此，日本人反求诸己，将自然中无法拥有的，戮力表现在人文种种情境中，终而积淀出京都这么雅致的一片天堂。

京都的晚上

由于日本治安太好，故京都的夜晚也往往不宜放过，颇值得秉烛一游。

尤其是酒酣后走出小店，最宜先散步一阵，新桥通、白川南通、花见小路一带原本是风景秀美地，近处又多买醉之所，在此散步本就很宜。

为了享受夜景，常在出发前便选择靠近阴历十五的日子，为了多得皎洁月光也。记得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抵达京都，竟逢上中秋夜，银光洒罩下，大德寺旁碎石子地我沙沙走着，来到一处青年旅舍（Youth Hostel），这种天成情景，太是教人难忘了。即使是中秋节这种我们中国人心中的大节日，京都依然幽清如常。

这种自月光下见得之京都，颇有小时看日本古装片的情味，如何舍得在几天匆匆的观光下随手就放过呢？

最佳的夜，在夏天。鸭川两岸，三条四条所夹，此一大片区域，充满了活动。卖唱者也各显其能，来自东京的，来自九州岛的；唱rock and roll的，唱blues的。料理店的纳凉床上，坐着饮宴的客人，夜深犹不想离去。从三条大桥走过来，再从四条大桥走过去，一晚上不知道走了多少次。这样的年轻人太多太多。

也有坐定不走的。他们买了啤酒，坐在川边喝。若是京都大学的学生，或许选择鸭川较上游的位置游憩，如京都御所东面、荒神桥附近。

很奇怪，夏夜总是与水有关。岚山的桂川两岸，亦多坐游人，聊天，乘凉，弹吉他唱歌。

京都的黎明

京都的黎明最当珍惜，看官你道为何？乃日本人不大有一早至公园打拳、作体操、练气功、跳有氧舞这一套（与中国人相较，此可见日人之自我、制约，且每人有其相当之个人主义讲求，无意与他人同摇互摆之又一斑），于是那些公园、绿地、山麓等空旷公共空间几乎不见一人，此一刻，你可完全拥有。

倘有一个导游，带领七、八个风雅高士作一趟如痴如醉的文雅之旅，或许天蒙蒙亮领他们来到嵯峨野的大泽池（只能到这类地方，太早各寺院还没开），或许还带着古琴的CD，用walk-man装上两个轻便的小喇叭，将之放出，各人在池边各处或散步或伫足，或倚树或坐石，或立桥上或卧船头，眼前鸭雁轻游，树影婆娑，耳间流荡着〈平沙落雁〉或〈幽兰〉，且看这是何等的幽幽凄凄感受。如此徜徉一阵，当太阳升得高了，光线开始刺眼了，便大伙可以出发吃早点了。

黎明，原本就具有稍纵即逝的珍贵，恰好京都的黎明更值得宝贝，乃一来无闲杂人，二来景在迷离天光下更富佳赞，三来游人只知往古�名寺而进，而寺院恰要八点半、九点才开，愈发令那些不花钱的角落更加受人忽略，岂不更好？

盛夏的黎明更是宝贵。一来天亮得早，黎明自然变长；二来太阳大时，人往往常避室内，一天中许多光阴皆不愿在户外，黎明益发寸寸是金。

言及夏天，游赏京都固不是最佳美时节，然它的清晨（四时半至八时）与它的黄昏（六时至八时）最是可人。再就是，它的夜晚，无尽的夜晚，不管是散步于三年阪、二年阪、宁宁之道，散步于白川、�园，散步于岚山、嵯峨野，或是买醉于先斗町、木屋町，皆是别的季节所无法比拟的。

杭州日记

◎舒国治

2003年十一月三日

包王师傅金杯车，一队五人，同往慈溪郊外的天元镇看古旧家俱。店皆极大，如巨厂，家俱分类，迭堆得满山满谷，看了数家，「永淦」等。后在「博古」挑了几件东西，小几也，尚能置放于车后。继沿329国道向东，在匡堰镇南行，经伍家板桥、妙山，再向东至上林湖越窑遗址，村人东指西指，硬是找不着地点，几要返回了，在乡下路边撒尿，一泡尿撒出了以下一段故事。原来地上满是破片，宋时瓷片也。这些破瓷片，铺天盖地，多不胜数，无处不是。连建造新的公路其地基也铺这些。再矢意回头去找，终在湖水旁孤零小店，步行进去，一步步找到遗址之处，门票五元，逛了一会，并领略了湖光山色，安静至极，颇好的一个下午。返程在绍兴咸亨酒店吃饭，菜不行，酒仍佳。但观光客满店，又兼绍兴城完全高楼灯光化，令人叹息。民初吴汉民曾有诗句谓：「我有一言君信否，会稽山水胜杭州。」想见七、八十年前的绍兴仍然极好，不想短短几年之间，建设得如此恐怖。前几年见过山东济南之完全毁了后，如今看到绍兴如此已见怪不怪。

十一月四日。中午在清河坊的「状元馆」吃面，油甚。我们几人每次聊起杭州的吃，总是不知上哪个馆子好，甚觉苦恼。老店如「奎元馆」、「知味观」皆已不行，更有名的「楼外楼」更是像卖「团菜」，早不能吃了。新的大排场店如「张生记」，也不像好好吃一顿饭，喳喳唬唬的。这是极特别的现象，杭州，中国第一优美的江南丽都，却吃得恁差！不知是何道理？

饭后，散步上吴山，找一茶座，坐下喝茶。环境不知何时被改造得如此之怪丑，但我们自顾自说话，也实在没多想吴山如今怎样，只是把一杯茶冲个四、五回开水，喝完续又上路。

直奔中山北路近凤起路的DVD店，此店的艺术老片很全。近有一小书店，叫「满庭芳」，见架上有新出「万象」杂志，厚厚一册，原来是十月、十一月两月并成一期，其中刊了我〈库布力克〉一文。买一本。

