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家书
Author: 沈从文
Date: 2012-12-01 00:00:00+08:00
Publisher: 新星出版社

目　录
1966年·1封　不作无益空想
★明天事情不可知
1967年·13封　凡事易放而难收
★夺权到处在进行
★夺权反复多纠纷多
★王府井还是大字报海洋
★社会变化大，个人渺小不足道
★天安门前经常有几万人在活动
★各省市均有大小不同武斗
★大联合在加紧进行
★高潮或已成为过去
★天安门前，也恢复运动前节日景象
★看了两天大字报
★一揪叛、特、反，原计划又打乱了
★我即永远感到恐怖
★此后如何工作，不得而知
1968年·10封　懂我的人已不多
★不多取缔大字报迟早要实现
★希望将寄托在新年后
★逐渐纳入轨道就好
★事变一来，不免一切报废
★时代动荡大，个人太渺小了
★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过程中
★不免心怀点“杞忧”
★报废不过是几分钟事情
★天安门三天中有大几十万人游行
★岂不是无可奈何的悲剧
1969年·9封　终日尽“呆”下去
★研究全落空了
★一切视为自然
★下笔要有分寸，有斤两
★战争若发生，将再拿笔写文章
★我大致将“听命于天”
★希望，连根拔除
★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大致将老死新地
★大小生活都在念中
1970年·14封　和一切隔绝
★行动不定，似乎也还能适应
★到了这里，绝对不会消沉
★我像是队伍中最老的一人
★人实在也老了点，但并不龙钟
★要普通读者通过，难得多
★妄想近廿年学的种种，有机会用得上
★冷热变化过大，不大好招架
★我成个吃闲饭的人了
★我实忘不了近廿年业务
★儿子沈龙朱转述领导意见
★只有几个去处可去了
★不宜在成败上计得失
★尚能解“自得其乐”了
★我倒近于事事拉他们的后腿了
1971年·7封　如风筝飘来飘去
★如同打了一场大战
★作你家属，也感到恐惧了
★近十年来最高兴事
★我的名或许得借曹雪芹而传
★环境比王维画卷还清润得多
★这么搞文物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谁也难明白明年将有多少新事出现
1972年·17封　绝无悲戚感
★妈妈在此可能还要担任“班长”
★我出门不多，在赶工作
★不免有点“悲从中来”感
★少性格，少创造性，是致命弱点
★国家万千种大小事，都得重作安排
★工作全毁了，我还不灰心
★把握不住“当前”和“明天”
★我们忧心的似乎还是国家大处
★重新一致向前，使得国家创伤痊愈
★我写个戏有七分把握
★不可能恢复到文革前的常态
★赤着膊子在阳光下收拾炉子
★总的实令人忧心痛苦
★近闻重庆也出问题，真是令人忧心
★世故和消沉等于停止等死
★不免近于提线傀儡的行动
★熟人中十分之八九全毁了
★对国家明天总忧心忡忡
★正派人受折磨而坏人占优势
★为国家深抱杞忧
★外面事一切近于盲目无知
1974年·7封　为明天担忧
★不少熟人都感到彷徨失措
★孙女反逆流和爷爷斗争
★万望不要生我的气
★“世故”影响到政治“信仰”
★国家力量形成无限制消耗
★我说笑近于“低音歌王”
★上下相欺相哄过下去
★估计必将有些新事情出现
★用“混”的方式反而吃得开
1976年·5封　我可并不垮
★只好等待新的机会
★国家受损失到不易想象的程度
★字如其人，外柔而内劲挺
★“呼噜噜，好香的睡”
★与工作共存亡
【后记】爱人如己　百年长勤
【附录】沈从文书信涉及的人物关系图表

离乱期的郁虑深忧

沈从文家书

［1966—1976］

沈从文　著

刘红庆　编

新星出版社　NEW STAR PRESS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沈从文家书：1966～1976：离乱期的郁虑深忧／沈从文著．—北京：新星出版社，2012.12

ISBN 978-7-5133-0949-3

Ⅰ．①沈…　Ⅱ．①沈…　Ⅲ．①沈从文（1902～1988）－书信集－1966～1976　Ⅳ．①K825.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49678号

沈从文家书［1966～1976］：离乱期的郁虑深忧

沈从文　著

责任编辑：徐蕙蕙

责任印制：韦　舰

装帧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　谢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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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2.125

字　　数：282千字

版　　次：2012年12月第一版　2012年12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0949-3

定　　价：36.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出版社联系调换。

1966年·1封
不作无益空想

暂时被拉离书桌的沈从文

写信时间：1966年7月4日

发信地点：北京·社会主义学院

收信人姓名：沈云麓

收信人地址：湖南凤凰

明天事情不可知

大哥：

前信计可收到。虎虎等三人①已南京去川。临行时，或只有朝慧一人送之上车。小红红还是初次出远门，一家人都舍不得，只有一岁多点，得坐三整天车，一定弄得小夫妇二人相当狼狈。廿九年前，虎虎也正是这个年龄，兆和却带了他和小龙，由津到申、到港、绕道越南，经过廿来天，直达昆明。我到车站接他们情形，犹如月前事情，十分明白。幸得当时沿路码头有熟人，且留有钱，同行也有熟人，可是也真辛苦。卅年转眼即成过去，又轮到他们带孩子上路。路上虽远，且相当热，到成都大致还得换一回车，情形大不相同，一切便利。厂中早为他们预备好了一个小家，东东西西也早由北京运去。好在一到达即可迁入小小新居，孩子也即刻可送本厂新办托儿所。计算日子，今天或早已在新居住下，虎虎等且上厂办公了。虎虎工作很好，两夫妇又甚要好，我们可以不用挂心。只是小红红这一年最不好照料，一定会妨碍虎虎工作不少，星期天大致便为照料她全耗去了。之佩爱孩子，可不大会照料。

我正在北京西郊社会主义学院新大楼中学习，永玉也在此，常在一处吃饭。我们住处似乎比“北京饭店”还好些，吃的也比政协会中好。我因血压已过二百，低压也到一百廿，和紧张学习有矛盾，可是既调来，也就顾不得许多了，还得学完为止。总有一年把光景。目下吃的是淡盐病号饭，起居有定时，作息有定时，血压即刻大降，心常隐痛。大楼四周有平坦水泥大路，每于早上或饭后，大家即绕住处大楼树荫马路转圈子，有的还作跑步。如像我这种年龄的，似乎还不少，生活看来都过得相当好！国家正在“文化大革命”，什么事都在起绝大变化，明天事情不可知。只要体力不恶化，不中途坍下，我想总还可望支持下去。至于今后如何工作，便不用作无益空想矣，因为一切听上面安排。

正当这种大时代，以你年龄身体而言，最好是安居养病，不宜轻易出门。即在本城，也以越少和人往来谈话为好，亲戚间不走动，可省事些。我们这里家中即如此。我星期天也不一定能回家。家中情形甚好，可放心，从朝慧等寄回照片即可知道，大小健康，即是祜也。

住处因为在郊外，早晚均相当凉爽。从窗口望出去，但见绿芜一片，衬以蓝天白云，如同在青岛海边光景。情景十分离奇。回家只需换车一次，总共一小时，共二毛钱即可到达，比去颐和园还近得多。龙龙学校在附近，因为不出门，也不能见到他。

兆和从乡下四清回来，一回家即工作。人瘦了些，精神还极好。惟照情形估计，或许一二年后，终得退休。因为新的工作，绝不是近六十岁的人所能担负（经常下乡即不是老年人吃得消的）。不退休或许亦有转业可能。你应当常看报上社论消息，上面刊载文章，多和目下在全国范围内几亿人行动有关系，也和此后国家发展有关。今后有许多事变化必十分大，你手边若还有点点钱，可决不要随意花去。我们或许有一天会两手空着回到家乡的。正如同卅年前抗战未发生前，家里几个人还只是谈闲天，以为“或许有一天将离开这个家（当时还刚搬家不久），远远到云南去”。料想不到半年后即当真到了云南，而且一住八年之久！现在快到七十岁，若真的回来，大致即将作终久计矣。社会变化大，变化大，我等已完全成为过时沉渣、浮沤，十分轻微渺小之至，小不谨慎，即成碎粉。设能在家乡过三几年安定晚境，有个三间容膝安身之地，有一二亲人在身边，已是十分幸福。这显明是一种十分没落的思想，不容许的，事实上大致还将是尽可能把事作去，并尽可能把事作得如国家所要求的好，或更好些。为难处是，事情即或已十分认真尽力，且毫不为己的作下去，却由于客观要求日有不同，因之许多事作来都不会有好结果，且深恐把事情作错。这几年搞工艺，或许就不免成为过失之一。对事过分热心，也常常有错误。几经风涛，为“免过”计，自然即不再会如十年前对工作的狂热矣。

多学学毛主席老三篇，文章虽短小，易明白，付之实行，即十分得用。另外把毛的语录反复读也有益。

二弟

七月四日

注释

①三人，指沈虎雏、张之佩、沈红。

1967年·13封
凡事易放而难收

沈从文在东堂子住处与孙女小尖鼻

写信时间：1967年2月2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夺权到处在进行

小弟、之佩：

久不得你们信，妈妈极想念小红红。寄来东西想已收到，若要别的什么，可写信来告知。大哥已从延安回来，这么走一趟，虽相当辛苦，却真是种极好教育，因为见许多，听许多，特别是经过几个省份，接触的农村老乡多，彼此交谈有意义，懂许多事。也有半途退回的，更是一种教育。大精神很好，谈了大半天，第二天是礼拜一，就上工了。事实上大致还得写总结，和到其他学校看看大字报，因为近两个月变化大。全国各处都在搞夺权，北京自不例外。妈妈机关也在进行这个复杂工作，我们馆里也在搞，在过程中“保”字号且有忽然变得格外左的。是一种新的花招。争得相当激烈，还将有一个较长时期多次反复才会告一段落的。妈妈办公处上月被外来单位占据，赶出到一民房办公。近日来那些外来人被加压力成为“不受欢迎”的，分别走了，机关才又迁回大楼。近来终日大小会连续开，权是夺了，如何行使，还是问题。文化部萧望东统战部李维汉等等许许多多头头均坐卡车挂牌子游了街①，近军委已下令正式禁止，许多人或可免去此种冲击。形势变化快，前不多久参加检阅的陶铸、刘志坚均已下马。穆欣、唐平铸、胡痴也被号以“小三角”而下马。贺老总正式点了名，朱总也有大标语（光明报、人民报、解放军报），薄一波、罗瑞卿已死去，又传邓、陶也死去。陈云也有大标语，吕正操因铁路员工罢工而下马。王任重、刘澜涛似均已上过街。受“经济主义”来到北京的各种职工，已约百万人，近日在陆续返回。但新来的还是大有其人。不少人都带了几百元人民币，争购日用品，因此百货大楼三楼出售手表等特种物资的，已由红卫兵把守，不再出售，东安市场东西也多入库。且有用大卡车把这种捣乱分子连同所购东东西西游街示众的，实在大快人心。

夺权是一个相当复杂问题，到处在进行，到处遇到新的不同问题。有些单位一面工作一面即整风，可知“夺”为大势所趋，容易办，如何行使新的权，使之效率高，不简单。所以要一面整顿思想。

今年过年不放假，凡事照常，十分好。我们每天学毛选和政策文件，劳动照常，天气过冷，室外打扫园子已不常进行，只收拾毛房。我每天均步行去天安门，脚已好，心脏不大好。

大字报称张百发、时传祥均属“工贼”，为捍卫团头头。各处斗争过，有一回被点名为“假共”。除二人外，还有庄则栋，则出人意外。王铁人、张洪池均有大字报上街。高干子女被捕的不少，多和纠查队、捍卫团、联合行动委员会有关。“荣复军”组织在京占据中医院，派了上千人武装合围，才把头头捉捕。已正式指明为反革命组织。杭州且占夺了省市公安局，由解放军包围，才解决。

妈妈开会忙，人又瘦了些，精神还很好。我因心脏不大好，医生叫休息一星期，还是半年来初初看病，初初休息的。生活若不有新的大变化，大致还能支持下去。

从

二月二日

写信时间：1967年3月25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夺权反复多纠纷多

虎虎、之佩：

得近信得知一部分红红情形。婆婆、大伯、姑姑均充满兴趣，希望常有信谈谈，特别是婆婆，想要知道孙女宝贝一切。你们日常生活也想知道知道。大伯为买了些小儿画，已另外寄来。这里无什么新出版的，将来或去小黑妮家庆庆家收罗收罗，抄抄两个小家，也许尚可得到些果实。咳嗽川贝母粉冲糖水吃好，虎虎可试试看，有效验。

北京已快到“绿遍郊原”时，炉子尚未撤去。夺权反复多，纠纷多。因为有些事从感情出发，用“原则”来代感情，将有一个较长学习过程，或一年半载，三年五载也说不定。机关工厂不比学校，学校问题或许“易放易收”，机关工厂情形比较杂，不大能放，放了也不易收。学校中听说已解放了许多教书的，停止强迫劳动等等。即当权派中党委，也有半解放听之在群众中看看听听的，准备下一阶段斗批改。照这样子，则斗批改亦可望如过去整风方式进行，讲道理，谈事实，正常进行各事，也比较解决问题。因为即夺权，也不会让同学去作教授，事实上教不了。机关情形不相同，有些人“幻想”可能比较大，而“能力”却又比较小。有些“权”和“能”是一件事，有了权也就有能，如许许多多主任，处、科长。有些事又非有真正工作能力经验本事不可，不是什么人都拿得起来。因此不免复杂一些，也麻烦得多。或正在上面商讨，商讨中可能会有斗争，有较激烈的“路线”、“方向”、“方法”、“策略”之争，过一些时间，必可明白一部分。各机构什么战斗组必改变，以原来科处为单位，将来监督业务大致即由各科处推派代表，并说明只监督，不接收执行，且不许设全国性的，不许……

经过这一年的动乱，“大串联”决定是不再进行了，因为副作用大。夺权限于“监督”，也正式提出。到一定时候，将恢复党组活动，因为领导工作不能没有党。“黑帮”范围必缩小到真正“一小撮人”身上，才符合事实。但是平时本来十分老实怕事，又无争权夺位野心的老年高级知识分子，将怎么办，还不明白。

原本听说除党内当权派，外即知分是主要打击对象。自从刘、邓、朱、贺、彭、杨、陆、罗事半公开或公开化后，“三家村”中吴晗也成了小脚色，各部长也无什斗头，吸引不起群众注意。教授专家权威相形之下，自然更不足道了。所以到分别斗批改时，或不至于去年那么兴奋，人数范围将缩小，不可能扩大。另外说，即大家都相当疲累了，工作已搁得太久，一般工作人员已发现一种散漫自由对工作消极情绪，再搞一年下去，许多方面损失将更显著。政治方面也不能有效提高，生产方面损失则极其显著。大标语彼此攻讦无个了时，使得一般人对领导各部门头头失去信心……至少是方法得改变改变，不能长此下去！有些工作经这么一搞，可能得有一二年才能回复正常工作。②文化部门有大量人闲着，也不知如何改造，即可望于一二年内回复到演戏作画本业上。还有研究“洋”、“古”的，如何办？学校教这个的，要不要？要又如何办，不要又如何办？这些问题，凡事大致至早也得在今年秋后才可望知道一点眉目。试就北京方面熟人算一算，六十以上占大多数，真正得用的也已经剩不了多少人。是人太少不是过多，事实上即完全留用，许多研究中空白点也并未填补得了！并非人太多，更并非占的地位太重要，或权过大。……而且高知中如吴晗等有政治野心的实不多。……至于思想落后，自然是一种事实。

妈妈依旧忙些，不是开会，即出外串联看大字报，也出外卖报。至于刊物，将来是否存在，如何办，中、老作家在这次运动中大多成了冲击对象，年青的如何接手，大是问题。或许有一个较长时期停顿，文学比绘画难对付。大多数文学书都已不许出售，年青人以亿计无书可读，问题如何解决，还不知道。

我仍照常。妈妈和我这一年中境遇虽不相同，却同样已在风浪中显得老了好些。每次上街，已很少遇到像我这么满头白发的人。目前走路虽还得力，消化力还正常，但心脏总是长痛，一恶化，即将完事。出门已经几次头眩，脑血管迟早会出问题，若再遇较大冲击，必然即完事。

虎虎工作因迁厂而停顿，有回来看看机会没有？若因事回来，不妨带红红来，搁到这里和婆婆住住，有姑姑可以照料，也有同伴小女孩子同玩。黑妮、小庆庆都长大了许多，过二三年，即成小姑娘了。北京大街上和一切机关，还是大字报占领一切墙壁。天安门除人大会堂和博物馆不许贴，此外看台和两侧广墙及地面，是标语大字报海洋。几天来占压倒一切的是“打倒谭震林”。五一过劳动节，是否和往年一样，使得天安门干干净净，还是听其如当前那么到处是大字报，还不得而知。一切似在慢慢回复一种理性秩序，许多人过去被没收的东西在退还。永玉一自行车，也开始退还，至于书籍、手表、照相机，则还在代管中。画册一部分也许已被焚毁。其实这都还是小事，将来处分不算是什么“三反分子”③或“右派”，才真是万幸！

内江出糖，地方又出广柑，根据我们近几月经验，用桔子皮切成细丝，把它煮漂四五次，去尽苦水，再煮烂后，再加白糖煮（内中加点点盐，不要多），到后即成桔皮酱，涂面包馒头都极好（也能治咳嗽），虎虎小时即是欣赏者，你们原料方便，不妨试煮点给红红吃。照我们经验，相当省事，省费，比买的罐头好。我们已作过五六罐，也还可以加点点有酸味的果子，如酸梨子等。之佩吃辣子有了进步吗？买得出辣椒末，或试为寄半斤来。我们靠一瓶牛角椒（几年吃不掉的）慢慢的加在菜蔬中，居然快吃完了。今年这里能经常买柿子青椒，干红椒不上市。各种果蔬甚多，只不能吃牛肉，可能内蒙古来源暂时断绝。水果多而不贵。

上街的挤车的和我年纪上下的已极稀少，真是一种警告。运动完后不“免职”也得研究研究，是否应当请求“退职”。事实上工具书多已处理，稿件不没收也已自作处理，即受鼓励再来写什么，看来也鼓不起勇气再动笔了。妈妈工作即不出岔子，看情形至多二三年也会要受编遣，在“解职”、“退职”、“退休”诸名词中择一而行。这都是从好处设想。也可能会出现新事情。若从可能坏处设想，则也许我还有受大冲击之时……一切只能听之任之。一切望放心。

三月廿五

写信时间：1967年5月11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王府井还是大字报海洋

之佩：

得见寄来些当地小报刊，可以大略明白一些事情。昨天妈妈回来，说四川事或有新的变动，大头目似乎已正式宣布职务取消，党和军的权力同时取消，另换新人，自然是件大事。是否还有抗拒以至于煽动“保”字号变相抗拒，或在最后不择手段来一次反扑报复，事情都是可能的。古语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情况是十分复杂！十多年的根子，不为不深，所以凡事不要粗心大意，以为一有中央支持，即可一帆风顺！来信告告小弟一天做些什么事情，是我们亟于想知道的，还搞不搞业务？勤务员一天作些什么事？三天前，大和妈到陆喇嘛家谈了一小时，才多明白些信上不曾说起，大致是章同事回来复述的。妈妈还是有各种业务性的忙，挤在大卡车，去北大、清华看大字报，一去即半天，摇摇晃晃一二小时，总不免会要腰痛一二天。体力超支，所以见她的人总说瘦了许多，精神还极旺，办公室搞清洁，几几乎是包干下来了。年青人多马虎而懒，能说而不善于动手。王府井还是大字报海洋，以反刘、邓路线为重点。一般多抄来抄去，少新内容。听说《人民日报》和《红旗》，将组织卅多战将如写九评方式，陆续刊出一系列文章，一定有比较有分有量的，起压倒作用的。纪念文艺座谈，也是文章多，有特点，有分量的不多。将来报刊文章或许会有这个趋势，量多，提高比较难。大街头大字报对陈老总、叶剑英的似不少，虽有总理一再说（或戚本禹说？）过外交部不能妨碍外事，还是老揪住不放。谭震林也是大标语最常见的姓名。此外部或副部长级、院校长或党委书记级，万人大会事似还在不断举行。一隔行，便不明白情形内容了。机关夺权一般情况是分成两派，有的又各引外援，外援一多，即不易好好开会，争辩若不能解决，最后便易由挨、挤、推、攘，进而为武斗。斗有大小，闻儿童医院和市政机关即各死五六人。有个什么机关还有上千人斗，伤必不少。大学这方面训练好些，但办公室的打、砸、抢、夺还是经常发生，无从防止。大民主总得从一个较长时期中训练才可望取得进展。（因为这是个伟大企图，本来又无个底子，无可避免。）一切活动公开来搞，还是合理的，正常的。但是也有趋势搞秘密破坏的，发展下去，不怎么好。江青不久谈话，主张联动公开，捉了的小头头均放释，即是此意。又在军委扩大会议上讲话，末后特别提起“教育子女”问题，的确是个大问题，话特别针对到军委而说（大将元帅等等），可知其中必不止说贺龙、陈毅、叶剑英……子女，因为凡是知道点内部事情，和联动的联系，或和运动的操纵指使，都有一定关系。有的大人且作了参谋，就更不好办了。其次是“大联合”、“三结合”，日来报刊重点宣传，提法十分好，十分重要。原则是从实事求是来的。一到付诸实行，即有种种不同阻碍，大机关有此现象，小至于百十人机关，也同样遇到相同现象。可能中央文革也感到为难。凡事易放而难收，正和工作易毁而难成一样。

我血压还在二百，易眩晕，已止住。医生还是要我白天也睡二三时以为好。因为同时心脏也不好，一并发，即报废了。每次去医院必从百货大楼前过身，总是见大几万人各处走动看大字报，特别是看漫画，兴趣十分浓厚。一部分像是外来人，一部分是不上工的职员学生或小市民，有什么新传单，即一涌而进，争夺激烈。许多人多像是无所事事，不知作什么好，看来令人忧虑。上万的路人，极少有人在路上看报纸社论。事实上很多大致看不懂报纸社论，不明白重要性。我心中总不免怀有一点杞忧。一种深刻的杞忧。同时也可以说是不必要的杞忧。得想办法正面教育。首都有此现象，省市更可知。因为我们知道事情很少，而且多是表面的，皮毛的，非本质的。例如比较熟习的文学创作方面，旧有的作家几几乎在扫荡情形全垮下了，将来除去旧领导外，自然还得留下部分年事较轻的，照主席指示下乡下厂，搞三五年看。主要还是得靠如何培养新生力量。林副提到军中文艺新创作班子得“三过硬”。提法扼要、具体。其中最困难处，即“技术过硬”。说来简单，其实不然。正如搞《沙家浜》，能如汪叔叔④笔下精彩，那里是从二三年中训练班可以解决？那里是一般训练方法即可解决？主席也说起过，“习文学的不会写小说”。因为他不明白大学校里教员、主任和教授，很多写小文章也不成。大多数也不会写小说。（有很多写篇像样文章还不可望！）还有各省作协的负责指导写作的人，也多不会写小说，或很少写过几篇又有思想、又有文笔、可以示范的小说。一般情形是基本功没有作对，所以过去以一省之大，三五千万人之多，一年出个短篇选集也不易见精彩，这情形是够严重了。多近于用温室育苗，作新作家不用打乒乓球的淘汰制，稍露苗头，即抬举过高，期望过大。而且学习面极窄，四川学沙汀，山西学赵树理，湖南学周立波，取法乎中，斯得其下，这那会出人材？因此全国一年搞一个短篇选集，看来还有许多不免凑数。一般缺点是既不会写人，又不善写事，更不知如何写有特殊性风景背景。其实也即是思想不过关。基本功没有作够，学习方法有问题！不正视这点，针对问题求解决，将来不可免还是得走一大段弯路，费时，费力，并不能得到预期效果。我说的是短篇小说，这方面我似乎还有发言权。可惜我心脏受了较大限制，不然一定请下乡，或即回来家乡住一年，一月试写一个，一年时间内会至少写得出十个一切都新的样板短篇。到目前为止，这一环成就，是最弱最弱的一环。照《人民文学》过去的鼓励方法，是永远产生不了真正新作品的。学校则改来改去，也决不会从中文系产生起码作家，先生还得再学习，才有资格作先生改卷子！

五月十一日

写信时间：1967年5月15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社会变化大，个人渺小不足道

小弟、之佩：

得红红相，小而胖，若在四川久，将来若成矮而胖，就得做父母多费些心事了。妈妈寄来两双鞋，一定逗她欢喜，可能稍小了些。四川出小草鞋，麻编的，正和小斗笠一样，本地风光，好看，又不贵，也不突出，值得在市集上注注意。昨妈妈又还到小庆庆处拿了些衣服来，有的或要到四岁穿。总之，务必记住不必再为她缝什么新衣，这里有的是供应品旧衣，可能直到七八岁时还可从他们用旧的得到合身的衣物和玩具，麻烦的是小儿书，新出的不多，旧的又不好，看来恐得一年以后，出版方面方能考虑到这一亿儿童的事。中小儿童青年目下也无书可看，事实上大学生也有相同情形。《保卫延安》、《红日》、《林海雪原》、《红旗谱》、《青春之歌》、《三家巷》、《暴风骤雨》多已被否定成毒草，都不上市，也不出借。翻译书也不出卖。《红岩》听说要改。《沙家浜》和《红岩》（戏改名《山城旭日》）原来均由汪叔叔执笔，经江青改，到目前已肯定是革命样板新戏，成功的戏，虽然报上不见汪叔叔名字，事实上他出的心力最多，我似乎也或多或少分有了一点儿光荣。过去他在北京市文联，工作了多年，老舍不认识他的长处，搞事务性多，长处难发挥，极可惜。现在搞戏改，可搞对了。若“趁热铁打钉”，必然还可希望再写出三五个好戏！还可能会写得出更合理想的新作。

