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混迹俄罗斯黑帮的中国女人

1

徐卫东将一个厚厚的卷宗袋丢到我和程建邦面前时，一直盯着我的脸。

我打开文件夹，一个熟悉的面孔赫然跳到眼前，我听见自己的心脏突地一跳。记忆深处紧闭的某道闸门，因那张照片上的那个名字而瞬间打开，心里一股血被那闸门里喷涌而出的沉痛一下冲到头顶——照片上的正是当年我和宁志的任务目标人物——刘亚男。

我知道，徐卫东在观察我的反应。我暗暗吐了一口气，悄悄放松一瞬间咬紧的后槽牙，快速翻阅着手里的资料。

1996年底，我曾跟宁志一起执行抓捕刘亚男的任务，结果照面都没打就被她溜了，只抓到一个没多大用处的小喽啰。

之后，差点儿被开除出队伍的我被派往泰国做程建邦的助手。资料显示在那期间，宁志顺着一些线索，已经成功接近了刘亚男。但刘亚男像一条危险狡诈的鲇鱼，多次从缉毒大网边上滑过，时隐时现，屡屡漏网。

刘亚男生于1964年，她四岁那年，母亲因为父亲的家庭成分问题与其离婚，第二年就病逝了。刘亚男是跟着父亲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长大的。1976年她父亲平反，获得了一笔可观的赔偿，开始经商。

她1982年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成日与社会上的一些待业青年厮混，很快在全国展开的严打行动中因流氓罪被捕，被判有期徒刑十六年。1994年她被提前释放，自此开始跟随父亲，在中俄两地往返经营服装，生意做得很大，渐渐地与俄罗斯当地的黑帮有了瓜葛，开始涉及毒品走私。1995年，她父亲在俄罗斯遭遇车祸，尽管是以交通意外结的案，但我们都很清楚，她父亲是与俄罗斯黑帮做交易时发生了摩擦，是被俄罗斯黑帮杀害的。

刘亚男从此开始自己独闯江湖，靠着她父亲多年打下的人脉基础，刘亚男很快在俄罗斯黑帮中成为一朵妖冶的毒花，并得到一个绰号，叫做“二锅头玫瑰”。

1997年年底，消失了近一年的刘亚男又进入了缉毒局的视线。但是在跟踪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刘亚男干的事远远不止毒品走私这么简单。

随后，她的案子正式移交特案组。

我特别想知道宁志是怎么到的金三角，是不是因为这个刘亚男？但这不是该我知道的事，我不能问。现在刘亚男的卷宗摆在我面前，宁志的名字出现在她的案子里，这中间一定有关联。

我躲避着徐卫东刀子一般的眼神，仔细地翻着资料，看完后面又翻过去看前面。

“要不再给你放半年假？”徐卫东试探着说。

我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说的这是真心话，“如果能让我回家休养就完美了。”

“好个屁！刘亚男的案子你别碰了，家你也别想回。”

我心里一凉，知道刚才强装的镇定失败了，被徐卫东看出了我真正的意图。“为什么？”我几乎是拍案而起，瞪着徐卫东说。

于情于理这个任务都该交给我来办，我愿意付出全部去完成宁志没能完成的任务。徐卫东却在第一时间看透了我的心肝脾肺肾，他料到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回到金三角。因为我曾对他说过，我想把宁志带回来——我知道我是一个特案组的探员，我不能被个人感情左右。但是我太想把宁志带回来了，我不能让他孤零零地躺在异乡的国土上。

“你再嚷大点儿声，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徐卫东慢慢地说着，眼睛里闪出一丝凌人的光芒，那道光像是一把匕首刺穿了我的身体。我好似一个被扎破的气球，顿时瘫软了下来，悻悻地坐回椅子上。

“怎么不问了？”他说。

我咽了口唾沫，没敢吭声。

他说：“不问了就回去待命。”

我赌气地起身扭头往外走。就听徐卫东对程建邦说：“你还坐着干吗？”

程建邦说：“行了，别装了，秦川也不是外人，有什么秘密任务不用支开他，你就说吧。”

我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见徐卫东抽了口烟，一边眯着眼睛往烟缸里弹烟灰，一边对程建邦轻轻地说：“滚！”从窗帘缝里射进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嘴和鼻子里喷出淡蓝色的烟雾随着那声“滚”字快速飘散在空气中。

程建邦叹了口气，含糊其辞地说：“老徐，你也太不给面子了，给个台阶下，真的，这你让我以后还怎么混？”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老徐抄起桌上的烟缸，一副要砸到程建邦脸上的样子。程建邦一手挡着脸：“我滚，我这就滚，操。”赶忙站起来退出徐卫东办公室。

我和程建邦“滚”出了徐卫东的办公室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俩主要是在国内西部的几个城市，执行了几个涉及毒品和枪支的小任务。之所以说那些任务小，是因为在经历了金三角的洗礼之后，那几趟差事与其说是执行任务，倒不如说是休假。至于金三角和刘亚男，徐卫东再没有对我们提及过。

经常在午夜梦回间，躺在舒适干净的大床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城市里灯火阑珊的不眠之夜，我开始怀疑曾经那些经历只是刚刚做过的一个梦而已，清晰得痛彻心扉，遥远得不可触及。

1999年2月，我刚执行完一个任务，还在回京路上就接到了徐卫东的命令，让我火速前往总部报到。电话里他口气有点儿急，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还没有见过他这样。我赶到徐卫东办公室的时候，程建邦已经到了。我们还顾不上打招呼，徐卫东便抄起外套带着我们来到地下的一个小会议室。

一进门，徐卫东就丢给我们每人一份资料，说：“抓紧时间看。”

我翻开一看，是刘亚男的案子！我心里一阵狂喜，为避免再一次被徐卫东察觉自己的真实心情，我赶紧埋头翻看资料。看完后我一抬头，见徐卫东正看着我，我对他勉强地笑了笑。

“时间比较紧，把人全部给我带回来。”他说“全部”两个字的时候说得很重。

我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见徐卫东一直盯着我，于是扭头看了看程建邦，用胳膊肘捣了捣程建邦说：“跟你说话呢，让你把人全部带回来。”

徐卫东低声对我喝道：“你给我严肃点儿。”

他这一个“严肃点儿”让我的肩头顿时沉重起来。我点点头，没有吭声。

“根据情报，刘亚男明天下午到天津，你们回去准备下，明天出发吧。”徐卫东顿了一下，我们等着他说下一句，他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直跟着我们走到停车场，看着我们上了车才说，“刘亚男非常聪明，做事比较极端，你们不要轻敌，还要谨防她自杀，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这次是秘密抓捕，除了咱们，连公安部门都不知道，所以一点儿动静都不能有，一旦刘亚男被捕的风声走漏了，在场的几位谁也担不起。”

我点点头。徐卫东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和程建邦说：“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从他火急火燎地把我和程建邦叫来，交给我们这个貌似一般情况的任务，到现在他一再提醒保密的情势来看，这次恐怕不仅是抓一个刘亚男那么简单了。换句话说，这可能只是个序幕，很难想象之后会怎样。我想了想，试探着说：“能让我回家看看吗？”

徐卫东嘴里啧了一下，不耐烦地左右看了看，居然破天荒地同意了。他点点头：“去吧，不过情况你知道，自己做好心理准备。”说完转身走了。我对着他的背影咬着牙，无声地做了个攻击的动作。徐卫东突然说，“别背后做小动作，我后脑勺有眼睛。”他说这话时一直都没有回过头，径直走进楼梯间。

程建邦在一旁哧哧地笑。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和自己家里的关系搞得很僵，但有一点，就是每个和家里关系很僵的人都有个共同点，都会觉得自己很委屈。我也不例外，也很委屈。

当我消失了两年多以后，第一次出现在家人面前时，站在门内的母亲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一把拉住我的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就落了下来。这时父亲拿着电视遥控器伸着脖子走了过来，当认清门外站着的是我后，微笑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把将母亲拽到身后，指着我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喝了一个“滚”字，就咣的一声将厚重的防盗门重重地摔上。

我站在家门外，隐约听到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呵斥，不多时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下里黑漆漆的，偶尔会有一股早春的小风掠过，很冷。

在他们眼里，我毁了所有他们寄托在我身上的梦想和希望——我是一个因为屡次严重违反校规和条例而被开除学籍的军校生。并在被开除后，失去了踪迹，不知道去了哪里鬼混，这会儿才想起来回家。

我想这两年多，他们一定为此伤透了心，并且对我也从最初的失望，渐渐变得绝望。徐卫东曾很正式地告知过我，为了安全和保密，对我们的家人都将有另一套说辞。我曾经觉得那对我年迈的父母而言有些残忍，但一想起宁志的父母，在伤心和绝望后，到现在连自己儿子的一捧骨灰都不曾见到。相比之下，我应该知足。

在黑暗中，我给紧闭的防盗门内伤心的父母敬了一个礼，随后点了一根烟，顺着楼梯慢慢地走下楼。走出楼门口时，不知从谁家的厨房里传来一阵“刺啦”声，接着一股葱花炝锅的香气扑进了我的鼻子，接着就是铲子在锅里翻炒的声音。我看了看表，是到了晚饭的时间了。

万家灯火在暮色中配着空气中不知谁家厨房飘来的油烟味，让我感受到一种凄凉的温馨。

路灯下停着的一辆车的大灯冲我闪了闪，随即启动了引擎。我默默地走过去。程建邦坐在车里看着表说：“行，比我强，我是被我们家老爷子用菜刀一直撵到小区门口的，你还优哉游哉地走出来。”

我懒得理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又朝自家的阳台看了一眼，窗帘还是我熟悉的那款花色。程建邦接着唠叨道：“我操，我得问问老徐他们到底给我家里说我什么坏话了，这差距怎么这么大？”他说着将车驶出我家的小区。

我呆呆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又点了第二支烟。程建邦说：“老徐不让你回家是对的。”

我说：“你再回过家吗？”

程建邦笑了笑没说话。我们彼此之间都有个默契，所有与任务无关的话题，一旦谁沉默了，另一个绝对不会追问。

程建邦说：“你也不用太沮丧，当年我被我家老爷子用菜刀追出来后，我当时的搭档就带我去喝酒了，管用。”

我说：“你哪个搭档？现在在哪儿？”

程建邦突然沉默下来，别过脸揉了揉鼻子。

2

第二天下午，当我们的车驶上京津塘高速公路时，我满脑子还是母亲那令人心碎的眼神，耳边还是父亲那一声“滚”。我努力想使自己回到任务中来，但是当刘亚男的名字闪现在我的脑海，我就想起宁志，胸中似是憋着一股闷气，压迫着五脏六腑，使得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程建邦扭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个刘亚男你跟她打过交道？”

我回了回神，点点头说：“没见过，上次任务她跑了，其余的和你知道的一样多。”接着我把上次在宁志的任务里跑龙套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程建邦想了想，说：“这我倒知道，宁志一直都在跟她的案子，一直跟到金三角。”他见我沉默了，忙说，“你知道，我们都是小角色，知道的也都是些片段，一个案子关联着多少案子，我估计老徐也未必知道全部。”

我说：“我没想知道那么多，给我什么任务，我就做什么，只是刚才想起了宁志。”

其实我们都明白，每次执行的任务都是一条线而已，这些线彼此交叉却又独立，具体交叉出什么样的一张网，根本无从想象，不过只要剪断其中一条线，这个网就少一分力量。做的事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渺小与虚弱。总想找个地方去证实自己，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自己的家了，可偏偏自己的家反倒成了我们遥不可及的地方。

大约两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位于天津河西区的目标酒店，将车子在停车场停好之后，我看了看表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抓人能带着一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抓？”

程建邦伸了个懒腰说：“那样的话，你能有问话的机会吗？”他说着朝我诡异地一瞥。我心领神会地一笑，点了支烟一边等，一边开始盘算起一会儿逮到刘亚男之后要问哪些问题。

我和程建邦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便走进酒店大堂的咖啡座，点了两杯咖啡。不多时一个身着棕色过膝皮风衣，蹬着高跟皮靴，脸上扣着一副大墨镜的漂亮女人只身走进大堂。一时间我不敢确认她是否就是目标人物刘亚男，只好对程建邦使了个眼色。程建邦大大咧咧地歪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完全没有半点儿掩饰。

我悄声说：“你悠着点儿，别被注意到。”

程建邦不屑地“哼”了一声，眼光还是没有离开那个女人，轻声说：“放心吧，这种女人早习惯了男人的眼神，你不看她她才会怀疑你。”

果然，那女人在门口站定，摘了墨镜，轻蔑地瞥了程建邦一眼。墨镜一摘，我顿时分辨出那就是目标人物刘亚男。程建邦不失时机地对刘亚男笑了笑，随手还敬了一个美式军礼。他这一番大胆的举动着实让我开了眼。刘亚男对程建邦优雅地一笑，将肩上的皮包取下提在手中，不紧不慢地走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程建邦眼光还在刘亚男身上，头也不回地说：“看见没，这就是见过世面的女人。”

我只当他是无聊瞎逗，余光扫了一眼略显冷清的酒店大堂，说：“咱什么时候动手？”

程建邦说：“这女人出门连个随从也没有？而且就拿这么一个小包？”

我扭头看了眼门口，的确没有人跟来，也没有行李员跟着。我说：“而且酒店房间也是她自己的名字订的。”

程建邦说：“抓她简单，难的是谁也不惊动。”

我说：“我们时间不多了，再在这儿待下去，该被人怀疑了，一会儿等她回了房间，我们进去控制住，直接带回北京。”

事实上我有点儿厌倦这种畏首畏尾的任务，相对而言我有点儿期盼将她带回北京之后的事。我有种预感，这个女人一定会将我再次牵回金三角。

曾经在金三角那炼狱似的经历，几乎将我从肉体到精神彻底毁灭。当时我曾无数次幻想，只要能待在国内，只要不去为自己的生死和战友的离别担忧和痛苦就好。这两年来，当生活在相对安逸的环境中后却发觉，金三角的任务，只是一个开始。

当我在城市的繁华背后看到十几岁的少年沉溺于毒品，为之疯狂且不能自拔时；当各种花色品类的毒品源源不断地吞噬掉那曾经美满的家庭，使得瘾君子不管不顾地走上杀人越货的不归路时，我觉得，金三角只是我使命的开始。当我在梦中与黑红色的血不断从额头的弹孔涌出的宁志重逢时；当梦里的郑勇那双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突然开始转动时；当那死于我手下的少年杀手歪着脖子向我索命时……我明白，金三角对我而言是一个梦魇的开始。

既然有开始，就必须有结束，平淡安逸的生活并没有缓解心中的伤痛，反而会愈发觉得愧对宁志和郑勇以及所有为此牺牲的战友们的英灵。

宁志的尸骨还掩埋在异国他乡的荒山野岭中，我又有什么资格每天穿干净的衣服，每顿吃香热的饭菜，每晚睡宽大舒适的床呢？

当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时，我的胃里突然开始翻滚，从午夜的被窝里爬出，三两步冲进卫生间痛苦地呕吐，最后无力地坐在卫生间冰凉的地面上，泪流满面。这种煎熬渐渐变成一种疯狂的冲动，一种恨不得即刻起身杀回金三角，踏平那里每一寸土地的冲动。

所以，当初徐卫东没有把刘亚男的案子交给我时，我冲他拍了桌子。

所以，当我知道此次任务的目标人物居然是刘亚男时，内心时刻跳跃着莫名的兴奋。

程建邦说：“老徐派我们来，就说明这次不是单纯抓人那么简单，也说明这个女人所牵扯的事有多重要，如果我们稍有差池，我想损失的可能不单是我们能从她嘴里获得的那些情报那么简单，搞不好会死人，会死很多人。”他说着端起咖啡呷了一口。

“我明白，她身边有咱们的人，很可能这次她的行踪只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如果被人知道她是被官方抓走的，那咱们潜伏在她身边的人就会有生命危险。而且，整套网络都会被他们清理。”说到这儿，我只觉得胸口有些闷，不觉地叹了口气。却见程建邦似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于是问道：“你有主意？”

程建邦看了我一眼，说：“试试吧。”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西装，用手理了理头发，全然不顾我的茫然，径直朝前台走去。

他走到刘亚男身边，将接待台上的一盘糖果挪开，侧身靠在前台上，微笑着不知道对刘亚男说了句什么，随后伸出手。刘亚男与他握了握手，随着他的手势，转头朝我这儿看来，对我笑着点了点头。我木讷地冲她点点头。不多时，程建邦走了回来。这时刘亚男已经办好了手续，手里拿着票据和房卡朝电梯间走去，见我和程建邦都在看她，她挥了挥手，又指了指电梯间，最后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程建邦伸手做了个OK的手势，得意扬扬地坐回沙发，继续拨拉他的头发。

我说：“你和她说什么了？”

程建邦神秘兮兮地一笑，甩了一下头发，说：“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

我实在懒得理他这副德行，不过看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心想只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刘亚男带回去完成任务就好，谁管他是不是靠出卖色相骗目标人物呢。

程建邦到前台把我们事先订好的房间换到刘亚男房间的斜对面，刚打开门，刘亚男的房门开了，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拨开程建邦钻进房间。

我想如果程建邦打算用这种方式带刘亚男回去，那么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计划失败被刘亚男逃脱，我们的身份暴露，那么我将不会再有机会重返金三角。目前我不确定刘亚男和周亚迪等人有多深的关系，是不是有往来。我也不知道两年间那边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她和胡经的关系非比寻常是肯定的，不然宁志不会追她追到胡经那里。

当然，这是我自己的计划，至于上级是否再派我去还两说。过去了这么久，谁也不知道周亚迪知道了多少事，就算他什么都不知道，再见到他我也得面对他曾派人杀我的事实。对此，我早已做好了全部准备，所谓的准备，其实就是谎言。如果与周亚迪重逢，不论他对我有什么质疑，我都做好了应对准备。我已不是两年前的我。

程建邦和刘亚男在门口寒暄了几句后，回了屋，关了门，走到窗边看着天空的薄云说：“要是事先不知道她的来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信她是个大毒贩。”他说着叹了口气接着说，“我觉得我和她还挺聊得来的。”

我没有心思听他胡扯，说：“她刚才是要出门吗？”

程建邦回了回神说：“开门透透气而已。”

我走到门前，本想透过猫眼看看对面的情况，但担心刘亚男如果此时正注意着我们，就一定会留意到猫眼后面是不是有人在看她。想到这儿，我扭头对程建邦说：“能别光顾着显摆你的能耐可以吗？咱先把正事办了吧。”

程建邦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说：“你放心，我肯定能把人带回去，你得允许我感慨下。”

要放到平时，任务中他说出这样肯定的话，我固然不会有半点儿怀疑，因为他一直用实际行动证实了他每一个承诺。但这次的成败，乃至每个细节关乎到我自己额外的计划，所以不禁有些紧张。

程建邦大概看出了我的反常，歪过头看着我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资料上也没说她这次来干什么，和什么人会面，待多久，然后去哪儿，不定因素太多，我心里不踏实。”

程建邦看了我一会儿，将床边的椅子拉到我跟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还想去？”

我心头一个激灵，但依然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我还是决定不对他隐瞒，于是点点头。他伸手搭在我的肩上，拍了拍，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床头的电话响了。

“喂，你好，没什么，休息休息准备下去吃饭。是吗？好啊，那怎么好意思，我请你才是，好的，门口见。”程建邦挂了电话对我打了个响指说：“主动约咱吃饭呢，还担心她跑了？”他瞥了我一眼，走到衣柜镜子前整了整衣服，又说，“我们，尤其是你不适合再去那里了，面孔太熟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如果有机会去，这次你看我的，我帮你把你的事办了。”不等我说话，他拍了拍手说，“走，赴宴去。”

程建邦拉开门，见刘亚男刚打开门，看到我们出来，笑着跟我们打招呼。我对她点点头，刚走出房门几步就见迎面过来三个男人。他们都穿着深色的夹克衫和西裤、皮鞋，统统留着板寸，其中一人手臂间夹着一个黑色的夹包，他们三人并排将过道挡得严严实实，犀利的目光在遇到我的瞬间，右手不自觉地朝腰间探去，接着目光越过我望向刘亚男。

我心说不好，这三人肯定不是普通房客，八成是警察，不是刑警就是缉毒警，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来抓刘亚男的。我假装心虚地停下脚步，开始慢慢地后退。果然，那三人一边摸枪一边对我喝道：“别动。”我二话没说，一脚将走廊边一个垃圾桶踢了过去，那三人此时已经将身形错开，最前面一人离我只有两三步远，起身跳过被我踢过去的垃圾桶，刚落地，就被我冲上去一把锁住脖子，夺过他腰间的手枪。我一看，果然是警用手枪，赶忙用枪抵住他的下颌，把他当人质，一边退一边对另外两人喝道：“谁动一下我就开枪。”

我手里挟持着一个警察，慢慢往后退，装成一个重案在身被警察追来的罪犯的样子，路过程建邦时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故意说：“操，接着显摆啊！这他妈叫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说话间我瞥了刘亚男一眼，她本来正在打量我，见我看向她，忙移开眼神，换了一副惊恐的表情，双手捂着耳朵缩在墙边瑟瑟发抖。这女人不愧是老江湖，真会演。

突然，我控制的这个警察头一偏，一把攥住我握枪的手朝外扭去，我习惯性地正要扭他的脖子。理智告诉我，他是个警察，是我的同志，不能对同志下杀手。我手下一松，被他反制住。另外两个警察见势都拔出枪一边对着我们，一边呵斥着我们。

我无奈地松下劲儿来，心说这下完了，任务搞砸了。接着我后脑勺被狠狠地砸了一枪托，我眼前一黑，闷哼了一声，死撑着没有晕倒，双手立刻被一副冰冷的手铐反铐起来。那警察揪着我的头发狠狠地朝墙上一撞，我浑身一软跪在地上，血淌到脖子里，热乎乎的。

3

蒙眬间我头上被人套了个袋子，跌跌撞撞地被拖到酒店地下的停车场，塞进了一辆汽车。

头上袋子被摘掉后，我注意到这是一辆七座的商务车，除了刚才那三个警察外，车内还有两个人。程建邦和刘亚男跟在我身后被人塞进车里铐在车内的把手上。之前被我挟持的那个警察钻进车里后二话没说狠狠地抽了我一个大嘴巴，骂骂咧咧地说：“你本事真大。”

我没有吭声，只是狠狠地瞪着他。

副驾的一个警察扭过头扫了我们一眼，摸出警官证在我们面前一亮说：“我们是宁夏公安厅的，现在怀疑你们和一宗枪支买卖案有关，带你们回去调查。”又对刘亚男说：“刘眉，你几个人来的？”

我和程建邦一对视，心里有了数，看来刘亚男肯定因为别的案子被人盯上了，而且她有个化名叫刘眉。

刘亚男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要打个电话。”

那警察冷笑了一下，说：“咱们就不要装了吧，问你呢，你几个人来的？”

刘亚男冷冷地说：“我一个人。”

那警察用下巴指指我和程建邦说：“睁着眼睛说瞎话。”

刘亚男看看程建邦和我说：“我不认识他们。”

“那就换个地方说。”那警察下车对旁边一辆车内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坐回车内，关好车门对司机说：“走，回。”

程建邦说：“回？回哪儿啊？我干什么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那警察说：“有没有事到地方慢慢说，要是我把你抓错了，我们给你道歉，赔偿你。”

我说：“你们把我打得满头是血，是不是先带我去医院？”

警察说：“没一枪把你打死就算你捡了一条命，开车。”

我瞄了一眼程建邦，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也有点儿蒙，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情形他们是要把我们带到宁夏去，这一路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要刘亚男没有被带到总部，我们就不能贸然暴露自己的身份——我们的身份一旦暴露，在刘亚男这里挂上了号，那么我和程建邦基本就可以退出这个圈子了。程建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事情已然这样了，我们也只能不动声色地等待时机了。

车子驶出市区后就开始加速。程建邦说：“能慢点儿吗？这么快太危险了，我们不赶时间。”我估计了一下，时速少说也有160公里。不等警察说话，刘亚男扑哧一下乐了。一个警察说：“你废话咋那么多？用不用我把嘴给你堵上？”

程建邦说：“别，你们车开得这么快，我有晕车的毛病，把我嘴堵上一会儿想吐怎么办？嘴里吐不出来，还不得从鼻子和耳朵里往外喷……”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警察用胶带把嘴给封上了。

我忍着笑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倒是刘亚男坐在那儿一个劲儿地笑，最后干脆弯着腰把头埋在两膝间笑。我不由得开始佩服起这个女人，身上背着那么多案子，被警察抓住没有半点儿惧怕和慌乱，反而还能笑出来，而且笑得这么痛快。真替这几个警察惋惜，几千里跑来将人抓住，而且还有我和程建邦这意外的收获，最后可能一个都留不下。

那警察见程建邦老实了，说：“我把你嘴上的胶带去掉，你再别那么多废话。”

程建邦“嗯嗯”地点头。等那警察把他嘴上的胶带撕掉，他说：“报告。”

那警察说：“咋了？”

程建邦说：“饿了，今天没吃饭呢。”

那警察说：“我们都没吃。”话是那么说，但还是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火腿肠、矿泉水和面包。他撕开食物的外包装，不由分说就往我们嘴里塞。又对副驾那个警察说：“冯队，你吃点儿不？”

那个被称为冯队的回过头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塑料袋里的食物，摇摇头。

这几个警察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看来是接到情报连夜赶来的，即便成功抓住了目标人物这点让他们显得兴奋，但还是掩不住满脸的倦容。很显然他们并没有预备我和程建邦这两个“意外收获”的食物。我断定他们为了谨慎，在路上除了加油根本不会去做别的事。起初是五个人来抓一个女人，现在五个人抓了三个，还有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这趟换是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这时坐在我们后排一直在翻我和程建邦东西的警察突然笑了，拿着几张身份证对我和程建邦说：“你们俩还记得自己有几个身份证不？好人谁有这么多身份证？北京的、浙江的，还有内蒙古的。对了，把你内蒙古的地址给我重复一遍，我看你记得住不？”

程建邦说：“做来玩的，又没干什么坏事，再说我做我自己的，犯什么法了？”

坐他对面的警察晃了晃一直在手里把玩的胶带，程建邦赶忙闭嘴不再吭声。

车子驶入内蒙古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我们三个“犯罪嫌疑人”待在一起，为了避免串供，从一开始到现在警察没有问我们任何重要的问题，也不允许我们相互说话，车内除了引擎和车外传来的风声外，没有其他动静。

这期间我注意到刘亚男一直在偷偷地观察着我和程建邦。她似乎一点儿都不为自己被捕担心。我有些明白程建邦的感慨，因为我也不太不愿意把她和一个大毒贩联系起来，她看起来聪明而不狡诈，美丽而不妖冶，眼神清澈而平静，丝毫没有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流氓气息。

冯队把车窗摇下一个小缝儿，摸出香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转过身拿着烟盒对程建邦晃了晃。程建邦双手反铐着，撅着嘴探着身子去够那烟盒。一旁的警察白了程建邦一眼，抽出一支烟喂到程建邦嘴里，帮他点燃。程建邦点头致谢，眯着眼睛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美美地抽了一口，还不忘侧过脸对我和刘亚男挤挤眼。我满脑子都是该想个什么办法既不伤害这几个警察，又能安全地把刘亚男带回去复命的事，没理会他。

几个小时后，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看了眼驾驶台上的电子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刘亚男突然说：“我要解手。”

冯队前后看了看，这正是公路上前后不挨的地方，他对司机说：“靠边儿，跟她去。”

那司机打开双闪，把车靠边儿一停，跳下车，急速走到车后，将后车门哗的一声拉开，从后腰摸出一副手铐，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接着那司机迈进一条腿，手铐的一头儿铐住刘亚男的手腕，另一头儿铐在自己的手腕上，说：“下车。”她这么一说话，我们才注意到这是个女警，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动作干净利索，看起来训练有素。

我对程建邦使了个眼色，我想知道他有什么打算。现在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们只需制住这几个警察，借着逃命把刘亚男带到北京，然后偷偷给徐卫东发信号，让他派人来把我们一起抓走，那么不仅我们的身份不会暴露，任务也算成功。

至于这几个警察来抓捕刘亚男时搞出的动静，我们也无能为力。这种各部门之间因为掌握的情报不对称而发生的意外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就是任务过于机密的弊端，别说你的敌人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就连你的同行也不知道，谁也怪不了谁。

程建邦看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慢慢将铐在背后的手偷偷从腰的一侧露了出来，伸出了大拇指。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坚毅，而又隐隐透着一丝悲伤，我瞬间想起在那片丛林中，我们和宁志彼此做过这样的动作，不禁心如刀绞。同时我也明白了程建邦的意思，他想将计就计。毕竟这是老天赐给我们接近刘亚男的机会，这也算是同生共死了。当事情发展到上级的计划之外，我们就是整件事真正的主角，那么将有很大的机会跟随刘亚男重返金三角。

想到这儿我朝车窗外望去，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天空，似是想告诉我这都是冥冥中注定的，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宁志的英灵在召唤着我。

看得出，程建邦和我一样，都认为刘亚男绝不可能乖乖就范，只不过我们都不知道将要发生的是什么。相信徐卫东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情况，到现在为止，这辆车路过那么多地方，居然没有见到一个临检站，可见他也默认了我们继续隐藏身份跟随的行动。

程建邦看似无所谓地坐在那里，但我看得出他很紧张地观察着车外，直到刘亚男被那个女警押回车内，他才显露出只有我能看得出的轻松。

刘亚男被重新铐回座椅，车子再次在公路上飞驰，眼看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刘亚男却依然不动声色，仿佛这只是她生命中很平常的一段旅程。她的冷静让我有点儿坐不住了。突然嘭的一声巨响，急速行驶的车子猛地一倾，瞬间失了控，直直朝路基下冲去。开车的女警吃力地控制着车的方向，轮胎在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我们三人又是保险带又是手铐的，被稳稳地固定在座椅上，而那几个警察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被甩得东倒西歪。

车子爆胎了。这条路的路况不是很好，路面上的碎石非常多，而这辆车一直保持着高速行进，爆胎也是正常的。当车子横在公路中间停下来时，除了我、程建邦和刘亚男，所有的警察脸色都变得煞白。这种事对于我和程建邦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般人而言，无论有多大的反应都理所当然。刘亚男只是整理了一下坐姿，用肩膀蹭了蹭额角凌乱的头发，脸色一点儿没变。

冯队说：“赶紧靠边儿，这条路车少，现在视线也不好，万一来辆车很容易出事。”

女警将车慢慢地靠在路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坐在座椅上调整着呼吸。冯队说：“下来两个人换胎。”

女警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们一眼，说：“冯队，你们在车上看人，我去换。”说完跳下车，绕到车后掀开后备厢。一股凉风呼的一声从敞开的车尾灌了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好半天只路过了一辆车，即使如此，车内的几个警察都在那辆车路过时紧张地将手探向腰间，直到那辆车走远，才松下劲儿来。

“你们给这位女士盖点儿东西吧。”程建邦说。

我抬头望向刘亚男，她是穿得太单薄了。一个警察瞪了一眼程建邦说：“你哪儿那么多废话？”

紧接着又是嘭的一声巨响，连我和程建邦都吓得一个激灵。循声望去，见一辆正常行驶的卡车正驶过我们之前爆胎的地方，卡车在减速，缓缓停到了我们前面。我们车上那几个警察又不约而同地将枪摸了出来双手握着。

大卡车上跳下两个披着军大衣的人，嘴里都叼着烟。两人挨个儿查看车轮，用脚踹了踹前车胎，嘴里骂骂咧咧的。其中一人朝我们这儿张望了一眼，拿出手电筒像在路上寻找什么，往回走了几步，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个什么，凑近看了看，操着内蒙伊盟一带的口音大声说：“爷就知道有人使坏了，路上尽是这钉子，肯定是这附近补胎的干的。”那人说着往我们这儿一边走一边说：“你们也爆胎了？”

冯队打开车门，拿着枪的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对那人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那人看了眼冯队说：“咋能没事了？我刚看见有个小女女往下卸千斤顶，你说你一老爷们儿咋让一女女换胎呢！”那人没有理会冯队，一边朝我们车后走，一边说：“来，哥帮你。”说话就已经走到了车后。女警往后撤了一步手摸着腰间喝道：“别过来！”那人愣了一下说：“这是甚世道，学个雷锋都把你当贼了。”说着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正当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的时候，那人突然猛一转身，手里竟然多了一支枪，对着那个女警嗒的一声。枪声未平，那人一个箭步蹿到那女警跟前，弯起胳膊将肩部中枪的女警脖子锁住，挡在身前，枪口对准女警的头说：“谁动我打死她，车门打开，一个一个下来。”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了，我看了眼刘亚男，见她目光中终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我和程建邦交换了眼神，打算见机行事。这时那辆卡车上的另外一个人也走了过来，手里的枪对着站在车外的冯队：“趴下。”

那女警肩部中弹，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大家谁都不知道这伙人到底什么来路，我本来第一反应是他们应该是奔刘亚男来的，但从刘亚男的神情来看，她似乎对这些人的出现也很诧异。

“快点儿，想死了是咋？”车后那人说着抬手朝车内又开了一枪，子弹穿过车厢打碎了前风挡玻璃。这下可以确定，这两人和刘亚男确实没关系，不然不可能这么随意地放枪。好在那枪没有打中任何人，但是那一枪的威慑力却是实实在在的。大家都明白，这两个人是亡命徒，根本不在乎谁的生死。

冯队赶忙说：“别冲动，别冲动，我们照做，你们赶紧都下车，把他们也放下来。”他说着话，冲车内的一个警察使了个眼色。那警察借着昏暗的光线，一边往车外挪，一边飞快地打开了我们的手铐，悄声说：“想活命就少废话。”

我们跟着警察下了车。这时我发现那两个人站的角度很刁，我们所有人的任何动作几乎都不会逃过他们两个的枪口，不禁有些着急。若是只有我和程建邦，对付这两个人绰绰有余，但偏偏还有几个警察和刘亚男，一旦动起手很难保证他们的安全。我更担心的是这些警察会轻举妄动，好不容易逮到像刘亚男这么重要的人，却被半路杀出来的劫匪搅了局，换谁都会暴躁。

果不其然，一个警察刚把手伸到后腰，就被站在车头的那人发现，嗒的放了一枪，子弹侧着那个警察的耳朵打在车厢上：“把枪扔过来，使劲儿扔，我接得住。”此时我隐约觉得不对。我们这些人都是刚下车，彼此间距离非常近，这样的光线下发现那个警察有小动作没那么容易，更何况抬手就能在人群中开一枪而不伤到其他人，这显然不是一般的劫匪。程建邦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着我微微地皱了下眉头。

那个之前想要摸枪的警察伸手摸了摸耳朵，摸了一手的血，那一枪打豁了他的耳朵，血溅到了我的脸上。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耻辱。那警察显然不服，脖子上凸显出青筋，站在那里梗着脖子狠狠地朝向他开枪的那人望去。这时冯队瞪圆了眼睛轻轻叫了声：“小刘。”那警察这才愤愤地将枪丢了过去。

开枪的那人说：“谁还不听话下一回打的就不是耳朵了！全部趴在地上，手抱在头上。”

我和程建邦交换了眼神，这两个人虽然身手不凡，但看起来并不想伤人性命。也许只是劫财？我俩慢慢地抱着头，跟那几个警察一起趴在地上。我再次看向刘亚男的时候，她正站在我的前面，背对着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刚才中枪的那个警察，瑟瑟发抖。我轻声说：“照他们说的，赶紧趴下。”

刘亚男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然没有我想象中该有的慌乱和惊惧。原来她刚才的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

她对我们微微一笑，一挺胸抬腿跨过趴在她脚下的一个警察，走到车门处探进身子，将她的包拿了出来，甩甩头发挎在肩上。那一刻我有点儿恍惚，她悠闲的样子好像一个化好妆准备出门购物的普通女子。在我们诧异的注视下，刘亚男走到了那两个劫匪的身边。

这时我们恍然大悟，这些人的确是来救她的。

4

我想事到如今必须要采取行动了，不然竹篮打水一场空，搞不好还要搭上几个警察的命，尤其是现在已经有两个警察受了伤，其中那个肩部中枪的女警需要赶紧救治。我和程建邦对了下眼神，决定我对付车尾的那人，他对付车头那个。

就当我们打算起身制敌的一瞬间，一直挟持着那个女警的枪手带着女警一起钻进车内。他摸出女警身上的手铐，把女警铐在后排的座椅上。车外的另一个枪手指了指冯队说：“你，上车。”

就这样，警察一个个地上了车，一个个地坐到后座，全部被刘亚男的人用手铐铐住。

刘亚男身边那个枪手对着我和程建邦周围的土地连着开了四枪，子弹溅起的碎石和沙砾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刘亚男对我们说：“你们两个起来吧。”

我心头一紧，和程建邦慢慢地举着手站了起来。刘亚男站在几米远的地方打量了我们一下，目光落在我们的腿上，说：“我看你们也不是省油的灯，腿还站得那么稳。”

“经过刚才贴身的几枪，还能神色不慌，腿连摆子都不打的人肯定也不是普通人。”我正准备想个话来应对，谁知程建邦两腿就突然抖起来，好像站都站不稳随时都会瘫倒似的，说：“刚被吓住了，忘了害怕了。”

就像刚听人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似的，刘亚男很愉快地笑了。她示意那两人放下枪，“你叫程建邦，你呢？”她看着我问道。

“我叫秦川。”

我正打算用袖口将脸上的血污擦掉，她突然抬手说：“别，多脏啊。”她打开包从里面摸出一包纸巾，丢给我，对身边那人说：“给秦川弄点儿水洗洗。”

另一个枪手问：“那这里咋办？”

她想了想说：“收拾干净。”又自言自语若有所思地念叨了句，“秦……川……”接着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低头朝那辆卡车走去。

看来刘亚男并不打算把我们塞进那几个警察里，那么对不起，我们得执行我们的任务了。谁知她走了几步突然回来，对我说：“总听迪哥提起你。”不等我有什么反应，又说，“走，上我们车，带你们一段。”

她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闷棍打在我的头上，把我本来还算整齐的思绪瞬间震得七荤八素凌乱不堪。一时间我判断不出这句话对我是算福还是算祸。我呆呆地愣在那里只觉得嘴唇阵阵发麻。

程建邦指了指那辆警车，问那两个枪手：“这儿怎么收拾？”

其中一人说：“扔这儿。”他说着开始关车门。程建邦瞪了我一眼说：“把咱东西拿出来。”

我在一个枪手的监视下，钻回车内把我们之前被警察搜去的东西找到，笑着说：“完事儿了，走吧。”

那两个枪手没吭声，一人拿着枪指着我和程建邦说：“你们两个上我们的车。”

我和程建邦走到卡车门前，刘亚男说：“委屈你们先坐后斗里吧，到前面我们换车。”我们点点头爬到后车斗，看着那个枪手围着那辆塞满警察的车转了一圈，似是在检查车门，我看了眼程建邦，他对我努努嘴，示意先跟着刘亚男走。那两个枪手检查完便往回跑，边跑边说：“快走快走。”

卡车驶离了那辆笼罩在夜色中的车，程建邦长长地舒了口气，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插，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神情。他刚要说什么，就听到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刚才那辆车的方向发出的一团火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夺目的火焰在浓烟的包围中直冲九霄。

我和程建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了，张着嘴巴看着那团火愣住了。接着又是一声爆炸，更强烈的火焰把像是汽车零件，又像是人的肢体一样的东西掀到了空中。

显然刚才刘亚男的那两个枪手在我们离开后给那辆车做了手脚，安装了爆炸物，并在这辆卡车驶离到安全距离后引爆了。

我们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这里的确不是城镇中心，但也绝算不上荒山野岭，有人敢在这种地方如此明目张胆地劫持警察，而且还敢把五个警察一起困在一辆车内制造这么大的爆炸。试问还能有什么驱使人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来？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这一切就是半个小时前，我还觉得看上去气质是那么脱俗，永远那么静怡的那个叫刘亚男的女人所为。

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迷信这世上会存在“如果”这个东西。如果我们知道会是这样，会毫不迟疑地宁可亮明身份也要将刘亚男带回去；如果我们知道会是这样，宁可出手让那几个警察暂时失去行动力，再将刘亚男带走；如果，我是说如果……

那两声巨响之后的火焰撕裂了黑暗，也将我们内心的愧疚和悲痛引爆，而我们居然连为之悲痛的那几个警察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个队长姓冯，还有一个叫小刘。别过脸，我看到程建邦眼眶中的泪水闪着光。

卡车往前驶了几公里，拐到另外一条路上，我抬起头，顶着风在路边快速掠过的干巴巴的树枝后看到一个路牌，这条路是往榆林方向去的。

程建邦阴沉着脸说：“一会儿把那两个收拾了，带上刘亚男回北京。”

说这话时他眼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我想了想说：“请示下老徐吧。”

程建邦说：“咱俩打一赌，就算问他，他也是这个意思。”看他肯定的样子，我也猜出他打算怎么和老徐汇报。站在老徐的角度，决定这种事全凭听到的说辞是什么，因为他不在现场。程建邦如果想让老徐下达马上带刘亚男回京的命令并不难，只需要不添加任何个人因素如实陈述就好。

之前在车内，我们用眼神交流时，他的意思明显是希望借助刘亚男与我一同杀回金三角，但眼下却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要直接带刘亚男回去，显然是因为他觉得事情的发展超出我们的预计太多。刘亚男明显要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危险，如果这么下去，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们根本不可能坐视不理，可那样必将衍生出更多的枝节。

我说：“要带她回去早干吗去了，现在搞成这样，是不是晚了点儿？”我的言下之意自然指向刚刚牺牲在我们面前的那几个警察。

程建邦扭过头狠狠地瞪着我说：“你只想着去金三角，可你和周亚迪分开快两年了，你知道他这两年知道了些什么吗？你怎么敢确定你在他眼里还是以前那个秦川？这两年我们哪次任务和毒品没关系？你怎么确定你没有在他那里暴露？”

他一连几个问题把我噎到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我说：“赌一把。”

“不行！”程建邦厉声喝道。

“那咱们打个赌，我和老徐汇报，看他怎么说。”我摸出手机准备用我的汇报方式编辑密码信。程建邦伸手想要抢我的手机，我躲了过去，说：“怎么？你怕？你要是怕就回家过年去，我自己去。”

程建邦冷笑了下说：“你不用激我，你听我说，刘亚男远比我们想象得更难对付，她和周亚迪之间的关系我们都不知道。而且她刚才突然提到周亚迪，有必要吗？很显然是在试探什么。”

我说：“就算周亚迪听说我的真实身份，那也只是听说，他能听别人说，为什么不能听我说？况且当初是他为了和胡经合作想杀我，表面上看我没对不起过他，要有委屈，也是我有委屈，只要把离开他之后的故事编圆满，咱俩配合好点儿，不是没有机会重返他左右。”

程建邦开始犹豫了，他眼珠四下转了转，最后还是一咬牙说：“不行，太危险了。”

我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说：“快两年了，每天我都睡不好觉，每天的梦里宁志都会拿着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打火，问我为什么不去看他，他想抽根烟。他还问我是不是任务失败了，不然国内为什么还有人为了毒品送命。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在自己口袋里摸，希望能给他摸出烟来，可就是摸不到，每次都会被急醒……建邦，再这么下去我会疯的，我想回去，把他带回来，逢年过节能给他送点儿烟酒，就算是我死在那里，好歹能和宁志做个伴儿，那时候我才能坦然面对他。”

程建邦看了我好一会儿，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在后车斗里，给徐卫东用密码发了一条信息，汇报了此次任务到现在的情况，并强调了刘亚男正带我们前往榆林方向，而且还和我提到了周亚迪。之后一边等徐卫东的回复，一边开始和程建邦设计前年我被追杀至国境线后一直到现在的境遇。

不多时，徐卫东回了信息，翻译过来大概的意思是：见机行事，分开行动，明暗呼应，保持联络，随时撤退。

我给程建邦看了那条信息后，说：“咱俩谁明谁暗？”

程建邦说：“该轮到我在明处了，你和周亚迪已经有过节，不妨继续把他当成追杀你的不义之徒，我尽量留在刘亚男左右，你暗中照应我，随时和上级保持联系。”他见我不说话，又说，“你想想看，刘亚男和周亚迪他们能有什么情意？为了利益还不是随时喝交杯，转眼又倒戈，到时候你可以根据情况选择站在哪一边，任务需要你去周亚迪那里，你就大度一回去他那里，任务需要你和他翻脸，你也理所当然，前提是我们的故事他们都信，不然都是扯淡。”说到这儿他看着我，见我半天没动静，他用胳膊肘捣捣我说：“你怎么了？”

我往紧裹了裹衣服说：“你不冷吗？”

“怎么不冷？操！这娘们儿不会让咱俩在这后面自生自灭吧？”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又说，“不行，咱得问问她是什么意思。”

程建邦站起身照着驾驶室咣咣砸了几拳。卡车随即减速，慢慢停在了路边。程建邦站起来探着身子对着车窗喊道：“什么意思？去哪儿总得给句话吧，要这样我宁可被抓住吃枪子也好过冻死在这破车上。”

这时车门突然打开，一个枪手下了车，拿着枪气势汹汹地对着程建邦，还没说出话来，手腕就被程建邦一把制住，猛地往前一拽，趁那人身子跟着往前时，又猛地一推，只听咔嗒一声，那人的肩膀就被程建邦拽脱了臼。手中的枪自然落在了程建邦的手中。司机位置的另一个枪手见势打开车门，身子还没钻出来，就被在驾驶室一侧准备好的我一脚踹了回去。我跳下车，敞开车门，用力往回一关，将他在车外乱蹬的两条腿狠狠地夹了一下。我拽着那人的腿，把他拖出车厢，摔在地上，将他落在地上的枪捡起别在腰后说：“你脾气太大，枪跟着你容易走火，我先替你拿着。”那人只顾着抱着被夹过的腿在地上打滚，连哼都哼不出来，哪儿还顾得上我。

我跳上卡车，关上车门，没有理会坐在车内的刘亚男，双手伸到暖风出风口搓了搓说：“真他妈冷。”程建邦从那头儿跳了上来，也关上车门，凑近他跟前的暖风出风口牙齿打着架说：“明天非得感冒。”

刘亚男被夹在我俩中间，扭头看着我说：“怪不得迪哥老提你，身手果然利索。”

我哼了一声说：“他提我是因为我没死，他睡不好觉吧，你见到他就替我转告他，我和他两清了。”

刘亚男饶有兴趣地问道：“看来你们有误会？”

我看了她一眼说：“这个和你说不着。”

程建邦似是从寒冷中缓了过来，摸出根烟点上，说：“你这太不够意思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给交代一句，现在去哪儿也不吭声，由着我们哥俩在外面快冻死也不理。”

“怎么？你们还需要人照顾吗？这不是都解决了吗？”刘亚男用下巴指了指车外哼哼的那两个人。

程建邦抽了口烟说：“你认识迪哥？”

刘亚男说：“我当你们一直不问这个呢，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先把我那两个不懂事的弟兄弄上车吧。”

我和程建邦把那两个人扔到后车斗，又把驾驶室里的两件破大衣丢过去。程建邦说：“你们在这儿凉快凉快，别总是那么大火气。”

程建邦钻回驾驶室，我把车驶到路中央问：“去哪儿？”

刘亚男朝前指了指说：“往前开。”

程建邦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好，说：“你不怕我们？”

刘亚男鼻子里哼了一下，脸上带着微笑，没有吭声。僵持了一会儿，她扭头打量着我，说：“看起来离开迪哥这两年你混得不错。”

我看看身上的名牌行头，这次出来的目的地是一个五星级酒店，我和程建邦自然选了身适合那种场所的衣服。“你和周亚迪很熟吗？”我没搭理她的试探，侧脸瞥了她一眼。

她点了点头，盯着我的眼睛说：“很熟。”

我又说：“我跟你很熟吗？”

她看了眼程建邦，笑着对我说：“你别误会，只是总听迪哥提起你，他一直在找你。”

“找不到尸体他不安心？还是刚才那句话，既然你跟他那么熟就麻烦你转告他，我和他两清了，谁也不欠谁，如果还是不放心，非要我的命，那我就要开始给他记账了。”

“没问题，那你现在在哪儿发财？”

我说：“混口饭而已，总比跟着随时想杀你的人好。”

她听完立刻说：“我想和你合作，有没有兴趣？”

我听着“合作”这俩字有点儿反胃，说：“你们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想找条狗，还非要说成是合作。”

她不介意，接着说：“我说的合作是真正意义上的合作，我不和你谈交情，只谈钱，我和迪哥不同，我是有正当生意的人，我可以给你我公司的股份，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为什么不多赚点儿钱，早赚早享受，免得哪天突然有什么不测，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好在哪儿。”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她见我笑，也跟着笑。等笑够了，我才说：“你有什么资本在这儿跟我谈合作？这辆破车外加后斗上那两个饭桶？你别忘了现在你的命还在我们手上呢。”

她说：“对啊，所以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谈最能表达我的诚意，至于资本……周亚迪有的我有，周亚迪没有的我也有，而且只要你同意，除了西欧和北美以外，其他国家的护照你随便选，我能给你的未来不仅富贵，而且稳定。”

我抓着方向盘，欠起身来，目光越过刘亚男看着程建邦说：“听起来不错。”

程建邦皱着眉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亚男说：“所以连人家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时不要随便搭讪。”

程建邦说：“宁夏的警察为什么要抓你？”

刘亚男说：“何止宁夏。”

程建邦又问：“真看不出来……那你还敢明目张胆地住酒店？”

刘亚男反问道：“不然住哪里？”

程建邦一下被噎住，不再言语。刘亚男继续问我：“怎么样？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我说：“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我们以前没见过，你凭什么判定我就是周亚迪和你说起的那个秦川？”

刘亚男说：“叫秦川的可能很多，敢和警察动手的可不多，被警察抓了还能面不改色的更少，子弹擦过脑袋还能站起来和没事儿人似的，恐怕只有一个了。”

路两旁的地势渐渐平坦，借着皎洁的月光能隐约看到平缓起伏的沙地和黄土堆积的土山连绵不绝，放眼望去，除了偶有几棵钻天杨直刺天空外，几乎看不到什么别的植物。右前方的远处盘着一条若隐若现银色丝带般的小河，没有完全冻住。接近岸边的地方结着白色的冰层泛着淡蓝色的光泽，河中央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从反光镜朝后看去，卡车经过时卷起的尘土像是一团浓雾紧紧追在后面不离不弃，连同车厢内弥漫着呛人的土腥味一起告诉我们，我们已经驶上了黄土高原。

第二章 可卡因的最新配方

1

按照刘亚男指的方向，又行驶了大概二十公里，地势开始险峻，公路两旁常有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沟，使得我不得不放慢车速。路边总能看到废弃的窑洞，没有门框的门在暮色中像黑漆漆的嘴朝我们张着。

我看了眼手表，已经将要凌晨五点，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忽然想起车后斗上还有两个活人，问道：“后面那两个没事吧？”

程建邦见刘亚男没吭声，于是问道：“对了，他们是怎么知道你被警察抓了，而且上了这条路？”

“我到哪儿都有人知道。”刘亚男指着前面的一条岔路说，“从这里拐下去。”

我将车从那个路口拐下去，没走多远就看到前方有一个不大的镇子。因为天色太早，只有零星的灯光亮着。镇子里的路不宽，歪歪斜斜地栽着一排电线杆，路两边是一些商铺，建筑以土坯砖为主，在这荒芜的冬季，看着更加荒凉。

我照着刘亚男的意思，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小饭馆门口，那饭馆紧挨着一个摩托车修理铺，都关着门。窗户上雾蒙蒙的玻璃残破不堪，几层发黄的挂历堵着玻璃上的破洞。窗框上横七竖八地钉着一些木板，算是防盗窗了。屋内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儿亮光。我们刚跳下车，摩托车修理铺的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面色黝黑的男人披着军大衣，警惕地看着我和程建邦。我见他的手藏在军大衣里面，八成是握着枪。

那男人见到刘亚男，忙从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对着刘亚男点头哈腰。刘亚男冲那男人微微一点头，说：“给我朋友弄点儿热乎的吃的。”

那男人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我和程建邦，小心翼翼地问刘亚男：“老……老三他们呢？”

刘亚男看了眼后车斗，没有吭声。那男人赶忙攀上卡车马槽，伸着脖子朝里看了一眼，扭头看着刘亚男说：“这都是咋了？”刘亚男没有吭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抻着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爬进车斗将那两个枪手扶下车。

那两个枪手脸冻得发青，鼻涕糊在脸上，浑身筛糠似的哆嗦，领口处结了一层白霜。他们似乎连抬头看我们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一瘸一拐地被那男人搀到屋内。刘亚男扭头看着我和程建邦。我耸了耸肩膀，程建邦则一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儿，避开刘亚男的眼神遥望着天边。

不多时，那男人从屋内出来，隐含敌意地瞪了我和程建邦一眼，想必是那两个枪手跟他说了之前的事。他走到旁边那个小饭馆门口，双手缩在袖筒里，猫着腰用脚在铁皮包着的门上轻轻踢了几下，等了几秒钟，见没有动静，又用力踢了几脚。咣咣的声音撕破了清晨这条街的寂静。

饭馆的老板披着一件油光锃亮的早已辨不清本色的棉大衣，不情愿地打开门，嘴里骂骂咧咧地不知嘟囔着什么。刘亚男说：“你们愿意走也行，不过昨晚你们也看到了，警察肯定在到处找我们，我劝你们还是先凑合着随便吃点儿，我去办点儿事马上回来。”她说完竖起衣领，对那男人使了个眼色，朝街的另一边走去。

“老板，有啥吃的？”程建邦大大咧咧地走到火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炉边的烧火棍，将火炉下面的通风盖打开，捅了两下，灰白的煤灰跟着几块红亮的炭掉在地上，接着又挑起炉盖，朝炉子里捅了两下，一股幽蓝的火苗从火炉中煤面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饭馆老板眯着眼睛拿起火钳子夹了几块煤丢进炉膛，将炉边早被油烟浸染得油黑的烧水壶放到炉子中央说：“这会儿甚也没有。”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炉边，伸手烤着火说：“没有就做。”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面额五十元的纸币塞给他。

饭馆老板并没有接钱，为难地说：“那你们就得等了。”

程建邦说：“剩的也行。”

饭馆老板钻进后厨，不多时拿出一盘蒸得开了花的馒头和两只海碗摆在我们跟前的桌上，又端出一碗油泼辣子和两根剥好的大葱，说：“那你们就凑合下吧。”

程建邦看了眼我说：“知道怎么吃吗？”

过了这么久，他还是没改掉有事没事就跟我臭显摆的毛病，到哪里都喜欢摆出一副对当地风俗很熟的样子。我二话没说，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使劲儿嚼着说：“我就喜欢这么吃。”

他无奈地摇摇头说：“糟践东西。”接着拿起馒头来掰开，在里面厚厚地抹了一层油泼辣子，再把馒头一夹，活动了一下腮帮子，大大地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眯着眼摇着头，嗓子里满足地哼哼着，又拿起大葱脆生生地咬了一截，对饭馆老板说：“水开了，赶紧倒水啊。”

饭馆老板应了一声，在两只碗里分别放了两勺白糖，将炉子上吱吱作响的开水浇进去，就算把菜上齐了，然后就钻进后厨叮叮当当地忙活去了。

程建邦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赶紧吃。我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能坐下来吃饭，不论吃的是什么，都要当成是山珍海味一样吃饱。因为谁都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下一顿饭是什么时候。

我学着他的办法，狼吞虎咽地吃下几个馒头，辣得直吸凉气。最后将那一大碗热白糖水大口地灌下，瞬间出了一身的热汗，一夜的饥寒顿时无影无踪。

程建邦递给我一支烟，轻声说：“刘亚男和周亚迪关系应该不一般。”

我拿着烧火棍挑开炉盖，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加了几块煤，说：“正好一勺烩。”

程建邦看着我，许久才轻叹了一口气说：“看来老徐也是这个意思。”

从徐卫东发来那条信息开始，我就知道我们这次遇到的突发状况引起了上级的重视。一个是金三角的毒枭，一个是活跃在中俄两国的大毒贩，这两个人交集在一起除了更大宗的毒品买卖，还能有什么别的事？而且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将要发生的事很可能上级得到的情报也极其有限。不然怎么会临时改变我们秘密逮捕刘亚男的任务呢？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到门口停了下来，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鸣笛。我和程建邦对了下眼神，起身朝门外走。饭馆老板闻声从后厨走了出来看着我们。我摸出刚才那张五十元的纸币递给他，问：“够吗？”他说：“太大了，我找不开。”我说：“不用找了。”说完和程建邦走出饭馆。

一阵风卷着地上的沙土吹过，刚出的一身汗立刻消失了。刘亚男坐在驾驶座上示意我们上车。我朝车内看了看，没发现有其他人，便与程建邦钻进了车内。

刘亚男半天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开车，只是从后视镜上看着我们。我余光瞥了眼程建邦，他也是一脸茫然。

刘亚男扭头四周看了看，语气一沉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我一笑，说：“这话得我们问你吧，你想干什么？”

刘亚男说：“我的事你们两个问不着，也没有资格问。”她顿了顿，神色一正，说，“秦川、程建邦，徐卫东给你们的任务是把我带回去，你们一路跟到这儿，想干什么？”

我脑袋嗡的一声，努力克制着神色因为情绪而引起的变化，假装疑惑地扭头看着程建邦说：“她说什么？”