中山北路这一小段，颇新颖，有品味的衣服店、鞋店一家家的开了起来。事实上杭州极多这样的小街，曙光路岂不也是。但杭州这城市不知怎的硬是看起来不怎么「现代」。或许杭州根本不该太新颖现代化；且看胡庆余堂近处的大井巷那种陈旧却有质感的风貌便教人觉得比较合宜。又从「断桥」近处上山，经过「大佛寺遗址」，欲往保�塔前，有一排旧宅，其中一户称「坚刨别墅」，那一排破败房舍，便像是我心目中的杭州。更别说我一直强调杭州没东西吃、还不如在这里吃一碗两块钱的馄饨有时反还美味些呢。突然忆起台北泰安街、济南路深巷中一家餐馆的对联：「长叹佳肴无觅处；喜知转入此中来」。

十一月十九日。下午雨，天空阴黑，然打定主意想去杭州，五点钟赶至梅龙站，不想根本没有17：27分的班次，仅有19：54之班。这一下糗了，尚需等近3小时，天涯茫茫，四野漆黑，立交桥近处全在施工，地上泥泞难行。远远见有「锦江之星」旅馆灯招，走近，有餐馆，只好坐下，一人点了万年青（冷拌菜，一种野菜），10元；稻草扎肉，6元；黄鹿肉一盅，10元；一瓶古越龙山花雕，8元；便这么自斟自酌起来，至此，岂不也是老残游记？噫，何处不能随意而安？「一生无事小神仙」，此境此遇，须得以无事之心处之也。

梅龙站，荒野中小站，原是最佳乘车之地，不与杂客同会一所故也；只是今日错过班次，竟似有前不巴村后不巴店之感。

2004年十月31日。徽杭高速公路，只通了昱岭关至黄山市近处的一段。一辆车也无。来去皆然。来时是2004年10月29日早上。返回是10月31日中午与下午。

黄山的挑夫。黄山虽有三条索道，但此索道只装载人，以「云谷索道」为例，一人乘一次65元。索道不载货。故山上各种日常必需用品，一律由挑夫自山下挑上来。每人往往以扁担挑180斤（即90公斤），一斤酬劳据云是2或3角，真是可怜。我们吃的鸡肉、猪肉、蔬菜、水果、鸡蛋，喝的矿泉水、可乐，全在他们的担上。这些搁在担子上的物品，清楚可见。甚至他们还挑煤油一类的燃油。

最令我惊讶的，是他们自山上挑床单下去，想来是在山下洗与浆。这教我不解，难不成床单还不在山上的旅馆中自己洗吗？显然不在山上洗。或许加上挑夫的挑资，加上山下的洗资，还是比在旅馆中自洗要便宜。

我不禁想：我若住三晚，应叫他不必每日换床单，等我check out时再换便可。

讲话的音量。与12年前一样，山顶上所有景点，皆听到全国各地的方言。并且，很奇怪的，各地人到了这里皆不能控制的将话说得很大声。许是兴奋之故。

声音中叫嚷得比较大声的，这次我听来的结果，是温州话。并且不少是女士们发出来的。

温州人到了外地，颇有一些很能施展粗犷的群体，这是他们的风土的关系，抑是别的原因呢？

黄山的导游。他们领着人群，至一景点，开始解说。往往旁边的别团导游也正在讲解，变得你吹嘘你的、我吹嘘我的。由于他们惯用扩声器，故我很轻易便也能耳闻一些，偶也有一、二导游讲得很好，或许是风趣，或许是数据；但大多诚是干扰。

六十年代三题

◎舒国治

五、六十年代的交际花

她们在大江南北的重重迁徙之后，来到一个新的城市。因为某些原因，没能寄身在一个良人身旁、一个家庭之中、三两个儿女的负担里，终于，成为一种特有阶层。

她若很见过一些世面，很接受过一些新式教育，很能有一些吐属，甚至还颇有几分姿色、自我顾盼又颇相得，更至若她的心性开放、颇好人群热闹，那么她实可以成为某种环境中相当施展得开的一位角色。

她不需长得像张仲文，也不必如白光那样将情态施放得太过；然四十年代的水土与人情质素却使所有的她们原本皆具备热烈丰润的感情，但看她吐露在哪里罢了。

她的旗袍的上襟，可以被她塞入一条手绢。她的头发，可以分得很有角度，发尾还许烫过，使之颇形波韵，或还别出心裁的别上一个发夹。

若她看过不少四十年代欧美电影中妇女吸烟动作，并引以为媚，也许她也能抽上几根。要不，她也很娴熟于帮周遭的男士递烟燃火。乃她的才气常包括很可体贴的款待客人朋友。

强与弱

中学时，每个班上总有一、两个同学，个子发育得早些、气焰比较凶悍些、对于矮小弱怯的同学也比较喜欢侵略欺凌些。恰好每个班上最弱小的同学，其最受欺凌的程度，也恰好符合那欺人者的比例。这说明了动物社会的「弱肉强食」之类的实况，即使在很算文明的小孩学校里。

但对太多台湾成长的小孩言，这个「动物世界」在他人生早期的经验里，常常是极其恐怖的。有的小孩，几乎每天都被打。因他生得矮小。人家之打他，常是表现那人的权威；而他之被打，成为习常后，他只好用自我解嘲的角度来看待，否则委实过不下日子。

个子壮大者会欺压弱小者，原是动物社会里很容易被人理解之事。但「动物社会」何以成形在某些个时代，则是十分有趣之课题。战后，是最明显高昂的年代，于是五、六十年代的台湾最多大个子欺凌小个子实例。另就是，男女分班也造成全男生的班上由于没有异性之柔化作用，也易突显阳刚暴戾之气。

有时，隔了一、两年，这矮小的同学也发育了，长到比较正常的个子了，凶悍高大的同学开始不欺负他了；或许觉得这小孩离开了可任意拍打叫唤的阶段，也或许他对这新长成的个子会有点顾忌。

有一个矮小孩，后来长大得多了，发现原先高大同学不打他了，起初感到讶异，继而观察高大同学，竟然有些不习惯：高大者似乎隐隐想要发坏、却立刻颇知忍抑，并且常常察言观色、体悟周遭情势，好像绝不可令做为一个原先的高大者的自己、突然发难、却竟然不能得手、这种糗情形发生。