妈妈还是相当忙，会也多，出门看大字报也多，总是把工作拿回家来继续做。人瘦精神好，但校对用心多，已常感到累。我血压不稳定，高到二百时，头即沉重，躺下十来天又较平下来了。长此下去，不是办法。目前还在运动中，不能提“退休”“退职”。长此照医院建议休息，也不是办法。所以最近拟请不再拿薪水，或领后即刻全部缴还，比较心安。将来如何，再听听上面解决。必有个总解决，又有个分别对待。照今早广播提到的说来，此后像我们这种旧知识分子，大致不可能如过去工作，不是“解职”，即是“退休”，或另调工作。我看来除整理文物资料工作，或改稿件，已无什么适当工作可做。或许留在原单位作作勤杂工，也有可能。那倒是不坏，因为近一年已摸熟了一套搞清洁工作诀窍，作来相当顺手，效率虽不怎么高，但凡事细心耐烦，慢慢的作去，是会把工作搞好或比较好的。能这么办也并不有什么不好，因为凡事总要人作，一切均属于为人民服务。即在陈列室作作看护员，也就不坏！特别是不能用脑子处理原来业务以后，劳动力又不强，作点这类工作，还是比较合符实际的。社会变化大，个人渺小如虫豸，不足道。但是也许一切估计都不是明天事实，因为这十多年我毫无什么权势野心，也不计较名利，学的全是馆中基本功，和三家村毫无关系，和旧中宣部也无关系。只是过分热心想作事，无原则热心处，不可免会犯各种错误，加之过去文艺思想是错误的，不革命的，不可免应受严肃的批判，和自我检查批判。只有加强学习，改正观点，才可望不至于错中加错。看看近一年文化大革命提出的新问题，及万千头面人物种种严重问题，就可以进一步明白，旧知识分子大多数已近于“历史沉滓”，消灭是必然的，无可避免的。即永玉等四十来岁的人，若不加强改造，也是毫无前途的。因为即以近一年运动看，已经出现了万千青壮英雄干才！工作能力组织能力都不是老一代所能及的。

五月十五

写信时间：1967年6月1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天安门前经常有几万人在活动

之佩：

虎虎来到后，过两天即回来看看，我们高兴可想而知。内中说到的故事经过种种，说你当虎虎等在会上被宣布为“反革命”时，你竟能坚持不曾下泪，我们对你感到钦佩，能坚持真理，有信心，也有勇气承担不幸；特别是想到虎虎等被捉去以后，你带着红红过那廿天，是不容易的事！是应当向你表示钦敬以外深深感谢的。他在此曾见小平夫妇，二姨等，并和大哥、凌宏等到二姨家吃了次饭。也和大哥交换了一些消息见闻。听闻四川一再出事故，特别是最近成都事件，传闻动员人数以万计，而武斗中且大有伤亡，因此我们远远的总为四川事担一分心。还担心到斗争复杂曲折中，自贡也会有反复。传闻新近入川支援的学生相当多，不知是否可信？北京已成立新市委会，红代会，但是各机关还是纠纷甚多，易形成争、夺、打、砸结果，或相互对峙，不相下局面。大方向在大批刘邓，其中又以刘为主。企图从这个大批判中形成大联合、三结合，适当结合本单位，进行本单位斗、批、改。计划对，进行中矛盾还是甚多，不容易很好进行。上中级领导亮相因而得到解放的，可以作示范的，在报刊上还少说及。新上街大字报除谭震林外，陈毅、李先念比较多。特别是陈的引人注意。大规模武斗未易发生，但两派争夺来去拉锯战则甚多，到目前还提不出个具体解决办法。只有妈妈机关似乎还搞得彻底而进行正常，作协办了个《文艺战报》，和《井冈山》等比，有后来居上势。因为还办得好，材料多。妈妈每星期必下厂校对，星期五到星期天则上街卖报，有时还坐大卡车和同事出城开会，一晒大半天。人瘦了许多，精神还挺好。但是和虎虎情形相同，有“体力超支”现象。人和机器一样，超支使用不是持久之计，所以虎虎回来后，你要帮助他一下，在可能范围内，在休息上注点意，在饮食上也要注点意，每天强迫他吃两个蛋，先为煮好。妈妈即可放心得多。至于有关学习和思想改造，你们本来抓得紧，就用不着我们操心了。但是对事对人的原则性和灵活性，也还是要紧紧从毛主席指示中取经，才可少犯错误！因为事情作得多些，责任也就重大，处于阶级斗争尖锐复杂情形中，小有疏忽都会使工作受损，个人吃亏还是次要的！

红红野一些无妨，不能过分与之妥协，这事也要研究学习，是一件大事，影响到长远。我和妈妈对付小龙和虎虎，是搞“联合战线”，凡事一致。他们从小就不哭闹，也不争吵，主要是不让有机会哭闹争吵。两人长大后还是十分要好，你一定看得出的。我们都想念红红，下次你若来京，即不妨带来，托表嫂照料，黑妮等都已成半大小姑娘，带红红看车站一定十分兴奋。我还想等到运动结束后，若行动便利，一定先来自贡看看红红和你们。妈妈为从二姨家抄了小庆庆十多件衣来，部分或由虎虎带回。他一天忙，似乎还不曾到林家去看看，妈妈早已告给过他。可能也不曾写信回自贡。听他说工作进行得还顺利，因为厂里部里熟人多，协助搞，便利多。大哥工作照旧，凌宏近两个月到家中吃了三顿饭，对大哥似乎还好，详细情形可以等虎虎回来奉告。要的药品，妈妈早已买来，可能已寄川了。我血压还高到二百，已不去机关，照趋势看，运动后恐得在免职、退职、退休三者间择取一种。因心脏易出毛病，重活干不下。学的旧东西多，大多已用不上了。有必要时至多也只有作个业务顾问，精力受限制住，所学即有用，也不成了。

大姑妈近有信来，说朝慧已到长春。二姨一家梅溪表嫂一家大小都好，黑蛮已长大如永玉，黑妮也成个小姑娘了。

大哥工作身体都很好，还和小平凌宏等约好，这星期虎虎不回川，即同去颐和园玩一次。北京已入夏季，很热很热了。

北京文化革命还是在进展中，五六万人斗争会经常可在报刊上得到消息。至于上万人或几千人小会，则是一般性的，已不算新闻。天安门前经常有几万人在活动，外来告状的人传说又已近十万，王府井则是大字报海洋，虎虎回来一定会说许多。问候你母子好。

从

六月一日

写信时间：1967年8月5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各省市均有大小不同武斗

之佩：

你和红红的健康，常在念中。这里已两次百万人大会。斗批刘邓，在“大决战”阶段中，闻国务院三处大门口都有无数队伍，搭上帐棚，插上旗子，守住在那里“揪刘”。每天各处有无数大小会，预计在八月里可到高潮，即迫使刘和群众对面。妈妈还是极忙，还经常随队伍游行，在星期天也上王府井卖报。体力超支现象，日来有些好转。星期天小弟等回来，妈妈卖完报后，还必然要忙匆匆带菜回来，为小弟作两顿菜饭，照例和大哥一扫而光。小弟多是夜里九点才回住处，和大哥一道同去。大哥还是工作照常精神饱满，一回来即刻蜡版，为人印材料，且为学校搞大型宣传画。小弟工作方面必经常有信回来。身体这两个月似已较好，肩胸厚敦敦的。在北京可以多明白许多问题，特别是有关政策、方向等等大处，将来处理事情，极有用。也见了较大世面。从王府井外来大字报反映，各省市均有大小不同武斗风。无锡有朋友来说，也打得相当激烈，近日来或已扩大延展到苏、常。总是由对立而起，一打即十分兴奋激烈，不易解决。江西、安徽、长沙、长春、柳州、南宁、宣化……情形大同小异。北京也有小规模武斗出现，景山因住有四川什么请愿团，红卫兵团？就和本市的什么团体战斗了好几天，后来传说吴德还亲自去处理，才平息。大打不至于发生。武汉的陈再道在京游了街。武汉问题能较好解决，意义重大。闻重庆不久前又有较大武斗，成都等不知如何？长春斗得也较激烈，人的死亡和器物毁伤不可免。二表哥有一次也几几乎被大揍！车厂还好，也受传染，对立相当紧张，生产受一定影响。二表哥隔一天即得守卫一通宵，怕出事情，住处也有兵巡逻，怕偷枪。持久下去，总不是事。到一定时候必得解决。但如何解决，还少一定办法。因为终是内部矛盾。北京有些机关在解放“书生”，凡和“三家村”、“阎王殿”无关系的，如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共划了卅五人，真是一大片，有些熟人即已宣告无事，房子也迁还原处，一切无事。大学中教师也有只在系中开开会，即解放的。二姨父和我照理说来也应当得解放了，一时还无消息，只能静静等待，并加强自我改造。我和三家村无来往，也不依附阎王殿中人，但十多年来做事可能多了些，或过于热心为别人作事，到一定时候下，也易成为错误或过失。所以检查时还是犯或大或小错误不少。惟多是工作上的错误，或者不会如茅盾、巴金、老舍、冰心等依附阎王殿过失之大，问题之麻烦。

北京今年夏季雨水多，气候还不太闷热，无蚊虫，因此我们总念及在自贡的红，如能来过夏，必可省事许多！周和庆已长得很大，幼儿园毕业，无法升学，只好回到婆婆身边。梅溪家二黑都长大成人，也无法升学，只坐在家中做家事，读小说。我们同院中几个孩子，也多十五六岁中学生，不补课，不看报，无事作，终日下象棋。这还算是比较规矩的，因为不上街蹿逛。但如此下去，将来不知作什么，升学恐无那么多学校可上，去工厂也容纳不下那么多青少年。是一股力量也是一份麻烦，具体安排也相当费事。大专学生已毕业一二年，还无从分配工作的甚多。政府必有个统一处理，目前时候还不到。得到各省市夺权问题解决以后，生产教育恢复了应有秩序，社会比较安定后，大致才能处理。现在重点在复斗批改课，毕业未分发的也要参加，因为谈“教改”，据说他们可提意见较多，也较有分量。但“教改”和“学习多样化”，牵涉及问题方面极多，将不是一二年间即能定局。由小学校到大专，有许许多多教本、教材，就还待重新编写，事情够多的！如何作，还不知道。

小红红夏天常为煮点绿豆汤喝喝，有好处。虎虎寄药来或已收到。

愿你们一切好。

从文

八月五日

对小家伙也要用又团结又斗争规律来对待。注意发展长处，克服弱点，将来省事。

写信时间：1967年9月23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大联合在加紧进行

小弟：

廿号得来电，知道这次车行，居然能按期到达，放了点心。路上一定没有什么周折，小红红一定还吃了北京烧饼和香肠！出门四月，自贡市大致面目也大不相同了，一定有了较大进步。市革委联合组织会可望较先一步成立。得之佩信，知道小红红已体重达三十五斤，妈妈很高兴，真是“小胖女孩”了。周和庆处一定有的是适用的鞋子，比新买的还合脚，过天把即可去二姨处抄抄。你离开这一礼拜，北京似乎有了较大变化。大联合在加紧进行，大约到廿五即将有大游行。街上消息则有陈家康被揪，在总理身边十多年作秘书，是“五·一六”⑤头头之一事。首长各种说话谈形势，谈大联合，谈种种，主要是批评蒯、韩等等。指出搞动态组、作战组都不合，必取消，解散。极严厉，不警惕“将走到反面”。又说有一大黑手已发现，不久将公布。（可不知是谁，有可能指叶剑英。因为再无其他人够得上个大字。）学校重在斗批改，也限于本校斗批改，这个新的指示，显明会和一些小将活动习惯，及秘密组织兴趣有矛盾，特别在相互支援或排挤的横的联系，得加以克服。不可免还要费些时间。由于这一年的发展，正如江青所说，一些小将被“宠坏”了。总理也这么提过。江青说的较严厉，且反复说，外面搞武斗，抓一小撮解放军领导，都和北京外出学生活动有关。打乱了主席战略部署，所以重新安排。学生得把本校斗批改当成主要任务。到时（十月节前）外出学生不回即开除。毕业生不参加斗批改即不分配工作等等。主席讲话内中更多重要处。这些材料外面已公开印发，你们想必不久即可见到。若没有，当为设法找来。

妈妈刊物因“斗批委会”已成立，索性并“战斗组”也一下子宣布取消了。似乎又先走了一步。但大机关有几十个战斗组的，怕办不到。照情形说，也许还得有战斗组。但到一定时候必将取消。街上大字报新材料不断出现，多和北京市头头有关。王光美被周说是“反革命”，似第一次提。王光什么什么弟兄已有正式被逮捕的。大学里和文学所的“秀才”，还在陆续解放。卞诗人大致也在解放中。有些过去作过汉奸的，也得了解放。甚至于俞平伯，还在研究解放。我们单位还无解放消息，事实上我和“三家村”、“阎王殿”均无关系，只是机关中唯一非党员专家，陪上了。过节若解放不得，大致就得拖到年底去了。或许将在明年五月才能决定，也未可知。应检查的已一一检查过。妈妈还是太忙，由于体力超支，卖了几天报，病倒了，还上班。

若要糖，这边可为寄些来，也可寄些山楂桃子罐头，这里多的是。今年水果格外多而好。

大表哥校中，过节时，必然也有一批人解放，只闻提滑田友等，不及大表哥。照趋势说，秀才除极少数具象征性的外（即冯至也会解放），大多数都牵连不上。因为阎王殿搞的鬼，非党员很少知道的。学校方面批易而改难，因为大骂而大破，容易办，批倒最容易办。至于教改，问题大，涉及各方面，影响各方面，看来总得要点时间作试点，摸索出些经验，才能精简。我们陈列改也不是容易事，可能一、关门二三年不开放；二、部分改试试看。可能理工改得少，文史哲大动。闻新华书店除主席著作，另外只有卅几十种小书可买，内中居然还有百科作的文字改革，大致是当技术书看待而保存下来。至于旧书、译书卅年代作品，解放及新作品，旧书店又当成“批判参考书”出售，惟得机关介绍信才能买。我有些工具书似应当去找回来，花点钱也有必要，只是精力已来不及，大部分文物研究工作即有机会再搞，也怕来不及重起炉灶了。

问之佩好。

从文

廿三日

小红红应当让她不断摔跤长大，如王家小世民，简直是摔大的，长得很健康！

写信时间：1967年10月6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高潮或已成为过去

小弟：

得之佩卅号来航信，计六天，可知交通上还忙些。一般邮件一时还不能恢复通常秩序。“大联合”新号召提出后，由首都起始，街头即大改旧观。各种杂乱标语传单贴在橱窗上、墙壁上的已一扫而光。新树立的街头大字报棚架，也一齐推倒。各处显得干干净净。王府井虽还是人极拥挤（多外来人），情绪似乎也不同了许多。大家过了个物资供应异常丰富的节日。街上再也不见有自行车后树红旗的，不见有坐卡车红旗飘飘锣鼓喧阗的活动。很可能，你们临走前那种市容的热闹，将告一段落，今年不至于再度出现了。大专院校和各部各机关，将在剩下这三个月内，进行一切努力，实现真正联合：一巩固已得成绩，二不增加新的纠纷，三斗刘邓外并结合本单位斗、批、改。虽希望要在十二月完成，事实上可能还得延长些时间。因为北大清华等大校里，听他们说，就还不曾完全解决问题。过节第二天，小平一家，和李健吾⑥带了个孙子，来看看我们。凌宏来吃了顿晚饭。梅溪来谈谈老五从吉林回来见闻，永厚从合肥来见闻，间接知道或多或少都和重庆、成都过去情况有些相似。近来高潮或已成为过去，建立新的秩序节奏，总还要些时间。总之，凡事向好处发展，是迟早会实现的，能一一实现的。文化部门的文化秀才，凡和三家村、阎王殿无多联系的一般专家权威，多在逐渐解放中，例如文学所的李健吾、卞之琳，北大林蓉的父亲林庚，都已得到解放。且闻俞平伯和冯至，也在解放讨论中。从趋势看，可知不至于发生过大牵连。我们图博部分，早即说将放在最后。因为影响不大，而且是新起事业，在试验中进行工作，工作不可免多错误，但容易改。革命博物馆即已只剩二当权馆长，其余统统得到解放。我们还有三个党员馆长，一个王主任，和一个非党员的我。有一个党员副馆长和王主任或许今年都可望解放。我还提不到，因为要批评“专家路线”，我也许还要作为对立面，一直搞下去。但到后总会明白的，不仅和三家村无关，和阎王殿中人也无关。凡老舍、巴金、冰心等人参预的事情，我通通不知道。即“专家权威”这个名号，也有人觉得够不上，一切只能听客观安排，个人主观努力，则尽力深刻检查自己思想和反映到工作上毛病。从总的趋势说来，近廿年所学的种种，虽相当有用，用的机会恐已不多。一是我工作能力效率已有限，二是博物馆搞文物研究，今后三几年内将在可有可无的情形下。所以到明年，不“免职”也会要“退役”，至多是用个“顾问”名分，拿点生活费。所学用处本来甚多，但和社会一时要求不合。亦只能作废。也许正因此，还可望在此后争朝夕，抢时间把几种工艺专题带常识性小册子一一写出来，也说不定。因为和“古为今用”关系密切。……

我身体不至于忽然恶化，但遇意外大冲击来时，忽然报废是意中事。因为机能不灵在读书易忘上，特别显著。从生理上说，易忘是保护作用，在事业上说，却不怎么好。

……

你走后一二天，苹果、鸭梨即大量上市，半斤一个极平常，可惜红红还未见过。之佩弟弟大致已早回南京了。这里各学校各机关对外来客人已不大如去年那么受欢迎，有的且不大客气（停火，抛被盖，下逐客令）。但新的外来人还是不少，用团体名义，有种种理由来。主要是主管方面经济上控制不严，或不易控制所形成。另外即本单位问题的确还未得到较好解决。国家大，社会动量大，许许多多事都得上申到中央文革或国务院，真是忙坏了中央首长，特别是周总理，大致可说是世界上最忙的一个人！你们在此不麻烦国务院，方法是对的。

愿大小好。

从

十月六日

写信时间：1967年10月21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天安门前，也恢复运动前节日景象

小虎、之佩：

你们信均已收到。虎虎信是八号的，这里廿才收到，必是先前积压航邮较多的原因，平信或许反而快一些。所需要的材料，俟明后天大回家时，必可寄些来。若要《人民日报》，也可为定一份，因为说时事，总是用它作依据。这一个月北京变化大，从街头即反映得十分明白。大节日前半月，仿上海作了许许多多大字报棚架，在节前已一律撤除。橱窗上、墙壁上的各种本市、外省市大字报也一律清除。天安门前，也恢复运动前节日景象。至少看出在首都，大字报无限制的上街，已成过去，告了一段落。较多的是尺来大附相片用铅字印成的“通缉令”，多指某一单位小当权派业已潜逃失踪。“大联合”势必要实现，大致也得费点时间，不是一提出即可解决。因为在“权”字上有矛盾，所以才提出批“私”，是针对这矛盾而来。次一段将是“三结合”，矛盾可能也不易解决。因为涉及解放上中干部。事实上即是业务方面，若不将他们大部分解放，是不容易恢复进行生产的。但在这问题上，又会碰到一个“私”字，因为解放谁，和本人总是有些利害关系的。不仅大的学校有这种情形，小机关也有。妈妈单位人不多，即如此。总之，要一点时间，有一个过程。我们单位不大，联合事似至今还未得到解决。因此解放谁来参加业务领导，即一时办不到。隔壁革命博物馆，揪的人多，但解放也快，如今只剩二当权馆长，其余无事。我们却还有五个人，三馆长，一王主任（均党员），加上个我，非党员，为专家权威。过节时，还集中在馆住了一天，二号即回家。将来总不可免要或大或小的批评。百科、永玉情形相同。百科工作单一，技术性强，又有需要，问题不大。永玉也不会有什么，因为王逊便已解放。我因为作事多了些，不可免错处也多些。好在和“三家村”“阎王殿”均无关系，当不至于如巴金、冰心困难。这自然也只是比较上说的。只有好好学习下去，老老实实等待外批、内检。解放也大致是上头有一定安排，即总的安排。例如卞叔叔处揪了卅多人，津津于《红楼梦》繁琐考证的吴世昌，因新回国，即得解放。诗人虽是小头头，李健吾在戏剧问题上哗拉哗拉多，和钱钟书等均已解放。冯至是周扬搞外文重要副手，也听说要解放。甚至于俞平伯还在解放商讨中。协和医大只有一个权威待批，别的全无事。以彼例此，我们即太不重要，十分渺小了。可是本单位人少，总得要个非党对立面，好教育青年，所以应放一时不会放。平时既无什么野心，作的几件较大事情，又是得到上面点头的，所以或不至于受过大冲击。一切可放心。近来血压还是在二百上下，心脏供血不良，每天经常心痛，头有时沉重不能使用。此后希望完全恢复工作，大致已不可能，将来总不外“免职”、“退休”二者间择其一，好些未完成的基本功，在一二年后即有机会完成，也只希望在“顾问”位置上备咨询，不希望再独当一面来作费力不讨好的傻事了。

各大学均在解放一般专家教授，如林庚由系中处理，即已得到解放。但联合事还多矛盾。知识分子事总是不大好办！所有各大专院校，要作到日昨报上指示，或许还要一点时间，才各自得到不同进展。各机关大致也差不多。但在解放“谁”的问题上，却一定比学校多激烈争持，因为涉及利害大而直接。街上新的引人注意唯一大字报，即关于王力历史和新的阴谋的揭发，随林杰、关锋、穆欣事而出现，比这三人事件还更惊人。因为前不久还在天安门五十万群众集会中受欢迎，新电影记录片还正在国内放映，忽然说是……甚至于比陶铸下台还来得突然！所以格外引人注意。王府井小报已较少，因为纸张印刷均受一定限制，又闻要重新登记。

过节日，供应充实丰富，特别是蔬菜品种多而贱。妈妈还是一个“忙”字，节后大家下乡参加秋收十天，妈妈留在机关刻蜡版，工作也相当重。每天来回走路不坐车，吃得较好，较多，脸色也好得多，精神极好。出的报刊已改由“文艺口”负责，办得文绉绉的，失去了原来活泼，她们自己也不大爱看了。自己单位另出一创作性的，一时似乎也难见精彩。文革送下许多稿件，即分别看稿件。新要求大不同于过去，这工作没有分配给她，她即搞点杂事，也很好。可能有不少人若不抓学习，都不免会成“逍遥公”，也是一般现象，不仅首都各机关，外省市也必然。所以提倡办学习会，即针对在这过程中把消极因素转为积极力量和气氛一种安排。如何进展到第二阶段，不易知道。因为全国事太复杂，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特别是现在在隔离中的“知识分子”。真符合了主席说的“极端无知”。所以想要积极一些，也不知从何措手！正因为无知而脱离社会斗争，脱离群众，甚至于许多文章也看不懂了！听黄家老五老二在此说了些安徽湖南事情，他们都是“造反派”而来的，明白问题一多，似乎都感到畏怯，因为都看过大武斗的一部分。纪伦看到经过大武斗的长春市容，也有同感。现在这事大致均已成过去了。新的部署“斗私批修”，自然还是工作艰巨。但不动武就太好了。

闻以瑞大表哥事已公布为“被谋害”，有了定案，我们还未看到正式文件。似从小平处听来的。小平等如常。何诗秀因病在家休息，似将有较长时间才会转好。小庆庆还无学校可上。听本院小将说全市均将于十一月上课。其实名分上十月即已上课，事实上十一月上课也将是渐渐复课，每天上二小时，即已不错。许多课不好教。尽学语录或新五篇和报刊文章，也难教，且不尽合复课理想。这事大致也还得有个一定时间过程。抓学生问题日紧，约束在学校内，则为势不可免，不然将来就业，本业不懂也不好办。王家和鸣即已从广播学校毕业，等待分发，月拿卅九元工薪，其实只上课半年。本院子还有四五个中学生，都长得如一个成年人，事实上报刊即不常看，也看不懂，升学大是问题。前后院子待上小学的可能过十位，无学可上。小黑蛮已完全如一大人，十分胆小怕事，升学无望。小黑妮也大了许多，经管家中大小事务，相当精明，也十分有用。大一天有的是工作，不加入什么打、砸、抢，却和几个同事抓大方向，配合新形势搞学习，搞大标语和语录，作得很好。厂里生产也近于停顿，因为谁也无兴趣抓。学校还是争得激烈，大喇叭在半夜里广播，闹得人无法安睡。如何转入“斗私”，还要费一点力，费相当时间。若不是上面布置生产任务，则“抓革命，促生产”必然会落空。我们过去只知道“事难成而易毁”，是二千年前古人说过的，译成现在语意，即“摧毁容易，创造完成比较难”。不太明白“易放不易收”的道理，经过这次运动，自然也懂得深刻了许多。又说“人的工作最不容易做”，到具体问题上，才明白真不容易。面对现实千头万绪待一一处理，最辛苦的大致应数周总理，前不久就还有人专打他的麻烦的。你想想，这怎么成？

陈老总在外交场合已不大露面，一切事也将由总理直抓。

“斗私批修”照我们点点滴滴认识，前者费力大，且必须在较短时间来解决，才能进一步批修。若批修只是抓最大当权派中一小撮走资派，刘邓等等及旧市委彭刘等等，新报刊提的新材料已对多数人失去吸引力。各院校新报刊关于“斗私”，多在做文章，总做不过《人民日报》、《文汇报》。因为这件事是要从实践中去解决，文章可不能解决的。批修新文章以文化系统文章多，但有的已近于反复其词，或勉强上纲，缺少说服力。骂得虽凶，而道理讲得并不透。在本市人看来，已不怎么得到启发，外来人或者还会感到兴趣。因此听说曾有通告，校中报刊出售限于本校，不外售事。虽未实行，也可明白除泄密外，还有些别的问题存在（如和中央统一口径问题）。总之，全盛期已成过去了。除非有什么新的发展，人的活动范围在有一定限制，而报刊行销也会不如过去热闹。

从报上知道，格瓦拉死了，我们听说都感到痛苦惋惜。

妈妈从你来信中知道红红的种种。什么时候得便，照个“全家福”相来。告之佩，不要一定是双眼皮，就尽她睡着也无妨。都希望看到她长得傻呼呼的，就觉得有意思。只要健康，作傻丫头不妨事！同院住了个小机伶，四岁了还每天必哭，或在地下放赖，瘦骨伶精的，不可爱。我们希望小红红小时傻傻的好。只要结实，好性格，快乐自得，见事即学就好了。小小的应当让她学洗脸、洗手、拿拿筷子、服服务好。这么办也能增加她的能力和自信心。秋天来还是和尚头？照我们想，快到梳两小蜻蜓了。