程建邦没有理我，盯着刘亚男的眼睛，说：“动一下我就开枪。”他眼皮稍微一垂，我和刘亚男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之前拿下的那两个枪手的枪握在手里，枪口正对着刘亚男。

我感觉自己像是随着车内的空气一起凝固了，稍微一动，身体就会随着这凝固的空气一起四分五裂。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拽着我的心脏不停地往下坠落。我自认为已经修炼到只要自己愿意，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真实身份的地步。哪知这一次还没有做什么，就被人家识破，而且连上级的名字和任务的内容都了如指掌。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回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刘亚男把遮挡在眼前的刘海甩到一边，笑着对程建邦说：“上次在金三角的丛林里对着宁志开枪，这次又想在这黄土高原上对我开枪？”

我明显看到程建邦浑身一震，从衣襟下露出的幽黑的枪管也跟着微微颤抖了一下。如果我们的身份被识破，那八成是我们自己的隐蔽工作没有做好，可是程建邦曾开枪误伤宁志这种事怎么可能泄露？

程建邦眉头一皱，说：“你是什么人？”

“跟你们说不清，但是宁志去金三角是我派去的。”刘亚男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又说，“我是你们特案组的上级部门。”她说着横了程建邦一眼说，“把枪收起来。”

程建邦犹豫了一下苦笑道：“对，你要是想把我们怎么样，也不会叫我们上车了。”他把枪收起别在后腰，看着我笑了下说：“操，我就知道这女人没那么简单。”

刘亚男接着问道：“还没回答我呢，你们想干什么？”

程建邦说：“既然你是我们的上级部门的，难道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你们接到的任务我知道，但你们想干什么我不知道，显然你们现在已经超出了任务范围，为什么不按命令带我回去？”刘亚男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手机丢给我说，“不说就用这个打电话给你上级，你们正好鉴定我身份，再说我也懒得管你们，丢给徐卫东也好。”

我拿着她那部手机一时不知所措。刘亚男伸手过来在键盘上按下一串字符，手机界面即刻切换成我熟悉的联络总部的专用界面，而且权限明显要比我和程建邦的手机高。我拨通了总部的总机，电话那头传来了话务员熟悉的暗语，我不知如何应答，把手机还给刘亚男，扭头看着程建邦，对他撇撇嘴，叹着气点了点头。刘亚男接过电话说：“碰到家人了，给家里报个平安。”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脑海中所有关于刘亚男的记忆全部倒了出来，快速地整理了一遍，尽管很多事情说不通，不过如果她真的在执行另一条线的任务，那么那些说不通的都不算什么事。唯独昨晚她和那两个枪手将那五个警察炸死的事是一个疑点。我问：“来救你的，也是咱们的人？”

“不是。”

不等我继续追问，程建邦说：“昨晚那几个是假警察？”

刘亚男说：“不全是。”

我压制住猛然蹿出的怒火说：“那就是还有真的？你为达到你的目的不择手段，宁可牺牲警察？”

刘亚男斜着眼打量了我一下，说：“只有那个他们叫冯队的是警察。不过能给毒枭带路合作的，你觉得会是什么好警察？”她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打断了我接下来的问题，说，“你还没回答我，你们想干什么？”

我扭头看程建邦，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我长舒了一口气说：“我想去金三角。”

刘亚男冷笑了一声不说话了。车内恢复了宁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我却像一个等待考试结果的学生，我可以肯定，只要刘亚男一点头，凭借她的资源、势力和级别，我大可大摇大摆地重返金三角。这个女人太不可思议了，连特案组掌握的有关她的情报都是假的，从她的假档案中看，她所背负的使命可远远不单是缉毒这么简单。这些判断让我不由得兴奋起来，而这个人也令我自愧不如，肃然起敬。

“不行，这不是你的任务。”她轻轻地说。

这个回答我并不意外，换我是她，也不会贸然答应这样的事。本来以为把握这次机会可以重回金三角，谁知这次的目标人物刘亚男居然是自己人，而且级别远高于我和程建邦，很可能还高于徐卫东，那么现在已经不是智慧和勇气的博弈，而是简单的权力。这不是动动脑子，流血流汗就能改变的事，至少在时间上就不允许。

我见她没有丝毫通融的迹象，沮丧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对程建邦摇摇头，摸出手机说：“算了，那你只能跟我们回去了，我得执行完这个任务。”

刘亚男眉头微微一皱，说：“你们回去，我会和徐卫东解释。”

我双手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说：“那你现在跟他解释吧。”

她说：“听不到我说的吗？你们先回去，我会和他解释。”

我见她眼神中掠过一丝一般人根本无从察觉的慌乱，突然像是看到一丝曙光，很有可能刘亚男目前所做的事也超出了她的任务范围。这对我们来说很正常，毕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就算是我，也想超出任务范围去金三角只为完成宁志的任务，并将他的尸骨带回来，更不要提这个如此神秘莫测的女人。不然为什么上级要我们把她秘密带回去？

我试探地说：“那可不行，我说去金三角，你说那不是我的任务。那我服从命令，执行好我的任务好了。”

她挺起胸，抬高了一点儿声调，说：“你是什么职务？什么级别？中尉还是上尉？我肯定比你高，现在你只需服从我的命令。”

她开始拿级别压我，让我相信了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我笑着说：“我还真没有级别，入行就被销了所有档案。”我对程建邦使了个眼色说：“走，回去交货。”

程建邦早看出我的小心思，伸着懒腰搓搓手说：“得嘞。”

刘亚男再怎么厉害，始终是个女人，眼下大家对彼此的身份又心知肚明，她对付毒贩那些手段在这里完全失效，现在拼的是体力，我和程建邦要带她回去简直易如反掌。她忙说：“等等，你先说你为什么要去金三角，上回你可是丢了半条命在那里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怕跟我们回去？我没猜错的话你的任务重心在境外，这几年都没怎么在国内露过面。这次突然一个人回来干什么？”

程建邦在一旁忍不住哧哧地笑了。

刘亚男此时已经完全放下了伪装，跟着程建邦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将额前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说：“刚才确认了你们的身份后就像是见了亲人。”她别过脸，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声音有些哽咽，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去金三角是为了宁志。”

我“嗯”了一声。她又说：“我也是。”

“是什么？”我追问道。

她说：“去金三角。”

我说：“也为了宁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是，也不全是。”她转过脸来，眼里满满地噙着两汪泪水，像是见着失散已久的亲人一样，看着我和程建邦说，“上个月，我第六个兄弟把命丢在了那里。”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宁志是第一个。”

我脑中浮现出宁志牺牲时的场景，心中猛地一抽，眼里瞬间涌起一层泪雾。

2

她转过身抓住我和程建邦的手说：“听姐姐的话，回去。”她这个举动顿时把我和程建邦搞蒙了，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的手冰凉而柔软却有力，目光温情而恳切却坚决。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眼睛，说：“不行，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我看得出，你明显是在违抗上级命令。”

程建邦突然说：“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不制订个计划向上级申请任务呢？”

刘亚男看着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脸一板说：“这辆车给你们，你们回去吧。”说着就伸手去开车门准备下车。程建邦突然说：“我没猜错的话，你制订了计划，申请了任务，而且上面也批准了。”

我和刘亚男听他这么一说，全愣在那里。程建邦顿了顿又说：“但是上面要你带两个帮手，你拒绝了。”说到这儿他看着我说，“我俩就是上面派给她的帮手。”

我说：“有必要瞒着我们吗？”

程建邦笑了下说：“不是瞒，只是没亲口告诉我们而已。”

我说：“废话，这有什么区别？”

程建邦说：“现在看来，老徐只是在遂我们三个人都想去金三角的愿。”

我扭头看刘亚男，见她并没有反驳，于是说：“什么意思？”

程建邦狡黠地一笑，眼睛亮亮地说：“你和老徐不止一次说过想去金三角吧？这次亚男正好申请了任务，上面要派帮手给她，她担心再次牺牲自己的兄弟，就拒绝了，简单地说，她是觉得帮手累赘。”程建邦笑了笑，又说，“当年我也嫌你累赘，这我能理解。”

我说：“你少废话。”

程建邦接着说：“我没估计错的话，亚男只想自己一个人去，她在金三角那帮人中的身份和地位早就是大腕了，她的资源和能量不仅是组织的宝贵资源，也是她敢和组织谈条件的筹码，她不要帮手，利用自己的反面身份去金三角很简单。老徐接到的任务肯定是把她带回来，但老徐派了我们两个，他料定我们一旦知道亚男的真实身份一定会琢磨着跟她去金三角，这就遂了亚男和我们去金三角的愿。再有，以咱俩的情况是不会轻易被亚男哄回北京的，势必会跟在她左右，这也遂了老徐能有自己人和亚男相互照应的愿。”

刘亚男还是没有吭声，默默地点了根烟，独自抽了起来。

程建邦对刘亚男说：“你和老徐是老战友了吧？”

刘亚男不置可否地笑笑，接着抽她的烟。我说：“老徐有必要瞒着我们吗？”

程建邦说：“我问你，如果哪天上面就这个事问你，你接到的任务是什么，你怎么说？”

我说：“带刘亚男回去。”

程建邦又说：“如果老徐告诉你，明的任务是把刘亚男带回去，实际要想办法配合刘亚男去金三角，等事情过了上级问下来，你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很明显，我照直说就会出卖徐卫东，而瞒着说就会欺骗上级，这里面孰重孰轻我根本无法掂量。

程建邦说：“老徐是不想将来万一有什么差池，造成你对上级撒谎。”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不由得咂巴咂巴嘴说：“老徐心思确实缜密。”

程建邦说：“废话，不然人家坐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发令箭，你却认准一个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要换你坐在老徐的那个位子上，什么事也干不成，小学生都能买到海洛因了。”他说完看向刘亚男，话锋一转，“我们也不可能回去的，咱别辜负了老徐这番苦心。”

刘亚男抽了口烟，叹了口气说：“知道我回来的不光是上面，这太危险了，稍一不小心……”

我想起之前那几个假警察，打断了刘亚男的话，说：“那你就更不能孤军奋战了，我不觉得我们两个大男人会给你添累赘。”

刘亚男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程建邦用胳膊肘捣了我一下，很严肃地说：“这和性别没关系，人家一个人这么多年做了多少事你我很难想象。”

我点点头，看着刘亚男说：“说计划吧。”

刘亚男说：“我的计划里没有你们两个。”

我被她噎了一下，求助地看了看程建邦，程建邦说：“那说任务，说目标。”

刘亚男想了想，说：“帮金三角改朝换代，我们现在完全失去了对那边的控制。”她说完打开车门，对我们说，“你们来个人开车吧，咱们出发。”

听到“改朝换代”这个词我心中觉得不快。这无非是灭了周亚迪，又来个张亚迪，灭了张亚迪，又来个王亚迪的事。只是在两年前我的抱负还是要将那里夷为平地，但现实的确如刘亚男所说，我们所做的也只是尽量多地掌控那边的消息，因为只要有贪婪的物欲存在，那里就不会消失，毕竟那不是我们自己的国土。

我正准备下车，却从车后看到几个人向这边赶来，跑得很急。我忙问刘亚男：“那是你的人吗？”

刘亚男转头看了一眼，说：“不是。”她猛踩一脚油门，车子向前冲去。我和程建邦在后座上被巨大的惯性晃得东倒西歪，还没来得及抓好，就听到后面嗵的一声巨响，接着车尾被急速喷射出的钢砂击中，一阵噼里啪啦。刘亚男没有停止加速，车轮开始在沙石混合的路面上不停地打滑。这时又是嗵的一声，这次声音明显比刚才远多了，也听不到钢砂打到车身的声音了。

我挣扎着扶着座椅坐了起来，赶忙伸手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检查是否有穿过车体的钢砂打中自己。

“你怎么样？”程建邦扶着座椅问刘亚男。我这才注意到刘亚男的脸上满是鲜血，血顺着鬓角的一缕头发不停地淌到肩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一手紧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变速杆上，轻轻地说：“算他们走运，打到的是头不是脸，不然我非回来亲自要了他们的命。”

一时间我分辨不出她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如果没事，但她说打中了头，而且满脸的血；如果有事，从她的口气来判断，似乎她并不在意。我向车后看了看，见并没有人追来，说：“找个地方停一下，换我开，你到后面来检查下伤口。”

刘亚男侧脸看了眼自己肩膀上的血，眉头微微一皱说：“刚买的大衣。”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又说，“不行，你们路不熟，他们一会儿肯定追来。”她把手伸进自己包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纸巾，一丢正好丢到程建邦的手中，“取纸巾给我。”

车后窗和前挡玻璃上有一个绿豆大小的洞，应该是一颗钢珠打穿的，也正好擦过了刘亚男右耳上边的头皮。程建邦翻坐到副驾上，小心地帮刘亚男将脸上的血擦掉，一边轻轻地拨开她的头发查看伤势，一边看着她的表情。她稍一皱眉，程建邦立刻停下动作。我明显看到他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刘亚男突然拨开程建邦的手，将车一拐，开下一个陡坡。我以为是个大坑，当下了坡才发现那个大坑的四壁上都是打好的窑洞，不知废弃了多久，门窗早被人拆走。我打开车门跳下车，摸出腰后的手枪，检查了每口窑洞，里面凌乱地码放着一些土坯，窑洞里的土炕早已坍塌，只有破损的烟道处裸露出的被烟熏黑的砖块能证明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

我走回车边，刘亚男摇下了车窗说：“这里待不了多久。”放下车内的化妆镜，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我四下看了看，有些不耐烦，说：“你是不是给我们解释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秦川。”程建邦显然对我的态度很不满意，轻声对我喝道。我低头见刘亚男在车内认真地拨开自己的头发，从包里拿出棉签和酒精处理伤口，并没有理会我们。再看程建邦丝毫不为刚才以及将可能发生的事担心，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我伸出手指，指了指程建邦的鼻子，又指了指车内的刘亚男，踹了一脚轮胎，什么也没说，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点了根烟抽起来。

我承认自己不如他们聪明，很多事我看到一点，最多分析判断到背后三点就到了头儿。程建邦不一样，他看到一点，差不多能判断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像之前他凭借刘亚男的一些话就判断出徐卫东派给我们这次任务的真实用意。而且事后都证明他的判断八九不离十。我不知道这算是一种天赋还是他曾参加了什么特殊的训练，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当遇到类似眼下这种情况时，我就像个瞎子、聋子。逻辑不如他们严密和完整，看不到他们看到的，听不到他们听到的，像个傻瓜。偏偏在这种时候，每个人都变得那么不可捉摸，不愿和人明明白白地说话。这对他们可能是一种享受，可对我是一种煎熬，一种同生共死却还宛如局外人的煎熬。

一低头，我见裤脚上沾了一些尘土，伸手想拍掉，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我灵机一动，或许是时候请示一下徐卫东了，因为情况显然又超出了刘亚男的掌控，刚才追来的那些人，明显不在刘亚男的预计之内。

刚摸出手机，就听到程建邦低声对我喝道：“秦川，你干什么？”

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程建邦盯着我手机警惕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委屈。难道他们担心我给追杀我们的人通风报信吗？我无奈地笑笑说：“打110报警。”

“操！”程建邦骂了一句，扭头不知和刘亚男说了句什么，打开车门下了车，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走了过来，看着我手里的手机说：“你是要和老徐汇报吗？”

“嗯。”我点点头。

“如果你不想去金三角，那么你现在就汇报；如果你想去，那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他看看疑惑的我，又说，“你不是宁愿把命搭上也要去吗？怎么现在只是一支钢砂枪就把你打蒙了？难道你的血是只有过了国境，到了金三角的地界才流吗？”

“已经在路上了？”我喃喃地重复着。

“嗯，任务开始了。”他用下巴指了指车内的刘亚男，拍拍我的肩膀说，“还不明白吗？”

我想了想，轻轻地摇摇头。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指着脚下说：“现在在这里，就是通往金三角的一条绳索，我们在顺着过去。”

我说：“我不明白的不是这个，而是为什么现在不能和老徐汇报进展？他发来的信息你也看了，其中一句就是保持联络。”

程建邦笑了笑，侧着脸像是在想怎么跟我解释，接着他说：“现在刘亚男和我们的愿望是一样的，她把她的资源利用起来，我们可以一起大摇大摆地回金三角。如果汇报了现在的情况，正常情况下老徐肯定得召我们回去，那么你觉得还有多大机会重回金三角？就算老徐丢给你一个任务，让你回金三角，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和上次一样？从和小混混打架开始？我估计你可能连周亚迪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干掉了。”

我想了想，说：“所以我们不必向老徐汇报，等到了金三角再说也不迟，那时候老徐也好对上面交代。”

程建邦笑着点点头说：“不然以你我的经历，面孔在那边那么熟，无论如何上面是不会派你我前往的。”

我说：“你的意思是这次是一个赌局，我在赌自己在周亚迪那里有没有暴露本来的身份，老徐也在赌这个。”

“对。”程建邦说，“如果赌赢了，那么我们就是去金三角执行任务的最佳人选，比派过去的新人都有分量。”

我恍然大悟，心头即刻一松，对刚才在心里埋怨程建邦的事隐隐地内疚。不过有一个假设我们谁都没有提，那就是：如果，我们赌输了呢？

3

刘亚男处理完伤口，坐在车内用手机不知跟什么人在通话。我说：“她水太深，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这么下去怎么合作？”

程建邦说：“她不是不说，是没有机会，而且换作是你也不知从哪里说起吧，再说路还长呢，沉住气。”

我点了点头说：“我懒得和自己人费神。”

他笑了笑没吭声。

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外传来，而且听上去速度很快，至少有两辆车。我和程建邦一对视，不约而同地朝刘亚男望去。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眉头微微一皱，对我们伸出手做了个往下按的动作，示意我们隐蔽。

程建邦对我使了个眼色，把我拽到墙边废弃的牲口圈里，揭起墙角的高粱秸秆说：“你在这儿，我躲那边的井里。”

“井里？”

他不耐烦地说：“你别管了。”

我看了看刚才和他抽烟的地方说：“把那儿处理下。”

“别他妈废话。”他朝我屁股上轻轻蹬了一脚。我摸出枪，上好膛，蹲下来，由他用秸秆把我隐藏好，扬起的灰尘掺杂着一股干牛粪的气味被我吸进了鼻子，我担心咳嗽会抖落他帮我搭好的伪装，只好努力用闭气的方法忍住。透过秸秆的缝隙，我见程建邦抱着一捆秸秆丢在之前我和他抽烟的地方稍作伪装，正想往院中央的枯井处跑，回头看了看，突然裹紧身上的衣服扭头钻到车底，抓着底盘。

两辆越野车呼啸着冲进院子，车还没停，车门便打开，从里面跳下来四五个端着半自动步枪的男人，将刘亚男的车团团围住。另一辆车径直开到院子的最里面，猛地调过头，车头正对着院门口。车门打开也跳下两个男人，端着枪挨个儿巡视了每口窑洞，甚至探头朝那口枯井里张望了一会儿。其中一人顺着墙走到我藏身的牲口圈外，站在柴门边朝里面张望。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人的脚尖和垂在膝头的枪口，只要他稍微显露出发现我的动作，我只能先把他解决掉。可恶的是因为刘亚男对这里的情况介绍得非常有限，现在除了她本人，我们都不知道来人是什么来头。这些拿着枪的人，是便衣缉毒警？是普通的喽啰还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是来黑吃黑的毒贩还是来追杀大毒贩刘亚男的正义人士？……什么都不知道，我枪里的子弹却一触即发，很有可能最后我死都不知道死在什么人手里。

这时院子深处那辆车边的枪手对着这边喊：“有事吗？”

那个与我就在咫尺的人忙说：“没事没事。”一路小跑了回去。我悬在嗓子眼儿的心稍稍放了点儿下来。

那辆车上下来一个人，看来这人是这帮人的头儿。他穿着棉大衣，戴着棉帽子，脸也被一条围巾遮挡着，眼睛上扣着一副大风镜。那人与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到刘亚男的车外，对车内的刘亚男招了招手。

刘亚男缓缓地打开车门下了车。那人打量了一下刘亚男，伸手端起刘亚男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对手下挥了挥手。他的两个手下会意地上前挽住刘亚男的胳膊，将她拖到院中央的那口枯井边。一人揪住刘亚男的头发将她的头压在井沿上，另一人从腰间摸出枪对着刘亚男的后脑就要开枪。

我心里一惊，确认了这帮人不是警察。只听嗒的一声枪响，要对刘亚男开枪的那人应声一头栽进枯井，刘亚男手一翻将按住她的另一个人掀开。其余人顿时乱起来，寻着枪声朝车底程建邦藏身的地方望去，有几个人甚至朝着车连开了几枪，两条轮胎被击中，车身一沉。我想此时就算程建邦有三头六臂，被压在车底也施展不开，我从藏身的秸秆后蹿了出来，一边对着拿枪的几个人连开了四五枪，一边三步并两步冲向那个头目身边。

这些人的注意力都被车底的程建邦所吸引，根本没有防备我这个方向，当我向他们的头目扑过去时，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为了十拿九稳地擒住那头目，我朝他大腿上开了一枪。他中枪的同时我一把将他脖子用臂弯锁住，拖着他连着朝后退了十来步，靠在墙上，这才对剩下还站着的三个人喝道：“都他妈别动！”

那三个人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借着这个空当儿，程建邦从车底爬了出来，举着枪，慢慢地朝井边的刘亚男移动。

刘亚男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拍了拍身上的土，整理着刚才被揪乱的头发。整理到发梢时，大概头发结了一个死结，她捋了半天没有捋开，脸色一变，手指夹着那缕头发，对刚才揪她头发那人晃了晃，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人。那人看了看被我锁住的头目和其他几个举起手的同党，不知所措，见大家都不吭声，竟然伸着颤颤巍巍的手摸向刘亚男的那缕头发，看样子是想帮刘亚男的忙。手指还没碰到那缕头发，就被刘亚男将他的食指和中指一把攥住，向上一别，只听一声清脆的骨节断裂声，那人“啊”的一声将受伤的手缩进怀里蹲在井边惨叫。

我隐隐觉得被我控制的这个头目很有些力气，加了把力锁紧臂弯。那头目挣扎着让自己的脖子稍微宽松了些，轻轻地说：“你是秦川？”

听到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还活着？”那人试着想转过头，说，“你把我的围巾和眼镜摘掉看看我是谁。”

洪林！当我在记忆中搜索到这个声音的所有信息时，这个名字跳了出来。我努力克制着内心的兴奋，一只手快速搜了一遍他的身，摸出两只手枪和几个弹匣以及一把匕首。我将他往前一推，在他膝盖后的腘窝猛地一脚，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我说：“趴下别动。”我将搜出来的武器收了起来，又对其余三人说：“全趴下。”

等他们全部趴在地上后，我丢给刘亚男一支枪，同时叫了声姐。因为我不知道洪林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来杀她，也不知道刘亚男在金三角那边叫什么。我知道刘亚男还有一个名字叫刘眉，但不知道洪林要杀她是因为生意的事，还是因为识破了她的真实身份。我叫她一声姐，如果她没暴露，那么这一声姐足以证明我在跟着毒枭身份的她干；如果她暴露了，那么我可以解释我是不知情的——反正不论她在金三角那边用了什么名字，我叫她姐都不会叫错。

“先别开枪，我是洪林啊，秦川！”洪林趴在地上歪着头说。

我端起枪在他脑袋边开了一枪，咬牙切齿地说：“我再听到一次我兄弟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要你的命。”子弹溅起的沙土迸进了他的嘴里，他也顾不上，拼了命地一把扯掉脸上的围巾和风镜。一张丑陋的有些可怖的脸顿时映入我的眼帘，但还是可以看得出，那的确是洪林，只是右半边脸严重烧伤，褐色和红色的肌肤突兀地拼接着，连右边的嘴唇都少了一圈，尽管他努力想把嘴闭紧，但白森森的牙齿还是露在了外面。他的右眼酷似干枯的红枣一般嵌在那里。

他的样子在别人眼里可能是恐怖，但在我看来却是无尽的痛楚。我太清楚当年他是为了帮我摆脱掉胡经和周亚迪的追杀，才变成这样的。那辆撞在河床巨石上的越野车燃起熊熊烈火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可是今天，这个不惜付出自己生命也要救我一命的人竟然挨了我一枪，然后被我撂倒趴在地上，要我别对他开枪。

他的口水混着被子弹溅到嘴里的沙土从残缺的嘴唇边淌了出来，仅剩的一只左眼噙着泪水看着我，眼神中并没有丝毫恐惧，有的只是惊喜和期盼。看得出，那惊喜来自于我还活着，那期盼来自于我前去相认，就像曾经在境外危机四伏的丛林里与他相互拍着肩膀互道珍重。

我垂下了拿着枪的胳膊，装作才认出他的样子，激动地跑了过去，一边搀扶他起来，一边警惕地绷紧神经，防备着一切突发的情况。我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抛开一切不说，他眼里的真诚让一直对他防备着的我觉得卑微。

“洪林，我……”我看着他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流淌的血说。

他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双手抓着我的肩膀说：“活着就好。”说着话眼泪就滚落了出来。这人这景这话，宛如死神手中的那把铁钩，一把将我拽进回忆的旋涡，那些熟悉的却再也不能再见的脸庞一个个从我脑海中掠过，我拼命地挣脱回忆，忍着令人窒息的心痛对他点了点头说：“我先帮你处理伤口吧。”

他的眼神越过我，朝我身后他那几个手下扫了眼，说：“没事，我那儿有医生。”他正要招呼他手下，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在征求我的许可。我赶忙说：“我扶你上车。”

趁他不备我偷偷摸了摸腰后的那支枪，因为我手中的枪只剩下一发子弹了。

洪林半躺在车后座由他手下帮他处理大腿的枪伤，我问：“你为什么要杀她？”

他看了眼走过来站在车外的刘亚男和程建邦，苦笑着摇摇头，说：“天意，你在迪哥身边的时候，迪哥干什么都顺，从你离开那天就开始死的死、伤的伤，这次面还没见到，又死了几个。”

听了这话我明白了，这次又是周亚迪。我说：“不是我离开他，是他要杀我。”

洪林咬着牙忍着痛呻吟了一下，说：“记得当时我跟你说，别记恨他，他有他的苦衷。”

我别过脸看了眼刘亚男，说：“他的苦衷就是杀我以及和我有关的人吗？”

洪林看了眼刘亚男叹了口气，没有吭声，见我一直盯着他被烧残的脸看，说：“捡了条命就不错……现在就是找女人贵了点儿，哈哈哈……哎哟，轻点儿。”

洪林包扎完伤口，穿好衣服，擦了擦头上的汗，看了眼程建邦说：“你朋友？”

“不，是兄弟。”我正要给他介绍，他突然伸手一摆，说：“不想认识那么多人，我现在什么都不问，只是接活儿，干活儿。”

我说：“那你这次怎么交代？”

“有什么交代的？我就说……”说到这儿洪林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一下，看着我说，“你不想让迪哥知道你还活着？”

我看了看他，不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我想回去。”我刚说完，程建邦上前一步说：“秦川，那个周亚迪想杀你，你还回去干什么？”

我看了眼程建邦，知道他是在做戏，于是假装犹豫了一下，说：“咱们在国内成天东躲西藏，没有一个小时是安生的，我受够了。”

洪林说：“你想回去再跟迪哥？”

我摇摇头说：“我想自己干，我们兄弟这两年弄了些钱，也认识了一些人。”我明显看到洪林眼里一亮，他想对我说什么，显然又不知从何说起，着急地支支吾吾了一下，拍着我的肩膀说：“用得着我，说一声，跟你一起干点儿事，我踏实，就是死也踏实。”

我看出了洪林这两年过得并不好，以周亚迪的性格不会因为他放走了我还会对他委以重任。就像他刚才所说，什么也不问，只是接活儿，干活儿。我想不是他不想问，而是问也白问，与其被骗，不如索性不问。而以我现在的情形，硬要回到周亚迪身边未免太过勉强，他也不会像过去那样信任我。所以与其跟着他，不如与他成为合作关系，而我最大的资本就是刘亚男，或者说，是赌注。我看了眼刘亚男，她面无表情地双手抱在胸前，叼着一支烟默默地望着窑洞顶的天空，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说：“洪林，你是迪哥的人。我要干的话是要跟他合作，怎么能找你帮忙？那样不合道义。”

洪林冷笑了一下，说：“道义？”说罢低着头哧哧地笑了两下。他的反应给了我几分自信，我偷偷看了程建邦一眼，他向我投来赞许的一瞥，然后扭头看刘亚男。

刘亚男将手中的烟头往地上一丢，说：“既然你是秦川的朋友，回去转告周亚迪，这笔账我很快去找他算清楚。”看了眼刚才被打爆了轮胎的车，又说，“你现在用不着那么多车了，我开走一辆，后会有期。”

刘亚男跳上了洪林开来的一辆越野车，调转车头，按了几下喇叭。

我拍拍洪林的肩膀，正准备走，却被洪林拽住：“有笔吗？我给你留个电话。”

“不用，你说我记得住。”

洪林左右看看，凑到我耳边说了一串号码。我点点头说：“记住了。”

刘亚男一声不吭，将车开得飞快，颠簸的路面加上越野车硬朗的悬挂，颠得我和程建邦在车厢内东倒西歪，觉得全身的骨节都颠松了。我见她一时半会儿并没有减速或者停车的意思，忍不住问道：“咱这是去哪儿？”

刘亚男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找个地方洗澡换衣服，我还得补个妆。”

我忍住脾气扭头看程建邦，希望他能把我心中的不满说出来，至少应该问问今天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知程建邦眼里满是欣赏的神色，呆呆地看着刘亚男。

刘亚男又补了一句：“就算是聊天也得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来吧。”

我挖苦道：“用不用再给你来杯咖啡？”

“嗯！”刘亚男一点头说，“那当然，意大利浓咖啡，一会儿到地方你帮我点。”

我正要发作，程建邦拽了拽我的衣袖，示意我冷静。我想这个时候除了冷静也没别的办法。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微微一震，我摸出来一看是徐卫东的密码信息，示意我做好准备，晚上安顿好立刻向他汇报情况。我拿给程建邦看，他摸摸下巴的胡茬儿说：“他怎么知道我们今晚会安顿好？”他说这话时故意看了眼刘亚男，因为是她告诉我们要找个地方休息的。

刘亚男扭过脸似是很无奈地看了我们一眼，说：“看我干吗？有你手里那个玩意儿，不管你到哪里上面都知道，连着走了这么久，地图上一画就能猜出我们要去哪儿。”

“去哪儿？”我问道。

“延安。”程建邦淡淡地说。

4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了延安市区。刘亚男轻车熟路地把车开进了市中心的一间酒店。我们开了两间房，各自返回房间休整。突然从人迹罕至的黄土高原走进这满是文明气息的酒店房间，多少有些畏首畏尾。

程建邦大大咧咧地脱光衣服钻进卫生间，哗哗地洗起澡来。我给自己泡了杯茶，端着坐在窗口，眺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恍如置身于梦中一般。我有点儿怀疑之前与洪林的偶遇是真实的，还是只是一个梦。我也说不清自己希望那是现实，还是梦境。

洪林那一半正常一半残缺的脸就像是我对金三角的记忆。想要去怀念，记忆中却总有锋利的刀刃刺出；想要去忘记，却总有些人无法淡忘。那是一种这世上最美好与最丑陋的事物混在一起的感觉，丢不开也握不住，在你的思绪里萦绕，永无止境。

突然间，我想起自己今天无形中拟订的那个计划。是的，我要借助刘亚男的资源去金三角与周亚迪合作。而且洪林明确表达了愿意与我站在一起的愿望，这是多么宏伟的一个计划。可是，然后呢？难道转行去做毒枭？做金三角最大的毒枭，然后一把火将那个地方烧成灰烬？想到这儿我笑了，苦笑，就像头天夜里喝醉酒说了一通大话，等到第二天酒醒后回忆起那些大话后有些不安和局促。

抽了几根烟，听卫生间里没了动静，走过去推开门，见程建邦四仰八叉地躺在浴缸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正想叫他，就听有人轻轻地叩门。

刘亚男站在门外，递给我两个袋子，说：“换上吧，红色袋子是你的，蓝色是建邦的，一会儿咖啡厅见。”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拎着袋子愣了一下，打开一看竟然全是崭新的衣服。我看了眼程建邦丢在床上那些早已落满尘土的脏衣服，心说这个女人倒真是心细。我关好门，将衣服丢在床上，叫醒在浴缸中酣睡的程建邦。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裹着浴巾光着脚走了出来，就手将蓝色的袋子打开说：“蓝色是我的。”

我说：“你不是睡着了吗？”

“难道你睡觉耳朵也会跟着睡着吗？”他这一句把我问住了。这些年来，何止是耳朵，手指头好像都是随时醒着的。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对我摆摆手说：“赶紧洗澡，她不是约咱去咖啡厅吗？你还不赶紧跟她商量你的宏图大业？”

我一时不知他说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取笑我，愣了一下，钻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穿衣服时我才发现，刘亚男给我们准备的衣服非常全，全到连内衣裤袜子都包括在内，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尺码正合适。程建邦瞄了我一眼，继续得意地吹着口哨在衣柜的镜子面前整理着发型。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笑了下说：“那女人厉害吧，看一眼就知道咱的斤两，一会儿你还是好好听听她的意见。”

我说：“我怎么有种被偷窥的感觉。”

他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一皱眉，扭了扭肩膀说：“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儿别扭。”

我们来到酒店咖啡厅门口，我习惯性地站在门外四下看了看，侧过身子将整个出口都落入自己的视线内，程建邦试探着用迎宾的身体挡住自己，朝里探了探头，又往里走了几步，大概是看到了刘亚男，随即扭头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我观察了下整个咖啡厅，人并不多，也没人特别在意我们。刘亚男换了一身衣服，坐在一个角度相对安全的位子上，垂着眼皮，轻轻地搅动着面前那杯咖啡。我和程建邦坐在她的对面，各自点了杯饮料，等饮料上来服务员刚一离开，她就问道：“你有多少钱？认识多少人？”

我知道，她一定是因为之前我和洪林说的那番关于要去金三角的话，才问出这样的问题。我想此时也没必要再有什么隐瞒，硬着头皮说：“钱，没有；人，也就认识你。”

刘亚男头都没抬，继续搅她那杯咖啡。我有些不耐烦，说：“你有什么话直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够了，干吧。”

程建邦正在喝饮料，听到这儿，一口呛住，捂着嘴咳嗽起来。

我无心理会程建邦，本来我已做好准备，大不了被他们挖苦我一番，因为这事肯定得费点儿周折。谁知道她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这反而让我不知何去何从。我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她抬起眼皮说：“说说吧，你的计划。”

我想了想，心一横，说：“事情太突然，我的决定也很草率，除了今天和洪林说的那些，具体计划我还没有想。”

刘亚男看着我微微一笑，说：“那就现在想。”

我抓抓头说：“我不知道我所掌握的情况有没有过时，我发现那边分为好几个势力，彼此能够缔结在一起的唯一因素就是利益，我们有钱，又有网络，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们合作，只是现在我不知道……你的情况。”

“我？”刘亚男说，“你没见他们都想杀我？”

刘亚男补充了些细节，原来在路上救走她的枪手，是她养着给她卖命的一帮职业打手。洪林能追到那里去，说明这帮人已经被金三角的人买通了，能让这帮人不计后果地出卖她的行踪，可想而知花的钱是多大的数目。

我想了想说：“他们费这么大劲儿想杀的，一定是能够给他们造成威胁的人，说明他们怕你。如果他们怕的势力站在他们一边，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刘亚男端起咖啡轻轻地啜了一口，问程建邦：“你觉得呢？”

程建邦看看我，说：“我能有什么看法？我跟班。”

“不，这次你是主角，他跟班。”刘亚男用下巴指了指我。

“我是主角？”程建邦瞪着眼睛问道。

“嗯。”刘亚男点点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子说，“坐这儿来，现在开始咱俩是一对，秦川是你的兄弟。”说着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程建邦疑惑了，看看我，又看看刘亚男，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睛突然一亮，说：“我明白了。”

我心领神会地一笑，举起饮料杯，程建邦和刘亚男举起各自的杯子，三个杯子在空中一碰。正在这时，就见一个人影一晃，一屁股坐到了刘亚男的旁边，丝毫不顾及我们的诧异，对站在那儿的程建邦说：“不用起立，坐吧。”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徐卫东。

他的突然出现，连一向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刘亚男都惊呆了。她和我们一样张着嘴巴看着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竖着衣领的徐卫东，忘记了嘴上还叼着一支没来得及点燃的香烟。

“你、你怎么来了？”我问道。

“我没来，我不在这儿。”徐卫东扭头对赶来点单的服务员说，“什么都不要，谢谢。”看着那服务员走开后，他瞪着我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想了想，鼓起勇气说：“知道。”

我正想向他汇报我的计划，却被他用眼神打断。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目光从怀疑，到信任，再到些许鼓励，足足看了我一分钟，然后说：“你知道就好，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扭头又打量着刘亚男，摸出打火机，将火苗凑到刘亚男面前帮她点燃烟，说：“你果然一回来就是大手笔，又是爆炸又是枪战。”顿了顿，似是想再说点儿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点点头。

徐卫东站了起来，目光缓缓地掠过我们三人，看了眼桌上的三个杯子，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没来过这里，你们也没在这儿见过我。”徐卫东收起笑容说。等我们都点头后，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转过身子又说，“对了，我也什么都没和你们说过……嗯，活着回来，这句除外。”

那句“活着回来”犹如一记重锤，重重地落在我的肩头，最后砸在我的心坎上。我看着他的身影匆匆地闪出了咖啡厅，心头百感交集，一时喉头有些哽咽。

刘亚男和程建邦的眼神从徐卫东离开的方向转移到了我的身上，他们似是在等待着我的决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原来关于命令，无声的远比掷地有声的更加有力。我深知今天在这间西北偏远小城的咖啡厅，必将是我人生的一个十字路口，一旦走出去将没有回头路。

徐卫东的意外到来，更让我明白事态有多严重。上级极有可能不会承认我们的行动，甚至不会承认我们的身份，任务一旦失败，别说没有荣誉和物质奖励，我们就是将命丢在某个山谷或是某片潮闷的丛林中，任由尸体腐烂，化成一堆白骨，连个烈士都追认不了。而徐卫东也将被我们拖累，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我突然理解了徐卫东曾经说过的话：他的责任是在两难时作出决定，而我的责任是执行命令。

目前为止我们还有退路，只要我放弃那近乎疯狂的想法，跟程建邦若无其事地带着刘亚男回去复命就好。但我确信，那样的话，从今往后我将踏上洪林现在的路，简单地接活儿，干活儿。

不，宁志死不瞑目，我怎能就此退缩。

沉思良久，我缓缓举起面前那杯饮料，悬在桌中央的半空中，不等我说什么，另外两只杯子几乎同时碰了我的杯，清脆的声音穿过了咖啡厅里稍显浑浊的空气，亦如一道闪电瞬间照亮我内心的每一个灰暗的角落。

我们三人将杯中的饮料、咖啡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老徐以前就这样吗？”程建邦问刘亚男。

刘亚男说：“谁？”

程建邦愣了一下，低头笑笑，起身绕过桌子坐到刘亚男身边，一手揽着刘亚男的肩膀说：“没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只在乎咱俩的以后。”

刘亚男就势往程建邦肩头一靠，甜蜜一笑。我无心看他们做戏，说：“咱们是不是详尽一下计划？”

“好啊。”程建邦说，“开始吧，详尽吧。”

我说：“你他妈能正经点儿吗？先让你女人说。”

刘亚男坐正身子，一本正经地说：“你问吧。”

她这么一说，我反而不知从哪里问起，想了想说：“你有多少钱？你认识多少人？”

她问：“你想要多少？”

这时我发现我和她远不是一个量级的，根本无法平等地对话。我们之间似乎除了来自一个部门外，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无论如何都要去金三角。我眼前一亮，换了个口气说：“我一定要去那里，是因为我的一个兄弟还在那里不曾瞑目，你呢？”

听到这儿，她垂下眼皮，顿了顿说：“那里我有些事要处理。”

她把这事说得如此轻巧，就好像要去金三角办理些日常的小事，而且是在一个对我而言如此重要的节点时说出这样的话，让我不由得有些烦躁。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说：“你可能觉得我没资格坐在这里和你讨论什么行动计划，也可能你早有你的打算，如果是这种态度，我觉得根本没有合作的必要。”我瞥了眼程建邦说，“大家各玩各的吧。”我整了整衣服大步走出咖啡厅，回了房间。

或许我需要从洪林那里打开切口重返金三角，退一万步，我只需回到那里把宁志带回来就好，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危机已不是我现在能计划到的。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洪林告诉我的那个号码，竟然觉得轻松。既然上级不会承认我的这次行动，那么我肩头也不会背负什么使命，只是单纯地带宁志回来就好，至于在那里搞什么破坏，都算是赚的。

5

程建邦回到房间时，我已经做好了独自前往金三角的心理准备。我正想埋怨他为什么敞着门时，见刘亚男双手抱在胸前的，倚在门框上。沉默了几秒，见他俩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我迈步朝外走。

刘亚男站直拦住我的去路，用脚将门关住，连着往前走了几步，生生把我逼退了几步，然后斜着眼问我：“你想干什么？”不等我回答又问，“你能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正想反问她几句，她又说：“别拿以前那点儿事在这儿显摆，凭你赤手空拳就想去金三角和大毒枭谈合作？”她说到这儿哧哧地笑着又往前走，我感觉到有种莫名的压力以她的眼睛为中心，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场生生逼着我退到窗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她说：“上级那么信任你，你却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我猛地站了起来，想夺回刚才失去的主动，谁知她眼都不眨一下，就站在距离我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与我对视，我再次被她的气场打败，只好摸出根烟点上，以此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他们早已经开始玩可卡因了，你以为还像过去一样苦哈哈地种罂粟吗？”刘亚男朝后退了一步，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说，“你开始说想去只是想把宁志带回来，我以为你是开玩笑，我真没想到你这么个大男人居然打算干这么幼稚的事……你闭嘴，坐那儿听我说，你有的是机会反驳我。”

我悻悻地将烟点着，坐回椅子，跷起二郎腿。

她接着说：“现在的情形，恐怕你见着周亚迪，说不上三句话就会被他干掉，你以为以周亚迪的头脑反应不过来你杀洪古的事吗？当初你能逃脱只是个侥幸。你被边防武警救起，一直送到北京，这一路那么多人经手过你，你知道都是谁吗？你知道这些人现在都在哪儿都在干什么吗？你以为只有咱们的人卧底到金三角，就没有金三角的人卧底到咱们这儿？你的事，随便有一点儿消息走漏，你到那儿就是个死。你还有什么不服的？”

一向言语不多的让我上火的刘亚男，这个时候却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似的打得我晕头转向。等我仔细想了一遍之后，确定自己对这件事其实一直都是一厢情愿。我有些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说：“那你呢？”

“你这个想法到现在为止计划多久了？”刘亚男问道。

我想了想，含糊地别过脸看着窗外说：“两天。”

“我计划了快两年。”她淡淡地说，“从得知宁志牺牲的那一刻起开始。”

程建邦将外套脱下，坐在床边看着我说：“我们一起生生死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发生过谁丢下谁的事，刚才你竟然丢下我们自己走了。”他的眼神中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落寞，让我开始为刚才的冲动而自责。本想解释几句，但觉得说什么都是那么无力，我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刘亚男说：“我知道你觉得我总和你们藏着掖着，换你是我你能怎样？拉着我的手，端杯热茶跟我促膝长谈吗？我的确没和你们共过事，但当我知道你们和我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时，我就没有再怀疑过你们半分，哪怕有人用枪指着我的头的时候。”她用手指做了个枪的手势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我猛然回想起之前洪林手下揪着她的头发往枯井边拖的情景，以她的身手完全可以放倒对方，她却没有动手，不由得觉得越发惭愧。

她接着说：“因为我知道，我的战友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人打死，也只有你们动手，才能让对方觉得你们是我的手下，也证明了你们在我这里的价值，就算传回周亚迪的耳朵里，你秦川现在也是我的人，我信任你。既然要回去，就要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证明我们是一伙的，他们可能会怀疑你，但目前为止绝对不会怀疑我。”

我呆呆地看着她，忘记了手中的香烟早已燃尽。回过神来，将烟头丢到烟缸，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对不起。”惭愧之余，突然意识到，徐卫东之所以敢把我放去金三角，并不是因为信赖我，而是因为有刘亚男。

刘亚男说：“刚才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了，我只希望大家记得刚才在咖啡厅里，我们碰过杯，如果之前我们三人之间还有什么隔阂或者嫌隙，在那之后，我们就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明天我们出发去找一个人，这个人有最新的可卡因配方，只要有了那个配方，我们用不着多少钱，也用不着多少人就能让周亚迪敞开欢迎我们的大门。”说到这儿，她的眼里终于露出一丝光，唇角也微微地翘了起来。

程建邦想了想说：“你别怪我多嘴，这个配方那么牛逼，你怎么确保他只给你？还有，难道我们真把配方给周亚迪？那他岂不是如虎添翼？那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刘亚男狡黠地一笑说：“目的就是让金三角的几股势力把所有身家都押到那张配方上。”刘亚男说着将拳头攥住，轻轻地往茶几上一砸。

程建邦拍了拍手说：“懂了，让他们自相残杀。”

刘亚男说：“自相残杀只是序幕，我要让最后的赢家死在这张配方上。”她看了看我和程建邦茫然的脸，又说，“因为这张配方加工出来的毒品，在小剂量的试验时绝无问题，一旦大规模生产堆在一起，就会发生反应全部变成工业垃圾。”

我说：“你说的那个人这么厉害，为什么还没有被人抓去？”

刘亚男说：“因为他是我的人，我自然有办法让他听话。不然你以为我都在忙什么？”

我仿佛看到了金三角的毒枭们为一张假配方打得头破血流的惨象，又好像看到了最后所谓的成功者对着一仓库的垃圾时那张扭曲的脸。

我兴奋得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忍不住笑了出来，鸟瞰着窗外这座不大的城市，只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的畅快，激动得眼泪差点儿流出来。我俯身紧紧握住刘亚男的手，许久，说：“谢谢你，真的。”

刘亚男回握住我的手，笑了笑没有说话。然后站起身说：“现在都清楚了，就好好睡个好觉，明天我们出发。”

事到如此，我也不想去问明天出发的目的地是哪里了，这种感觉像是找到了家一般温暖和踏实，若不是程建邦和刘亚男在这儿，我真想仰天大笑，将心底积攒的所有阴霾统统倒出去。

程建邦也显得很兴奋，目光落在我脸上时，突然眉头一皱，说：“你刚不是闹着要离家出走，自己一个人去金三角吗？怎么不走了？接着牛逼啊？”

我说：“不知道当初是谁因为害怕想当缩头乌龟。”

程建邦脸色一变，说：“你他妈别不识好歹，我怕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臭在哪里都不知道……”他目光掠过刘亚男时突然闭了嘴，自己打了自己嘴一下，低下了头。

只见刘亚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头出了房间。那情景像极了当年郑勇在徐卫东办公室外胡说八道后，徐卫东生气的样子。

程建邦小心翼翼地看着刘亚男的背影，龇着牙，为刚才说的话后悔不迭。我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正想挖苦他两句，还没张口，他就说：“秦川，你住口。”

第三章 最讨厌人和我比个子

1

第二天，我们随刘亚男从延安出发，辗转了一周后，在一个清晨到达了昆明。

连着好几天都在火车狭小的车厢内，忍着浑浊的空气和各色人等度过，我们三人几乎都到达了接近崩溃的边缘。火车进站，车门一开，我迫不及待地冲下火车，拖着僵硬的身体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方舒展筋骨。当云南温热又潮湿的空气被我吸入肺部，那熟悉的气息一度让我的心情变得压抑。

我抬头看着满天的乌云，摸了摸脖子上的汗，把外套脱了拿在手里。刘亚男看了我一眼说：“扔了吧，一时半会儿用不着了。”

程建邦二话没说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干净，把外套卷了卷塞进了出站口的一个垃圾桶。然后说：“你说的那人应该在这儿了吧，再坐火车，我怕我会死在车厢里。”

刘亚男没吭声，一直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四下看了看，说：“走，先把大事办了。”

大事？我和程建邦相互一对视，会意一笑，立刻打起精神跟着刘亚男走进了一家商场。刘亚男皱着眉头在摊档间穿行，来回转了好几圈也没有要停步的意思。我说：“怎么？难道那人换地方了？”

刘亚男没有理我，站在原地踮起脚尖眼睛快速地搜寻着什么。突然，她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一翘，打了个响指说：“有了。”我跟在她身后，暗自活动身体各个关节，只等一会儿一旦发生什么状况，立刻出手。

她走进一间店面，示意我们在门外等，自己与迎上来的女店员点头微笑，随后开始在货架上张望。

我轻声对程建邦说：“大隐隐于市，料那帮毒贩也想不到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居然藏在这种地方。”

程建邦摸了摸下巴说：“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

我警惕起来，说：“怎么？”赶紧朝店内看去，已经不见了刘亚男。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对程建邦说，“人呢？怎么不见了？”

程建邦呆呆地望向店里，也不答话。我东张西望一通，再转回头时见刘亚男已经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背对着我们站在柜台前不知和店员说些什么。一会儿她走了出来，对我们说：“走吧。”

我说：“人呢？”

她说：“什么人？”

我压低声音说：“配方。”

刘亚男说：“急什么？再坐七八个小时的大巴就到了。”

我说：“那我们来这儿是……”

刘亚男说：“不得换身衣服吗？我们这一身冬装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我一口气没上来，噎得半天没回过神。程建邦摸着下巴，慢慢地经过我时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鄙夷的笑。我本想发作，又一想，或许是我太过紧张了。

刘亚男又带着我和程建邦继续买衣服，连着试了好几家她才满意，而我几乎将所有的耐心都耗尽了。

出了商场，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长途大巴站。刘亚男说：“一会儿上了车，就没那么太平了。有没有什么想干的事？趁现在还有时间，抓紧去办。”

我和程建邦茫然地对视了一眼，摇摇头。我问：“你呢？”

“我刚才已经办完了，逛街嘛。”刘亚男的目光落在程建邦裤腰上的标签上，皱起眉头，伸手将那个标签扯掉，说，“真丢人，居然跟你一起在街上走了那么久。”程建邦一头雾水地看看刘亚男手里的标签，沉默了一下说：“没留意，不好意思。”

刘亚男扭头看我。我下意识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裤腰。刘亚男说：“我去买票，你们去买点儿吃的喝的。”刚要走，又说，“算了，你俩坐那儿等我，别乱跑了。”

刘亚男朝售票窗口走去。我和程建邦面面相觑，尽管觉得别扭，但还是顺从地在刘亚男指定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不多时，刘亚男买好了票，拎着一个装满食品和饮料的塑料袋，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冲我们招手。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清亮的玻璃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好像一个要带着孩子出去郊游的普通少妇，表情特别安静从容。那情景竟让我想起儿时母亲的样子，不禁眼眶一热，低下了头。

我低着头走过去，刘亚男看出我的异常，搭着我的肩膀问：“怎么了？”

程建邦说：“他想家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忙说：“我也是。”说着接过刘亚男手中的袋子，问道，“几点的车？”

刘亚男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了看电子显示牌上的时间说：“还有十五分钟，不然应该带你们正经吃顿饭的，老这么对付身体容易废了。”

我看了眼她手中车票上目的地的名字，名字有些眼熟，应该是位于云南最南端边境的一个县城。那里肯定有边检站，而且这种地方武器和毒品走私必然泛滥，检查一定会仔细。我不由得想起我们身上那几支枪，于是问道：“这地方会有边检，我们身上的武器怎么办？”

刘亚男想了想说：“留一支，其他的拆散，在到达边检站之前分开丢掉。”她看了眼程建邦，又说，“做好计划中咱俩关系的准备了吗？”

谁知程建邦竟然脸一红，低着头说：“没有。”

刘亚男好奇地问：“那会儿在延安不是都入戏了吗？怎么到关键时刻掉链子？”

程建邦沉默了一会儿，说：“亚男姐，对不起，我觉得我还是把你当姐姐自然点儿。”

刘亚男笑了笑，转头看向我。我忙叫道：“姐！”

她笑着白了我俩一眼，说：“姐就姐吧。”然后带着我们准备上车。

刚走到车门口，我回头在刘亚男身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同时也看到了我，稍稍一愣，快步朝我走来。我努力收起在刘亚男面前的局促，叫道：“洪林。”绕开刘亚男向前迎了几步。

洪林只身一人，戴着一副墨镜，但那墨镜遮挡不住他脸上的伤痕，在人群中显得很扎眼。他上前拍拍我的肩膀，显得有些惊喜，看了看我身后的刘亚男和程建邦，对我说：“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一时无法判断在这里遇到他真的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跟踪我，于是说：“你来这里是……”

他晃了晃手中的车票说：“回去，你呢？”

我看了眼他车票上目的地的名字，居然和我们的目的地一样，心头一紧，忙说：“去看个老朋友。”

洪林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你真想回去干？”

我点了点头，说：“我本想和迪哥合作，不过他好像更愿意杀我们，那我只好去找找别人了。”

洪林看了眼刘亚男，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他们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了，但我真的很想和你做点儿事，跟你做事我踏实。”

我笑笑，故意说：“我可是迪哥做梦都想杀的人。”

洪林说：“上了这条船，随时都会被人出卖，稍不留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怎么可能不多疑……对了，你……你们打算怎么和他合作？不如告诉我，我回去帮你们探探口风……当然，如果你还信得过我的话。”

我正迟疑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时，大巴司机连着按了几下喇叭。我忙说：“上车再说吧，人家催了。”

我侧过身子把刘亚男和程建邦让进车。刘亚男路过我时，轻轻地对我点了点头。我想这是她在示意我，可以对洪林放出关于我们有一个配方的消息。我转头冲洪林问：“你的座位在哪儿？”

洪林说：“无所谓，一会儿上去找人换一下。”

上车找到座位坐好后，我看到洪林的座位比我们靠前四排。车子缓缓地驶出站台。车上乘客不多，空着好些座位，一些空位上堆着大包小盒的行李。我轻声问刘亚男：“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跟踪我们来的。”

刘亚男说：“有人跟踪他。”

她的语气果断得让我差点儿开始四下张望，立刻又意识到一旦真有人跟踪他，我的这些举动定然会引起那人的警觉，于是生生控制住自己的动作，说：“那周亚迪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坐在刘亚男另一边的程建邦突然抬起手腕，凑到我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表盘。我一看时针指在八点半的方向，而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立刻明白他的用意：跟踪者在我八点半方向。那么那人应该坐在我的左后侧，我们以及更前面的洪林的所有动作都会被他尽收眼底。

我的后背突然起了一股凉气，就好像有人正用枪对着我，随时准备扣动扳机，而我之前却茫然不知。

刘亚男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苹果，手一滑，苹果从手中掉到地上，咕噜噜从我脚下向后滚去。我立刻会意，起身去捡那个苹果的同时，用余光瞄到了跟踪者。我捡起苹果坐回座位，心里踏实了许多。只要我确定了对方的位置和后面的环境就好，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三秒内冲到那人跟前将他控制住。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先靠近那人，解除他的武装，把他换到我的视野内并且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轻声对刘亚男说：“我去后面。”

刘亚男说：“动作别太大，小心点儿。”

我在脑中计划好了全部动作，慢慢地调整着呼吸，集中了所有注意力，就在要起身的一瞬间，却看到洪林从前头走了过来，说：“你……你不会以为我在跟踪你们吧？”

他的突然出现就像一声炸雷将我从酣睡中惊醒，浑身不由得一颤。我呆呆地看着他，反应了一下，说：“要不我们两个到后面找个空位坐下聊？”他站着朝后看了看说：“好，最后面没人坐。”

洪林朝车后座走去，我起身随他朝后走。在路过我八点半方向的那人时，我抓紧座椅背上的横杆，腰部用力，一屁股将那人挤到了里面靠窗的位子。一把抓紧他摸向腰间的手，另一只手摸出枪抵住他的腰眼。我动作不大，大巴还未驶出市区，乘客们都在看着窗外，没人留意我的这些举动。

那人见形势完全被我控制住，只能松下劲儿，苦笑了一下说：“说吧，要多少钱？只要别伤我人。”

洪林这时返回来，吃惊地看着我。我用眼神示意他坐下，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吗？他在跟你。”

洪林挤坐在我身边，探头仔细在那人脸上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认识。”

我从那人腰间摸出一支枪说：“那你认识这个吗？”

洪林脸色一白，说：“警枪？他是警察！”

听他这么一说，我这才回过神，低头一看那枪，果然是警用枪械，枪柄还系着一根绳子，拴在腰带扣上。不等我确认，那人又是一笑说：“你们跑不掉的，不如跟我合作，我让你们当线人也不是不可能。”

洪林脸色从白变红，咬着牙对我使了个让开的眼色，说：“你信不信我在这儿弄死你，有这一车的人陪葬，我也够本了。”他等不及我让开，伸手扯掉那警察的枪，一把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拽离座位，坐在那人旁边用枪抵着那人的腰眼说，“你跟了多久？”不等那人回答，他又对我说：“兄弟，不好意思，我惹来麻烦了，你放心，我来解决，你坐着等我。”

我只能点点头说：“别闹大，这儿还是境内。”说完我坐了回去，对刘亚男说，“是个警察。”

刘亚男听了，眉头一皱，叹了口气说：“怪我。”

我说：“要不我们服个软，先被他们带走，然后挑明情况……”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刘亚男打断：“不行，这边的缉毒形势太复杂，你根本不知道警队里谁黑谁白。”

“你什么意思？你怕警察出卖我们？”