也就是，高大者如今担忧自己的胜算问题了。人在封闭空间中来分出、见出强弱、大小、高下，是很可悲的。且看一个班级，有的发育、有的尚未，于是便有了可乘之机。

如果高强者与低弱者不需放在同一封闭空间，则无此问题。

智育问题亦如是，有的每个月月考皆已能考得其受习程度，有的便不成；但两者皆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封闭空间）比出高下，这便生出强弱之不快意。

到了离开了「封闭空间」，如毕业，每人按自己每天的韵律、或先天的秉赋来操课，便不一定谁比谁强。至少，不见得以月考、期考来定高下。须知某人每月的进境甚少、每年的进境亦不如另一人，然合十年之累进，却大大超越另一人的十年的综合收获也未可知。

武侠小说与少年之逃避

武侠小说给予我们少年小子一处别于平日认知的远方洞穴，让我们一步步在昏暗中寻幽探奇，也同时在这洞穴中逃避外头世界那教人睁不开眼睛的强烈阳光，这阳光照得我们小孩发慌，这阳光照出我们功课永做不完、考试永不理想的窘境。

寻幽探奇，致武侠小说即从作者的姓名也设置成古意盎然；故复姓甚多，什么上官、司马、诸葛、东方、宇文、慕容等，我们何曾在班上同学里见过这样的姓？这是武侠作家在台湾起名的情形，乃人在远岛更易倾向往古老偏僻处寻觅其选字之意象，此与早先大陆作家郑证因、白羽、王度庐等情况实有不同。

不惟作者所起笔名一端，连他的书中人物，复姓亦多；我早年知道的万俟、赫连、皇甫、令狐等复姓，老实说，是拜武侠小说之赐。

一个懒人的生活及写作

【联合报�舒国治】2007年5月29日

懒，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缺点，也可能是这辈子我最大的资产。因为懒，太多事皆没想到去弄……

我原来不是想去旅行什么的，是我大半生没在工作岗位上，于是东跑西荡，弄得像都在路上，也就好像便如同是什么旅行了。

至于我为什么没上班，也可以讲一讲。因为爬不起来。我那时（年轻时）晚上不肯睡；晚上，多好的一个字，有好多事可以做，有好多音乐可以听，好多电影可以看，好多书可以读，好多朋友可以聊天辩论，有好多梦可以编织，于是晚上不愿说睡就睡。而早上呢，没有一天爬得起来。即使爬得起也不想起，因为梦还没作完。

还有，不是不愿意上班；是还不晓得什么叫上班。因为六、七十年代台湾的「上班」面貌，老实说，很荒谬；且看那年代的电影中凡有拍上班的，皆不知怎么拍，也拍不像。何也？乃没人上得班也。当然也就没有人会演上班。及于此，你知道台湾那时是多好的一块天堂，是水泥沥青建物下的大溪地；人散散漫漫，荡来荡去，是很可以的。荡进了办公室，说是上班，也是可以的。至于上出什么样的班来，那就别管了。所以我呢，打一开始也不大有上班的观念。后来，终于要上班了，也坐进办公室了，我发现，不知道干什么事好。再观看别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得了的公在办。便这么，像是把人悬在办公室里等着去学会如何上班。正因为这样，你开始注意到台湾的办公室空气不够（还说成是「中央空调」云云）、屋顶太矮、地方太挤（大伙儿相距极紧极近，每个人能有自己思想的空间吗？）。

我固然太懒，但即使不懒，以上的原因足可以使我这样的人三天两天就放弃。

◎没学会上班

倒不是原则上的不想上班，是还不想在那个时候上班。心想，过些日子才去开始上班。只是这过些日子，一过便过了好多好多年。

另就是，心目中的上班，如同允诺每天奔赴做同一件事。这如何能贸然答应呢？我希望每天睁开眼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转搭两趟公交车去市郊看一场二轮电影便兴冲冲的去。想到朋友家埋头听一张他新买到的摇滚唱片便兴冲冲的去了。想与另外三个兴致高昂的搭子一同对着桌子鏖战方城来痛痛快快的不睡觉把这个（或两三个）空洞夜晚熬掉，便也都满心的去。

便是有这么多的兴致冲冲。

终至上不得班。

另者，不愿贸然投身上班，有不少在于原先有十多年的学校之投身，甚感拘锁，这下才刚脱缰，焉能立刻又归营呢？

当然，每天一起床就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看起来应该是最快乐的了；然愈做往往会愈窄，最后愈来愈归结到一二项目上，便也像是不怎么特别好玩了，甚而倒有点像上班了。人们说武侠作家很多原先是迷读武侠小说者，废寝忘食，后来逐而渐之，索性自己下手来写。喜欢唱戏的，愈唱愈迷，在机关批公文也自顾自哼着，上厕所也晃着脑袋伴随劈里啪啦屁屎声还哼着，终至不能不从票友而弄到了下海。

我也曾多么喜欢打拳，然每天一早固定跑去公园打拳，如何做得到呢？

每天一起床，其实并没奔赴自己最想做之事，只是不去做不想做的事罢了。就像一起床并不就立刻想去刷牙洗脸一样。若不为了与世相对，断不愿刷牙洗脸也。

懒，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缺点，也可能是这辈子我最大的资产。因为懒，太多事皆没想到去弄。譬似看报，我从没有看报的习惯（当然更不可能一早去信箱取报纸便视为晨起之至乐）。不但不每日看，也不几个月或几年看一回。倘今天心血来潮看了，便看了。没看，断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漏之憾。有时，突然想查一些旧事了，到图书馆找出几十年前的旧报纸，一看竟是埋头不起，八小时十小时霎间飞过。这倒像是看书了。