爸爸

十月廿一

写信时间：1967年11月14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看了两天大字报

小弟：

多久不得你们来信，工作情形，生活状况，妈妈都时时念着，特别是小红红种种，我们极希望从你来信中多知道些。交通已逐渐恢复，要什么东西，来信告知，或什么丸子片片，这里容易买，邮寄也方便。妈妈工作照常，精力甚好，最近去科学院看了两天大字报，即关于吴传启、林聿时等等阴谋集团情况，明白了许多事情。大哥工作照常。学校大打了一阵，一条路上，并排四所学校，均大打出手，必有坏人在挑逗操纵其事，迟早必可暴露。其余各大专，不打却骂，如北大等，派系争持，还是十分复杂激烈。其中情形难明白。到年底，或可望得到比较合理解决。在大联合号召下，自然也有不少搞得好进展顺利的，也有继续在对峙情绪下僵持的。中小学在开课中。门前住的那个××，已入疯人院，一时恐不易好转。卞诗人已得解放，六十多人中内部定为三反的只四人，可见其他必然会在不久将来，在大批判后得到解放。作协大作家头头等，还有十多人，大部分将来斗批后，还是会要解放。但中宣部、文化部有全砸之说。以下各协亦经传说，将一律解散。将来妈妈工作，不转业，即不免要解职，退职。或将于明年出现。我们馆中留下四个党中当权派，和一个专家权威，另外来二造反代表，组成毛主席思想学习小组。已进行一月。过一阵，到一定时候，即去群众组织中（或分别）学习并检查，再过一阵，到会上检查，并听取批评。至于解放与否，则看大势去了。照理说，到年底，应得到结论的。

近来小报刊似已不甚精彩，新的材料以电影为多。但是和多数人问题隔着，不大容易如过去吸引人。穆欣、吴传启、林聿时等问题，揭发后，令人吃惊。关锋、王力则在内部斗争，报刊上不公开。又闻正追查“五·一六”有关各方面，追根，各学校各机关均在检举中。也有些社会关系复杂，或和过去国民党什么特务有关的，已捉了起来。政协方面人中有一些，学校熟人中似无所闻。王逊已解放，大表哥未到时候。

社会动荡大，不可免有曲折反复。总的形势是大好的。

妈妈另为寄了些材料来，若易收到，又还有用，当陆续寄。

北京近来落了点点雪，晴后还冷，夜里到零下六度。大哥已为将炉子移屋中，平时只烧四个半块煤饼，有了烟筒后，可能要用六块左右（只三大块），还是比别人省些。我已掌住了规律，不至于熄灭。心脏老病，高血压已二百一十，只上午去学习，下午在家不出门，每天妈妈回来，还可吃顿热饭。大哥星期六必回来睡地铺。我房中下午阳光格外好，炉子盖住，也不觉得冷。公家机关大致将在十二月一号才升火，若不太冷，有的机关或许还要迟一些日子。私人用煤不限制。这一阵子我和妈妈吃得还好，也不伤风。菜多而贱。水果也不贵。一吃水果，我们即念到小红红。似乎不让她吃，有点过意不去。无烟筒，你们怎么升火？一定相当冷！小平一家照常，庆庆已长得很高。小蛮画人物写生，水平已很高，很高。将来大致还是学画。

盼望你们工作好、学习好、身体好。

从

十一月十四

我写这个信搁在口袋里已好些日子，写完时眼即暂时失明。人真在慢慢的老了。一切可放心！

十九日

写信时间：1967年11月29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一揪叛、特、反，原计划又打乱了

之佩：

得你给妈妈信，和虎虎自成都来信，知种种。闻成都又有武斗，妈妈为虎虎担着一分心。不知回来没有，来个信告告，小红红日常情况，妈妈希望多知道些些。要什么，可在来信中告一声，即为寄来。药物和穿的，这里易得到，不费事。上次寄个小包（内中有些糖），不知收到没有。

我这里本已加入学习组，上午去半天，学了一个月，又停顿了。闻新近将打散各战斗组，各归科组，或由各科组重选委员，再选革委会。又闻在揪叛、特、反、坏，整顿阶级队伍，也搞出了些长字号。有些即过去和工作组定调子把我们划成黑帮的人。如何进展，不知道。我们本来是照计划、照政策学习二月，在小组检查，再去各组检查，再去大会自我批评，会中也不过百把人，通过了，就可望得到解放。现在一揪叛、特、反，原计划又打乱了。此后如何，不得而知，说“亮相”，一时无从谈起了。各机关大多数知识分子都搁着，一时无从解决，有所等待。二姨父还在学习。大哥不离工作，礼拜六即回来睡地铺，精神很好。××事大致又吹了，心里自然有些难过，不至于太难过。妈妈还好，还是天不亮即起床，八点前上班，把办公室房子打扫得清清楚楚，小将们才来！一个月下两次厂，累一些，还顶得住。一个人年纪最大。照趋势看，明年五十九，不解职也得退职了。因为同事干劲足，多只廿五岁以下。她思想上虽还跟得上，有许多原因，会要解职的。大表哥在写检查，照通例，系中一通过，即可望解放。长春二表哥处似仍有武斗，生产不免受些影响。大联合已形成，巩固还有待各方面努力！京中大专院校（大哥说的）已有五个完成联合，大哥校中排在第六位，还多争持。北大清华争持纠纷多，详细情形不明白。报上说大中小学多已复课。中小复课二种：一学语录，二上算术。大学有说边上边改的，不明白具体措施。街上秩序好，供应好，外来人多。菜和水果多而贱。

我们不大上街，有些小报刊，看来也不大懂了。一般大字报已不上街。只闻科学院大字报甚集中，前一阵，多属揭潘、吴、林反动集团。妈妈去看过。新的可能又有发展，不得而知。新印的重要材料似已不多。

我血压依然在二百，心脏不好。吃得还好。炉子在房中，做饭也省事，煮一顿可吃三次。妈妈中午不回家，下午六点回来，一般情形饭已作好，可吃顿热巴巴的饭。早上吃茶和烤馒头，两顿分量够。中午在机关，吃的差一些。精神体力都还好。可以放心！

从

十一月廿九

写信时间：1967年12月9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我即永远感到恐怖

小弟、之佩：

什么时候返回自贡，红红近来怎么样，我们都想知道。抽时间来点信给妈妈好。从信中，我们也可以得到些力量。信寄家中。星期天大弟回来，晓平也来，同吃了顿午饭，谈了些“大联合”事情。中小学多已上课，一般上二小时，学语录和数学。别的一时还说不到。在报刊上，也见有提出“语文课”拟目的，只是一种建议，不可能即见诸实行。大学部门，据大哥说，也在商讨中，具体实行总还要些时间。报刊上说，最好是边教边改。教师可不大好教！各校情形不尽相同，估计理工科或者比较好办，文、史、哲、政、法，不大好开课。报刊上也未提起过。听大哥说，大专院校有了五个大联合，大哥的学校拟定为第六位。北京市大专院校一共五十八所，如何来个联合大跃进，就十分好！外省市事多隔绝无知，本市事也并不明白具体，只能读读大小报刊，得知大略而已。总形势是大好的，中央首长谈话中已一再说及。是主流。支流会有曲折反复，也是必然情形。

我本已参加学习小组，一个月后忽又停顿。可能是革委改组，将打散各战斗组，各自归入科股，由各科股推选代表，成立新的委员会。另一方面，则在整顿阶级队伍，清理反、坏、特、叛。似闻也已经搞出了些叛字号人。传说总理将抓各部大联合与斗、批、改。传闻如可靠，有些方面的人，解放或可快一些。二姨父已在受鼓励亮相。大表哥在写检查，有可能年底或一月内能解决。我们这方面，本来是最先加入毛泽东思想学习小组，正起始在组中作自我批评，一停顿，又待重新布置了。

近来心脏不好，也影响到心情。机能衰退，医生一再警告要小心。也只能尽可能保护着，不在饮食上出事故而已。外缘较大冲击一来，还是不可免会完事。人究竟到了年龄。向达先生身体平时比我好得多，病三天，就完了。我能支持得住，主要是无嗜好，生活比较有节制，算来六十岁后且比五十岁前还好一些。近廿年所学种种，在新社会似乎已无多大用处。群众对我已够好。可是去年八月一次廿来人小会一嚷后，我即永远感到恐怖。世嘉父亲⑦经常在万人会上斗批，还不在乎，真是习惯成自然！最最可惜，即把一点工作信心全嚷掉了。因为一切努力本来是为他们打基础，便于将来他们用这点基础功作垫脚石，向上向前走去，一吼什么都完了。我素来即能“任劳”而不善于“任怨”，能“处常”而不善于“应变”。比如古绸缎十万八万搁在库房里，五十年来无人整理，有的且搁了四五百年，谁也叫不出名字，不明白用途，时代更难详悉。我是国内唯一来作调查研究而取得发言权的一人。前年在政协还建议国务院，从周口店附近上方山一古庙中，调了千七百种不同材料来京，东西已到故宫。由我来整理，至多一个月，就可明白问题，编出目录，知道时代、名称和用途。并且知道什么可以古为今用。工作一搁下，唯一接手的只黄能馥夫妇⑧。问题复杂，一年半载也不会理出头绪。另外还有三几种工作，也有相同情形，中途停顿，未竟全功，对国家说，真可惜！

这里冬日长晴，已透冷。公家升火的还不多。房中升炉子烧煤六半块，已极暖和。做饭也方便。房中终日阳光满室，炉火又旺，但是脚下还极冷，血供应不足有关。

张之超来了个信，要寄点咳嗽丸，大哥为去跑了几处药店，通缺货。隔日拟再为问问。这种药外来人极相信，本市却并不多用。今年这里传染病不多。周和庆已上小学。黄家二孩子学校还不上轨道。黑蛮作人像已很不错，将来成绩，可能会超过大表哥。

抓学习，不容易。掌握政策，少政治经验，最易犯左或右错误。这种工作一个训练有素党员来作，可望犯错误少些。我个人有那么一种想法，就是这一工作恐怕不是你的长处，在可能情形下，让能干年青党员去作，别人为主，你为辅，易发挥长处。你工作重点依然抓本行业务，也同样易尽所长。可不知对不对？自从十年前大哥一出事后，影响到工作、生活等等各方面，幸好得了“免疫力”，这次不至于成“老保”。工作比较稳，老老实实，作个工人，各方面都得好评。但直到如今，还间或要受来自两方面借故的指摘！希望你凡事谨慎，多学习，也多听群众意见，见名誉就让，见困难就帮，能把握大处，就可以少让妈妈担心。妈妈精神还如四十岁以下人，但究竟已快到六十，同事中新的闯将，多在廿五岁以下，所以即或努力紧跟上去，必然将不免感到吃力。即作的是一些杂事，还是相当吃重。我估计，到明年，不退休退职，也会要转业。因为过了时，新陈代谢为必然！社会在发展，运动在深入，我和妈妈如果有必要一同转为勤杂工，都不算什么。能这么，我也十分乐意，并且一定作得很好，不觉得丝毫难受。因为有了一年锻炼，明白工作切实、易作，又不至于出差错。十八年来最担心的即“出差错”！虽永远勤勤恳恳，毫不自私的工作，到头来还是要出差错。社会变化太大，难于适应也是必然情形。

……

红红要什么，来信告婆婆一声。妈妈已为买红绒绳一斤转寄。得空照个“全家福”来看看吧。希望明年之佩来京出差，能带她来看看婆婆。我们明年若可以走动，一定先来自贡探亲。

十二月九日

写信时间：1967年12月25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此后如何工作，不得而知

小弟、之佩：

多久不来信，时在念中。望来个信告告一切，即或出了意外不幸，也应当作为意料中事看，好好坚强扎实做人，有错即改。社会动荡过大，我等在此，目前一切虽平静无大变，此后如何工作，亦不得而知也。妈妈工作如旧，精神甚好，每早六点多即起床，还未天明，我六点半才起，七点半上班。晚六点半回家。大哥依旧星期六还家。学校方面，还有派性争持，一时难解决。闻晓平哥哥说来，清华、北大情况正复相同。目前看来，似乎还找不出一个比较可以为两派消除障碍的方法，促进大联合实现。晓平工作比较上轨道，正进行批头头工作。百科处也在“批”阶段，“批”工作似乎真已能照上面指示，“摆事实，讲道理”，“和风细雨”进行。到处在揪叛、特、反，有新发现。我们机关不例外。近来我打了廿针安妥碘，据闻对心血管有一定好处。但效果似乎要一定时间才能见出。目前还是经常心痛，除临时用硝酸甘油，别无办法。外面冲击，若不过大，或许还可支持下去。住处还是不动，若要改变，大致也要在明年冬天去了，因为必待运动后，才能考虑这些小事。目前住处阳光甚好，升炉子有阳光时，平均房中在十五度上下，比起百科家中升炉子还不到十度，便强多了。妈妈办公处，恐怕也不会到八度以上。这里各种供应甚好。菜比往年品种多而又好又便宜。外来人似多了些，有因事来的，有参观来的，也还有不少，是什么战斗联络组“回不去”或“不回去”的。街上大字报又多了些。小报刊见不到什么新的有用材料。大哥订《文汇报》，可以明白些些上海事情。明白的当然是皮毛，大问题并不深懂。北京事也这样，凡属于具体事情，生活一隔，自然就不可能懂了。闻一厂军管，大致两派也闹得相当厉害。

知名人物新事，即“传闻”曹禺大字报在戏剧院有新揭发，原来和彭真相当熟。×××、××、×××，有的是国民党有军衔的，有的或在敌伪工作过。大都属于“历史问题”。因整顿阶级队伍而提出。有些人本来拟为“三结合”对象，这一来，即变了。大表哥还未解放，人似老了许多。孩子们长大了，上学还未入正轨，校具也未完备。周庆庆已上学，自带小马扎去。十舅舅一家大致生活过得稳定些，孩子们上学，情形相同。大哥经常买了些新唱片回来，也有用民歌配语录作得很好的。一般我和妈妈晚上听两三张，搭一张老肖、老悲⑨的。学习材料多一些，因为报刊上重要文章，多重印成小本本，发给我们。

这里每天早上中上都可闻鸡叫，如在乡村中，多是半年前，流行“鸡血注射”，许多人为保命延年而养鸡。鸡如今还活着，可是已经不大再听人谈起注射效果了。再过不久，大致便过时了。正和过去“组织疗法”差不多，反映社会上大多数人还相当迷信。对药物的迷信，十多年来是变了三四次的。记得十年前迷信“鹌鹑蛋”，以为一个抵十个鸡蛋，大作家中也多信以为真，真好笑！梅花针治百病，也过去了，鸡血注射流行了约半年，一时公鸡销路真好！据我看，适当劳动是最最好的，比许多药好。大哥身体就很好。大哥最近拔三个牙齿，妈妈拔六个，晓平拔两个。晓平哥哥已装上，可是到我们家里来，还是不乐意戴上。妈妈希望小弟也趁早拔去应拔的，装上应装的。红红应当又长大不少了，婆婆总想念她，为买好头绳，这边拟为织件衣，要个尺寸，多长，多大，和袖子长短，告我们一声好。

不问出了什么事，总得来信告我们一下好！社会变动大，常来点信，妈妈心安些。

从

十二月廿五

注释

①信中转述“文化大革命”的人事变故均系传闻，未必属实。（以下各信同。）

②线下为作者写后又涂掉，但仍能辨认的文字。下同。

③“三反分子”，“文化大革命”中流行的政治罪名之一，“三反”通常指“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

④汪叔叔，指汪曾祺。现代作家、戏剧家，时任北京京剧团编剧。

⑤“五·一六”，原北京一度存在的“首都五·一六红卫兵团”小组织，1967年6-8月间秘密散发过攻击周恩来的传单。1967年9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了姚文元《评陶铸的两本书》，毛泽东在审阅此文时加了一段话，指出“五·一六”的组织者和操纵者是一个搞阴谋的反革命集团，应予彻底揭露。通信时，对“五·一六”的清查还没有形成后来波及全国的局面。

⑥李健吾，字仲刚，笔名健吾、刘西渭、丁一万等。现代作家、戏剧家、文学翻译家。时为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⑦世嘉父亲，指北京大学的朱光潜教授。

⑧黄能馥夫妇，染织、丝绸专家。黄能馥时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讲师，夫人陈娟娟，任职于故宫博物院织绣组。

⑨老肖、老悲，指作曲家肖邦、贝多芬。

1968年·10封
懂我的人已不多

沈从文和张兆和在承德

写信时间：1968年1月20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不多取缔大字报迟早要实现

小弟：

今天（十七？）妈妈为红红寄了些东西来。廿天内或可收到。这里事，我们由于和各方面隔绝，多不知道，真正是极端无知。你厂中熟人，大致必经常有信，说到一切，比较具体。上月揪叛，清理阶级队伍，有成绩，因为仅就我们知道的小范围内，即大有发现，为过去忽略过的。比较新的重要措施，似为过年后，六十二大专院校派解放军进去，也可能派的是“宣传队”，结束派系纠纷，便于“支左不支派”进展中搞大联合，再作三结合，进入斗、批、改。一切是否能如预期见效，还不得而知。因为各校派性之争，虽大同小异，但也不尽相同，武斗多的即比不武斗的难一些，周折多些。二、街上已有通告，外埠内部刊物不许上街，将严加取缔、禁止。本市经批准付印的，也只许在内部发行，不许外售。因此一来，过去流行较广大的清华《井冈山》、北大《新北大》、地质《东方红》等等报刊，可能不会再上街。这是好事，因为放任自流，不仅易泄密，还易引起派性内争的连锁反应，小消息传播。并且不许市面上发现用毛主席证章搞交易，这是去年即提出的禁令，重新提出，必有道理。是否还要进一步取缔街上有些不应公开大字报，和耸人听闻的大标语？不得而知。外刊贴在街头的，也得取缔？有可能这么办，告示上似未提。取缔或迟早要实现。

照过去文革小组估计，过了年，即将进行斗、批、改。现在有些机关，已在斗、批，如百科、晓平机关。有的内争还十分激烈，如若干大学。进行将不一致，是必然趋势。中学、小学已上课。许多课目一时还不定，也得慢慢来！

快过年了，闻已恢复了“探亲假”，车上一定极拥挤。和妈妈说笑，若之佩能带红红来看婆婆，我们即设法寄路费来。交通恢复两天路即不算太远！我觉得还是不必趁热闹，且待运动结束后，再看情形吧。毛衣闻已打了一大段，过年怕赶不来了。这里供应好，但由于外客多，或借公家名义，有套购抢购现象发生，有些物资供应成问题。听说有令，将于年底前让外来人各回本机关事，自然是好措施！

社会在进展，我们会加强学习紧紧跟上去。不过受体力限制，局限性大些。十八年前我到内江第四区便民乡住了几个月，住在一个旧式糖坊中，留下印象极深。当时还搞过一阵调查研究蔗农如何受剥削情形，写过份材料，受土改工作队表扬。经常还幻想，若地方平静，体力又还顶事，有机会再去便民乡，和当地贫下中农住一阵，一定十分有意义。因为土改印象太深！正如从内江到自贡半路上那个山砦①，虽只看过两回，我就老想到上面去住住，或绕那个双重城堡走走，比游山玩水完全不同。这自然全是不实际的妄想！此后能来自贡看看你们的新人新事，就很好。报上又提自贡，表扬武装部，也表扬革命群众。这些好处若能影响到整个四川的群众文化革命运动就好！能起示范作用，就真好！

这里熟人生活变化不大，只是小家伙多已长高大得不认识。百科只算“专家权威”，批了后或可望解放。晓平等工作如常。大表哥还在写些材料，人似乎也老多了。林师母我去看过一次，精神还挺好。那个矮保姆又回来了，她托我问候你们。三婆婆一家很好，孩子们长大得已如“金刚力士”，把大哥一份家业，全接收了，装了好些四灯半导体，将来大有可能即搞这一行。天津大表姊无信息。在南方的以迎以什么什么，两年中几几乎全变成大人，我们怎么能避免自然淘汰！馆中对我也够好了。自己一定得努力学习跟上去。

大伯居然还好。二表哥处有信来，大小都好，生活紧一点而已，不久一定会好转的。

望好好学习，要学会任劳任怨，为人民多做点事。我一生弱点即能“处常”不善“应变”，能“任劳”不善“任怨”。单干户方式搞工作，有成绩，却不会在集体中进行工作。之佩红红好！

从

一月廿

写信时间：1968年1月23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希望将寄托在新年后

小弟、之佩：

又快过年了，希望你们学习好，工作好，身体好。为红红寄的东西，年前如收得到，一定还得用。这里过了年，可能有些新发展，即各机关条件好些的，或可在“三结合”后，进行“斗、批、改”。性质不同、情况不同，进行方法，自然也不会一律相同。我们机关小，纠纷少，可能比较容易搞“斗、批”。至于“改”，那就比别的还困难些。因为包括八千件文物重新安排，百多种画像雕塑取舍，几千种文字说明，好大一份工作量！过去建馆是集合了廿来个外面历史教授、专家，和科学院考古所许多专家，还有几十个画家，分别负责共同进行的。虽公开展出，已将近十年，大多数四十来岁陈列部业务干部，要他们就陈列品随便调十来件东西，每一种写个二三十字说明，还不知从何着手。由于不认真学习，知识多十分浮泛，要求一落实，即感到困难，让他查书，也不知从何查起。说整个“改陈”，不可能凭灵感即作得好。所以平时说话声音虽响的，到真正工作时，是不大灵的。还有待平时不声不响，善于钻研问题的人来得踏实！即如何结合主席思想，活学活用到工作上，也要会用头脑才济事。（我若心脏还顶事，大致还得参加改，有大量工作等待去做！）

这里落了一次雪，不大，又转晴了。气候干冷。我已不大出门。

大哥一切很好。学校派性之争，经常是半夜广播战，使得人不能安睡，也是一种锻炼，所以他礼拜六回来睡地铺，总觉得十分清静。如何即宣告结束，希望将寄托在新年后，解放军入校后工作进展上。解放军工作也很不容易！因为学校情形复杂，比工厂难处理。

新的禁令不许校刊外售，取缔禁止，免得增加“打内战”影响，办法好。只是不知是否行得通。因为过去曾禁止过，还是外销。更多的是邮寄外省市学校机关。外来住招待所的人，将以若干万计，有抢购物资事，闻卫戍司令部曾突击搜查过，不仅有些物资，还发现有凶器。已限定廿号一律离京，也是好事。“探亲假”恢复，各机关外出人必不少。大哥还能依旧坚持每天在车床边四小时，同样工作的似为全车间五六十人中十分之一左右。若能想办法，鼓励全车间一致行动，自然就更好了。

妈妈一切照常，工作主要是抄写大字报，也忙。有时回来在七八点以后，来去多步行。冬天吃的也稍多些。礼拜天在家中还是整天忙洗洗补补，同住的感情印象都好，可以省去许多事。在工作单位，同事对她印象也好，长年如一日的为办公室搞清洁，所以去得总比别人早一些。住处近，方便得多，也应当这么作。亲友多如常，无大变化。无一个“当权派”。认真点说来，也还不够专家“权威”。在元旦社论中，似不特别提“知分”，大家沉重的心或松一点点。如何检查批评，一切将看群众意见。中央文革可能也有指示，有分别对待事。因为经过近二年运动，党外的某某是否黑线中人，大致早已有个数目。凡是平时比较踏实老实工作，一心为社会主义建设而努力的，即或在工作上和思想方法上有些错误，总不会受太大挫折，还是可望在新的要求上进行工作的。但也有可能出意外事，因为运动一深入，社会变动又过大，不易设想的牵连，还是会发生的。比如卅、年前为一些人改过文章，或经济上有过些接济，事太小，早忘了，近半年来，就有许多人次来询问。原来这些人多作了什么什么副部长，又从无来往，那想得到？问来问去问得我头沉沉的，真有点招架不住。最麻烦处是今昔情形大不相同，廿多岁少壮，不懂过去社会状况，比如说直到解放前夕，有些大学里教书的，始终不加入什么党派，不和国民党有关系，他们就不相信。凡事一隔，就少共同语言少共同理解，说来极费事！总以为年纪越大，社会关系越复杂。我们当初也这么想。最近揪叛、特才知道，凡在学校教书的，年虽六七十岁，总比较简单。至于四十多点作什么什么公务员的，却比老一代的复杂。因为正当廿来岁时，或在敌伪作过事，又转而到国民党当过什么什么，花样可多。生活或社会关系，远比我们那一代复杂得多。仔细想想，也是十分自然的，因为正是社会矛盾极端尖锐复杂时，比我卌年前到北京读书时生活复杂多了！

四川冬天应当不太冷，记得五一年在内江便民乡土改，从糖坊上区里开会，总是到戏楼上稻草里滚，行李只一床被，还是自己包打的。快廿年了，一切印象还如目前事情，生动得很！我曾经搞过“糖坊调查”，所以接触蔗农格外多，开斗争大会的画，现在看来还极生动。因此还希望有机会再看看便民乡，或住个十天半月。当时农协主席，扛了支无子弹的枪保护我，两人由队部上区里，要走十里路，一路龙门阵摆得可热闹！据记忆印象，便民乡到处有竹园和松树林，大刺竹有五六丈高，斜斜长在路坎边。到自贡，即见不到了，一路山即光秃秃红砂石，只记住半路有人打石块，一方方十分整齐。近在自贡附近一个小山砦，去时公路左手边，上面树木也不多，上去路似乎极陡。

你们工作有无进展？一定有许多同事回北京探亲。要带什么较大件东西，可以托熟人带的，望来信告知，大哥星期天回来，即可为跑跑找找。经常来点信告告妈妈一切。我们生活和各方面都隔绝了，一年多未看电影，也少得南方来信，北京事就近于无知，唯一来源是几种报刊。但报刊上说起的问题，我们因为缺少实践，就多不明白，处在一种相当离奇情形中，因此即或每天反复学习政策文件，有许多方面，还是不能有较深体会的。又动不了，如可以走动，到你们处住个把月，一定可以增长许多知识。

这里同住院子中五六个小将，各人手中都有一二支假手枪，一天总有三几次用窗前自来水木柜当掩体，大喊大叫冲杀若干回合。弄堂里有时搞得还更剧烈。大哥听来便觉得太文雅了，因为他们学校里，半夜中听窗下追喊赶捉是常事，可不是小将那么闹着玩的！