刘亚男见我语气加重，并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慢慢侧过脸看我。跟她一对视，我想起之前把我们抓住的那几个假警察，想起刘亚男曾说过警队里也有卧底的事，自知理亏，低下头说：“那怎么办？”

刘亚男说：“把洪林扔给他们，我们跑。”

我下意识地想反驳她的计划，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洪林是我的兄弟和救命恩人，把他丢给警察，难免一死。但当我理智地一想，他还是大毒枭的得力干将，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就算是枪毙都不能弥补，一时愣在了那里。胸口被一团闷气堵着，半天上不来一口气。

“看得出他是个仗义人，你就算不说，他也会为了你把自己折进去的。”刘亚男冷冷地说出这番话时，我突然又觉得她很陌生，怎么也无法和刚才阳光下那个让我温暖的影子联系起来。我越过她看向程建邦，他眼神游离地避开我的眼睛，低下头，一声不吭。

刘亚男说：“不然的话，很可能那个警察会死，还有可能搭上更多无辜的性命。”

我知道她说这些是在安慰我。也正因为是我，她才会安慰几句，若是初识没什么交情，恐怕这些话她根本不会说。

我回过头瞥了眼戴着墨镜的洪林。我努力在脑中将他的样子想象成洪古，那个杀了我两个战友的死敌，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狠下心按照刘亚男所说的去行事。

果然，洪林冲我做了个“过去”的动作。我走了过去，见那警察双手背在后面，估计是被洪林用手铐铐在了座椅上，耳朵里塞着个耳机，耳机线连着一个随身听，离着这么远我都听得到耳机里嘈杂的音乐声。

他说：“一会儿你们先下车，这里交给我，我惹来的麻烦我解决，只是这次拖累你了。”不等我说话，他又说，“别犹豫了，不然谁也跑不了。”

我说：“我没事，让我大姐和我兄弟走，我留下来和你一起。”

洪林吸了吸鼻子，说：“兄弟，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死也值了，这两年再没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你和他们一起走。”

我想了想说：“行，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条。”

洪林看了我一会儿，“嗯”了一声。我说：“活着，哪怕给他们当线人，只要活着，就算整个金三角都要你的命，也得先过了我这关。你把我供出去，千万别冲动，别在这儿杀人。”说完这些我凑近他的耳朵，给他留了我的电话号码。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泪从墨镜下滑出，许久，狠狠地点点头说：“我答应你，秦川，这辈子认识你，我值了。”

大巴驶出了市区，在山路上盘旋。刘亚男选了一个站点决定下车。走出车门时，我回头看洪林，他咧开嘴对我笑了笑，半边脸显得愈发狰狞。我急忙别过脸，跳下车，头也没回地跟着刘亚男和程建邦走下公路。

2

我们跟着刘亚男，沿着公路朝前走。一路上他俩在商量绕路前往目的地的路线，我始终埋头赶路没有插一句话。一直走到一个丁字岔路口，刘亚男停了下来。我抬头看了眼路牌，没有一个地名是认识或者熟悉的。刘亚男说：“现在黑白两边都在找咱们了，三个人目标太大，我们得在这里分手了。”

“什么？”程建邦说，“越是危险我们越不能分开，不然万一发生什么状况，彼此连个照应也没用，我不同意。”

刘亚男像是没听见程建邦的话，蹲下来低着头将那个装满食品和水的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分成两份，自己只拿了一瓶水，然后站起来说：“你们俩一人一份，不许抢。”她说这话时还带着微笑。

尽管我对分开走的建议并不赞同，但这个时候我宁愿服从刘亚男。于是点点头说：“我们在哪里碰头？”

刘亚男说：“我会把地址发到你们手机上。”

程建邦上前一步冲我说：“你忘了当年你在泰国越狱出来差点儿被人打死的事了？现在这种情况我们怎么能分开？”

我不知怎么回答他，只好避开他的眼睛，说：“我相信亚男姐。”我又问刘亚男，“是不是怕我们的警队里有他们的人？”

刘亚男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说：“总有人挡不住钱的诱惑。”

我一挺胸说：“我。”

她笑笑说：“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钱好在哪儿，不过要想让你听话，这样就行了。”她摸出枪抵在程建邦的胸口。

我顿时愣在了那里。她笑笑又说：“或者这样。”她又用枪口抵住自己的下巴，说，“如果握着枪的是周亚迪，你会不会低头？”

这些话，她说得很轻松，却让我和程建邦都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程建邦说：“那你呢？”

刘亚男把枪塞到程建邦手里，说：“任务最大，我不会为了谁而牺牲任务的，我们的命不是自己的。所以我希望有一天你们遇到这样的事也要果断，因为真到了那个时候，相信主动权已经在对方手里了，你不要以为变了节他们就真的会遵守承诺放过谁，人要死得其所。”她摸出一沓钱，分成两份塞到我和程建邦手里，说，“买东西时该多少钱要算好，普通人没有不找零的习惯。这些小习惯不注意总有一天会坏事。”

又叮嘱了一些细节后，她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像是在想还有什么遗漏的。程建邦看了看手里的枪说：“这个还是你拿着吧。”她说：“我用不着，三条路，你们自己选，选好了我发路线给你们。”

我随手指了左边，程建邦一看，指了右边。刘亚男看了眼中间那条路说：“怎么？两个人一左一右护着我？”她说的是玩笑话，但正好说中了我们两个选择这两条路时潜意识里正是想护着她。

刘亚男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我和程建邦的脸说：“别光顾着赶路，按时吃饭，多喝水，我在那边给你们接风。”说完扭头大步朝中间那条路走去。走出十几米，她背对着我们伸出手挥了挥。一阵山风掠过，吹起了她的几缕头发。

我和程建邦彼此点点头，拎起自己的东西迈上了征途。

我的心头不知被什么沉甸甸地拽着，每走一步都坠得难受。像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心中满是委屈、孤单，又有些伤心。眼睛跟着湿润了起来。很多次我想停下来朝他们的方向眺望，看看他们的身影，却总鼓不起勇气，任由他们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山路上渐行渐远，带走了我灵魂中全部的温暖和柔软。

我摸出手机，看到刘亚男发给我的路线和目的地，突然感觉好像和他们分别了很久，这条信息就像是一封家书，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次，一咬牙狠心删掉。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满脸都是泪水。

刘亚男给我的路线上，第一个站点距离我现在的位置还有三十多公里，到达终点距离现在还有四百公里，时间是后天中午前必须到达。这一路走来，我好像已经习惯了刘亚男安排时间和行程，突然让我自己决定行进计划，竟然觉得有些茫然。

这时，一阵柴油机的突突声传入耳朵，我回头一看，后面驶来了一辆四轮拖拉机。我忙伸手想拦住，谁知驾车的老农见状不仅没有减速，反倒加起速来。黑烟从车前的烟囱里滚滚地冒出，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扑鼻而来。我想大概是人家怕遇到坏人，不愿意管我这闲事。于是退到路边给他让出路来。

那拖拉机驶到我身边时慢了下来，老农推开驾驶室靠近我这侧的门一边对我招手一边大喊：“快上，快上。”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以为后面有人在追他，忙朝后看，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催得紧，我只好抓住门边跳进了本来就狭小且满是油污的驾驶室。

坐好后我又朝后看了看，还是没看到什么。老农说：“我这个机器有毛病，不留神就会熄火，再发动好难的，对不住你。”

我笑笑说：“谢谢你。”

他打量了我几下，说：“你被抢了？”

我想我这身打扮，出现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怎么看都觉得奇怪，于是假装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

他又问：“你去哪里？”

我说了我路线中最近的一个相对较大的城市的名字，他点点头，说：“那我把你捎到前面的一个镇子，那里有邮局，你可以给你家人打电话。”

我问：“有车站吗？”

“没火车，只有汽车站。”

我说：“谢谢你。”

他笑笑从身后摸出一个烟袋说：“你抽烟，我自家种的烟叶。”

盛情难却，我接过烟袋捻了些烟叶填进烟锅，用拇指压瓷实，用打火机来点着，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但还是被呛到了，忍不住咳嗽了几下。

老农呵呵一笑说：“你家里有老人抽这个吧，我见你好熟练。”

“小时候总给我爷爷装烟。”说到从小把我带大的爷爷，我不禁有些伤感。爷爷去世的消息是在去年执行完某次任务回京后徐卫东告诉我的，我回不了家，只偷偷去墓地祭拜过一次。此刻握着这杆旱烟枪，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内心中某处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话锋一转说：“您老这是去哪儿？”

老农收起笑脸，说：“卖烟。”

我随口说：“原来烟草也是在这个季节收获。”我突然想起罂粟的收割期，想起周亚迪带我看的那大片的罂粟田，恍如隔世。

老农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

我觉得他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于是问道：“不是什么？”

“不是大烟。”老农笑着看看我，又说，“你不像是被抢过的。”

我说：“嗯，是被骗了。”

老农说：“世道不好，骗子多，日子久了都分不清好人坏人了。”

我听出他这话中有话，口气口音都不像个普通农民。索性把后腰的枪摸了出来，一边在手中摆弄，一边观察他脸色。他显然看到了我手中的枪，但脸色没有半点儿变化，这更让我肯定他没那么简单。

“你到底什么人？”我问道。

“迪哥让我来接你。”老农淡淡地说出这句话时，我第一时间开始担忧起刘亚男和程建邦的安危来。到了这一步，很显然周亚迪一早就在跟踪我们。他既然派这样一个人来接触我，必然早已做好了准备，在沿途早有妥当的安排。

真是神通广大。我低着头笑出了声：“迪哥这么多年老习惯还是不改，杀我不敢露头，接我还是不敢露头。”

老农呵呵一笑，说：“你们这些个年轻娃娃，别人说啥，你们就信啥。据我所知你跟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也是共过生死的人，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

我点点头说：“是！”

老农摇摇头，叹口气，不再言语。我看着他满脸皱纹的脸，不禁有些感慨周亚迪那无所不在的触角和事无巨细的势力的渗透。想不到在这乡间公路上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都会是他的耳目，不由得心底升起一股寒气。顿时，也明白了刘亚男做任何事都谨小慎微的原因。这让我不得不开始反省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到底犯下了哪些疏漏，因为这些疏漏随时都会要了自己甚至战友的命。

老农拐过一个急弯将车头打正，说：“迪哥在前面等你，我觉得你们之间有些误会，两兄弟有了误会不要紧，谁对谁错推心置腹说清楚。不过迪哥交代了，绝对不勉强你，你不愿意见他，前面还有辆车，你可以开走。”他朝前方努了努嘴。我顺着望去，路边果然停着一辆车。

眼看着拖拉机渐渐驶近了那辆车，我选择的时限也慢慢接近。我看着老农那看上去憨厚的脸，开始怀疑洪林，尽管一时间我还不能将所有的线索理顺、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亚迪如果想杀我，在我踏进他的视线和势力范围后，到处都是机会。他没有动手只有两个可能：一、洪林一开始就在撒谎，毕竟我没有亲耳听到周亚迪说要杀我，而且那时候在国境线上追杀我的人也没有一个是他的人；二、他大概听到了我想要回金三角干一票的消息，故意设计挑拨我和洪林以便近水楼台。

“想好了吗？”老农问道。

如果见了周亚迪，不是又回到了起点？可是我现在的任务和计划是要跟刘亚男和程建邦一同去找那个拥有配方的人，我擅自先一步接触周亚迪，是否会对刘亚男的计划造成影响？但这个假设很快就被我否定了。倒不是因为我自认为自己多么能干，而是我觉得刘亚男似乎能够应付一切变化。更重要的是，事情发展到现在，我不得不开始担心刘亚男和程建邦的安全，况且我不信我就此离开就真的能摆脱周亚迪的监视。与其敌暗我明不如和敌人在一起。

我说：“他最近怎么样？”

那老农先是一愣，很快呵呵一笑，说：“那你们两兄弟就有的聊了。”说着猛踩了一脚油，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往前奔去。

3

当拖拉机又拐过一个急弯后，就见前方紧紧挨着路边停着一辆车，打着双闪。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车的后备厢上，微笑地看着我，那正是周亚迪。

尽管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见他的心理准备，但在看到他的一瞬，还是心潮起伏，千万种滋味在心里翻滚起来。时间仿佛退回到两年前的那些日日夜夜，或许曾经觉得煎熬，但现在回忆起来，竟然是那么美好——至少那时宁志还活着，至少那时宁志曾与我咫尺相互对望，至少那时我还能幻想着有一天能和宁志把酒言欢。

老农突然说：“你准备下车，我的机器不能停，一停就会灭火。”

拖拉机放慢速度，我打开车门，等他速度稍微一减便跳了下去。不等我与他告辞，那神奇的拖拉机已被老农猛踩着油门，冒着黑烟朝下一个急弯处驶去。

我慢跑了几步稳住身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在离周亚迪还有四五米的地方站了下来。看着他却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笑着对我点点头，张开了双臂。我慢慢地走过去，没有与他相拥，伸出一只手说：“好久不见。”

我这稍显冷漠的言行让他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一把攥住我的手，一拽，还是将我拽了过去，抱着我用力地拍拍我的后背，说：“好兄弟。”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摊开手中那个塑料袋说：“喝点儿水？”

他愣着看了我一眼，呵呵一笑，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咕噜噜灌了一气，喘着气说：“天气真热。”

我朝他车内看了眼，没其他人。我有些奇怪，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怎么可能只身一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与我会面呢？这是在中国境内，这么做太危险了。我又向四周看了看，发觉他在观察我，索性直接问道：“你一个人？”

周亚迪摊开手冲我耸耸肩说：“你以为我会带多少人？难道你还保护不了我？就算你想杀我，死在你手里我也认了。”

我确定这四周没有其他人之后，反倒被他的坦率映衬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干笑了两下，说：“你没什么变化。”

“你憔悴了不少。”周亚迪叹了口气，说，“很多事我是后来才知道，怪我所托非人。”

我说：“哦？你是说洪林？”

他急忙摇摇头，一摆手，说：“你我是同生死过的，你救过我的命，我周亚迪能到现在还喘着气不是靠出卖兄弟，恰恰是靠兄弟们的帮衬，我只想说我从没想过或做过伤害你的事。”他说完这些话，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支。

我帮他点燃香烟之后说：“我真的搞不懂你们，觉得和你们打交道好累。”

他沉默了一下，说：“秦川，我说过我欣赏你的简单，但是简单不代表懒惰。”他用手指戳戳自己的脑袋，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找着合适的词，抬头看了看我，终是没有说。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带着枪，我除了我自己这颗人头什么都没带，我今天到这里有两个目的，我听说你还活着，就立刻叫人把我摆在自己家里的你的牌位撤了，我想来看看你，现在看到你真的活着，我真的很高兴。”说着话他居然流下了两行热泪，他抹了下脸上的泪痕又说，“二来，我知道是有人在你我之间作梗，让我们之间有了误会。我想来想去，如果我这一腔子血和我这颗人头还是不能解除你我的误会，那我活着也是多余。”

我拿着他给我的那支烟，陷入了无尽的旋涡之中，无数的场景掺杂着生与死的交错和血腥在我脑边飞速地旋转。按周亚迪的意思，洪林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说周亚迪要杀我，制造我和周亚迪的矛盾？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周亚迪似乎也没有必要骗我。我想我还没有值钱到让金三角两个如此重要的人物为了争取我而相互栽赃。

这些疑问在我脑中像一群苍蝇嗡嗡作响，直到他拿着一只金光闪闪的打火机按亮火苗送到我面前，我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我点着烟抽了一口，说：“谢谢。”见他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接着他又叹了口气摇着头苦笑着说：“你要是不杀我，就开着这辆车走吧。”

周亚迪呆呆地垂着双臂，显得非常无力地擦着我肩膀朝我身后走去。

我心里有个声音叫我拦下他，叫他一声迪哥，然后听他把所有的事娓娓道来。我的理智却告诉我，他是一个毒枭，不论他做什么都是注定要被我消灭的敌人，而且谁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得知我要带着资本去金三角干一票才说出这样的话。时间不允许我在这当口磨叽那些没用的事，情急之下我只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果然，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说：“有些亏吃一次就得长记性，一些伎俩不是我不会，而是我不屑。”

我摇摇头说：“我不明白。”

他哈哈一笑说：“你明白，但是两年前的你可能不明白。”

他说得对，我的确不明白——按他的说法之前是洪林坑了他，那么他想掌握洪林的一切固然不是什么难事，当然也包括洪林见到我的事。

这样一来，我反倒觉得轻松。至少在这之前，我对洪林为了掩护我而被警察带走的事还一直纠结，或许，那人根本不是警察，只是洪林或者周亚迪的手下又在我跟前演戏。

当如此复杂的阴谋编织在一起，让你无从分辨对错的时候，你只能选择随机应变。突然间我想到了刘亚男，想到她好像一直都是在应变，从未有任何突发的情况让她慌乱，就好像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一样。不知她是否预料到我会在途中遭遇周亚迪。

我抽了口烟说：“换你是我，你会怎样？”

周亚迪哈哈一笑说：“秦川，我没看错你，你不是小聪明，是真聪明。”

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因为我把难题丢回给他而故意这么说，只好笑笑说：“我只是想说服自己。”

他走了回来说：“我要是你，我就一枪杀了面前的人，从此天下太平。”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我，竟然愣住了。这的确是个办法，杀了他整个任务都变得简单，而且灭了金三角一大毒枭，那里必将会为突然失去一方势力而失衡，进而变得混乱，那么刘亚男的那个配方无形中会让天平向我们更加倾斜。

一股山风拂过了我的脸，我回了回神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眼神越过了周亚迪的头顶望向天空的几朵浮云，在这难得的湛蓝的天空映衬下，那些云朵显得洁白无瑕。再次看向周亚迪的那张熟悉的脸时，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幼稚得可笑，因为他的几句话，竟然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忘记了曾经的教训。或者说周亚迪就有这本事，总能几句话就让人相信他，甚至明明知道是谎言也愿意自欺欺人地去相信他。

“当初我听洪林说，是你为了能与胡经合作而杀我时，我真的恨不得一枪打飞你半个脑袋，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我无力地低下头。

“我也是，当初我听别人说是你杀了洪古时，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了，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你。”周亚迪将话截停在了这里，不再说话。

我没有抬眼看他也知道他此时一定在观察着我的反应。尽管看起来在这里我占有绝对的优势，要他的命易如反掌，但我不信他真的会只身前来见我，甘愿任我处置。

我没有追问是谁告诉他是我杀的洪古，也没有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来，只是冷冷地笑了笑，还是一言不发。我大脑飞速地判断着眼下的境况，我需要尽快作出正确的反应，不然很有可能把命丢在这里。

想了想，我叹了口气，苦笑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在我抬头的瞬间从我脸上移开了。这个小动作更让我确定他之前的确在观察着我的表情，那么只能说明一点：他根本不确定是不是我杀了洪古。

我突然感觉到某种自信。我知道当时我给他们的关于洪古和宁志突然死去的解释破绽百出，后来我曾无数次回顾当时的场景，我确认当时他们是蒙了，才会那么轻易放过追查这件事。但是到现在周亚迪还不确定，说明不是我的谎话编得圆，而是他宁愿相信我，就像我刚才突然愿意相信他一样。我太理解这种感受了。只不过我知道他是谁，他却还是不知道我是谁。在我眼里他是个子承父业十恶不赦的毒枭，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亡命徒。所以换成我是他，我根本想不出我杀洪古的理由。

周亚迪大概是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他以为我会有的反应，一时间显得有些茫然。或许他没想到我会跳出他设计的这个局，没有按照他预计的情节往下走。

我想我占据主动的时机到了，于是清了清嗓子，说：“你来这里接我，不会只是想找我叙旧吧？”

看来到底是谁杀死洪古的这件事困扰了他很久，也很深，可能他做梦都在等着这一天，想得到答案。但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至少现在不行。只有两种人才会急着替自己的冤屈辩解。一种是说谎者，一种是承受不了委屈的人。前者不言而喻，说的多错的多，我不想被他发现我在撒谎。至于后者，我想周亚迪已经不再是两年前的周亚迪了，他不缺为他拼命的亡命徒了，他缺的是与他一起共过事，经历过生死，关键是要有胸襟有智慧的亡命徒。所以我不能急于辩解，那会让他觉得我浮躁，没有什么雄辩能胜过事实，我只需做几件事出来，比说一万句都管用。当我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或者能在金三角叱咤风云时，鬼才会在乎洪古是不是我杀的。

周亚迪抽了几口烟，将烟头丢在脚下，用鞋底蹍碎，说：“我想你能回来。”他顿了顿，又说，“你想自己干也好，和我一起干也好，回来就行。”

我说：“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

周亚迪说：“听说了，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不论你们想来做什么，我周亚迪都欢迎。”

我笑笑说：“你不怕我抢你生意吗？”

周亚迪不屑地笑笑说：“你们不就是想要货吗？如果你们知道我做的事，恐怕根本不在乎那里的那点儿海洛因了。”

我果然猜得没错。他的确有更大的计划在实施，而且他的计划早已超出了毒品的范畴。尽管在两年前我就听他模棱两可地讲过他所谓的抱负，但我一直没当回事。我曾把这些向上级详尽如实地汇报过，但徐卫东好像也不太关心细节。或许上级的工作重点只是毒品吧。如今周亚迪再次提及那个比毒品更重要的事，让我不禁开始斟酌其中滋味，但眼下这种情况也容不得我有太多时间去细想，于是笑了笑说：“你是有抱负的人，我不同，我只想赚够钱，能尽量平安富足地过下半辈子。”

“哈哈哈……”周亚迪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我毛骨悚然。我等他笑够了，歪着脑袋问道：“好笑吗？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出息？”

周亚迪慢慢地摇摇头，说：“我是在笑我自己，我们见面到现在你都没有叫过我一次迪哥，而我却一直自认为是你的哥哥。”他看着我，眼里居然噙着泪。这让我再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过于小人之心。

“算了，你走吧，你和你的朋友们到了那边，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如果你还看得起我，就吭声，我在所不辞，保重！”周亚迪像是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然后对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我说：“迪哥，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在那座监狱里了。”

周亚迪的背影明显一震，停在了那里。他背对着我的肩膀抽动了几下，用手抹了抹脸，转过身大步朝我走来，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抱住，说：“秦川，跟我回家，苏莉亚让我转告你，她很想你。”他拽着我的胳膊，走到车边，拉开车门说，“上车。”

“对了，通知你朋友一声，让他们一起走吧。”他坐进车内，把着车门说。

我点点头，摸出手机。不管他说这话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我有必要告诉刘亚男，我已经与周亚迪碰了头，并且直接跟他去金三角。我相信刘亚男和程建邦会巧妙地应对这个变故的。

4

周亚迪将车启动，车轮一打驶到公路中央。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情绪，我还是能看得出他的兴奋，这让我更加自信。我在他的眼里还是有重要的价值，这点很重要。

我拨通了刘亚男的电话，第一句话就告诉她我遇到了迪哥。刘亚男的反应出奇地默契，随便与我寒暄了几句，便说：“知道了，等我们取完东西到那边再见。”说完挂了线。

我立刻心领神会，刘亚男透露了两个信息：第一，让周亚迪知道他们去取一样重要的东西；第二，要我先去。

这样的话即便周亚迪中途改观想对我不利，也不会轻举妄动。刘亚男在圈内何许人也，周亚迪不会不知道，我现在自诩和刘亚男是一路，周亚迪不敢对我轻举妄动。另外周亚迪已经知道了我们此次是带着本钱来的，刘亚男放出这样的信息，无非是通过我提醒周亚迪，本钱并不在我手里。这无疑为我提供了双重保障，同时也告之周亚迪，她去金三角，根本不惧他。

周亚迪看着我把手机装进口袋，问道：“怎么样？我们去哪里接他们？”

我说：“我先和你回去，他们去取点儿东西，然后来找我。”

周亚迪听完愣了一下，眼神突然有些黯淡，看上去很失望，半天没有吭声。他这个小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难道他的重点并不是我？

车驶出好几公里，还是没有看到有其他车跟着，这让我开始困惑。我是真不信，周亚迪敢只身一人来见我。

“你既然来接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连我的朋友一起接了？”我摸出一支烟点燃递给周亚迪。

他干笑了两下：“你那个朋友和我之间有点儿误会，有些事必须先找到你，和你说清楚才行。”

“嗯，洪林说你要杀我的朋友。”

“嗯，他还说我想杀你。”他抽了口烟，夹着烟的手伸到车窗外，“我认识你那个朋友比认识你早。”

我才发现，我和他说了半天刘亚男，却都不曾提及她的名字。我的原因是因为之前被那几个来路不明的假警察押往宁夏的路上时，听那人曾叫刘亚男为“刘眉”。这一路我忘记问刘亚男这个名字的来历，当遇到周亚迪时，我不知该怎么称呼她才安全，谁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偏偏周亚迪也一直不提及她的名字，只是称呼为“你的朋友”，难道他也知道刘亚男有两个名字？

“你说的是我哪个朋友？这次和我来的有两个朋友。”我试探地问他。

“我说的是那个女中豪杰。”周亚迪还是避开了刘亚男的名字。

我想了想，说：“她在外面混有很多名字，我怕我叫错了犯她忌讳，所以一般叫她大姐。”我看了看周亚迪的脸色，“但我觉得在你这儿这么叫她不合适。”

周亚迪嘴角牵了牵说不上是笑还是怎样的表情，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刘亚男，她还有什么名字？”

我放下心来，随口胡诌了几个名字：“什么刘眉、刘丽……反正好多，刘亚男这个名字我也知道，这女人多疑得很……”说到这儿我故意停了一下，扭头看着他说：“迪哥，我说她坏话了，回头见到她你可不能出卖我。”

“哈哈哈，”周亚迪笑了笑，“她没和你说过和我的过节？”

我摇摇头：“我从来不问这些，不过她知道我跟过你的事。”

“那当然，认识我的人都听我提过你。”周亚迪说着扭头看了看我，“我一直以为你……想不到你命真大，被大陆边境巡逻队抓住还能出来。”

“别提了，你知道我当过兵，那时候看见穿军装的还真下不去手。要知道，是他们救了我的命，当时我可是差点儿被打成了筛子。”我故意提起被胡经的人追杀差点儿丧命的事，绝口不提自己是怎么跑掉的。

周亚迪脸上显得有些不自然，尴尬地笑笑，不再言语。

散去了好久不见的寒暄之后，我和周亚迪彼此有意无意地避开核心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小车比大巴快很多，傍晚时分就到达了边境。

周亚迪说：“秦川，前面马上要到边境检查站了，把枪丢掉。”

我摇下车窗，摸出身上的枪，拆散，一路走一路将零配件丢进路边的草丛中：“迪哥，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问完后，我发觉这话问得有些晚。

他笑着慢慢地摇了摇头，说：“你走之后，我和胡经发了一批货。”

我冷笑了一下，说：“听说了。”

“呵呵，那一趟差点儿害死我。”周亚迪苦笑着说，“总之这两年不怎么好，你呢？”

我正在想怎么答他，就看到前方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车速也降了下来，很快看到前方设有路障，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正设卡查车。看得出这是一个临时的检查站，想不到周亚迪对临检站都了如指掌，不由得想起刘亚男曾对我说起金三角在这边的眼线无处不在的事，暗暗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亚迪主动开门下车。“同志你好，请出示您的证件。”一个稚气未脱的战士背着枪站在我这边，隔着车窗对我敬礼。我看着他钢盔压得很低，脸上都是汗水，一边掏证件一边拍拍自己的头顶说：“垫块毛巾在里面，不然不出几个月你头顶的头发就全磨掉了。”我把证件递给他时，他还呆呆地看着我。我笑了笑，“退伍几年了，呵呵。”

那个战士恍然大悟，憨厚地对我笑笑，又对我敬了个礼：“班长你好。”接过我的证件，核对了一下，“请您下车接受检查。”

我和周亚迪站开几米外点了支烟，看着两个战士牵着一条警犬仔细搜查着我们的车。周亚迪压低声音说：“要是有一天要你把枪口对着他们，你怎么办？”

我冷冷地哼了一下：“我记得你曾对我说，枪口永远不要对着自己，可没教过我不能对着他们。”

周亚迪愣了一下，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记性真好。”他打着哈哈朝车走去。我跟着说：“当然记得，当时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恐怕真的会给自己来一枪。”我是故意提起当年因为他怀疑我，我拿着枪对准自己的头向他证明自己清白的事。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不管这两年发生了多少事，影响了多少他对我的判断，我必须扰乱，尽量让一切接近过去的样子。或者说，我得让他对我有所愧疚。

“同……不，班长，谢谢您配合我们的工作，请您上车。”刚才查车的战士对我敬了个礼，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向他回了一个礼：“麻烦你了。”随后和周亚迪上了车。在这之前，我留意了一下四周的车，有几辆载客的中巴和几辆货车，一时间根本无从判断哪些和周亚迪有关。看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我不信他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车很快驶下公路，在一条林间的土路上穿行了四五公里，周亚迪将车速缓缓降了下来。我想应该是到了要步行的路了。车还没停稳，就从林中蹿出四五个人来。我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周亚迪拍拍我的胳膊：“自己人。”

车停稳后，那几个人纷纷向周亚迪打招呼。我站在车边四下看了看。这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凑到我面前，他几乎高出我一个头来，目光挑衅地瞪着我，一步步靠近，几乎贴到我的身上。我见周亚迪似乎并没有阻止他的意思，料定这又是下马威，于是猛地往边上一撤，一脚踹到他的膝盖处，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单膝跪在地上。我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使他面孔朝上，接着啪啪两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到他的眼睛上。那人“嗯”了一声捂着眼睛跪在了地上。

我冷冷地看着其余几个跃跃欲试的人说：“我最讨厌人和我比个子，比过了还瞪我。”说话间我用目光扫过那几个人的眼睛，那些人喉咙动了动，看看跪在地上的那人，又看看我，最后看向周亚迪。周亚迪这才说：“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叫秦哥。”

“秦哥。”那几人纷纷对我点着头。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扭头看着跪在地上揉眼睛的那人。那人扶着受伤的膝盖拐着站起来，眯着泪眼婆娑的眼睛，叫了声：“秦哥。”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天快黑了。”

周亚迪抬起头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人说：“你开车回去，其余人跟我走。”

我见那几个人后腰的衣服都被什么东西撩起，料定都带着枪，于是说：“给我支枪，你们拿着都是浪费。”

那几人愣了一下，看向周亚迪。

“把你们的枪拿出来让秦哥挑。”周亚迪说。

他们把枪都亮在我面前时，这些人的武器五花八门，其中有两支警用手枪，这种枪肯定是杀了警察抢来的，我心里一阵咬牙，这种枪相比之下要比其他人手中的几支美制手枪，口径小，威力弱。我就手拿了一支警用手枪，拉开枪膛，检查了下弹匣，说：“走吧。”

之前被我踹了膝盖拍了眼睛的那人一瘸一拐地抹着眼泪，跌跌撞撞地跟着一行人钻进了树林。没走两步就一跟头栽倒在一丛灌木中，被凌乱的树枝扎得没忍住，哇的叫了一声，惊起一群飞鸟。周亚迪眉头一皱，上前照着那人刚刚撑起的腰上就是一脚，将那人结结实实地踩进了灌木：“再出一点儿声我要你的命。”

那人头埋在灌木中，呜呜地不敢出声，缓了缓挣扎着滚到平地上，满脸都是血痕，身上的衣服也被树枝撕裂了好几处，都渗出了血。我心头一软，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看我的眼睛，拒绝了我的好意，一咬牙站起身，怯怯地对周亚迪说：“迪哥，对不起。”

由此我也看出周亚迪身边确实无人可用了。至亲至近的人，不是被我杀了，就是分道扬镳。这种偷偷越境的大事，随身带的应该是左膀右臂才是，可是这几个人看起来对周亚迪保持着绝对的畏惧，对他好像只有怕。一路走来，他们并没有太多交谈，那种氛围比起曾经有我和洪林、洪古在他身边时截然不同。

怪不得他不惜冒险也要来找我。我跟在最后，时不时瞥一眼前面的周亚迪，他前额的几缕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一边喘息着赶路，一边努力辨认着方向，像极了一个在猎人的重重陷阱之间逃亡的伤痕累累的独狼。这和他之前留给我的印象简直天壤之别。

我们在林间一口气行进了三个小时，周亚迪明显力不从心，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脚底下时不时地踩空。而那几个人也显得疲惫不堪，但都明显不敢提休息的事。我跑了两步追到周亚迪旁边，“迪哥，歇会儿吧，这么个走法，会毁了身子的。”丛林里又闷又热又潮，瘴气也很重，尽管他选的这条路看不出什么，偶尔还会有微风拂过，但长时间这么下去人难免中暑脱水。

周亚迪脸色苍白地停下来看着我，好半天才将气喘匀，对我点点头。我扶着他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对其余几个人说：“别扎堆儿，散开休息。”那几人对我投来感激的一瞥后，各自散开。

周亚迪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无力地摇摇头说：“不是我不休息，是我不敢，你看看这些人，哪一个能让你放心？进了这种地方一旦被巡逻队发现，没事都得问出点儿事来，在这儿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他接过我递给他的水喝了两口，舔了舔嘴唇说：“要都和你一样，我省心了。”他苦笑着摇摇头。

“迪哥，你亲自冒险跑来就是为了见我？”

“怎么？你不信？”

我看看他没有吭声。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曾经自称是金三角的国王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毒枭，如今沦落到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我是否应该高兴？可问题也出在这里，周亚迪现在好像混得并不好，那么他在金三角又有多大威力？刘亚男的那个配方到了金三角，他有没有资本去和其他人抢都是问题，又怎能帮我掀起太大的风波呢？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不去找一个势力相对较大的去合作呢？我是来剿灭他们的，不是来帮助他们的。

我想起刘亚男说过，金三角的势力出现了变化，从我们的控制中脱离了。这对国内的禁毒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偏偏金三角周边的那几个国家时局动荡，毒枭与军政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想要做到一锅端根本不可能。就算一时被端了窝，没多久又会有新的组织继续加入，继续制毒贩毒。也因此国内想要截获由金三角运往内地的毒品，必须得时时掌握那里的信息才行。

“你不信也不怪你。”周亚迪说，“这事让谁看来都反常，但是你我明白，还必须得我亲自见你，把误会解除了才能说别的，我随便派个人来，恐怕刚提我的名字就被你咔嚓了。”他做了一个扭脖子的动作。

我笑了笑，喝了口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和胡经合作吗？”

周亚迪摇了摇头说：“两年前那批货被查，让整个金三角乱成了一锅粥，倒是便宜了你那个大姐。”他见我一脸迷惑，问道，“你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他笑笑说：“不是我背后说人，刘亚男背后水很深。”

我说：“她会有什么便宜可占？”

周亚迪说：“物以稀为贵，那批货可不是小数，关键是那几天黄金线路全死了，有货也运不过去。刘亚男在俄罗斯那边囤的货，翻着跟头就出了。”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假装没有觉察到他的这个变化，略一沉思：“所以你们怀疑是她走漏了风声？”

周亚迪不置可否，撩起衣襟擦了擦头上的汗：“起初他们怀疑过你。”

“怀疑我什么？”

“怀疑是你出卖了我们，因为你是逃犯，又被这边追杀，这么大功劳，足够抵掉你所有罪过，没准儿还能赏你一大笔钱。”

听到这儿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只以为最多他们会怀疑我是警方派来的卧底，哪知从这个角度看，我还是那么可疑。

“后来呢？”

“后来……胡经派人去找你。”周亚迪说了半天话，从来都把自己撇得很干净，一直在用“他们”，显得这些都与他无关，这会儿又说是胡经派人去找我。可当时损失的可不止胡经一家。

“找我？”这是我万万不曾想到的，还没有仔细琢磨，就觉得背后一股凉气蹿到头顶，差点儿打了个冷战。我担心并不是他们找到我本人，而是怕他们嗅到一点儿气味，顺藤摸瓜找到我的亲人，以那些人的手段，我不敢想象。这才是对我最致命的，比杀了我都可怕。

周亚迪笑着摇摇头，说：“嗯，疯了似的四处撒人去查你。”

此次出发前，我回过一次家，看上去我的父母都平安无事，那么他们应该还没有查到什么。但这并不能确认胡经的人已经住了手。我腾地站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响：“我后悔当初没宰了他。”

周亚迪拍拍我的腿，示意我坐下：“当时我看出胡经想杀你，我打电话给洪林，让他护送你到我内地的一个朋友那里避避，当时情况特殊，我也没别的办法，如果是你去胡经那里被他杀了，我想我也会拼命找出凶手解决的，谁知洪林来了这么一出……”

我现在对他说的这些往事并不在意，我关心的是关于胡经派人去内地查我的事。于是打断了他：“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再说洪林为了救我差点儿送了命，而且你我之间的误会也没了，没必要怪他了。”

周亚迪点点头，嗯了一声：“不光查你，那件事之后，几乎所有后来的人都查了，结果查出两个卧底。”

“卧底？”我又是一惊。突然间周亚迪对我说了这么多，而且是选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不由得让我开始怀疑他是否要对我下手。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的几个手下刚才被我分散到四周休息，此时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换句话说，现在是不是有枪口正对准我，只等周亚迪一声令下就开枪都不知道。

“别紧张，早处理了，是泰国警方派来的。”周亚迪说着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也跟着在心里舒了口气。因为我从未听过有我不知道的内地缉毒警在那边卧底，也因此将那里的所有人都视为敌人，在下手时从未留过余地，万一错杀自己人，余生除了愧疚还能剩下什么？隐约间，我觉得局势比起两年前复杂了许多。

“迪哥，洪林现在还跟着你吗？”

“算是吧。”周亚迪语气有点儿含糊，望向了远处暮色笼罩中的树林，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脸上挂着一丝含混的微笑，好一会儿才说，“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想自己做点儿事我能理解，不管怎么样，都是一起经过生死的兄弟。”

“那，你这次有什么打算？”我打断了他的回忆。

“想和你联手翻盘，我知道你这次不是空手来的，以刘亚男的性格，没有看家的东西，是不会也不敢亲自来金三角的，你帮我牵线，我们合作。”

我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痛快，直接让我不适应。于是我站起身，向周亚迪伸出手说：“走。”

周亚迪看着我的手，愣了一下，很快笑了，用力握住我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枯枝烂叶，指了指前方说：“五公里，五公里之后就是边境，我们两个联手，那边就是我们的天下。”

“是你的，你是那里的国王嘛。”

周亚迪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搭着我的肩膀向暮色中的丛林深处走去。

第四章 穿越云南边境线

1

一行人又在密林中穿行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一座山脚下。周亚迪放缓了脚步，扶着身边的一棵树喘了一会儿，指了指不远处说：“去拿枪。”

他几个手下顺着那个方向摸了过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每人背着一支M-16回来了。我看看那些枪说：“要干仗吗？”

周亚迪皱着眉头说：“前面可能会遭遇边境巡逻队，武器差了可打不过。”

我心头一沉，但还是接过了一支枪，又有人丢给我几个压满子弹的弹匣，握在手里冰凉沉重。我默默地祈求着千万不要碰到边境的巡逻战士，不然，在关键时候，我只能将枪口对向周亚迪，那么整个计划一定会受损。我若死了则罢，万一我活下来，风声走漏了，整个计划都会泡汤。更重要的是将刘亚男和程建邦置于无比危险的境地。

“怎么了？”周亚迪敏感地侧过头问我。

“没事，没玩过这个。”我晃晃手中的M-16。

但我这种紧张的情绪慢慢随着与国境线距离的缩进而消散了。“看到那几棵特别高的树了吗？”周亚迪悄声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是有几棵树格外高，于是点点头。

“那就是边境。”

我目测了一下，顶多五百米的距离了。我咽了口口水：“别慌，慢慢走。”我话音没落就听嗒嗒嗒几声枪响从左侧传来。我头皮一麻，仔细一看，似乎那枪声与我们无关，一定是附近还有别的人。我一把拽着周亚迪俯低身子快速朝前奔去。

谁知周亚迪那几个手下慌了神，端起枪对着开枪的地方开始胡放。这一下整个林中枪声此起彼伏。我顾不上训斥那几个菜鸟，拽着周亚迪只顾往前蹿。只要过了边境，只要不要让我和巡逻的战士交火，什么都无所谓。

刚才远处打枪的那些人显然发现了这边还有人，一边开着枪一边朝我们这边赶来。身后周亚迪那几个手下已经有人中枪倒地。这丛林地面上腐殖质极厚，每一脚踩下去都是虚的，时而还会有树根和草根的羁绊，又带着个周亚迪，加上暮色笼罩视线不好，刚跑了不到五十米，我们就连着摔了几个大跟头。

这时周亚迪的两个手下跟了上来，只顾自己跑，在与我们只差一步的时候突然一个跟头摔在我和周亚迪身上。我手一松，脚下一滑，一头栽倒，谁知身边是一个斜坡，我的整个身体失了控朝坡下滚去。我不知后面追来的是巡逻战士还是其他偷越境者，不敢贸然开枪，低沉着对周亚迪吼了声：“迪哥快跑。”眼下只希望能和周亚迪分开，越远越好，那样一旦来人是巡逻队，我就算跑不掉也不用开枪。

这斜坡有七八米长，我的身体一边往下滚，一边连着撞了两次树根，在落底的瞬间，我头部不知撞到了什么上面，嘭的一声，眼前一黑，蒙眬间我又听到一连串的枪声，心中一急，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只手在触摸我的颈动脉。我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看到一个黑影蹲在我身边，四周满是凌乱的脚步声和枪声。我稍微一动就觉得浑身上下到处都在疼，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别动！”那个黑影低声呵斥着，一把将我的身体翻过去，把一副冰凉的手铐铐在我的手上。

我扭过头辨认了一会儿，发现那个黑影竟是一个武警战士。不等我多想，又是几声枪响，一颗子弹从我和那个战士之间嗖的飞过。那战士端起枪对着前方扣动了扳机，枪连响了三声，接着只听到短促的嗒的一声。那战士骂了句“操”，将枪背到身后，又摸出手枪。

我知道他的子弹打光了，而敌人正从四面朝我们这里围来。不由得我开始为他捏把汗。

“同志，把手铐给我打开，我掩护你，你赶紧撤。”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那战士举起手枪朝前方开了几枪，看到了我遗落的M-16自动步枪，一把抄起来，对着四周就是一梭子。我听到有几个人中枪倒地，可来人显然不在少数。

“快点儿，来不及了。”我催促道，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什么任务不任务了，这样下去这个战士凶多吉少，我可不愿看到自己人倒在自己的面前。我低声喊他：“同志，我也是警察。”

不知道他是没听清，还是听过太多偷渡分子的谎言，他没搭理我，瞅准两米开外的一块巨石，一个前滚翻滚了过去，用那块巨石当掩护，继续与四周围来的人对射。

但没打几下，那支枪的子弹也被打光了。我扭动着身子往他的身边滚动。他拿着手枪看着四周的人越围越近，整个人开始颤抖，像一个被野兽围住的绝望的孩子，喉咙里时而带出几声呜咽声，我看他都快哭出来了。他又开了一枪后，取下了弹匣。与此同时我也爬到了他的身边，正好看到他手里那只弹匣里只剩下一发子弹。

看到我出现在他身边，他快速将弹匣插好，双手握着枪对准了我的头，枪口随着他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噙着眼泪的眼睛，我屏住了呼吸，生怕他手一哆嗦扣动扳机，把那颗子弹射进我的头。我尽量平静地说：“同志，别冲动，打开我的手铐，我掩护你，你听我说，我跟你一样……”

我还没说完，他大喊了一声，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开了枪。他的头上喷出一股血雾，就那么瞪着眼，歪着头栽倒在我的面前。

我用力闭上眼，咬牙压抑着几乎要从胸腔喷涌而出的心痛，跪在地上，用额头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地磕着。

四周的枪声停了，几道强光照在我的脸上，那些人窸窸窣窣地走了过来将我围住。一人上前在我脖子上一脚将我踹翻在地。强光照得我睁不开眼。那人揪着我的头发凑近看了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犹如指甲抓玻璃的声音：“是不是秦川啊？”

我心头一惊，别过脸避过强光定睛一看，竟然是胡经。

“真的是秦川，这么巧？”胡经说着招呼四周的人说，“大家快来看，这就是我老跟你们提起的秦川。”

瞬间我被胡经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纷纷对我指指点点，就像是在动物园围观什么动物似的。

一人唰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揪着我的头发，将我的喉咙整个露了出来。接着，用匕首对准我的脖子就要捅。胡经说：“你真敢捅他？知不知道他很能打的。”

那人阴笑了一下：“哥，你别吓我，你看我手抖得刀都抓不住。”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假装发抖，锋利的匕首很快在我脖子上划了几道口子。

胡经四下看了看，说：“带回去，今年咱们吃肉还是喝粥可就全仰仗他了，妈的，我那本黄历谁给我买的？一点儿都不准，还说我今天不宜出行，差点儿漏了这么大一块肉。”说着看了眼那个武警战士的尸体，啐了一口唾沫，“呸，便宜他了，老规矩。”扭头见我在瞪他，猛地往后一撤，抬起胳膊护着脸说：“我操你妈的别把我瞪骨折了。”

之前拿匕首的人看了看那个武警战士的尸体，面露难色：“哥，要不算了吧，每次弄完好几天吃不下饭。”

胡经白了那人一眼说：“你知道这秦川为什么那么能打不？因为人家迪哥老教导，说做事要讲规矩，既然定了规矩就要办到。”

那人应了一声，竟然上前拿着匕首开始割那个战士的头。

“我操你妈的！”我大喝了一声，飞起一脚正踹到胡经的腰眼上，胡经哼都没哼一声，嗵的一声被我踹得栽倒在几米外的土坡上，半天没回过神。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我一头撞到正对面一胡经手下的面门上，只听到一声骨节的断裂声后，那人直挺挺地朝后仰着倒在地上，整个鼻梁已经被我一头顶得粉碎，鼻血几乎喷了出来。

我刚站稳，就见一人抓着一支枪的枪管，抡圆了朝我的头砸来，我就势一低头，只听头顶呜的一声，算是躲了过去。后腰却重重地挨了一脚，那一脚踹得很结实，我整个身子跟着飞出一米多远，就觉整个内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攥在手心揉捏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胡经歪扭着被人扶起来，一把夺过手下的枪，拉了下枪栓，一手扶着自己被我踹伤的腰，吃力地走了过来，把枪口对准了我的脸。我忍着疼，静静地笑着看他。他端着枪，胸脯因为剧烈的呼吸，快速地起伏着。

我躺在地上，望了眼金三角方向的天空，心说：宁志，如果今天我在这里倒下，只能说抱歉，我尽力了。

我收回远眺的目光，轻蔑地看着胡经，说：“开枪，不然你早晚得被我打死，你记住，是活活打死。”

“我操你妈的！”胡经想了想还是没开枪，抄起枪，在我身上、头上连着砸了几枪托。

我用肩膀擦了擦从头上淌进眼睛的血，轻描淡写地说：“哎呀，好疼。”

“哥，有话回去说，一会儿该来人了。”胡经的一个手下说。

胡经把枪丢还给手下，一手扶着腰说：“走。”

“哥，那……还割吗？”那人看了眼那个战士的尸体说。

胡经看了看前面，咬着牙说：“割！”

胡经的手下将那个战士的头颅用衣服包好，挂在我的胸前。鲜血很快顺着衣服淌出，浸透了我和我脚下的路。我抑制不住喉咙一阵阵发出的只有我自己听到的呜咽声，想要哭，却始终没有一滴眼泪流出。

当我们跨越国境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块界碑。碑上的国徽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暗暗的红光，让我忍不住停下来观望，却被身后的人在腰上踹了一脚。

双手反铐在背后，胸前挂着战士头颅的我，脚下一空，一个趔趄一头撞到那块界碑上。当我站起身，那块碑上多了几块新鲜的血渍，有我的，也有那个战士的。我看着碑壁的血慢慢地往下淌，乘人不备将口袋里的手机丢在了界碑下，然后拖着沉重的双腿，越过了国境。

2

出了国境没多久，就遇到了来接胡经的几辆车。他们把我的腿也绑住，塞进了后备厢。在那黑暗颠簸的空间里我想努力整理下大脑，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怀中那颗战士的头颅像是沉沉地坠在我的心头，也许是眼泪都流到了心里吧，除了悲伤，我竟然忘记了愤怒。

我无心去计算时间，也无力去判断方向，甚至连接下来会面对的是什么都懒得关心。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当后备厢被打开时，刺眼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胡经的人捏着鼻子把我拽出车，我努力护着怀中那颗头颅，让自己背朝地狠狠地摔到地上。

他们将我带进一个围墙很高的院子，院里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看起来建成时间不长。一人上前指着我胸前战士的头颅，问胡经：“哥，路上忘了扔了，现在怎么处理？”

胡经回过头皱着眉头说：“扔远点儿去。”又指指我说，“把他冲冲干净，太招苍蝇了。”说完进了那座小楼。我则被他的手下拖到后院的一个机井旁的水渠里，他们打开抽水机，冰凉刺骨的井水几乎将我冲走。一人急忙拿来一把铁锹将我拦住。

冰凉的井水瞬间将我激醒。我是战士，我的任务是战斗，不是在悲伤中绝望地死去。

看我冲得差不多了，他们又把我拖出水渠。

我甩了甩头上的水，突然想起刚遭遇胡经时他说今年吃肉还是喝粥就靠我了。这也正是他没有杀我的原因，哪怕腰差点儿被我踹断，也忍着没有杀我。从他的这些表现来看，我对他有很大的价值。可是这价值是什么呢？

他们把我拖进院子西侧的一间库房，绑到一张破椅子上一动不能动。这时胡经打着哈欠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我累了，你也累了，我们好好聊一会儿，聊好了都能睡一觉。”他眼神落在锁住我双手的手铐上，那副手铐还是那个战士给我戴上的。他说：“把手铐打开，两只手分开绑，别让他两只手凑在一块儿。”

他的手下找到一把手铐钥匙，将手铐打开丢在一边，把我的双手分开重新绑紧。

“你那么怕我？”我看着身上的绳索说。

“怕！”他瞪圆了眼睛，“当然怕，这两年没找到你我连觉都睡不好。”

我想起周亚迪和我说过，胡经曾派人在内地找我的事。看来周亚迪没有骗我。我说：“那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胡经愣了一下，随口哈哈一笑说：“你走得那么急，连个地址也不给我留……”他说着走了过来脸色一变，揪住我的头发恶狠狠地说，“你他妈少跟我废话，告诉我那个配方在哪儿，别让大家都不痛快。”

他话一出口，我吃了一惊。刘亚男有配方的事怎么他也知道？原来我的价值在这里。知道了这些我心里也有了底，笑了笑说：“怎么现在不做生意了，改抢了？”

胡经哼了一声：“我这个人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昨天幸亏我赶得及，不然还真被周亚迪抢了先。”

“你消息可真灵通。”我试探地想套套他的话，“我有配方你知道，周亚迪找我你也知道。”

“呵呵，这里的事还真没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胡经似乎很得意，看来他应该安插了不少眼线。

我说：“哦？既然那么厉害，你干吗还问我配方的事？不如你告诉我好了。”

胡经嘴角抽搐了几下，说：“两年不见你这嘴上的功夫见长。”

我想我没有必要硬撑，也没有必要和他兜圈子，这么下去少不了又得受罪，如果能和他合作的话也没什么不好。

“配方不在我这儿，不过你要是想和我合作，那就对我客气点儿，我是来做生意的，不然你除了我这条命，什么也落不着……不对，你会多几个仇家。”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个人不可靠，我信不过你。”胡经认真地说，“你教教我，信不过怎么合作？”说到这儿他笑了笑，说，“无所谓，有了配方固然好，要是注定我得不着，我也认了。你告诉我，配方在哪儿？”

等我逐渐清醒下来开始思量眼下的情形时，他这样的反应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按照约定明天就是和刘亚男以及程建邦会面的日子，不知道他们见不到我又会作出怎样的决定。重要的是不知道他们的行踪是否在周亚迪或胡经的监视内，也不知道那份配方是否取得顺利。

在踏上这片充满罪恶的土地时，我的精神就开始莫名地恍惚。一半是因为伤痛，另一半是因为回忆。感觉仿佛突然穿越了一条时光隧道回到了曾经，我以为可以去弥补些什么，去争取些什么，可到达这里却发现连灵魂都像是被什么束缚了起来。

或许是觉得无力吧。两年前我以为拼了自己一条命换回的情报，能够让这里的一切不复存在。但当我看到那个年轻的战士为了不落到毒贩手里而选择自尽时，当发现胡经等人依然无法无天地继续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时，当我的血再次流出时，那种无力的虚脱感几近把我打倒。我想要回去，彻底摆脱开这蔓延着无尽罪恶的金三角。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徐卫东在延安问我这句话时的眼神突然在我脑海中浮现。但同时被我想起的，还有我们此次行动不被组织承认。

我想我找到了真正束缚我的绳索其实就是这个“不被组织承认”。上一次，我背负着光荣的任务和使命，为祖国和人民的安康而战，这一次，不管最后发展成什么样，我来的初衷却是为了了却个人的遗憾。我终于明白师出有名有多么重要，那是一种无形也无穷的力量。

我低头看了看满身的绳索，不禁苦笑起来。胡经看了我一眼，从裤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我在界碑那里丢掉的手机。不觉心头又是一沉。虽然这手机有两个系统，其中用来和总部联络的系统需要密码才能打开，但落入别人手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踏实。当初丢掉它，就是有点儿担心这部手机一旦落入胡经手里会不安全，谁知他居然捡了回来。

胡经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说：“那是我的东西。”

胡经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最后问你一次，配方在哪儿？”

我灵机一动，说：“我给周亚迪了。”

胡经听完一愣，一手托着腰，围着我慢慢地走了一圈，最后站在我身后说：“看来你非要惹我生气。”他对一旁站着的手下打了个响指，那手下会意地点点头出了门。

胡经说：“我知道你厉害，不怕疼，所以我打算让你爽一下，你试试我的配方，试过之后，你作为第一个客户，一定会想帮我改进的。”

“你什么意思？”听他的意思是要强迫我吸食毒品了，回想起曾经见过的瘾君子的模样，我不寒而栗。

“你怕了？”胡经睁大了眼睛，似是想在我脸上找到什么似的。

“把电话给我。”事已至此，我只能试着和程建邦联系，把我的现况告诉他，让他和刘亚男商议对策。我能忍受痛苦，笑对死亡，唯独不敢尝试对抗毒品的侵蚀，那是一种生不如死，完全丧失尊严的煎熬。

胡经看了看手中的电话，说：“不用，你就告诉我你们约好的时间和地点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我自己来办。”

我看着站在对面得意扬扬的胡经，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打得稀烂。可眼下我却连动一下都难。这时之前被他指使出去的那个手下，拿着一支盛满液体的注射器走了进来。胡经拿过注射器，张开嘴伸出舌头，在舌头上推了一股出来。咂咂嘴，说：“真小气，这么尊贵的客人才给加这么点儿料……不过算了，第一次量小点儿好，不然不健康。”

胡经举着注射器冲我走了过来。我的心脏随着他接近的脚步开始怦怦乱跳，呼吸越来越重，我说：“你是想自己知道还是想整间屋子的人都知道。”

“你猜猜看。”胡经伸出一根手指开始在我胳膊上找血管，嘟囔着，“没洗干净。”

情急之下，我编了一个地址，把时间往后推迟了一天。这样即便等胡经赶去，刘亚男和程建邦也已经离开了，而且也为自己争取了两天时间。事情到这一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胡经扭头对身后一个手下说：“记住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胡经蹲下身子，把针头对准我的血管说：“那就吃了这一顿，要是后天我白跑一趟，再请你吃第二顿。”

针头刺入了我的静脉，我只觉胳膊一凉，接着一阵麻痒。我骂道：“胡经我操你妈。”说完就觉得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而且越来越快，胸腔像是无法容纳自己的心脏，快要爆开，浑身的肌肉跟着失控地抽搐起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刚才喝下肚里的水，一股一股地从口中涌出，呛到了气管里。那些绑在身上的绳子，像是越收越紧，一根根勒进了我的肉里，让我无法呼吸，更无法咳嗽。最后我身子一挺，将整张椅子掀翻，重重地摔到地上，不省人事。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深夜。我保持着那个姿势和绑我的椅子一同倒在地上，半张脸贴着地面，淌出的口水将脸下的尘土浸湿，变成了黏黏的泥水。压在身下的胳膊完全没了知觉。

胡经的两个手下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抽着烟。我不动声色地用下巴把最近的一股绳子慢慢地挑了起来，猛地张大嘴，将那股绳子咬住，开始用牙齿慢慢地咬。我必须自救，不然一定会死在这里。看得出胡经没有打算在我这里给他自己留一点儿后路，就算配方真的在我手里，他得到了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解决掉。他比我清楚，一旦我活着离开，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把嘴里绳索脱落的碎末混着牙床和嘴唇磨破流出的血一起咽下肚里，只为不留下一点儿痕迹，不发出一点儿声响。我想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如果被他们发现，一定会换另外一个禁锢我的方式，哪怕打断我的手脚。

不多时，我就开始感觉到两腮的酸痛。毕竟这绳子不是酱肉。我含着绳子张开嘴休息了一下继续开始咬绳子，但这一次开始真切地感觉到嘴里的刺痛。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周亚迪始终要比胡经稍逊一筹。

周亚迪想要的太多，他不想人恨他，只想人尊敬他、崇拜他。所以，我在他身边才有生存的空间。想起他的身世，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可胡经只要人怕他，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是不是恨他。只要他觉得谁不对，他不会像周亚迪那样花时间和精力去斟酌，而是直接出手捏死。两年前如果我在胡经身边，恐怕早已被他杀了。可是宁志居然成为他的心腹，以至于死后，胡经歇斯底里地为他报仇，不远万里冒着巨大的风险跑去内地查我、找我。