我对当日发生的事情，奇怪，不怎么想即刻知道。

我对眼下的真实，从不想立时抓住。我总是愿意将之放置到旧一点。

但不想每天时候到了便去摸取报纸的真正理由，我多年后慢慢想来，或许是我硬是不乐意被这小小一事（即使其中有「好奇」的廉价因素）打坏了我那原本最空空荡荡的无边自由。

◎于自由之取用

可以那么样的自由吗？有这样的自由的人吗？

我躺在床上，跷着脚，眼望天花板。原本是睡觉，但睡醒了，却还未起床，就这么望着天花板，若一会儿又困了，那就继续往下睡。反正最后还是睡，何必再费事爬起来。

出门想吃早饭，结果一出去弄到深夜才回家。接着睡觉。第二天又在外逛了一天。傍晚有一个人打电话来，说这两天全世界都在找我，却打电话怎么也找不到我。乃我没有录音机，也没有手机，所以他们急得要命时，我却一点没感觉。

当他们讲出找我的急切因由时，我听着很不好意思，也很心焦，当时亦深觉抱歉，差一点认为应该要装设录音机甚至手机了。但第二天又淡却了这类念头。

倒不是为了维护某份自由，不是。是根本没去想什么自由不自由。

每天便是吃饭睡觉。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睡，就何时吃与睡。单单安顿这吃饭睡觉，已弄得人胡里胡涂；别的事最好少再张罗。吃饭，是在外头；睡觉，是在深夜；办这两件事时皆接不到电话。这两件事之外，其它皆不是事；如看报啦、如看电影啦，与人相约喝茶喝咖啡喝酒啦、买东西啦，等等等等，都是容易伤损吃饭与睡觉，故不宜太做张罗。

只有极度的空清，极度的散闲，才能获得自由。且是安静的自由。

像远足（hiking）便不行，它像是仍有进度、仍有抵达点；必须是信步而行，走到哪里不知道，走到何时不知道，那种信步而行方能获得高质量的自由，心灵安静下深度满足的自由。寻常人一辈子很有效率、很努力、很有成就的过日子者，不可能了解前述的「自由」。

像现下这一刻，深夜三点半，我刚自一书店逛完出来，肚子饿了；我想吃的早点―――豆角包子与韭菜包子，再带一碗绿豆稀饭这种北方土式口味―――要到五点多才开，怎么办？我绝不会就近在7-Eleven买点什么打发，我会熬到五点多然后很完备的吃上这顿早点。

太自由了。真是糟糕。我竟然不理会应该马上睡觉、第二天还有事等等可能的现实必须。然我硬是如此任性。人怎么可能那么闲？

我对自由太习惯去取用，于是很能感受那些平素不太接获自由的人们彼等的生态呈现。

因为只顾自己当下心性，便太多名著因自己的不易专注、自己的不堪管束而至读没几页便搁下了。

固然也是小时候的好动，养不成安坐书桌习惯，听墙外有球声嬉闹声早奔出去了。

我固也能乐于偶尔少了自由，像当兵、像上班、像催促自己赶路、像逼自己完成一篇稿子等等。然多半时候，我算是很散漫、很懒惰、很不打扫自我周遭的一种姑且得取自由者。

但这也未必容易。主要最难者是要有一个自由且胡涂的家庭环境，像一对自由又胡涂的爸爸妈妈，他们不管你，或他们不大懂得管你的必要。当然，不是他们故意不爱管，而是他们的时代要有那股子马虎，他们的时代要好到、简洁到没什么屁事需要去特加戒备管理的。

这种时代不容易。有时要等很久，例如等到大战之后。

这种时代大约要有一股荒芜；在景致上，没什么建设，空洞洞的，人无啥积极奔赴的价值。在人伦上，没什么严谨的锁扣，小家庭而非三代同堂，不须顾虑伯伯叔叔等分家分产之礼法。在地缘上，微有一点僻远，譬如在荒海野岛，与礼法古制的中心遥遥相隔，许多典章不讲求了，生活习尚亦可随宜而制，松松懈懈愉愉快快，穷过富过皆能过成日子。因太荒芜，人们夜不闭户。因太荒芜，小孩连玩具亦不大有，恰好只能玩空旷，岂不更是海大天大？

◎从无到有之所见

我是在五十年代度过我的童年时光的，故举凡五十年代的穷澹与少颜色，颇会熏染着我很长很深一阵子。那是二十世纪的中段，是战后没太久，彼时弥漫的白衬衫、黄卡其裤这类穿着，可能我一辈子亦改不了。

早先没有电视，1962始有。电话亦极少人家有。

先是全是稻田，其间有零星的农家三合院。所谓田野，是时在眼帘的。

孩童的自己设法娱乐，像抓着陌生人衣角混入影院观影。

自求多福（偷鱼卖、赌圆牌卖钱）。

自由找事打发精力时间。故发展出许多无中生有的想象力。

大多是矮房子。后来才有公寓，继而有电梯大楼。

小学生常有赤脚者。那时的仁爱国校（是的，正是今日东区的仁爱国小），窗外极空旷，先是操场，操场后是一望无际的农田与三两户农家，学生自草坡农家赤脚上学，上了一两堂，没意思了，便自然而然的回家了（譬似想起了家里的牛，他心中未必有逃学之念），不久，远远可见其母打着骂着，他则躲着奔着，一步步由远至近走回校来。这一切，完全无声，一个长镜头完成。

◎人生与电影相互影响

我们并没有太多「儿童片」可看（正如我们没像今日孩子有恁多玩具一般），故我们所观电影，便自然而然是大人看的电影。《美人如玉剑如虹》（Scaramouche），虽有「剑」，但更多「美人」，其实是大人看的电影。《原野奇侠》（Shane），片中虽有小孩，我们才不管他，我们想看的是枪战，此片当然也是大人看的电影。

你看什么电影，显示出你的人生。

你是什么生活下的人，也造成你会选哪些电影看。

人要任性，任性，任性。如今，已太少人任性了。不任性的人，怎么能维持健康的精神状态？他随时都在妥协、随时在抑制自己，其不快或隐忍究竟能支撑多久？自己要做得了主…

直到今日，我仍希望每几个星期看一场电影院里的日本古装片，像《宫本武藏》（稻垣浩的或内田吐梦的）或《新平家物语》（沟口健二），或《上意讨》（小林正树）这一类。或每几星期看一部美国西部片。何也，小时欣赏所好的一径延续也。这类故事充满着英雄，对小孩的想象世界甚有激励，对有些固执己念的小孩甚至更盼想自己将来要如何如何。我从来不想念幼时所观国片的武侠片，乃太劣制、太接近，也太不英雄感了，这便如同你所见身旁、街坊之人总觉太过市井小民之现实，你很难把他们放在眼里似的。