从

一月廿三

写信时间：1968年1月29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逐渐纳入轨道就好

小弟：

好。市内新措施在执行中，似乎还顺利。一、限期（廿）各省市革命组织办事处联络站撤消，各回本单位闹革命。新来有事的，也有一定时间，过时不许住招待所或旅馆。二、搜查各招待所旅馆，扣收投机倒把抢购的物资和凶器等物。三、上山下乡青年返京的，限期返原单位。加之恢复了回乡探亲假，因此车站热闹得很。离京的必以十万计。不过新来的还是相当多。又闻中央有令，凡已有结论的人，不必再搞材料调查。各单位最好不派人外出，若必需派，得上级批准。有上一级介绍信才接待，不然可不理。这么一来，人的流动和不必要的浪费，也必可大大减少。各学校，本来希望在年底出现“大联合”新局面事，至今还不见上报。口上传的，却居多是还在搞宣传广播战，相当激烈，一时不易结束。大哥处即长时期吵得不能睡。看趋势，过了年，解放军入校的决定，将为势所不免。入校后又如何，不得而知。总之斗、批将尽可能作到，得在上半年条件允许下进行，到年底才能收尾，恢复工作和生产。改则放长点，特别是教育方面的改，恐怕不能一下子大削大砍来进行工作，完成任务。各校各机关定成“反动专家‘权威’”的人数似相当多，也许有些人在调查研究以后，即可望得到解放的。近三月的揪叛、特、坏，戏剧电影方面发现似乎格外多，因此文化单位斗批人数将超过百分三四五比。或以为这一批人将不算在原百分比内（似有过指示），一切不得而知。街上已少动人听闻的大字报，王府井南或许已不再出售小报刊。即出也大致不怎么精彩眩人，因为报刊上文章主要是“打内战”，一般读者已感到相当厌烦。（但部分外来的人，一定还会有人搜罗这些报刊，作为文章范本。因为稍稍调动字句，即可加以利用！）引人注意的小册子也不多，消息一简化，普通人情绪，自然也安定多了。多数人忙着买东西过年。至于各学校或许还各自在一套规律中争下去，也许会出现稍近强制结束的办法，即一切广播器没收。文化部门知名人中，似有部分解放后又重新被揪斗的，和派系斗争有关，此放彼即揪。卞诗人是否又揪入，不得而知，他自己似不免担着一份心的。

我们看新刊，多是“斗私批修”题目，有些看不懂。因为极少有具体涉及学校机关问题。反复看文化大革命过去文件，过去不理解的，现在似乎理解得深一些，广一些，但是还是由于缺少亲身斗争实践经验，知识只停留在文件学习上，很不够！妈妈和大哥即懂得多些些。他们身体精神都好。我心脏在恶化，实“老”化，医生看后，总说药不大抵事，小心些“保护下去”吧，走路不要摔跤，脑子不要受刺激。我自己明白就是三种病，情形和他判断完全相合。近于血管壁受伤的隐痛。今年若不受意外大冲击，或许还可望在“改”字上，为国家作点事情。因为脑子对于陈列还有个全局轮廓，应如何改，用什么代替原有的，如何在八千件文物中至少写四千件说明，还知道不太费事，即可以写得头绪分明。若意外冲击一来，工作可就说不上了。这工作，若从总的形势来说，可以不必要我来作，还有更需要的——比如说，文学中新作者作品如何过“技术关”，在学习方法上，和具体在一个作品中的增改工作上，万一还用得上我长处时，也将无条件接受新任务。因为比起来，始终即比老舍、巴金、茅盾、冰心等等懂问题，懂人，懂如何用文字去表现。也懂什么叫通俗化！也许或居然有那么一天，再来写，再来教！也许还居然有机会，去什么农村跑跑住住。这也许倒是心脏的唯一转机！这一切自然多出于个人假想，严酷的现实，却自有它的发展规律，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

……

盼望你们工作好，学习好，身体好。

从文

六八旧年底

写信时间：1968年2月16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事变一来，不免一切报废

之佩：

虎虎上月廿七寄航空信，二月十六收到。从日子计算，可知邮件交通还不大正常。过不多久一定能转好。妈妈昨在科学院看大字报，才知道学部造反派头头王恩宇、傅崇兰通通捉了。最出人意外是戚本禹大标语已上街，也随同关锋、王力而出了问题。虽意外，也意中，原来戚、王、关、林、吴、穆、潘、吴……都极熟，通声气，戚在两面手法中活动，野心大得很！过去总还以为是“主席身边人”，说话算话，准数。一经揭发，才知道野心扩张到不易设想！又听说文艺组（口）也有了些改动。谁管这个，我们还不知道（“欧阳海之歌是大毒草”也上了街）。只知道金敬迈早已调走，但是一定有许多能干得力小将将继续顶上去，接下去。这一摊子本来并不好管，人事太复杂！

听说谢有新报告，“盼望北京市工矿三月初必完成大联合，生产才不至于耽误。”学校方面派性纷争虽十分激烈，也许可以急转直下。事实上这些问题我们全不懂，因为和这个“动”的一切离得太远了，即或经常可听到晓平、大哥说说，还是并不真懂！

大哥工作还好。抓大方向，主动搞宣传，效果虽不显著，犯错误机会少，始终不离开机床，一天至少四小时工作，学习抓得紧，每天还升炉子等等服务，一切作来落实，因此工作下去心安理得。妈妈工作照常，每天总是主动早早的去搞清洁。抄蜡版，抄写大字报，派到头上什么都干。精神还是极其饱满。听虎虎说，红红心有点野，只想向外活动，不妨事。孩子野点，脏点，正是健康的表现。对她清规戒律也不必太多，不必太娇。将来上学方便。我们过去教育大哥同虎虎方法，主要是我和妈妈“凡事一致”，就容易把他们纳入渠道，且从来无机会哭过，不挨打，彼此也不打闹过。这中也有点技术或方法，主要是大人若从不争吵，他们也几几乎不知争吵为何事。有好处也有不好处。红还要什么，可来信告妈妈一下，即可为寄来。这里一切还方便，寄邮包也并不费事。

这几月清理阶级队伍，我们小小单位，也揪出些叛、特、坏。可见时间放长一点，工作一深入，人的好坏就比较容易判断，不至于糊里糊涂裹在大片中了。

你们经过这两年运动，思想方面必然一道有所提高。热心运动，争工作而不争名分，任劳任怨，是理所当然。任劳比较容易，任怨可并不容易。我一生最大弱点，即是能任劳，而不善任怨。两次业务学习，都从无到有，十分艰苦，生活方面简直和打仗一样，通过不易形容的刻苦、寂寞、挨饿、受冷，才稳住下来，工作成绩日益积累。但社会变化过大，事变一来，还是不免一切报废，前功尽弃。不过工作究竟做得比较踏实，因此虽近于败北，却不至于崩溃。过去不依赖国民党，解放后又不走阎王殿小路，热心帮人忙而少私心，抓工作而不争名位，所以这次不至于如巴金、冰心、老舍等狼狈。错误免不了要大批，工作对国家有益的，或许还不至于完全否定，只是十分怕事，怨声一来，工作即不好继续下去了。对于虎虎，我是眼看他长大的，而且永远带住研究态度，来注意他的长处和发展方式。照我对国家的过去和明天的联系理解而言，他不会是个搞政治的材料，却有希望作个很好的业务干部，这两者长处是多少有些区别的。始终应当有些区别。对上口径，效果好，不对口径，个人犯错误，问题还小，国家不经济，损失大。来信曾提到你支持他去办报，这自然很好。不过听说，四五月建党问题就要提上日程，报纸很难办。不仅要紧贴主席思想“政策”，还有个“策略”问题。有许多事党员懂，普通干部不懂。有的某级党员懂，一般党员也不可能懂。事情既不懂，理解政策或策略就不透，一出差错，不仅个人受不了，影响多数更不好。且不易纠正补救。报是党的喉舌，只有党员在党的领导下工作，才可望少犯错误，或犯错误较少、较小。非党员搞，最易犯“阶级路线错误”，一出差错，名分到头上，受不了！大哥从中学即搞团工作，人又那么正派、老实、不自私，结果在反右中小有差错，即影响到一生！从这方面取点教训，来认识认识自己，估计估计环境和国家需要，安排一下自己，也有必要！运动一发展，社会动荡大，人事变化大，斗争十分尖锐复杂，“人”的问题最不好办，“你”一切照十六条办，但是在某种情况下，若一部分“人”对于十六条缺少应有理解和重视，又或受其他实际影响，其中还加上各种分子在破坏捣乱，事情就费力难讨好！小弟应当更正确些估计自己能力、长处和国家长远需要来工作。要凡事从实际出发，莫从假想出发，免得于公于私，两无好处。小弟说，“一切工作都是照一个党员的要求或标准去要求自己。”这是对的，也是应当的。我十几年来工作何尝不这么想？我还事实上把几个研究员揽不下的全揽下了。主观愿望如此好，而又济之十年努力，作了不止几个研究员工作，结果是十分误事无能的某某父亲无事解放，我却成了批评对象，我拼命在“尽义务”，人却以为我“有野心”。事实就是这样，不能不令人灰心，无可奈何！我一生对人热心，卅年前为几个年青人改了改文章，困难时帮助点费用，这本是十分平常事情。一切早忘了。想不到这也成了当前的麻烦。因为这些人多作了市长、部长，虽并无来往，却三番五次有人来问来问去，以为有什么秘密可以明白。我总觉得学什么，困难都难不倒，对付人，可很不好办。因为人的思想打算好坏差距太大，社会动荡中更无一定标准。所以揽工作，应当估计到效果，作不下，就不要勉强去作，或者让更适当些人去作，协助人去作，反而好些。这自然全出于主观估想，说说供参考！主要还是你们好好商量。你们凡事能合作，我们很放心！

朝慧星期天和个搞雕刻的结了婚。

从文

二月十六

写信时间：1968年3月9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时代动荡大，个人太渺小了

小弟：

寄来报纸已收到。大哥和妈妈和我，都觉得办得认真，很好。从印刷上也极令人满意。只是照大哥意见，文章似乎深了些，长了些。还得学学《文汇报》，句子短、篇章短，读者或比较易引起兴趣。要注意多数人水平，我和妈妈同意这点建议。“深入浅出”是文章理想，值得努力，用用心。来信可以告我们，那些是你写的。让我们知道，更容易谈印象。希望知道些。特别是比较重要的文章。

这里已快到移炉子去檐下时候。我们得换小煤饼，大致免不了要经过些“麻烦”，才掌握得住。不至于中途熄灭。（写到这里，王同志又送了九百大饼半块，看来可烧到年底去了。还是从朝阳门拉来的。为码得齐齐整整，说不出的感谢！）今年北京不雪而久旱，山区庄稼、果木，或许都受一定影响。需要落雨！

在此亲友都还无大事故。院校“大联合”还在酝酿中，到“三结合”或者还要点时间。“斗批改”自然更得顺延下去了。听大哥说，他工厂、学校大联合还比较顺利。出去人约三分之一，正召回。三结合必涉及解放一大批人问题，这就复杂多了。几个著名大学，有的出去人或者多了些，一一找回来，大致得费点时间。师生职工都走，不是一二月能办到。小机关，有的劲头一过，战斗组一散，联合委员会也不免受影响，即成“自然解体”现象。因为夺权易，用权即相当难。“抓革命，促生产”，想具体落实不容易。关键性似乎在如何三结合，解放业务干部，解放他们以外，还同时得恢复党的领导作用，才可望有组织、有计划、有领导来斗批改。有些机关可能在大联合问题上即停住了，有些则在三结合上停住。机关大，口舌意见多，麻烦自然也就会多一些。如何促进，情形或各不相同。妈妈机关则似乎揪的人多了点，造反派倒是一面倒，不闹纠纷。最复杂多反复的，是科学院社会学部。戚事一出，一派垮下，一派抬头，新变化大。是否还会有反复？无从明白。卞诗人身在其中，也搞不清楚，因为许许多多问题，全不懂。还有是懂自己单位，不懂全局，也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无从估计明天。因为全局似只中央文革懂。但各部门发展变化，文革似乎也难估计。由于面太广，涉及问题又太多。

美院听说十分八九教授还揪住不放。文艺口一出问题，金敬迈、李英儒、刘巨成似均出了问题，牵连必相当多。不可免也会影响到文艺院校机关革委会方面人事。报刊上正式谈这问题并不多。有反复曲折，则可以想象得知。

晓平、凌宏、梅溪都还好。大哥还能坚持守在车床边四小时。百科二老均在病中。妈妈也老是在晚上要咳咳，已一二月未见好。吃药不下十种，居然中西药并吃也不嫌多！不大严重，可是老咳，总不是事。天气益和暖也许会好转。精神依旧很好。我血压仍在二百间，心痛已加剧，每晚醒来必痛，白天也常痛。生活若无大变化，不会忽然恶化，若大冲击一来，就说不上了。至于工作，此后也只看能做多少即做去。若有需要，总还可以做出点成绩。若三几年内重在“运动”和“备战”，工作即在可有可无间了。时代动荡大，个人太渺小了。

……我们总希望多知道一点你们工作和生活。经济上有困难，也应当告给妈妈或大哥，不宜隐瞒，不必隐瞒！这里还可以接济接济。我们这里有一个显著特征，即生活接触面越来越窄，也没有什么新书刊可看。日报刊载的有关文运事件，有部分又已经看不懂。不得已却将手边材料反复阅读，另外即将剩下小部分旧书重新翻来覆去的看。有时也看看自己卅年写的。仿佛当成一个陌生人写的看去，倒有不少新发现，或把自己带回到卅年前生活情绪中。事实上，许多东西现在大学里国文系讲师、助教，也不大懂了，不大明白其中好坏了，因为近半世纪社会变化实在太大。

……

这里中小学多已复课，上二小时语文（语录和主席诗词），有的还上代数和英文。院子中也静下来了。小报刊已不上街，大字报上街也极少。“武斗”已无所闻，但报刊上一再“反无政府主义”，即可知是一种比较普遍比较严重现象。京剧、话剧、电影、音乐、舞蹈各界似乎还乱得不够，是从张春桥谈话中提起的。问题何在，我们由于隔行，一点儿也不懂了。原以为破易而立难，现在似乎是破也并不容易。很多是表面破，本质还浸透于一切现存各方面，似乎是必然情形。如何一来即可达到预期的效果，作到凡事照文艺座谈讲话要求体现于工作各部门，产生崭新的十来个样本作品，还像是有待各方面加强努力！崭新的东西一定会产生，惟产生方式方法，可能还得想些新的点子，才能够促其实现。也许还得过一些时候。许广平日前故去，用“作家”名分在外宾中出面的，似乎只剩下一个郭沫若。就只那么一个人。总理曾说，大意是“新起的比旧有的多好多倍，名字一时还不曾为人熟习罢了”。这是很自然的。不过大多数人盼望的不仅是“人”，主要还是“作品”。关心的也是拿到世界上去显得十分辉煌和大时代相称的作品。戏和乐舞大有可能比较容易产生，小说最不好办，短篇更不好办。电影最有条件搞好，因为人力物力投资再大，也不成问题，投资再大也收得回来，只是故事剧本和政治要求不容易达到标准。大学文科照最高指示原意下乡，接近生活，即可产生作品。事实上并不解决问题。关键在教师。若让××父亲带国文系学生下乡下厂十年八年，还是不会写出好文章的。因为写作要能叙述事情，会叙述事情，善于巧妙叙述事情，繁不觉唠叨，简不感到单调，老师得懂！这个本事不只是下乡下厂即可得到解决，还有个学习方法。目下在大学里国文系教习作的老师，会写叙述文的就极少，会论事不会叙事，下去再久将不免还是若“目无所见，耳无所闻”。这两个重要官能不得其用，手又不会使用，这种教员根本就不合格！可惜我老了，心脏又不大得用，不然倒可以请缨从戎，带十来个高中毕业，写作上能叙事的同学，或从大一二学生中挑十来同学，当试验田和他们到东西南北大小农村各一年，一面学习生产知识，一面学习叙述事件知识，养成他们在极平常情形，平常事件中，随手能写三两千字叙述文。再在另一方式下，为乡下辩论会议作笔记。再写眼前风、晴、雨、雪特殊气氛和生活，再写舟车中途见闻，再写高山大河……总之养成能写的习惯，主要就是练手，练习学会五官并用，却通过手来表现反映。其实这个学习有两年左右，这些基本功一完成，再加上同时还看了大堆书，就可以说“毕业”了。这种人再去单独搞基层工作二三年，要到许多地方，东西南北全去，不宜钉在一处。“研究”工作也完成了。经过这么严格训练，至少有一半人此后可望写得好小说，一半人可望写得好特写报道。或挑不大中用的，让他们去教写作，方法上也就基本革了传统教学的命。不这么办，依旧让那些本人一生还不曾写过一篇像样文学作品，甚至于作文卷子也写不好的教授、讲师或助教去带学生下乡，下乡十年保定还是不会有任何好结果的！

新作品中的过三关，第三项的“技术关”，表面看来轻而易举，具体作来就会明白相当困难。过去以为要“天才”，正如相信“命运”，实由于缺少认识，也不从客观实践上去求证。应当承认有所谓“天才”，如音乐、数学、电子、原子能研究……最容易证实。文学作者中，特别是诗人，从中外古今看来，也都的确可见出天才的光辉，写小说或许也有之。却决不是周扬辈过去捧的所谓“艺术语言大师”。其实几个人做人都相当聪明，写小说却相当笨。我可不相信“命运”和“天才”，一切工作结果，都通过极大困难，运用惊人耐心，而加以克服得来的。过去写短篇是这样现实态度，后来搞文物还是用同样态度。五四以来有上千成万人搞创作，大多数人全淘汰掉了，跑万米式搞个廿卅年不断努力的，不到十个人。少数人侥幸，机会好，成了“作家”，依然不久还是昙花一现的过去了。这个多数有许多理由不干这个“费力不讨好”工作，或教书，或作官，或经商，都比写作容易得多。只有过来人，才明白技术关不简单。因为包括脑和手的相互为用。灵敏度和准确度都是要反复长期探索，才把握得住。决不是在学校上上课可以得到的！要有高度的集中，广泛的幻想，大量的对文字对事件的理解力、消化力，和重新综合力。从工作说，我完全失败了，因为和发展变动中时代游离。从工作经验说，我懂得了如何过技术关，必须克服些什么障碍。可真像是“作战”！特别是短篇小说，靠学校那些先生，不能科学解决问题的。承认它“难”而必须“持久”，才可望过关。才是实事求是。才可望从一群受过严格锻炼的少壮作者中，产生一些够格合要求作品。不然将依然是万千人起步，三五人跑达终点，多不经济！不改变训练方法，和写作态度，多数人是过不了这一关的。学习写作看书也是问题，如何看书？照学校习惯，和廿岁学生兴趣，总是欢喜劝人或爱好看大部头长篇，从故事情节中发生浓厚兴趣，记住的也是内容情节。其实这对自己写作帮助不大，甚至于妨碍写作。应当看短篇，写短篇，大量写从各方面试笔，才会慢慢突破一切内外障碍，得到进展的。

我并不希望你写小说，还是搞你的铣床设计好，工作踏实，国家有用。小说要写得真正像个样子，文字又能见出风格性格，且能加以各种不同运用，实在麻烦，也可说太辛苦了，太难了。近半世纪以来成绩是屈指可数得出来的。不过提及过“技术关”时随便谈谈罢了。×叔叔是在教写作的，文字虽干干净净，就并不见光彩，此外还有四五个副教授也是当年联大的学生，写作都还不过关，离关门还远！只是按资历成了教授、副教授而已。新的教改，是他们首先得学会写，才能教。不然，将继续误人子弟。

祝大小都好。

从

三月九日

写信时间：1968年3月23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过程中

小弟：

入市学习，想已告一段落。多接近些人，就很好，我一生最大弱点，即和人不易相熟，同事中有十六七年还不相熟。希望你通过这次学习，思想上和工作方法上，都取得一定进展，回到原工作时，能更好、更坚定掌握运动大方向，而又能更灵活运用到处理本厂各种具体问题中，取得应有的进展和解决。“工作不妨多做，荣誉名利即让人”。这是我许多年来就那么注意到，特别是近二十年生活和工作。目前不至于如别的熟人处境窘迫，也有关系。之佩觉得你还不大会和群众打成一片，这点看法极对，要注意改改。一定能改。“不争名利担重活”，更有重要意义。

我因血压长时期偏高，心脏负担重，神经有时也不免有些紧张混乱。一切总还是尽个人努力学习下去，向好处想，好处作。万一意外冲击一来，因之垮下，也是事理之常。年岁到一定程度，出事故是不可免的。年来给你的信，可注意一下，不必要留的，即处理一下，免得反而在另外一时引起是非。可留的即作个纪念，因为别的什么也没有给你们！

……

社会一切在不断发展变化中，有许多事情我们是不懂的了。而且越来越无知。即文化方面运动进展和障碍，由于和现实一隔，便不懂了。从上街大标语，知张本已被逮捕，情形即不明白。同类事件在别单位也会发生，不足为怪，因为运动一深入，“野心家”总是迟早会扫除的。

……

我在这里间或可听到某某知名人物“捉去”消息，对我们虽近于“新闻”，事实上或已是“旧闻”，这些人不是旧当权派，即是新野心家，又或和过去蒋记有关系人物。相近亲友中多无此资格。但不大健全神经，一到失眠，即不免会有些错觉产生（近于神经分裂症的前期征兆）。有时上街见生人即害怕，小孩子在院中叫嚷也感到害怕，甚至于妈妈说话也害怕。心里空虚软弱之至。也希望天气转暖，会随同好转。生活过于枯寂，可能大有关系。……我隔二三天才上一次街，办办吃的。一切都若在等待中，等待机关大联合、三结合后进行斗批改。百多人的机关，也还是派系纠纷不已（各有所保，各有所揪，互不相下），别的上千过万人大单位，安排调动之不易，可想而知。本来说的三月十五以前，要完成全部高等院校大联合，看来还是得顺延下去了。

照医生建议，总要我少看书报，免得脑子更乱。照我自己感觉，倒像是生命中还积存了较大量的“能”，得充分使用消耗它，才能取得平衡。看报刊和杂书，倒像是从这个同一橱窗口，一面可以消耗掉大量的能，一面可以吸收些新的知识。只可惜由于对工农军问题都无实际知识，报刊上大量记载，因之多看不懂，懂不深透，总似乎记载前后彼此多相同，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倒是看国际新闻，谈越南，谈欧洲金融动荡，东欧波、捷政治局势变动，多少还可以明白一点问题。世界真正在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过程中，一切如主席伟大的预言所指示，有利于中国，有利于世界被压迫争解放的民族和国家的人民革命。全世界的反帝斗争，今年下半年将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转折点。欧洲金融的混乱，若引起美元的贬值，和世界经济萧条，随同而来，必然还会有许多重要变化发生。越南抗美战事必将取得更广泛的胜利，美帝在这次战争中必然会更加惨败，完全覆没。

天气已日益暖和，再下礼拜就得移炉子了。在檐下做饭，自然不如房中方便。平时阳光直射，大雨中还得抢救煤块，或扛着雨伞炒菜。不过日子一久，也就习惯了。住处窄一点，一举一动都不免会感到挤挤碰碰。同院组长来看看，也觉得太窄。特别是大哥地铺一摊，我们即停止出门。照目前情形说来，还是不图改动好。有人住“和平里”，即已感到大不如过去和平清静。花木多已毁坏，不少门窗破坏了也还无从修复。很多人家压缩在一二间中，过了个无暖气的冬天。这里大杂院好处，即因人口众多，反而不至于增加外来意外干扰。同院住的关系一好，什么通通不用担心了，即或外出，火炉也不至于中途熄灭。只是到了五六月晚上，院子里将呈十分热闹景象，因为小将多已无顾忌的长大，占领空间日多，声响也越来越大而高，院子于是也显得比过去窄了许多。

院子和过道、茅房，一天我经常不断去打扫，总还是有可扫除的东西，有些不可理解。近来才发现原是小将们长时期不停的战斗，随手从垃圾箱取了些应用武器，煤球和菜根，凡是可以使用又不至伤人的，统统用得上，这一来，我的服务精神不能不相应提高了。只有几个老大妈明白情形，小将战斗却将依旧继续下去，到升中学为止。

三月廿三

写信时间：1968年5月16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不免心怀点“杞忧”

小弟：

得近信，和几回报刊，一面放心，一面也不免心怀点“杞忧”。妈妈看信后，第二天即为寄了些药来。各种都有些，可作救急用，因为分量有限。过些日子，可能还会寄些来。到时似乎得分别装入瓶中备用，免受潮，失灵。这里药不大好买，因为原则上只供应本市用，有的药相当贵，一二毛一粒，有的较贱。

大哥还每天回来，一早上工。学校武斗闹派系纠纷大些计有北大、清华、人大、北工四校，占总比数不算大。过些日子总会得到合理解决，而决不至于扩大。厂矿机关多比较好。照趋势看来，各大专院校是否能在“十一”或“九大”前完成联合、三联合，还不可预期，或许有一部分学校能办到，几个重点学校对峙状态，似乎不大好用“商量”或“行政命令”求解决。不过迟早总还得解决。

妈妈工作还好，一天会多些，精神旺盛，成为家中骨干。目前的家还像个住处，一切得亏有她支撑！事实上，几十年来都是这样子！你们是全得妈妈超度耐烦和对一切困难勇敢承担，才能比较安定活下来，而又能较健康长大发展的。所以务必要对妈妈多关点心。所谓“关心”，目前说来，并不是要什么物质帮助，只是明白妈妈对你和之佩小红红的关心，一礼拜来个信，谈谈生活而已。这点要求应当办得到的！因为一家大小六人，只有你们三人在川，还总不免使得妈妈担着一点儿心！社会变动太大了，明天或明年，许许多多事如何发展，谁也不明白！

这里旱了半年，天气时冷时热，极其奇怪，为近二十年少见，山地春收不可免受影响，春播受影响更大，十分要雨，雨却落不下来！

家中生活，也起了些应有变化。存款全已上缴，我从六月起，只能领一点生活费数目恐只一二十元。家中主要得靠妈妈那点收入了，所以生活极端简化是必要的。若妈妈一退职，就得靠大哥了。我心脏已日益不得力，是血管硬化的必然发展。一切还是极其乐观，可惋惜的，只是近廿年学了许多写“中国劳动文化史”还有用的知识，看来是来不及用了。我会忽然完事的，也没有什么遗憾，因为出来五十年，在旧社会工作，以尽了自己能尽的力，思想上虽比较保守，却从未搞政治投机。新社会近廿年，因为无□□野心。我因思想保守又胆小怕事，廿年来工作上不可免会犯了些大小错误，一一待检查批判。