当与胡经接触这短暂的一天多时间后，我更加无法想象宁志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在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想起他，我心中又是一阵痛楚。突然嘴里嘣的一下，浑身一松。我心中一阵狂喜，绳子终于断了。

我摸着手边的绳子，挨个儿揪动，终于揪到一根活动的，慢慢往外抽。刚被我咬断的绳头一点儿一点儿被揪了下去。我盯着门口胡经那两个手下，手嘴并用，慢慢将绳索解开。将身体下压着的那条早已失去知觉的胳膊腾出，瞬间那条胳膊犹如千万只虫蚁啃噬一般麻痒难忍。我几乎能听到血液重新流过每一条毛细血管的唰唰声。

等到我侧躺在那里，将浑身的关节活动开以后，门口那两个看守懒洋洋地软在竹椅上打盹。所幸这是深夜，人最犯困的时候，外面除了虫鸣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在我听来，我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所发出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而这间屋内，只有地上那把椅子和一堆绳子，没有任何能让我拿在手里防身的东西。屋外是什么情况现在还不得而知，按照胡经的性格，绝不会在任何时候放松警惕的。

我蹲在地上，一步一步地朝门口靠近。现在的情况对我来说，如果能侥幸逃脱固然好，就算被发现，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就算胜利。

那两个人的鼾声已经传来，看来是睡着了。我蹲在他们身后朝院内张望，每个墙角都有一盏瓦数不低的电灯，从四个角度照射着整个院子，算不上灯火通明，但有个风吹草动还是不难看到的，唯独看不到有站岗的。难道胡经安排的都是暗哨？

那两个人的手里、腰里都是空的，既没有枪也没有刀，这倒出乎我的意料。可是这里距离我能看得到的院墙至少有十五米的距离，而且院墙接近三米高，就算冲过去，也根本没法爬那么高。我想了半天还是找不到能安全离开的办法，不觉有些心慌，加上连着两天没吃没喝，还被胡经注射了毒品，身上冒出一阵虚汗。

我回过头再次借着微弱的光线观察这间屋子，联系起白天见到的样子，我所在的这边应该是一排房子，都没有窗户说明根本不是住人的，八成是存放东西的。最后我的眼睛被右边墙上的一块东西吸引了。我仔细一看那里是一个门，大概是用不着，所以封住了。说是封住，其实就是把门一关，刷墙的时候一道刷成了白色。

不管怎样，这两个人不能活。我打定主意后，先挪到其中一人身后，将双手从那人脖子两边伸过。在他额头和下巴找准方向后，猛地一把抓住，使尽全力一扭。只听到一声清脆的骨节断裂声，那人两只手顿时垂了下来。我见另外一人还在酣睡，赶紧摸了一遍这人的口袋，结果除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外一无所获。我将烟和打火机装进口袋，慢慢地摸到另一人身后，用同样的方法结果了他。同样，他的身上还是什么都没有摸到。

我平稳了一下呼吸，退回屋里。轻手轻脚地走到那扇被封的门前，见是一个普通的弹锁，而且锁头正好朝我这边。我轻轻扭了一下，发现可以扭动，于是慢慢地扭动。当我把锁扭到尽头时，晃了晃门，立刻把耳朵贴到门上听。并没发现另一面有什么动静后，我加大了力度继续晃，晃一晃，听一听，听一听，晃一晃，那扇门渐渐被我打开，一股浓重的汽油味扑面而来。

3

那扇门内漆黑一片，因为充斥着汽油味，我不敢用打火机照亮，只能将门拉开，侧着身子钻了进去。适应了半天光线之后，我看清了这是个车库，一辆越野车正好停在里面，墙角堆着一些修车的工具、废旧的配件和几个油桶。我顺着墙摸到最里面，发现同样的位置有同样的一扇门。我心中一喜，将门打开，一股熟悉的酸味扑面而来。我摸进那间屋子，确认没有窗户纸后，摸出打火机点亮一看，竟然是成堆的毒品，看样子足有两三百公斤。

我差点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胡经，看来你这辈子注定要死在我手里。我不来，你风生水起；我一来，你轻则破财，重则丧命。

我摸回车库，将那辆车仔细检查后，大致确定车可以开，要命的是这车库居然没有门。我顺着墙摸了一圈，终于在后面摸到了一扇铁门。那意味着那扇门直接通往外面。虽然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但对我至少是一个希望。我拉开车门，转动插在车内的钥匙，仪表显示正常。如果一会儿能够正常启动着，那就彻底完美，如果一会儿启动不着，那只能劳烦我这一双腿了。

我摸索着在墙角那堆油桶里，靠鼻子找到一桶汽油，在隔壁屋的那堆毒品上洒了个透，然后跑回车库摸到那扇铁门的铁闩，慢慢拨开。此时我已经不会过于在意是否因为声音大而惊醒其他人了，因为只要我点起那堆火，整个院子必将一片混乱，那时候就算大摇大摆也能逃出这个院子。

当我把门打开后，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我来不及享受这份惬意，扭头跑到隔壁屋，点燃了那堆毒品。火苗呼的一声蹿到屋顶，我躲闪得有点儿慢，以至于闻到了自己的头发和睫毛被烧焦的味道。

我跑回那辆车内，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就好似我自由的赞歌。我兴奋得浑身忍不住颤抖。这时我听到院内有人在大声地呼喊，于是挂上倒挡，将车倒出车库。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出现在面前。我顾不得分辨哪边才是正确的方向，一脚油门朝着远方狂奔而去。

在将要拐进一个急弯前，我在后视镜里看了眼胡经的那个院子，已经被一片火海所淹没。想象着胡经发现这一切都是我的杰作后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没笑多久我就发现这条路在丛林中慢慢地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到最后整条路在林间彻底消失。问题的关键在于我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要去哪里。所以看着面前这片无尽的丛林，我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打开后备厢，翻了半天也没有翻出一样能用的东西。可是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胡经的人随时都会追来。如果之前他还会因为那个配方留我一条命的话，那么现在落入他的手里，一定会把我杀之而后快。

我围着车转了一圈，暮色中看不清林中的地势，心想，这时如果洪林在就好了，他似乎对这边丛林里的地势特别熟，总是开着车在里面如履平地地穿行。不论怎样，往北是没错的，如果幸运我甚至可以赶上与刘亚男和程建邦的约会。

我把车头调转到朝北的方向，用车灯照亮前方，下了车往向北的丛林里走了几步，借着车灯向前眺望了一会儿。看上去似乎勉强可以通过。于是小心翼翼地将车启动，擦过路边的几丛灌木，车轮轧上了厚厚的腐殖质覆盖而显得虚浮的地面，缓缓向北驶去。

车子像一只笨拙的狗熊一样在灌木横生的丛林里爬行了一个小时，才走出不到两公里的样子，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方向盘随声朝一边偏去。我暗暗咒骂了一句，下车一看，果然爆了胎。

弃车之后，我又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迈出的左脚下突然一空。我忙一把拽住手边的树枝，谁知另外一只脚跟着一滑，手中那几条树枝无法承受我的体重，全部断了。我的身体随着几块碎石朝下滑去，慌乱中我伸手想能抓住些什么，抓到的却全是锋利的岩石。

我一边往崖底滑，一边伸出一条胳膊尽力护住头，足足滑了二十多米，脚下才踩到地面。在巨大惯性的作用下，我整个身体朝前扑去，正扑到一堆石块上，整个身体才停了下来。我扭头啐了一口嘴里的泥土，浑身像是被撕裂成好几块一般疼痛。刚才滑落时，崖上凸出的岩石和荆棘条在我身上割出数十条伤口。我活动了一下四肢，庆幸没有伤到骨头。我咬牙忍着疼慢慢地翻过身，躺在那堆石块上，大口地喘息。

我仰头借着微弱的天光朝上一看，发现竟是一个崖壁，头顶跟着冒出一股冷汗。幸亏车爆了胎，不然连车带人从这里栽下来，肯定车毁人亡。

现在没法回头了，即便爬上去也不知道往哪里去。这里应该还没有逃离胡经的地盘，就算离开了他的控制范围，也不知是不是会走进另一个毒枭的地盘。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胡经是不是已经追来，他的手下装备精良，而我手无寸铁，又满身是伤，极有可能再次成为他的俘虏。

我四下张望了一下，一边聆听周围的动静，一边检查着身上的伤口。口子太多，已经不知从哪里包扎才好，幸运的是没有流血不止的伤口。我扶着那堆石块慢慢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和肩膀，突然发现眼前的景物有些眼熟。不远处几所破旧的房屋，一看就废弃了很久，屋顶还敞着几个洞，没有一堵墙是完整的。再远些是一大片一人多高的杂草，若不是那若隐若现的田埂，根本看不出那是一片废弃的农田。

我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场景，心脏开始跟着擂鼓般跳动，太阳穴突突地几乎要爆炸似的难受。如果我没有记错，我身下这堆石块正是两年前我所堆砌的，而这堆石块下，正是我朝思暮想的战友——宁志的遗体。

我忙伸手将自己的嘴捂住，忍着将要从喉咙喷涌而出的呐喊，夺眶而出的泪水顺着脸庞流下，冲刷着我身上带血的伤口，泪水流过的那些伤口，疼痛变得如此清晰，一丝一毫都无法隐藏地牵扯着我的心脏。

那一刻，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苦闷和悲伤，跪倒在宁志的坟前，任由眼泪潮水般涌出，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忘记了这里是危机四伏的金三角。

宁志，我知道是你正在天上看着我，庇护着我，指引着我回到这里。你知道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那么，我亲爱的兄弟，请让我放一把火将这罪恶的地方化为灰烬，让熊熊的火光照亮我带你回家的路。

来之前，这里是我的目标，当无意中回到这里，这里成为我的坐标。有了这个坐标，我可以找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我擦干眼泪，在宁志的坟头添了几把土，退开几步，立正站好，敬了一个军礼。

第五章 投名状

1

凭借着两年前依稀的记忆，我在枝叶横生狭窄崎岖的山路上穿行。我开始期盼着能找到周亚迪和那所房子，以及房子里的苏莉亚。

回忆起那所房子里的点点滴滴，在此刻竟然觉得温暖，甚至有些怀念那里面略有些潮湿又带着一丝木头腐烂的气味，还有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的感觉。苏莉亚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倚在楼梯扶手旁，端着食物在对我微笑。

我的脑袋开始发沉，脚下的步伐变得凌乱，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松软的棉花堆上一般，随时都会摔倒。我不停地将胃里翻到口中的酸水吐掉，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闪出一片金星，耳边嗡嗡作响。我不知道这是因为那些伤口，还是因为胡经给我注射的那些毒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坚持下去。我只知道在这里倒下，很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

这里似乎就是我的劫数。不论在这之前我自认为多么强大，可每当踏上这片土地，呼吸到这里的空气时，现实总是让我显得那么脆弱，生命好像随时都会被这丛林吞没。

按照记忆中的方向，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发现身边的植物好像变了样子。我停下来仔细一看，已经进入了一片竹林。这片竹林像是给我打了一针兴奋剂，我顿时精神了起来。如果我没有记错，穿过这片竹林就到了当年我住的那座小楼。我记得我曾在这里和程建邦告别，然后只身越过了边境。

眼前的场景越来越熟悉，我的脚步也越来越快。脚下被我踩过的枯萎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是为了奏响回家的乐章。

我慢慢停下脚步，拨开面前的竹叶，那栋熟悉的小楼依然如故，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只是此时正是凌晨，苏莉亚曾经住的那个房间里，居然亮着灯。一时间千百种滋味涌上了心头，我仿佛看到了苏莉亚灯下的身影。

我四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摸索到门口，想了想还是决定偷偷进去先了解下里面的情况再说。我解下皮带，用皮带扣上的扣钉，足足花了十几分钟才将门锁一点点打开。我缓缓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心脏开始抑制不住地狂跳，见里面没有半点儿动静后，又将门缝推开一些，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很暗，我将门关好后眼睛适应了很久才勉强看得到里面的景物。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就好像我昨天刚从这里离开一般。

我屏住呼吸，看着苏莉亚紧闭的房门缝隙中露出的灯光，轻手轻脚地朝楼梯走去。突然苏莉亚的房门唰的一下被人从里面打开。我一下愣在了那里，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内，她的轮廓被身后的灯光镶了一圈金色的边。这突然发生的一幕让我忍不住地头晕目眩，我喃喃地念了一句“苏莉亚”后，整个身体朝后倒去。着地的那一刻，我没有觉得痛，我说不清到底是该悲哀还是该庆幸，因为我明显感觉到一种到了家的踏实感。

苏莉亚一手抓起裙角，一手扶着楼梯嗵嗵地跑下楼，眼睛急切地在我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她几次想触摸我，想把我扶起来，但都被我身上的伤痕吓得将手缩了回去。我看到她的眼里瞬间噙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只那么一眨，大滴的眼泪就坠落到我的脸上。她轻轻地扶起我的脖子，颤抖的双手在抚摸着我的脸。许久将我的胳膊绕在她的脖子上，吃力地想把我扶起来，我想要自己站起来，却再也使不上丝毫力气。

我的眼皮愈发地沉重，昏昏沉沉地想要睡去。苏莉亚轻轻地拍着我的脸，把我拍醒，向我指了指楼上。我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看楼梯，一咬牙，抓住楼梯扶手上的栏杆，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苏莉亚将我的胳膊搭在她的肩上，一步一步将我扶上楼。

或许是冥冥中早已注定吧，每次遇到她，我都是伤痕累累不省人事。躺在她松软的床上，我迷迷糊糊地睡去，蒙眬中感觉到她给我喂了一些水，然后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身上的血污。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时，是一个下午。苏莉亚坐在床边看着我，见我醒来，神情显得有些兴奋，又有些担忧。她拿过一个水杯，将吸管递到我嘴边示意我喝水。我噙住那根吸管，吸了一口水，这才觉得好渴，一口气将杯子里的水喝干还是觉得渴。

我说：“还喝。”

苏莉亚笑着摇摇头。

我看了看她，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清了清嗓子，说：“你，好吗？”

她笑着用力地点点头，接着别过脸，强忍着眼泪。许久，她站起身端过一个小瓶盖，里面是几个药片。我张开嘴，她喂给我，然后我吞了下去。

我这才想起正事，问道：“迪哥呢？”

苏莉亚用手势告诉我，是迪哥让她在这里等我的。

我接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她继续比画着，是我来的前一天。

我舒了一口气。看来周亚迪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且料定我会来这里找他。

“我睡了多久？”

她伸出两根手指，示意我是两天。我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还是爽了约。不知道程建邦和刘亚男没有在碰头的地方看见我会怎样。

我说：“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不怕吗？”

她轻轻地摇摇头。正说着响起了几声敲门声。苏莉亚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周亚迪。他快步走进来坐在床边关切地打量了一下我说：“感觉怎么样？”

我伸了个懒腰，说：“感觉像是回了家，你没事就好。”

周亚迪笑笑，说：“你又救了我一命，我欠你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坐了起来，站在地上活动着身体，说：“是胡经。”

周亚迪皱起眉：“我知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受苦了。”他沉思了一会儿，一拍脑门，说，“对了，你的朋友应该已经到了。”

我心头一紧，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叹了口气，“我的手机落在胡经那里了，联系不上他们。”

周亚迪说：“不过他们好像并不关心你，到了之后直接去找了包总。”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从我脸上瞟过。我的身体再次恢复，判断力也随之恢复。细想之下，自我回到这所小楼起，一切都有些怪异。这里并不是什么清净地，也毫无治安可言，他居然让苏莉亚一人留在这里等我，难道就不怕出什么意外？而他的样子看上去混得并不好，就连越境这样的事都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这次若不是我，他不是被边防巡逻的战士擒获，就是被胡经乱枪打死。

在没有彻底弄清楚我自己的处境之前，我还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到刘亚男和程建邦身上。况且他们已经和包总接了头，看样子计划很顺利。毕竟包总在这里的势力就连周亚迪和胡经都惧怕几分。

我说：“走上这条路，本来就是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意做成了才有资格谈条件，让人家帮忙救我，事都没做成，担心我有什么用？”

周亚迪说：“你很向着你的朋友啊。”

我说：“换是他们其中一个掉队，也是一样的。”

周亚迪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说：“用我的联系他们试试，报个平安。”

我丝毫没有犹豫，接过了电话。我不想让任何人怀疑我那部手机的秘密。如果按周亚迪所说，刘亚男和程建邦已经过了境，那么任何差池都会要了他们的命。

我拨通了刘亚男的电话，在响了两声之后悄悄用拇指按了一串字符。那几个数字会转化成加密的信息发送到她的手机里。我想传达的只有两个信息：第一，我是秦川，活着，平安；第二，我在用别人的手机。

我等了一会儿，挂了线，说：“她没接电话。”刘亚男收到我的信息，拟订好计划一定会给我回过来。我又说：“可能一会儿会回过来的。”我把手机还给了周亚迪，他拿着那部手机在手里摆弄了一下，又递给我，说：“你留着用吧，能联系上你的朋友最好。”他扭头看着苏莉亚说：“今天给你秦哥做了什么好吃的了？我能蹭顿晚饭吗？”

苏莉亚微微一笑，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退出房间。

我走到门口四下打量着这所小楼，说：“没什么变化嘛。”说着就朝我之前住的房间走去。周亚迪跟在我身后。到门口后，我停下了脚步。毕竟这里不是我的地方，不论如何都该请示下主人的意见。我转身看周亚迪，他点点头，示意我开门。

推开门后我惊呆了，屋内的一切都是我当时住过的样子，就连椅子的位置，桌上的灯都完全没有变化，而且收拾得一尘不染。

周亚迪上前，搭着我的肩膀，与我一同站在门口，说：“都是苏莉亚收拾的，她自己不搬走，执意要住在这儿，里面的东西也不让我们动。”

听到这里，想起当晚人事不省地来到这儿，苏莉亚看到我时的眼神，不禁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亚迪见我不吭声，拍拍我的肩膀，说：“胡经给你打了针？”

我撸起袖管，看着那个黑紫色的针眼，点点头，说：“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周亚迪说：“放心吧，你昏睡的时候已经给你用了中和的药，不会有什么影响。”

“谢谢你，那我还是住这间吧，这两天苏莉亚一定没休息好。”我扭头看着周亚迪说，“我一直没好意思问，苏莉亚是你的……”

“养女。”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对了，我帮你把电话拿过来。”

周亚迪朝苏莉亚的房间走去，我见他好像并不想和我深聊这个话题，也只能作罢。迈进这间不能再熟悉的房间，想起两年前住在这里的那些日子，竟然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彷徨又无助的坐在墙角不知所措的自己。一切都好像是从前的样子，只是那时我一心想着完成任务回去与战友重逢，而此时我却想的是要把战友的尸骨带回去。如果能够回到从前，我似乎又什么都阻止不了。

身后的那道屋门似乎隔开了两个世界，而我好像更愿意沉溺于此不想回头。身后传来的周亚迪的脚步声将我从恍惚中惊醒，我长长地呼了口气，退出房间。周亚迪正好站在阿来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口看着我，说：“你的兄弟呢？”他指了指那间房门。

我冷笑了一下，说：“不知道。”

周亚迪将手机递给我，说：“要不要再试着联系一下？”

我接过手机看了看，说：“不急，他们会拨回来的。”我理了理头绪，说，“对了，胡经好像很清楚我回来干什么。”

周亚迪眉头微微一皱，小声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刚想说话，却被周亚迪反常的样子截住了。难道我刚才说的不够清楚吗？我试探性地说：“我能有什么意思？我是说胡经好像很清楚我来这里是为什么。”

周亚迪摸了摸下巴，笑了笑说：“连我也只是知道你来做生意，具体怎么做，和谁做都一无所知。”

看到他的样子，我笑了。他明显是在往外择自己，生怕我怀疑是他将我来此的目的告诉胡经一样，看来这两年他过得是惨了些，就像一只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有一种处在危机之中的反应。

我说：“我们有一个最新的可卡因配方，是颠覆性的，这就是我们这次来的本钱，但是据我所知，我们没和谁提过，我只是奇怪胡经怎么知道。”

周亚迪像是松了口气，说：“有些话我还是不说的好，免得伤了你和你朋友的和气，不过你说的那个配方是怎么回事？”

我大概把配方的事和他说了说。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既然是要用那个配方挑起他们几个毒枭的内斗，那么从最开始就得让他们之间的信息对称才行。所以，胡经知道的，周亚迪也得知道。现在看来，那个包总也应该知道了。

周亚迪听完，略一沉思，说：“你的朋友现在在包总那里，应该已经开始谈了，等你联系到他们，一见面，胡经知道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我摇摇头，说：“迪哥，那个配方你有没有兴趣？”

周亚迪明显愣了一下，说：“你知道我还是做老一套，靠天吃饭的，可卡因我一直没插过手，而且我也没有本钱和你们合作。”

我说：“你觉得我们之间过命的交情算不算本钱？”

周亚迪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秦川，你还是老样子，意气用事。你们冒着杀头的风险跑到这里来恐怕不是来和谁讲义气的，就算你是，也不代表你的朋友们是。做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样子，你知道我这个人最讲规矩，我不想占人便宜，尤其是自己兄弟的便宜，我如果有实力，一定会争一把，可是你看我现在……”周亚迪说着摊开手苦笑着。

我说：“迪哥，如果包总他们真的拿到那个配方，以后你的日子恐怕更难过了，不如你帮我和我的朋友见面，我和他们说说，让他们拿配方和你合作，这样大家都放心。”

其实就算是傻子都知道，那张配方所能带来的利益足以让任何一个毒枭眼热。周亚迪之所以说那些，无非是因为自己势力羸弱，没有信心与别人争。他也看得出我并不是说了算的人，我说这些只是想勾起周亚迪的斗志，只要他愿意掺和这件事，那么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到时候只需挑拨他、胡经以及包总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为了那张配方倾力而战，彼此杀得头破血流，我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凯旋了。

这时苏莉亚走了过来，对我们做了个吃饭的手势。看到她，我突然觉得有些内疚，因为她可能是这里唯一真正在意并且关心我的人，同样，她极有可能成为此次任务的牺牲品。

我避开她的眼神，低着头与周亚迪进了屋。

周亚迪显然被我说得有些心动，半天一言不发，独自点了支烟坐在那里沉思着。我上前拍拍他的胳膊，说：“给我来根烟。”

周亚迪微微一愣，笑着摇摇头，将口袋里的香烟递给我。我点了支烟，狠狠地抽了一口，说：“迪哥，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能和我说吗？不然我不知道怎么说服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除了刘亚男，另外一个叫什么？”周亚迪问道。

我想起两年前他曾经因为程建邦去狱中探望我而怀疑过我的来历的事，想了想，笑了一下，说：“是我一个发小，咱俩坐牢的时候，他来看过我。”

“哦！”周亚迪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拍脑门说，“想起来了，因为他，你还误会过我。”

我说：“不是误会，而是因为他，你有点儿不信任我。”

“我记得那时候他好像背弃了你，见你落难连点儿小忙都不帮。”

“谈不上背弃，当时大家都有难处。”我不等他多问，叹了口气，“一言难尽，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机会慢慢聊这个。”

苏莉亚端着一个托盘，将饭菜一样一样地摆满桌子。给我们面前安放好碗筷，安静地坐在我的一边。我举起筷子说：“我不客气了，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说完也不让周亚迪，一阵风卷残云把食物往嘴里扒拉。这一吃，才觉得真的好饿。

缓过了饿劲儿，我仰起头，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才看到周亚迪正端着酒杯看我。我忙端起面前的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正要喝，却见他没有动静，而是看着苏莉亚。我扭头一看，苏莉亚也举着一杯酒看我，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擦了擦嘴与她碰了一下，说：“好吃！”苏莉亚笑得更甜了。

放下酒杯，苏莉亚帮我们添满，我抬头发现周亚迪的眼眶居然有些发红。他的眼中全然没了过去的那种锋芒毕露的神色，而是充满了一种长辈的慈爱。

我再次举起酒杯，说：“迪哥！”

周亚迪吸了吸鼻子，与我碰杯，说：“秦川，你看看我们像不像一家人？”

他这一句话似是一记重拳，正好打中我心底最柔软和脆弱的地方。好半天我没有回过神来，思绪脱离我的控制，开始放肆地飞舞起来。那些熟悉又遥不可及的关于家的场景，一幕幕在我脑边萦绕。

“秦川！”周亚迪拍拍我的胳膊。

我回过神来，一口将杯中酒干掉，喝得有点儿猛，直觉嗓子里似有一股滚烫的铁流淌过。我龇着牙舒缓了一下酒劲儿，竟然流出了眼泪。我抬起肩膀擦掉就要流出的泪水，拿过酒瓶，看着标签上的外文说：“这酒真烈，多少度？”

周亚迪笑了笑，亲自帮我倒满酒，说：“你要是不嫌弃我现在势单力薄，就把这里当你的家，我相信我们联手一定能干成大事。”

我说：“那时候我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可是有人容不下我。”

周亚迪说：“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但我敢拿我的命向你保证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

苏莉亚拽了拽我的衣袖，恳切地看着我，做了个留下来的手势后，端起了酒杯。

我看看一旁的周亚迪，心想如果我答应了周亚迪，无非是为了完成我们的计划，到时候说翻脸就翻脸。可如果我答应了苏莉亚，我不知道最后是否还有勇气去面对她，或者说，我不知道是否有勇气去背叛真诚。她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有些事是注定的，我改变不了什么，问题是我打心底不愿意她生命中最痛苦的事是因为我。

每个人都会做很多让自己后悔的事，那些事所造成的阴影会伴随着你的生命一直折磨你。但真正让你痛不欲生的，往往不是大家都知道的，而是除了自己，别人都无从知晓的。你不能和别人说，也不知道怎么说，那些阴影就如幽灵一般潜伏在你的灵魂深处，夜夜都会出现在你的梦里，撕开你虚伪的面皮，唾弃你，践踏你所有的尊严。而你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用你的生命去忍受，直到死去。

我知道，如果我欺骗了苏莉亚，我此生将彻底告别安宁。

我举起面前的酒杯，轻轻地与苏莉亚手中的酒杯一碰，看着她的眼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将杯底冲上在周亚迪和苏莉亚面前缓缓掠过，呵呵一笑说：“迪哥，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在牢里，你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周亚迪看着我，连着说了几声“好”，随后哈哈一笑，说：“我听你的，我们就用那张配方翻身。”

2

那夜我一直无法入睡。当酒精渐渐散去，我点了一支烟，看着红亮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我的思路却愈发凌乱。徐卫东那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耳边回响。而我却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越来越迷茫。

辗转到天微微亮，我突然明白我的困惑。原来这次来到这里，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接到明确的命令。一切的一切都是巧合。刘亚男从目标人物变成了同行，然后变成了领导，徐卫东的出现似乎只是为了证明刘亚男的领导地位。当我们的计划渐渐清晰明朗，所有人都准备大干一场时，大巴车上那个便衣导致我们三人不得不分开行动。而周亚迪和胡经的相继出现又让我在生死间游走了一回。事到如今，我是按照最初的计划行动着，但是我的信息却是来自于目标人物之一——周亚迪。

是他告诉我刘亚男和程建邦已经到达了金三角，而且已经与另外一个目标人物包总接上了头。问题是他说的这些是否属实？为什么我拨通了刘亚男的电话并留下了密信却到现在都没得到回复？而且我们的目标人物究竟都有谁，刘亚男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们。

我摸出枕边周亚迪给我的那部手机，摆弄了一下，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如果这部手机被周亚迪做过手脚的话，那么我通过这部手机与任何人联系的内容恐怕都会被周亚迪掌握。

他们的武器都从过去的杂乱无章换成了统一的美制自动步枪，其他装备必将随着更新换代。连毒品都从过去农民辛勤劳作变成了现在的全工业化，还有什么不能改变。或许刘亚男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没有回复我，就是因为担心我在电话里多嘴坏了事。

当务之急是先和他们取得联系。想到这儿我将那部手机放到床边的桌上，翻身睡去。

刚沉沉睡去，我就听到屋外的脚步声。我起身推开门，见周亚迪正站在苏莉亚的门口不知和苏莉亚说些什么。他见到我，冲我招招手，快步走来，说：“我们去包总那儿见你的朋友。”说着把我推进卫生间，说：“我在外面等你。”

我说：“可是我还没和我朋友联系上。”

周亚迪对我笑笑，说：“直接见面说不是更好？”说完转身快步下了楼。

目送他出了门，一转脸看到苏莉亚正站在她的门口看着我。我见她神情完全没了昨天的那种愉悦，于是问道：“怎么了？”

她抿着嘴垂下眼帘，过了一会儿，用手势对我说：早去早回。

我点点头，钻进卫生间。

看周亚迪胸有成竹的样子，难道刘亚男和程建邦真的和包总在一起？既然周亚迪能去，那么胡经呢？我拧开水龙头，撩起水洗脸，立刻就被脸上的伤痛得差点儿叫出来。我抬起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鼻青脸肿，鼻梁处到处都是口子。一下想起遭遇胡经之后的一系列事，尤其是那个无名战士自尽之后还被他搞得身首异处，气得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到洗脸池边的墙上，发出嗵的一声。

我想，如果有任何人要我为这张配方提出什么条件的话，我第一个条件就是要胡经的命。

洗漱完，我跑下楼，天已微微亮，一开门见外面停着两辆越野车。车边站着七八个荷枪实弹的男人，见到我不约而同地对我鞠躬，道：“秦哥。”

周亚迪指了指一辆车敞开的后备厢说：“自己选。”

我走过去一看，里面除了一些杂物，还有一个打开的皮箱，里面赫然摆放着各式长短枪。我选了两支大口径的手枪，检查了一下，插到后腰，说：“这点儿人够吗？”

周亚迪上前搭着我的肩膀说：“没你，多少人也不够，有你在，带多少人都是充门面。”

这一次车子没有走丛林中的小路，而是一直在大路上飞驰，一口气奔出七十多公里。我见到了上回来过的那个院子，与两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上次来的时候是深夜，这次是大白天。进到院子里，我发现里面多了几间房屋，里面人来人往的不知在忙些什么。看到我们的到来，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只是抬头看一眼，继续忙自己的事。

我第一时间开始在院里搜寻刘亚男和程建邦的踪影。车子在屋门前停下后，我问道：“我朋友呢？”

周亚迪用下巴指了指屋门。这时屋门从里被打开，包总从里面迎了出来，老远就向周亚迪伸出手，说：“亚迪，好久不见。”

周亚迪上前与包总握了握手，转身正要介绍我，包总主动上前与我握手，说：“见过，见过。”

我目光越过包总的肩膀，朝屋内张望，又问道：“我的朋友呢？”

包总说：“里面请。”

我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上次来进门要交枪的事，于是停下脚步问包总：“不用交枪吗？”

包总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周亚迪。只见周亚迪一摆手说：“规矩还是要守的，我们自觉点儿，也省得包总难做。”

周亚迪摸出自己的枪塞到门口包总的一个手下手中。我摸出一支枪塞给包总那个手下，随后叉开双腿，举起双手。包总那个手下看看我，又看看包总，最后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周亚迪身上。我不知道周亚迪是不是给他使了什么眼色，他忙应了一声，草草搜了一下我的身，甚至连后腰都没有摸。

我顿时觉得不对，一切已经和两年前有了很大的变化。进门搜身交枪这种事，他们可能已经忘记了，我却记得很清楚。一时间我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为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包总不再像当初那么嚣张跋扈，至少在面对周亚迪时是这样，而且周亚迪的势力很可能已经胜过了包总，不然不会事事都看周亚迪的脸色。

为了确定我的判断，我假装一惊，说：“哎呀，我差点儿忘记了，我带了两支枪。”我略带戏谑地看着刚才搜我身的那人，慢慢地从身后又摸出一支枪在他面前晃了晃，塞到他手里。我一边往里走，一边扭头用余光观察周亚迪，果然看到他对包总微微皱了皱眉头。

趁他们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他们刚才的一些小破绽上时，我快步走进屋内，见刘亚男坐在茶海前，正悠然自得地泡着茶。她微笑着抬起头，看了看我，眉头一皱笑容骤然消逝，将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碎在茶海上，腾的一下站起身说：“你的脸怎么回事？”

不等我说什么，包总赔着笑脸走进来，看了看我的脸，说：“刘小姐，息怒，我听说秦川兄弟在这里受了委屈，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我顿时明白了这间屋内的生物链排列，心里瞬间有了底气。四下看了看，问刘亚男：“大姐，建邦呢？”

刘亚男看着包总和周亚迪，冷冷地哼了一声：“建邦拿着咱的护身符呢，怎么能在这儿？不然我哪还有命坐在这儿？”她目光停留在周亚迪身上，绕过茶海，幽幽地说：“迪哥，别来无恙？”

周亚迪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挤出些笑容，说：“劳烦刘小姐挂念了。”

刘亚男目光冷冷地从周亚迪和包总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说：“秦川，过来坐。”

我坐到她身边后问道：“昨天我用迪哥电话联系你，你怎么不接？”

刘亚男哼了一声，伸出手说：“电话给我。”

我摸出周亚迪给我的那部手机，递给刘亚男。只见刘亚男轻车熟路地将手机电池盖掀开，把电池抠了下来，然后看向周亚迪。周亚迪忙别过脸，干咳了两下。刘亚男在手机里抠了几下，揪出一个纽扣电池大小的玩意儿，托在指尖问我：“认得吗？这叫窃听器，以色列的。”

周亚迪慌得眼神都不知往哪里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刘亚男把那个窃听器往茶海里一丢，说：“跟我玩这套把戏？”

周亚迪突然淡定了下来，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说：“秦川，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这个女人，我怕你上她的当。”他话锋一转，指着刘亚男说：“刘小姐，你不要以为你拿着个什么配方就在这里耀武扬威，这里不是俄罗斯，大不了这生意我不做。”

刘亚男呵呵一笑说：“好啊，你不做我就和包总做，包总不做我去找胡经，你们都不做，我自己在这里做。”

“哈哈哈。”周亚迪一笑，说，“你做？你打算跟我租地盘，还是打算找胡经买块地？”

刘亚男说：“我想丹雷将军一定愿意给我个容身之处的。”

周亚迪顿时噎到那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包总此时竟然站在一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这让我不得不对刘亚男另眼相看。

我终于知道这个女人真正犀利在哪里了——她的做派完全颠覆了我对自己工作的认知。一直以来，我都是通过从底部慢慢向上渗透的方式打入目标人物身边，然后试图控制局势。而刘亚男一出现就掌控了局势，让所有目标人物为她所左右。我也懂得为什么在来之前她痛斥我的草率，也知道了她所谓的为了这次行动准备了两年的意义。那一刻，我竟然有种翻身做主的快感。刘亚男偷空扭头看了我一眼，面对我敬仰钦佩的崇拜眼神，她对我扬了几下眉毛，我忍不住笑了。

周亚迪抬起头来，几乎是在用祈求的目光看着我。我突然间明白昨晚那餐饭他花费的苦心，不禁对他产生了一丝怜悯。但这种怜悯很快被我的理智所击溃。要知道，他希望我施舍给他的不是一顿饭，也不是几个零钱，而是毒品的制作配方。先不论那张配方的真假，光说他想得到那张配方的居心，就足以千刀万剐。

我再次为自己那看似坚定，实则总在飘忽的信念所担忧。就在昨晚，我几乎再次被面前这个毒枭所感动，只因为他虚情假意地给我营造了一个所谓的家。事到如今可以确定，那一切都是伪装。包括他说自己的势力被削弱，现在在我看来都是谎言。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极有可能当年不可一世的包总，如今也成了他的跟班，至少他们俩现在平起平坐。除非，他俩被胡经压得抬不起头来，所以联合在一起。

如果是这样，我也明白刘亚男为什么一来就找到他俩。如果胡经拿到那张配方，那么无异于如虎添翼，这无疑会成为压倒周亚迪和包总的最后一根稻草。到那时，以胡经的残暴和狡诈，被他一人独霸的金三角恐怕很难再插一根针进来。只是想起他曾派人去内地查我这件事，就足够我背后一阵阵地冒凉气。

反之，如果那张配方落到周亚迪和包总手里，他们一定会得到丹雷将军的支持，到时候胡经自然不会眼看着自己就要只手遮天的金三角里，再飘起周亚迪和包总的旗子。不用猜也知道，胡经为了打垮周亚迪和包总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和金钱。

我干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对刘亚男说：“大姐，我跟迪哥是过命的交情，既然把误会都说清了，是不是该谈谈生意了，毕竟我们来这里不是斗气的。”

我话说完，周亚迪和刘亚男二人都对我投来满意的一瞥。

周亚迪那么看我，不言而喻，我帮他化解了尴尬。而刘亚男是满意我在适当的时候唱了红脸。

刘亚男的下马威也耍够了，借着我这个台阶就下来了。她摸出一支烟，点燃抽了一口，将烟徐徐地喷在空中，那泰然自若的样子让人感觉仿佛这屋内两大毒枭，以及将要进行谈判的足以影响金三角格局的生意，都不如她要抽的那支烟重要。

许久，她说：“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工厂。”

周亚迪与包总紧张地对视了一下，说：“包总，你有工厂吗？”

包总忙说：“什么工厂？”

刘亚男将烟头往地上一甩，溅起一串火星，起身拽着我的手腕说：“跟这种一点儿诚意都没有的人，谈什么合作？”硬生生把我往外拽，走到门口时，她突然飞快地低声说：“一会儿胡经会来，他一直怀疑你的身份，见机行事。”

我快速反应了一下，轻“嗯”了一声。这时身后传来周亚迪的声音：“刘小姐请留步。”他快步走到我们面前，脸上堆着笑说，“怎么好好的说走就走？”

刘亚男冷笑了一下说：“我看你们也没什么诚意，就别浪费时间了，我怕一会儿再聊出火来，你们二位一着急再把我……”她用手指在自己头上比画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哎哟。”周亚迪满脸委屈地看向我，说，“秦川，我是那样的人吗？只是我也有我的难处，大家互相体谅一下。”

此时，看着周亚迪的嘴脸，我哭笑不得。为他的悲哀而哭，为我曾经的幼稚而笑。

说话间，就听院外一阵嘈杂的引擎和脚步声。周亚迪和包总顾不上我们，奔了出去。刘亚男转过头，神情凝重地看着我，轻轻地点点头。我想，应该是胡经到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大步走了出去。

3

走出房门，就看到数十个统一军装的士兵已经三步一岗站满院子的四周。院门大敞着，外面黑压压地停着几辆越野车和两辆卡车。这时，胡经和丹雷出现在院门外，朝里张望了一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我一见胡经，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眼下的情形还不明朗，我真想冲上去把他揍成肉酱。他第一眼看到了我，表情夸张地指了指我，然后说：“我操你妈的你命真大。”

我指了指面前的空地，说：“你站这儿来再说一次。”

胡经笑着摇摇头，往丹雷身后退了一步说：“我不，你会打死我的。”他凑在丹雷耳边，指着我和刘亚男不知嘀咕了两句什么。丹雷对他摆摆手，走到刘亚男面前握住刘亚男的手说：“刘小姐，久违了。”

刘亚男说：“将军，新账户还满意吗？”

丹雷哈哈一笑，将手抽回，说：“有机会的话，代我向你老板问好。”丹雷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打量了我一会儿，说：“秦川？”

我点头应道：“丹雷将军，你好。”我说着伸出手。他像是没有看到我的手，转身对周亚迪和包总点点头，随后对身后的胡经说：“你不是有话说吗？趁现在人这么齐，说吧。”

胡经挺起腰板，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我和刘亚男一字一顿地说：“奸细！”

不等其他人有什么反应，丹雷一咂嘴，说：“小胡，别乱说话，刘小姐和我合作了很多年，这个秦川我见过，是周老板的老朋友了。”

胡经冷冷一笑，说：“他们两个是中国的警察。”

我余光明显看到周亚迪浑身一震，于是扭过头看他。他像是第一次见我似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脑子飞速地过了一下，没发现任何漏洞，或者就算有我也不曾知道。因为胡经曾派人到内地查过我，而且很可能这种调查还在继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前两天他抓住我时，还没有怀疑我是什么警察，不然他不会执意要我交出那个配方。那么，一定是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他的看法。我第一时间想到了那部落在他手里的手机。那部手机的加密级别是特级，就算解密，里面的内容没经过内部特殊培训也根本看不懂。不过从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和他刚才语气来看，他一定是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

我叹了口气，将双手抱在胸前，只等看胡经下一步怎么办。谁知他被我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动作吓得往后连退了两步，脸色都有点儿变。我不禁哈哈笑了起来：“你看看你那个德行，我有时候真不明白，在这遍地英雄的地方怎么会有你这种货色。”我说“英雄”一词时，故意指了指在场的所有人。

胡经并没有被我的言辞所影响，嘿嘿地笑了笑，说：“我手里可有你们的几个同志哦。”

听到这儿我头皮一麻，第一反应是程建邦出了纰漏落在了他们的手里。我按捺住内心的波澜，说：“怎么？我在你仓库放的那把火把你的脑子烧坏了？”

胡经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周亚迪突然站出来，说：“胡经，你不要欺人太甚，见我兄弟回来就挑拨离间。”

胡经指了指周亚迪，说：“什么兄弟啊，你当年还和我称兄道弟呢，现在怎么样？恨不得一枪崩了我吧。我总说你，做事要务实……”他颇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说，“改天再教你。”说完他转身对一个手下说：“去把秦川的同志带来打个招呼吧。”

我心里一惊，不知胡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刘亚男突然上前几步蹿到胡经面前，左右开弓抽了胡经几个响声清脆的耳光。胡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耳光抽得差点儿摔倒。刘亚男厉声喝道：“当年要不是我给你碗饭，你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吧，现在缓过劲儿来就敢往我身上扣屎盆子。”她说着话居然从后腰摸出一支手枪，拉了枪栓对准胡经的头，“不如一枪崩了你这个狗都不如的东西。”

丹雷一把压住刘亚男的胳膊，说：“刘小姐，别那么冲动，是对是错让他把话说完，到了这里还用得着你亲自动手吗？”他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上前拿下了刘亚男的枪。

胡经此时早躲到了丹雷的身后，见危机解除之后，他指着我对刘亚男说：“姐，我主要是说他。”

刘亚男说：“主要是说我的朋友，其次就是说我啰？”

胡经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只听一阵嘈杂，胡经的两个手下拖着一个浑身血污，耷拉着脑袋的人进来。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我知道那臭味来自被连续殴打折磨导致的大小便失禁，而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周围的人纷纷掩住口鼻，斜眼看着那个伤者。

他们将那人拖到离我两三米的地方放了下来。那人残破的裤腿里露出了白森森的骨碴，若不是他因呼吸而微弱起伏的胸脯，没人愿意相信他还活着。他衣襟上铜质的扣子反射出耀眼的阳光，就算那衣服上已经布满黑色的血痂，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他身上的武警制服。

我慢慢地靠近，看到了他被拽到后背的一级士官的肩章。我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而且越来越厉害。我赶忙将手插进裤兜，扭过头，发现胡经正盯着我的脸，他捏起鼻子，对手下说：“弄醒他，一点儿规矩也没有，见到首长也不懂得行礼。”他挤眉弄眼地将右手举到额头前，看着我说，“是不是这样敬礼？”

我的双手在裤兜里紧紧地攥成拳头，看着胡经，直到指甲嵌入了皮肉才暂时摁住心头的怒火。

胡经的手下打来一盆凉水，哗的一下泼到那人头上。那人侧躺在地上呻吟了两声，将红肿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呆呆地扫了一眼我，再次闭上。

胡经提着一支枪走过来说：“要不你来给你的战友来个痛快？”

我说：“我从来不杀和我无冤无仇的人。”

“是吗？”他说，“那宁志呢？他和你有什么仇？”他说着将枪口直指那个武警战士说，“他们和你一样，杀过我的人，所以必须得死。”

胡经用枪管指了指那战士耷拉在后背的肩章说：“他是个什么官？”他话音未落就扣动了扳机，嗒的一声，我的身体随着那声枪响，猛地一怔。子弹射入了那个战士的后心。那战士一头朝前栽去，倒下后翻转了过来，眼睛血红地瞪着我，嘴里涌出一口鲜血，咽了气。

胡经显然看到我身体的那一颤，扬起嘴角说：“怎么？心疼吗？”

我说：“我想好你的死法了。”

“呵呵。”胡经笑着将枪口对准了我。

“胡经！”刘亚男喝道。

胡经看了眼刘亚男，说：“姐，他烧了我的货，杀了宁志，宁志也是你的人。”

刘亚男说：“我知道，但那是误会，他现在是我的人。”

胡经冷笑了一下，将枪口垂下，说：“今天我就让你看清他是什么人。”他冲自己的手下摆摆手。他的手下跑到门外，不多时又拖进来一个人。

我没有回头朝门口看，只是余光里看到的那一抹橄榄绿就让我不敢正视。我抬头朝刘亚男看去，只见她安静地看着我，趁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被拖进来的那个战士身上时，对我轻轻地摇摇头。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苦涩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咽进了肚子里。

这次这个战士看上去二十出头。他一进来看到地上自己战友的尸体，开始疯了似的想要挣脱身上的绳索，却被胡经的手下从背后狠狠地一脚踹倒在那个尸体前。他跪在牺牲的战友面前，已经泣不成声，张着嘴巴，足足一分钟之后，才发出一声哀号。他大概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发出长长的号叫。鼻涕和眼泪顺着下巴流到了地上，不停地、一下接一下地将头往地上撞，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他心中的悲痛。

我走上前，蹲在地上，伸手想替他整整歪在一边的领花。谁知他猛地一口朝我的手咬来。我急忙将手缩回。胡经的手下立刻上前将他按死，使他无法再动弹。他睁着血红的眼睛瞪着我，突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没了声音，断断续续地骂着：“我操你妈，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胡经这时快步走了过来，抄起身边手下的步枪，一枪托捣在那个战士的脸上。那战士闷哼了一声，仰面倒下，接着挣扎着侧过脸开始咳嗽，大股的血从他嘴里和鼻子里喷出。

“操，见了自己首长不敬礼，还他妈敢操你首长的妈，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胡经提着枪站在那儿咒骂着。

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胡经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一边慌乱地举起枪对着我说：“操，你想干什么？”

我说：“你想干什么？”

胡经笑了笑，没有理我，对自己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上前将那个战士按住。胡经蹲在那个战士面前，说：“我想让你杀了他，就像这样。”他说着对着那战士的腹部开了一枪。那战士顿时像是被抽了筋一般，蜷起身子，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成一团。鲜血从身下流淌出来。

胡经的眼睛一刻不离我的脸，说：“怎么？下不了手吗？”说着看都没看就朝那战士又开了两枪，一枪打到了那战士的腿上，另一枪打偏了，子弹射进了那战士身边的泥土里。

我回过头对刘亚男大声说：“大姐，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看他们杀人玩的，来之前你没告诉我要想入伙还得乱杀人。”

刘亚男一直低着头，此时慢慢将头抬起，咬着牙瞪着胡经说：“你玩够了没有？”

胡经嘻嘻一笑：“这就够了，马上就好。”对着那战士的头又开了一枪。那战士顿时停止了挣扎，睁着眼停止了呼吸。

胡经说：“大家是不是觉得我胡闹？没关系，我这儿还有一个，这人可认识秦川。”

我心里不禁一抽，难道程建邦被他们抓了？不等我多想，就见胡经的手下从门外带进来一个头上套着头套的人。我看了一眼，那人穿着便装，形态却并不像程建邦，也不像我记忆中的任何人。正想舒口气，转念一想，难道他们真的抓了一个来执行秘密任务的缉毒警？这两年因为毒品形势越来越严峻，各职能部门不断加大对毒品犯罪的打击力度，也不乏把人派往制毒贩毒集团内部的事。而此时我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我宁可暴露自己与胡经同归于尽，也无法容忍胡经在我面前杀戮军警了。

我迅速扫了眼这院里的情形，发觉想要突围绝不可能，至少不下四十支枪口正对着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挟持丹雷和胡经了。不过那样一来，不光是我，刘亚男的身份可能也会暴露，那将会对整个组织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而且能否全身而退也是个未知数。

我偷偷瞄了一眼刘亚男，她的注意力也在那个戴头套的人身上。我试图与她作眼神的交流，她却一直不朝我这边看。我只好作罢。

那人被带到院子中央，跪了下来。胡经上前揪着那人的头套看着我说：“有没有一点点小期待呢？”

我说：“有，我只期待你早点儿演完，我好把你的屎打出来。”

胡经笑着说：“你又吓我。”一把将那个头套拽了下来。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我扭头看刘亚男，她冷冷地看着那人，一边摸出一支烟点上。

胡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警用手枪递到我面前说：“这支枪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真正的警枪，我想没人愿意跑到这里来冒充警察吧，如果他是来陷害你的，那你亲自处理他吧。”

看着胡经，再看看地上那两个战士的遗体，我心中的血气又开始剧烈地翻涌，一时间所有理智都被愤怒和仇恨掀翻。我在裤兜里将一直紧攥的拳头慢慢舒展开来，开始判断与胡经和丹雷的距离，脑中盘算着用什么顺序的动作在第一时间夺过胡经手里的枪，然后挟持丹雷……

突然，刘亚男在我身后叫道：“秦川。”她这一声将正全神贯注准备发动攻击的我吓得一哆嗦。她说，“把枪拿来我看看。”

这一声断喝好似一瓢冷水将我浇醒。我提溜着那支枪，走到刘亚男面前。

刘亚男拿过我手里的那支枪看了看，贴在我耳边轻声说：“假的。这人是胡经在内地的心腹，胡经派他去查你，身上背着我们几条人命。”她将那支枪还给我，眼里掠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气。

我被她的一番话惊呆了，几乎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着她。她又对我微微地点点头。我看了眼手里的那支枪，将那支枪在手中轻轻掂了掂分量，枪里果然没装子弹。这更肯定了刘亚男刚才的那番话——此人根本是胡经的手下。

“你们两个商量够了没有？”胡经不耐烦地催着。

我转过身走了过去，围着那人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他破烂的衣服和伤口，再回头看看地上躺着的那两个战士的遗体。问道：“你是警察？”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又问：“你认识我？”

那人说：“来之前上级怕我误伤你，给我看过你的资料，你是秦川。”

他这么一说我就确定了，这是胡经的一个局，只是这个局未免太过幼稚。可见这些年他并没有与真正的缉毒警打过什么交道，或者，他根本没有机会。这倒不是因为缉毒警是神，而是每个缉毒警都知道，一旦落在这帮人手里，定然是生不如死，所以他们宁可选择自尽，就像那个边防战士一样。那么刚才那两个也应该是胡经抓来的不知道什么人，给套上了武警的衣服而已。他这兄弟的命明显金贵，连破衣服下的伤口都是假的。

既然他能用我们的语调回答我的问题，看来之前是做过功课的。想到这里我笑了，指着刘亚男问他：“那你认识她？”

他抬头看了眼刘亚男，点点头，说：“刘亚男，来之前上级也交代过。”

我冷哼了一声。刘亚男的身份有多机密连我都不好判断，就连徐卫东都一直避讳和我们谈起，别说是一般的缉毒警，恐怕整个公安部知道的都没几个。

那人又装模作样地说：“首长，对不起，我真的扛不住了，他们给我注射了毒品，我已经上了瘾……”

我没有理会他，转身对胡经说：“你随便找来这么个人说我是警察，我就是警察？那我也可以随便找个人来说你是。”

胡经笑笑，说：“那我就把他头拧下来，就像你前两天见到的一样，又或者……”他指了指地上那两个穿着武警衣服的尸体。

我说：“你的意思我把他杀了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此时，我和丹雷与胡经近在咫尺，他们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允许我拿着一支枪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忘了我不仅会开枪，而且很会开枪，我的枪口能对准任何人，当然包括他们；第二，那枪里没有子弹，如果我有丝毫的迟疑，或将枪口转向他们，我会第一时间变成筛子。

4

我手中的枪里没有子弹，看来胡经真的很担心他这个兄弟的安危，生怕我这个混不吝的亡命徒随时开枪。不过就算枪里没子弹，万一我开了枪，既证明我不是警察，又保住了他兄弟的命。到时候胡经一定会找借口把这人拖出去，反正是出戏，戏里的人是他抓来的警察，他有权力处置。

“好吧！”我转过身说，“这的确是一支警枪，看来你真的是个警察，而且是一个专程来挑拨离间的警察。”我将枪凌空丢给胡经，上前一步，双手一左一右扳住那人的头，看着胡经对他说：“不就是要他的命吗？不过你那种做法太下等，我最讨厌弄得到处是血，招苍蝇。”

胡经此时的眼神已经失去了之前的淡定，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那人似是也感觉到我的杀气，开始在我手肘间使劲儿挣扎起来。就在胡经张口对我喊“住手”的同时，我双手左右猛一用力，那人脖子在我怀中传出一声沉闷的骨节断裂声，整个人的身体瘫软了下去。

“你刚说什么？”我将已经气绝身亡的假警察丢在地上，一脚踩着他的脑袋，一边拍拍手假装疑惑地问胡经。

胡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把我推开，跪在地上看着已经气绝身亡的心腹，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张着嘴巴愣了好久，颤颤巍巍地用手指在那人的颈动脉上抹了一下，抬起头用血红的眼睛瞪着我，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还有吗？就抓了这一个认识我的吗？好久不练我的手都有点儿生了。”他果然被我激怒了，举起了刚才我丢还给他的那支没有子弹的警枪对着我的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小胡！”丹雷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趁胡经被丹雷喝住一愣的瞬间，我头一歪避开枪口，一手攥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拧，让枪口朝上，然后猛地朝反方向一扭，只听嘎嘣一声，随着胡经因手腕关节骨折而发出的一声惨叫，那支枪掉落在地上。接着我用另一只胳膊肘狠狠地使足了浑身的力气砸到了他腋下的软肋上。胡经嗓子里发出嘶的一声瘫倒在地上，只有了出气，没了进气。

我捡起那支枪，反转枪口，将枪柄递到丹雷随身的手下手中。丹雷的手下接过那支枪，熟练地卸下弹匣，将空弹匣给丹雷看了一眼，丹雷看看那支枪，又抬起眼皮看了看我，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胡经的几个手下上前试图搀起胡经，我估计刚才那一下至少捣断他的一根肋骨，打算任由胡经的手下搀他，让断裂的肋骨刺进他内脏要他的命。谁知刘亚男突然说：“想让你们老大活命，就先别动他。”

我诧异地朝刘亚男看去，她看了我一眼，抬起头望了望天，又看看我。我立刻明白，她是要我看远一点，不要为了一时的私仇而影响了大局。

毕竟我们的计划是掌握并控制这里的局势，慢慢使其消亡，任何一方势力的变更都要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所以任何一个人的死活都会在我们的计划中。胡经该死，但不是现在，我们还需要他的势力制衡周亚迪和包总。他活着，我们手中的那张配方才更具影响力。

丹雷脸青一阵紫一阵，最后主动走到我面前，斜眼看了下地上还不时翻着白眼的胡经，对我说：“这么好的身手就跟着刘小姐好好干。”他指了指周亚迪和包总，然后对我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找我。”

丹雷跟我握了握手，又走到刘亚男面前，说：“你们的个人恩怨我不管，不过手底下都有人要吃饭，别耽误正事。”

刘亚男说：“将军，等忙完这一段，我会登门拜访，我老板专门嘱咐过的。”

丹雷临走时站在胡经身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骂了一句：“干！”背着手转身扬长而去。

胡经这时大概稍微缓了过来，顶着一头的冷汗，在手下的帮助下，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咬着牙瞪着我。

我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说：“怎么？我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你好像很失望。”

胡经捂着腋下，小心地喘了半天气，说：“对，我就是想干掉你。”

我又问：“我不记得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胡经恶狠狠地瞪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杀了我的兄弟。”

我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说：“这是你的兄弟？”

胡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说：“你杀了宁志。”

当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时，我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抽。但这个时候并不允许我宣泄任何情绪，于是抓抓头发，假装思索了一会儿，说：“谁是宁志？”

胡经足足瞪了我一分钟，突然换了一副表情，只见他冷冷地笑了一下，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刘亚男说：“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惹什么麻烦的。”

刘亚男摇摇头，说：“是吗？”

胡经抬起头看了眼周亚迪和包总，说：“若不是丹雷将军陪我来，恐怕你们早动手了吧？”

周亚迪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胡经，说：“可笑，你摆这么大场面来诬陷我兄弟不成，又冲我来了？”

胡经苦笑着摇摇头，说：“我不和你们斗嘴，我只想和我姐谈生意。”他看着刘亚男说，“姐，既然他不是警察，那我们可以合作。他们出什么条件，我都出得起，而且会比他们出得还高，你随时可以去我的工厂看，不仅在这里，内地也有我的工厂。”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而出：“内地？”

胡经说：“你们跟这两个土包子没什么前途，就知道躲在山沟里欺负农民，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他妈拿锅熬大烟。”说到这里他有些激动，若不是他强忍着，恐怕就咳起来了。他那几根断裂的肋骨恐怕不允许他咳嗽。

胡经忍住倒呛的咳嗽，喘着粗气说：“姐，你考虑好了联系我。”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他手下走来递给了刘亚男一部手机，然后扶着胡经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对刘亚男说：“姐，你防着点儿他，这小子不是好人。”

看着胡经离去的背影，我对刘亚男说：“我的手机在他那儿。”