◎独处与群聚

人生际遇很是奇怪，我生性喜欢热闹、乐于相处人群，却落得多年来一人独居。我喜欢一桌人围着吃饭，却多年来总是一人独食。不明内里的人或还以为我好幽静，以宜于写作；实则我何曾专志写作过？写作是不得已、很沉闷孤独后稍事抒发以致如此。

若有外间闹热事，我断不愿静待室内。若有人群活动，我断不愿自个一人写东西。

因此，我愈来愈希望我所写作的，是很像我亲口对友朋述说我远游回乡后之兴奋有趣事迹，那种活生生并且很众人堪用的暖热之物；而不是我个人很幽冷孤高的人生见解之凝结。

倘外头有趣，我乐意只在睡觉时回家。就像军队的营房一样，人只在就寝前才需要靠近那小小一块铺位。

显然，我的命并不甚好；群居之热闹与围桌吃饭之香暖竟难拥得。或也正因如此，弄得了另外一式的生活，便是写作。不知算不算塞翁失马？

◎终于，往写作一点点的靠近了

我在最不优美年代（1970年代）的最不佳良地方（台湾）濡染成长，致我之选取人生方式不自禁会有些奇诡，以是我也会逃避，终于我像是要去写作了。七十年代，我所谓的最丑陋的年代，几乎我可以看到的世相，皆令我感到嫌恶，人只好藉由创作去将之在内心中得到一袭美化。

欲满获想要创作的某种感觉，连白天也想弄成黑夜。太光亮，不知怎么，硬是教人比较无法将感觉沉沦至深处、沉沦至呼之欲出。

便此增加了极多的熬夜。

另一种把白天弄成黑夜的方法，是下午便走进电影院。

中年以后，要教自己白天便钻进电影院，奇怪，做不到了。

及于写作，于我不惟是逃避，并且也是我原所阅读过的小说、散文等并不能打动我。他们所写的，皆非我亟想进入之世界；他们所写的，亦非我这台湾生长的孩子自五十年代看至七十年代所累蕴心中的悲与苦、乐与趣等等堪可相与映照终至醒人魂魄动人肺腑者。终于我只能自己去创想另一片世界。这如同人们盛言的风景，你发现根本不合你要，你只好继续飘荡，去找取可以入你眼的景色。我一生在这种情况下流浪。

一直到几年前，我都始终还没有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作家」。看官这一刻突然听我如此说，或许觉得诧异，然而真是如此。几年前我们开高中同学会，多半同学还不知道我是个作家，我自己也不认为是。

主要我年轻时并没以作家为职志。虽我也偶写点东西。再就是写得太少，称作家原就丢人，何必呢？最主要的，其实是自己心底深处隐隐觉得：倘人够�，是作家不是作家压根不重要。

便这最后一项，直到今天我仍这么认为。尤其是活得好、活得有风格，做什么人都好。是作家亦好，不是作家也一样好。

乃在人不该找一个依仗；不管是依仗名衔（如作家，如教授，如部长，如总经理，如某人的小孩），抑是依仗资产（如八千万、一亿，如几万亩地，如身上的珠光佩饰），皆是无谓事，并且益发透露其自信之不够。

又睡觉的韵律，亦孤立了我的作息。怎么说呢？譬如今日睡得极饱，至中午醒来，至夜阑人静时，所有的地方皆已打烊，全市已无处可去，我也赶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了家里，这时候呢，良夜才始，人犹不感困，又有一腔的意念想发，于是东摸摸西摸摸终弄到索性在纸上写一点什么，写着写着便终于成为写东西了。

这说的是三十年前。

另就是，七十年代是最好的聊天的年代；并且，那时候台湾可能也是全世界聊天最好的地方；须知美国便不是。因有聊不完的话题，有聊不完的电影与创作观念，还有多之又多、毫不感腻的各方朋友，便此造成台北竟是一块几乎算是最能激励创作的小小天堂了。至少我的创作与聊天甚有关系。我愈是在最后一班公交车前聊天聊至热烈，愈是会在回家后特别有提笔写些什么之冲动。譬似那是适才汹涌狂论之延续。

人和人能讲上话，并且讲得很富变化、很充满题材，这是多美的事。有的人一辈子不聊天，他的情思如何宣吐？有的人只爱听，不发表自己言论。亦有人抢着讲，不听别人说；这是较怪的，或许称得上是过度幽闭下的精神官能症。

◎赌徒

有时蓦然回头看自己前面三十年，日子究竟是怎么过过来的，竟自不敢相信；我几乎可以算是以赌徒的方式来博一博我的人生的。我赌，只下一注，我就是要这样的来过―――睡。睡过头。不上不爱上的班。不赚不能或不乐意赚的钱。每天挨着混―――看看可不可以勉强活得下来。那时年轻，心想，若能自由自在，那该多好，即使有时饿上几顿饭，睡觉只能睡火车站，也认了。如今五十岁也过了，这几十年中，竟然还都能睡在房子里，没睡过一天公园，也不曾饿过饭，看来有希望了，看来可以赌得过关了，看来我对人生的赌注下在胡意混自己想弄的而不下在社会说该从事的，有可能是下对了。虽然下对或下错，我其实也不在乎。行笔至此，怎么有点沾沾自喜的骄傲味道。切切不可，戒之戒之。倒是可供年轻人有意坚持做自己原意必做之事的浅陋参考也。

有人或谓，当然啊，你有才气，于是敢如此只是埋头写作，不顾赚钱云云。然我要说，非也。我那时哪可能有这种「胆识」？我靠的不是才气，我靠的是任性，是胡涂。但我并不自觉，那时年轻，只是莽撞的要这样，一弄弄了二、三十年。