二表哥爱人昨来看我们，谈谈那边事情，得知已恢复部分生产，只学校还有些事故，但已非主要的，不久当可得到恢复。二表哥到“促生产”时，自然又得忙起来了，说不定在六七月间，又会忽然来到北京，抽空来看我们的！小妮妮一家无什么变化，生活或得降低一些。二姨父家大小也如常，只庆庆身高变化较显著。生活费改为七十元，若不害病，过日子也很够了，住处较我们从容些。不过二姨心脏和耳朵均不好，得自费治疗，似乎比妈妈老了好些。中和舅舅一家都很好。大孩子一双脚，已到买鞋子时，得向“加码特级橱”去找寻情形，也可说是一种“威胁”！极奇怪，北方孩子不分男女，近年来脚都长得格外宽大，或是近年劳动发展。即在本院中几个小将，也十分显著。运动两年来，有的小将身子向上拔尖，如根竹竿子。有的兼向横的方面发展，如华华，已成一大宽脸“候补壮士”。王家老二也照趋势向横发展，脸红红白白，规模壮大不凡。我们红红这一年一定也长大了许多。近来走路是不是还尽向前冲，摇摇晃晃？让她多摔几次，一定就稳多了。一切向婆婆看齐，不会错。婆婆小时是典型“女顽童”，直到上中学，还如一猴性跳跳蹦蹦。可是还想作侠客！廿岁后可就不同了。我也是有代表性顽童，顽劣得使亲戚绝望，一直到二十岁。后来写作懂社会人情，也全是廿岁以前一段在各种生活里学习来的，付出的代价可够大！但终于还是挣扎过来了。到北京后五十年，只增长书本知识，所以做人方面，反而幼稚十分。但是也正因为这样，倒又近于“塞翁失马”，大都市坏玩意全不懂，不沾边。过日子比较单纯，头脑集中用在工作上，不用到人事取巧上，业务上有大小不一错误，政治上不至于如有些人犯严重过失，也还是得益于单纯，无野心！做人比较单纯厚重，做工作即可比较踏实。社会新，这一点还是有重要意义！

川中事不能较快解决，小红探亲一定得延期了。这里大家都希望看看她。妈妈在此和大家关系比较好，住下来得到许多便利，比什么“和平里”一定强得多。和平里过去一时，似乎不怎么和平的。

从

十六日

写信时间：1968年10月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云麓

收信人地址：湖南凤凰

报废不过是几分钟事情

大哥：

我血压已上升二百卅，脑子经常沉重，心也长是隐痛，照这么下去怕不易维持，好在不出门，吃东西极其谨慎小心，隔日梅溪来为注射碘剂一次（唯一软化血管，溶解心血管沉积脂肪药物）。别的药也还不缺少，一时或不至于出意外事故。但是，照近半年发展看来，总是在逐渐升级，未闻下降到百九十以下事，可知机能衰退，还是照自然规律进行，要想回复五六年回返家乡时精神，已不大可能有这种奇迹。记忆力也逐渐在衰退中，凡事总是随说随忘。一个什么小小字条，过不久也即无法记忆。只是极奇怪，即四五岁时坐箩筐上“唐同山”，进“黄罗寨”大门，门前坎下那道小溪水，附近树林子，和去廖家桥经过枫木坳，那一林枫树（当时正值落叶子！）却明明朗朗在记忆中。五六年回到家乡，住在县委大楼上，大清早落雪，从楼上看“茶叶坡”“金钩挂玉”雪中景致，也极其清清楚楚。只是许许多多当前不久的大事，却多忘记了。特别是过去写了多少小说，内容有什么，几几乎全部忘记干干净净。写的信更是随写随忘，脑子里装不下任何文章，却由于近廿年学习方法不同，装上了大几万种瓷器，几万绸缎，以及其他各以万计的铜、石、金、玉、竹、木、漆、瓦，大大小小东东西西。都一一保留在脑子中，分门别类，有条不紊。大前年曾就政协建议，从上方山高处一古庙中，费了极大力量，调来了一千七百种明代绸缎，将来由我整理。以目前说，唯有我能从这份材料中搞明白一系列问题，什么从唐宋来，什么影响到清初，和此外许许多多比较复杂事情，如像某一材料是什么残料，当时是衣、帷、帐、包袱等等。特别是什么东西应叫什么名称，查什么书可以明白，我差不多都不必费什么神，即可迎刃而解。要从残料复原整体，也只有我懂得问题和方法。至多有十来天时间，就可将年轻人清理一年半载还不易搞清楚的问题一一解决。但是目前却已无机会接近这份材料。到将来用得上我这份长处时，我是否还活着，即活着，脑子又是否还得用，那真只有天知道了。因为血压到目前情况，若出故障，报废不过是几分钟事情，毫无办法补救的。（这里许多熟人，本来好端端的，血压不到二百，忽然就传说死了。）

我一生不会画，脑子中却保留住万千幅好画印象，至于生活经历中的好景物画面，更容易保留不下万千种，都明明朗朗在印象中。单纯文字记忆却极其拙劣，即自写的五言绝句也不能记。但是搞文物，从实物画面联系文献，文献出处尽管十分复杂，却又由联想容易记住了。记得十年前曾为出版社校审过一部《中国兵器史稿》，约提了四百条意见，其实我并不懂兵器学，只是看过了成千过万的实物，又记住图像中大量兵器应用情况，因此明白了别人不明白的许多问题。直到如今，这一行常识，大致还是比国内同事多些。此后历史博物馆改陈，如绘各朝代阶级斗争大幅画，有关兵仗甲马以及车船营帐制度应用情形，我提的材料，大致还是可望比别的人多些，也具体些。中央军事博物馆，有八百米空间作古代兵器和战事情况陈列，搞得不大好，待修改。将来修改时，若让我去尽点义务，提出的建议，大致都是有用的。

许多事我并不是专门用功学过，只是遇事都留心，一切重实践，长时期经验常识积累下来，便和别人大大不同了。到要用时即得用。在一个博物馆要作个名副其实的“研究员”，有的是可学的事事物物！如果不用心，许多人一混，也就廿年过去了。以混为生的人实在不少，这部门工作欲真的进展，学习方法就需要革命。

明知道这廿年所学，在新社会还有许许多多事情可作，不甚费力即可作得相当好，学来用不上，所以不免觉得可惜。目前只希望到明年能随同大部分知识分子得到“解放”，在“促生产”新的要求下，体力到时又还能配合得上去，多为国家尽点力就好。主席说的“古为今用”，事实上关于工艺美术方面我对于有什么“古”可以“为今用”，似乎比在学校教书的那些人懂得踏实得多，具体得多。在政协前后廿回提案，多涉及要他们先来好好的学，再去教人，免误人子弟。议案多通过，转送各部分别执行，但一到学校，这些人即借故“抽身不开”，不肯好好的到博物馆来学学，结果永远近于空谈。工艺美术方面可以古为今用的最多，而见于实用的最少。今后如何，将看明后年去了。我或许还有幸运，即居然还有机会为国内美术院校把丝绸、漆、瓷、金银加工等等美术专业教材，协助年青人编写出来，供新的教学应用。也能有机会参加以劳动人民成就为重心的新中国美术史的编写。其实这都不是什么大难事，有个三两年时间，材料凑手，工作条件又方便，可望搞出来，再经过三五次修改，必可令人相当满意的。送到世界上去也是件新工作，因为材料新，观点新，提法新，是任何过去所谓“中国通”办不到的。搞出来对生产上的“古为今用”也会有良好作用。因为主要材料将是大量健康活泼清新悦目的图像。

但如果机关运动还是在继续搁置中，斗、批、改不易取得应有进展，我这廿年所学的一切又将从破四旧的“旧文化”被完全否定，本人且因故、因病应在精简安置之列，那就一切都不过是一种空想了。我这一生实际努力，也近于为证实空想而作。不过有的居然由无到有实现了，如搞创作，即由标点符号学起，竟写了五六十个小册子。有的可难望完全实现，即这次搞文物研究，又一切由无到有，虽然又学了一大堆，但还不曾充分应用，社会要求又变了。

我还记得五十年前在怀化杨家祠堂楼上学写旧诗，你那时也在那里。埋头学了几个月即搁下了，尽管萧选卿夸奖说“有老杜味”，还是一搁五十年，谁也不知道我还会写旧诗。六二年初，和一群作家上井冈山参观，有六个作家都在写旧诗，看来似乎都是“内行”，手又敏捷。我不声不响的，在一间空空阔套房间里，试走走有卅七步长，一面走一面想，末了拿出老手艺（他们没有一个人料想到我还会这个老手艺），写了四首五言旧体诗：一首叫《井冈山之清晨》，写井冈山印象，一首叫《庆佳节》，祝上海青年上山四年纪念。结果发表时许多人都认为不错。谁也想不到我还会这一手。他们更想不到，这是五十年前一面为萧军法长焖狗肉一面学来的！前一首可说是我一生写作最最值得记忆的一次事件，和人民革命有关最有意义一回工作。所以今年尽管已六十七，血压又这么高，我似乎预感到还有些新工作待做，也可望在明日新的较好条件环境中去一一完成。好像还有些本领还未曾好好使用过！或许真正有新意的短篇小说，我还有机会开个端！

这也真近于孔子说的“不知老之将至”，事实上却是明知“老之已至”。孔子还说，“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若要的是富、贵、利、禄、衣、位，的确应存戒心，不宜贪得。若想的只是为国家社会多尽一分力，作一分工作，这即或是妄想，也应当不会成为过错，或者还可望使自己回复年青！

社会已完全翻新，旧一代同时熟人多已谢世，我的一点点长处，在廿年同事中即已少有人懂得。因此一切本来极其平常合理的打算，今后恐不可能实现，也极其自然。也有可能居然还能成为“现实”，那就是当我被整的材料送到中央文革时，偶然的偶然名字为总理、康生或江青三人之一人看到，承认我还“是个好人”，并未犯过什么大过错，廿年中且老老实实的在用《实践论》求知方法进行学习，一切收获又恰恰能证明《实践论》对文物研究的确能有新发现，我搞的研究工作，对于主席提起过的“中国文化史研究”更有意义，那我一定就得救了。那么尽管可用的生命已有限，或许还可望争取一二年时间做出点点成绩报答党。一切希望都在明年，因为体力是否能支持到那时，即已无多大把握。若看看大姐姐多年即在二百卅左右，不出意外冲击，也许还能活一阵，把待做工作做下去，亦未可知。

十月

写信时间：1968年11月4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天安门三天中有大几十万人游行

之佩：

寄来旧衣收到，很好。这里一切好，望放心。便中盼为寄一两贝母粉来（从平信分寄）。同院住李大妈，咳了半个月，支气管炎，中西药兼注射，通不抵事，是干咳，有贝母粉吃三五次必可奏效。

首都这几天极兴奋热烈，为庆祝大会②成功，和公报决定，天安门三天中有大几十万人游行。这不仅是国家一重大事件，也是世界上件重大事情，一时人还不大明白，将慢慢从各方面见出影响的！一定会引起广泛而巨大影响的！

黄家孩子均在车站宣传，为旅客读公报。今天算来或可休息休息了。他爸爸在学校住下，终日凿纸花，闻工细如绣花。不断有新任务，二月三月不会完的。新的学习对他正好是用其所长。

家中这两天也热闹了点，贵州来了个以靖的妹妹，名叫端端，高中毕业，造反两年，自请下放农村，下去以前，先来“周游列国”。（去前年已到过上海苏州，和小迪子窦家孩子等“疯”了经月。也到过北京，却被安顿到十三陵，见不着一个亲友。）真是个十分有趣的新型西南人。一团火，马力充足，什么事都争着干，若无活干，那就吃东西，或睡觉。性格有一小部分如以靖，天上地下议论多，自以为“五次站队都不错”的“造反派”。事实上自请下放却要挑最好地方，并和几个最合得来的同学一道去！廿岁即订了婚，对象是窦舅舅侄儿，在河南安阳冲床制造厂作车工，倒是长得一表人材。可是端端却不欢喜在河南吃馒头片儿汤，将来说不定还得车工去贵州农村落户，比小达子打算还浪漫得多！这表妹好处是劳动力之强而敏捷，简直稀有少见！昨天大哥陪他们一道由天坛玩起到天安门、公园，再串海，直达后门，把这个从山城里来的苗姑娘，拖得一路只想打盹，亏得是消化充实了四五种“北京特产”，才不至于泄气。消化力之强也少见。前天小平凌宏等一道来家吃了一顿饭，可算是今年以来最活泼的一餐。因为在北方同级小辈中，还从未见到生命力那么旺盛的！回去时，据说到家两天就得去农村了，所以对这次周游列国未尽兴，不免抱着遗憾，预定的上八达岭等等通去不成了。这里天气已较冷，住处还不必升炉子，过十天半月，大致还是得忙大哥了。

熟人生活如常。各单位均在搞“集中学习”，估计必有一段时间，多久还不明白，也有可能不尽一致，在过程中会有些变化，为料想不及的。也会有不照原来安排，不如原设想那么复杂，有部分人经过长期审查，不是黑线上人，经过一定时期，将会得到解放的。但自然也有可能，因此决定报废的。以目前情形说，谁也不明白到明年三五月将如何作去！因为社会变动过大，知识分子凡事一隔就显得格外无知，也十分渺小不足道！

自从干部下放劳动指示提出后，有一阵子嘀咕，继以试探性行动，各就便联系，至于远距离长期下放牵涉问题多，大致会要到明年才会有新的统一安排。妈妈等三天补鞋还照常，有的闻转去炼钢厂工作，女的不去。一切都只是暂时性。将来妈妈等能去针织等厂作点杂活工，大致还作得下去，若一律得外放，那就听安排了。

大哥工作好。也比较忙。有一段时期，只十来人守在机床边时，他是坚守岗位不动的，一面工作一面还不免担着心。现在厂中已恢复了大几百人的生产活动，过不几天，大致联委会就将成立了。

诸凡放心，一切都好！希望你们大小也都好。

四日

十三号寄

写信时间：1968年12月4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岂不是无可奈何的悲剧

之佩：

寄信或不到十天即可收到。要什么，来信说说。近来药物供应已甚好，只是含糖钙片或者还未到时。朝慧生了个女孩，六斤多重，大小平安无事，已出院返住处。本人照料孩子无经验，同住作三四孩子母亲的多，关系好，平时即多得帮助，有了孩子，一定更多帮忙。小铁床铺得厚厚的，衣着也应有尽有，生活大致也不至于过得太紧。住处比我们目前的还好些，整整齐齐。养了不少花。只是不向阳，冬天冷些而已。大表嫂必可以常去看看她。小黑妮或许每天必去！

这里一切照常，在进行中、发展中的，照常进展。例如同院初中高中毕业生，前后即已有五六人下乡入厂，韩家小华华也以一个壮士气概（长大真如一壮士！）去了山西农村。小黑蛮每天出去向较大同学宣传下乡，到明年这时，便又将为小一点同学动员了。即晓平哥哥等，也说是应有一种准备，大致总有部分人到一定时候，即得行动。大表嫂则已预愁着黑妮后年的行动，因为据说也可以自择去处，还拿不定回凤凰，还是去广东。事实上听其自愿闯天下，或更好些。不过到一较接近亲人的去处，当然也有不少方便处。照趋势看，即对绘画虽有特殊天赋，想升中艺却不可能了，下乡一二年后，机会或许倒多些。但更可能，即是在乡村生产队搞宣传。近来看她写的美术字已相当好，身体极健康，又会治家，将来必是一把多能手。大表哥和二姨父照趋势正常估计，至多到明年三月，或有希望解放。因为不是走资当权派，也和叛、特连不上，不是重点。主要还是“资思”。这个十分庞大的人数，大致到一定时候，还是得“解放”再“改造”，或在处理中将薪、级减减，批批资思，便可得到解决。下放也将是一部分年事较轻，体力条件较好的。五十以上去的将不会过多。

最近闻梁思成即已“解放”。他是清华唯一点名的专家“权威”，消息传来，大专院校自然有不少不曾点名已被揪住的专家“权威”心情松了好些儿。但各个机关情形不同，大表哥校中可能对于“教授”就抓得紧一些些。闻在清理阶级队伍中，还不断有新的加入。大表哥表现还好，既学会了补锅，近来又要他搞大型锉花剪纸，正是“用其所长”，工作完成后，闻宣传队中工人相当满意。希望再努一把力，到年底能回家就好。凌宏仍在城中搞真空泵。大哥工作照常，忙个不息，因日常工作以外，还搞车间宣传等等。有时还为同事入城办办杂务。精神体力都很好。

妈妈工作照常。过不几天，部中工作人员一来，或不多久，即将进入一种新的紧张阶段，一切便全看客观情形而定了。她十多年来工作上表现得稳重负责，同事关系也处理得很好，凡事能任劳怨，劳动态度也好，照理说来，当不至于出意外事。但是千万人都可以不同情形垮下来了，人即再好，忽然一切完事，也有可能。至于进行改造，那是人人有分，不会例外的。

我血压总在升级，又极不善自处，容易情绪混乱，过得了今年也怕不易过明年。社会变化太大，生活适应性却极差，懂得我的长处的人已不多，让廿岁到四十岁的人来调动，有时彼此谈话即缺少应有基本理解。最麻烦可能还是我努力用《实践论》、《矛盾论》、《辩证唯物论》求知方法慢慢积累得来的一些文物知识，本来有许多在新社会，新的文物研究，博物馆工作各部门，还十分有用。但若缺少一种彼此意识沟通的语言，即将无办法让新的领导明白。若再加上些成见，此后困难必更多。即全心全意为年青一代打底子奠基工作，或将在不经意中反而以为是挡路绊脚石，一下子踢开轰垮。而他们明日应学要学的，却是我十多年从各方面努力学来，但在不经意中却被一下子冲垮了，许多事不免又得再从头学，从头作，却不明白差距之大，有些知识赶十年八年也搞不好。有些一经冲垮，且只好永远作为缺门空白点了。想到这些，我不免有些难过。不知向谁去诉说好。因为文化部至今还不闻有新部长就职，科学院考古部门似乎也全垮了。机关如何接收，如何集中学习，如何斗、批、改，大致都将在十二月或明年一月开始进行。照政策办事，机关已揪出几个当权多年走资派，而且还是叛徒，进行隔离审查，华华父亲即是其中之一。我自然不在数内我要主动检查，专案组他们却不要。二姨父情形相同，时候不到，不明白原因。我还是就文艺思想部分，检查了三次，送去一份较全面的。有说得对处，也有说得稍过分处，因为无从掌握分寸。让廿来岁年青人，既从未看过我全部作品，即零星篇章看到，也不明白当时社会背景和一般水平，有的甚至于从来也未看过我一个集子，短篇内容也还看不懂，即来批判我的文艺思想，岂不是无可奈何的悲剧？我多么想为新的社会做几年事，把一切所学有用的知识，无保留使用上去，可是由于年龄差距形成的间隔，要去掉它，真是如何困难！

也许会有奇迹出现，能和思成情形一样，那可作的事就多了。人老了，就只是想作事，而且深深明白机关中薄弱环节，不赶上去，就将永远成为空白！

你们工作怎么样，教书有困难吗？你们有麻烦，是想象得出的。要什么参考文件？红红在我们想象中必已长高了好些，大家都想念她。我能自由行动时，将一定先来自贡看看。……

还有什么别的需要，也告我们一下，趁时候还来得及办。怕万一到月末或明正，得集中学习，照学校方式，且星期天也不能回家，有那么几个月，许多事即不大好办了。若我们得分别集中，则唯一能送点东西的，只有大哥，他一星期又只能回来一次，说不定还回不来，所以不方便种种在意料中。这事可能在三几天后即将出现，至晚过了年会发生的。

愿学习好、工作好、大小身体好。

四日

注释

①山砦，指自贡大山铺附近的三多寨。作者1952年初曾路经寨下，那些建于峭壁顶端，顺山势蜿蜒曲折的石头城墙，和城寨内遥遥可见的房舍、农田，给他留下多年不忘的极深印象。

②大会，指于1968年10月31日结束的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

1969年·9封
终日尽“呆”下去

逆境中依然乐观的沈从文

写信时间：1969年9月中旬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云麓

收信人地址：湖南凤凰

研究全落空了

大哥：

九月十四得来信，极想念你。不知日来健康还维持得住没有。要什么药或什么吃的东西，望告一声。如能执笔，便中回一个信，说说日常生活，家乡情况。

上月小孙女红红（已四岁），和她母亲来京探亲，摊地铺住了一月，已于日昨回四川。适二丸子①带文彪来，凑巧又一回见面，真不容易！听说大姐大小也还好。我近来血压总在二百廿，低压也上到百廿，老是心痛（心房胀大受伤，血管硬化）。长在家中休息，恐怕还是易出事故，希望在近期内能不恶化就好。

过不多久，兆和将去湖北“五七干校”，时间多久还不知道。永玉则将去参加军垦农场，已定一年。这里熟人将再减少只余一二位，除了每星期天小龙或可从厂中回来看看，我将恢复四十五年前独自生活。一时之间不容易适应是显明的。但是重要就是适应新情况，好好活下去，战胜一切困难。研究工作恐已不可能续作，也已近于可有可无。不过总希望还能支持些日子，并且还有机会争时间，把拟作的五百种重要锦缎工作研究报告完成，应复原的加工复原，总算对这部门工作，有个结果，有个交代！国内搞这一行的人，此后大致也不会多，不会有了。因为绝不会还有像我那么傻头傻脑来用十年功夫干这种费力难见好事情的。即有人肯作，材料也不可能见得那么多，和相关知识那么丰富了。学而不用，真可惋惜！我前后已看过大几万明代锦缎，材料一分散，说研究，全落空了。除了主要的保留在我头脑中，并且知道原物在何处，别人就肯研究，也无从着手了！

……

这也就是过去十多年中，我在政协前后提了廿个案的原因，这些建议绝大部分虽已得到通过，而且由人代转各部或执行。事实上还不成，要落实，例如编艺术教材，大致还得我为帮帮忙，提提具体材料和文献材料。编好后，付印前，也还得不怕麻烦，为看看耐耐烦烦改改，才可说初步完工。至于学习陶瓷和丝绸的“古为今用”，单靠教师那点底子，差距还大，那就还要费更多的力，得为从库房里挑选挑选百十种可供生产参考的材料，送到景德镇或醴陵、苏杭去展览，并且和老师傅商量，一面明白什么急于需要，什么可以投入生产才合经济核算，明白以后，回馆再为挑选些符合需要的，去商量试制。好处是根据过去十多年和不少老师傅接触的经验，彼此有了个共同语言，带东西下去，主要是协助他们改进生产，出出主意，而不是像教授下去，只想自出心裁，既不顾成本，也不顾销路，只图自己烧出些奇奇怪怪东西，拿回来展览。所以我至今还希望，为那廿个提案落实，在艺术教材和古为今用用到生产上的两方面，能再出一把力。可作待作事情还很多，也得抢时间做做，因新的社会变化过大，一切工作少不了体力，至于我如今不仅体力上已不大顶事，许多事作不下，思想上即加强改造，遇到许多具体问题，也不易适应。比如经年累月开会，也得一定体力！因为思想和实践有不可分的联系，一切行动，都不能不要一定体力！比如下乡，就办不到！研究工作虽有挑重担子的勇气和信心，还是不成！事实上若去机关，上下挤车换车，对我来说，已如同“作战”，不大好应付。人的情绪，想象，似乎还不算过老，只是心脏、呼吸经常在走动中即十分吃力，一痛许久。因此出门资格，也近于剥夺了。我已有较长时期，除去医院，平时已极少出门，同住同事又少来往。家中的书除了些学习文件，此外工具用书和文学书，早已于三年前就用七分钱一公斤处理完事。所以目下存在意义，也是离奇的，不易设想的。看情形，不可能持久。也许居然还能那么过下去，过一阵，并且奇迹出现，还能恢复三年前工作能力和机会；也许忽然于一二十分钟内即完事。这两种可能，大致以后者合符自然规律。因为体力已到这种“忽然完事”情况。觉得十分可惜还是工作未能续下去。近廿年学的一些问题，多是国内还少有人认真研究过的。我十分耐烦、十分用心学下去，才学懂了。对国家研究劳动文化史，劳动艺术史，和新的生产古为今用，也有需要。但是用不上，还是只有听之完事，多可惜！

小龙在学校工厂作四级钳工，一切很好。工作重，又搞车间宣传学习，忙得很。新近还作了“五好工人”。有时忙，星期天也回不了家。只是年已卅五，还结不成婚。其实一切都很好，人极扎实，政治思想水平对自己要求也高。凡事又肯动手。对人极热忱，对事极负责。就是少机会，几次找对象，都不是对手。只这一件事不免为担点心。别的发展都可以放心。虎虎结婚生活很好，两人极合作。他在北京第一机床厂作了九年先进工作者，大致学的东西还有点道理。爱人是南京大学毕业的，性格很好，且识大体，就是做家事、教小孩却大不如兆和。兆和这次去五七干校，年纪数最长，时间多久还不知道。同行近百人，多十年以上同事，一定遇事可得到照顾。她今年已六十，精神还如四十来岁人。惟闻地方气候湿热，去那里搞基建工程，恐怕还不及半个劳动力！是否能适应不至于拖垮，就全看天了。

在这次运动中，不少知名作家，全在大冲击中垮了。凡是和阎王殿有点关系的，无不受一定冲击。凡是过去和“蒋记”有关联的，冲击更难免。有的熟人，如思成、巴金，是在上万人大会中批判过来的。我因为近卌年来，前廿年不依傍过蒋，近廿年又不沾文学，不和周扬有什么关系，只老老实实在博物馆搞文物工作，不怕沉闷寂寞，也不怀什么名位野心，凡事从头作起。有一次让我去作老舍作的那个北京市文联主席，也不去，宁愿意守着午门楼上陈列室作说明员，或钻库房搞文物登记，一个大学生也受不了的工作，我却一作廿年。虽在廿年中陈列上和对外服务上作了大小不少错事，曾为六七个新历史戏提服装资料，但是，工作究竟还踏实，人又不投机取巧，所以在这次运动中，和所有熟人比，受的冲击，还是最少最小的。得到党的特别厚待和群众谅解，在检查中对自己前廿年写作思想反动处，和近廿年工作犯的错误，有了一定认识，就在一次团结会上，得到解放了。一家人都平安无事，孩子们除在厂中作工，都还兼搞宣传，值得放心！