刘亚男淡淡地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无心去猜测刘亚男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呆呆地看着胡经的手下将地下的三具尸体抬出了院子，心如刀绞。那两个是不是真的武警战士？我很想知道，又怕知道真相。

周亚迪走过来，对着胡经离去的方向，在地上啐了一口，说：“他说对了，要不是丹雷在，我一定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我说：“刚才他说我是警察的时候，你信了吗？”

周亚迪忙说：“怎么可能，我就是要看看他演哪一出。”

“是吗？”我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擦着他的肩膀走到刘亚男面前说，“谈生意吧。”

刘亚男破天荒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颊，看着我的眼睛，说：“在这里，如果有人把你推下悬崖，你要做的不是摔死，而是要学会飞。”

我听到头顶传来几声鸟鸣，于是抬起头，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看到一群飞鸟朝北方飞去，慢慢变成几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蓝色的天空中。我快速地呼吸着，将马上要流出的眼泪再次逼了回去。

包总这时走过来说：“真是不好意思，在我的地盘上让二位受了委屈。”

刘亚男说：“我们谈完生意就走，对你们之间的过节没兴趣。”

周亚迪上前说：“好，里面请，谈正事。”

“那你们先好好想想，拿出点儿诚意来再谈。”刘亚男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们走。”

周亚迪一听刘亚男要走，三步并两步拦到我们面前说：“刘小姐，你提条件吧，只要合情合理我都答应。”

刘亚男抬起头看着足足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周亚迪，笑了笑说：“怎么？迪哥今天不打算让我出这个门了？”

我一听刘亚男说这话，再一看周亚迪的架势，急忙上前护在刘亚男面前，对周亚迪说：“迪哥，别急，我回去和我大姐谈谈。”

周亚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看我，又看看刘亚男。院子里突然静了下来。从这平静中，我隐约闻到了一股杀气，而且这种味道随着平静时间的拉长，变得越来越浓烈。整个院子似是一个填满了火药的木桶，只等哪里迸出一点火星，就会引发惊天动地的爆炸。

我一把搭住周亚迪的肩膀，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在他耳边轻声说：“迪哥，放心吧，给我点儿时间，我一定会说服她的。”

周亚迪被我揽着脖子，也不好挣脱，只好随着我往外走。我回头对刘亚男招招手说：“大姐，走吧。”

刘亚男扭头对包总说：“包总，借辆车用用。”不等包总点头她就打开就近停着的一辆车的车门跳了上去。

“秦川，你不跟我回去？”周亚迪问道。

我说：“你不想要配方吗？”

周亚迪说：“能得到固然好，得不到也不必强求，生意什么时候都有的做。”

我说：“那不行，我大老远来到这里，不能空着手来。”

说话间刘亚男已将车开出院子，停在我的身边。我正考虑要不要把周亚迪带上车“送”我们一程，刘亚男却下了车走过来说：“我们先走一步，迪哥请留步。”说着冲我摆摆头，示意我上车。

这时包总带着几个人端着枪气势汹汹地赶了出来。我一看，说：“这么客气？”

周亚迪看了看我没有吭声。刘亚男笑了笑说：“知道这路上不太平，所以我有朋友接我，不过我那个朋友有点儿腼腆，怕生，就不出来和大家见面了，但是可以和大家打个招呼。”

刘亚男朝远处的林中挥了挥手。只听几百米外的树林中嗒的一声枪响，接着一颗子弹嗖地贴着周亚迪的耳朵飞过，他身后墙角的一块红砖啪的一声被子弹削去了一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包总第一时间朝门内退去，他的手下也慌乱起来，端着枪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往门内挤。

周亚迪的额角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我看了看枪响的地方，明白了一定是程建邦埋伏在那里，心中顿时踏实了下来，接着把手从周亚迪肩上拿下，说：“迪哥，等我的好消息。”

我拉开车门跳上车。

第六章 活着回去

1

刘亚男上了车，将车开出第一个弯离开了周亚迪的视线后，猛地加油朝前冲去，使得我在巨大的惯性下，狠狠地贴到了椅背上。我拉过安全带系好，扭头看刘亚男，只见她紧抿着嘴唇，眉头微微皱起，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看起来很紧张。我问：“刚才是建邦吗？”

刘亚男点点头，又连着驶过几个急弯，看了眼后视镜，确定没人追来，这才将车猛地一脚刹住，长长地舒了口气，望了望路边，又看了看手边，手指在方向盘上快速地敲打着，像是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路边的草丛中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矫捷的身影提着一支枪，跳上了公路。我一看，果然是程建邦，我隔着刘亚男对他说：“操，你他妈怎么才来？”

程建邦看了我一眼，说：“我以为见不到你了！”说着上了车，伸过两只手在我头上一顿胡乱拨拉，“我操，你以后能给我省点儿心吗？妈的，害得老子白白难过。”

我说：“是不是骗了你不少伤心的眼泪？”

刘亚男回过头冷冷地看了我们一眼，并没有吭声，但足够让我们安静下来。

程建邦坐在后座上擦了擦汗，说：“什么情况？”

刘亚男将车开动起来，说：“胡经要对丹雷下手。”

程建邦呵呵一笑，说：“这还没见着东西就打起来了？那我们还费劲儿找什么配方？直接放个假消息出去不就得了？”

刘亚男说：“丹雷不能有事。”

我说：“为什么？我看没了他，咱们在这里反而能玩得开。”

刘亚男说：“丹雷才是这里的规矩，这么多年他和他的军队平衡着所有毒枭之间的力量，刚才我发现包总、周亚迪和胡经现在已经是穿着一条裤子了，他们想联手把丹雷干掉，那时候他们在这里就可以横行无忌，而我们在这里就没有立锥之地了，到时候我们连活路都没有，还谈什么计划！”

“我操！”程建邦一拍大腿，“这三个人还能联合起来？”

刘亚男说：“如果联合起来能获取更大的利益，为什么不联合？胡经已经在内地有了工厂，以后他们根本不需要冒那么大风险越境运毒。”

“我明白了，以前他们越境运毒最多就是拿一把刀刺进你的身体，而现在他们把工厂开到了内地，就相当于在你体内培养了癌细胞。”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等着他们的反应。谁知程建邦只是呆呆地看着我，而刘亚男看了我一眼，说：“说下去。”

“以前他们靠烟农种植鸦片，产量都是有限的，可是现在，为了一张配方，他们三人都能联合起来，足以证明这种方法的便利程度和利润远远超过了海洛因。内地那么大，隐藏几个加工毒品的厂房太简单了。一旦他们的销售网络和人脉关系铺开，对于我们来讲是致命的打击都不为过。之前胡经派人去内地查我，虽然没查到什么，但那不是因为我们隐蔽，而是他们的人脉有限，如果他们的人遍布各个城市，各个行业，你觉得我们和我们的家人还能隐蔽多久？”

程建邦听到这儿，点了支烟抽了两口，问刘亚男：“会有他说得这么严重吗？”

刘亚男点点头，说：“你记得从天津抓我的那几个人吗？”

程建邦说：“不是假警察吗？”

刘亚男说：“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做的是什么事，跟谁一起做事。任何部门都是人组成的，有人就有变数，有变数就不会是铁板一块，你们进特案组那么久，认识几个同行？你们不会以为特案组就你们几个人吧？”

我说：“这我理解，单位比较特殊，单线联系比较简单。”

刘亚男说：“除此之外就是为了预防有人开小差，你们认识的人越少，造成的损失越有限。”

我说：“你的意思是组织不信任我们。”

“你别那么敏感。”刘亚男大概觉得语气有些硬，换了个声调说，“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动摇过？”

听到这儿，我沉默了，程建邦也沉默了，车内突然静了下来，那种安静让人觉得尴尬，尽管谁都没说，但大家都清楚彼此在想什么。

“我动摇过。”刘亚男率先打破了沉寂，“我手中的钱和资源，足够让我隐匿起来，过上几辈子你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但我挺过来了。”她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眯着眼睛说，“我坚持下来不是因为我的立场有多么坚定，而是我所承受的压力没有突破我的极限，我不敢想象那些压力打破了我的极限后我会怎样。”说到这儿她将刚点燃的烟从嘴唇上取了下来，擦了擦悄然滑落的泪水，又说，“秦川，刚才胡经杀了那两个穿着武警衣服的人，你为什么能忍耐？”

我想了想，不知说什么，将头撇向车窗外。

刘亚男说：“如果刚才要杀的是程建邦和我呢？你还能忍受吗？”她顿了顿又说，“也许你以为你不能忍，也许你以为你能忍，我可以告诉你，只有发生了你才知道你的反应。刚才那样的事，绝不是最后一次，你只要还在任务中，那些事就永远不会停止。也许有一天，跪在那里等待处决的是你。你一直说你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什么？你准备好的只是面对自己的牺牲，你准备好面对自己战友的牺牲了吗？”

我被她的这番话震住了。我以为刚才在包总院子里的事会为我换来一些安慰或是鼓励，哪怕能有人说一声：秦川，不要难过，勇敢起来，继续去战斗，用你的勇气和智慧去粉碎掉这里的一切。

谁知我得到的信息是，这一切只是序幕，甚至我所经历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热身，而真正的战斗并不是在血与火中的拼搏，我所要承受的不是肉体的伤痛、鲜血和死亡，而是内心的折磨。偏偏这是我一直逃避的，哪怕是这次来这里的初衷，也只是为了缓解上一次心中的痛苦而已。原来，那种磨砺自从我踏上征途的第一天起，就注定是无止境的。

程建邦一声不响地埋头坐在后座上抽完了一支烟，接着点了第二支。

刘亚男说：“你明白了吗？”

我说：“明白了，就像你说的，如果有人把我推下悬崖，我要做的不是等着摔死，而是学会飞。”

刘亚男“嗯”了一声，又说：“你们要知道，你们从接到第一个任务开始，就永远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就算金三角将来变成了旅游景点，还会有银三角、铁三角，就算周亚迪和胡经以及包总的集团全部覆灭，还会有李亚迪、张经和王总，海洛因之后是可卡因，可卡因之后还有别的毒，别的毒之后鬼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只要这世上还有金钱这种东西存在，毒品就会永远存在。我们不可能让毒品全部消亡，但我们可以让毒枭永远睡不好觉，永远活在恐惧中，让他们为此付出血的代价，这才是我们的使命。”

程建邦说：“姐，我们是去救丹雷吗？”

刘亚男说：“嗯，到时候还是老规矩，你和秦川在暗处掩护我，记得拿好配方。”

程建邦说：“如果我说我不让你自己靠近他们呢？”

刘亚男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程建邦，说：“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

程建邦说：“可是你已经做好了有事的准备，不是吗？”

刘亚男沉默了。

我突然意识到此行的危险，也明白了刘亚男为何突然对我们说出刚才那番话，看来她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我说：“姐，会有更好的办法，实在不行我们先撤，重新计划。”

刘亚男看了我一眼，笑了，说：“我们的计划只是大局中的一部分，我们不能让他们三个在这个时候，在没有丹雷的情况下联合起来，不然会有更多的战士流血、牺牲。”

我说：“那你告诉我，我们大的计划是什么？总能找到别的办法的。”

刘亚男说：“以你们现在的资质，知道那么多只会带来压力，影响你们的判断，没好处。”

程建邦说：“我觉得我能把你拦下来。”他慢慢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说：“万一你判断错了呢？如果胡经并不打算现在对丹雷动手呢？如果他们并没有打算联合起来呢？”

刘亚男冷冷地哼了一声，侧过脸，目光扫过我和程建邦，说：“如果我指挥不了你们，只能怪我没那本事，可以在这里分道扬镳。”

“那你要是甩不掉我呢？”程建邦说着双手托着腮，把脖子伸到前面，眼巴巴地看着刘亚男。

刘亚男正要发作，就看到前面路上扬起的尘土，忙放慢车速说：“你们俩从这里下车，直线往南走，看到公路后隐蔽，我会在下一个弯道处截停他们。”

她慢慢将车停了下来。见我和程建邦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焦急地拍了下方向盘，转过身分别拉着我和程建邦的手说：“建邦、秦川，你们听姐姐的话，如果你们真的为我好，就赶紧去找一个好的伏击点，用你们手中的枪保护我，而不是把我挡在身后任由整个计划在我们手中破产。”

看着她恳切的目光，我和程建邦对视了一下，无奈地点点头。临下车程建邦摸了摸刘亚男的头发说：“你要有一点儿事，我们俩豁出这条命也要把这里砸个稀巴烂，管他什么计划不计划。”

刘亚男对着程建邦无奈地笑了笑，说：“去吧，一会儿瞄准点儿。”

我回头看了看车内的刘亚男，不知该说些什么，正要扭头走，刘亚男突然说：“秦川，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我正想问是哪句，她却一脚油门开着车冲向了前方。

程建邦抱着枪瞅准方向，迈开大步朝前狂奔。我空着手居然一直追不上他。越过一个小小的山梁之后，一条蜿蜒的公路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和程建邦不约而同地指向不远处一个绝佳的伏击点。那里有一块岩石，中间恰好有一个豁口，岩石前是一丛杂草，疏密度正好挡住我们的身形，又不会影响我们的视线。而且从那个伏击点到公路之间的将近两百米距离没有任何树木或岩石的阻碍。

程建邦趴倒，给枪找了个可靠的支点，调了调瞄准镜，瞄了一会儿，突然对我一招手说：“你来，我是按照咱俩的习惯校的，你瞄准点儿，到时候别手软。”说完就要往下跑。我一把将他拽住：“你干什么去？”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说：“咱们两个人，只有一支枪，我不能闲着，我埋伏到公路边，如果有什么情况，可以出手。”

我说：“我去，这枪你开过，你比我熟。”

他压低声音说：“别他妈啰唆了。”一猫腰朝山下的公路奔去。

我朝公路的另一头望去，见尘土已经越来越近，只好俯下身子，检查枪和子弹。瞄准镜中，程建邦像一头山猫，敏捷地在草丛和岩石间飞快地往前蹿，最后选了路边的一丛灌木后蹲了下来。

我调整着呼吸，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只等目标的出现。

2

阳光透过头顶浓密树叶间的空隙，星星点点地洒在我和我周围的草地上，将地上的湿气蒸了起来，每呼吸一次都呛得只想咳嗽。我拉过衣领蒙在口鼻上，慢慢地适应着这又潮又呛的地气。

不多时就看到一队车飞驰而来，最后面跟着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紧接着，我看到刘亚男的车从公路下的草丛中突然蹿了出来，横在路边将那队车截住。我被她这个疯狂的举动吓得差点儿叫了出来。要知道她拦截的是丹雷的车队，每辆车上都有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随时都会为了保护丹雷的安全而向突然出现的目标射击。程建邦显然也被惊呆了，差点儿从隐蔽的灌木后站了起来。

刘亚男没等丹雷的车队停稳，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将双手举过头顶。我将枪口转至丹雷车队的第一辆车，屏住呼吸透过瞄准镜观察着将要发生的一切，手指紧扣着扳机，随时准备将子弹从枪膛射出，打穿想要攻击刘亚男的人的脑袋。

丹雷车队的车上跳下几个人，举着枪将刘亚男团团围住。我不停地调整呼吸，以压制心脏因过度紧张而狂跳引起的手指颤抖。

丹雷不紧不慢地下了车，走进了包围圈，也走进了我的射程内。我听不到刘亚男与他在说些什么，但两个人的神情都相对平静。在人群中我没有发现胡经的身影，只好将枪口慢慢转到车队里，但连着扫视了好几圈也没见到他的踪影。

丹雷与刘亚男聊了两分钟，狐疑地转过脸朝身后的一辆车看了一眼，接着对身边的一个军官耳语了几句。那军官表情显得有些吃惊，迅速指挥士兵护送丹雷上了车，继续朝前驶去。有几个士兵端着枪，拦住了车队中的一辆车，我想那应该就是胡经的车。一直到丹雷的车走远，那几个士兵这才上了最后一辆车，慢慢地压在最后。

被他们拦下的那辆车停在刘亚男的身前，等丹雷的车队离开之后，刘亚男正想上车，突然听到一声枪响。刘亚男应声朝前扑去，撞在自己的车门上，倒在地上。我第一反应是有人向她开了枪，但我没有看到有人下车。这时就见程建邦的身影像一只豹子一般从灌木中蹿到公路上，他一头钻进那辆车的车窗内，从里面生生拽出一个人，拖到路面上。不知什么时候他双手中多了一对寒光闪闪的匕首。他疯了似的挥舞着那两把匕首，嘴里明显在叫骂，两手交替着将刀尖飞快地在那人的前胸和腹部一连扎了十几刀，那人身上立刻多了两排冒着血的血窟窿。

我知道程建邦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现在我能做的只能是尽量保护他的安全。瞄准镜中胡经的车上跳下了两个人。我没等他们将枪端起，就扣动了扳机先放倒了一个，另一个刚将枪口对准程建邦，我再次扣动扳机，正中那人的脑袋。那人的头被子弹削去了半个，身子还在往前走，最后扑通一下跪倒在程建邦的身后。不等那车内再有什么反应，我又将一颗子弹射入那辆车的后座车窗内。那辆车见势不妙，开足马力朝前驶去。我一连在那辆车的后窗开了三枪，直到它拐进了一个弯道，从我的射程中消失。

我顾不上在丛林里蜿蜒的公路上追踪那辆车的影子，站起身提着枪朝公路狂奔而去。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叨着“姐姐、姐姐、姐姐……”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那两百米的距离竟然变得如此漫长，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划过我脸颊的树枝。我一次次被脚下的灌木和石块绊倒，又一次次地爬起来。

当我踏上公路的时候，腿居然一软，整个身体重重地扑倒在刘亚男的面前。她紧闭着苍白的嘴唇，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任由我和程建邦呼喊，也丝毫没有反应。一个贯穿的枪眼宛如泉眼，鲜血一股股地往外涌。

“我操你妈的！”程建邦站起身一脚将我踹了一个跟头，将刘亚男拦腰抱起，瞪着血红的眼睛冲我怒吼，“开车门！”

我顾不上许多，爬起来拉开了后车门。他抱着刘亚男钻了进去，对我喊道：“找医生救人，不然我要你的命！”

我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钻进驾驶座，调转车头朝周亚迪的那栋小楼的方向开去。

“姐，你挺住。”程建邦在后座带着哭腔给刘亚男止血，嘴里语无伦次地反复念着这句话。

见刘亚男已经能眨眼，我冷静了一下，说：“一会儿快到了你下车，我带她去找医生，我们三个不能同时出现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秦川我操你妈，那么近你能让人对着她开枪？”程建邦喝道，“一会儿老子哪儿也不去，我倒要看看能把我怎么着。”

“听……听秦川的。”刘亚男攒足了劲儿，只吐出几个虚弱的字，再也无力说话。

“姐，我听你的话，我在外围接应你们，你不能有事，那么多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哪儿能在这儿栽了。”程建邦哭着说。

刘亚男喘着气，虚闭着眼，轻声说：“我……真的累了，你们要……好好的……”

当与那栋小楼还有两三公里的时候，我说：“建邦，准备下车，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她的。”

“我他妈不信你！”程建邦喊出这一声时，已经变了音。

我没有理会他的疯狂，将车停稳说：“别耽误时间，带着枪，还是我以前的那个房间。”

我回过头看着程建邦，他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骂了句“操”，拿起枪打开车门跳下车。

我开动车子，在后视镜中看到他无力地站在公路中央，慢慢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来到那栋小楼门口，我没有看到其他车。除了上午我和周亚迪离开时留下的车辙，也没有发现其他痕迹。我下车将血泊中的刘亚男抱起，一脚将楼门踹开，往楼上跑。苏莉亚从房间出来，惊恐地看着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我说：“叫医生，我朋友中枪了，快点儿！”

苏莉亚大概是被这一幕吓到了，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将我的房门踹开，将刘亚男平放在床上，对苏莉亚喊道：“发什么呆？开车去把医生接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小跑着下了楼。

我找出绷带和药，手忙脚乱地给她处理伤口，却被她一把拽住手：“秦川，这次任务，我死了，你……一定要继续……周……周亚迪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你……要好好利用。”

看着面无血色的她，我轻轻地点点头。

她示意我把她的手机拿出来，吃力地解开密码锁，输入好密信将手机屏幕对着我。我一看，密信的接收人是程建邦，内容是：服从秦川指挥。她当着我的面将那条密信发了出去，看着我的眼睛说：“照做，记住，老徐的话，活着……活着回去。”

我突然想起，和她一起待了这么久，什么都不曾为她做过，此时突然想为她做点儿什么，我抹去脸上的眼泪，说：“姐，你有没有没解决的敌人？”

她想了想说：“有……有两个，一个是脂肪，一个是皱纹。”

我眼泪流了满脸，她微笑着晕了过去。

3

苏莉亚把两年前那个给我治过伤的医生叫来的时候，刘亚男已经处于休克状态了。我蹲在门口，抱着自己的肩膀，静静地看着医生站在床前紧张地忙碌。苏莉亚坐在我一旁的地板上，一言不发。

两个多小时后，楼下的门一阵响动，接着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苏莉亚起身朝楼下看了看，推推我的胳膊，我无心去理会，呆呆地看着床上生死不明的刘亚男，心如死灰。

“秦川？”周亚迪看到我以后显得很兴奋，但他很快发现地上的血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看了看我的身上，说：“你受伤了？”

我看看他，说：“我大姐。”

周亚迪顺着我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朝屋内看了一眼，当他确定床上躺着的是刘亚男后，一丝光芒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垂下眼皮，问：“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胡经想杀丹雷将军，被我大姐发现了，她赶去提醒了丹雷。胡经就对我大姐下了毒手。”我平静地说着这些，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周亚迪的眼睛。

他的眼神从闪烁到害怕，转而变成愤怒和担心：“他真是疯了。”他摇着头说，“那么，刘小姐现在怎么样？”

我摇摇头，没有吭声。周亚迪眼珠一转，说：“吉人自有天相，对了，你的另外一个朋友呢？”

我说：“我们不在一起，不管怎么样生意还是要谈的。”

他表面的平静已经渐渐掩不住内心的焦躁。或许是因为他们想杀害丹雷的计划落空，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他没有料到的事情已经发生。只见他看了看表，说：“这里条件不好，刘小姐也不适合奔波了，我去再找几个医生来。”他拍拍我的肩膀说，“等我。”又朝屋内探了探头，转身离去了。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那个医生走了出来，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盯着他。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她没你命大。”

我脑子嗡的一声，只觉一阵阵的头晕目眩，若不是苏莉亚上前扶住我，我差点儿栽倒在地上。

“去看看她吧，没多少时间了。”医生举着他满是鲜血的手走进了卫生间。

苏莉亚送走医生后本想进来陪我，我将她拦在门外，默默地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脸上已经没有半点儿血色的刘亚男，居然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知道程建邦就在窗外焦急地等待着刘亚男的消息，但我却没有勇气打开那扇窗。

凌晨四点，周亚迪带着几个人，抱着几个医药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他们推开门，打开灯，我正蜷缩在墙角。周亚迪看着空荡荡的还沾满血迹的床说：“刘小姐呢？”

我说：“我把她埋旁边竹林里了。”

“什么？”周亚迪摸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是我，刘小姐为什么没有救过来？……哦，嗯。”他听了一会儿电话，叹了口气，对着电话说，“打扰了。”

周亚迪挂了电话，对他带来的那几个人挥了挥手，说：“你们回去吧，咱们来晚了。”

等那几个人退去，我看着周亚迪说：“迪哥，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待两天，我有点儿累。”

周亚迪叹了口气，蹲了下来，拍着我的胳膊说：“节哀。”

我说：“我没事，过两天该谈的生意还是得谈，谈完了，我还得把她的尸骨带回去，到时候还得麻烦迪哥帮忙。”

周亚迪说：“你太客气了，既然这样，你先休息，我还有点儿事要办。”

我说：“辛苦了。”

周亚迪笑笑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虽然我和刘小姐过去有点儿误会，但我很敬佩她的为人，现在她走得这么突然，我也很难过，本想做点儿什么，但我想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也不便过多插手，不过只要是关于她的身后事，只要有需要尽管提。”

我说：“不用麻烦迪哥了，我的朋友会处理。”

“嗯，那你早点儿休息吧。”周亚迪转身出了我的房间，帮我带上了房门。

我听到他敲开了苏莉亚的门，低声跟苏莉亚说着话。八成是在问刘亚男去世的详情，我起身打开门朝卫生间走去。周亚迪看到我出来，表情有些不自然，跟我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又对苏莉亚说：“照顾好你秦哥。”下楼离去。

第二天上午，我和苏莉亚说出去走走。走出小楼，转了几圈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走进了屋前那片竹林。找到上次和程建邦碰面的地方，坐了下来。没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程建邦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显得格外憔悴，目光中满是焦虑。见到我后盯着我的脸不停地看，像是在寻找什么。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大、大姐呢？你昨天晚上开车出去干什么？”

我说：“大姐给你手机发的密信你看到没有？”

“嗯。”程建邦用力地点点头，好像生怕怠慢了我就会受到什么惩罚一般。他舔了舔嘴唇，更加小心地问，“大姐呢？”

我看到他的眼眶里噙着泪水，似是只要一听到我的命令，就会夺眶而出。我用手搓了搓脸，说：“我带你去找她。”

程建邦左右看了看，说：“哪里？你要带我去哪里找她？”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建邦，跟我来。”

我朝竹林深处走去，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扭头看他，他对我摇摇头，说：“不，我不去那里找她，她不在那儿。”两颗豆大的泪珠已经夺眶而出，滑过脸庞，落在地上。

我想他已经猜出了事情的真相，只是不情愿去接受这个现实罢了。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想这一切快点儿过去，快点儿，再快点儿。因为他又站在了一个崩溃的边缘，而我更像一个残忍的成人，对着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似的程建邦说：“就在昨晚，你的妈妈已经死了，过来看看你妈妈的遗体，她再也不能睁开眼看你，再也不能和你说话，再也不会因为你饭前不洗手而责备你，再也不会在你摔倒后扶你起来。”

我不忍再看他，扭头走进了竹林。我知道他一定会跟来。就像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就算再不愿意接受现实，还是会跟着你去看看他母亲的遗体。

“秦川，昨天我不该骂你，我错了，你别折磨我了。”程建邦跟在身后说。

“秦川，求你了，我再也不拿你菜鸟时的事挤对你了，要不我给你说说我当菜鸟时犯的白痴错误，只要你这次别整我。”他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

“秦川，咱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你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儿吧。”

“秦川，我操你妈你别逼我。”

“秦川……”我带着他穿过这片竹林，来到一个小山坡上，看到几道新鲜的车辙和一座新起的坟包时，他突然不吭声，再也不愿往前多走一步了。

我看着他说：“建邦……”我话音未落，他低沉地吼了一声，猛然朝我扑来，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我操你妈秦川。”我被他一拳打得满眼冒金星，不等我反应，我的肚子上又狠狠地挨了他一脚，“你他妈耍我没够吗？我操你妈的。”我的脸上又挨了他几拳。这下我再也撑不住，摔倒在地上。

他紧握着双拳看了看那个坟包，说：“你他妈自己堆这么个破玩意儿耍我？”

程建邦扑上去用手拼命地挖，一边挖嘴里一边嘟囔着：“你他妈耍我，看我揭穿你不扒了你的皮。”挖着挖着，他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说：“你为什么不拦着我？我他妈要揭穿你了，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我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他妈弄死你！”他吼叫着从地上搬起一块和我脑袋差不多大的石块高高举起，瞪着躺在地上的我，似乎想要一下砸烂我的头。

只听扑通一声，他突然抱着那块石头跪了下来，将头埋在胸口，许久才发出一声长啸，接着就抽泣着再也抬不起头来。最后，他索性抱着那块石头仰面躺在地上放肆地哭起来，偶尔会被淌进嗓子的眼泪呛得咳嗽几声，然后接着哭。

“秦川。”他哭着说，“你他妈变了，你真是够狠，我他妈佩服你。”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在那个坟包前，一直没有吭声，任由他躺在那里哭着、骂着，直到累了、哑了，再也发不出声了。

我说：“把配方和样品给我，我去找周亚迪谈谈。”

程建邦听完，对着天空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够了，他坐了起来，转过脸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了我半天，才说：“秦川，你真的变了，变得越来越像老徐，好像这世界对你而言，除了你要执行的任务，就没有别的值得你去在意。”

我说：“我们只有把这次任务做得漂亮，才对得起亚男姐。”

“行，你确实行。”程建邦拭去眼角的眼泪，对我竖起大拇指，“我总算彻底明白老徐为什么那么看重你了。”

我说：“怎么？你看不起我吗？”

“我看得起你个毛，我恨不得一枪毙了你。”他咬着牙说着，却笑了出来。我跟着他一起笑，笑着笑着便与他抱头痛哭。

天空中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青灰色的云连着山上淡淡的薄雾，像是层层纱帐掩饰着这里的悲伤和远方的期望。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真切痛苦的梦，就算梦醒后你知道那一切都是虚幻，也难掩心中的酸涩，以至于让你开始怀疑到底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真实。

“我突然哪里都不想去了，就想待在这儿。”程建邦看着坟包说，“这里让我觉得踏实、安全……要不我把配方和样品给你，你一个人去吧。”他说完又开始笑。

“那我要是死了，你岂不是见不着？那多不解恨。”

他笑着突然板起脸，狠狠地瞪着我说：“你他妈给我闭嘴。”

我点点头，说：“明天你我就拿着样品分别去和周亚迪、胡经谈，告诉他们我们翻脸了，如果问你要配方，就说在我这儿。”

程建邦想了想，说：“你要我和胡经谈什么？”

我说：“他在内地的所有工厂，最好你挑两个实地看看。”

他想了想说：“就这些？”

我点点头，又说：“我会随时和你联络。”

他看了看我，一个立正，对我敬了一个军礼说：“是。”不等我说什么，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说，“这是大姐在这里的落脚点，很安全。”

我接过那张纸，记住了上面所画的地图和坐标点，还给他，说：“这期间我们尽量不要联系，我的手机在胡经那里。”

“大姐的手机呢？”

我看了坟包一眼，说：“被子弹打坏了，我怕不安全，跟她埋一块儿了，以后一起带回去。”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们活着回去。”

他迟疑了一下，说：“有没有提起我。”

我看了他一眼，说：“有，她担心自己有什么不测之后，你会不理智。”

程建邦笑了，说：“那她是明白我的。”

程建邦扎了一束野花放在刘亚男的坟前，摸出一个装有白色粉末儿的小塑料袋和一张电脑软盘说：“这是样品和配方，你自己当心，我走了。”我伸手去接，头一下却因为他手捏得太紧而没有接过来。他看了看我，将那包样品先丢给我，手里捏着那张软盘似乎在迟疑什么。

我说：“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

他似是犹豫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将那张软盘丢给了我，看着我把软盘塞进口袋，才依依不舍地将眼神从我手里挪开。

程建邦面对着刘亚男的坟包一声不响地站了几分钟，转身正要离去，我把他叫住，说：“谈判桌上见。”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很快消失在竹林那头。

我看了眼坟包边被程建邦挖开的那个豁口，将已经露出来的刘亚男的衣角往土里塞了塞，又搬来一些石块将那个豁口填满。

我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将那一小包样品装进另一个口袋，揉了揉被程建邦打得有些发沉的脑袋，起身钻回竹林，找了一个地方将软盘藏好。

4

我溜达着回到小楼前，见门口停着两辆车。上前摸了一下引擎盖，还是热的。

推开大门见楼梯上站着几个人，周亚迪正在其中跟苏莉亚说着话。他看到我眼睛一亮，蹬蹬蹬走下楼，看着我的脸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将那包样品掏出来丢过去，他伸手接住，已经顾不上问我脸上的伤势，像一个饿了几天的人见到了粮食一样，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凑到鼻子前仔细地闻了闻，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他把袋子递给身边一个手下，说：“验验。”才上前搭着我的肩膀说，“怎么回事？”

“那是样品，至少在一年内没人能做出比这个更好的。”我装出闷闷不乐的样子，低头朝楼梯上走了两步，回头又补了一句，“迪哥，别在这儿待着了，有了这个配方，我们可以去内地开工厂。”

周亚迪迟疑了一下，拉起我的手腕，把我带到一个僻静处说：“我有工厂。”

我不屑地说：“在这里？”

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你看不起这里，觉得这里闭塞而且环境复杂，投钱在这里开工厂风险太大。那你告诉我在内地有谁能保护我们？难道我们缴税给中国政府，再申请个专利，有人针对我们，我们就报警吗？”他见我没有吭声，又说，“水至清则无鱼，越是乱，对我们越有利，胡经以为把工厂开到内地就可以省去运费，但他不出事还好，如果一出事就是死，我宁可花点儿成本让自己多活几年。”

我说：“可我觉得丹雷好像自身都难保。”

周亚迪诡异地一笑，正想说什么，他刚才叫去验样品的那个手下走了过来。周亚迪问：“怎么样？”

那个手下看了我一眼，走到周亚迪跟前，凑到他耳边耳语了几句。周亚迪听完，哈哈地笑着摆了摆手将那个手下打发走，对我伸出手说：“秦川，虽然你我兄弟相称，但这件事我不能占你便宜。我要和你合作，你出配方，其他都我出，只要是你这个配方出的货，你我四六分，你四，我六。”

我看了看他伸出的手，说：“大姐待我不薄，虽然她不在了，但她最后这件事我一定要帮她办得漂亮，既然是合作，我希望能看看迪哥的实力。”我说完将他的手握住。

周亚迪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笑着说：“没问题，只要你有配方。”

“迪哥，你不要误会，大姐为了这件事……所以我希望能找一个绝佳的合作伙伴告慰她的在天之灵，而且我觉得四六分有点儿多，只要迪哥的实力能够把大姐这个配方做好，你给我口饭吃就行，不过我只有一个条件。”说到这儿我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还没等我把打火机找出来，周亚迪已经把火送到了我的面前。

他小心地帮我把烟点燃，问道：“什么条件？”

我说：“我要胡经，活的。”

周亚迪一听，足足待了一分钟才回过神来，他避开我的眼神干笑了两声，说：“有些事你不明白。”

我说：“你的买家都在哪儿？”

周亚迪呵呵一笑，一摊手，说：“东南亚、中国、俄罗斯、北美，哪里都有我们的客户。”

我说：“我记得你说过周叔叔定的规矩，从不把货卖到内地的。”

周亚迪愣住了，许久他摸摸下巴，说：“秦川，我们是生意人，自然是谁出的价高就把货卖给谁，就像你一样，不也是要看看我的实力才决定要不要和我合作吗？”

我说：“那就好，这个地方最大的优势不是没有哪个政府管得了，而是紧挨着内地。如果迪哥要恪守家族的规矩，不往内地出货，我还真的有点儿犹豫要不要把配方给你。”

我装作毫不在意地抽了口烟，背着手走到楼梯扶手边看着楼下。我知道，如果不是我提醒他，他可能已经忘记了曾和我义愤填膺地说起他的父亲不愿意往内地出货的事。对于一个金三角的毒枭来讲，说他日理万机一点儿也不夸张，他所操劳的事不单是毒品的生产和销售，还要担心金三角势力的均衡以及自己的安危，对于这样一个人，忘记什么都理所当然。这次只是因为我和刘亚男一起来，不然他可能已经忘记了我。

我看了看不远处那几个周亚迪的手下，他们相貌各异，神色各异，没有一个是我以前见过的。这些人换过多少拨儿，死了多少个，周亚迪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一本账又有谁知道。

“秦川，我早说要带你去享受享受，但一直没兑现，我不知道你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如果只是在内地，我相信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更谈不上享受。不享受，你就不知道钱的魅力。我坚信有一天你会前呼后拥，香车美女……”

“迪哥！”我打断了他。好想对他说，我只想和自己的兄弟喝喝酒，交交心，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说的那些享受没什么感觉。但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我看了看他说，“我只想要一笔钱。”

周亚迪走过来，站在我的旁边说：“没问题，你开个价。”

我说：“你知道，这种配方讲的是时间，过一两年肯定会有更好的出现，我只想尽早让这个配方开始生产。虽然我和程建邦闹翻了，但我还是得为他准备一笔安家费。”

“那么配方还在你这里吧。”周亚迪似乎对我和程建邦翻脸的事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这让我一时不知怎么应对。想了想，我点点头。

“把配方给我，你想要多少钱，只要你说得出。”他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与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冷冷地看着我。

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表情陌生得让我不寒而栗。我几乎能听到另一边他的手下偷偷扳动手枪击锤的声音。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我突然意识到我们都有点儿高看周亚迪了，或者我们都有点儿过高地估计这里的毒枭了。

相对而言，两年前的周亚迪还显得单纯，就像当初他眼里的我一样。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两年彼此经历了多少生死一线的存亡，所以把对方还看成是自己曾经认识的对方，无异于刻舟求剑。我想起刘亚男曾严厉地问过我相同的问题，当时我不以为然。当我突然透彻地明白这个道理时，已经有些晚。

我的面前是周亚迪，几米开外的楼梯另一边是他荷枪实弹的手下。苏莉亚似乎还没有感到现场气氛的变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和周亚迪。

周亚迪不是不知道我的身手，如果他敢赤手空拳地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能说明他早已准备好应对眼下的一切。

“苏莉亚，给我杯水。”我对苏莉亚招招手说。

周亚迪脸色略微一变，笑了笑，说：“还是你打算让我和胡经比比价？招标？”

我刚想说什么却被周亚迪挥手打断，他显得有些不耐烦，说：“既然你一直叫我迪哥，有了麻烦还愿意到我这里来，那说明你还把我当个可以信任的人，既然是这样就不用有什么不好意思，直接告诉我，你想要多少钱。”

苏莉亚走过来，分别递给我和周亚迪一人一杯水，然后站到我的身边。我接过苏莉亚端给我的水，拉住了她的手，把她拽到我的身边，说：“陪我和迪哥一起聊聊。”

我拉她过来，无非是想给自己多加一个筹码。既然周亚迪做什么都不避讳她，证明还是把她当自己人，她是这两年来周亚迪身边唯一没有换过的人。

周亚迪似乎识破了我的心思，冷笑了一下，说：“这个配方我宁可毁了，也不容许传出去落在别人手里。”

我看着因为手被我拉着而满脸绯红的苏莉亚，替她将前额的一绺长发别到耳后。她一直看着我的脸，似乎此时对她最重要的就是我脸上的那些伤。而我却在计划着一旦有突发情况，该怎么用她保护我的安全。

“迪哥，如果我想要苏莉亚呢？”我看着他说，“你能给我们多少安家费？”

周亚迪正在喝水，一下被我说的话呛住，捂着嘴开始咳嗽。苏莉亚忙上前帮他拍后背。等周亚迪咳够了，他擦了擦嘴角的水，说：“秦川，有时候我真看不明白你。”他看了看我和苏莉亚，又说，“三百万美元，配方给我，等我按着配方做出来，你就可以带她走。”

我笑了笑，扭头对苏莉亚说：“你愿意吗？”

不等苏莉亚回答我，周亚迪苦笑了一下，说：“秦川，我觉得这桩生意我们可以趁着你我还是兄弟的时候谈妥。”

我说：“迪哥的意思是，我现在的本钱只有那张配方和你我的兄弟情了？”

周亚迪点点头，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可能现在你觉得不舒服，但过些年你会意识到我的苦心。”

“那你的本钱呢？”我问道。

周亚迪摊开双手，说：“你觉得呢？”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迪哥，别乱动，你乱动我也忍不住乱动，到时候你的那些手下恐怕也会乱动，他们枪里的子弹没长眼睛。”说完我又补了一句，“配方我没带在身上，而且你刚才说要给我三百万美元，这对我来说就像假的一样，假的就好像我现在还活着。我老觉得我早就死了，所以钱和活着对我来说都像是假的，既然是假的，我不怕丢。”

周亚迪停下脚步，大概在斟酌我刚才的话。许久他叹了口气，说：“这么说你一定要看我的工厂？”

我说：“不是我，是我大姐活着的时候说过，想要看看你们的实力，她不在了，这单生意最终做成什么样不重要，但我得按照她想要的方式办。”

“好，够义气，配方给我，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你先带我去看。”我说，“看完我就给你配方，到时候你就可以去找丹雷。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程建邦现在已经和胡经谈得差不多了，他没有配方，但他有样品，而且也知道配方在我手里。你觉得胡经会袖手旁观吗？”

他正想说话，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着楼下的门。我也听到了汽车的引擎声，周亚迪二话不说就朝楼下跑去。

我看着周亚迪惊慌失措地跑下楼，不知将要发生什么，正想跑下去，却发现苏莉亚的手还搁在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摊开的手掌里，于是对她说：“回你房间躲着，别出来。”

我抓着楼梯翻身跳下楼，几步跨到门口的周亚迪身边说：“迪哥，怎么了？”

周亚迪一边挥手指挥他的手下分散，一边说：“你那个叫程建邦的朋友去找胡经了？”

我说：“如果我是他，就去找胡经，他有样品，论本事也比我强，到哪里都会有人欣赏他。”

周亚迪说：“你们为什么闹翻？”

我说：“因为刘亚男……一言难尽，但这不重要。”

周亚迪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说：“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朝他手下喊道：“马上叫人，把所有人都叫来，带着枪。”他又看了看我，说，“你第一天认识胡经吗？”

周亚迪从他腰间摸出枪，坐在门口的墙根下，想了想，对他手下说：“给你们秦哥一支枪。”

我接过他手下递给我的一支自动步枪，正想说话，就听外面一阵嘈杂，杂乱的脚步声混着汽车开门关门的声音。我意识到胡经一定是已经见到了程建邦，听到程建邦的叙述后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这里，而且情况可能再次脱离我的掌控，就像周亚迪所说，他宁可那份配方毁灭，也不会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想到这儿，我赶忙检查了下弹匣，拉好枪栓，隐蔽在门口的墙根下准备迎战。

第七章 我又会牺牲在哪里？

1

屋内算上苏莉亚一共九个人。外面的情况出现得太突然，突然到我根本来不及计划。他们有多少人？又是什么素质？带着什么装备？目的是什么？甚至来人是不是胡经都不确定。如果是胡经，是不是因为程建邦？如果程建邦来了，他是不是被迫？

“迪哥，这里不是你的地盘吗？”我问。

周亚迪那几个手下更是犹如笼中待宰的野狗，端着枪在屋内乱蹿，紧张地号叫，甚至一连换了几个藏身点都觉得不合适，仿佛死神就在门外随时进来索命似的。而他们的老大周亚迪此刻不比他们强多少，紧张得满脸是汗，不停地吞咽着口水，紧紧地抱着枪死死地盯着门。

“秦川，你害死我了！”他哆嗦着嘴唇说。

我说：“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不……不知道。”

我站起身说：“想活命就听我的，都跟我上楼。”我猫着腰冲上二楼。周亚迪蹲在墙根几次跃跃欲试都不敢挪窝儿。而他不动，其他人更不会动。如果所有人猫在一楼那种没有什么掩体的地方，胡经只要往里丢几个手雷就能把他们全部解决掉。我站在楼梯口对他说：“迪哥，你不信我？”

周亚迪抱着枪犹豫了一下，闷哼了一声，猫着腰闭着眼冲上了楼。我一把将胡乱钻的他拽住，说：“爬到我屋门口，枪口对着下面，进来人就开枪。”我又对楼下他的手下说，“你们不愿上来，就在下面等着他们往里丢手榴弹吧。”这话一出，那几个人相互一对眼，顿时争先恐后朝楼上拥来。我将他们按人数分成两组，分别一左一右在二楼对着楼下。

我打开苏莉亚的房门，却没有发现苏莉亚的人影。我轻轻叫了一声：“苏莉亚。”就见她从床底下钻出来半个身子。我跑过去站在窗边，试探性地快速探出半个头朝楼下一看，果然有两个人举着枪对着窗口。看来从窗户脱险的计划可以放弃了，就算我将守在楼下的那两个枪手打倒，也很难在其他人赶来之前从窗户跳下逃脱，而且还得照顾周亚迪和苏莉亚。

情急之下，我看到苏莉亚床头的手机。赶紧拿起直接拨通了程建邦的号，响了两声之后他接起了电话，说：“秦川？”

“是我，外面是你？”

“哈哈哈。”他在电话那头笑道，“这个时候我一猜就是你，给你五分钟，拿着配方出来，不然别怪我无情。”

我第一感觉是胡经一定在他身边听着他接电话，于是说：“你真的投靠了胡经？”

程建邦说：“还有四分半钟，对了，提醒你一下，你那点儿能耐我清楚，所以别不自量力。”

我说：“我死了，你也得不到配方，你以为胡经会和你讲义气？你忘了大姐是怎么死的？”

程建邦说：“我自认为还是有点儿价值的，大姐已经不在了，我也没什么在乎的了，与其没完没了地打打杀杀，不如找个好出路。”

我说：“那你也不该去找胡经！”

他说：“你跟了周亚迪那么久得着了什么？要钱没钱，要信任没信任，我倒宁愿跟一个明算账的，干完这一票我拿到我该得的就走，大家互不相欠。你还有四分钟。”

程建邦的语气第一次让我觉得陌生，我几乎就要相信他真的心灰意冷打算跟胡经赚一笔了。可是刚才那些话我听不到任何隐喻的意思，甚至没有对我透露一下外面的人数这样简单又有用的信息。这样下去，一会儿一旦开火，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想起昨天程建邦确定刘亚男已经牺牲时的种种反应，我不禁有些慌乱。

“你还记不记得大姐临死前对你说过什么？”我试探性地问道。

“她让我听你的。她已经不在了，我听了你的又能怎样？不如你听我的，我们和胡经合作，我见识到他的实力了，事成之后足够你我下半生逍遥，这次我想听自己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拦着我，我也和他玩命！”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半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和昨天在刘亚男坟前激动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迅速地过着程建邦与刘亚男从第一次见面之后的所有细节。突然发觉他从第一次见到刘亚男开始，就开始潜移默化地变成了另一个人。这期间只有一个空当儿，就是我们三人分开后，我遇到了周亚迪，然后被胡经擒住的那几天。他们没人对我提起那几天发生的事，包括他们是怎么找到那个配方的研制者，以及怎么来到金三角的，又怎么出现在包总那里。而刘亚男似乎也一直有意无意地隐瞒着什么。

当刘亚男被胡经的手下开枪击中后，程建邦的反应更是疯狂到令与他合作了两年多一起出生入死的我都吃惊。当时他完全不顾身后是否有人会对他开枪，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杀死刘亚男的那个枪手身上，根本就是一个大忌。他因为刘亚男的死而对我出手，给我几下我能理解，在刘亚男坟前他举起那块石头想要砸我时，我只当是他需要发泄心中的悲愤。但现在想起他那时的眼神，里面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杀气，竟然让我现在不寒而栗。

想到这些，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恐惧。我怕自己对自己的战友有了这样的臆测，更怕这些臆测成为事实。当时间如同一股洪流开始冲刷你对这世界和自己最初的认知时，仿佛一切都变得那么弱不禁风，不论你曾付出怎样的代价捍卫那些理想中的美好，此刻是否要为现实投降，却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现在的我不能一厢情愿地去选择一个自己愿意接受的答案，哪怕理智此时是那么残忍，残忍得宛如一把钢刀戳穿了我的心脏，我也要面对程建邦可能变节的现实。

变节！

当这个字眼在我脑海中与自己浴血奋战的战友放到一起时，我几乎就要倒下了。那种熟悉的孤独与脆弱再次在这里将我紧紧包围，使得我喘不上气来。

“建邦，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再次试探着拿出徐卫东曾对我说过的话，想要最后一次探探他的口风。

“说实话，最早我以为我知道，后来我觉得我不知道，现在我是真的知道了。秦川，听我的，拿着配方出来，我们像从前一样搭档，只不过换一个大方的老大而已，你放心，我们会给周亚迪留一口的。但是你如果一意孤行，那么对不起我，只能把枪口对准你。”

“你不要逼我，大不了鱼死网破。”到了这个份上我只能提醒他，我们的身份和使命。

我最不愿听到的话，终于被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咬着牙说了出来：“秦川，那对你我都没有好处，把我逼到那个份上，我只能把我知道的一切拿出来充当本钱了。”他决然地挂断了电话。

可是他明明知道那个配方其实是个假配方，用那份配方制造出来的毒品，一旦大量堆积一定会发生化学反应，最终变成一堆垃圾的。

要么，程建邦此时有难处，故意这么做。我怎么忘了这一点？我一拍脑门，正想答应他，转念一想，那张配方既然能做到大批量堆积就会发生化学反应，必定是添加了某种物质。去和配方的发明人见面的只有程建邦和刘亚男，现在刘亚男不在了，就只有程建邦。或许这其中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或者这配方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呢？难道程建邦知道将那份配方以假变真的秘密？

想到这儿，我顿时又泄了气，顺着墙根儿，一屁股坐到地上。

苏莉亚从床底钻了出来，跪在我的身边，静静地看着我。从我见她第一次开始，她的长发就一直黑亮笔直的，此时凌乱地到处飘着，我忍不住帮她理了理头发。她对我甜甜地一笑，用手比画着问我：怎么了？

我轻轻地摇摇头，说：“我如果不来多好，就不会有人拿着枪的在门外准备冲进来，害得你钻床底，我也不会和我最好的兄弟翻脸成仇人，我的大姐也不会死……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

我将头埋在两臂之间，难道这一次我真的不该来吗？

这时就听楼下咣的一声，顿时枪声大作。我一把按住苏莉亚的头将她推到床下，然后匍匐着爬到房间门口，拉好枪栓，就地一滚趴在地上，对准楼下闯进来的人连开了三枪，顿时有两人中枪倒地。但随即楼上两个周亚迪的手下被对方击中，惨叫着捂着中枪的地方开始打滚。

我正要再次准备射击，就见门外一个巨大的黑影随着轰鸣的引擎声冲了进来。我定睛一看，竟然是一辆军用大悍马。那车一直冲到最里面，每个窗口都伸出一支枪管，对准两边疯狂地扫射。木质的楼梯顿时被子弹打得木屑横飞，子弹穿过楼板击中了周亚迪的手下，而门外还有七八个人端着枪准备往里冲。

我知道反攻已经没有希望了，就算周亚迪的手下都是身经百战的职业士兵，面对如此强大的火力和这狭小的空间也难逃一死。

此时我最关心的是周亚迪的生死。按照刘亚男的嘱托，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种乱枪之下，他就算死也得死得有价值。

我趁乱躲在屋内的墙后，喊道：“迪哥，你没事吧？”

“你还是顾你自己吧。”胡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我知道，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如果胡经已经走进了这幢小楼，只有一个可能——这里除了我藏身的这间小屋，已经完全被他们掌控。

“秦川，认了吧。”这是周亚迪的声音。

我看了眼躲在床下抱着头的苏莉亚，心中一阵酸楚。于是对外喊道：“程建邦，你在吗？”

“我在等你。”程建邦说。

“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迪哥和苏莉亚的安全。”

“哪儿那么多废话？我们要的是配方，要你们命干吗？都说了是想找你们合作，是你非要弄成这样的。”

“那我出来了。”我把枪从门口丢了出去。

我会记得今天，会记得这一刻。这是我第一次向敌人交枪，向曾经是战友后来变成敌人的人交枪。

我站起身，先探出一只手朝外面晃了晃，慢慢地走了出去。这幢小楼经过这场短暂的枪战，已经变得惨不忍睹。胡经和程建邦在几个手下的簇拥下，站在我房间的门口，看着我的样子显得得意扬扬。周亚迪垂头丧气地站在他们前面，见我举着双手出来，很快被胡经手下的数十支枪口对准，眼中尚存的一线生机，转瞬不见了。就是神仙，在这种情况下恐怕也无能为力，只能任人宰割了。他叹了一口气，面如死灰般低下了头。

胡经的手下上前将我浑身摸了个遍，这才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假装没有站稳，就势往前跑了好几步，跑到胡经和程建邦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胡经捂着之前被我攻击过的腋下，往程建邦身后一躲，说：“你让他离我远点儿，我怕他。”

我看了眼胡经，对程建邦说：“你以为丹雷会放过他吗？”

程建邦微微一笑，说：“为什么不会？大姐当时明告诉他胡老板会对他不利，你也看到了，他不是灰溜溜地自个儿跑了吗？”

我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尽管我不曾听到刘亚男当时对丹雷说了什么，但那时的场景的确如程建邦所说。

胡经从程建邦身后探出头对我笑了笑，没有说话。程建邦接着说：“你恐怕不知道胡老板的背景吧，相信我，跟我们一起干，而且你现在也没得选择了。”

丹雷之所以强势就是因为手底下有一支军队，不管那是杂牌军还是正规军，那也是一支武装力量。这种优势在金三角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一直充当着这里“维护治安”的角色。如果胡经的背景能让他低头，只能说明胡经背后有一支更强大的武装力量。但是不论是以前的所见所闻，还是情报显示，这里好像没有第二支武装。我说：“说说看，什么背景。”

程建邦扭头看了看周亚迪，将胳膊搭在周亚迪肩上说：“迪哥，不如你来给他介绍介绍？”

周亚迪对程建邦挤出一丝笑容，看着我说：“他的伯父现在是军方的人。”

“军方？哪个军方？”我问道。

“当然不是国内的军方，问题是，这问题重要吗？”程建邦嘴角一扯，露出个鄙夷的微笑。

这些小国家的军方和政府的高层，一直都有个别人和金三角的毒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我一直以为包总会有这样的背景，没想到却是胡经。这也难怪为什么一直以来他如此嚣张跋扈，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了。

我不屑地瞥了一眼胡经，对程建邦说：“你说的这些唬唬他们还行，对我好像不大管用。”

程建邦说：“我知道你不怕死，也知道你怕什么。”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禁心如刀绞。此时此刻在这幢小楼里，我最在乎的本来不是我的生命，而是对面的程建邦，而现在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让我太牵挂的事了。想到这里我才感觉到一股寒气瞬间注满了我的心室，如果还有什么，就是……

我抬眼看着程建邦，想从他眼睛里找到哪怕一点点我熟悉的光泽。或者他能避开我的眼睛，那都证明他心有愧疚。可惜他的眼神让我觉得陌生，里面所闪动的冷漠和不屑几乎让我怀疑自己的生命中是否真的曾和他有过交集。

不觉间，一滴眼泪从我眼角滑出。我低下头让眼泪坠落到地板上，在薄薄的尘土上溅得粉碎。“为什么会这样？”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痛苦，任由它们在我体内蔓延，卸掉我所有的铠甲和尊严，慢慢地跪倒在程建邦的面前，泪如雨下。

突然间，我好像明白了程建邦，也深深地了解了他的选择。曾经，我们的谈话无数次在一声叹息后的沉默中结束，那是因为我们彼此心中都隐埋着太多的伤痕。只要我们还在信守着誓言，那些伤就永远不会结痂，永远不会愈合，永远都在流血。

所以一开始他坚决地反对再次来到这里。因为他知道这里考验的不是勇气，不是生死，也不是智慧，而是再一次的炼狱。就像凤凰涅槃，每五百年就要带着满腔的愤怒和怨念浴火重生一次一样，无休无止。

但凤凰是神鸟，而我们只是人，一个丢在人群中就分别不出来的人。刘亚男出现后，我早该察觉到他那不寻常的兴奋与依恋，只是一直没有往深处想。现在看来，刘亚男的牺牲是压垮他所有信念的那座大山，沉重得他能断然扔掉自己的心和灵魂。

当一个人坚守的信念被一瞬间压碎了，还有什么不能发生呢？

没有硝烟，没有流血。但是，我可能又把自己的战友丢在了战场上。虽然他还活着，但到了这一步，跟他已经死去一样不可逆转。有些事是没有回头路的。而就在这黑与白、生与死的边缘，我却连痛快地拉他一把都做不到。

恐怕宿命中早已注定，我的一切从这里开始，就必须要在这里结束。因为在他作出那个决定的同时，我也没有机会堂堂正正地踏上祖国的土地了。

原来最痛苦的事，不是看着曾经浴血奋战的兄弟死在你的面前，而是他就站在你的对面与你为敌。

2

我像一摊烂泥一般，靠坐在楼梯扶手上，抬起头骂道：“程建邦，我操你妈的。”骂完我含着泪笑了。我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甚至我怕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好了，骂也骂过了，配方给我。”程建邦用手里的枪撑在地上，蹲在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说。

“我给你妈了。”我挑衅地看着他，说完我对胡经说：“你信任一个背叛自己兄弟的人？”

胡经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说：“不不，你们都对我有点儿误会，我只信任平等的交易。我是用他需要的东西换我需要的，从来不讲那些虚头八脑的义气。”他说着一拍周亚迪的肩膀，“不信你问问迪哥，我跟他说了很多次，他就是不听，现在怎么样？钱没了，兄弟也没了。”

程建邦拍拍我的脸，说：“你是不是以为你不怕死，我就拿你没办法？”他站起身，对周亚迪说，“他的确不怕死，不过不知道怕不怕你死？”

程建邦一把扼住周亚迪的喉咙，周亚迪就像一个被捏住嘴的鸭子，张大了嘴。程建邦把枪口塞进周亚迪的嘴里，将他的脸顶出一个包。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不等我说什么，程建邦又将枪口从周亚迪嘴里抽了出来，自言自语地摇摇头，说：“不对，一个刚被兄弟背叛的人是不太在乎兄弟的。”说着他朝胡经一个手下打了个响指。很快，苏莉亚被人揪着头发拖了过来，丢在我的旁边。

她满眼惊恐地看了看周围胡经那些凶神恶煞一般的手下，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周亚迪，目光显得更加慌乱，最后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才稍稍平静了下来。