只能说，当时想要拥有的东西，比别人要缥缈些罢了。

好比说，有些人想早些把房子置买起来，有些人想早些把学位弄到，有些人想早些在公司或机关把自己的位置安顿好。而我想的，当年，即使今日，全不是这些。

十多年前，有个朋友与我聊起，他说：「有没有想过，倘有一个公司愿请你担当某个重任，如总经理什么的，年薪六百万之类，但必须全心投入，你会去吗？」我说：「这样的收入，天价一般高，我一辈子也不敢梦见，实在太可能打动我了，但我不会去。为什么？因为我是台湾人；这工作做了十年，不过六千万，六千万在台湾，买房子还买不到象样的；若是不买房子，根本用不了那么大的钱；六千万若拿来花用，享受还只是劣质的。故这六千万，深悉台湾实况的人，根本不用太看得上眼。更主要的，我会想，我的四十五岁至五十五岁这十年，是一生中最宝贵、最要好好抓住的十年，我怎么会轻易就让几千万给交换掉呢？」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十年。我今天想：我的五十五岁至六十五岁的这十年，因更衰老了，更是一生中最宝贵、最要好好抓住的十年，更不会做任何的换钱之举了。

钱，是整个台湾最令人苦乐系之悲欢系之的东西；我这么穷，照说最不敢像前述的那么大言不惭，也非我看得开看得透，这跟不洗澡一样，你只要穷惯了脏惯了，并一径将那份胡涂留着，便也皆过得日子了。我常说我银行存款常只有一千多元，这时我注意到了，接着两三天会愈来愈逼近零了，然总是不久钱又进来了。我总是自我解嘲，谓：「人为什么要把别人的钱急着先弄进自己的户头里？为什么不能让他人先替你保管那些钱？」

倒像是某首蓝调的歌名所言：I love the life I live, I live the life I love.（我爱我过的生活，我过我爱的生活。）

人要任性，任性，任性。如今，已太少人任性了。不任性的人，怎么能维持健康的精神状态？他随时都在妥协、随时在抑制自己，其不快或隐忍究竟能支撑多久？

自己要做得了主。

不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不会时间到了叫吃饭就吃饭、叫洗澡就洗澡，完全不倾听自己的灵魂深处叫唤。不会睡觉睡到没自然足够便爬起来。睡眠是任性的最佳表现，人必须知道任性的重要。岂不闻日谚：「愈是恶人，睡得愈甜。」吾人有时亦须做一下恶人。

近时有读者问起我的过日子、我的游历、我写东西种种，口头上演讲我亦答了一些，今日在此索性多谈一点，便成了这篇稿子。

忘

【联合报�舒国治】 2008.08.29 02:31 am

从小就知道的一句成语，「废寝忘食」，然而我们有多久没这么做了？

连吃饭都会忘掉，那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必然是有意思到你专注至极连自己都忘掉了。

如果我们不会「忘」事情，代表这阶段的我们活得不够好。

一个总经理在京都玩，玩到超过了时间，连开会都忘掉了，甚至连飞机改期都忘了，试想，他这京都之玩，该是多么的专注入迷，这种情境，令人多么羡慕，令人多么赞佩。

若他只是记得回程，记得返台准时开会，那他有啥特殊、有啥过人之处？

我们今日的问题，便是不会忘。

会忘，表示眼下他正专注于某事，以至于现在的事把它掩盖掉了。会一直没想起来，表示当时他的专注状态，竟持续了颇一阵子，令那件被忘了的事再也浮不出忆海的水面了。

某次在旧书店，见一人自书中翻出好几张夹在书页的一千元钞，然后也告知了老板，大伙聊了一下，皆曰：「这人亏大了，竟把钱藏在书里，却忘了。」出了店，我再想，他既忘了自己还有这笔钱，又何损失之有？

我们若能忘了曾经借钱给某人，不管是三千块或是二十万，岂不正如同不曾把钱借出去过？

好些年前在美国，有一次，我想看某部电影。这部电影极是重要，我已注意了很久，且已准备就绪，于是马上便要去看了。突的一下，不知是忘了什么事，或是离城，或是奔赴哪儿，结果就忘了这回事。许多年过去也没想起。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看了一部电影，看的时候我突然浮起某个熟悉的曾经念头：这部片子是不是和我有过一个什么样的渊源？

当然，这部电影便是当年计划深久要去看的那部。但是，它还是被忘了。而且忘得一点也不痛苦。

小时候你一定为了太多父母亲没遂你意的事而哭而闹，然后在哭完五分钟后睡着，睡醒后却一点也没不高兴，全忘了。这种忘，多么美好，多么大量。

会不会古人专注某事，忘了吃饭，甚至连着忘了好几顿，结果发现肠腹更舒服；假设他原本有肠腹不适宿疾，这一忘了进食，反而激发他发明「断食」之意念，或亦未可知。

若是能忘掉自己有多穷，则不会天天埋怨，天天妄想发财。

若是能忘掉自己多有钱，则不会没事趾高气扬，期盼全世界都很尊敬自己。

我常会有不少时候，什么也没做，却什么也想做，又什么也忘了做；这种时候，忽的一下子一天过去了，一下子一个月又过去了，一下子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而我也没察觉究竟怎么了。

会不会这其实就是最当然的状态？

假如人确实有时会自然处于真空，脑筋没啥念头，对外界没啥反应，会不会根本便是一种天然必须的「冰封」，令你在融解之前完全处于停顿，能源处于最小量的消耗，以备日后有亟需之时得以大规模的提供？

且想一事，倘若人能活一百二十岁，难保他不在生命中好几个阶段各冰封上个五年十年吗？

见到有些小孩，观看他的言行，见出他已知道许多优劣，他已懂得势利，已懂贫富。为什么他有那么多的知？哦，对了，是他的家人已告知、已传递、已明示他这类见解。

我开始想，我的幼时完全不知这些事，或许是我家人没这么教育我，更或许是我的家人他们自己亦不知这些事。此其非他们便活在无知的状态？

欲做真人，便要少知。

便像有些人，他知道得太多，于是他什么也不知道。

如何捐钱

舒国治 2009/07/16 联合报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为缺钱操心，同时也有极多极多的人费不少心思把钱怎么往外花，其中一项，是想把它捐掉。