写信时间：1969年10月5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一切视为自然

兆和：

三号夜里得廿九号信，知到后种种。廿六下午，大弟回来时，已经把车站送行，形容了一番，说在站上和你点头熟人不少。信到时，同院相熟均感兴趣，因为多迫切希望明白咸宁情形。大于是还拿信到王、李大妈家宣讲一番（大在同院人缘之好是少有的）。不多久，机关同事可能也有近百人来湖北，据闻工作地相距不过二三里。

过节日，大参加了晚会，十点即散，十一点还家。二号为新装一十五瓦灯管，正悬房中，上下通明，三年来仅有，因此一来，此停彼用，一年内照明问题不用担心了。王李二家都托大便中捎带灯管，此事自然是“可遇而不可求”。二号二姊邀去看看百科，吃吃鱼，三号梅溪邀去吃了一顿，小尖鼻处又送了点鸭子来，所以这四五天，不办什么，也就过节了。照王李二大妈嘱咐，要大尽可能多回来照料照料。我却告大尽可能少回来，先公而后私。不要因此打乱工作安排。因为据先后六七相熟医生综合意见，血压过二百已成定局，不必希望回到百八十以下。心脏情况，痛痛也近于必然，警告注意，不要出意外事故，就不错了。也不可能如何好转，比较说来，已算经用耐久了。到机关精简时，许退即退，不能退即维持下去。总之，机能日益衰老，是自然规律。生活单纯，可望进展慢些。但得承认现实，已“年近古稀”，少受刺激，少出门好。这里种种望凡事放心。大即隔一二星期不回来，生活也不至于如何狼狈，因为过日子方式简单，吃喝事容易解决。又还有二姊梅溪等。再过二三星期，大致就得迁移炉子入房中了，更省事！冬天洗衣不多，也能自己处理。房中景象，比你估计到的要整洁些。炉子不易熄灭，用水便利，入冬干晴，对我相宜。

机关革委已成立，五委员中干部为高、王，比较熟，高为副主任。下一步是大批判还是下放，不得而知。永玉等已延期出发，或在十三号后再看。一说将在校重搞清队工作，搞“五·一六”问题。事实不明白。我这里有小小麻烦，即照医生说应少看书或不看书，事实上已尽可能少了。还说应少想些不必想的事（也即静息意），可是我除了这两点几无生存意义，终日尽“呆”下去怎么行？因此还是终日看能到手的文件，只是越看越懂得少，倒是事实，因为和社会变化实践脱离，车站上种种已难设想，何况其他大事！

……

社会变化比任何设想都还大得多，而且在深化，在发展。于某种意外情形下，或意内情形下，我也会到来或送往别处去。总之，什么都有可能，就一切视为自然，不足为忧不足为奇了。看看《文汇报》近一期的诗歌副刊，就可明白明天新诗歌趋势，一切要求变了，作编辑的一定将要更新得多的人来搞，才明白种种现实，才配合得上新要求。我们想做一读者，也当真得重新学，加紧跟，才有资格！从家人说，大弟和小弟水平就比我们高得多！

这一礼拜我看了三个老人，一是董秋斯②，三年运动中无问题，近忽闻和几个老同学事有些牵缠，在受审查中不免更见衰老。二是田老师③，十多年未去看过他，去看看，才知惟一年近八十老师母在家，过的真是风烛残年日子，田老师已去医院许久（我估计或早已故去），无音息。馆中每月还送八十多元薪资，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三即林师母，还精神甚好。更好的还是老保母，年过七十头发纯黑，总是念念不忘我们一家，小弟、大哥和你，给她印象都特别好。和这几个真正老人一比，我似乎就显得太年轻太年轻了。

总似乎预感到，最近将来不仅不会忽然报废，还有点什么事待我去完成。而且也能较好完成。正如我们卅七年前去崂山北九水时谈写作差不多心情，或许尚有机会走动，不管是参观还是别的，只要能移窝，大致就有机会再用笔。上井冈山写诗，就是从预感到现实的。但必须有一动的条件，才会开动脑子！参观条件除了政协恢复存在，别的已不可能。

北京一过了节，就有了冬意。天气晴朗朗的。医生有个是害心脏病的，说“早上去公园走走有好处”。待作较大努力，才会实现这点新建议。这边你务必诸事放心，你那边诸事珍重。相片寄来一张，老大妈还精神得很！

祝你们学习好，劳动好！

从

十月五日

写信时间：1969年10月20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下笔要有分寸，有斤两

兆和：

……

这里天气晴明，照医生建议，早上不妨去公园走走，走了三天，果然头脑和心脏都似乎好些。继续十天半月，或者会更好些（我已三年未到公园）。这里闻已正式传达“防空”。高楼房将配备高射机枪。各处各家将挖防空壕，公共可见地不挖，全市民不保密，惟对外保密。以防万一。因为正式谈判闻将在日内开始举行。若破裂，情势必然会紧张。即和约签字，也得防敌另外一手。总的说，即情形“外松而内紧”。医院中也有“准备打仗”大标语。不是空话！我们已尽可能避免被侵略战争，但还是有可能突然发生。大的学校师生已全部下去，分系去各需要地方，只留几个指导机构少数人员未动，工厂未动。此外四十八所大专院校，大致有相同情形，惟远近不同而已。文化部系统艺术院校，一时还不动，闻将在原地清理“五·一六”，（昨在二七剧场会中，即逮捕了个什么编导反革命。）永玉等因此在等着。大弟还忙于改装锅炉加工大小零件，一天八小时不离大小车床，还兼办报刊。××事即此结束也好。小弟信中说，川中同事有的是好女孩，只是路远不相及。曾听大说，学校若迁移，也早指定自贡或内江。真这样，那倒是等等看好。之佩为人有见识，看中的人大致是有八分可信的。

……

我诸凡照旧，惟小有变化。……生活若无重大变化，我估计，还不会出事故。目前努力是尽可能稳住它，延缓发展，防止恶化，到以后某一时，来个“无疾而终”，亦事理之常。因为自然规律是无从违反的。能活近七十，也就算“经久耐用”了。万一能多活些日子呢，自然还可望为国家多做点事情。因为近廿年学了许多杂知识，对博物馆搞陈列，或编美术史，或协助生产，大都还相当有用。特别有兴趣是“古为今用”，由尼龙袜到大地毯，我通可提材料。我还希望能有机会用得上！这里一切望放心，来往人少有少的好处，可以少是非，出差错。同事中已无一人来往，实在更好。……多少年来我给人印象多是胆小怕事，固然在若干问题上见出弱点。或许正是受了点老子的思想影响，示人以弱。应付世事总显得不大中用。但抓学习，求知识，可就见出格外耐烦、细心，或者说有超人毅力坚强或者勇敢了。试想想，若不是这样，当时如何能在北京那种生活情况下，支持得下去！并且当时各大学有千百人搞文学，得到一切便利条件，我标点符号也不懂，说自由竞争，从哪里竞争起？即近廿年改搞文物这一行，同时国内学考古，已具教授级专业知识的，也大有其人，我却什么都不懂，即懂也近于玩票。十年日子过去后，未曾听说有谁在新成就上成绩突出。许多人并且简直是近于“混日子”。我的工作，说“专家权威”不够，但是常识格外丰富，却是事实。所以在群众鉴定中不算罪过。正相反，明天工作还十分有用。特别是提到“劳动人民创造一切文化”时，我有充分发言权。因为在午门楼上十年，丝毫不苟的，搞过些调查研究，十万八万的过眼经手的接触了许多实物。同时也因此受得住寂寞，自力更生，而不投机取巧。不依傍周扬做空头作家。因此这一次社会大变动，才不至于裹入风浪中，也并不是偶然。当时不受引诱，不去做老舍那个事，辛辛苦苦在午门楼上陈列室里作说明员，也需要勇气和决心。若稍存走捷径想，我不是同样完事大吉，还负累到一家人吗？前廿年不依傍“刮民党”图个一官半职，近廿年又不走捷径，做空头作家，能活到现在，也可说明做人各有取舍，不投机，不侥幸，凡事踏实作去，社会变动虽异常剧烈，或不至于出意外事故。和名位权势引诱作斗争，我不会失败。和困难工作作斗争，即或再改一次业，搞的完全是新问题，我还相信能克服困难，在三五年中搞通，搞好，拿得出成绩来。目下最难战胜的，还是内部出于自然限制，体力上的缺点，特别是心脏的功能衰退，感到无可奈何。但是我一定还得努力来保持下去，不让它忽然提早报废，才对得起党和国家，才对得起你，才对起这个经过万千种为你和孩子意想不到的挫折困难而留下的生命。我一定要好好的来使用这点有限剩余生命！

直到目下为止，我总还那么预感到或妄想到，写小说已成过去事了，不提它好。搞文物易和“破四旧”发生矛盾。搞的既然是旧文化，工作即再好，也有可能、越有可能在另一时成为引人向后看的“绊脚石”。此后若还可以用笔，或有必要受鼓励再用笔，可起点点对外宣传作用，写百把首好诗，大致还来得及。这是比起前二事还难见好的工作。要达到一定水平，不简单。同样是赞美党和人民的伟大，下笔要有分寸，有斤两，在少数行家和一般读者中都能取得一定成功，就是不容易。我似乎还可以别出心裁，来完成这个任务。情况最不利时，还并不丧气。六八年曾经写了首《巴黎红五月》就很好。有思想，有感情，文字十分活泼。若当时有机会在对外什么刊物上发表，一定和《边城》译文一样，得到好评，且可给更多方面产生好印象的。包括对国内写宣传诗一种新格式的突破。可惜这首诗，八月里最后一次搜查，被没收失了踪。还包括了另外好几首风格特殊的诗歌。若幸而还保存，将来还可以归回给我，那就真是奇迹！因为这些诗我除了记住整体印象，具体文字却已难记忆，说到这里让我回想起一九三四年④我们在去北九水路上就路边流水洗手情景。我不是告你，根据点点印象启发，可写篇小说吗？后来就出了《边城》。六二年新春在井冈山招待所九楼上，看到六七个人竞着在写旧诗，内中还包含了个女诗人兼批评家，我只是微笑，和看他们玩牌一样。华山开玩笑说“沈老也来一首，我一定奉陪”。事实上他早已把诗写好了。我却和他拍巴掌约定，各自写一首。凡事怕认真，一认真就不同了。到我独自回转宽约二十七步独住套间大房后，就坐在一个火盆旁边，认真想起来。先从中段开始。半夜累极，便在一张特大的床上睡了。一早醒来，耳目得到窗外环境启发，写成起头那一段，随后三四五段不到三小时就完成了。再一反复读诵增改字句，把窗户打开看看风景，我便明白我这个真是情景相会，成了“绝唱”。（似乎记住杜甫北征奉先咏怀等等，但写出来却无一字相同，意思也不同。）因为四十年来有千百人歌咏井冈山，却未必如我那么来表现过（关于井冈山诗我看了许多）！若果新的条件还是和六二年差不多，有机会到遵义、大渡河、草地边沿、延安、大庆……走动走动，只要能动，我觉得一定还能用相似而不同格调，写得出十分动人感情，文字和思想性都够得上“新”的诗歌或散文！这件事，目前和任何人说来，恐都不大相信得过。只是你能理解，我用脑子方法，常常是不可思议的。总是从许多方面点点滴滴集中印象，融会情感，用不到一千字，就可以完全逼真情景重现在纸上的。本来写短篇是极容易取得新的成果的，或者是因为批评家过多，要求又过窄，只好让人去作了。写诗要求的是高度的文字节约与概括，而且许可把本事、感想和比喻，一同压缩到廿卅字中，我从汉魏乐府学得一些知识，得到启发，又从词中用字学得另外反映方法，结果极容易见新意。若条件不巧，比如说，长此在这个方丈斗室中服硝酸甘油，应付心绞痛，至多也就只能写成如《巴黎红五月》罢了。虽然也十分新，气象格局都还开阔朗畅，不同一般诗歌。只是缺少了一点什么，便不如井冈山壮丽深厚。一身临其境，写出来就大不相同。这或许是书读得杂又懂点艺术，一切都能为我使用的结果。作家同时对文学以外各种艺术是个有较宽兴趣和较高水平的鉴赏家，写作上得到的便利，显明是多些的。目前有千万种动人事件，在报刊上写出来却不怎么动人，有时甚至于成为公式，原因就是拿笔的文字不够用，受事件约束过紧，受习惯文句约束过紧，不会用各种不同方法、从不同角度去表现。文笔提不高，格调不高，因此得不出应有效果。最近大给我看了两个小册子，是汇列《人民日报》等刊载的英雄事迹好人好事。许多和《文汇报》上征文差不多。被文字拖住，不能感动人。最近看了篇费礼文写的长江大桥，形容描写过于做作，也就不如上次一个工人写得动人。年青作家之失败，是能空疏华美不会素朴的叙事，从朴素得到感人效果。总是欢喜用些不相称的形容描写，画蛇添足。花梢容易素朴难。主要大致还是看各种不同文体，懂各种不同文体，并实践去用个较长时期学习练习各种不同文体，机会不够多，也不明白从这方面扎根落实方法，所以好文章不多。

从

廿

写信时间：1969年10月25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战争若发生，将再拿笔写文章

兆和：

礼拜四送包裹到四楼，大致是刘德凤收下。我看桌上，已有大小相似包包十来个。本意还拟为炒一罐辣子酱。怕不好带，即作罢了。大弟这几天正赶挖防空壕，且闻即将由临时土壕，逐渐挖洞加砖，巩固成半长远性，将来还要厨房等等。中苏形势长时性紧张是定了的。是否即将爆发，无人可以预知。闻有些高楼已置高射武器。又闻二姊言，老、弱、病、残不下放，有新的说法。还是要下放，作疏散性。下去不劳动。照已知情形，人代、政协、中华、商务等，及民主党派办事干部等，六七十带病下去的（似多问题未解决的），大有其人。文化系统中，你在垦地略大集会中，或许也早见到一些白发苍苍老战士！这似乎和周总理在某一谈话中提到文化部下放不落户不尽相同。也并不矛盾。传说周曾以为“不宜随便即落户，文化高知不是多，是少。是国家宝贝！”说的大致是事实。因为即以搞文史而言，年移岁往，死亡相续。文学史当前真有发言权的，如余冠英级，也不会上十人。艺术史部分，或不会过三五人。其中只史学部门多一些，但是方法陈旧，多为单打一性质，学一段，结合文物用新方法全面搞问题，也不可望有十人以上。至于搞我这一行，从实物入手搞劳动美术，特别是研究丝绸，和杂文物，即已近于“后无来者”。因为即或库房中搁下一二十万材料，若无门径，十年八年理不出个头绪，叫不出名目，分不清时代，看不出问题！学会应用它，辨别真伪，明白问题，人太少，也不好学。我本来还希望争时间为国家做点事，特别是整理整理丝绸，把万千种健康活泼花纹介绍给轻工业部门，生产借鉴。轻工业部长闻已换了人，文化部也无熟人可以商量，怕好事误而成过失，只有等下去了。闻大说，听一新闻记者报告，修已集中兵力到十分之四（指全国的），在四个可能接触区，主持其事的，全是上次欧战指挥。所以从趋势说，这次强加于我的侵略战争，势难于避免。廿日起始的谈判，即或能解决航线小问题，至于大问题，意识形态方面差别大，根本不可能解决。听说大节时，外来国宾中，北朝鲜、罗马尼亚、北越等均劝说：“社会主义两大对峙，只有利于美帝。盼能有所缓和。”这近马路消息，又或真有其事，也近情理。游行口号不提“苏修”，或即一种表示。但是，百十万强兵压境，面对现实，总不能不有所警惕……如此情形，老、弱、病、残同时下放，亦意中事，对国家也省事。我心脏病已肯定不能好，倒希望不休息，争争时间，带千把可供生产参考取法的绸缎，到什么纺织印染工厂去，和工人设计员一道过下去。时局不太紧，东可到青岛印染厂，那里搞设计的多熟人。时局紧，西可到成都帮助改良蜀锦生产，至少是可望把“被面锦”弄得十分美观。不松不紧还可到苏、浙、申、宁各大区。也多熟人。最理想，是先去看看广州对外商品展，明白外销总成就，就可以知道我应当调什么材料，作什么事，不至于“闭门造车”。但是目前不免有“请缨无路”感！因为各部原来相熟联系多已脱节。本馆中人呢，大部分人似乎还不知道我学什么，只知道对文物常识还多，还得用，人也还正派。还以为搞绸缎，是个人兴趣玩玩。多可怕的“隔阂”！若较大规模疏散到高知老、弱、病、残一级，不能入川工作，去处如可请求，也有可能请分派去景德镇陶瓷博物馆或瓷研所，因为在那边也可以作作事。再不然，即再上昆明。有一二年，可就昆明附近出土三千件铜器中，理出一系列问题。因为材料多，联系面较宽，本地工作同志，作报告，就可以见出他们对于一般性，有理解；特殊性，不明白。我杂知识多，用得上去。总之，心越不抵事，却越想为国家作点事。明知无裨大局，想作事，能作多少是多少，这点主观愿望还是有点意义的。因为不明白客观需要、期望，如何作，作什么，就看机会去了。

战争若发生，我将请入宣传部，再拿笔写文章。不知为什么，有时还十分自信，能写出新型短篇小说。也极奇怪，这份信心，或正由于极端无知。又或深有体会，满以为环境变变，不甚费力，即水到渠成！总之，生命是种古怪东西，特别是我这个头脑，学什么统不按常规，基础又不怎么扎实，惟理解力特别敏感，分析综合都似乎不照公式，却可以得到崭新结论。反映表现能力、方法，也总是和一般不同。只要内部矛盾不加深，脑子和心，能维持到目前写信程度，据我想，生活环境一变，肯定是会写得出新小说的。

……

从文

廿五　廿九

写信时间：1969年10月28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我大致将“听命于天”

市面十分清静，一切如平时。故宫景山前街一带，木叶明黄十分好看。完全不像有什么事故发生，事实上社会却在大变化。

兆和：

时势变化大而速，因此这信寄到时，情形已多不同。二姊等于前日曾来过，百科吃了顿饭，已决定本星期四至星期天走，远去宁夏。二姊原说同走，时间过于匆促（因非机关动员，是街道动员；并且到那里还得分开相去百里），因此决定和何诗秀、庆庆同走。（庆庆也已经被动员去晓平处。事实上小平处⑤住的草屋，那能容小女劳动者？）他家现下因无一个劳动力，日昨刘焕章和小龙特为寻找了许久，才把棕、麻、草绳找到。上路人多，草绳也不好买。大致星期三晚上，还得回城来为百科装箱，包扎行李，修理锁钥等等。从你上次经验，即可知相当麻烦。此后若搬家中关村，大致还得大大忙碌一番。昨凌宏也来此，后随同去二姊处吃饭，九点多钟大弟才回。行期闻已决定为星期天。机关是全部行动，只留三人办理事务。去的地方是贺兰山口。有米饭吃，但是将为战略必争之地。

艺术院校正大清“五·一六”，据闻居然还有什么院（可能是音乐）大贴大字报攻文化部工宣队领导。可知情形复杂，不易理解。各校各机关均大挖防空壕，在二米深壕中再挖小洞，年长到百科，年幼到黑妮，均不例外。街道有大院的挖，我们小院不挖。二三日内将演习，我们还不通知必须参加。因走出郊外，大约最近从东总布缺口出去，也得四十分钟左右，若干万人的拥挤，还得大小跑，情况可想而知。所以我大致将“听命于天”，即真轰炸，也跑不了的！机关正在大装箱，日夜赶装，但不知是南运，还是搁地下室。看来似急于运走。若并故宫重器南运，恐将有若干列火车，方能处理，可能去处只汉中或成都附近。或不那么远，因不必须。工作既紧张，因此“五七干校”不提。凌宏正集中全市同行大部少壮搞新工作，忙得很，不会离开。大弟全部师生已离校，下乡、下厂、下工地，分别处理。大处分校在内江。他大致不会调动。留下行政等机构和工厂不动。照趋势，或将有部分成“守卫首都”近卫军！永玉学校也有可能一分为二：部分老教授迁校南行；部分青壮参加宣传工作。清华、北大闻均已全走，分江西和汉中各地。人大、政协、民主党派干部，均在沙阳，闻邻近小平处。种豆子。子冈就在那边劳动。

对老、弱、病、残有各种传说（新说明，说法不一，或各机关不一样），一为去“五七干校”不必劳动。二为去非疏散区疗养院（这类必有特殊资格或真正专家权威才会去疗养院！此必高干才有可能）。三不动。另一传说分四种：一孕妇，二到退休年龄还在职，三有慢性病，四三月以上不能工作，各发三月薪水，三月粮票，自己寻亲靠友回老家。三月以后再说。还说限定一定时日动，若真有此事，我往何处去？大是问题。因来京已五十年，真正老家应在此地。凤凰去不成，苏州是比较可去处，你生长地总比较熟，一二年后你可回来，但是否得再疏散，是否有住处（拟去信问问孝华）？其他地方无一亲戚朋友可以投靠。所以和大商量，大也觉得，若真的提出，就说“和大儿子一道”，有个照料，也比较合理。至于去自贡，恐不易用作“老太爷”身份和之佩相处。即以教育红红而言，便不免多矛盾！去探探亲，住十天半月，无碍。久住怕不便，但到不得已时，或许还得去，因为是唯一去处。可并不是什么真正安全处。战事真的一发生，那些工厂，无疑将改成军火工厂。想来想去，当真已没有个去处。万不得已，就只好去景德镇了。到那里去，倒可能和去苏、杭差不多，照过去情形，是会受欢迎的！因为可以作个艺术顾问。据我自己估想，是去苏、杭能起点积极作用的！但是新的轻工业部、纺织工业部、文化部旧有熟人多已换位，无接头处，我的某些长处大致应用机会也不多了。心脏越不好，就越想争抢时间为国家多做点事，但是却无一个人可以商量。只能等着瞧了。十天半月将会有新发展的。

从

礼拜二

诸凡放心！会照料自己不至于十分狼狈。中和来，家中无事。

写信时间：1969年11月2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希望，连根拔除

兆和：

廿九来信，一号收到。要办的各物事，今天大即可为解决。此外还要些什么，同事中还要什么，便中问问，来信提提，大可一下解决，一包寄。如此服务，大实高兴。也可说力量用得其所。今天星期，他还回校打井，下午即为办各事。

百科明早（午）走，幸亏大前天大去为整行李，计大铁箱一，中皮箱一，大行李包一，另外手提包等等，直到十点半才完成。二姊留下不动，有街道动员同行，有去有不去。事实上困难，大致到时那边也困难无住处，熟人中少闻有动的。学校情形不同，北大去的大致多些。大弟校中家属却不动。文化部系音、电、戏、美，男女暂时全不动，揪“五·一六”。不明究竟问题何在。我因不出门，许许多多事通不可能明白了。即“马路新闻”，也不易传到耳边。现在只有梅溪隔日来为打针，血压又上升二百卅，希望能降二百左右就好。心痛多些。但是一切还是只能从常态应付对待。不忽然恶化，即必然可以维持。再作什么事，大致近于胡说了。

日昨去拿回经过三年审查退还的：一照片，二文稿，和三记事本。第三份最不重要，因为只记得些平时学习意见和业务问题。第一份照片不少。拟贴三个薄本子，分给大小弟，自留一份。第二份是近廿年业务纪录，有不少未发表过，却对文物工作者可供参考学习的。感谢专案组为分门别类，编定号码，一包一包整理得清清楚楚，是份极大劳动，内容大致也一一看过。负责人之一问我，“你怎么写了那么多？”我笑笑。因为人人都学主席著作，重“活学活用”，若指的是发言，我总是口齿迟钝（李大妈等均欣赏大，不会说，却尽作事）。至于从《实践论》、《矛盾论》、《辩证唯物论》，有所启发，用来搞业务，搞的又是劳动人民文化成就，我的各种初步探索，不说是有了结果，至少是开了花，发了芽。因为好些问题都近于崭新，而基本知识，是看了十万八万实物得来的。对于丝绸发言权特别多！但是一看面前大包小包文稿，我却发了愁。因为这明明白白是对今后搞文物有用东西，最起码，我得有精力重抄一份，存一份于公家或什么单位保存才合理。因为此后大致不会有人再那么条件便利而本人又如此耐烦细心来搞文化问题了。只有我自己一一重抄，别人也无从代劳。因为工作的原因，所以听说有些熟人，或属真正专家权威，或属人大常委，疏散成都，或相似地区的，我倒也不免胡思乱想，若能去气候比较好地方，多活一二年，把已完成待改正的有关文章重抄一份，对我虽像是特别优待，对公家还是有意义。因为千百万文物其所以值得保存，主要是可以根据它分析综合清理出些新问题。若已搞了廿年的工作，能有机会整理出来，必可以减少后来者许多精力！这事明明白白对国家有益，可无从去向谁说起，只有一切听之。当时不胡乱毁去，已真是大幸事！还有大量卡片却毁去了。有些材料是我自己感到无意义而毁去的。

至于信件、作品，一律由馆中处理⑥，我同意，不说什么。本想把英、日译文本还我留个纪念，也不说了。因为心脏和血压作成的实际困难（心压力大，头脑比较好受），医生已一再咐嘱，不要再作用脑力事。已不宜再粗心忽视这一现实。这一处理，也可说把日前还妄想写得出新型短篇的希望，连根拔除。

即使如此，生活还是不太乱，一切可以放心。大弟近月大致因工作过于劳累，也有了些超支现象，瘦得多，吃的少。昨说颈部扭了一下，不是落枕，或是做活用力不当。要他及早看看或针灸一下，不久或即可好。冬天已到，天大晴，可极冷。本院已有人装炉子。房中还保留到十二度左右，厚呢大衣已上身，脚还冷些。你们可能还不到这样。一星期抽空来个信，说说工作生活，让我们多明白些琐事，也有意义。同院就经常问到。在最近退还笔记本中，就有一本十五年你写的一本杂记。我和大弟看过后，以为极意思。因为这是差不多半世纪以前，流行了郭沫若译《少年维特之烦恼》前后事。多少青年参加革命，也和这种时代感情密切不可分！记事中文学味十足，且多客观描写，不知为什么，后来（一直到最近信中）反而把这份长处全消失了。若能恢复起来，可写的一定就多了。应当想法恢复，将来是用笔基础。