她的头发被那些人揪扯得好似一丛杂草，被汗水和泪水胡乱贴在被吓得煞白的脸上。鞋子也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一支乌黑发亮的枪口慢慢地抵到了她的太阳穴。她的头下意识地向后躲，那支枪管却始终不肯放松。一直到把她的头抵到楼梯的扶手处，无法再退让一寸时才停了下来。

“秦川！”周亚迪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说，“我求求你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的没了，看在她细心照顾过你的份上，看在她这两年苦等你的份上，我求你了！”

周亚迪开始对着我磕头，磕了几个又示意苏莉亚与他一起求我。苏莉亚看看我，似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人，慢慢往远处挪了挪身子，学着周亚迪的样子面对我跪好，怯怯地准备磕头。

我一把将她拦住，说：“你救过我，真心真意地照顾我，为什么要给我磕头？”

苏莉亚茫然地朝周亚迪望去。我说：“迪哥，你别这样，万一我给了他们配方，他们还是要杀我们怎么办？”

周亚迪抬起头朝胡经望去。胡经正捂着腋下的伤皱着眉头不知嘟囔什么，此时见事情的转机出现了，慢慢直起腰，说：“我早说过了，我是个真正的生意人，我要你们的命有什么用？我要的是钱，我想了想你是有资本继续活下去的，不过就得听我的了。”他指指自己的鼻子，又说，“秦川，迪哥那边好办，不过你……我这个人说话直，我就直说吧，我老觉得你不是好人，一定会害我，所以我现在很为难。”他说完扭头看程建邦：“对了，你有什么建议吗？”

程建邦说：“你把我问住了，他还小，很多道理讲不通，打又打不疼……”

我说：“别为难了，动手吧。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亲自动手。”

“好，先把东西给我。”程建邦的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气，“我答应你，留着那个哑巴的命，再给你个痛快。”他咬着牙捏住我的脖子说，“你他妈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动手？”

看到他瞪着眼睛，脖子上青筋暴露低吼的样子，我却好像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了一丝曙光。是的，他在告诉我他不会对自己的战友动手，他害怕了。无论是他被我的要求所吓倒，还是想变相地告诉我他还是那个程建邦，总之我仿佛看到了希望。

从他一直以来的反应来判断，我不相信这一切只是他设计的一个局。哪怕他这时突然调转枪口站到我的这一边，然后与我一起杀出重围全身而退，从此我再也不提，甚至佯装这一切就是他布置的一个局，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得接受他在我心目中变节过的事实。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与他较着劲儿，想把他的手掰开。我很清楚他的力量和耐力，在这方面我不是他的对手。我这么做并不是想向别人表达什么不屈或是无畏，而是想试探。试探程建邦胸腔里那颗摇摆的心到底将要偏向何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整栋楼里随着我俩较劲儿的手腕安静了下来。大家都被这看似毫无任何意义的较量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只有我和他明白，很多抉择将在这一刻作出。

我一点一点地加力，他也很默契地一点一点地抵抗，没有加力一分，也没有减弱一毫。当我使出了八成的力气时，他明显犹豫了一下。或许他只记得我不如他有力，却忘了到底差多少。我看到他眼里的踌躇之后，毫不犹豫地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我眼神分毫没有离开他的眼睛，而他已经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与我对视。

突然我发现这场比赛胜负没有标准，但我知道我要赢了。他想赢我只需使足全力，不出半分钟我必定会被他制住，但是他没有。我想他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继续与我成为生死与共的战友，不离不弃的兄弟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但不错过，真的有回头路吗？

就在我使尽力气，将要被制服的一瞬间，他突然将目光从手腕移到了我的眼睛。我看到了他眼睛里那熟悉的狡黠的笑意。那一刻，我的眼泪几乎再次夺眶而出。我知道，他回来了。接着他手腕一松劲儿，整个身体随着被我扭住的手腕侧倾到一边。我攥着他的手腕说：“好，能给我多少钱？我把这条命卖给你。”

借着余光，我看到还因为刚才那场较量而紧张得紧绷着脸的胡经突然笑了。程建邦乘人不备给我使了一个认可的眼色。我知道，一场新的计划就要开始了。

“我之前答应给建邦二百万，既然你愿意帮我忙，我给你们两个五百万，怎么分你们自己看。”胡经说。

我追问道：“美元？”

胡经一摊手，说：“除了美元，我手头没别的，哈哈哈。”他有点儿得意忘形，忘记了自己腋下肋骨的伤，这一下笑得有点儿猛，牵扯到伤，顿时疼得龇着牙直吸凉气。

“建邦，你们两兄弟合作多年了，我信得过你们，你们继续搭档，一会儿拿到配方，明天我就得开始麻烦你们了。现在开始你们考虑两件事就好，一是怎么把活儿干得漂亮，二是那笔钱怎么花。”胡经高兴地摸摸下巴，又说，“不过以我的经验，最后你们会发现两三百万可能不够，没关系，等你们觉得不够用的时候，可以继续找我。”

胡经在其他人的拥簇下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程建邦说：“等我电话。”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还站在楼上的周亚迪说：“迪哥？还要我请你吗？他们的事谈完了，咱俩的生意还没谈呢。”他对周亚迪招招手，示意他下楼。

周亚迪看看我，好像希望我能帮他一下，不等我说什么，我感觉衣角被人拽了拽，我一看，正是苏莉亚。于是对周亚迪说：“去吧，现在大家都是自己人了。”我故意抬高声调说，“我觉得胡老板是个好生意人，生意人只要谈好生意就好，不会无端让谁吃亏的。”

“没错，谈生意，我最喜欢谈生意。”胡经在楼下大声说。

周亚迪冲我点点头，临走前摸了摸苏莉亚的头，随胡经踩着倒在门口的门板碎屑离开了这栋小楼。

这里突然间就剩下我、程建邦和苏莉亚三人，要不是屋内一片狼藉，和楼下那辆从门外冲进来的车，我几乎不敢相信这里刚才发生过的事。我跑下楼站在破败的门口，看着胡经的几辆车卷着尘土渐渐消失在公路上，思量了很久也没回过神来。

一回头，看到程建邦站在我身后，说：“走，去拿配方。”

胡经如此放心地把我们以及我手中那张他梦寐以求的配方丢在这里，并没有让我觉得轻松，反而让我真切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威胁就在我的周围。而此时我的旁边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苏莉亚，另外一个就是程建邦。

“你想怎么样？”我问程建邦这个问题无非就是想看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如果他还是我的战友，那么他应该告诉我他为完成这次任务而制订的计划，否则我只能重新审度刚才发生的一切。

想到这儿我不禁有些烦躁。曾几何时，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要开始防备自己的战友了？我宁可怀疑自己，都不愿意去揣测一下别的事。

“边走边说。”程建邦搭着我的肩膀往外走。我一把将他的胳膊甩开，指着破损的大门说：“你没看到这所房子没有门吗？你没看到这里还有一个女孩吗？”

程建邦看着我，愣了一下，摸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大概是叫胡经的人过来修理破损的门。打完电话，说：“现在可以走了？”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地抽了几口，把他拽到一边，心平气和地说：“告诉我你的计划。还有，为什么胡经突然变得这么信任你？你有什么软处被他捏在手里了？”

程建邦没有回答我，看了眼站在远处的苏莉亚，清了清嗓子，思量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你怀疑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许久说：“怀疑你什么？”

他搓了搓脸，说：“我必须赶在胡经到达这儿之前得到他的信任，和他站在一边然后一起来这里，不然就凭你和周亚迪手下那几个人还不是胡经案板上的肉？”

“你是说你找到胡经的时候他已经在往这里赶了？”

“嗯，周亚迪和他抢的生意，和那个配方给他带来的利益差不多，所以他的计划是能拿到配方就拿，拿不到就把你们全收拾了。是我跳出来说服他的，不然现在倒在地上的，可不单是那扇门。”

我看了他一会儿，不论是他的神情语气，还是他所说的逻辑，都没什么问题。我问道：“那么短的时间，你用什么方法说服他的？”

程建邦笑了笑，说：“这些不重要了，总之你只需要知道一点，这里的局面已经呈白热化了，一触即发。而结果也显而易见，胡经必将一统金三角成为整个东南亚的毒王，到那个时候，以他的作风和实力，你觉得我们能有多大胜算渗透他？你觉得那时候再来这里，我们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程建邦看了看手表，显得有些焦急，但好像是为了顾及我的感受，并没有催我，叹了口气，又说：“时间不多了，大姐不能白死，我们要全心全力得到胡经的信任，得到他在内地那些工厂和贩毒网的情报，然后向上汇报。”他用手指微微指了指上面。

我闭上眼，尽量让心绪平静下来。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我必须得快速理清这里的曲直对错。就算按照程建邦刚才说的计划来继续这次任务，也得做好随时出现变化的应对准备。可是我能想到的变化，每一个都是致命的，都会给我、给整个任务，乃至给整个缉毒战线造成巨大的损失。我的一个不小心、一次错误，就有可能造成一万个我都无法承受的事实。毫不夸张地说，我站在象征着英雄的那座湿滑的独木桥上，桥下就是滔滔不绝湍急的罪恶之河，一旦失足，必将万劫不复。程建邦虽然就在我的身后，但我不知道关键的时候他到底会扶我，还是推我。

这时，一辆破旧的卡车从公路上急速驶来，嘎吱一声停在程建邦的面前。车上跳下来几个光着膀子的人。其中一个像是带头儿的走过来说：“老板让我们来干活儿。”

我想这些人应该是胡经派来修门的，那个带头儿的正是刚才在屋里揪着苏莉亚头发将她拖到我面前的人，我上前一步指着带头儿那人的鼻子说：“屋里屋外给我收拾得和从前一样，我回来如果看到有一个木屑、一滴血、一个子弹壳，你下半辈子就抱着尿布趴在床上等死吧。”

那人刚下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劈头盖脸一顿训，顿时脸一红，梗着脖子就要抓我指着他的手指。我的手稍稍一偏，躲开他的手掌，使了三分力在他喉咙上“砍”了一下。他登时捂着脖子张着嘴翻着白眼身子往后一仰，我就势将手中没抽完的半支烟塞到他嘴里，随后左右开弓扇了他两个脆生生的大嘴巴，缓了半天，他才开始一边咳嗽，一边惨叫着低下头不停地往外啐口水。

我扭头看向其他几个跃跃欲试的人，那几个人一下站在原地不敢再动。程建邦忙出来打圆场，说：“好了，去把活儿干好。”

那几个人不敢再看我，唯唯诺诺地点点头，扛起工具和材料朝屋内走去。

3

我走到苏莉亚跟前，说：“盯好他们，我去去就来。”

我冲程建邦使了个眼色，朝竹林中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从你打电话到他们准备好东西过来不到二十分钟，看来这里已经不是周亚迪的地盘了。”

程建邦说：“现在你还觉得我的计划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有吭声，低着头故意绕了一个大弯。当程建邦发觉我带着他没有走直线时，停了下来。刚想发问就被我打断，我站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抱在胸前问道：“建邦，你记得这个地方吗？”

程建邦听我这么一说，四下看了看，突然沉默了下来。他默默地走到一丛灌木前，点了点头说：“记得，当年和你分开行动的地方，我向老徐汇报完回来才看到你留给我的密信，当时的情形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是。”我说着突然笑了，看他疑惑地看我，我反而越笑越大声，最后捂着肚子说，“你还记得我窗户下那车榴莲吗？”

程建邦下意识地摸了摸屁股，扑哧一声也笑了，然后上前照着我的屁股踹了一脚，说：“你他妈知道那伤我养了多久吗？”

我止住笑，说：“我突然好怀念那时候，尽管也是脑袋别在裤腰上，但至少单纯，不像现在这样，要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程建邦有些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干笑了两声，说：“是啊，这里的情况也越来越复杂。”

我拍拍手，说：“走吧，我们去拿大姐留下的配方，那是大姐为了这个计划筹备了两年的东西，我当然得藏得好一些，到时候发挥出最大的效力才对得起她。”

这些话我是故意说给程建邦听的，我没有看他的反应，就转身朝藏配方的地方走去。走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跟来，我停下来回头看，见他还呆呆地站在我刚才站的那块石头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没有催他，摸出根烟点着抽起来。抽到一半时，他赶了过来。我正想继续赶路，却发觉他两眼通红，满脸都是泪水。于是上前问道：“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吸了吸鼻子，用袖口将脸上的泪水抹去，说：“那时候她还活着。”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刘亚男，不知该怎么安慰他，闷头走了好久，说：“我只当她是去执行一个你我都无权知晓的任务了。”

程建邦长叹一声，说：“我可能不适合继续干这行了。”他从我手中将那半支烟夺过去抽了一口，又说，“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我就申请离开特案组，随便给我个文职，或者把我随便安排到派出所都行。”

程建邦加快了脚步走到了我的前面。看着他的背影，一种酸涩的滋味开始在我心头回荡。孤独，又是孤独的感觉开始降临。

我突然发现我们都是孤独的，当与身边至亲的战友的生离死别成为家常便饭时，谁也不敢再随意敞开心扉去感受温情。我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我牺牲在他面前，或是他牺牲在我面前，活着的那个人将怎样面对。那是一种让人连想一下都觉得心如刀割的残忍。当这种想法开始在我脑中萦绕，我竟然感觉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那坚韧如钢铁一般的勇气和信念突然像是被刺破的皮球，开始慢慢地萎缩。

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连呼吸到的空气也变得苦涩起来。一个问题跃跃欲试地想要从我的意识中挣扎而出，我知道那个问题一旦清晰地出现就一定会迅速占领我的脑海，我也必将要为之苦恼甚至退却。

“然后呢？”我不由自主地将那个问题自言自语地从口中吐了出来。

“你说什么？”程建邦听到了我的自语，转身问道。

我轻轻地摇摇头。

“这方向对吗？”他又问。

我木讷地点点头。

如果我死了，那么自然不必去考虑然后的问题，可是如果我活着执行完这次任务，然后呢？

刘亚男说得对，犯罪永远不会消亡，毒品也在随着科技的进步不停地推陈出新，我们付出生命所换来的并不能将它们彻底消灭，而是有限地控制。那么这次之后又将有什么样的任务等着我？又将有谁会牺牲在我的面前？我又会面临什么？又会……牺牲在哪里？

不觉中，我们走到了我藏那张软盘的地方，程建邦立刻觉察到我放慢了脚步，看了我一眼，眼睛四下搜索了一遍，毫不迟疑准确无误地朝我藏配方的那个角落走去。是的，好像没人比他更了解我了。我说：“建邦，那个配方真的能有那么大的效力吗？”

程建邦停了下来，朝我藏配方的角落看了一眼，扭过头说：“至少在两年内，它能改变整个东南亚的制毒贩毒集团的格局。”

我并不怀疑他所说的这些，但我担心这配方里有什么秘密，就像我猜测的那样，我担心如果改变那个配方里的某些细节，那么依照它所制造出的毒品将丧失自我销毁的能力。我故意说：“大姐临死前说，这个配方的技术并不完美，所以我担心胡经拿到以后发现里面的端倪，那样不仅你我性命堪忧，而且会坏了大事。”

程建邦愣了一下，说：“那张配方是真的。”

“什么意思？”我三两步走到他面前问道，“什么叫配方是真的？”

程建邦说：“配方的发明者实验失败了，所以那张配方是一张真正的毒品配方。”

“怎么会这样？那为什么你们还把它带到这种地方来？还布下这么大一个局？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本来我们再等两天，实验就会成功了，但在我们和配方的发明者见面后，他被人暗杀了。带着配方来金三角，是大姐决定的事，谁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有点儿着急，因为事情的变化出乎了我的意料。将这样一个配方给了胡经，那胡经无异于如虎添翼，而成全他的人居然是特案组，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觉得这次在这里碰头之后，我们有机会聊这事吗？”他转过身看着我说，“秦川，就算我有什么瞒着你也不奇怪，你要明白我们的确都有一个共同的使命，但是我们每个人又都有自己的使命，我有不能告诉你的事，你也有不能告诉我的事，这种隐瞒是善意的，你我心里有数就好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的确，我是有事瞒着他，也正如他所说，那是我的使命。

“可是，现在怎么办？”我说。

“配方是我们和胡经合作的本钱，样品他已经拿到，我们只要想办法获悉我们需要的情报，就可以把配方毁掉。”

“你不把配方给他，他凭什么相信我们？”

“秦川，你现在就算把配方给他，他也没有精力去生产，而且配方被大姐改成了只有你才知道的密码，只有你才能看得懂。换句话说，你照着软盘里的内容，就可以配制出可卡因。”

我被他的话惊呆了。刘亚男在最后一晚的确告诉过我一个密码的计算方式，当时我曾追问她用途，她只是说早晚会知道。当时她气息奄奄，我根本不能继续追问。尽管我们用的密码本都一样，但通过不同的计算方式就会破译出来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内容。很多谜团似乎迎刃而解，但又有很多新的谜团扑面而来。一时间我无法理清这其中的头绪，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程建邦看看我，扭过头，蹲下身子，用手在我藏软盘的地方摸索了几下，将那张软盘取出，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下，塞到我手里，说：“所以你和这张软盘加起来才是配方，没有你，这张软盘落在别人手里一文不值。”他看了我一会儿，又说，“你在这里是出了名的不怕死，能打开你这个缺口的，恐怕只有我，胡经清楚这一点，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信任我，而且这个配方现在在他的地盘，也只有在这里才有最大的价值，他根本不用担心我们拿着配方跑到别处，与其玉石俱焚，不如赌一把，让我来试试，成功了不用多说，就算是失败了，他也损失不了什么，这里已经是他的天下了。”

“你等等。”我冲他摆摆手，说，“你让我静一会儿。”我用力揉着太阳穴，低下了头。

程建邦起身拍拍我的肩膀，从我口袋里摸出烟，独自走到一边点了支烟抽了起来。

我坐在那里，足足半个小时才勉强将整件事理出头绪，晃了晃隐隐作痛的脑袋，站起身，看到程建邦的脚下丢着三四个烟头。我说：“胡经会为了这个配方把他所有的工厂都让我们知道吗？”

程建邦反问道：“如果你是他呢？”

我想了想，说：“如果我是他，就算这配方真的像传说中一样神奇，我还是会藏起一两个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工厂，这样就算有什么变故，也不至于倾家荡产。”

程建邦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们就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你觉得有多大胜算？”我问道。

“一半！”他果断地答道。

我固然知道失败就意味着我和他生命的结束。如他所言，胡经有了这张配方，那是锦上添花，得不到的话，只要把我和配方毁了，也没有多大损失。事情还有一个关键就是这次我们的行动一旦失败，就不会被组织承认。我觉得就算成功了，也未必会被承认，毕竟这种跨境作业所涉及并影响的层面太多、太广。想到这儿，我把软盘递给程建邦，说：“你拿着，只要我和它不在一起，安全系数就多一些。”

程建邦并没有急着接，而是看了看那张软盘，说：“怎么？你就不怕我刚才说的都是骗你的？就不怕这张软盘一打开，里面是谁都看得懂的信息吗？”

我笑了笑说：“如果一定要死，我愿意死在你手里，如果死在你手里，我认了。”

“没我，你两年前就死了。”程建邦接过那张软盘装进口袋，想了想又说，“不过那时候你要死了，我肯定也活不长。”他看看手表，说，“走吧，回去看看你的小哑巴。”

程建邦不等我回嘴，扭头钻进竹林。我跟在他后面说：“她叫苏莉亚。”

“嗯，”他头也不回地说，“我们两个和名字里带‘亚’的有缘，周亚迪、苏莉亚，还有……”他最终没把刘亚男的名字说出来，只是加快了脚步。

4

我们穿出了竹林，就看到苏莉亚蹲坐在屋外的一条横木上，双手托着腮看着地面发呆。她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我们，眼中一亮，站了起来。

我朝屋内看了看，见胡经那几个手下还在忙活，屋内凌乱地堆满了各种木料和工具，看来今天是完不了工了。我站在门口说：“先把门修好。”回头对程建邦说，“你联系胡经吧。”

程建邦点点头，当着我的面拿出手机拨通了胡经的电话，只说了一句：“搞定了。”然后“嗯”了几声挂了电话，正想对我说什么，却见苏莉亚走过来，她先是怯怯地看了眼程建邦，然后拽了拽我的衣袖，用手语问我周亚迪的下落。我说：“迪哥没事。”

我避开她追寻的眼神，假装查看房子的破坏情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神会让我觉得软弱。我又指了指程建邦，对她说：“他是我兄弟，刚才是没办法，我让他跟你道歉。”我对程建邦使了个眼色，我实在不想让苏莉亚成天活在恐惧之中。

程建邦拍拍我的肩膀，对苏莉亚使出他的招牌笑容，说：“刚才冒犯到你，你别介意。”

苏莉亚看看我，又看看他，对程建邦微微地鞠了一躬。程建邦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尴尬地站在那里看我。我扭头看到他手里的手机，把他拽到一边说：“我的电话被胡经拿去了。”

程建邦点点头，说：“我看到了，他就带在身上，没事就拿出来看。”

我叹了口气，说：“我有点儿担心。”

程建邦说：“应该不会有问题，技术的事我不懂，但我相信我们的装备。”他对我挤挤眼，示意我安心。

我说：“胡经是什么意思？”

他皱起眉头，说：“让我们在这里等，说会有人来接我们走。”

“我们？”我指了指我和他，又指了指苏莉亚说，“还是我们？”

程建邦看了眼苏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对我说：“你的心事好像越来越多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扭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苏莉亚，正孤零零地站在落日的余晖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弱和无辜。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周亚迪现在像是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在这里，我已经成为她唯一的亲人。可是，我可能什么都为她做不了。当我踏上征途，或许也只能将她丢在这里，至少在这里比在我身边更安全些吧。

“胡经派来的人什么时候到？”我问道。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一会儿。”程建邦说。

我“嗯”了一声，走到苏莉亚身边。她抬起头看着我，挤出一丝微笑，尽量使自己显得安然，但她掩饰不住眼神里的惶恐和无助。我想她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不会在这里停留多久。突然间我有一种想拥抱她的冲动。我将手背到身后，一只手紧紧地攥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了皮肉，只为克制这种冲动。

她打量了一下我的脸，用手语问我：肚子饿不饿？我摇摇头，别过脸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峰，良久，我回过头说：“我马上要去办点儿事。”

她刚比画完手语的手顿时僵硬地停在胸前，我清晰地看到她眼里的落寞。她慢慢地垂下眼皮，很快，一滴晶莹的泪珠滑到她的睫毛梢，一闪，坠落。

我摸遍全身，将随身带着的打火机递到她面前，说：“送给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接过那只打火机，紧紧地握在手中。

这时程建邦在身后拍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他用下巴指了指远处。我朝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辆车从公路上快速驶来。我知道，我得走了，只是不知要到哪里去，也不知是否能活着再见到她。

那辆车很快驶过来，嘎吱一声，几乎是贴着我和程建邦停了下来。我和程建邦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正想发作，就见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人。那人抬起头的一刻，我惊呆了，竟然是洪林。我一边打量着他，一边走了过去，说：“怎么是你？”他将车门关好，笑着迎上来在我肩头捶了一拳，说：“还能是谁？”他呵呵一笑，看了眼苏莉亚说：“苏莉亚，迪哥让我转告你，他很好，你别担心，在这里等他。”

苏莉亚用力点了点头。

洪林接着冲程建邦一仰下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说：“胡经让我来接你们，上车吧，路上聊。”他走到屋门口，那几个干活儿的人纷纷恭敬地与他点头致意。他把头探进屋内看了看，说：“什么时候能修好？”

“大概得到明天。”

洪林皱了皱眉扭头对苏莉亚说：“苏莉亚，你还是回去住吧，等这里修好了你再回来。”他说完看看我，耸了耸肩，显得很无奈。

苏莉亚想了想，点点头用手语说一会儿就去。

洪林“嗯”了一声，转身上了车。我走到车门口，迟疑了一下，又猛然回头走回苏莉亚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保重。”

我不等她有回应，与程建邦一前一后钻进车内。

一直到洪林把车开动，我都没敢回头看一眼。洪林在后视镜里扫了车后一眼，对我指了指后面，什么也没说。我扭头朝后一看，苏莉亚正跟着车跑。但她的腿毕竟比不上车轮，很快被远远地抛在后面。我说：“她不会有危险吧？”

洪林说：“如果有，你们谁也帮不了她；如果没有，你们谁也害不了她。”

我说：“你是说这都得看胡经的脸色？”

洪林点点头。

洪林提醒了我，因为我发现苏莉亚已经成了我在这里唯一的弱点。不管他们是不是已经看出这一点，我都得掩饰。我问洪林：“你是怎么摆脱长途大巴上那个警察的？”

洪林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阴笑着说：“你觉得一般的警察能是我的对手吗？”

我不会忘记，我曾与洪林交过两次手，当时要不是我反应快，恐怕一条胳膊已经被他折断了。我假装平静地问：“你把那个警察杀了？”

“没有，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要人的命。”洪林从后视镜里看着我，说，“你就不一样。”

我笑了笑说：“什么意思？”

洪林说：“你这次又杀了胡经的两个手下。”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杀看守烧胡经货的事，一笑说：“我要不跑恐怕得死在胡经手里。”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胳膊上胡经给我注射过毒品的地方，我想我本该仔细追问洪林逃脱那个警察的经过，但是满脑子都是刚才苏莉亚跟在车后跑的情景，任凭我怎么努力，都再找不到什么话题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一直没有说话，缩在座位上呆呆地看着车窗外发呆的程建邦突然问道：“你很担心她？”

我快速地瞥了洪林一眼，对程建邦说：“我更担心你。”

程建邦抓抓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叹了口气，轻轻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洪林说：“你们不问要去哪里吗？”

我反问道：“难道不是胡经那里？”

洪林笑了笑，说：“你怎么对我突然跟了胡经一点儿也不好奇？”

我说：“你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不想问你们的事，我现在只关心我的生意。”

洪林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秦哥，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什么事？”

“我想跟你干。”洪林若有所失地叹了口气，说，“我看出来了，你一直都没变，和两年前一样。”他停了停，见我没有答复，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三心二意，本来跟着迪哥，又跟了胡经，现在又提出要跟你？”

我加重语气，慢慢地说：“你救过我的命。”

我盯着洪林的脸，看不到什么破绽。周亚迪一直不承认两年前是他打来电话要洪林解决我的，这个时候我能相信谁呢？想到这儿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程建邦，他还是望着车窗外，看起来心思好像完全不在这里。我接着说：“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除了那张配方，一无所有，现在大姐也不在了，我没有想法了，就想用那张配方弄笔钱，然后找个地方过完下半辈子。”

说完这段话我微微一愣。本来那只是一个谎言，但现在却觉得像是在和洪林掏心窝子。甚至我已经开始想象自己拿到一大笔钱，告别这种非人的日子，从此平静地躲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程建邦这时扭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将头转向车窗外。

洪林说：“我也腻了，所以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我不会让你觉得我不值。”

我说：“你多想了，只是你打算怎么和胡经交代？他那个人不太好说话吧，搞不好会害得我们没安生日子过。”

我从后视镜中看到洪林眼睛一亮，他说：“你能和我说这样的话，说明你没把我当外人。他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事做圆，我又不欠他什么。”

我想我的确需要洪林这样的帮手，至少他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相比周亚迪我更愿意信任他的话。周亚迪在我这次来了之后的种种表现，只是将我越推越远。如果不是苏莉亚，恐怕我对他早就不客气了。

我说：“好，可是我有几件事不明白。”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洪林看了我一眼，说，“你们那个配方的消息，这边早就知道了，当时我在内地帮迪哥找地方建工厂。”他顿了顿，又说，“说是工厂，其实两间民房就可以。他很清楚以他目前的实力，根本没有能力和胡经争，可是一旦胡经有了那张配方，这里恐怕就都得姓胡了，所以迪哥让我去先解决掉刘亚男。”

程建邦听到刘亚男的名字，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我说：“他是怎么知道刘亚男出现在那儿的？”

洪林笑了笑，说：“你记得被你们在路上干掉的那几个警察吗？”

我说：“难道他们是你的人？”

洪林点点头：“有一个是真警察，迪哥拿钱买通的。其他几个是迪哥的人。”

怪不得刘亚男在解决那一车人的时候那么肯定，眼睛都不眨一下。再一次确认了那几个人的身份后，我还有点儿小疑问，索性一下问了出来：“然后你们又买通了我大姐手下的人，总之就是不能让我大姐跟胡经联手？”

洪林点点头，接着说：“洪古生前，一直在西北一带帮迪哥做事，他死了，那边的朋友多少都会给我点儿面子。所以迪哥派我去，诸事都顺手。”洪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程建邦，又说，“抱歉，不知道这么巧你们跟了刘姐。”

前后的事理清了，我回到最重要的问题上来：“那迪哥在内地到底有没有工厂？”

“据我所知，没有，至少我在那边还没找好合适的地方。”

“那你一直在那儿干什么？”

洪林叹了口气，说：“他的大客户都在西北，他需要有人在那儿常驻，不过……”说到这儿他苦笑了一下，“现在看来，他生意的重心应该已经转移了，不然以他对我的信任度，是不会把那么重要的地方交给我的。”

我本想追问，但担心会引起洪林的怀疑，毕竟我之前的表现是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的，而且我也确定了要和胡经合作，那么周亚迪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想了想，我说：“你知道胡经的工厂吗？”

洪林点点头，说：“去过几个。”

“在哪里？”

“很多地方。”

“有很多吗？”

“嗯。”他点点头，说，“所以他缺人手，也缺资源，你的配方可以说帮了他的大忙。”

“你知不知道他的军方背景是什么情况？”

“不是很清楚，但丹雷都怕他三分。不过不重要，只要离开了这里，那些影响不到我们。”洪林说着又问，“他开价多少？”

我说：“五百万。”

洪林点点头，说：“问他多要一百万，就当是帮我要的。”不等我说什么，他又说，“放心，他会出的，他喜欢花钱解决事情，如果花了六百万，我们交出配方从此再不来这里，他乐意得很。”

“好！”我答应道，“到时候一人二百万。”

其实我知道，我这辈子也不可能自由支配到这样一笔巨款，若不是置身于这样一群人当中，就算说出这样的话来，都肯定是玩笑。我不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不过不论周亚迪、胡经还是包总，我从他们眼里看不到丝毫的快乐。也许我所见到的他们都是在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甚至时时生死一线，并没有看到他们享受金钱时的样子。但我曾无数次想象过如果自己真的走上这条路的情形，我穷极所有的想象力，还是找不到点滴快乐的可能性。

当我开口就答应分洪林两百万美金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洪林见我笑，忍不住回头看我。我对他摆摆手说：“没事，突然想起些事来。”

第八章 对不起，我信不过你

1

一路上我和程建邦都有些三心二意，以至于洪林几次从后视镜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意识到自己应该集中注意力应对将要面对的胡经，因为他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稍有不慎都足以让我们失去性命。可是刘亚男、徐卫东以及苏莉亚的脸一直不停快速地在我脑中重复闪现，使得我沉浸在一种慌乱又焦躁的环境中无法自拔，又好像根本不愿自拔。这种自暴自弃的情绪让我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好似将本该把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命运又交还给了运气。

突然车子被路上一块来不及避开的土坎颠起，我和程建邦不由自主地在后座撞了一下。在看到他眼睛的一瞬间，我好像明白了那种焦躁与慌乱是来自于他，来自于自己朝夕相处、肝胆相照的战友的退缩。

当退缩这个字眼从我脑中闪过时，我所有的消沉情绪突然沸腾了。我怎么能够说自己的战友背叛我们的誓言和使命呢？多少次在我命悬一线的瞬间，他及时出现把我救下，多少次我在任务与现实中迷失了自我，是他几句话将我唤醒。如今他遇到了同样的困惑，我怎能草率地给他下一个“背叛”的定义就将他抛弃？

“停车！”我说。

“什么？”洪林顾不上回头，双手牢牢控制着方向盘，紧张地盯着崎岖的山路。我喝道：“停车。”这一声将洪林震住，他猛地一脚刹车将车速降下。我不等车停稳，一把拉开程建邦那边的车门，不顾他惊恐地瞪着我，一把将他推下车，随后跟着也跳下车。他在惯性作用下就地连着打了好几个滚，没等他停稳，我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照着他的腮帮子就是一拳。

“操你妈的，你个包！”我啐了口唾沫，甩了下手腕说，“起来，你不是很能打吗？当初是谁他妈说我是菜鸟来着？”

程建邦躺在地上，侧过脸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活动了一下腮帮子，喘着气看着我，没说话。他不仅没起来，反倒索性躺在那里，看着天空。

“怎么回事？”洪林将车停稳跑了过来。

“车里待着去，这儿没你事。”我头也没回地喝道。

洪林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返回了车内。

程建邦慢慢地爬起来，跪在那里，脸上带着挑衅的神情看着我，用拳头在自己脸上比画了几下，说：“接着来。”

我走到程建邦身边，蹲下身，在他耳边说：“建邦，站起来，我们去把他们欠我们的血债全部讨回来，回去就让老徐跟咱回家，跟咱爹娘解释清楚，咱要跪也得跪在自己父母脚下。”

程建邦眼中的挑衅瞬间不见了。他慢慢地垂下了头，将脸埋在胸前无声地抽泣。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从始到终我都没有听到他发出一点儿声音。只见他膝前的地上，被他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他站起身抬着头对着天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快步朝车子走去。走了几步见我没有跟来，说：“你他妈还想再给我来一下吗？”他弯腰往车里钻，我看到他腰间别着的那两把匕首，露在刀鞘外的刀刃划过了一道刺眼的寒光。

洪林并没有多问一句，见我们上了车，再次将车子开动。我和程建邦坐在车后，等车开出好几公里后不约而同地扭头，尽管只是对视不到三秒钟，但我明白，程建邦又回来了。他一边揉着刚刚被我打过的脸，一边磕了磕牙齿指着我说：“算你走运，敢把我牙打掉，我就镶你脑门上。”

我正想回嘴，余光从后视镜中看到洪林正红着眼睛，偷偷地抹眼泪。我问道：“怎么了？”

洪林笑了下说：“看到你们，就想起我以前的那些兄弟，也和你们一样。”他伸手将马上就要从眼角流出的眼泪擦掉，叹了口气，说，“都死了，呵呵。”

我说：“我不是还活着？没把我当兄弟？”

洪林扭头看着我笑笑，说：“我和洪古，从开始跟着周亚迪的父亲出生入死，后来又跟着他，到现在一个死了，一个跟鬼一样。”他指指脸上的伤，“现在什么都没落下，有钱都不知道怎么花，在这里和野兽一样，到了城市里又提心吊胆的，每天晚上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我那些死去的兄弟，稍有点儿动静就摸枕头底下的枪。”

我突然发觉他好像说的是我，又或者本来我和他就是一类人，我摸出一支烟，点燃塞到他嘴里。正准备再给自己点一支时，发现烟盒已经空了。正有点儿惆怅，就见程建邦已经摸出一支烟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点着抽了一口，想说点儿什么，想了半天不知从何说起。如果洪林知道，他的亲兄弟洪古是死在我的手上，不知要作何感想。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洪林调整了一下情绪，问道，“我是说，要去哪儿？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没想那么多，干完这一票再说吧。”

“我想，跟你们一起。”洪林似是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我现在无亲无故，唯一能当兄弟的人就是你了，这次我不要钱都行，我自己有点儿积蓄。我只想踏踏实实地睡个安稳觉，这种日子，真过腻了。”

我没想到他突然向我提出这样的请求。本来我大可满口兄弟情谊地答应他，让他心甘情愿地协助我完成这次任务。但他最后那句话让我心头鼻尖都一酸，更加不愿意，不忍心欺骗他。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在犹豫，忙补了一句：“没关系，都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你就当我没说……”

“我同意！”程建邦这时突然打断了洪林，“虽然我没和你共过事，但过去总听秦川提起你，他的兄弟就是我兄弟。”

我知道他是为了完成任务才说出这番话的，他还是那个理智果断的程建邦。他大概看出我的顾虑所在，才站出来替我决定的。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好！”

“谢谢。”洪林在后视镜里看着我们笑，被烧伤的脸显得格外狰狞，我却觉得有些酸楚，避开了他的眼神:“你说什么？”

洪林反应了一下，尴尬地笑笑，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说：“一高兴又和自己人客气了，呵呵。”他显得很高兴，烧伤的那个嘴角流出了一丝口水，他熟练地抬起肩膀擦了一下。

程建邦说：“这么说其实你跟胡经的时间并不长，为什么他这么信任你？”

洪林说：“可能他料定我们不能把他怎么样吧。”

程建邦说：“难道他不担心我们三个拿着配方自己干吗？”

洪林呵呵笑了，说：“除非你有工厂，还得有销路，这东西又不是榴莲，摆在那里就会有人闻着味道来买。”

听见榴莲两个字我忍不住就乐了，程建邦白了我一眼，说：“我觉得没这么简单，他那么在乎那张配方，却敢让我们三个拿着配方到处跑，就说明他确定我们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洪林点了点头，说：“现在这里，还很难找到他办不到的事来。”

程建邦说：“也包括他得逞后再杀了我们吗？”

程建邦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听得我背后蹿起一丝凉气。我分明看到洪林也打了一个寒噤。不论那配方是真是假，实验成功与否，我都找不到胡经能放过我们的理由。五百万美金足以买通成百上千的人来要我们的命。除非，我们都傻到坚信他是一个规矩的生意人。

洪林慢慢降下车速，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程建邦说：“他让你带我们去哪儿？”

洪林说：“他家。”

程建邦冷笑了一下，摸摸腰间的匕首说：“先下手为强，不然我们难逃一死。”

我说：“你什么时候改玩刀了？”

“大姐把它们送给我的时候。”程建邦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说，“怎么样？我玩刀帅不帅？”

我想起刘亚男被胡经手下用枪击中后，程建邦那疯狂失态的样子，不寒而栗。我岔开话题说：“你刚说得对，你和我都杀过他的人，和他有过节，按他的个性，是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更不要说会给我们钱，之所以能留我们到现在，就是我们手中那张配方，所以那张配方才是我们的护身符。”

洪林说：“看来以后胡经要在这里做皇帝了。”

程建邦说：“如果我们自己干呢？”他眼睛有意无意地注意着洪林的表情。我立刻明白他是在试探洪林，于是补了一句：“我也觉得就算我们全身而退，恐怕也摆脱不了胡经。”

洪林似乎不愿意再解释什么，只是轻轻地说：“我们干不了。”

车已经拐上了一条相对宽阔平整的公路。我看了看路两旁的树，不像之前那么矮小，而且路边有不少砍伐的痕迹，看样子这个地方被开发出来的时间并没有多久，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胡经所谓的家已经快到了。

果不其然，又拐了一个弯就看到每隔大约五十米就停着一辆悍马，每辆车上都驾着轻机枪，而且车下还有三五个人端着枪溜达。见到我们的车，那些人紧张地端起枪示意我们停车。

洪林一边减速一边说：“看到没有，防卫森严。”

程建邦说：“看样子还真的是想在这里当皇帝了。”

车被拦停后，围上来两个人，凑近看了洪林一眼，没有说什么就冲他摆摆手。接下来的几道岗，都没有多问什么，甚至连检查都没有就放了行。

车开到一个路口处，洪林再次放慢车速，拐进一条两旁古树参天的林荫道，路的尽头是一幢石青色的欧式三层建筑。洪林说：“想好怎么做了吗？”

程建邦看了看我，说：“看情况，风向不对就先制住胡经。”说完对我使了个眼色。我顿时明白其实他并不信任洪林，这么说也只是试探洪林。一旦有危险的兆头出现，以我和他的素质，可以等待危险最大的时候再动手，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肯定会比我们先出手。到时候如果洪林不论先出手还是后出手，我们都有足够宽裕的时间来判断他是否如他所说，是不是真的打算站在我这一边。程建邦作出这样建议的前提是时刻都准备牺牲洪林了。

车厢内突然静了下来，缓慢地车速使得引擎的声音几乎都可以忽略，只听到车轮碾压石子的声音。我不知道洪林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神色显得分外凝重。

程建邦一直一声不吭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当车驶到那座建筑前大约三十米的地方时，他用胳膊肘捣了捣我，用眼神指了几个地方。我顺着他指的地方望去，看到三处狙击点，而且隐约看到埋伏的狙击手。我看了下那所建筑以及周围的布局，迅速找出所有可以埋伏狙击手的地方，发觉胡经的布局略有瑕疵。即便是已经布置好狙击手的点，那些狙击手的素质也稍显逊色。至少换作是我，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觉。一个狙击点被人发现很简单，但埋伏的狙击手如果被人发现，只会引起敌人的警觉，这是大忌。

车子开到那所建筑的门口时，门内出来几个荷枪实弹的枪手。他们枪口冲下，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冲我们点点头，示意我们下车。此时胡经在几个手下的簇拥下从偏门走出，老远就对我们张开了双臂，说：“可来了。”

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带着我们绕到那所建筑的后面。

一片明显被人工修饰过的草坪上，摆放着几张躺椅，十多个端着枪的男人看似不经意地围在周围，但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们。周亚迪正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看着我们。从他的神色上，我看不出什么异样，或许他根本也不想提醒我们什么。

胡经把我和程建邦分别安排坐好，对洪林说：“要不要和你前老板打个招呼？”他没等洪林回答，快步走到周亚迪旁边说：“迪哥不介意吧？”

周亚迪苦笑了一下没有吭声。

胡经对附近那几个手下打了个手势，顿时那几个人冲上来将洪林团团围住，四五支黑洞洞的枪口抵着他的头。不等大家反应过来，洪林身后一人照着他的膝盖上就是一脚，洪林闷哼了一声，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紧接着后脑就挨了一枪托，他翻着白眼侧倒在地上。胡经的人拿出绳子，将洪林结结实实地绑好，这才退开。

难道胡经知道洪林想要跟我的事了？我第一反应是洪林身上或者我们刚乘坐的那辆车上被安装了窃听装置。想到这儿，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只等稍有不测，第一时间扑上去制住胡经。程建邦显然也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摊开双臂扶在扶手上，双手垂在躺椅扶手下，指尖几乎碰得到他腰后衣服里藏着的匕首。

2

胡经背着手，围着躺在地上还没清醒过来的洪林转了一圈，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走到周亚迪身边，说：“我在帮你清理门户，你以为我真的稀罕他？”

周亚迪紧闭着双唇，静静地看着洪林，没有吭声。

胡经笑了笑，扭头对我和程建邦说：“我最恨吃里爬外的人了。”他又对周亚迪说：“迪哥，人我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胡经背着手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闭上眼养神。

胡经想在这里演一出当着主人的面打狗的戏——的确没有什么比这么做更能践踏一个曾经与他抗衡了那么多年的家族的颜面了。我不了解周亚迪父亲与胡经之间的恩怨，但我知道，周亚迪父亲的死跟胡经有着直接的关系。当年周亚迪背负家族遗命重返金三角时，的确让胡经头疼不已，尽管他当时豪情万丈，但短短的几年下来，竟落得这般田地。我永远忘不了他站在监狱的破床上，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一般说出“我是这里的国王”时的样子。

我眼见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咬的后槽牙让他的脸颊一跳一跳的。我心中一软，毕竟是我在他倾尽全力翻身的那一仗中让他损失惨重的，他走到这一步，我“功不可没”。与此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开始像一股铁流，从我的心脏里流出，充满了我浑身每一条血管。

我有些急于想要分享这些得意，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一旁的程建邦。他正好面对着我，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朝下看。我低头见他藏在扶手后的手，对我竖了下大拇指。接着他又看了眼地上的洪林，轻轻对我点了点头。我想他是希望能够得到洪林的支持的，周亚迪此时不论对洪林做什么，都是更损面子的事，所以这个时候我站出来，也的确是最合适的。

“操！”我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洪林身边，对周亚迪说，“迪哥，他做了什么让你不能原谅的事吗？”

周亚迪呆呆地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我正想给洪林松绑，就听胡经说：“秦川，我觉得还是让迪哥定夺吧。”

洪林此时清醒了过来，他咳嗽了几下，抬起头看了眼四周，最后苦笑地看着我，眼中满是绝望，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他已经对此麻木，麻木到都懒得去思考为什么，就像他之前所说，他已经厌倦了这种日子。或许继续这样无休止地活下去，生命对他而言就是纯粹的折磨。

见洪林费力地用肩膀够着去擦嘴角的口水，我再一次觉得阵阵的酸楚。他的今天也是我造成的。但这一次，我却没了刚才的成就感，反倒是觉得愧疚。我固然明白我对他的愧疚就是对自己使命的玷污，不论怎么说，他从事过十恶不赦的犯罪活动，就像他的哥哥洪古一样。谁知道有多少一线的警察死于他手？谁又知道有多少无知百姓毁于他经手的毒品之中？正是他这样的人活跃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我才会远离亲人、远离朋友，来到这里忍受最痛苦的折磨，甚至迷失自己，失去战友。

可现在，这样的人就在我的面前，可能随时会被处死，我不仅一点儿都快乐不起来，反而为他难过。

每当有这样的想法出现时，我都会觉得惶恐。生怕自己有一天分不清善恶，分不清是非对错。因为这一切都取决于我站在哪里，显然一次次这样的经历总是让我为自己所站的方向迟疑。我不由得看了一眼程建邦，他似乎已经看穿了我的心，可惜这次他没有给我任何眼色，而是硬生生地避开了我的眼神。

我走到周亚迪面前，说：“迪哥，他们两兄弟跟了你那么多年，死的死、伤的伤，就算犯了什么错，也不至于这样，你们不信任他，我信，让他帮我的忙吧。”

周亚迪沉默不语，好半天才慢慢地抬起眼皮看着我，许久才又笑了一下，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念出一个名字：“洪、古。”

周亚迪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言不发。他的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我根本看不出他的丝毫情绪。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提起洪古这个名字是故意的，所以他才会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这里没有法制，也没有法庭，并不是什么事都要讲证据，此刻如果我有丝毫的迟疑、胆怯或是异样被他察觉，他一定会认准我有问题。况且在洪古死的事情上，看得出胡经一直对我存疑，只不过过去碍于周亚迪，他没有明目张胆地因为这件事过多为难我。

周亚迪也同样考虑到我的利用价值，所以一直避讳这个问题。现在不同了，周亚迪已经落魄，完全失去了对我的控制，就算我现在有什么价值，对他也没用。如果他此时指出我有问题，公开和我翻脸，那么胡经宁可相信他，也不会相信我。如此一来我和程建邦只有死路一条。

我一直都在盘算着如何能利用那张配方搞清他们的工厂分布和最新的销售网，唯独对这件事考虑得太少，也许我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件事。我根本没有勇气去回忆洪古死时的那些细节，甚至每次想起洪古这个名字，宁志临死前的样子都会像一根挥舞的狼牙棒狠狠地砸在我的心房上。就像现在，我竟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在周亚迪那双准备判决我生死的眼睛的注视下，流出了眼泪。

周亚迪眯起眼睛，站了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你的确是个重情义的人，在你面前我觉得惭愧。”他搓搓脸，对洪林说：“人各有志，我不怪你。”他又转过身对胡经说：“胡老板，算了。”

胡经哈哈一笑，站起身说：“你真是大人有大量。”冲那几个手下摆摆手，那几个人随即散开。

我走过去解开了洪林身上的绳索，拉他起来。他起身揉了揉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腕对我点点头，说：“又捡了一条命。”

程建邦这时也站了起来，说：“既然没事了，是不是说说正事？”

胡经看了我一眼说：“给我们展示一下你配方的风采吧。”

“好。”我丝毫没有迟疑地答应了。

“既然是合作就要有合作的样子。”胡经笑了笑，搭着周亚迪的肩膀说，“样品我验过了，没问题，最近我正好接了一个大单，可是我内地的那几个工厂最近不太方便，所以正好放在你的工厂里做。”

周亚迪微微一皱眉，说：“我在内地的工厂太偏了，可以放在这里做。”

“再偏也比在这里做好，现在运一批货到内地成本太高，在这里做不划算。”胡经把手从周亚迪肩膀上拿开，指了指面前那座建筑，说，“大家每年发的货卖的价也都差不多，可是我却住在这儿，你看看那个老包，还是那个破院子，你猜是为什么？”

周亚迪脸色微微一变，显然胡经表面上是在说包总，实际上是在挤对他自己。只好点点头，扭头看看我，又看看程建邦，不知盘算着什么。胡经上前说：“放心吧，你还不相信你自己的兄弟吗？”

这时程建邦走过来，问胡经：“答应我们的钱什么时候兑现？”

胡经说：“到了工厂，成功做出第一批货，然后把配方交给我，我实验成功就给你们钱。”

我一听心头一紧，说：“随便找个地方实验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还要做一批？”

胡经说：“有什么好试验的？样品我已经验过了，再说在这里做实验，你不怕实验成功了我得到配方后和你们翻脸吗？你知道五百万在这里能产生多大能量吗？”他没等我回答，一步跨上身边的躺椅，站在上面对我们张开双臂说，“能发动一场战争！”他说话的神情和动作像极了当年周亚迪在监狱里和我说自己是这里的国王时的样子。我不禁看了眼周亚迪，发觉他正好扭头看我，脸上写满了尴尬。

胡经从椅子上跳下来，说：“说好了合作，当然要让合作方吃第一口，这也是我的诚意。”

我不禁佩服胡经的狡猾，狡猾到我根本不能准确猜测出他这么做的真实目的。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根本谁都不信。从我进来到现在，他没有问我要配方，甚至好像根本不关心配方。这让我来之前做的所有准备都白费了。现在他突然提出让我去周亚迪在内地的工厂用配方制造第一批毒品，这本是我应该庆幸的事，至少我马上就要接触到周亚迪在内地的制毒网了，可胡经的呢？

我突然发觉他根本是在用在场的所有人的资源做实验。现在揣测他的实验目的还为时过早，但有一点我必须搞清楚，他的自信到底来源于哪里？

在金三角，他有怎样的背景，发挥出怎样的能量我都不奇怪，可现在谈的是要去内地的事，难道他不知道在那里只要打个110都可能将他一举拿下吗？

看得出周亚迪也在疑虑些什么。他低着头，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一声不吭。

胡经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忙活一天了，正好我这儿新来了两个厨子，今天大家帮忙验验成色。”然后转身对身边的一个手下说：“摆在外面，今天天气不错。”

夜幕降临的时候，屋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几张桌子，桌上堆满美酒佳肴。胡经的手下们围坐在几张桌前已经开始吃喝。我们被胡经安排到正中的一张桌前坐下，胡经像一个好客的主人一样，一再劝我们千万别客气多吃东西。

“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想客气也难。”程建邦直接站了起来，餐具也不用，上手抓了食物坐下来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吃好吃。”并一个劲儿地示意我赶紧吃。

这时洪林举了三杯酒走过来，说：“我们喝两杯？”

我接过酒杯，环视了下四周，没有发现周亚迪，问：“迪哥呢？”

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扭动着腰肢朝我们走来。其中一人走到程建邦身边，不等程建邦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我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见他脸色骤然一变，眼睛圆圆地瞪着，好像钻进他怀里的不是女人而是榴莲。他松手将半只鸡丢在地上，腾出油腻腻的手一把揪住那女人的头发，站起身将嘴里的食物吐了，大喝了一声：“滚你妈的！”抬脚照着那女人的屁股就要踹。我急忙一把拉住他说：“算了。”

他看了我一眼，悻悻地收回已经抬起的腿，对着那女人逃去的方向啐了一下，拍拍自己的大腿说：“这地方是她坐的？操！”

其他几个女人一见这里的阵势，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怯生生地看着我和洪林。我冲她们摆摆手，她们冲我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回去。

我见程建邦是真的生气，估计又是想起了刘亚男，也不好说他什么，只能拍拍他肩膀说：“洪林找我们喝酒呢。”

他拍拍手，扯过一条餐巾擦擦手上和嘴上的油渍，端起面前的酒杯，清了清嗓子说：“是该喝一杯。”举起杯跟我和洪林一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喝完，他咂巴咂巴嘴，低声说：“这是茅台啊，这地方还有这酒？”

洪林凑过来说：“你刚赶跑的女人，可都是胡经花不少钱养在这儿的，而且一周一换。”他一仰脖将酒倒进嘴里，龇着牙咽了下去，说，“不然你赚钱干什么？这里他们所有人的房子都是这边有事的时候才来住，平时谁愿意在这里待？”

“临时住？”程建邦回头又看了一眼胡经这所一看就造价不菲的房子，说，“我他妈有钱也不这么糟蹋。”

“那干什么？捐希望工程？”洪林哧哧地笑起来。

我说：“你还知道这个？”

洪林说：“我在内地的时间可比在这里长。”

程建邦四下看看，凑过来说：“他们不在这儿的时候都在哪儿？”

洪林说：“很多地方，不过我只知道曼谷。”

“聊什么呢？”胡经从不远处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

我说：“我们在聊赚多少钱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胡经哈哈一笑举起杯说：“我来和你们碰杯酒，我喝不了酒，但这杯是祝你们明天一路顺风。”

“明天？”我问道。

胡经说：“嗯，我急要这批货，你们不急吗？”

“我的手机能还给我吗？”那只手机在他手里始终是我心里的一个疙瘩。

“哦？”他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像是……可是，你杀了我的人，又烧了我的货，怎么算？”他不等我回答，哈哈一笑说，“和你开个玩笑，你的手机我不知道丢哪里去了，找到的话还给你，要不我送你一个先用？”

听他这么说，我估计要回来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我一再追问，恐怕他会更在意那只手机，于是我说：“那就谢谢胡老板了。明天我们去内地迪哥的工厂？”

胡经“嗯”了一声，说：“你放心，迪哥和那个……苏……苏莉亚我会帮你照顾好的。”他举起酒杯与我们挨个儿碰了一下，把酒干了。

他知道我已经和周亚迪形同陌路，故意提起苏莉亚无非是让我心里有所顾忌。当然也只是有所顾忌而已，如果有我与他针锋相对的一刻，这一点足够分我的神，在那种情况下，这无疑是会致命的。这招很卑鄙，但很好用。我一仰脖将杯中酒干掉，说：“那有劳胡老板了。”

胡经哈哈笑着带着他的两个保镖离开了我们的桌子后，程建邦窝在椅子上闷闷地来了一句：“这人活不长了。”

我不知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又怕人多耳杂，于是四下看看，拉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说：“你有什么计划吗？”

程建邦冷笑一声说：“他太狂了，这地方我没见过一个吃素的，在这地方狂，活不长。”他一仰脖又干了一杯，咂咂嘴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吃饱，喝好！”

我说：“我没什么胃口。”

他用下巴指指正坐在那儿狼吞虎咽的洪林，说：“学学人家。”我这才注意到，这里除了我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在毫无形象地胡吃猛塞。联想到刚才胡经的那些话，我意识到这顿吃完之后，怕是一场恶仗要开始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点儿菜肴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边嚼边说：“我还是喜欢家里饭菜的味道，哪怕是咱食堂的都行，我有点儿想咱食堂的肉包子了。”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又说，“对了，等完事了，请你去我家吃饭。”

程建邦正埋头吃，听到我这番话愣了一下，一伸脖子将嘴里的食物咽进肚里，直起腰，拿过餐巾将嘴和手上的食物残渣和油渍仔细擦干净，往自己的酒杯里倒满酒，举起来说：“说定了！”

我和他相视一笑，将杯中酒喝干。他看着空空的酒杯笑着摇摇头，说：“老徐真的没挑错人，你有两下子。”他点了支烟，抽了一口仰起头将烟雾喷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说，“谢谢你。”

我说：“咱俩扯平了，以后别再动不动拿我从监狱出来差点儿被那监狱长打死，又被你救了的事说事。”

程建邦一愣，说：“这他妈是一回事吗？”

我点点头：“去把洪林叫来喝两杯。”

3

那晚，我们各自喝了不少酒，但都没醉。不过对于身处狼窝之中的我们来说，已经是极致了。我整晚都在想如何把宁志的尸骨带回去的事。名义上我们在这里似乎是自由的，但实际我们的每一个动作都难逃胡经的眼。天快亮时，我刚要睡着，就被程建邦的手机提示音吵醒。程建邦中了电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看了眼手机屏幕后，不可思议地看看我，指了指上面。

这种时候，能够直接给他打电话的只有我。在任务进行过程中徐卫东也不可能直接用这部手机和他通话，那太危险了。

程建邦接起电话，只“嗯”了一声，就再没说一句话，一直在听。大约一分钟后，他挂了电话呆呆地坐在床上，许久才竖起两个大拇指。这个动作代表任务结束。

我和他一同愣在了那里，直到洪林坐起来问：“你们怎么了？”

程建邦说：“没事。”

洪林搓搓脸坐了起来，看看我和程建邦，说：“你们有话说，我到外面去睡。”他抓起枕头要去外屋。我见他这样，有些担心他会多想，又有些过意不去，正想拦他一下，谁知走到门口的他又回过头说：“没关系，我习惯了。”

洪林对我笑了笑，走出门将门带上。

胡经本想给我们一人一间客房休息，但我们为安全考虑还是决定住在一起，他应该看出我们的顾虑，对此似乎也不介意，给我们三人安排了一个套间。卧室外面是一个客厅，里面倒是有一张沙发。我和程建邦搜过整个房间，没发现窃听器。

“不是老徐打来的。”程建邦压低声音说。

“那是谁？”

“不知道，但是暗号和号码都没问题，的确是总部来电。”

这样的情况我以前从没遇见过，从来我们都是跟老徐单线联系的。我问他：“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程建邦紧锁着眉头摇摇头。

我说：“我担心我的那部手机。”

程建邦说：“放心吧，我已经给总部发了密信，你的手机已经作废了。”

我说：“我操，那你不早说，害得我一直担心。”