把钱花掉，是一门学问。花钱shopping只是其中小小的一个小节。后来，连买东西拥在身边也渐不那么有趣了，便想到另一些「用掉」的方法，像旅行，像吃掉喝掉。另真有一类人，不爱拥有物质，亦不爱过奢的吃喝，更不爱东跑西跑的旅行，却轻易的赚取了很多钱，便隐隐想将之施给别人。

不捐太多 恰如其分

一个想捐钱的人，某次在公园，见人拉小提琴，拉得真好，而围观者只会丢些几十元铜板到他的琴盒。这时他便悄悄的投进了几十张百元钞（为了看起来像是很多人贡献的，而非一人）。后来有人问他会不会投许多千元钞进去，他说不会。并说，捐献亦该恰如其分。

这捐钱者又说，他想自己明察暗访的找适当的事或地点把钱捐送出去，而不是透过机构、基金会、或透过一些早已一径进行慈善工作的事业体。

他找了一些中、小学的优秀教师，请他们查访出有哪些学生家境清寒，便赠钱给他们。

他四处下乡，遇到好的蜂农，便仔细尝他的蜂蜜，若此人敦厚笃实，制蜜又好，便每年大量的购买，一来鼓励此人务实，二来以之送人。同理，他找了很多好产品，像优质的米，像只用糖与盐腌制的梅，像有机的茶，像土鸡的蛋，老太太用月桃叶编的篮子，家庭主妇用零碎布料缝成的布袋，将它们买下来，搬有运无，以之送各地的朋友。他随时开着一部中型休旅车，车上常载满了各样货品，有的前一站买了后一站送掉。

优质产品 值得花钱

他把钱花在生产优质品的人身上，是一件功德，再把优质品送到需要的人身上，是另一件功能。只是若要开发更多的优质生产家与找出更多的需要者，有赖一种珍贵的信息。

譬似你找到一本好书，很想送给需要的人；这种事有赖信息。尤其是书，必须几乎是你面对面的与某人讲上一阵子话，然后亲手交给他，他才会有感觉。绝不可你买了五百本，放在某处欢迎任何人去索取，这就行不通了。且看无数电话亭上放的善书便知。

同理，你费了很多力气，开车至山上摘得的野菜，也必须找到适当的人当面持赠，而不宜放在一处任人提取。乃有人拣拣拨拨、又有人挑挑放放，造成旁人不愿再取也。

美妙学问 大家钻研

至若你知悉何人在公园教简易功法对许多种慢性病极有效，又好几位中医师对哪几种病之治疗极有心得，这类信息端的太富价值，但亦需适当的觅得那些接收者。

帮助需要者，不论是捐钱、捐方法、捐送观念，皆是一桩工程，更是一件极有意思、极有意义、极需社会各种人才投入钻研的美妙学问。

■No Country for Young Men

之于「�男孩」的随想

20080913

这两年，在台湾看电影，据说更有意思了。原因是，愈来愈多的台湾人过日子情氛被有意无意的拍出来了。先是「练习曲」，接着「九降风」、「海角七号」。

前几天，看了一部「�男孩」，描述两个小男孩在他们生活周遭的探险与梦想；而我们这些大人，若随着影片去跟踪他们探险梦想，想必可以很惭愧的跟自己说：No Country for Young Men！（真不是小孩待的地方！）

乃因大人都在忙着打理自己的世界，也就是我们每天生活所在的这个周遭。

这个周遭，这次表现在微有城乡交集的一个河岸市镇（如淡水之类），附近有颇乡情丰润的菜场。台湾电影，习惯替故事之发生地选取一处深具风韵的场景，不管是乡愁的理由，抑是别的。

校园。片中的校园，与两主人的家相较下，显得太是光亮。这两小孩，1号与2号竟然把整个学校当作是随意探险的熟悉之极的堡垒，让人感到这两小孩像是好莱坞的产物一般，乃台湾孩子还未发展出过高的个人主义。

家庭。2号与阿妈住在一起。阿妈，是台湾最伟大的宝藏。多少的家庭，若没有她便几乎无法撑得下去。演员梅芳，恰恰也是台湾新电影的宝藏，有了她，你看到极多极多的微不足道却又细腻之极的台湾。这部片子，有颇大的乐趣是可以观赏到很多的梅芳。

街坊。我们观众中必然有不少住在公寓深闺，这当儿看到片中人物与邻居如此靠近、如此熟稔，又菜场的巷廊如此四通八达，不禁要羡慕片中人实是活在甚好的一处街坊也。

再者，孩子随时穿着拖鞋、短裤，所去地方多是走路，与我们身旁所见小孩常受父母开车载接，1号2号不啻更是幸运自在。

当看着2号窝在小桌子下做梦，而1号的家是木造楼板，较之那些活在公寓房子的我们（或是他们的女同学），岂不更富生活感？

近几年的台湾电影，便是教人看到了恁多的真实台湾。台湾人真是幸运，香港片或是大陆片不知是否也将开始了吗？

关注

20061217

时报文学奖中的「乡镇书写」类，最能看出参赛者看待台湾各处角落的眼界。不知怎的，似乎大伙看望这块小小土地究有点不知如何用眼的味况；且看大多的参赛文章皆没有找到有趣的题材。

首奖的「空白海岸」是难见的佳篇；众人皆知左营之为海军军港，却不无利可图左营还能被描写成诸多有趣事迹。

第二奖的「�疯岛」，说的是古代金门八景中的「董屿安流」一景曾是金门�疯病患的弃置地，后因国共对峙，又将病患渡海移放至台北新庄的「乐生疗养院」，而今「乐生」面临拆除，�疯病人究竟何处是家，此种喟叹。此篇之写法，亦可见出近时新一代文者对社会与家国等等事体之关注也。

大自然的巨力常只是默默的累积

【联合报骗子 �舒国治】

2009.08.11 04:30 am

前几天，台风刚起时，一个有意在都兰定居的朋友，自台东驱车穿过南横，由西海岸返回台北。在路途中经由手机先是听到太麻里的好友传来堤防断裂等的灾情，接着他描述在苗栗附近车窗完全被大雨遮蔽，身前一、二十公尺已看不清。