我盲目估计，今冬我或不至在匆促中上路。因为若投亲靠友，向阳湖住处还没有，又别无去处可走。但若果受特别照顾，则临时上车去成都，或别的什么地方，倒有可能。若对我工作还认为有用，心脏又还顶事那就省事了。因为下至苏、杭，上至昆、成，有丝绸布印染厂的地方，我都还有资格去作“顾问”！大是和许多工人一样，决不离开工厂的。

……

从文

二日

写信时间：1969年11月20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三姊：

前信不发，因为开了一天会，上面已决定要我们老弱病约十八人限月底离京。时间如此匆促，心不免乱些。为了拥护主席战略部署，我简单说“拥护指示，到时走路”。

今天上午朝慧来为清理应带衣物，晚上大来（并请假两天）为处理应带或不带的东西。一切放心，我必须坚持下去。不作他想。

来信寄京新巷美院梅溪转，因恐时间在廿五六即走。你知道的应带什么，不必带什么，来信详说。许可带家属亲友。到不得已时，焕章或入军垦，朝慧即无着落，你是否以为也可带尖鼻来？这必须作各种考虑。因为初来，对我自然方便，对孩子等也好，但一二年我若忽然故去（也很可能的），她陷于困难。刘焕章是乐意来此五七干校的，已详细研究过，但恐不让。学校因无五七干校，有报告，可以去文化部系统五七干校，为联系。目下未定，即一，是考虑是否好；二，机关是否同意；三，刘焕章等下放事，要待下星期才明白。

收拾残破，大致还得大好一阵努力。因为不许外卖。但公家可以代为保存，书籍或其他也可以。这倒是一好办法。若房子能保住，就简便多了，怕不可能。至多一月或作得到。我这一天将预备能预备的一切，如保存有用稿件、买药诸事。两夜未睡，心中不免有些难过，还是一种保守思想作怪。闻有指令，非敌我矛盾存款均退回，我的无消息，或问问，因为如没收，也总得通知！或发还一部分。对当前几个待上路，无一存款的永、刘，及病中二弟，或有点帮助。二姨手中似乎也空空的了！

一切放心，这信到后三五天，说不定我已到了咸宁。你来信说应带什么还是有用，因为第二批人下来，还可以托带。

从

礼拜四

写信时间：1969年11月22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大致将老死新地

小弟：

你们收到这个信时，有可能我已上咸宁的车了。这是馆中昨日通知决定的。妈妈走时，还比较从容，我们可不免相当忙乱。这时正下午六点，一桌文稿，看来十分难过，虽允为好好保存，我大致已无可望有机会再来清理这一切了。比较难过，即近廿年搞的东西，等于一下完事，事实上有许多部分却是青年人廿卅年搞不上去的。也可能以后永远不会再有人搞的。但是库藏中却还有十万八万实物等着霉烂！我自然说不上什么了。

大哥大致明天用三天为理行李，可能还得带桌子、板凳！允许一切饮食起居用具全带，必带。因为买不起，也买不到。住处闻分三种：一新，二民居，分别借住，三工棚。初去有可能去汀泗桥、咸宁民居住，等待新房子成后再去。我们是属于老、病、弱一类，大致在二上。一切得重新开始。离妈妈处闻在卅里左右，大致不易见到，除非是新居落成后有调动时。说明只参加轻微劳动（或搞点笔墨宣传工作）。本提议来自贡，不成，因为是工厂区，并且一脱离组织，将多困难。我并没有什么舍不得北京处，只是心脏麻烦。大致将老死新地。一切看条件去了。药物有，情绪不会什么太难受，也不怕什么苦。现实即心脏怕支持不住。分别住，再吃大锅饭，走三几里，得习惯。过一阵个别开火，就省事了。目下房中还一片乱纸，毫无办法。主要文稿一箱即成，衣服也至多三二个箱子，麻烦处是应用杂物不好办，不带，什么也买不到，带，将是一大堆，不大好办。但是还得带。闻到十二月将有万二千人到，目前不过三千人而已。将来必相当繁荣，因为几几乎是文化部全体！永玉等下月也得动，去处不明白。二姊因何诗秀已批准去湖北，照新规定，庆庆也得去，二姊或去宁夏，那边闻有水有电。到下月大致又得忙大哥好几天！

一切望放心。望放心。我一定坚持到底，不向后看。稍感难受，还是工作难再进行。

祝三人好，同事好。

礼拜六

写信时间：1969年12月20日

发信地点：湖北咸宁452高地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大小生活都在念中

通信地：湖北咸宁县文化部五七干校九连宿舍（历博）沈从文

小弟：

到这里来已廿天，妈妈处也未得你来信，大小生活都在念中。我离妈妈处约五六里路，她每天必在工地挖沙子，人虽显得黑而瘦，精神却顶好。我已见过四次。昨晚上，他们五连还来回走十里长堤来看电影，回到住处，大致已十二点多了。明天星期天放假，不动风变天，可能还会来看我，就便带点东西回去。她们早来两月，来回走十来里路已不觉远。我至今还不敢独自去她那边，因为前不久在路上昏倒过一次，医生也说以“少活动为是”。有时去三里外小镇买点豆豉，也必有个同伴。来此半月后，因吃大锅饭，油水少，萝卜白菜也有定量。早六点半听军号起床，九点半熄灯，早上学习一点钟，晚上读报一点钟，虽来到干校，目下只是借住性质，所以老弱病应作的看房子，值班等等，一时不分派到我们。因此白天我去大湖堤边拾干苇引火，或在大路旁推土机经过处拾干竹根，供同住引火用。虽无什么价值，可还是有点意义。住处是干校中心地，汽车站、邮所、医疗均在百步以内。只吃饭取水约得走半里多路，天雨路滑是一难关，北来少壮说到多不免摇头。还有五个月四十度的热，百八九十天的雨，和将近来临四十天的冷，都得适应过关。此外还闻有四五个月有一二米长虫，随处可见，也得应付。空气好，大锅饭已初步能适应，你们大可放心，我一定努力一一克服过来。

这里已有七千平方米新建筑，将来定四万，一二年内必将完成。分两大区，这里是中心之一。有大会堂和校部，及文化部宿舍，故宫宿舍，图书馆宿舍，机耕组，基建领导组等等在此。地名“高地452”，有电灯。妈妈处名“向阳区”，是另一基建重点。文联、作协、商务、中华等等全在彼。约有一半新房子在那边进行。因此妈妈挖沙子组，可能有一二年才会完成。新房子明年完成大部分时，她可能和我可调到一个连上去，同分一间新房子。但这事必将在一年以后，目下是不可能的。虽只隔五六里，见面还不容易。我们因本单位无负责人来坐镇搞基建，在京一经动员，我即不加考虑答应了。来到时，才明白不免增加人家为难。因为是头批下来，受特别照顾，暂搭故宫新宿舍住下。行李搁廊子下。到月终，本单位大部队三百人来时，可能一下火车即直奔另一个荒山挖煤处，担负挖煤工作。我们大致得同去。生活条件必比这里差得多，但是一定还是能适应，不必担心。惟距妈妈处近七十里，见面将不大可能了。因为一离北京，来到的又是二年前经过大动荡有几十万人武斗的地区。一切可想而知！和大队同事在一处，是不用担心的，独自上路，即有火车汽车通行，也不大方便，这是必然的。一出门就会感到的。

来到这里虽只半个多月，见闻却远比过去十年坐软席车出外参观有教育价值得多。这里属文化部系统，高知大官成堆，不管部长、副部长、司局长或专家权威，不分上下，同吃、同住、同劳动。挑水、挑尿、种菜、下厨，一律动手。照趋势说，原薪给制至多维持三月，即将大动。即不一律拉平，高薪至少也将减半。

到处是熟人，多在搞基建。来时亏得大哥同来，行李才有个安排。行李中家具已分同院三分之二，运来的还是嫌太多，不易处理。但到有一新住处时，又一定感到不够，因为地处大湖边山上，三里外小镇上什么也不好买。热水瓶若在路上摔破，就无法补充。

大哥回北京后来了两个信，有些事似乎是新的，附来看看，也可以明白些大的公私动向，这里明年也将有工厂，他若肯请求来此，他来时用处多，因为是多面手，事事都可帮忙。这里一个变电站，闻投资就到百多万元，本来是八个部五七干校基地，现在只剩文化部留此。规模之大可知，明年将有五千亩地下种，将来则有五万亩。所以二三年的面貌会大变是必然的。同时也可说是在真正知识成堆地方！一切放心为是，来信告告大小公私情形。

妈妈和我精神情绪都极好！不用担心。

从文

廿日

注释

①二丸子，田纪伦的小名，作者和收信人的外甥，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工程师。

②董秋斯，原名董绍明，号景天，字秋士，笔名绍明、秋斯、求实等。文学翻译家，时任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因在文化革命中被迫害，于1969年12月31日去世。

③田老师，作者小学时的老师田名瑜，字个石。苗族，南社诗人、书法家。曾投身辛亥革命、护国运动、护法运动、北伐战争、抗日战争，并先后当过四任县长，为官廉明。1951年周恩来总理特聘为国务院文史研究馆馆员。

④一九三四年，实为1933年。

⑤小平处，指周晓平当时下放所在的湖北沙洋中国科学院五七干校。

⑥由馆中处理，作者虽在四个月前已被宣布“解放”，这次发还的材料并未包含历次查抄时被没收的私人书信、文学作品自存样书和自存文学手稿等。作者被告知，未发还的材料将由馆中“代为消毒”。

1970年·14封
和一切隔绝

1973年，沈从文和孙女沈帆。

写信时间：1970年2月14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行动不定，似乎也还能适应

兆和：

我们十一点多到了目的地。天晴无风，我坐的又是前面，过咸宁后，路即平坦宽绰，丘陵区小山起伏。不仅一绺绺田地，到处可见十人一组的妇女班在耘田松土，小麦长得十分好，小山丘绿化程度似乎已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路上真是景物如画！到区后，街道一切都好，整整齐齐，如咸宁而小些。只是既不能去原说定应住下的那个学校，也别无落脚处，和二月前到咸高情形①相近。这边指挥部根本就不知道我们今天会来的，图博口或文化部咸宁接待站也并未有人来看过。那边把麻烦“推”给了这边。幸好还有廿来故宫熟人在这里。吃了午饭，十连连长和负责这里领导商量了约一小时，才把我们邀去。谈及：

一、本来有房子卅多间，地近，很好，已指定历博家属住，但是你们不来人接洽。节后区里正开大会，召集了二千多人开会，所有公家房子全占了。只有等到会后才可望迁去。

二、你们来事先我们根本不知道，并不经那边先打招呼。并未先来了解情况。

三、既来了，不可能回去，因此想办法暂时安顿一下。

行李卸指挥部仓房（干干爽爽），人住区革委楼上，找一间较适当的。原来这是本区收租院式大房子，二正门，三侧门，内中有过百间大小不一房间，天井是用明瓦搭好的，主要正梁大木要两人才能合抱。我们终于在楼上找到一间空房，在大堆稻草上摊开了被盖。办事处又热情的为用三铺大席簟隔了个门，牵上电灯，厨房人多是原十连的，因此得到极大方便，饭水都在一个大屋中进行，只是大小便得出门到公共厕所（在屋后），稍不便而已。故宫廿多人来挖煤的多两班制，所以晚上十一点多部分回来，早上四点部分又有一班出门，都得从我们席墙外走过，两次不免要热闹一点。但目前三人住一房，我头前还有个二尺多大窗口，可下望街景，种种说来都比在高地住方便多了。听说地方气候较好，雨中无烂泥，街是石板，整整齐齐，街尽头即小溪，水极干净。拟去住的学校在空旷中，并不多远。地属平原，去年大丰收。市民穿的极干净，孩子们多眉目清秀。市面见不到如吴家湾、张家湾那么些猪鸡。百货商店也整整齐齐，且清静十分。若真的有此一间楼房正规住下，不必再动，倒也不坏。只怕迁动后，只三家人，随时得防守房门，倒是问题。因此我估计到，组织上为了照顾我们，为了生活方便，也大有可能，我们将在这里住到再有若干户来，才会一同迁过学校。我个人对于此无什么意见，只听安排而已。迁时可能还得大忙一阵，因为路近，得用板车拉。大致不会去挖煤处住，因为已指定学校。挖煤工作十分重要，正日夜赶工，已入十米，如果再挖廿公尺，发现大量优质煤，将大兴土木，也必先搞工人集体住宅，家属住将在下一段，至早也得在明年去了。如果再下廿米，还不出煤，总计划如要放弃这个点，人员一律撤回，搞别的生产。我们不免便要再回返什么一个新地方，可就够麻烦了。但即使这样，也大致要到秋后去了。

在这里由领导到厨房大师傅用水，无事不热情款待。麻烦他们使我们都过意不去，所以总希望尽可能简化。不再增加麻烦为主。

一出门，街上墙壁间就有十来张有关镇压反动派告示。可知阶级斗争的复杂性。我们行动自然更要谨慎，而独自不出村镇。地方景物如江南，整天有八哥鸟在鸣唤自得其乐。邮局银行均在附近。我们目下住处应该是区中心区。晚上十时半熄灯，六点半开始。是用柴油发电的。

还不曾见到如咸宁某部分旧房子的旧街道，和旧房子。我们目下住处是楼上，一般人是不可能上来的，还得一个人看房子，免得有什么失踪。因此三户去住那个四面空旷的小学，大致是有些料想得到或料想不到不便处的。但人多真正住定后，可就不同了。目下只能希望早些能住定。不然也有可能会要到四月后历博人下来以后，才可得到总解决。

我因廿年前土改有过一段生活经验，这么行动不定，似乎也还能适应。体力也大致不会忽然恶化。只是为那堆行李，倒反而若被缚住了。都是原料不到的。

诸事都很好，放心为是。即那个有肝病同事，明知他是肝病反映，下车时，我为他照料行李，安排许久，就什么也不提了。他们坐车后，无一不满身黄土，一下车都找水或别的去了，所以故宫人为卸行李时，只有我一人在车旁分门别类的告给人某某应搁在一处。不至于乱到找日用东西找不着。

这里因为人较少，菜饭都作得好些，饭不太硬，菜不过咸。

不必以这边一时情形为念。今天果然落了雨，若昨天不来，今天或许就上了车也更多不便了。

从文

二月十四

（因找不到纸，用旧笔录背面。）

临上车时，才明白，别的人都另有原因离不开，只我一个老病号，和另外二病号和家属同行。车上座位且已为人坐满，我于是和陪送的大孩子坐在车厢地面上。到达指定目的地时，才知道“榜上无名”，连个食宿处也无从安排。只好于岁暮严寒雨雪霏微中，蹲在接待站前空坪里，等待发落。折腾了约四小时，逼近黄昏，才算得到特许，搭最后一辆大卡车，连同行李运到三十里外，借住于故宫博物院暂时还空着的一个宿舍中。

写信时间：1970年2月20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到了这里，绝对不会消沉

兆和：

天气转冷，又落长雨，你们在住处搞学习，也一定还是极忙。我们到这里的情况，大致比上次初到十连或稍“狼狈”些。上次信想早收到。目前还暂住区革委空楼上一空房子中。亏得这边同志热情接待，为用极短时间把一应行李移入仓库，又在住房临时用三领席子，连缀成一个临时墙壁，牵了个电灯，三人便在灰尘稍厚的稻草上摊开地铺，住下来了。各人小竹椅全入了库，因此终日都离不开地铺，不易适应。体力难活动。晚上七、八、九都有高音喇叭在五丈内外广播。又正值区里二千人干部大会，会场经常就在楼下，日夜进行。一次必三四小时。若听得懂话，说的大致多是二三年两条路线事情，说得多极兴奋激昂，一定可增加许多有用知识。可惜听不懂。吃饭取水已不必离开房子，只是大小便都得到屋外公厕，路比原四五二高地远一倍，遇雨天晚上外出，不免有些麻烦。特别是上下两段楼梯过陡，每次谁下去，另外几人都要嘱咐“小心”。日常伙食已较好，因为人少，比较好办。早上市里有大油条，一两粮票六分钱，即作一顿早餐。晚上电灯到十二点才熄，不能关闭。

地方离煤矿约七八里。已挖十多米，见了黑石，必到卅米才出煤。已开始用炸药爆破。分日夜二班，工作极辛苦。

故宫约廿人和我们同住区里，有夜十一点才回的，有早四点上工的。另有儿童读物出版社五六十人，住矿区附近民房中。

双溪区小平原到处是小村落，一般都是大砖瓦屋。田地极平整，大小田坎也极平整，只一二种细茸茸草在田坎边，别无杂草，因此到处都十分干净。人大小衣着也都干净。孩子眼目明亮。溪水多沿村流去，比龙街子前水大得多。随时有人钓鱼，水塘捕鱼必过百斤。这里日用品也较多，主顾却不多。因为是个富庶区，猪多大到二三百斤，已有较多极好看大黄牛，鸡大到三五斤重，素菜品种多而好。医院在附近高地，药物还齐全，看病方便。就环境说，比向阳湖大不相同。向阳是“拓荒区”，荆棘丛生。这里是“成熟农业区”。听说矿山近山，水石更清秀，建筑民房就比向阳好得多。土地好，即雨季也不至如向阳烂泥一团。树有梧桐、竹林、松、杉，和一般所谓江南风光已极相近。因此入夏或许也比向阳区好些，不至为蚊子和长虫威胁。特别是用水便利，地无杂草，随地可以坐坐，有点近于昆明后山。料想不到和向阳只隔百里，差别就如此大。

我大约因为累了些，和新生活新的适应力已较差。最近一星期血压高到二百卅至五十，低的已百卅。打过硫酸镁二次，还是在稍降后又上升。住处略具“难民”形象，心情实并不消沉。只是血压和心脏问题，都比较具体，得想法对付。同行张同志是我们组长，一再建议改住医院，医院中人大致也和这里文化部指挥处商研过，同意我去住。因为别无办法，至少可以安静多睡几小时。且到区中大会结束后再看。传闻得到月底才结束。我因为住医院还得每天到区里大厨房取饭、取水，太不方便。张虽极力赞同我住，并为我送饭，我还是不去。主要就是吃喝太麻烦人，医院人多去学习，只一医生一护士在，不好意思。希望过三几天能降到二百／一百十，就可望继续维持下来了。

已决定去医院附近一空小学内，约可住卅户。目下小学也住满了开会的干部。至于什么时候几家人可迁移定居，一面是看区里大会，另一面，还得考虑仅仅三户去住，是否能解决开门七件事问题。住处在丘陵上，去溪边取水就得一里多路，并且四面空空荡荡，地方阶级斗争情形远比向阳复杂，三户共大小六人去住，是否相宜？至于我们大批干部下来，却闻将在五一以后。在他们来后同住，一切将不成问题，来以前这二三个月，是住区里大楼摊地铺，还是即去守房子？目下尚难作决定。这都是离向阳时意想不到，而一到了这里却得作具体应付的。

我并不觉得什么特别难受，只是食量又下降到一天五两粮食以下。一面反映体力活动过少，一面也反映目前生活方式成问题。这么持久下去显然是不大成的。张同志怕我突然出事故，曾说过是否调你来好些？同是工作，这里也有的是杂活可做。你也可以把考虑到和你的打量告给我。我想到的是你和五连同志共事已十多年，“千生不如一熟”，人熟，长处明白，不仅工作在相互鼓励帮助下，容易搞得顺利，且不至于相反有不必要摩擦。比如在那边，大家明白你体力受年龄限制，分派工作，即能比较实事求是。这里大家陌生，工作若一律拉平，你怕担负不下。所以我还主观的想，与其让你来一陌生群众中为难，还不如再过半年下去，到你们可分配房子时，我作为你家属，请求来向阳，同分苦乐，好一些。至于目前的困难，个人总还是能克服。不得已时——到我这边移住时，你能请个十天假，帮同来为安置一下，就绪后即回去。这么办对你应当轻松得多。至于病，有个亲人在一处，自然好得多，但如果已近于无可奈何，那也就一切听之，接受现实。万一忽然完事，也极其自然，不足惊奇。到时要大弟或小弟同来收拾一下残局。小弟有了治家五年经验，并且有个家，明白什么需要就拿走，用不着的，就分散给同事中较困难的。你能留在五连，我相信同志们对你一定会能照顾，生活得上好。若另一时退休，请求过虎虎处，也一定好办。因为那虽属三线，事实上他许多同事在京家属，还是向那边疏散，并无别的地方可去的。

我说这些不是意志消沉。到了这里，绝对不会消沉。正是正视现实，提提恐来不及说到的问题。我已两三次轻微发昏，和上年在医院中那次昏倒相近似。征象不大好。低压到百廿即不好受，百卅就更不好些。要正视这个。因为年纪究竟已近七十岁。遇事乐观是应当的，受自然规律限制也得认可。能在较近迁定一个住处，有可能会转好一些。年青医生说话直实，告我不仅左心室不良（病历上有），右心室也不大好。一定要安静躺下才好。可是我目下到的却是个什么热闹地方！由于扩音器好，这里二千人的会，就比廿年前在四川参加万人大会还热闹得多。我由于怕累别人，总想方设法给人打气，可是血压和心脏却不大听自己调度，并且难于适应新的种种生活。早知到这里来是目前情形，倒不如请求留在向阳区看菜园，心情还健康些，体力也比较好。

这里一雨，就不便出门，报也见不到。还是把你旧报寄来吧。三五天或一星期寄一次都成。多少总可从报上多明白点国内外事情。雨时房中相当阴暗，虽直到屋后大厨房去取饭，可不沾雨，屋里到处还是湿湿的。雨季大致就是这个样子，而更加湿。天气一变，手足都上了冻，楼上升不了火，缩在被盖里看书，也感到困难。但想想几千人如何在日夜奋斗，个人就毫不足道了。

小街拐角处照例每天都有十多人卖各种素菜，是自由市场货，我们可绝不能买。但将来搬到小学自己开伙时，如何买素菜，倒真是个问题。因为肉食即或有供应，素菜似乎还不到市场。只有公共机构上千斤买卖，还少见有人三五斤去买。总之，开门七件事中的一、二、三、四，都得转户口才能办。三户却是未定户，不好办。且闻十连大厨不久就得撤除，或移过工地，到时我们即仍住楼上或是迁过小学，面对现实种种，都得想法克服，不怎么好办。除非我们单位有人来专办事务，我们个人是难于为力的，束手无策的。因为凡事都无先例可沿，也易出差错。

首先麻烦即那堆行李，从仓库迁高地小学，远及半里，还是小坡。工作都得由自己双手搬抬，无人可以帮助。还不知如何解决。只希望到时有一辆空卡车为装卸，就太幸运了。照目前看，希望不大。吉人天相，诸事放心。不可免有种种矛盾，到时自会解决的。大弟等若有信转给我看看。曾给过他们各一信。

从文

廿

这里大斗笠纸糊涂桐油，大而轻便，过不久，各人都将用上。

写信时间：1970年3月10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我像是队伍中最老的一人

兆和：

……绝料想不到廿多年前过去八年乡居生活，快七十岁了又还会来到这么一个几乎和一切隔绝的乡间。这变化，是熟人也难想象的。我却毫不以为意，认为极其自然。有时去厨房取饭时，躺在灶前柴草堆上，和日夜辛勤劳动的大师傅谈天。或看看他们说笑。觉得生活极新鲜，远比过去外出参观得益。近来食量略有增加，也反映新生活的适应是逐渐的，有进展的。本地各店子部对外来客都极亲切，一面包东西找钱，一面说说话，问到年纪，都异口同声说“怎不退休”？同事印象却说“老沈还棒”。在此我像是队伍中最老的一人，也是区里极老的一人，所以到几个月后，大致便会和区里人全相熟了。

你三信说的（只收到二次）我完全同意。你说得极对。不宜以私害公。我虽有这里医院建议证明；应去县里或温泉检查检查。上报后，不批准，也认为十分自然。即许我去也不去了。因为住院也不会好转。拖下去也不一定即恶化。恶化也无所谓。在新的国家建设中，主要是大集体的体力在一定计划中劳动，加速完成任务。我既丧失了劳动力，事实上说来是无多作用了。目下在床上写了十多首诗，也只是尽力作去，不可能得到什么特别成就的。惟表示下来三月后感想心情而已。天气转晴，我即好受得多。望放心。

你脚应当注注意，因为人究竟上了年纪。……这里见到的人都口不离烟，而对酒也感十分兴趣。我什么通不会，他们都觉得奇怪。事实上我倒觉得他们奇怪。烟有什么必需？有的一月要过十元消费的。正如玩扑克，我就学不会，这里大小欢喜玩它的，还是大有其人。有时听听他们谈吃喝也极奇怪，东西城那个铺子什么好，多有同感，可知必相当熟习。有个结论极有趣味，说“老沈，你住北京五十年，怎么什么都不懂”？就是一个“不懂”。但显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我的心用到另一方面去了。

这里还得十四五米才会出煤，已运来吹风机和吸水设备，日夜分班去工作，极辛苦！因为只容两个人跪着偏挖，下锄不得力。人人都一身泥浆。近改爆破，打孔也极费事，一小时半才可打一眼。在区医院似乎看到个在儿童读物出版社的冯伊湄，精神倒挺好。不知是不是她，不曾叫她。那单位有五六十人住矿场，离区里八里路。将来大致将回湖边。挖煤事已指定归历博。得梅溪信，闻各单位均在“大抓5·16，人相当多”。大弟一定还在锅炉旁，北京已下了十多天雪，是近廿年少有事，这里雨雪可能也是受了影响。对庄稼有好处，人冷点是小事。这里公家都烤火，我们无炭可得，对付过去了。一般供应都得不到，如线、肥皂等。柴极难得。将来大致还是吃“大锅饭”省事。不得已即搞个煤油炉易处理。油供应不受限制，灯用油，一天至多二分，足够了。

从文

十日

写信时间：1970年3月17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人实在也老了点，但并不龙钟

兆和：

……

大弟有信来，想来为安排行李，我去信和电制止了。一，莫以私害公。二，我可能还得动。三，已过了四个月，再迟过二月，本单位照例得有人下来了。行李等等搁到这里和仓库差不了多少，要坏，无所谓了。他又作了“五好战士”，且在“四好连”中，和你的连属“四好”，班属“四好”，对我和小弟都是极大鼓舞。只不知小弟处如何。对他个人我放心。对那地方情况，我终不免时怀杞忧。川中“笔杆子”常过于聪明，以白为黑事，反复事，势不可免。“老大难”大致是比别处较久的。好人也会在此过程中毁去！大弟婚事我多少有些担心。我要他多接近几个人。在一处时，不要如上“学习班”，从容些，莫草率好。条件还是好，因为到处都受称赞。那个姓刘指导员和他同住，对他思想必有极大帮助。我估想，到以后，可能会恢复他的党籍的。不恢复，而工作却比有些党员还好，那也更好。向好党员看齐是应分的。一到乡下才明白生产斗争，还要亿万人在主席思想指导下长期努力，才会见功。阶级斗争，就更复杂多方了。闻北京抓“五·一六”，是全面进行的。至于防空，则已到每一小学生日必搬土坯二块，回家烤干次日送去。