程建邦看了我一眼，说：“你先别惦记那破手机了，我刚接到的是任务结束的命令，这意味着我们要赶紧回去复命。”

看着他急切的目光，我不知如何应答，慢慢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见楼下胡经的几个手下正背着枪在巡逻。暗处几个狙击点被黑暗笼罩着，谁也不知那里此时是否埋伏着人。如果有，枪口又对向哪里？

原来我们一直太轻视胡经这个对手了。一直以来，我以为他是一个靠耍狠玩命才混出一片天地的亡命徒，这两次接近下来发觉他才是我们最可怕的敌人。这也难怪在两年前，刘亚男就已经在渗透他了。如今看来，我明白了为什么会派我和程建邦两个人在没有后备支持的情况下去接近周亚迪了，与胡经相比，周亚迪简直是个初涉世的孩子。可惜打入胡经集团的宁志却枉死在洪古的枪下，看得出胡经的确很看重宁志，不然他不会在宁志死后有那么大反应。

这一次，刘亚男筹备了多年带着我们来到这里，说是为了打乱金三角的势力分布，说白了，就是为了打击胡经。可事情还没有开始，刘亚男就离去了。若不是我及时反应过来伸出手，恐怕程建邦也将离去。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却又收到上级结束任务的指令。按照指令，我和程建邦应该立刻撤回，这种行动对我们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但我不甘心。而不甘心也得执行命令，不然就是抗命，抗命就意味着背叛。这对我们而言是最不可恕的罪行。

我想了想，说：“你撤吧，接到命令的是你，又不是我。”

程建邦说：“我他妈就知道你会来这一出，要我撤也行，我一把火把这儿烧了，再把胡经宰了就撤。”

我说：“你知道后果吗？”

程建邦说：“知道，我就完了，可我要这时撤了，我也完了，我永远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我说：“你完了是小事。你就算死了，除了我和少数几个人，这世上不会有人记得你。但不按计划行动而把这里搅乱，你知不知道会坏多少事？”我冷冷地看着他，又说，“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我们做的事只是整个计划中的一条线而已，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条线牵好，协助上级布下整张网络，你一冲动会毁了整张网。”

程建邦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点了支烟狠狠地抽了几口，说：“要撤一起撤。”

我说：“我刚说了，我没接到撤退命令。”

程建邦眼珠子一转：“哦，怎么说都是你有理……等等，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他突然回过闷儿来，坏笑地看着我说，“你小子几时学会玩心眼儿了？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玩鹰的差点儿被鹰啄了眼睛。”

我看看他，说：“被你逼的。”

他愣了一下，脸一红，不再言语。

我说：“你比我资历老，你告诉我为什么这次不是老徐联系你？最大的可能是什么？”

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我突然回忆起在延安那间酒店的咖啡厅里，徐卫东突然出现后的表现。他一再提醒我上级和他都不会承认我们这次行动，甚至根本不承认与我们会面。而种种迹象表明他从一开始派我们去缉拿刘亚男根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和刘亚男计划的一部分。我曾一直认为他这么做是因为这次行动所涉及的太多，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程建邦皱着眉头又抽了几口烟，说：“最大的可能就是老徐出事了。”

他这句话好像一道晴天霹雳，愣是让我半天没回过神来。

最初，我所有的精神支柱都源自于自己许下的誓言和信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都具化到了徐卫东这个人上，无形中他已经成为我最后的防线和最坚固的壁垒。每当我将被困难和绝望打倒时，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他的样子和言语，从而鼓起勇气继续战斗。不觉中他已经成为我的榜样。我曾反省过这种狭义的个人崇拜，但现实中我需要摸得着看得见的具体的人。现在，他可能出事了。

他能出什么事？什么事让他无法继续指挥我？我不敢往深处想，因为害怕。我已忘了上一次像这样害怕是什么时候的事，也许我从未这样害怕过。

“秦川！”程建邦大概见我神色不对，忙拍拍我的脸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急忙回过神，像看着一个博古通今的大师一样看着程建邦，希望他能给我一点儿好消息，我在这方面的知识度几乎是零。

“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都会犯错误，老徐也不例外，我不认为他会犯什么原则性错误，也许只是例行一些程序上的……检查。”

我听得出，他一定想说“审查”的。以老徐的级别和职务，他一旦犯错就是大错。想到这儿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为了掩饰，我将十指交叉在一起搓了搓，说：“撤。”

程建邦说：“这里怎么办？”

我摇摇头，攥起拳头想在墙上砸一拳以解心头的郁闷，但又怕声音会惊动旁人，只好比画了一下，最后落在了程建邦的腹部。程建邦闷哼了一声，没敢叫出来，忍着疼蹲在地上。我有些后悔刚才出手可能有点重儿，于是蹲在他对面，说：“你试着联系下老徐。”

程建邦龇着牙抬起头，想了想，说：“我刚也想过，但我担心老徐那边已经被监听了。”

我说：“你联系他又不违反纪律，探探他口风。”

他琢磨了一下，说：“也只能这样了。”

程建邦站起来一边找手机一边指指我说：“你欠我一拳。”他拨通了徐卫东的电话，对完口令后，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是要我们回去吗？”我将耳朵贴了过去，只听徐卫东在那边沉默了一下，低沉着嗓子“嗯”了一声。程建邦接着问：“可我们的行动正在关键时候，你再给我们几天，我们就能成功，现在回去太可惜了。”老徐在那边沉默了好久，突然提高了音量说：“哪儿那么多废话，干你们该干的事，相信你的上级。”不等程建邦反应就挂了电话。

程建邦收起手机，看着我说：“你听出什么了？”

我看了眼他手机屏幕说：“你手机马上没电了。”

程建邦目光没有离开我的眼睛，说：“嗯，已经没电了。”他从枕边摸出他的匕首，三下五除二将手机毁成一堆碎片，然后与我相视一笑。

我们都知道，以徐卫东的个性，他发火前绝对不会沉默，如果沉默，只能证明他在考虑应该用怎样的语气和措辞在最简短的情况下向我们透露最多的信息。尽管他那句话抬高了声调，但明显是故意在提醒我们。

“干你们该干的事。”什么是我们该干的事？你可以理解为执行撤退命令，也可以理解为完成此次行动。“相信你的上级。”在没有接到调动命令前，我们的上级是他，他是在告诉我们让我们相信他。只有最亲密的战友才有这样的默契，他太了解我们每个人了，所以太懂得如何和我们在各种环境下沟通。

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遇到了一些麻烦，但还不至于影响到他的威力。因为我没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丝毫颓势，那句话也赶走了我之前所有的忧虑。

程建邦将手机的碎屑分成两堆，分了一堆给我，说：“咱俩分开丢。”

我将属于我的这堆手机碎屑装进口袋，笑了。外勤的特点就是你可以随时找到方式联系上级，但上级想要找你恐怕得费点儿工夫。

“这次我们得干得漂亮，不然老徐的麻烦更大。”程建邦说完停了一下，又问道，“你知道我们干什么吗？”

我点点头，没有吭声。对于我们而言，只有把任务执行得漂亮才是对上级，也是对徐卫东最大的帮助。老徐一定是有了麻烦，不过那些麻烦恐怕我们也无法了解，我唯一能坚信的是他不会辱没我们共同的使命，我坚信。

“是什么？”他追问道。

“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知道国内有几个甚至更多的工厂在加工毒品，不论发生什么事，剿灭这些工厂都是我们分内的事，这错不了。”

程建邦又问：“可是看情形，你可能完不成你来这儿的初衷了。”

我知道他在暗示我关于宁志遗体的事，于是看了他一眼，说：“我有个问题，不知道怎么问你。”

他看看我，说：“你是想问我和刘亚男的关系吧？”他不等我开口，丢给我一支烟，看着我点着，抽了一口，说，“你也就刚学会抽烟而已，大人的事少问，不过下次你要是为了宁志再来这里，记得叫上我。”

我说：“如果你找到机会来，也要叫上我。”

4

我和程建邦两个人重新回到各自的床上躺下，却再也无法入眠，不停地翻着身，一直到天亮，他突然问道：“要是有一天你听说我遇到像老徐那样的麻烦，你会觉得我犯了什么错？”

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纠缠自己之前险些酿成大错的那些行为上，尽管此时我背对着他，但依旧能感觉到他的愧疚与悔恨。我该怎么回答他呢？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在他和我之间建立一个屏障，更不想高高在上地俯视他。每天面临着这样的环境，又有谁能没想过退缩呢？我们不怕流血、不怕疼，也不怕死，怕的只是生死相隔。

求生的技能可以让我们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的生命，可却总是看着战友牺牲在自己的面前而无能为力。那种无助的绝望总是有意无意地掠过我的思绪，像一根坚韧纤细的钢丝，看似微小却总能轻易地割伤你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那伤口小得难以觉察，那疼痛却如此真切，让人无法忍受，只能在深夜独自一人缩在被子里用泪水冲洗。

过去，我在程建邦的单身宿舍做客时，发现他卫生间里没有镜子，问他，他只是笑。后来终于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忍受每次洗澡时看到自己身上那些伤痕，结果我也把镜子拆了。第二天抱着那面镜子往垃圾桶丢的时候，遇见了程建邦，他还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是的，那些伤痕就像一本抹不去毁不掉的记事本，记录着你想要忘记的一切噩梦般的经历。

如今，刘亚男离去了，她却把痕迹留在了程建邦的心里。看不到，只能感受，而且只有疼。

我很想告诉他，他永远是我的兄弟，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他而去。可我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个，他宁可我告诉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获得原谅。这种事一旦发生就没有回头路，不论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都不会原谅自己。

想了想，我说：“八成是作风问题。”话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本想插科打诨地混过去，可偏偏弄巧成拙。身后的程建邦沉默了，整个房间的空气凝固了，我甚至希望自己的心脏暂时停止跳动，以免发出声音来。

“我呢？如果是我你觉得会是什么麻烦？”我赶紧转移话题。

“不知道。”他叹了口气，说，“我以前真的小看你了，你比我想象中更强大。”他说得很严肃，我就知道他一定以为我刚才是故意挖苦和讽刺他。可我不能反驳他，这种事越描越黑。

他又说：“你他妈转过来行吗？没脸面对人的是我，不是你。”

我叹了口气，装作不耐烦地转过身，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满脸泪水。我说：“你现在的样子要是再咬个枕巾角就好像刚被人强奸似的。”

他忍了忍，没忍住，破涕而笑，骂了句：“操！”然后他躺平面对着天花板，叹道，“操他妈的！”

我补了句：“他妈死了没人埋。”

我们两个都开始哧哧地笑，笑着笑着不约而同地将毛毯拉起来挡住了脸。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自己已经麻木，或者说已经学会了面对这些难以忍受的悲伤，可事实证明我可能永远都学不会。

上午胡经派人来叫我们三人吃过早餐，顺便丢给我们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周亚迪在内地设立的四个工厂的详情。看着地图上的那些标注，我和程建邦目瞪口呆。在此以前，我们以为这些工厂会设立在人烟稀少的偏僻地点，现在看来我们把周亚迪想得过于简单。那些工厂分布在二、三线城市的郊区，挂着化工厂或制药厂的牌子，明面上在生产化工和药品原料，实际上都在偷偷加工毒品。这对我们而言，不仅是触目惊心的毒品制售，更是对我们赤裸裸的侮辱。

“还是迪哥有诚意，说是合作，就把实底都摊出来了，剩下的事就看你们了。”胡经叼着牙签说，“记下了吗？记下了我得把这个收走。”他指指那个笔记本。

我点点头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胡经抓抓头，说：“现在。”他看看程建邦和洪林，一抱拳，“这次就拜托三位了，以前我有冒犯的地方，咱们彼此也都有不少误会，希望这次合作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笑了笑，说：“我们只在乎那笔钱。”

“我只在乎那张配方能造出什么。”胡经破天荒地向我伸出手。

我看看他的手，说：“希望合作愉快。”说完我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

胡经说：“我给你个向导，保证你们安全到过境，为防不测，再派几个人跟着你们……当然，纯粹是为了你们安全，你要是觉得碍手碍脚就提出来。”

我说：“如果向导带的路没问题，就不要带那么多人了。”

胡经笑了笑，说：“好，车停在外面，武器和向导都在车里。”

我顺着他的眼神朝外看了眼，说：“就刚才那几个工厂吗？”

胡经说：“不急，慢慢来。”

我似乎明白胡经为什么突然这么痛快了：那些工厂都是周亚迪的，在内地设立一个工厂需要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要花费多少精力，冒多大风险谁都知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周亚迪很可能把全部身家都押到了那几个工厂上。如今却被胡经拿来作为赌注去博——如果配方是真的，他是庄家拿走配方，我们拿走钱，周亚迪分一杯羹，算是皆大欢喜；如果配方有问题，或者我们人有问题，周亚迪将倾家荡产人财两空，而胡经借此铲除了周亚迪，自己不会有任何损失。

胡经从头到尾就不信任我们，这很正常，问题是他的那些工厂又隐藏在哪里？如果连周亚迪这样落魄的毒枭都可以在内地开四家毒品加工厂，那么胡经手里掌握的这样的工厂的数量恐怕足以令人胆寒。

可是现在我没有别的办法来获取更多的情报，我找不到任何借口继续留下来拖延，而且就算留下来，恐怕也根本没有办法获取他的信任。那份配方对他很重要，但他并不是觊觎那张配方所能带给他多少财富，只要不落到别人手上就一切都好。他算准了我们冒着生命危险跑来这里，就足以证明只有和这里的人交易才有价值。现在他主动放我们走，如果出任何差池，就证明我们以及我们的配方根本不可靠，同时也将周亚迪最后的本钱付之一炬，他还没有一点儿责任。因为整个金三角都知道，我是周亚迪的人。

“走吧。”程建邦可能看出了我的心事，催了我一下。我活动了一下脖子，说：“走。”说着大步朝外走去。这时听到胡经在身后说：“对了，你的卫星电话哪里买的？我怎么没见过这个牌子？”

我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说：“是大姐送我们的，怎么？你找到了？”

胡经故意迟疑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脸色说：“没有，不过早就没电了。”

我“哦”了一声，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照顾我的朋友。”

胡经歪着脖子邪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

看着他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此次我如果离开，恐怕就再也无法有机会得知他的那些工厂的下落。这就意味着他的工厂即便曝光，极有可能是已经造成了极大危害之后的事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我脑中浮现，只是那么短短的几秒，那个计划就已经呈现出了一个轮廓，尽管还模糊不清，但已经让我心跳不止。时间太紧迫，根本容不得我去作详细的风险分析和评估，如果要实施，必须就在下一个五秒之内动手。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抱憾终生，要么完成任务。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神暴露了我内心的兴奋，胡经看我的表情渐渐变得僵硬了。在他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什么的瞬间，我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张开虎口在他咽喉上猛地一探，他立刻翻着白眼朝后仰起脖子。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我一步绕到他身后，一手卡着他的脖子一边朝身后墙根儿的射击死角退，另一只手迅速摸出他腰间的手枪，单手扳开保险，在枪口对准他下颌的同时，用掐着他脖子的手拉好了枪栓。

这一系列动作很顺利，几乎一气呵成，其中没有遇到任何羁绊。与此同时我喊道：“都别动。”我咬着牙对胡经说，“对不起，我信不过你，只能麻烦你送我们过境了。”

“秦川，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让你的人放下枪，我不想要你的命，只要你送我过境。”

胡经果然是经过事的人，枪口抵在他的下颌，也没有使他慌乱，他下意识地朝屋顶几个伏击点看去，我跟着他的眼神很快找到了三个伏击点，于是对程建邦使着眼色说：小心。

程建邦顺着我的眼神朝屋顶望了一圈，没敢动。我看了眼胡经说：“我再说一次，让你的人放下枪，包括屋顶那几个，我给你三秒钟。”

胡经很显然还将希望寄托在他安排的那几个狙击手那里，看来那几个狙击手给了他不少自信。我默默数到三，枪口朝下向左一偏，对着他的肩膀开了一枪。胡经的身体随着枪声一震，接着啊一声惨叫。我说：“再给你三秒。”看得出这一次并不是他不听话，而是他疼得说不出话。我默数到三，对着他肩膀中枪的地方又开了一枪。

“秦川，我操你妈，啊……”胡经惨叫着喊道，“枪放下，放下，操你妈你没听见吗？”

我说：“不，是让你的人把枪放下，不是我把枪放下，三、二、一。”我数完照着他连中两枪的伤口又开了一枪。

“啊……”胡经惨叫着，带着哭腔说，“都他妈把枪放下……听见没有，秦川，谁他妈不放你替我打他的头，啊……我操……”

我眼看着胡经的手下都将枪放在了地上，给程建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检查安全状态。他先朝屋顶看了一眼，指着那几个狙击点说：“都下来，跳下来，不然我数到三，你们老大还得挨枪！”

胡经赶紧对他地面上那几个人说：“全部抱着头趴在地上。”接着又对洪林说：“把车开进来。”

我用力卡着胡经的脖子，控制着他颤抖的身体，并不时将他流在我手腕上的眼泪和鼻涕抹回他的衣服上。

当胡经在场的所有手下都集中趴在地上时，洪林将车开到我的旁边停下。我在程建邦的掩护下，揪着胡经上了车。程建邦从地上捡起一支枪，将院内所有停着的车的车胎统统打爆，随后跳上车说：“开车。”

拉上车门的同时，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因强忍笑而憋得有些扭曲。

“那人是谁？”洪林指着车前几十米外狂奔的一个人说。

我揪住缩成一团疼得直哼哼的胡经的头发，问道：“那是谁？”

胡经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淌，他朝前看了一眼，说：“向……向导。”

我问洪林：“我们需要向导吗？”

洪林想了想，说：“如果只是越境的话，不需要。”

这时胡经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我刚说过了，就是想安全过境。”

胡经一咬牙，说：“我给你们备了车，备了向导，甚至给你们备好了那五百万，你们就这么对我？”

我说：“对不起，我不放心你，我也怕你，你上次把我折腾得太惨了。”

胡经喘了几口气说：“那你就朝我开枪？”

我说：“你当时快点儿让他们把枪放下不就没事了？你一迟疑，我以为你打算让狙击手打我们。”

胡经看了眼鲜血直冒的伤口说：“开三枪？”

我摸摸眼角，说：“因为你慢了三次，三秒一次。”

胡经终于忍无可忍，含着眼泪喊道：“那你他妈三枪往一个地方打？秦川我操你妈！”

我一把将他的脸压到车后的地板上，枪口指着他的太阳穴咬着牙说：“胡经，你他妈再骂我一句娘，我三十枪送你上西天，你中三十枪之前死，我是你孙子。”

胡经终于不再吭声。等我将他松开，他有些虚弱地说：“你想要我的命？”

我摇摇头说：“我说了，只要你送我们安全过境。”

胡经说：“如果不要我的命，能不能帮我止血？”

我扫了眼车内，说：“你不会在给我们准备的车里还准备了急救包吧？”

胡经狠狠地瞪着我说：“在扶手箱里。”

程建邦打开扶手箱一看，对我点点头说：“挺齐全的。”

我装作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干咳了几下，说：“胡老板，不好意思，我可能小人之心了。可已经闹成这样，我就更不能放你了，不然你不得带人抓住我扒了我的皮？”

胡经说：“能先帮我止血吗？”

我点点头，在程建邦的帮助下，帮胡经那被我三枪打得稀烂的肩膀消毒止血包扎。其实我们都有点儿故意下重手，胡经明知道如此，但为了保命也不敢说什么，除了惨叫就只能趁我们不注意狠狠地瞪我们几眼。而我和程建邦根本不回避他，时不时对视着哈哈一笑。程建邦自然已经看出我的目的，无非就是想把胡经活捉回去。但洪林不知情，我们的反应让本来紧张的他有些不知所措，连着看了我们好几眼，但终究忍着什么都没问。

胡经此时蹲在后座的地板上，紧闭着眼，一言不发，忍受着车厢颠簸触动伤口带来的疼痛。看着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金三角头号毒枭，此刻竟然像只受伤的猫一般蜷缩在自己的脚下，我心中涌出一些难以形容的感慨。只是在还没有过境之前，我们的处境还很危险，所以我也只能独自思量我这个计划的优劣。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只能带个活口回去，从他嘴里撬出他那些工厂的信息了。尽管我依然觉得有些冒失，甚至隐隐觉得不安，但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方法，而刚才也是我最后的机会。一时间我也想不到这么做到底可能带来哪些恶果，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做过的最大胆的事了。

程建邦拍拍我的肩膀，对我微微地点点头，肯定了我的做法。我不知他这是不是在安慰我，于是道：“咱的命不值钱，只能带个护身符了。”

程建邦说：“说实话，你比我快了几秒钟，你再不动手，我就动手了。”听他这么一说，我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放了放，看来我的做法至少得到了一个人的肯定。

胡经翻起眼皮看了我们一眼，脸上抽搐了几下。

洪林说：“怎么？这不是你们商量好的？”

我和程建邦呵呵一笑，谁都没回答他的问题。他也没多问，左右看看说：“我们准备下公路了。”

洪林减慢了车速，向右碾过路边的灌木驶下了公路，开始在丛林中穿行。

5

我说：“需要走多久才能到边境？”

洪林略一沉思，说：“不出意外不下雨的话天黑就能到。”

我又问：“会出什么意外？除了车坏了。”

洪林回头扫了一眼胡经，眼里闪出一丝杀气，说：“不知道，他在这儿我就不踏实。”

程建邦呵呵一笑，“他又不是狗，难道还能一路走一路给同伙撒尿留记号？”

洪林看了眼程建邦，说：“你们搜他身了吗？”

我立刻意识到洪林话中有话，也为自己的大意而倒吸一口凉气。我一把揪住胡经的头发，将他生生拽起来按在后座椅背上，顾不得他伤口被碰到后的惨叫，由上到下摸查了一遍，竟然搜出两部手机，其中一只正是我那部，另外还有一支迷你手枪和一把匕首。我看着被我搜出来的这堆物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将胡经蹬回角落，把玩着他的那把匕首，恶狠狠地对他说：“我如果再在你身上发现一件不是你娘胎里带来的东西，小心你的命根子。”

程建邦坐在副驾上扭过头指着胡经，不知嘴里默默念着什么。他见我看他，于是说：“衣服、裤子、鞋，还有袜子和内衣，这就至少六件。”

我将那把匕首抛在空中又接住，说：“那就切成六片。”

胡经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秦川，你别逼人太甚。”他话音未落，脸上就挨了程建邦响亮的一巴掌，“操你妈的，你怎么和秦哥说话呢？秦川是你叫的吗？”程建邦指着胡经的嘴说，“再他妈让我听见一句不顺耳的，我就掰你一颗牙。”

胡经大概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从肉体到精神的折磨，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更加厉害，在行进的车厢内，我依然能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吱响的声音。

“大家都别出声。”洪林突然将车停下，摇下车窗将头探到外面竖起耳朵像是倾听着什么。但外面除了偶尔一两声鸟鸣，寂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他停了一会儿缩回脑袋重新将车开动，但眉头始终紧锁着。

程建邦说：“是不是太紧张了？”

我凑到洪林耳边说：“难道还有别人知道这条路？”

洪林摇摇头没吭声，而是加快了速度，这使得车内更加颠簸。我拿起从胡经身上搜出来的我的手机试了试，的确如他所说没电了，心知他一定没少“研究”这部手机。因为这部手机是特制的，电池的电量在开机情况下可以维系二十天，从上次充满电到现在才不足十五天。于是我用手机敲敲他的头说：“我的手机好玩吗？”

胡经正想说什么，大概想起之前程建邦的警告，咽了口唾沫没有吭声。我又拿过他的那部手机翻看，余光扫到他的脸色明显变得有些紧张。难道这部手机里存着什么秘密？金三角最大的毒枭的手机里，存着什么信息都不过分。我不动声色地继续翻看手机里的信息和电话，但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内容。心说，难道这部手机也有另外一个隐藏系统？如果是这样，那就不难解释胡经为什么拿着我的手机琢磨个没完。但对于这些高科技产物我一直不太了解，几个月前总部曾组织过类似的培训，但我因临时有任务未能参加，倒是程建邦参加过那个培训。于是我将胡经的手机递到程建邦面前，并对他使了个眼色。程建邦接了过去摆弄了一会儿，回头对我轻轻地摇头，看来也是一无所获。

看来只能回去以后找专家研究了。我把两部手机塞进口袋，对胡经说：“我一直在犹豫一会儿我们过境前，是不是要信守承诺留你一条命，我觉得你如果活着，一定不会放过我。”

胡经冷笑了一声：“哼，是你们先违约的，你撕毁了我们之前的约定，重新定了一个，现在又想违背你自己定的了？”

他这句话说得我有些惭愧，表面上的确是我违背了彼此的约定，不管他的阴谋是什么，在我没有十足的证据或是他还没有实施前，都是我的猜测。程建邦大概是猜到我的心思，突然接道：“命都保不住，还要什么承诺？你不是个生意人吗？那就用你生意人的角度考虑，你是不是付出的代价不够，才走到这一步的？”

胡经看都没看程建邦一眼，说：“现在我的命在你们手里，你们说什么是什么，有必要问我这么多吗？如果我说只要你们放过我，这件事就一笔勾销，你们信吗？”

就在我和程建邦还在思量的空当儿，洪林突然冒出一句：“不信。”

胡经呵呵一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到时候能给我个痛快也行，技不如人，我认了。”

我趁他还在自己视死如归的大义里沉浸时，猛地大喝一声：“你手机里藏着什么？”

我这一嗓子喊得很突然，别说胡经，连程建邦和洪林都吓得一哆嗦。

胡经咽了口口水，舔了舔嘴唇，明显掩饰着内心的慌乱，说：“不是在你手里吗？”

他的反应更让我确定了这部手机里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现在洪林在场，我实在不便多问什么。引起胡经的怀疑没什么，反正他早晚会被我们带回去，按他的罪过不死都难。可我实在不想把洪林拖进来太深，他如果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我只有两个选择，或者杀了他，或者把他交到总部，不论哪种结果对他而言都算是一种结束。

我不知道程建邦心里是否也有这样一个名单，名单上的人始终列在心中的灰色地带，不忍手刃。至少我有，虽然洪林曾经肯定参与过不少杀人贩毒的勾当，在法律面前死不足惜，但我对他仍存有私心。我总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不想看着他死，至少不能死在我的手里。这种卑微的同情与我心中的信念始终矛盾存在着，而且随着我所执行的任务越来越多，这样让我矛盾的人也越来越多。久了，这个灰色的地带会时不时地让我觉得恐慌，就像一个有洁癖的人，却不得不接受有一些灰尘就存在于你的世界中却无法清除，而且越积越多，生怕有一天自己会被那些灰尘埋没掉。

车厢内开始变得安静，大家知道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但谁都不好奇对方在想什么，谁都不愿打破沉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边境也在一米一米地接近，但我却没有丝毫兴奋，心情反倒随着就要到达的边境变得愈发沉重和复杂。

看得出程建邦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他几次回过头想说什么，但每次看到旁边的洪林和角落里的胡经又都将话咽了回去。在任务没有结束前，在我们还没有安全越境前，在我们没有完美摆脱洪林把胡经带回总部前……还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眼下明明是最紧张的时候，却如此安静，而且还不能和自己的搭档作基本的沟通，这些时间就是浪费，这个时候浪费时间无异于在悬崖边打盹。

突然，洪林再次猛然减速将车停住，和上次一样摇下车窗探出脑袋。这一次他不像上次那样镇定，眉头越皱越紧，神色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有人追来了。”程建邦也把脑袋探出去听了会，说：“操，听见狗叫了。”

洪林钻回车内，说：“你们下车直走，一定要直走，过了境就有一个山谷，我先把人往一边引，我们在山谷碰头。”

“什么？”我想起两年前他就是为了救我而撞了车，才把自己搞成现在的样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不行，你开着车目标太大太危险了。”

他回头说：“来不及争了，他们想逮住我没那么容易，况且只要胡经在你们手里，他们就算逮住我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对了，如果明天天亮我还没到，就别等我了。”他回头看了眼胡经，又说，“你们小心他。”

我见他执意这么做，我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只好下车，又从后备厢拿出了枪和几瓶水，看着洪林车头往西一调，探出头说：“保重。”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儿，我选不出一句合适的，只好看着他点点头。他对我咧嘴一笑，被灼伤的褐色皮肤愈发显得牙齿白森森的。一般人看到他的笑一定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此时我只觉得胸口有些堵。

我看着洪林开着车加速冲进了向西的丛林深处后，让胡经走在最前面，开始往北边的边境赶。走了几步，我对胡经说：“他要是有事，你也活不了，你最好开始保佑明天天亮前能见到他。”

程建邦说：“什么人来救你了？”

胡经说：“你们怎么确定来的人是来救我的？”

程建邦说：“要不我们打一赌？如果那些人是冲你来的，我把你一只手砍了。”

胡经说：“就算是冲我来的，我也不知道是谁，不如你让我打个电话问问？”

我突然想起胡经的手机还在我的口袋里，于是赶忙翻出来，发现没有任何来电和信息，不禁有些疑惑：难道找人不得先打个电话吗？除非追来的那些人也不知道胡经这个电话，但这个可能性很小，再就是那些人有十足的把握追踪到我们，打电话反而容易被我们要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发动人来追踪我们不算什么本事，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踪到我们的方向就不是一般人所为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在幕后给胡经撑腰的那个军方人物，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一般人，我们尚可应付一下，如果是一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队，那我们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问题是洪林选择的路线怎么会那么快被人找到？我刚想到这儿，就听程建邦自语道：“这种路也能被追踪？”他和我不约而同地望向天空。能办到这种事的可能只有侦察机和卫星了。但就算是侦察机和卫星也需要一个目标，不然在这茫茫森林中要找一辆车无异于大海捞针。

“操！”我再次想到胡经的手机，我又低估胡经的装备了。摸出来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什么明显标志。但此时已经能看到后面丛林上空被惊起的飞鸟了，看到追踪我们的人并没有被洪林的车吸引过去，而是目标明确地冲我们来了。

程建邦见我拿出胡经的手机，好像明白过来什么，一把夺过手机就要往地上摔，要不是我拦得快，差点儿就被他摔烂。我夺回手机，将电池直接抠了下来，说：“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胡经在前面走得很吃力，也可能是伤口在处理前失血有点儿多，脚底下没有一步迈得利索，好几次差点儿左脚绊着右脚摔倒。护身符现在成了我们最大的累赘，只能先找个地方避开追兵，实在不行……我下定决心后，站在原地四下观望了一会儿，指着一个草木茂盛的凸起高地对程建邦说：“那边怎么样？”

程建邦瞥了眼胡经说：“怕他跟不上，咱们扛着他也上不去。”

我扫了眼站在那里不停犯迷糊的胡经，说：“我把他腿和胳膊卸了是不是轻点儿？”

胡经听完打了个激灵，在意识到我是在吓唬他后，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微微一笑说：“走。”

毕竟我的真实意图是把他带回总部，我要他所有工厂的分布图，并不是真的需要他当护身符保护我们越境，所以我不能让他和前来搭救他的人碰面。碰面就需要谈条件，最多让我们在边境处放人，到时候如果不放，对方很有可能猜出我们的意图。胡经对谁都很重要，但这些不能让胡经知道，至少现在不能。但除了伤害他，我想不出别的能威胁到他的办法，重要的是我得把他活着带回去。

我再次仔细搜了胡经一遍，确认他身上不会再有什么电子产品，这才和程建邦一起连拖带拽地将胡经拖到那个高地脚下。我抬头看了眼坡度，心底一沉。这种地势别说是受了伤一只胳膊用不了的胡经，就算是一个健康的成年人爬起来也绝非易事。

程建邦一把抓住坡上的一条树枝，说：“咱俩把他提上去吧。”

我一想也只能如此，于是和程建邦一左一右为胡经开出一条路，但这条路不是让他走上来，而是被我和程建邦抓着他的腰带提上来的。

我左手揪着一把藤条，右手拎住胡经的裤腰带，猛一用力，连拽带甩地将他拽到我的旁边，再由对面的程建邦稍微往上爬一些，然后右手攥住藤条，左手揪着胡经的腰带，用同样的方式再把胡经往上拽到他跟前，周而复始。就这样我们两个人拽着他往上爬了十分钟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潮闷的空气带着腐殖质腐败的腥臭味被大口地吸进肺里，引得人一阵阵恶心，往下一看才往上爬了十来米，距离顶端还有至少二十米的样子，可我的眼前已经开始一阵阵地发黑。我喘着粗气看了眼程建邦，发觉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估计也很难受，于是说：“歇，歇会儿吧。”

他喘了一会儿气，说：“不行，赶紧上去，这儿有瘴气。”他将我身上背着的枪和包取下挂在自己身上。

我看了眼胡经，发现他两只手揪起衣领捂住了口鼻，两条腿蜷缩着悬在空中，整个身体完全依靠我和程建邦拖拽，好似一点儿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一副把自己的性命全部交到我和程建邦的手中、听天由命的样子。我说不清他是真的相信我们不会松手还是真的无所谓，但看到他这个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我朝远处看了看，暂时还没有发觉有人追来，但按照现在的进度，没有半个钟头根本不可能爬到顶，可这附近实在没有其他适合躲避的地方，一旦人追到附近，胡经只要喊一嗓子，就全完了。我缓了口气，左右甩了甩头，将眼前乱冒的金星驱散，说：“你要不想死就自己使点儿劲儿，不然我们哥俩手一滑……大不了全完蛋。”我用下巴指了指距离此处十来米的碎石杂草遍地的地面。

胡经一点点地扭过头朝下看了一眼，梗着脖子咽了口口水，慢慢将脚踩到地上。我手里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紧接着一使劲儿，将他又往上送了一层。这一下透支了我的全部体力，好似腹内一股电流一直蹿到我的嘴唇，连带舌尖一同麻木了。身上的虚汗瞬间大把地流淌出来，连呼吸都开始费劲儿了。

我迟钝得像个笨拙的木偶，够着头顶的藤条树枝，脚下毫无目的地乱蹬着又往上爬了五六米，就见程建邦猛地将胡经抡了起来，我正担心他是不是用力过猛，就见胡经嗵的一声被扔到了程建邦上面的一堆杂草中。他喘了口气说：“这儿有块平地，歇会儿吧。”

我一听，身体顿时松懈了下来，浑身的肌肉像是被灌了混凝土，此时僵硬得根本没有力气动一下。程建邦在上面低声催着：“快上来。”

我看着他向我伸出的援手，眼前却开始一阵阵发黑，脚下跟着虚浮起来，我感觉不到膝盖以下小腿和脚的存在。我意识到自己处于昏迷的边缘，于是努力挣扎着想要振作起来。我看到自己的手紧紧攥着一根树藤，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指挥自己的手做出其他动作。那一刻，好像我的手脚都不再属于我。

程建邦不停地催促着我，不知是他把声音越放越低，还是我的听力越来越弱，渐渐地我只能模糊地看到他的嘴在动，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我的头也越来越重，开始不听使唤地朝后仰去。我看到铅色的天空像是一面铁板向我压来，一口气没喘上来径直朝后栽去。

在往下栽的一瞬间，我眼前浮现出地面上杂草丛中嶙峋的石块，于是下意识地想要调整姿势，不让脑袋先着地，不然必死无疑。如果我死了，在这种情况下，程建邦根本没有时间和条件掩藏我的尸体，我的尸体必将成为后面追兵的引路牌。就算我不死，也难逃受伤，就算我能动也难免留下血迹，这些都会暴露程建邦的行踪。无数焦虑的问题在我脑中引爆的瞬间，我突然清醒过来，这看似漫长的时间，原来在现实中还不到一秒钟。在我回过神的瞬间，我的胳膊被一双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程建邦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用肩膀擦了擦淌到眼角的汗水，说：“坚持一下。”他将我推到头顶，我两手胡乱一抓，抓住一根藤条，配合着程建邦往上爬。

突然我见胡经站在上面那个平台上，双手高举面目狰狞地看着我。我慢慢地顺着他举起的双臂看去，他竟然举着一块脑袋大的石块，眼看就要朝我们砸来。千钧一发之际，我身后的程建邦唰的一声蹿上前，挡在我的面前。

我知道，这样的距离和地势下，我们根本没有闪避那块石头的空间和时间，程建邦只是想为我挡住那一下。我咬着牙在喉咙里怒吼了一声，使尽全身力气将程建邦推到一边的树藤中，自己朝另一边避去，那块石头在同时被胡经扔来，在程建邦的肩膀上狠狠地撞了一下，险些将他攥着藤条的手撞开。

在见到程建邦肩膀鲜血渗出的刹那间，愤怒在我体内化作一股力量，我骂了句：“胡经我操你妈。”将摇摇欲坠的程建邦扶稳，疯了似的冲上那个平台，一把捏住胡经的喉咙使他叫不出一点儿声音，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挥舞着一连在他中过我三枪的地方猛砸了十几拳。

胡经从开始的拼命挣扎，一直被我打到没有半点儿反抗的力气，脸色也从一开始的绯红，变成惨白，看着他的眼神中从开始的恐惧求饶一直到绝望，我才停下手，将一摊烂泥似的他丢在脚下。回过头，程建邦已经爬了上来，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上平台，接着眼睛一黑，直挺挺地朝后栽倒，失去了知觉。

第九章 你是战士

1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漫天的星空，空气虽然依然潮闷，但比起白天显得沁凉。我扭过头看到胡经被自己的衣服绑得一动也不能动，连嘴都被堵得严严实实，此时正坐在离我两米开外的地方看着我。

我猛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见程建邦正背着两支枪坐在另一边一个粗壮的树杈上眺望着暮色笼罩的丛林。他见我起来，从那个树杈上跳了下来，从包里摸出一瓶水给我，说：“含一会儿再咽。”

我接过水含着喝了几口，问：“你没事吧？”他看看自己已经包扎好但还是有些许鲜血渗出来的肩膀摇摇头说：“有那一车榴莲垫底，这点儿伤不算什么。”我避开他的眼睛，四下看了看岔开话题说：“他们没追来？”

程建邦指着东南方说：“他们从那边过去了。”他看了眼胡经，从腰间摸出匕首，又说，“你醒了就好，我想和你商量商量，是不是把他的舌头割了？那些人靠近的时候，要不是我反应快掐住他的脖子他就喊出来了。”

我见胡经好像并不在乎我们正在商量割他的舌头的事，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中的水，喉结不停地动。料定程建邦一直没给他喝水，于是我拿着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看来你也不怎么懂合作。”我说着故意将瓶子举过他的头顶，慢慢地将一股清水从瓶中倒了出来，水流贴着他的脸流到地上。他的反应好像我糟蹋的不是水，而是黄金，眼里几乎喷出火来，被堵着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将剩余的水一股脑浇在头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雨点般溅到胡经的脸上，看着他懊恼的样子，我顿觉神清气爽，于是拍拍他受伤的肩膀说：“还疼吗？”他嗯了两声，翻着白眼差点儿晕了过去。我将沾到手掌的血抹回他的衣服，问道，“来救你的是什么人？”他呜呜了两声。我说：“你确实嘴硬。”说着用指头在他伤口上捅了两下，又问，“你到底说不说？”他接着呜呜，疼得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淌。程建邦这时走过来说：“你没见嘴堵着吗？怎么和你说话？你还没完没了地这么捅人家的伤口。”他一边说一边学着我的样子在胡经的伤口上捅了两下。

胡经这次彻底撑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倾，跪在我们面前，头像捣蒜似的给我们磕头，嗓子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站起身把程建邦拽到一边说：“怎么办？这么耗下去不是事。”

程建邦叹了口气，说：“没办法，来的人挺多，我们两个人倒好办，可带着这么个累赘……”他下巴指了指还在那里头捣蒜的胡经。

我说：“明天天一亮目标更大。”

程建邦看了我一会儿，又把我往远拽了一点儿，压低声音说：“我刚才仔细想了一遍，只有一个办法。”他摸出根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看了看，还是怕点火会暴露，又把打火机装回口袋，说：“在这里把他嘴撬开，得到我们需要的信息就把他干掉。”

我想了想，说：“不行，万一他骗我们呢？”

程建邦有些不耐烦，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了眼胡经，有些烦躁，手不由自主地也伸到口袋里去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接着习惯性地去摸打火机时，手指触到了口袋里胡经的手机，忽然眼前一亮，说：“我有个想法，有点儿冒险。”

程建邦眼睛一亮说：“咱们冒险也叫事儿？”

我仔细将刚才临时想到的计划在脑子里大概过了一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将那个计划说给他。程建邦听完瞪着眼睛足足看了我一分钟，说：“那先撬开他的嘴。”

程建邦一把将我推开，大步跨到胡经面前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愿意答我就让你舒服点儿，不愿意答我让你生不如死。”

胡经抬起头看着他，点点头。

程建邦又说：“我松开你的嘴，你敢发出一点儿我不愿意听的声音，我不杀你，我让你下半生都生不如死。”

胡经继续拼命地点头。

程建邦说：“你在大陆有几个工厂？都在哪儿？”

胡经听到这儿突然愣住，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消失不见，紧紧地盯着程建邦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又侧过脸看看我，像是在我们脸上搜索什么答案，很快，他突然像是释然一般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程建邦和我对视了一下，又问：“你说还是不说？”他从后腰将匕首拿了出来，锋利的匕首尖，在夜色中闪过一道暗暗的冷光。他将匕首尖弹到胡经的裤裆处，轻轻一挑，便将胡经的裤裆划开一个三寸长的口子。

胡经浑身一颤，忙点头。

程建邦将他嘴上的布条拉开一个缝隙。胡经立刻像一条被丢到岸上的鲶鱼，张着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好一会儿才说：“给我口水喝。”

程建邦正要把水给他，我上前一把拦住，恶狠狠地对胡经说：“这瓶水是你的，你先说，问题的答案只要我满意，我就往你嘴里倒一口，我要不满意就往地上倒一口。”

“我早看出来了，你们根本不在乎钱，好像更在乎我的工厂在哪儿，我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胡经垂头丧气地苦笑着说道。

此时最担心我们身份暴露出来的恐怕不是我们自己，而是胡经，谁都清楚我们的身份是个秘密，尤其在这种地方，知道的人必须得死。现在我们也不需要再掩饰什么，因为我们想要得到的情报根本不是两个毒贩在这种情况下迫切知道的，如果需要的话，很快我会向他表明身份，而他必死无疑。

“我还没问，你的话有点儿多。”我说着瓶子一斜倒了些水在地上。胡经看着那股水舔舔嘴唇，费力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你在内地有几个工厂？”我晃了晃瓶子，说，“这个问题值一口水，应该到这儿。”我用手指在瓶子上比画了一个刻度给他看。

“你们是缉毒警。”胡经抬起头看着我说。

“答案错误。”我将瓶子一斜咕嘟咕嘟往外开始倒水。胡经挣扎地张开嘴，将舌头伸出老长向水流凑去。在他舌尖刚刚触到水流的瞬间，我把瓶子收了回去，“回答我。”

“就算我告诉你们又有什么用？你们跑不掉的，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得不到，不如你们放我一马，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钱，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我冷笑了一下，举起瓶子还没倒水，胡经就低声喝道：“别倒了！”他呵斥完我，嘴一咧带着哭腔说，“别倒了，求你了。”

我没有理他，又往外倒了一些水，说：“回答我，你有几个工厂？”

“秦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秦川，还有程建邦，我就算说了，你们也跑不了，就算把我杀了然后跑了又怎样？你们以为扫了我几个工厂天下就太平了？你们以后还来吗？跟谁来？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有人死在了我们这里，而且不止一个吧？难道你们打算以后自己来？”

我再次举起瓶子，这次没等我倒，胡经忙说：“别倒了，我说！”他突然又笑了，说，“我知道了，那个宁志，是你们的人。”

我突然有种被戏弄的感觉，一种莫名的屈辱和愤怒猛然从心底蹿起直冲我的大脑。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推倒按在地上，从后腰摸出手枪将枪管塞进他的嘴里一直抵到嗓子眼儿，咬着牙说：“我他妈再听见那个名字从你嘴里念出来一次，我有本事让你求我杀了你。”

胡经躺在地上张着嘴，嗓子里一阵阵地干呕着，不知是口水还是胃里翻出的酸水一个劲儿地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若不是程建邦站在一旁咳嗽了一下提醒我，我宁可放弃一切看着胡经这么慢慢地死去。

“六个！”躺在地上的胡经咳嗽了一会儿说道。

“什么？”我追问道。

“我在大陆有六个工厂。”胡经静静地躺在那里望着夜空。

“在什么地方？我要详细的地址！”我说。

“水。”

我拧开水瓶对着他的嘴泼了一点儿。他赶忙伸出舌头贪婪地将嘴边的每一滴水都舔尽，然后陶醉地咂巴着嘴，将他六个工厂的全部位置说了出来。我闭上眼将他工厂的位置和他所描述的信息一一刻在脑中，又再泼了一点儿水在他脸上。等他舔完，我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你那工厂多长时间了？制造了多少？卖了多少？卖给了谁？还有，你派了多少人在内地？警察里有多少是你的人？名单、地址、电话我都要。”

我恨不得砸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信息。从他能在内地建起六个工厂来看，他的触角可能已经伸到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这是一个物质的世界，只要有钱就能制造出你无法想象的光怪陆离的诱惑，胡经这样的人恰恰最不缺的就是这点儿小钱。他以及听命于他的人，还有他所掌控的网络只要多存在一天，就会有多一些人和家庭陷入毒品的旋涡灰飞烟灭，多一些战士流血牺牲。眼前的胡经对我以及整个缉毒战线就像一个绝佳的机会，但机会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偏偏在这种地方被我逮住，注定会有遗憾。

正常的预审需要详细的准备，你得为你想知道的内容根据嫌犯的个体情况设计问题圈套，一步一步引着他走进你的陷阱，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供出你想知道的答案。对于胡经这样的人物，更像是开发一个矿藏，没有几个月的准备工作根本不可能成功。但我的时间只有一夜甚至更短，就连说话都得注意音量，最重要的是，这不是我的长项，我也没有机会重审。

胡经长叹了一声，说：“看来我得死在这里了。”

我说：“要怪就怪那些来找你的人吧，不然我们可能已经到边境了，你还能留条命回来。”

胡经笑笑，说：“我又不傻，你根本就没打算放我，他们来，我死在这里；他们不来，我会死在你们大陆的监狱里，或者被你们枪毙。”

一直在一旁放哨的程建邦此时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对我打了个手势，提醒我山下有异常。我赶忙将胡经的嘴重新堵上，并按倒在地，死死盯着程建邦的脸色，同时倾听着山下的动静。

几分钟后，程建邦对我打了个响指，重新回到他藏身的树杈上。我说：“什么情况？”

程建邦说：“应该是来找他的其中一小队人，离我们有些距离，没事，你继续。”

我刚把胡经放开，就感觉他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阵呻吟。不等我问什么，他拼命地冲我眨眼。我将堵在他嘴里的布挪开，他说：“我的手被蛇咬了。”

2

程建邦一听，从树杈上跳下来蹿过来，二话不说将胡经翻过去，低头看了看胡经被反绑的双手，骂了句娘，将胡经的鞋带解下来低着头忙乎起来。我问道：“严重吗？”程建邦没吭声，埋头用鞋带将胡经的无名指指根紧紧地勒紧，随后又解下另一只鞋的鞋带将胡经的手腕勒紧，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问胡经：“你看清是什么蛇了吗？”

胡经摇摇头。

程建邦鼻子里面哼了一声，对我一笑说：“一会儿他该求着你割他手指头了。”他俯下身子在附近的草丛中不知在找寻些什么。

我看了眼胡经的那只手，除了被程建邦绑得像个粽子外，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碍于时间紧迫，我也不想细问。我揪起胡经说：“回答我的问题。”

胡经此时已经被手指上的伤吓住了，瞪着眼睛扭头对草丛里的程建邦说：“你会治这伤的是吧？”

程建邦头也没回地说：“什么时候轮到你提问了？”他又在草丛中翻腾了一会儿，手里多了几株不知名的植物。他把那几株植物在胡经面前晃了晃，随后塞进衣服，说：“这下你的奖品丰富了，不仅有水，还有药。”

程建邦对我挤挤眼，返回了他的那个树杈上。胡经哭丧着脸看着我，我微微一笑说：“听见了吗？现在你只能自救了，你的命在你手里，你瞧着办。”

他呆呆地望着远处夜幕下的森林，许久叹了口气说：“还不都是一死……给我口水喝吧。”

“那不一样，自杀有吞枪的，有跳楼的，还有割手腕的，我没听过谁把自己活活渴死或是被毒蛇咬死的。”我说完这话，拿起水瓶在他面前晃晃，“你说得对，就算你告诉我一切，我们也可能根本走不出去，既然这样不如我们交交心，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胡经笑笑说：“我可没有奖品给你。”

“你已经给了，我觉得能让你生不如死，最后再亲手杀了你就是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事。”我对他展露了一个天真的笑容，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和心情来跟我生气了，只是呵呵地笑。接着慢慢地为我讲述他是如何在内地铺下那张从生产、销售，再到把钱洗干净的毒网的。或许是人之将死，他的口气从未有过的平缓，像极了一个在讲述自己年轻时做过的那些英勇事迹的老人。

如果之前我对他被我用水骗来的情报的真实性还有所怀疑的话，那么现在我完全相信他的每一句话。说到紧张的地方，就连树杈上放哨的程建邦都忘了自己的职责，伸着脖子听。听到那些毒品黑幕下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我忍不住背后一阵阵地渗出冷汗，好几次竟然打了冷战。胡经突然间好像一个坐在主席台上作报告的英雄，我和程建邦的这些反应就如同台下热烈的掌声一样，激励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和胡经就像是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一样，又或者我们站在这个世界的黑白两极。看似我们头顶着一个太阳，所做的、所想的、所看的、所感受的却像水与火之间的关系那样决绝。很多次，他说到与毒品完全无关的事上，我和程建邦却都没去打断他。

直到他停了下来，整个世界跟着安静了。静得我和程建邦都不忍打破这种宁静，像看一个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他说：“能给我口水喝吗？”

没等我有什么反应，程建邦反倒一个劲儿地催我：“赶紧给他口水喝。”

程建邦将怀里的那几株植物放在嘴里嚼起来。我回过神来慌忙给胡经嘴里倒了一些水。他留下一口在嘴里含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咽了下去，惬意地舒了口气，笑着说：“从没觉得水这么好喝过，也从来没这么痛快过。”他皱皱眉头，问道，“你刚说的那个词叫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茫然地摇摇头。

“对，交心。”他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妈的，你说这会儿我们躺在躺椅上，抽着雪茄，再来点儿酒多好？”

我默默地垂下头，让自己有些兴奋的情绪慢慢冷却，然后说：“要不是毒品，咱们可能真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程建邦这时走过来，将嘴里嚼烂的植物，涂抹在胡经被蛇咬到的手指上，包扎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胡经笑了笑，说：“你是不是觉得你比我高尚？我是杀过人，你没杀过吗？凭什么你觉得你杀的那些就该死？我相信一定有几条冤魂每晚都在你梦里晃……呵呵，大家不是一条路，今天我栽了，也认了。”

胡经低下头，低声啜泣起来。不知为什么，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竟然觉得心疼。我从未对周亚迪有过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比周亚迪活得纯粹。一个纯粹的人不论干什么总会或早或晚地获取成就，所以今天差点儿一统金三角的是胡经，而不是周亚迪。因为周亚迪的野心太大，想要得太多。而胡经只想着将他的毒品帝国做强做大。

没等我再问什么，胡经又开始给我讲述他自己的故事。他那天真无邪的童年，跟大多数人的童年一样美好，因为有钱有势比大多数人的童年还要单纯的童年。在知道自己的家族做的竟然是万人唾弃的毒品生意时，他也彷徨过。但他的父亲告诉他正是毒品让他们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哪怕是他吃的每一口奶粉，都是用毒品换来的，家族的生意和地位需要有人继承，不然损失的不仅是钱，可能还有全家人的命。

你的势力一旦达到某种强度，就一定会让很多人怕你、恨你。所以一旦当你的势力显出颓势，那些曾经为你家族势力强大而沦为踏板和垫脚石的人就会来找你算账。那么，这个家族就必须为稳固自己的势力继续打拼。明白了这个道理的他，也成为众多兄弟姐妹中最被父亲看好的人，自此他毅然决然地继承了父亲的衣钵。

他真的做到了，凭借自己过人的头脑和敏锐的直觉以及毒辣的手段，很快他将周亚迪的家族打倒。若不是周亚迪的家族多年经营笼络了一些人脉，周亚迪就算跑去牢里恐怕也逃不过胡经的手掌心。

说到这儿，他很得意地笑了，笑的时候眼里闪着骄傲的光。他说：“如果你们晚来一个月，我就能把这里彻底掌控，那时候别说是你们，就算是飞过个蚊子不姓胡，我都能把它闻出来，找出来，消灭了。”他顿了顿又说，“一个月，我只需一个月就成功了，真他妈的是天意，天要灭我，秦川，你就是老天派来灭我的。”他低下头哧哧地笑着，笑着笑着又开始哭上了。

我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想要安慰他，他浑身触电般一颤，抬起头时脸色变得狰狞，我赶忙缩回手诧异地看着他。他咬着牙说：“我的肩膀！”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不小心竟然拍到了他受伤的肩膀，赶紧抱歉地笑笑说：“真不好意思，忘了。”

这时候东边的天空隐隐泛出白光，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但谁都知道那抹白光不久就会将这漆黑的长夜撕得粉碎。

我将瓶口塞进胡经的嘴里，看着他像个吃奶的婴儿似的吮吸着那瓶水，不觉眼眶有些湿润。我假装打了个哈欠掩饰住自己的情绪，等他喝完，我说：“天亮了。”

胡经打了一个嗝儿，扭头看了眼天际，久久不愿回头，看了许久，说：“这应该是我看到的最后一次日出了吧。”

我有些不忍面对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却发现不敢正视自己的心。

这一夜好长，长到足够看完一个人的一生；这一夜又好短，因为一个人过了这一夜，只剩下死亡。我知道等待死亡的滋味，就像是将身体的每一块都切下来均匀地放在煎锅上煎一样残忍。如果要我安慰胡经的话，我只能告诉他，至少在他等待死亡的时候，还有人在他身边陪着他，要知道我曾经等待死亡时，只有孤独。

程建邦从树杈上跳下来，将我拽到一边说：“我想过了，你走，我留下。”

“为什么？”我问道。在这之前，我们计划的是得到情报后，我在这里守着胡经，由他回去向上级汇报，并立刻查证这些情报的真伪。如果是假的，我还需要在这里进一步从胡经嘴里榨取信息，如果是真的，我会将胡经解决掉，随后越境回国。在此期间，为了避开胡经手机里GPS的追踪，我会在约定的时间内，拿着胡经的手机找一个地方与总部联系，然后迅速关机返回这个高地。但现在程建邦提出要我回去报信，他留在这里。

并不是我多么高尚，想把更艰难的任务扛在身上，更不是我不信任程建邦，而是我已经无法再次承受身边的战友离去了。只身一人留在这里，守着一个毒枭，四周不时会有追寻胡经的荷枪实弹的士兵出现，只要相遇必定九死一生。

“别犹豫了，你的丛林生存技能我早看出来了，菜鸟都算不上，就是个鸟蛋，一看就是密云山里练出来的，这他妈可是东南亚，我估计你连这里的动植物都认不全吧？你待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被毒蛇毒虫咬了知道怎么办吗？何况还带着一个人，到时候我怕人家还没找到你，你自己就先挂了，没准儿还是胡经给你收的尸。”他瞥了眼胡经，又说，“而且，我发现你好像开始同情他了，这会要了你的命。”

程建邦最后的这句话戳中了我的软肋。仅仅是一夜的长谈，我对胡经的印象已经开始变得复杂不堪，我得承认现在如果让我去解决他，我可能会迟疑，我当然知道这种迟疑是要命的，更要命的是我的这种改变有可能胡经也意识到了，那么他就可以充分地利用我对他的同情。这种同情一旦出现，就像一支对着你的枪口射出了子弹，你明明知道，却防不胜防。

程建邦庄严地将一支步枪双手递到我的面前，说：“往北走，我相信徐卫东的那些麻烦只有你带回去的消息才能解决。”

我看着面前那支枪，开始左右为难。他说的句句在理，我如果再反对就是不理智，这个时候决不允许有任何不理智的行为出现。

第一缕阳光终于迫不及待地从云层中射出，整片丛林仿佛都为这缕阳光而感动得哗哗作响，两旁树叶上的一夜结成的露珠此刻争相滚落，在空中滑过一道七彩的光，落在脚下的土地中消失不见。我点点头，接过枪说：“你比我更需要它，我有支手枪，够用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胡经的手机塞给他说：“我哪怕把脑子里所有的记忆清除，也会记得这个电话的号码和我们约定的时间。我等你回国就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绝对值得你死也要去见的人。”

“操，你这算哪门子激励法？别啰唆了，赶紧走吧。”他说着冲我摆摆手。

我走到胡经身边对胡经说：“本来说要和你交交心的，可没时间了，如果有机会，下辈子见。”我没有理会胡经坐在地上诧异地看我的眼神，回过头看着晨曦中的程建邦，挺起胸，与他不约而同地互敬了一个军礼。

程建邦说：“再见，兄弟！”

我猛然扭过头，拨开坡上的蔓藤和杂草，朝坡下挪去。程建邦赶上来，站在我头顶，问道：“你说的是什么人？值得我死也要见？”

我想了想，说：“我！我活着就是对你最大的奖励。”