他遭遇这些事的同时，看来全台湾各地正在大量的受到豪雨的倾灌，并且是平时每人所认知豪雨的数十倍大。这些豪雨我们不怎么能察觉它的倾落角度，亦未必能感受它的密度，总之，全数覆盖压罩在小小岛上的任何一寸空间上，然后自高处（有太多是三千公尺的群�）往下迫推，逐渐的，崖壁也切裂了，土坡也刮掉了，路基也斜落了，砂泥石砾也冲跑了，溪沟也涨高了，甚至堵埋了一条又旁窜出另一条，便这么一波接着一波往低下处推压、滑送，终于成为现下桥断、洪急的灾害惨况。在电视机前凡看到这样的画面，真是为之鼻酸。

二十年前，在美国电视上，每隔几年便会有密西西比河泛滥成灾、好几县市一片泽国的空中摄影画面。当时据气象学家讨论说，即使前一刻这么大的空旷干燥地面，也居然下一刻会从很遥远的不知名地方把水运送到你无处可逃的眼前来，这说明什么呢？大自然的累积力，是大到令人难以估算的。

近年的各地灾情，如美国纽奥良的毁于水，如东南亚的海啸，一次又一次的说出大自然有可能发出比以前更大出好几十倍的巨力。而好莱坞电影与太多的动画式模拟电动游戏，不知是不是潜意识的对应了这种隐隐感受。

台湾山高谷深，美景最是教人目炫神驰；然而这些山与谷又恰恰是最折腾人最考验人的大自然课题。几十年来，太多太多的山谷溪流，随时在作小小的变化，也随时在准备被维修，我们究竟要做到多稳固的程度才算是与这山谷相安无事了？抑或有些几乎不可能解决的山段（如横贯公路某一段决定再也不通车）索性放弃人为的整建，拱手还给大自然算了？

有太多的普通老百姓，无法觉知大自然的晴时与雨时的不同变化；他们说在高山上遇雨三、五小时，哪怕只是中小型的暴雨，便已有世界末日之恐怖感，乃整个世界你完全无助，亦完全受到隔绝。山难，往往只是山上几个小时的雨。而同时间的山下，往往是天空上飘着一些细丝的平淡无事。

我那朋友在高速公路上绕了大半个台湾赶路，固然也感受了一些雨势，然而他哪里知道整个南台湾已无声无息的遭受了何等巨大的浩劫！

台北的欢乐角落

【联合报�舒国治】

2010.05.15

外地游客来到台北，粗略一看，这城市似乎不够轩昂、不够峥嵘；然进到一些角落，看到好吃的食物、欢聚的人潮、富巧思的地景利用，便这才感到台北是一个让人会有惊喜的地方。

若不是各种惊喜，每个城市皆不免平淡乏味。哪怕巴黎亦是。

My comments: To an observant mind, the joy of surprise is always around.

当然我一次次的去巴黎，原为的是巴黎的平淡一面，我个人所谓的「恒久的」「永远的」那种巴黎。罗马、柏林、旧金山、京都等古城，我皆是如此消受它们，从来不期望在那儿碰撞上什么惊喜。

台北，我生长的这个城市，我每日亦是看着平淡乏味的这墙那巷，早习惯了。一直到有外地客人来，我才发现不能令他们只接受本色静态的台北；乃台北没有巴黎、旧金山、翡冷翠等古城的那股「永恒」，故而需要给他们一些故事下的台北，像所谓「一页台北」是也。

仁爱路的林荫大道，环境好是好，但不经典。总统府与中正纪念堂，观光客固不免瞻看，但不致有太过出奇的感想。一○一，高是真高，但游客眼界亦有颇高的，这种楼层的高也唬不了他。

但某日一大早他被带去泉州街吃「林家干面」，见高朋满座，再一吃，惊艳不已，怎么会有这么清淡又有滋味的福州干面呢？倘他又正好是新加坡的潮州人或是福建来的大陆游客，先是看见泉州街的地名，又吃了这故乡食物，你说这股惊喜可有多大！

My comments: I love their noodles too.

若有ＡＢＣ自国外回来，周末在夜店玩至凌晨三点，再三五好友去到复兴南路的「永和豆浆」吃消夜，饭团一口咬下，再尝一碗咸豆浆，心道：「这种食物太酷了，太走在时代的前端了，也太迷死年轻人了。」再环顾四周，多的是打扮入时、口操英语的昔年小留学生。他们也会找到他们宝爱的台北角落。

台电大楼旁的「河岸留言」，年轻人往往在黄昏时已坐在停车场上排队等进场，这种画面教人觉得台北很过瘾。加上其后两条巷子的「巫云」云南菜与「茉莉二手书」，令人这个原本冷冷荒荒的僻巷成为人们喜欢靠近的区块。

青田街一巷的「学校」咖啡馆与同在一条巷子却叫永康街七十五巷的「青康」藏书房，也令这条僻巷有了人烟的温暖，也使附近的散步人士在走经时偶得驻足。不远处的丽水街卅三巷，近一年多因为「珠宝盒」的面包益臻高�，无以数计的台北面包饕客每一两天便要快速（有时车都不停妥）的冲进店里提了面包就走。

青田街、永康街这种幽静深巷中隐藏了佳美店家或花景墙苔等台北最珍贵风情，被太多生活咏叹家评誉为台北最不输给国外名城之处，看来已将不是小众之秘；倘若有心人能往植物园西南的和平西路、三元街去打造优质店家，或甚至往更西的双园去耕耘，甚至远征台中市，将自由路附近的老市中心没人租的空楼重新光亮回来，那整个台湾会更加美好。

欢乐形成人气，人气亦可能带来欢乐。捷运中山站最富人潮，又全是青年男女，「米朗琪」、「蘑菇」、「台湾好」更助长了这份欢乐。

徐州路卅八号开了一家「猫下去」西餐小馆，每日也是高朋满座，令这条安静而又美丽的樟树老街更添了几许温暖的昏黄光晕。

台北的欢乐角落，多有趣的题目。然而是些什么人开掘出这等角落，又有那些人在一直寻觅这类角落；市政规划家与城市玩乐者再加上做生意的，看来会最敏于求出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