我没再理会他，继续向下爬去。

在蔓藤杂草丛生、崎岖不平的丛林中奔跑就感觉遍地都是毒蛇。你无法确定哪一脚踩下去会被什么伤到，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受伤，这种从精神到体力的高度集中使得我的行进速度大受影响。

一路朝北，哪怕荆棘割破我的皮肉让我鲜血直流，我也不敢放慢脚步，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我早一点儿跨过那道边界，我的战友就早一点儿从狼群中脱险。

每走三四公里，我就停下来歇十五分钟补充水分，然后继续往北跑，三四轮下来我就发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完全跟不上了。心脏剧烈快速的跳动给我一种随时都会爆炸的感觉，任由我大口地呼吸，还是不能让开始胀痛的胸腔得到半点儿舒缓。

我扶着一棵树，弓着腰大口地喘着气，四周繁茂的枝叶不仅遮住了阳光，也将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空气像是浸湿了一样黏稠。我抓起衣领想擦擦脖子上的汗水，却发现衣服比我身上还要湿。

这次足足歇了二十分钟，才将呼吸调匀，可双腿却像灌满了铅一般沉重，身体所有的肌肉都泛着难以忍受的酸痛。刚跑了两步，膝盖一软，竟然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回想起从前，我的体力好像并没有如此糟糕过，难道这片丛林会是我的坟墓？

我一边振作精神，一边将袖口又往上挽了挽，胳膊上那个刺眼的针眼瞬时跃入我的视线。那是胡经给我注射毒品的地方，那个针眼此时变成了青紫色，格外扎眼。与此同时我找到了自己体力和身体反应如此剧烈的根本原因，就是毒品。

想到这儿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急怒之下我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我他妈就算为了自己也得坚持把情报送回去，把那些狗娘养的毒品工厂全部捣毁，让那些个毒枭倾家荡产，成天被人追杀讨债才是。

我双手撑在地上，慢慢地站起来，闭上眼，往事一幕幕快速闪过，当宁志的样子闪过的一刻我的世界开始定格。我猛然睁开眼，回头望着来时的方向一时间百感交集，欲哭无泪。我试着再次挪动脚步，可眼前这片丛林好像故意和我作对似的，显得格外稠密。在远处看去，仿佛根本没有路可以走，只有走到跟前才能勉强找到容纳一人穿过的空隙。

我在那些长满青苔和菌类的树藤间向北足足穿行了两公里，眼前豁然开朗。脚下变成了一片草地，其间点缀着白色蓝色的野花，像是风景挂历上的情景，一条蜿蜒的小溪亦如一条丝带落在草地上静静地流淌。我强忍住内心的兴奋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人，这才三步并两步奔向那条小溪，一头扎进水中，任由清凉的溪水拂过我的脸。

大口地灌了几口河水后，等我刚把头抬起，就听到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我鼻尖坠落的水珠飞了过去。我只觉浑身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容不得去寻找那枪手的位置，朝前扑进溪水想先避过这轮点射。谁知那溪水很浅，我趴在溪水中央，居然都没有没过我的身体。

我急忙撑起身体，朝前一个前滚翻翻到溪水对岸，与此同时又一声枪响想起，这枪依然没打中我，看来枪手并没有受过正规的训练。我没有停下动作，一边连滚带爬地继续朝前快速移动身体，一边寻找可以隐蔽的地方。哪知目光一扫，竟然看到前面赫然立着一个石青色的界碑。与此同时，界碑那边几个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跃入我的眼帘，他们隐蔽在一块巨石后端着枪对我吼道：“这里是中国领土，请立刻停止前进，否则一切后果自负。”他们在对我警示的同时，对着我身后向我开枪的那个枪手的藏身处喊道：“马上停止射击，不然我们将采取行动，一切后果自负。”

我的身后停止了射击，但我能感觉到对方的枪口还对着我。如果我不动，身后那个枪手就有足够的时间瞄准我，就算是再普通的枪手，只要再开两枪，就算打不中我，也足够调整方向在第三枪击中我。如果我动，国境线那边的战士会鸣枪警示，总之只要我朝着国境线移动，他们一定会在我越境的瞬间将我击毙。

这种环境下，我背负着太多太大的秘密，绝对不能暴露身份，不然一旦有任何风声传到胡经的人耳中，让他们开始怀疑内地工厂以及贩毒网络可能暴露，他们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撤离，那么一切的一切将全部白费。

就在我趴在地上一筹莫展的时候，就听边境那边的丛林中一串骚动，抬头一看，那三名武警战士已经全部倒在地上。接着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秦川，我掩护你，你赶紧过境。”

3

我刚辨认出那是洪林的声音，就听又是几声枪响，全部打在我身后那个枪手藏身的地方。我顾不上许多，连滚带爬地越过边境，躲到之前那三个武警战士藏身的巨石边。见那三个战士身上并没有伤口，只是晕了过去。

洪林手里提着枪，不知用什么办法打晕了那三个战士，树荫下，他的脸愈发狰狞。我刚叫了一声：“洪林。”就听又是一声枪响，只见洪林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凌空朝我飞过来，足足飞出两三米，面朝下结结实实地栽倒在我的面前。背后有一个弹孔，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

“不许动。”东边的丛林中蹿出一个武警战士端着枪一边跑一边喊道。

我举起双手，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个战士和洪林，目瞪口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是该悲伤还是该庆幸。他们不论谁死谁伤，都是我不愿意接受的现实，但现实就把这样一个残忍的场景血淋淋、活生生地摆在我的眼前。

那个战士探着虚步，一步步朝我移动，枪口快速地在我和地上的洪林两个目标间移动。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惊恐，嘴唇上的绒毛上糊着一层黏稠的液体，我想大概是来不及擦去的鼻涕。他握枪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他看了眼地上倒着的自己的战友，眼神中立刻喷射出一股骇人的火焰。他瞪圆了眼睛，猛地抬起枪对准我的额头，我看到他扣着扳机的手指开始慢慢地往回扣。

就在我打算向他挑明身份的瞬间，洪林突然翻过身，一枪打在那战士腿上。那个战士重重地向后仰着倒在地上。洪林挣扎着用枪撑着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枪口对着那战士的头。我顾不上别的，大喊让他住手，洪林将枪调转过来，用枪托在那战士的脸上给了一下，那战士彻底晕了过去。

他做完这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背后的弹孔又是几股血冒了出来。我伸手探了一下那武警战士的颈动脉，又四下看了看，我必须尽快作个决定。马上就会有边防战士循着声音过来，而我绝不能被边防战士抓走。

我将洪林扶到石头边靠着，拍拍他的脸，对他说：“洪林，你坚持住，一会儿武警来了你别再还手，保命要紧。”

洪林慢慢撑开眼皮，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刚才那个武警没死吧？”

我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说：“应该没事。”

他舒了一口气，虚弱而急促地喘着气，说：“秦川，我给你个号码，你去找他，他会帮你。”

我说：“我不需要谁帮忙，你坚持住。”

“你一定要去找他。”他显得有些激动，挣扎着抬起头，说，“你听我说，他是个警察。”

我惊呆了，问：“什么意思？”

他喘了一会儿气，说：“我是他的线人。秦川，别干了，把你知道的告诉他，他会帮你，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不用再东躲西藏。我们干的，都是损阴德的事，一辈子都不会安宁，死了都不会安宁的。”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在那辆大巴车上，他是怎么摆脱那个警察的了。他只需亮明自己的线人身份，自然就能做到不杀人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所以刚才他不用枪而徒手制伏那三个武警，对后头那战士也没伤其要害。而且，我也明白了在胡经家的时候，胡经对他的态度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恶劣——要么胡经已经开始怀疑他，要么胡经已经查到洪林反水当了警方的线人，故意派洪林跟着我们去周亚迪的工厂。那样一来，周亚迪的工厂不用胡经出手，就会被警方摧毁，到时候周亚迪有苦说不出。胡经这招借刀杀人果然厉害。

还有，当年在边境临别的时候，他给阿来的那个电话号码，想必就是这个警察的，是那个号码帮阿来顺利地到了北京。

只是，我最惊愕的居然是洪林在劝我弃暗投明。为什么他有胆量做到这些？而我却从来没想过让他弃暗投明？看着他焦急等待我回应的眼神，我突然觉得自己显得那么卑微。

洪林抓住我的衣服，说：“别再东躲西藏了，黑，你黑不过胡经他们，不要让自己连个立足的地方都没有。我比你入行早，我早看明白了，你听我的，你知道得多，他们一定会给你个好结果的。”

我看了眼他的伤口和满脸的虚汗，以及愈发灰白的脸色和嘴唇，知道现在就算有神仙在，也无法阻止死神的脚步了。我点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他挤出一丝笑容，突然又抓紧我的手腕说：“他是个好人，你就算不打算给他做事，也不能害他，我最后求你的就是这事了。”

“你放心。”我使劲儿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到他的脸上。

他努力憋着一股劲儿，说了一串号码，并来回不停絮絮叨叨地重复着。我急忙点头说：“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我只想堂堂正正地过一天人过的日子……秦川，这次逃出去一定好好活着，别走我的老路，下辈子我还和你……”洪林的声音越来越弱，脑袋慢慢地歪到一边，再无声息。

“下辈子我们做兄弟！”我看着他瞳孔已经放大的眼睛，将他没有说完的话一字一顿地说完，伸手合上他的双眼。

我以为我的泪水只会为我的战友和亲人而流，或者为自己而流，从没想过我会为一个毒枭的手下而流。对他，我只觉得亏欠，那种亏欠超越了国籍和立场，信仰和信念。面对他，我只是一个人。我战友的牺牲，让我痛恨，让我充满勇气和力量去与敌人战斗，因为我知道仇人在哪里，他们是谁。洪林死了，我却连一个痛恨的人都找不到，甚至连掩埋他遗体的时间都没有，连放声哭泣都不能。只能这么呆呆地坐着，看着他。

他的脸，因我而变得狰狞可怖，这一次，他连生命都因我而失去。至死，他却连我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我连一句实话都不曾和他说过。

悲伤第一次变得如此绵长，随着眼泪缓缓流出。

密林远处又传来一阵响动。我擦干眼泪最后看了一眼洪林，藏到不远处一片相对平缓的草丛中，默默地盯着洪林的遗体。不多时，一队武警战士提着枪寻了过来。他们发现受伤的战友和洪林的遗体后，迅速四散拉出一个警戒线。两个战士上前确认了洪林已经死亡，分出几个战士背起受伤的战友和洪林的遗体往回走，其余人按照他们判断的路线继续追去。

我在草丛中慢慢地举起右手，对着洪林的遗体，敬了一个军礼，心如刀割。

等那些战士都走远了，我慢慢爬起来，就听身后有人喝道：“不许动。”

我心头一惊，暗暗连叹了几声大意，自以为选择了一个看似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以为会骗过巡逻战士的眼睛，结果连自己身后几时多了人都不知道。

我趴在原地，脸贴在地上一动不动。最先走进我视线的是一双军绿色胶鞋，再往上是橄榄绿的裤脚。他利索地把我身上摸了一遍，缴了我的械，随后往后退了两步说：“自己转过来。”

我翻过身，见一个二十出头的战士端着枪瞄准着我的脸，锥子一样的目光透过准星恶狠狠地看着我。我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黑洞洞的枪口，发现不远处还站着另外一个战士，枪口对着我的胸口，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

“你们一共几个人？”远处的那个战士问道。

“两个。”我余光扫了眼从我身上搜出的那堆东西，那张软盘被压在最底下。

这是我最担心的事。如果被胡经的人抓住，我大可放手一搏，不用顾及对手是生是死，是伤是残。可眼下我面对的是战士，尽管大家岗位不同，职责不同，但依然拥有共同的使命。只是此时此刻，我们背负着不同的任务，我不能向他们解释，也没有时间等他们去判别真伪。层层上报，难免哪个节点出现纰漏，那么我们损失的可是一次将金三角毒枭在内地制贩毒品网络打击掉的最佳机会。这个机会有太多人的期许和牺牲，我根本负担不起。

我用余光观察了下四周的地形，盘算着逃跑的可能。用不了多久，就算他们不带我走，也会有更多的战士赶到。如果此时的机会只有百分之一，到那时，就是零。

这两个战士不再发问，只是一远一近地死守着我，看得出他们是在等其他人。

他们两人站的角度和位置非常刁，就算我使尽浑身解数也不可能在他们开枪击中我之前挟持住另外一人。我以为过了境，一切就会变得简单，却忘了边境这边到处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我贸然闯来，就是他们的敌人。我无法再按捺住心中的焦急，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这一声长叹让我注意到靠近我的那个战士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他明显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重新调整了一下握枪的姿势。并回头看另外一个战士，像是在询问什么。

我的那声长叹有些突然，换作是我看到一个刚被制伏的人这样，心里也难免会嘀咕。我心生一计，不论管不管用，只能先试试。

我张大嘴巴，拼命地往后仰头，做出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嗓子里故意发出气管被堵塞的窒息声音，浑身开始没有规律地抽搐着。

这一招果然让那两个战士开始含糊，脸上失去了之前的淡定，他们一边观察我，一边频繁地对视。我假装在和已经失控的肌肉对抗着，一边费力地伸着脖子，用伸出的舌头去够那堆我身上被搜出的东西，同时翻起眼珠看看那个战士，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药……药……”

“心脏病？”离我远些的那个战士开口问道，“那堆东西里有药吗？”

被问到的战士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说：“不……不知道，啥样啊？”

“你退后。”远一些的那个战士舔了舔嘴唇，一步一步试探着朝我走近。在距离我还有一米的地方，用枪管开始翻弄我那堆东西。我扫了眼另外一个战士，发现他的注意力已不像刚才那么集中，眼球不住地在我和那堆东西之间快速地移动，瞄准我的枪口也渐渐偏离了我的要害。

我将装出来的动作慢慢平复，将脸憋得通红，快速地，一下一下地吸着气，显得好像就要咽气的样子。

我由强变弱的反应反倒使那两个战士开始慌乱，同时我也注意到我身边这个战士的手指已经离开了扳机。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翻我东西的那支枪管往自己的怀里一拽，那个战士就势被我拽得一个趔趄朝我栽来。我另一只手攥住他握枪的手腕一扭，一边起身，一边从他腰间的枪套中摸出他的手枪，快速打开保险拉上枪栓，在将他挡在我前面的同时，枪口也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稍远些那个战士大概还没有从我由一个看似垂死的俘虏，突然变成一个威胁他们的人这种反转中回过神来，张大了嘴巴，足足愣了两秒钟才大喊道：“你别动！”

我腾出一只手，将食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示意他安静：“把枪放下，趴在地上，不然我打死他。”

我反手掐紧被我制住的这个小战士的喉咙，不让他发出一点儿声音。

“快点儿，我没什么耐心。”我说着搬开击锤，用枪口用力顶了顶那个战士的太阳穴，“我不想杀人，就想给自己争条活路，我不是坏人。”

我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朝那个战士靠近，再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数三声，大不了一起死。”

“一！”我刚喊完一，双手撑住被我制住的这个战士的肩膀，腾空飞起，一脚背踢到了那个战士的后脑。那一下不重，不会要人性命，也不会留下什么重伤，但足够让他昏睡半个小时。

那个战士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抱着枪一头栽倒在地上。接着扭头一拳打在这个战士的胃上，他“嗯”了一声蜷了起来，我就势在他后脑给了一胳膊肘，他也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我只留了一支手枪在身上，将地上其他的枪整理在一起丢到旁边的草丛中，捡拾起自己的东西，一头扎进丛林中。我像是一只搁浅的鱼儿挣扎着钻回了水中，又像是小时候做了什么坏事后逃脱的感觉，一边狂奔，一边只听得到擂鼓般的心跳和耳边掠过的风声，好像脚下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我必须得先到有人的地方，第一时间联系上级，把我掌握的所有情报如实上报。程建邦还在狼窝一般的丛林中等候着我的消息。

一路上，我避开了两支边防巡逻队，在天快黑的时候才看到一条公路，可我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样子，被枝叶撕扯过的衣服几乎是一缕一缕地挂在我的身上，裸露的胳膊和腿上，除了污泥，就是树叶划过时留下的绿色的汁液。一只鞋已经张开了嘴，鞋里塞满了早已混在一起的黑色淤泥和各种草根树叶。如果这个样子出现在任何地方，都难免会引起人注意，而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被人注意。在这种毒品走私泛滥的边境地区，一旦遇到警察一定会耽误更多的时间。

我沿着公路在灌木和杂草中摸索着前进，突然想起了阿来。当我自己走到这一步时不禁开始吃惊，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从这里一路辗转到北京的。我正想着，就觉得肩膀上一凉，不等我抬头看天，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地落了下来，砸在身上麻酥酥的疼。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我心中一喜，接起雨水搓起身上的污迹。

衣服破点儿没关系，只要干净点儿就不会太让人嫌弃。可是我花了两个小时，来回洗了四五次，身上的皮肤都开始疼了，这雨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4

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站在泥泞中我刚想迈步找个树下避避雨，哪知脚下一滑，顿时摔了个四脚朝天，灌了一嘴的泥汤。还没等我抹去脸上的泥水，就又被雨水冲刷干净。看来不能再在这里等下去了，我吐掉嘴里的泥汤，伸手在身边摸了摸，用脚试探着，一步一步下了公路。

我在公路边找了个硬地坐下，将鞋脱下来借着瓢泼的大雨冲了冲里面的泥浆，正要穿，发现对面来了一辆车，看车灯的高度，应该是辆卡车。因为雨大，那辆车行驶得很慢。我心中一喜，忙蹲在地上缩起身体，当那辆卡车缓缓驶过我时，我就地一滚，滚到车尾后的公路中央，爬起来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刚跑了两步，一只鞋就掉了，我顾不上找鞋，追上卡车去够那后车斗。我发现这卡车的车斗比一般的要高出四十公分左右，第一次居然没有够到。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加快了脚步再次跳起来，这次我一把抓住后车斗用力一撑，脚蹬住车尾的拖拽钩，翻进车斗，刚一蹲下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臊的臭气。

这时一道闪电将漆黑的夜空撕裂，将大地照得亮如白昼。就在那一瞬间，在我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一张丑陋的动物的脸正对着我，吓得我差点儿叫了出来。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车上拉着整整一车活猪。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在耳边炸响，我急忙往里面被帆布遮着的地方挪了挪，和猪凑在一起。

看来刚才的澡白洗了，现在行进的速度是快了，但等雨停了，到了地方，就我这造型在人群中，上第二天的报纸都不奇怪。这事是万万不能让程建邦知道的，毕竟跳进猪圈比跳进榴莲堆好不到哪里去，想到这儿我笑了。

雨渐渐地停了，我裹了裹衣服又爬回车尾。为了避免被人看到我，必须找一个方便随时跳下车的地方待着。谁知我刚在车尾坐稳，卡车就减了速，并慢慢朝路边靠去。我伸出头看了看，发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在犹豫要不要跳车，卡车已经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我没有多想，在司机打开车门的同时翻身跃下车斗，钻进了车底。我看到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他们只穿着一条内裤，赤条条地小跑到路边小便，一边撒着尿，一边抱怨着天气。

我趁他们解手的空当儿，三两下爬到车的另一边，看到卡车门敞开着。我贴着卡车车斗走过去，快速往驾驶室内瞄了一眼，里面没有人，看来这车上只有那两个人。我攀着门把手将身子探进驾驶室，一把将堆在座椅靠背后面的一堆衣服搂进怀里，就手拿了扶手箱上的一包烟和打火机，转身跑回车尾。

司机和副驾撒完尿，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返回驾驶室。在他们启动卡车的同时，我又翻回车斗。

我脱下身上的衣服擦了擦身上，然后垫在屁股下坐着，拿了根刚偷来的烟点着，美美地抽了几口，尽管还是身在猪群中，此时我却觉不出半点儿腥臊味，反倒觉得惬意。

抽完一根烟，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开，一轮皎洁的明月金灿灿地挂在天空上，一时间我的视线不愿意挪开，呆呆地看着月亮，思绪潮水般在心中起伏跌宕。记忆中的无数人和事争先恐后地想要出现在我的脑际，他们乱哄哄地争抢着，激烈却模糊，使得我突然觉得混乱。我晃了晃脑袋，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重新落到身边的这群猪上。它们此时早已不再怕我，挤在一起酣睡着。

我借着月色，把偷来的衣服分拣了一遍，把没用的拿出来将身上擦擦干净，又把能穿的挑出来套在身上，现在唯独差一双鞋了。我看了眼还光着的一只脚有些后悔刚才为何不看看有没有多余的鞋，哪怕是双拖鞋也好。

我正想着，就发觉路两旁突然有了一些建筑。靠近公路的地方摆着巨大粗糙的广告牌，上面用红色的颜料涂抹着“加水”或是“补胎”的字样。此刻正值半夜，很多都黑着灯，但前方不远处有一家拉着几串红绿相间的彩灯，外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停车休息，公用电话”。我被“公用电话”四个字吸引了注意力，正准备跳车，发觉这辆卡车慢慢地调整着方向正朝那儿驶去，还鸣了笛。

我赶忙从车上跳下来躲在路边，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丢在脚下，默默地观察着前方。

那两个司机很显然发现了自己的衣服不见了，两个人赤条条地站在车下互相不知在说些什么。这时从屋内迎出来一个烫着头的肥胖的女人，她穿着一件连衣裙，手里拿把蒲扇一边扇一边指着那两个司机笑得前仰后合。

其中一个司机上前在那女人的屁股上拧了一把，那女人也不生气，用蒲扇将司机的手打开。另外一个司机围着车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轮胎，然后站在驾驶室的踏板上，用手电筒照着车斗里的猪数了一遍，最后将车门锁好，和其他两个人聊了几句，相互嬉笑着进了屋。

我想这应该不是干净地方，无非是路边的野店。我四下看了看，避开那所屋子的正面穿过公路，绕到屋子的侧面，顺着墙根儿来到后窗。屋内传出那两个司机和几个女人的笑声，我双手抠住后窗的窗沿，胳膊用力将身体牵了上去，就看到屋内除了那两个司机和之前那个胖女人外，还有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我仔细扫视了一圈，也没在这间屋找着电话。只好慢慢溜回地面，顺着墙根儿又摸回屋前。这屋子门前那几条彩灯此时成了我最碍眼的东西。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和上级联络汇报情报，这里人生地不熟，我根本不知道下次见到电话会在什么时候，索性就在这里打吧。我主意一定，从后腰摸出枪，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朝正门走去。

一进门，迎面是一幅巨大的美女图，图中一个穿着比基尼的欧洲女人搔首弄姿。屋子左右摆着一张沙发，上面搁着几本早已翻烂的杂志。我一扭头看到门口的一个小桌上有一部红色的电话机，不由得心中一阵狂喜。门另一侧的墙上是一排电闸，每个闸门上都贴着一个小标签，上面标明了每个闸门控制的电路。我先找到门外的彩灯，将电源切断，院外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我舒了一口气，就手将屋门关上。大概是关门的声音有点儿大，里屋的嬉笑声戛然而止，一个女人问道：“谁啊？”接着我听到脚步声朝外走来。我急忙迎了上去，在她撩开门帘的瞬间，将她推了回去。

刚才那两个司机腾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看着我。那两个女人尖叫了一声，坐在床上惊恐地看着我。

“都别吭声，不然就是个死。”床边小桌上的塑料袋里有两张半烙饼，我的眼神再也不愿移开了。我暗暗咽了口口水，说：“都坐下。”

“啊……你你你……”其中一个司机大概认出了我身上穿的衣服，指着我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他妈让你闭嘴听见没？”我沉声喝道。

“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生意？”那个胖女人壮着胆子问。

“不知道。”我伸手把藏在背后的手枪亮在她的面前。屋内在一声女人的尖叫声后瞬间安静了。

我走过去从那个塑料袋里拿出一张饼狠狠地咬了一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用枪指指那个胖女人，示意她过来。

“大哥，你要钱拿钱，要人给你人，你别杀我，我们这买卖也不干净，也不会报警的。”

我一伸脖子，将嘴里的饼咽了下去，说：“你过来。”

那女人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应了一声，一边走，一边开始解连衣裙的拉锁。

“转过去。”我说。

那女人极不情愿地慢慢扭过身子，但脸还看着我。

我一把将门后挂毛巾的铁丝揪了下来，把她的手扭在背后绑了起来。我在屋内撕了些床单拧成绳子，依次把所有人全部用活扣绑好手脚。绑完他们，我把枪别回后腰，又撕下一块饼塞进嘴里，擦了擦嘴角的饼渣含糊不清地说：“别瞎咋呼，出点儿声就是个死。”

在他们诧异惊恐的目光下，我跨出里屋将门关好。

拨通了徐卫东的电话后，我压抑住狂跳的心，想象着他接到我电话后的惊喜，不由得笑了出来。谁知电话通后，他在那边低沉又急促地说了一个字：“说。”

我顿时觉得有些沮丧，只好走程序似的告诉他我得到了一些关于内地毒品制造工厂的情报。

“嗯。”他应了一声。我以为他有什么指示，等了好几秒，他突然不耐烦地说，“你说不说？还打算让我等你下回分解吗？”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把之前准备好的汇报词中的感叹词和形容词全部摘除干净，一口气将从胡经那里得到的所有情报用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倒了个干净。说完我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更多的却是泄气，这让我感觉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受这么大罪所换回的，不过是一段不到两分钟的话而已。

那边继续沉默。

我忙补了一句：“汇报完了，您指示吧。”

徐卫东说：“最重要的你还没说呢。”

我一下愣住了，仔细把刚才对他讲的回忆了一遍，又把脑中所有有关这次任务的记忆翻出来快速而仔细地过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遗漏。我有些胆怯，说：“没了，还有什么？”

他提高了音调怒喝道：“人呢？你带走的人呢？”

我忙把程建邦的情况和他重复了一遍，并重复了两次和程建邦联络的时间和号码。他听完又问：“刘亚男呢？”

我知道只要我活着，总会面对这件事，只是时间和方式的问题，或者是现在，或者是回去后，或者是电话里，或者是当徐卫东的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吭声。他前所未有地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喝道：“你他妈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老子的人一个一个带出去，然后再一个一个地扔在外面！老子不管你在天涯海角，限你三日内滚到我面前报到，不许暴露身份，尽量不要跟任何人接触，不然后果自负！”

爆炸后的徐卫东挂断了电话，留下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好半天才用颤抖的手把电话听筒放回座机，直到不知不觉地把手中那块烙饼塞进嘴里，差点儿噎住才回过神来。

三天，徐卫东让我三天内不暴露身份返回北京一定有他的道理。反过来想，我向正处在麻烦中的他汇报了如此重要的情报，他并没有显出半点儿喜悦，反而给我下达了这样的死命令，而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就说明我在三天内赶回去一定对某些事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三天就三天。我一脚将里屋的门踹开，说：“哪儿有火车站？”

“一……一百公里，我送你去。”那个司机说。

“好。”我把他揪起来解开绳索，对其他人说：“不瞒你们说，我是南边过来的，遇到了巡逻队，货丢了……”

我话没说完，那个胖女人就说：“大哥，我不听，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求你了。”她居然开始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求饶。她这一闹，其余人都反应过来，全部开始求饶。

我只好把枪拿出来。这招果然好用，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我刚给我兄弟打了电话，我没事，你们都没事，我要有事，你们全家都得死。”我对那个司机说，“你送我去火车站，帮我买张票，给我留个账号，我会把钱还给你。”

“不用不用，能帮到大哥我高兴还来不及。”他一边说一边凑了过来，刚到我跟前，突然皱起眉头，揉了揉鼻子。

我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猪圈的味道，于是说：“你们这儿能洗澡吗？”

那几个女人一起摇摇头。

5

我草草用水抹了一遍，找了双鞋穿上，与那个司机再次上路。一路上，我不停地抽烟，眼看车驶近一个城市的边缘，才说：“这里的火车都通哪里？”

“你就说你去哪里吧。”司机闷了一路，见我愿意说话，顿时兴奋了起来。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真想知道？”我从扶手箱里翻出他的驾照，当着他的面将他驾照上的信息念了出来。

他一愣，忙摇头：“不是。”

“这是哪里？”我问道。

“玉溪。”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我见公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路上也依稀有了行人。看了眼车内的电子表，居然已经是凌晨六点。说：“天快亮了。”

“还早呢……”他说完意识到不对，忙改口，“快亮了，快亮了。”

我笑了笑，将他的驾驶证丢回去，朝车外看了一眼，凭经验估计快到市中心了，于是问：“还有多远？”

他说：“快了，快了，十分钟就能到。”

我见路上有一些出租车，又问：“你能借给我多少钱？”

“二百……三百……”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说：“那就给我。”

我从司机那里拿了三百块钱，让他路边停车。他看了我一眼，咽了咽唾沫，将车停下。

我说：“立刻调头回去，钱我会还你的。”

他应了一声，刚把车头调向来时的路，便加足油门，逃命似的飞驰而去。

我举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捏着鼻子把我送到长途汽车站时，脸都憋青了。

我搭了最早一班前往昆明的大巴车，一路将枪拆成零件，一路走一路丢。抵达昆明时，正好丢掉最后一根弹簧。

在昆明火车站，我买了一张中午发车直达北京的火车站票后，就几乎身无分文。上了火车，我身上这股味道的威力才真正地发作。每一个靠近我的人，几乎都用同样的动作和同样的表情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我嫌弃，甚至有几个年轻小伙子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远些。我自知理亏，最后找到一个四处漏风没什么人的车厢连接处缩了起来。

看着车外的景色越来越萧条，车内旅客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多，我知道快到了。刺骨的寒风开始从各个缝隙蹿进来，我收集着每站下车旅客丢下的报纸和杂志，垫在冰凉的车厢地板上，我蜷缩在上面瑟瑟发抖。

第二天晚上，我摸出身上的最后一根烟，刚想抽，想到还有十几个小时要熬，又悻悻地放了回去。连续三天，除了那一个烙饼，我没有吃任何东西，饥饿使得寒冷更加难挨。

午夜时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拿着一袋蛋糕一边吃，一边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她无意间看我时，发现我正盯着她的蛋糕看，忙将拿着蛋糕袋的手缩了回去。我尴尬地低下头，吸吸鼻子，舔了舔早已干裂的嘴唇，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紧紧咬着牙以防牙齿打架发出声音。

突然一股浓郁的蛋糕香味直冲进我的鼻子，我吞了口口水，继续裹紧身上的衣服。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在碰我的胳膊。我抬起颤颤巍巍的脑袋，见那个小姑娘将一块蛋糕递到我的面前，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我吸吸鼻子，不知所措。

她见状，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用两只小手捧到我的面前，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四下看看，见没有别人，一把从她手里接过那两个蛋糕，想说声谢谢，怎料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这时走来一个女人，对那小女孩说：“你瞎跑什么？”她看到我，第一时间捏起鼻子，赶忙一把将小女孩的手拉住，拽回车厢，一边责备着那个女孩，一边越走越远。

那口蛋糕恐怕是我有生以来吃到的最香甜的东西，入口即化，容不得我过多品味就像是被我身体吸收了一般，没有半点踪迹。当我把第二个蛋糕吃下时，鼻子有点酸。我突然想起还在金三角丛林中的程建邦，此刻不知有没有吃到什么熟的食物。

靠着回忆取暖，我坚持到凌晨时，连回忆也回忆不动了，只觉得身体已经完全冻透了，不论用什么方法都已无法取得半点儿暖意。但我不能回到车厢内，以我现在狼狈的模样，在车厢内必然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当然，也包括乘警。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和警察去周旋什么了，所以宁可当一个流浪汉，蜷缩在这里。

好在乘警来回转了很多次，并没有过多留意我。大概像我这样的，他们见得太多了，只要不偷不摸，老老实实到站下车，他们也不愿在我这样的人身上花太多的精力。

天亮了，我伸着脖子望了眼窗外，干巴巴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抖，树影下时而还有不曾融化的积雪。我估计还有两三个小时就要到站了，摸出自己的最后一根烟，用颤抖的手塞到嘴里，点燃，吸了一大口，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路过的乘警被我这个喷嚏吓到，停了下来，打量了我几眼，说：“你怎么穿这么点儿？你去哪儿啊？”

我抽了口烟，清了清嗓子说：“北京。”

“带身份证了吗？”他问道。

“能跑出来就不错，哪儿还顾得上身份证。”我揉了揉鼻子。

“哟呵。”他似乎对我有了兴趣，“怎么？被传销的骗了？”

我点点头，说：“别提了，不知道回去怎么和媳妇儿交代呢。”

“照我说，你活该，哪儿那么多一夜暴富的好事，有那好事我还在这儿陪你聊天？”他说着啧了一下，“你这样会冻坏的。”他想了想，又说，“等我给你拿件大衣去。”

“您早怎么不拿啊，这都快到站了，不然我真得记你一辈子。”

“瞧瞧，都这德行了还贫呢，等着吧。”不到五分钟，他丢给我一件蓝色的棉大衣，“甭还我了，都是车上旅客丢下的。”

我二话不说，将大衣裹在身上，顿时觉得踏实了许多。他又递给我一碗方便面，说：“多久没吃东西了？再泡会儿趁热吃了吧，暖和暖和。钱没了可以再赚，正路上发财的多了，别老琢磨那歪门邪道的，这身体毁了可就真完了，有多少钱也得买药吃。”

我端过那碗烫手的泡面，掀开盖子，顾不上泡好没泡好，抄起叉子就往嘴里扒拉。

“你慢着点儿……真是的，平时怎么教育你们的，有困难找民警啊，还有闷在这儿忍冻挨饿的……”

我没等他说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谢谢你。”

他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裹着棉大衣吃完那碗面，我像是连着干了两天的重活儿突然歇了下来，身体一放松，很快迷迷瞪瞪地睡着了。蒙眬中，我仿佛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寒风小刀子似的从我身上割过，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的双脚在过膝的积雪中冻得失去了知觉。不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再移动一步。敌人好像就在身后，我听到了他们急促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却连脖子都扭不回去。就在我打算放弃时，突然程建邦出现了，他狠狠地在我脚上踢了一下。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车门已经打开，一个五大三粗的人正拖着拉杆箱竖起眉毛瞪着我，说：“让让。”

我擦了擦口水，刚站起来，却发觉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压麻，完全找不到重心。我身子一斜，一头栽到车外，在结着薄冰的站台上滑出几米远。引来几声惊叫和几声嘲笑。我坐在地上揉了揉腿脚，等它们恢复了知觉后，捡回被甩落的鞋套上，裹紧大衣随着乱哄哄的人流出了站。

我一路小跑着挤出人群，钻进一辆出租车，不等我说话，那司机推开门跳下车嚷嚷着：“这什么味儿啊？赶紧下车，我等人呢。”

我把总部的地址告诉他后，说：“给你一百，开车。”

他捏着鼻子把头伸进车内打量了我一下，笑了下说：“别逗了，你现在能拿出张十块的我就把车送你。”

一瞬间，我多日来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嗡的一声涌上了胸口。我跳下车将车门用力摔回去，绕到车前，挥起拳的瞬间，看到他张大了嘴巴用惊恐的眼睛看着我，缩起脖子双手挡在脸上。我骂了一句，一把将身上的大衣往那司机头上一丢，乘他大喊着手忙脚乱的对付我那件大衣时，钻进车内，打着火朝总部的方向驶去。那司机跳脚大喊着：“警察！抢车了！那个要饭的抢我车了！”

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两辆执勤的警车拉响警报，调转车头朝我追来。那一刻我有点儿后悔刚才的冲动，但现在只能将计就计，不然肯定会耽误时间，这个时候我决不能给徐卫东添一点儿麻烦。

我开着车在车流中横冲直撞，在长安街逆行而上，开到总部大门外，猛地将车头一转，避开前面拦截我的两辆警车，钻进总部旁边的一条小路。当我准备转向总部后面的特勤通道时，身后的警车才追来。我一脚刹车，猛地转了把方向盘，将车横在路上，正好挡住了整条路，随后甩开膀子跑到特勤门口。门口执勤的警卫似乎见怪不怪，只是后撤一步做出一个攻击动作，见我直奔密码门，立刻恢复正常。等我输入个人密码验证了身份，特勤通道的门咔嗒一声打开，正准备进去时，执勤的警卫突然一个立正，对我敬了一个军礼。我见自己这副样子也没法回礼，只好对他点点头，指了指后面追来的警察，说：“麻烦你处理下。”

“是。”他干脆地答道。

一走进办公楼，一股暖意将我包围，竟让我感动得差点儿叫了出来。我擦了擦鼻涕沿着楼里一路奔到徐卫东办公室门口，发现门口多了一个警卫，正以跨立的姿势站在那里。他看到我明显一惊，没等他作出什么反应我已经跑到门口。我对他点点头，抬脚要进，被他伸手拦住，说：“你找谁？”

“徐卫东。”我说着又要往里走，他一把揪住我的衣服，用力有些猛，竟然将我本来稀薄的上衣扯开一个豁口。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重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拽。这时我才看到他衣袖上戴着一个红袖章，上面“纠察”两个字生生刺入我的双眼。

“徐卫东怎么了？”我问道。

他松开我的胳膊，又将我往后推了几步，说：“他在接受上级调查，请你不要打扰。”

“我有急事，我要见他。”我拨开他的手。

“请配合我们工作。”

“老徐，秦川向你报到。”我索性站在门口喊了起来。

很快，里面传来徐卫东有些沙哑的声音：“进来。”

“他不让我进。”我看了眼那个警卫。

“放屁，你是废物吗？连个门都进不来？门口有坦克吗？”徐卫东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洪亮，语调中充满了挑衅。

我立刻明白他的用意，也知道此刻，他把我当成是战友。我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有一点我很明确，他现在需要我。

“让开，你打不过我。”我看着足足比我高出半个头的警卫冷冷地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门让开。

6

我推开门，屋内拉着窗帘，只开了一个小灯，显得很昏暗。屋内烟雾缭绕，若不是闻到香烟的味道，还以为着了火。两个男人见我进来，腾的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扭过头充满敌意地看着我，说：“谁让你进来的？”

徐卫东跷着二郎腿说：“我。”他对我摆摆手说：“秦川过来。”

我走过去时，那两个人皱着眉头往后让了几步，揉着鼻子说：“这什么味道？”

“猪圈味。”我答道。

“你跑那儿去干什么？”其中一个男人好奇地问。

我本想说是“为了执行上级给我的任务”，但一想他们来此的目的，立刻说：“为了保卫祖国和人民的利益不受侵犯。”

我偷偷瞄了徐卫东一眼，见他紧闭的嘴角抿了又抿，一看就是在忍着笑。我知道我的反应没错，对着徐卫东一个立正，说：“我有情况要汇报。”

我故意斜眼看了那两人一眼。徐卫东将手中的烟头掐灭在烟缸里，清了清嗓子说：“对不起两位，请回避。”

那两人似乎有些不服气，但在保密条例面前，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悻悻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们会再来。”

“不送。”徐卫东做了个请的动作，等那两人出门时，徐卫东突然说，“等等，秦川你们见过了，他是我们特案组的探员，如果他身份泄露，从内部查起的话，还请你们以及门口那位兄弟配合。”他说得很轻松，却把正要出门的那两人吓得脚下一软差点儿踢到门上。

我就势对着那两人挺了挺胸。其中一人回过头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红着脸出了门。

徐卫东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哗的一声拉开窗帘。阳光瞬间填满了整间办公室，晃得我急忙挡住眼睛。徐卫东转过身，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又把窗帘拉上了一层。我不等他说什么，忙问道：“和程建邦联系上了吗？”

他把目光慢慢地从窗外移到我的脸上，嘴朝门外努了努，说：“怎么？你也是他们派来的？”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会儿，赶忙摇摇头。

“不是你他妈一来就提问？”他抬起眼皮看着我说。

我急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神。

他突然说：“秦川，谢谢你。”

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我像是被点了穴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皱皱鼻子说：“是臭了点儿……给你二十分钟，去浴室洗完澡换身衣服跑步来见我。”

“唉！”我应了一声，在他桌上找了支笔，将送我去玉溪那个司机的姓名和地址写在一张纸上说，“我借了这人三百块，你帮我还了。”看着他呆呆地看着我，我又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我迫不及待地冲进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换上徐卫东派人送来的衣服。再次回到办公室时，屋里的烟雾早已散去。他正站在办公桌前打电话，见我进来，捂着听筒对我说：“先休息下，我给你接风。”

他显得很兴奋，而我还在琢磨怎么和他交代刘亚男和程建邦的事。

我痛痛快快睡了一觉起来，到徐卫东办公室报到。

“我有一个问题，你曾经给程建邦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我想知道你们那么对话是不是因为当时情况特殊，所以你们故意设的局？”他递给我几页纸，我仔细一看，竟然是几天前，程建邦与胡经的人围攻周亚迪小楼时，我和程建邦通的那次电话的内容：

程建邦：秦川？

秦川：是我，外面是你？

程建邦：（笑）这个时候我一猜就是你，给你五分钟，拿着配方出来，不然别怪我无情。

秦川：你真的投靠了胡经？

程建邦：还有四分半钟，对了，提醒你一下，你那点儿能耐我清楚，所以别不自量力。

秦川：我死了，你也得不到配方，你以为胡经会和你讲义气？你忘了大姐是怎么死的？

程建邦：我自认为还是有点儿价值的，大姐已经不在了，我也没什么在乎的了，与其没完没了地打打杀杀，不如找个好出路。

秦川：那你也不该去找胡经！

程建邦：你跟了周亚迪那么久得着了什么？要钱没钱，要信任没信任，我倒宁愿跟一个明算账的，干完这一票我拿到我该得的就走，大家互不相欠。你还有四分钟。

秦川：你还记不记得大姐临死前对你说过什么？

程建邦：她让我听你的，她已经不在了，我听了你的又能怎样？不如你听我的，我们和胡经合作，我见识到他的实力了，事成之后足够你我下半生逍遥，这次我想听自己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拦着我，我也和他玩命！

秦川：建邦，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程建邦：说实话，最早我以为我知道，后来我觉得我不知道，现在我是真的知道了。秦川，听我的，拿着配方出来，我们像从前一样搭档，只不过换一个大方的老大而已，你放心，我们会给周亚迪留一口的。但是你如果一意孤行，那么对不起我只能把枪口对准你。

秦川：你不要逼我，大不了鱼死网破。

程建邦：秦川，那对你我都没有好处，把我逼到那个份上，我只能把我知道的一切拿出来充当本钱了。

……

原来我们用电话的任何内容都会被监听记录，当然也包括这一段。我低着头，假装在看记录，脑子开始飞速地旋转。我不敢抬头，因为对着他的眼睛我说任何谎话都会被他识破。

我以为这件事只要我不说，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却忽略了总部会记录我们电话内容的细节。如果我承认这些只是一个局，算不算欺骗上级和组织？如果我如实汇报，程建邦会不会被抛弃？

徐卫东似乎并不急于得到我的答案，他悠闲地端起茶杯呷了口茶，吐掉嘴里的茶叶末儿，又点了根烟抽起来。

一边是对组织必须的忠诚，一边是我同生共死的战友，虽然他曾开过小差，但概率谁都懂，问题是这样的劣迹被敲定，根本无法想象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处分。我该怎么办？

我低着头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徐卫东把烟往我手边推了推，还是没有说话。我点着烟，抽了一口后，突然明白徐卫东只想要一个他希望得到的答案，至于这个答案的真实性他根本不在意，不然以他的经验和技巧，根本不会给我这么多时间去思考。

对，一定是这样。

我把那份记录丢在茶几上，说：“那是当时环境特殊，我们故意翻脸，才不会被人怀疑。”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盯了我几秒，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喝酒去。”

徐卫东在总部餐厅的包厢里点了满满一桌菜。他双手抱在胸前一声不吭，看着我狼吞虎咽。直到我再也吃不下时，他指了指桌上我没怎么动的红烧肉和排骨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挑食的？”

我打了个嗝儿说：“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猪肉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说：“那也不够，来，喝酒，把刚吃的全喝吐了，再给我重吃一遍。”

我又打了个嗝儿，举起酒杯说：“你早说我就不吃辣的了。”

“问吧。”他一边倒酒一边说，“我可以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一直以来，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尤其这次任务中，有太多让我无法理解的事，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直接问他，这么久以来，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不再发问，只是被动地自己寻找或等待答案。当他突然让我问吧，我竟不知从何问起。我举起面前的酒杯说：“还是你自己说吧。”

徐卫东举起杯和我碰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了根烟向我徐徐道来。

原来，在这次行动之前，他就已经通过一些线索察觉到金三角在内地有地下工厂。但苦于一直没有更确切的情报，所以无法立案。这就意味着一旦他的判断属实，等到掌握了足够的线索，恐怕那些工厂已经造出骇人听闻的毒品，所造成的危害必然难以估量。与其坐等不如主动出击，在得不到组织的认可之下，他只好秘密联系了老朋友刘亚男，请她帮忙。谁知刘亚男因为别的案子，也准备去金三角，同样因为条件不成熟得不到组织批准，其中主要是因为一些国家之间的政治原因，毕竟出境办案不是出境旅游。

他和刘亚男将彼此的信息共享之后，一致认定不能再等，否则国内的缉毒战争将处于被动的趋势。面对决定只身前往的刘亚男，他知道无法劝阻，为了任务能顺利进行，也为了她的安全，老徐决定派有在金三角执行任务经验的我们一同前往。为了保护我们，他故意没有告诉我们实情，以便一旦失败，上级调查下来，他可以一人承担，而我们可以免责，毕竟我们听命于他。

听到这里才发现，不觉中一瓶白酒已经快见底。想起他出现在延安的那一晚，他是把压箱底的家当，包括自己的前途都交到了我们手里。我举起杯说：“操！你不信任我们，有事自己扛，不够意思。”我有点儿不胜酒力，说话舌头也变得不利索起来。

我帮他倒满酒，问：“那些工厂的情报对吗？”

“不对。”他举起杯又干了。

我手一哆嗦，一杯酒洒出去半杯。

“所以，”他说，“我接到你电话的第二天联系了程建邦，又从胡经嘴里把实底撬了出来。”

我将那瓶酒最后一点儿福根儿倒到他杯里说：“那就是说，我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你的正确，对了，这福根儿你得自己干了。”

我又问：“建邦他怎么样？”

徐卫东把那点儿福根儿干了，咂咂嘴说：“是不是该我问问你了？”

我打开第二瓶酒，给我和他添满，一挥手说：“随便问。”

“刘亚男呢？”他淡淡地说。

这恐怕是进入特案组以来，我唯一瞒他、也是唯一和他卖关子最久的事。大概是因为酒精的刺激，那一刻，看着他满脸的期待，我突然体会到莫大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甚至胜过我圆满地完成一个任务。

“你自己干三个我就告诉你。”我说。

他脸色一沉就要发作，看我嬉皮笑脸的样子又算了，黑着脸哼了一声，拿了三只大杯，倒进三杯酒，一口气灌进肚里，将空杯重重地扣在我面前。

我慢慢地拿了根烟，点着，美美地抽了一口。他有些不耐烦，说：“你知道在我这儿得寸进尺的后果吗？”

我忙清了清嗓子，讲了刘亚男被胡经的人用枪击中那晚的事：

那晚，苏莉亚接来的医生向我们宣告了刘亚男的死亡便离开了。实际上是刘亚男用重金买通了那医生，让他宣告她的死亡。周亚迪失势，这医生早想拿一笔钱走人。

我跟苏莉亚要车钥匙，将刘亚男抱上车，告诉苏莉亚我要独自去埋葬刘亚男，不许她跟着。苏莉亚猜到了多少真相我不得而知，但她没跟周亚迪透露半点儿，是周亚迪没有产生怀疑的重要原因。苏莉亚的车在周亚迪的地盘内，就是天然的通行证，我开车绕过竹林，把刘亚男送到她的落脚点，有个她熟识的医生在那里。在路上，她嘱咐我不准向任何人泄露她还活着的事，包括程建邦和徐卫东。

我不解，她说有三个原因。第一，她觉察到程建邦的情绪极不稳定，她知道程建邦对她有了超出同事关系的好感。这种好感对于一对生活在安宁的环境中的正常男女来说，未尝不会是一场浪漫故事的开始，但这里是金三角，每一个错误的动作、错误的反应，甚至错误的眼神都会轻则导致失去生命，重则让整个任务失败。她希望自己的死讯能激励程建邦，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任务中，总比三心二意要安全得多。

我没有告诉徐卫东，刘亚男的这番苦心不仅没有激励程建邦，反而让程建邦疯狂而至绝望，差点儿自暴自弃毁了整个任务。徐卫东也并没有追问，我想他或许猜到了几分。

第二个原因，是刘亚男发觉金三角几大毒枭势力的变化完全出乎她之前掌握的情报，她认为眼下金三角最大势力的根源，来自胡经那个军方背景的伯父。她只要挺过受伤这关，就会尽快返回俄罗斯，在另一条线上查清胡经伯父的底细，然后切断他的资金链，只有这样才能给予金三角从内到外的致命打击。这样，就算我和程建邦在金三角的计划失败，她的行动成功，也会抽了金三角的筋。

至于第三个，就是不知她通过什么途径得知徐卫东开始接受纪律审查，她不想在关键时候扯到这种她认为无聊的事上来，所以想先避开这阵儿，无论如何等她执行完她的计划再说。

徐卫东听完，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自言自语地说：“我就知道，她哪儿有那么容易死。”完全不顾我的诧异，一仰脖，将杯中酒倒进嘴里。喝完低着头嘿嘿一笑。突然他似乎意识到我在看他，忙收起笑容，但毕竟喝了不少酒，这些用来掩饰的小动作显得有些刻意，又赶紧清了清嗓子坐正，指了指桌上一副空餐具说：“那副碗筷是留给程建邦的。”他看了看手表，又说，“差不多应该到了。”

这时包厢的门被人敲响，我一听，兴奋地站起身来，起得太猛，大腿蹭到了桌面，咣当一声将桌上的一只酒杯掀翻摔到地上。

“进。”徐卫东对门外说。

门打开，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那人走进包厢，对徐卫东一个立正，说：“首长，手机弄好了。”他递给徐卫东一个手机，笑着对我点点头，离开了。

徐卫东白了我一眼，将那只手机递给我说：“你的。”

我接过手机看了看，塞进口袋，说：“他什么时候到？”

徐卫东看了我一眼没吭声，将那副空餐具摆好，并在酒杯里倒满酒说：“先一起干一个，这一次你们比我牛逼。”

我看着他的表情和那副空碗筷，顿时一阵不祥的预感冲上心房，我说：“老……老徐，你别吓我……”我说着胃里开始翻涌，急忙捂着嘴向外跑，一转身，却一头扎进一个人的怀里。那人急忙让开门口，说：“我操，你们就这么给我接风啊？”

我一听那声音，抬起头一看，正是程建邦。

胃里翻涌得愈发汹涌，我顾不上和他打招呼，捂着嘴一边往外跑一边说：“程建邦，你等着我，老子把肚子清干净就来和你喝。”

在洗手间吐完，我给刘亚男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洗了把脸，重返到另外一个只有酒肉和兄弟的战场。

那天我们三人从下午喝到夜里十点餐厅的管理员过来催才散。我从没见徐卫东喝多过，但那天他真喝多了，临走前给我们每人塞了一沓钱说：“别高兴，这是你们这几个月的工资，我帮你们领出来了，我忘了谁是谁的了，你们自己分吧，无所谓，不用省着花，可劲儿地糟践，都是你们应得的。”

7

几个月之后的一天，我和程建邦又从徐卫东的办公室里“滚”了出来。我拍拍程建邦的肩膀说：“我心情不太美丽，你请我喝酒。”

“好，走。”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上了车他正要跟司机说地方，我把他拦住，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程建邦闭着眼琢磨了一下，说：“你说的这个地方耳生。”

我说：“去你就知道了。”

出租车驶进车流中，我看了眼望着车窗外发呆的程建邦，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我一直没问，胡经你怎么处理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是他杀了胡经。

我又问：“怎么解决的？”

他做了个开枪的动作。

我想了想，说：“抽根烟都怕被人发现，你还敢用这个？”我学着他做了个开枪的动作。

他脸上显露出一丝不易觉察到的迟疑，但很快恢复了平常，伸出手，将刚才开枪的动作稍微变了变，从扣动扳机变成扭动的动作，并且好像生怕我看不明白，将手比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一个扭断的动作说：“是这样。”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说：“记得上次我说你要是活着回来，我要带你去见个人吗？”

“少废话。”程建邦瞪眼说，“什么重要人物？”

我说：“急什么？快到了。”

出租车拐进一条酒吧云集的街，一路上红男绿女成群结队分外显眼。我指挥着司机在一间酒吧门口停下。

一进门，我站在酒吧门口观察了一下酒吧里的环境，对着吧台里忙活的老板挥手打了个招呼。老板一惊，放下手中的活，兴奋地跑过来站在我面前说：“秦哥，来了。”他又客气地和程建邦打了个招呼。

程建邦眯着眼睛看着他，翻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好眼熟，一定见过，你让我想想……”

“这是阿来。”我哈哈大笑起来。

“哦！想起来了，胖了你。”程建邦不可思议地退开两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下阿来，正要寒暄，我把他拉住，指了指吧台上一个背对着我们坐的女人说：“那个就是我说的，你死也要见的人。”

我揪住阿来说：“你先陪我喝两杯。”

阿来满口应承着：“没问题，没问题。”

程建邦伸着脖子，疑惑地看看我，一步一步地朝吧台那个女人走去。阿来把我引到一个座位上坐下来，见程建邦走到那个女人的旁边，伸过脖子看的同时，那个女人也侧过脸看向他。

程建邦像是见了鬼似的，啊的一声蹦起老高，引得周围所有人侧目。没等我回过神，程建邦扑上去将刘亚男从座位上抱起，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刘亚男也不挣扎，由着他转累了，站在他的面前，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看着他们的样子，我忍不住也跟着笑。阿来把酒拿来摆好倒满说：“秦哥，看见你我高兴，我先干三个。”他举起自己的酒杯，自斟自饮一连干了三杯，面不改色。我说：“果然是开酒吧的。对了，你老婆呢？”

阿来抓抓头，笑笑说：“和她朋友去做美容了。”

我正要说话，就见程建邦拉着刘亚男晃着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刘亚男还是那副安静的表情，安静的眼神，这种安静的气质立刻将我们这张桌子从酒吧内的喧嚣中隔绝出来。

“大姐。”我打破了沉默。

“干得好。”刘亚男拍拍我的脸，她的手有点儿凉。

“我斗胆提个议，我们一起干一杯，算我敬几位大哥大姐，我尊敬你们、佩服你们……感激你们。”阿来眼睛一红，泪光一闪，“尤其是我秦哥，他救了我的命……”

“好了。”我劝道，“你怎么每次都这几句，没点儿新鲜的？白受保密教育了？哪天再说漏了我可真帮不了你。”

“来，干杯！”程建邦举起杯说，“今天不醉不归，谁知道下一次再聚一起喝酒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知不觉两瓶酒就空了，我胃里被搅得天翻地覆，来不及去最里面的卫生间，直接跑到酒吧外的马路边，抱着一棵树干呕了半天，直到眼泪都出来了也没再吐出半点儿东西，也的确没什么好吐的了。

我扶着树在马路沿上坐了下来，呼吸着带有汽车尾气的空气，看着大冷天也不舍得穿衣服的一群姑娘嬉笑着从我身边走过，看着站在老远对着这群姑娘目瞪口呆的几个小伙子，看着一个环卫工人将地上的垃圾扫进簸箕，看着满街耀眼的霓虹和被霓虹染的暗红的天空，不禁泪如泉涌。在这里我不用担心会有人从背后用枪瞄准我，也不用担心会有人突然跳出来指着我说“来，杀了这个人你就是兄弟”，更不用担心不知道自己下一个小时将身在何处，身边是什么人。

马路对面一堆情侣站在树下不知在争执着什么，他们的语调越来越高，我眯着醉眼看去，见那小伙子拦下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女孩顾不得脚下的高跟鞋一边朝飞速离去的出租车追去，一边呼喊着那个男孩的名字。她飘起的长发突然让我想起了苏莉亚，在我离开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在车尾追，只不过她喊不出声来。

我可能这辈子也不能再去金三角了，或者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不知苏莉亚知道我隐瞒她那么多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她会不会恨我？想到这里，我赶忙搓搓脸，以便让自己从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思绪中逃离出来。可思绪这东西像极了一把沙子，一旦把它拿出来攥在手里感受它，它就会源源不断地从你指缝间流出来，任凭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就像一旦想起宁志还掩埋在异国他乡荒山野岭中一样，每次浮现在脑海，不剜走心头的一块肉，是绝不会让你忘却，哪怕一秒钟。

我抹了一把眼泪，就听身后有人走来。我下意识地又绷紧了神经，但很快放松了下来，故意不回头看，也不去猜测。只等那脚步声在我背后停下，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说：“操，这就了？进去接着来啊，刚谁跟我说要换个地方接着喝的？”程建邦一连说了好几句，才觉察出我不大对头，把我脸扭过去，看着我说，“你没事吧？”

我笑了笑，站起来搭着他的肩膀说：“走，这点儿酒还能把我放倒？”

站起来的那一刻，见刘亚男就站在程建邦身后看着我，眼神中有一些担忧，有一些怜爱。

她上前拍了拍程建邦对他使了个眼色，程建邦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酒吧。

刘亚男用她冰凉的手拍拍我的脸，说：“你能活着回来才是他们最大的心愿。”她抬头朝苍茫的夜空望去，“他们看得到你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望向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是谁吗？”她问道。

“当然，我是秦川。”我笑了下，想打破悲伤凝固成的沉寂。

“你是战士。”她搂着我的脖子一边往回走一边将手里的烟头弹到地上，溅起一串红亮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