……

这里大妈总怕我出事故，以为你来多好（人实在也老了点，但并不龙钟）。我却认为绝不宜来。第一，吃的即受不了。其次，是无一个熟人，家务事占去大半时间，很不好。还是让我自己料理锻炼好。事实上若不出意外，只要吃的有着落，就不怕什么了。这三个月雨季，和半年夏季，我一定能较好对付过去的。一切可以放心。即到了斗、批、改，而你应退职时，还值得研究，你是留在大湖旁，还是来这里好？因为我始终认为，你在单位人事关系好是极难得的。若到这里，生活不习惯，思想更难望提高，和一些烟不离口的京式大妈在一处，虽种种方面，都至少可望如东堂子同院相处关系，也容易得到人好感，但是无多意义。对我说，即或方便很多，对国家说，却是消极的。若体力已不济事，应退休那再说。除非你再来教书，教语文、外文，倒都大有需要。但是责任重，怕干不下了。还不如五连大家庭好。至于我呢，目下还只有如此锻炼下去。工作点若定最近要迁移，还可设法商量，在区革委会大厨房日取饭四两，或就近生产队医疗所取饭四两。最不得已，还可去镇上饭铺取饭四两（比甘棠饭铺大得多），用我已习惯方法解决。只要吃豆豉酱，什么都不缺了。也不必需别的什么菜了。

每天不问晴雨，我总在饭后出门大路上走走。快到六十的中医生，和生产队大师傅，都说我“棒”。事实上也反映自己这么处理简单生活，是过得下去的。甚至于可说是适合的。从写的几首小诗，也可以见出情绪基本上还相当健康，并不丝毫消沉。环境比东堂子小院子可好得多！

你脚扭伤似乎应当用松节油揉。并擦涂碘酒，比消炎膏效果好得多。不必为我担心。工作宜量力而行，才是实事求是。人究竟上了年岁！凡事小心些好。

向熟人祝好。

从文

星期二

我来不及写信，这信转给大弟也省事。

写信时间：1970年4月4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要普通读者通过，难得多

兆和：

……

诗将继续写下去，难深入。必有体力条件，争“三同”，才会写得较好。大致看来，五言诗比较有新意，不庸俗化，一般化。伸缩性较大，吸收建安七子，和阮籍、陶潜、魏徵、陈子昂、杜、李、元、白诸人长处，赋以新意，可望作得到。七言必用成语填空，易受旧束缚，懂的人将更少。而写来想出新意将更难。即是五言，要“古为今用”，大致也得有个一二年试笔，从一二百次探索中，可望一面是驾轻就熟，一面多少还带点偶然性，有廿卅首比较好，概括性强，能用一二百字反映一事件或描绘出某一情形下景色轮廓，就算是不虚此努力了。恐怕受体力束缚，三同办不到，因此“实践”不足，写到后来，将浮而不深，难以为继。但从自己说来，已是“尽力为之”了。“惟陈言之务去”，也还有待克服。特别是要行家通人和一般普通读者都觉得不错，兼顾并及不大容易。现在可说是，要行家点首，容易；要普通读者通过，难得多！也许还必须在五言限制外作些试探，如李白不整齐句子，即是一例。这方面我实缺少自信。因为文字比较古朴，不够华丽，不能铺张。目前新事物，似乎在一定程度下的铺张文字的长处，也得学习采用。可惜的是这个并不容易学习。也能发奇想，如大湖景前廿字，即多新意又自然。（文法上颠来倒去，都用得极自然。）但长处还是文字准确不生硬，而不是夸张。“三同”还是有关键性。因为这十多首诗，就密切和近三个月住高地集体宿舍，和一再迁移的狼狈有关。拿自己的小狼狈和你们的大辛苦一比，个人就十分渺小！而觉得来赞美“五七”，十分自然了。试验结果，或将是对自己收益较多，而对人影响不大。因为一是读者易限于一小部分行家通人或爱好者。二是费力不容易见好，更不会影响到人去学习。三是自己来源枯窘，不易不断自己突破。目前用“五十”数字作一段落检查得失，易见功。这也要一定精力（内部的），和影响（外面的），所谓情与景会，加上点“偶然性”，不太费事，便完成了。单独在“巧思奇想”的用事造句，不会出好诗的。还是要一定本钱，即对文字的基本理解和掌握，有情感和认识，还得会表现。在井冈山写的那几首和同行的一比，就明白不同处何在了。好几位都是专业诗人，即如华山，也是到处即题诗，笔相当溜刷在行的。（周则油俗一点。）记得是和华山说笑，拍巴掌为约，各自写一首的。末后他们篷篷扯②搞到半夜，我却一个人老老实实，如守岁送旧一般，独自坐在廿七步长的一套大房间里火盆旁，一面用火夹拨盆火，一面写去，到了上午一点多才上床。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回努力！这里到一定时候，或可试来写个散文，看看精力如何，能不能突破自己的局限性，得到点新印象。这是值得试试的。

……

从文

四日

写信时间：1970年6月18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妄想近廿年学的种种，有机会用得上

兆和：

昨天张同志去高地，今天即回来了，得知新来同事已有近十位害了疟疾。大伙儿住易传染。这里疟蚊虽多，又是医院，我们前后五户中，幸好还不害这个病。老鼠则前后已毒毙十只，三个房间已比较清静多了。惟雷阵雨已落二次，每次房中均有三四处大小漏，顾此失彼，因此房中不免有一半地面由霉转湿，泥汤汤的。大致将要到十一月后才会稍干了。雨究竟比闷热好受。还得经三个月四十度高温考验，是一定了。我们大致不会过高地，因间接得知已是“编余”人员。这是下来前并不明白，到后也不知道的。你也不用向任何人提，恐还不是终局。

闻大湖中庄稼长得极好，菜要各连全年自给自足，怕还是不容易，因为供应量过大。又闻从基建工程看，部中人将不会再大增，只会继续减少，若干单位“轮训制”大致将逐渐推行，永久性可能不大，不知究竟如何。据闻科、教影工作人多调回（比我们还来得晚），报上也起始登载全部科教影片，并说明全国城乡放映。因此新的生产，无疑将继续进行。故宫、北图、历博既是保留单位，迟早一定也将考虑到开放问题。我即或已成编余人员，总不免还妄想近廿年学的种种，还有机会应用得上。至于本部门干部下放，将是一年轮训制，则事无可疑。我们是否到一定时候还让回去？将看机会去了。至今还收房租！

你们刊物估计到一定时候还是将要恢复，至于组织内容如何，已难设想。我写的新诗，史先生③等同事看后也说好，思想极新。目前照这么写诗的大致还不多。将来说不定还可发表，但不宜成第三次改业根据，则极显明。因为生活深入有一定限度，接触实际面即不广，长久停留在一个点上，只近于下马观花，写到一定时候会枯竭的。近来又新作些试验，当个试探性工作，大致还有可写的。试有意就主题中略作抒情，或写写景物，文字用得有节制，似乎还可以。不宜过。不过，就不成了。但缺少这个，尽写概念，终易落入套套，一新，二熟，三易俗。叙事也不宜过长。要避免“新打油”才成。好处是篇章不大，搁在手边随时可改、添、删。有的经过琢磨，便比较完美了。虽不可能成为一种新专业，但是规格不大，费事不多，继续试验下去，还像是有条件的。有极便利处即散文体懂得多，用字造句自然，不生硬，在旧体裁中表现新意思，还是会不断作自己记录突破，得到新章段的。还有既不抱什么“成功”希望，也就不至于“失望”。永远作为“学习心得”看待，还是作得到的。

……

我自从听说已成编余人员后（并以前），即想，想个什么办法向领导请求，不再给我工薪，至多每月给个三十元生活费已够多了。因为我其所以不请求退职退休，主要就不是为了这份工薪，而是为了近廿年学的种种，还对馆中有用，对改陈有用，对文化史的编写，工艺史和其他几种专史教材通通有用。有些知识见解是又新又较深的，配得上新社会要求的。排排材料还是比较有条理，比较唯物踏实，我是当成一种应尽责任来完成的。若青年人不明白这一点，以为是权利，那就应当及早让人，不能迟疑。人由于年龄、教育、认识、思想、打算不同，有些事是不易说得通的，求自处适当些，少犯错误，就不大容易！

近廿年搞的工作，不少是由无到有，慢慢学懂，再逐渐深入得到巩固的。且极不自私的把知道的无保留的给人以便利，不论自编或协助人编的几本书，大都是国内第一次搞出的，时间也多极短，内容不可能十全十美。但排比材料就并不简单，且有不少新发现。特别是那一本总理同意编的《服装资料》廿万字说明，内中对于近二千图像提出不少过去人还未道及的新问题，即仅仅对于鉴定旧人物画时代而言，就相当有用！可惜的是和一般水平要求差距过大，便在胡胡涂涂中报废了。工作一搁数年，也就等于否定了。而传统的谬误既未得到纠正机会，反而依旧成为“权威”意见，以讹传讹的下去，无人过问。这部门“唯物论”的鉴定法，得不到应有重视，而唯心论的鉴定法，必然仍占上风。我还不知是否来得及看得到我这个资料性工作出版没有？大致是无可希望了。到目下为止，用综合文物知识来判断名画珍图时代真伪，重新对宋徽宗和乾隆及权威的估价，好像还只我一个人敢于作这种新的探讨工作。这主要是各方面都有一定发言权。本来故宫吴仲超④，原让我有机会为把故宫那八千卷人物故事画一一看去，一定理得出更多问题。现在诸事一变，大致已无可望了。对公家说，实在是十分可惜的！也绝想不到那么热心为公、而又还能作点事的人，却已无多机会再接近工作，而部分负责搞这项工作的，却还依旧十年廿年视若无睹的在大量材料中混过，一点看不出什么问题！若领导其事的不明白搞业务的底子如何薄弱无力，是不可能考虑到应如何提高问题的。

……

从文

写信时间：1970年6月19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冷热变化过大，不大好招架

兆和：

……在这里听年青医生一面和另一位病人争辩，和这一位诊病，忙得真是应战，想用个什么方式写写乡村医生，一定极有意思，特别是在这么种自然环境背景下，平时什么鸟声虫声唱歌或大笑都没有情形下，在小孩子一片哭声中，青年医生急累得不易设想，一面还得和不大讲道理的病人“应战”，情形十分特殊！这一阵子流感盛行，一村村孩子发热四十度，经常半夜抱抬病人来就诊。医生也轮流病倒了，我们五户还好。

这两天雷阵雨较多，想起你们收早稻或下菜地，多免不了要在田里受雷阵雨考验，一定极辛苦！这里房子越来越湿，雨中有时得用四个大小盆子承接，恰好正有四个旧破盆带来，却想不到正得用。想收拾收拾是办不到的，因为无瓦可添换，也无瓦工可请。一共廿多间大小房子，恰好我住的一间大漏，当成一种“学习”，也平平常常了。平时三个盆就不移动，房子可能还要大湿升级，不妨事。雷阵雨比闷热好受，近来只心脏似沉重些，头还好受。药还好，因为瓶子密封，惟常用而用量不多有的或苏了，只一二种这样。存药还够三几月。近来矾得不着，快用完了，拟托人便中从县里带些。原有的还是初来时张家分给的。我用量极少。不知甘棠还易得否？若有，从信中寄点来，即可经月使用。

这些日子这里也在轮收早稻。瓜菜已较多，惟相当贵，多一毛左右一斤。丝瓜极好，在这里已吃几十顿，辣子较辣。南瓜也应市了。黄瓜也多。香瓜则二斤多重，真是“绿如翡翠”，不太甜，味极正，桃吃过一次，大致是从县里捎来的。新鲜莱和瓜果多是张大妈分给我的。她菜作得很好。我要的量不多，经常从区委大厨房取一份素菜，分两顿也足够了。需要量似越来越少，不大动有关系。一天且极少和人说话。窗口一片绿色，对视觉似乎还能起点保护作用，所以还能写小字，且不觉得累（长诗写完时还是相当累）。惟晴雨下坡来回取饭，提水，有时对心脏还是压力大些。房中的湿倒像是还能适应。早上醒来心易疼，还得想办法。若无其他突发性病，不会忽然出事故。希望肠胃不出毛病就好。因为这一礼拜两回肠消化力不大好，即感到腰部无力，像忽然即老了许多。肠胃消化力一回复，就好多了。大致是吃的东西吸收力已较差，易出事故。冷热变化过大，不大好招架。还不到大热时！

从文

十九日

写信时间：1970年6月20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我成个吃闲饭的人了

兆和：

……我在这里，已早感到每月拿得过多，本来至多有四分之一也足够有余了。既不必买书，又不需要特别吃喝（同事中有不少人一月还得花上十元上下烟费），我用这个数目添吃的也花不了。但是也不便把这事向馆领导提出，因为不是我一人事情，也不仅是一部里的事，还涉及几十个部和几十个大专院校的大几十万高知高资。主席似曾说过“不要过分苛刻高知高资”大致也就是涉及方面广，还和国际影响有关。我个人倒希望较早有个总安排，省得老是为此忧心忡忡，负疚在心！以我个人说，有碗饭吃，有个廿卅作机动零用也很不错了。我这点剩余生命，主要意义还是工作。能充分把廿年所学，充分应用到国家需要方面去，就十分好。既不需要什么名位利益，也不要别的非分好处，能把有限精力全部用到工作上去，不辜负廿年党的支持和鼓励就好！这也是近廿年能耐得住寂寞守在工作上的原因，不至于犯大错误原因。至于这次下来搞体力劳动，事实上比十岁的邻居张小春就不如。限于心脏和血压，实无可奈何。其实实事求是，把我放在博物馆里作改陈准备，我还可说是个常识丰富相当得力的研究员。来到这里，我毫无用处，成个吃闲饭的人了。比小的不如，比老的也不如。因此只能写点诗，作为从见闻中一种“学习心得”看待，不图什么成功，也不可能在读者得到成功。真正用其所长，倒还是能在馆中独自看半年旧陈列，从中发现问题，提得出个比较全面的改陈意见。但是这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空想，末了还是只有等待。照估计，到今年新人代会后，这几十万旧知，总会还有个总的安排和分别处理的（将来即或有机会到你新分配住处，或许也只能作家属性质）。

从文

写信时间：1970年7月16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我实忘不了近廿年业务

兆和：

……

昨寄诗想可见到，长的写时在组织安排上费了点心，气派还好。在第四段似宜加十个字，“飞矢及奔鹿，垂钓及深渊”，因为这时已发明箭头和钓钩。加上全面一些，恩格斯也提到过弓箭延长了人手臂。如会作曲，照所叙安排处理，尽管用的全是轻重一组组声音，效果一定还好，相当壮丽。只是得用中国乐器来编排，摘中国乐的，却不易体会到诗中较高境界！也许用各种不同有名曲牌凑拼改组，会容易见功！从这个试探中我得到些新理解，大致还可用一种相似而不同方法搞点新的叙事诗，组织上如五言悲愤诗（十八拍），也会得到新成果。因为叙事抒情略微点缀景物，我大致还会处理，达到一定水平，并可望不落俗套公式。继续写去，头脑也会灵敏起来。文字关易过，政治关大处也易掌握，只是求紧密配合政治形势任务，不免难一些，甚至于预感到不易及格。因为固有长处是易“把握大处”而不易“赶任务”。可惜生活不易深入，受的限制大。你说的和本地干部接近，恐有一定限度，目前只医院中人和区里三几行政干部熟，别的不敢随便，因为这里是个经过大动荡的地区，初来时闻小学还不大宜住。时正开大会，会中领导即一再提乡下还有藏“发报机”和大小枪支，甚至于“机关枪”的。情形既复杂，又不明人成分，是不宜随便和人相熟的。和高地不大同，高地北来人占绝对多数，这里我们却占极少数。加之近来正盛行流感，闻一村村人孩子发热到四十度，每天都有上百人抱孩子来打针。且有坐滑竿来就医的。整天可闻孩子哭声。医生也陆续病倒了。听到孩子哭声，不免感到难受，但却无法帮助。

……

你提到的问题我会注意到。我实忘不了近廿年业务，因为学的方法和主席提到的要求相合，又显明对各方面有共同提高意义，还只希望把三个分量较大的和廿个规模小的专题争一二年时间搞出来。回不了东堂子，也将在这里抄出一部分，如《服饰资料》说明改正稿约廿万字，事实上内中提出许多问题极新，可以作许多有名人物画重新鉴定年代，作为参考依据。工作实相当唯物踏实，能破千年来帝王权威共同形成的错误和虚伪的。影响到新的美术史各方面提法和结论的。但这里无书核对材料，将来还是要到有工具书处去核对一次。

闻张同志说，在取工薪时得知我们已成“编余人员”，我考虑到是否还应领薪资？因为我实在不配再拿这笔钱。拿来无用处，反而增加在此负担，迟早还得退还。望你为考虑一下，告告我意见，如何提较好？或向高岚说存下不取？本希望月给我廿卅元生活费即够了，但最好是保留个名分，因为还有好多事待作，待交待给年青人。这一来倒不大好办了。望抽空告告我意见，你们中也一定有相似情形的人。我最怕好意反成错误。所以如何提较妥当，商量一下。

从文

七月十六

写信时间：1970年7月26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从文

收信人地址：湖北双溪

儿子沈龙朱转述领导意见

爸爸：

您好。

上周在收到朝慧转来您给王镜如的信后，我犹豫了一阵，还是寄给了王伯伯。上星期日上午加班下午到了一趟东堂子，和王伯伯谈了一个多钟头。他对您的身体状况是十分关心的，

知道您一人在双溪生活有不少困难，但是作为革委会成员，他不便单独复信给您。至于把您的信再向上转交，恐怕也不恰当。话谈的很多，我体会归纳有以下几方面意思：

一、干校组织和北京馆内没有直接领导关系。除非真正工作急需的人，才能申请调回（这是极少数）。目前馆内仍在继续动员下放和老弱病残的疏散工作。（附带说一句，最近北京市街道上又在动员八种人疏散，听说比去年更紧更严格。）

二、如果确实因病，医生确有证明：“在当地无法治疗，耽下去有危险。”那么可以向干校领导打报告，到大城市或北京治病。（我想，这种批准的可能性也不会太大。）

三、你的条件够得上去丹江口，如果你自己愿意，而且和妈妈商量好了，可以试着向干校领导申请去丹江口，那儿水电较方便，也较凉爽。

四、关于工作问题：

（1）目前历史博物馆还是主要在搞运动，“改陈”根本没提到日程上来。

（2）你的那几份资料，希望你自己能一分为二来看待，那是“还没有经过批判的”，不能把它们全看成是“方法全新的”“唯物的”。要正确对待群众，正确对待自己。

（3）关于你说“不要工资”问题，以后再也不要向组织上提了。因为有国家政策决定，如果以后有什么改革，改革的时候再说。

基本意思就是以上几点。

…………

已十点，不多写了。祝

好

龙朱

7.26晚

写信时间：1970年9月9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只有几个去处可去了

兆和：

早上送走历博马玉珍等上车时，曾托她捎了个贴过邮票的信，因为若她今天可上去湖边班车，又正值有五连人同车，可能这信今晚（九号）即可得到。十点得你来信，才知道廿八即已回住处。大家都笑说，“在县里悠悠晃晃四天中，一定可够急闷！”幸好已走，不然看到这里狼狈将更担心！

已半月多不得大弟等来信，想必近入节期，工作一定较忙。小弟还不知已回返到自贡没有？若已返回，为赶新装备，大致事实上将因“出点子搞具体设计”，要有一阵子忙，而今年大致是不大可能来双溪看看了。近些日子闻高地有不少去年九月里下来的人，多已沿例请假回北京，望望亲友。（这里最近也有人回去。）你的收音机正好托人带回，请大弟闲中收拾收拾，大致不甚费事，即可办好。馆中来二同志，一为马玉珍管财务，另一管专案，看到我生活情况，房中景象，闲谈中说，怎不让张兆和同调过来方便些？又说，若两人请去四川，应当得到许可的。这自然只是随便闲谈，也许有些可能性。我不好提什么。因为一，我考虑到今年不久要开的新人代，将公布新宪法，定新体制，对于近年大规模下放或疏散干部，必将有个较具体办法提出。因为是大几百万知分问题。一切待新办法公布后，再看情形谈将来，比较好。二，在这里怕住不长久，还得转移。因为听说学校要房子在明年办学校。至今为止，还未闻医务所要迁开，没有可迁房子，也并不说我们要迁。但看来不可能再住一年二年。若明年得迁，总不外三处：（1）回湖边挤油渣（有了新住处后）；（2）去咸宁或汀泗什么，（最好是专区能有个住处，怕不容易！）因为是在北京时即说到还可租住处，并说已定下的；（3）即许去自贡，照新章可以在三线投亲靠友。三，即在此可住一二三年下去。你若调来煤区工作，女同志不到十人，多新华书店装运组工人，一道工作似不容易。唯一可能，是在领导小组李同志手下搞搞杂事。还有各连十来人工作，能这么倒易处。只是离住处还有大几里路，大致也只能一星期回来至多二次。我担心的倒是你离开了相熟多年同志，学习上、工作上统不易习惯。其次，即过来系退休。（这自然有得有失，“得”即年龄究竟不少了，搞工活事实上已不大担得下，也应当退休了。“失”即从此脱离组织，自然也带来些可料、不可料的不便，特别是以后再转移事不大便。）至于说去自贡，过去离京前，高岚曾明说“不成”。后小弟却说，“凡是从北京来的家属，厂中都表示欢迎。”现在这里和张同志都说，两人既然都上了年纪，这里也不是宜久住方式，设能去自贡，不如请去自贡好。事实上或许只有这条路可走。特别是从战事看决不能回北京东堂子时，（近看《参考消息》，有关日本抬头以及目的更多，比日报加倍多！）到一定时候，过那边去可能性实相当大。（或许到那边后，将再散住附近乡下，比这里却好些。）所以我曾想到这事既有可能性，是不是我先请求去自贡看看，明白情况，好一些？自费也无妨，易许可。虽将转车，趁天气还不过冷，还是方便，你试考虑看可好不好？据我想，到那里住十天半月试试，还是好的。总之，如不能回东堂子，大致也只有这么几个去处可去了。而却又大致会要在明年二三季度将要实现的。

我关节炎急性已止住。慢性似已形成，似不大要紧。不能急走，正好慢走些，省得路上摔倒。入冬后，雨雪一来，上下坡取水，特别是溪边那一段陡坡，难免麻烦些。估计能克服。每天已间或到厨房取水一瓶。糖、蛋因修河，已无供应，不碍事。因为用糖量不大。菜中间或还有豆腐，就挺好了。

我本已准备动手抄那近廿万字《服装说明》，幸好不曾动手。数天前如偶尔兴致好把箱子打开，大雨一来，可就糟了。现在还像一时不会放晴。我却总希望把工作有个交代，才对得起党。

……

从文

九日

写信时间：1970年9月10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不宜在成败上计得失

兆和：

昨二信想可早收到。闻新人代会将举行，写了首小诗⑤致祝意，事实上，只是自己写写读读，至多三五个人看看而已。（即作为墙报，也不会用上的。也会犯错误的。）但若积累下去，到百把首后，却可望从中得出点东西，一方面是个人思想对客观新事物的反映方式的进展，一方面即五言诗在新试探中的得失，大致是可望以百数计来综合分析，得到一些新认识的。也可说是个人的历史，和社会历史的发展一小部分。如有十分之一左右，能达到《井冈山清晨》和《红卫星上天》那个水平，显明将存在下去的。正和某种特殊工艺品差不多，生产上虽不大经济，一年出不了五几件，还稍带偶然性。可是大致依旧还算得是“艺术品”，则事极显明！而且还是“新”艺术品！（如像用翠玉雕白毛女差不多。送到世界上去，欣赏者将从“材料”和“主题”同时得到较深印象，可能性大！）也就和古人说的“言之不文，不能行远”有关。如照国内要求，则似相反，因“言之过文，少普及性”。所以如何努力在新的试探中，结合两方面的要求，作到矛盾统一，应当值得多注注意。大致说来，是容易“顾此失彼”的，不大容易达到“彼此协调恰到好处”的。即或因为条件凑和，本人对于这工作可望得到一定成果，还是不可能影响多数别人，同来写五言诗。因为求真正达到一个水平，实不容易！并不是一般人能学好的。但是我从诗的整个历史看，白话体可能始终无从完全代替五七言。特别是五言的素朴质实意思明朗的效果，就近五十年白话诗说来，是办不到的。七言易“作”，同时易“俗”，见陈词滥调。五言则比较近于古文白话之间一道桥梁，骈文、词，必然因要求过于严格而淘汰。五言却似乎还可望在新诗中备一格，不至于消失。至于它的效果，可不是一般语体诗所能达到的。抒情叙事伸缩性还大。但能真正运用自如的诗人，可能已不会多。因为他既得熟习四五言诗传统长处和若干代表作品，又还得有能力运用自如新的白话文，结合起来，才会不失本来动人长处，又充满新意。从这点说来，我若已不可能再有机会恢复文物研究工作，只能从新环境条件出发，作点准备，较好使用七十以后有限生命，拿起笔来继续习作下去，亦意中事，并且也会在新路上走一段，作出点成绩。只是不宜在成败上计得失。因为比较说来，是明明白白不可能作到如过去写短篇，近廿年搞文物那么显著突出的。不过对人影响虽不大，“自得其乐”必较多，何况还可望在这一格式中得到些较新纪录？等于在一老式车床上产生新装备！真正所谓“古为今用”！所以也不妨寄托一点假想，即将来人就体裁谈新诗到举例时，还会有一天在新选本中、新教材中，要提到，给以适当合理估价！时间能抹杀一切好处或成就，但同时也足证明一切有用有益努力事物的东西。我对于过去工作，总是认真的作去，而不甚计表面得失，而至今还是如此态度来进行工作的。我总相信时间的公平。

天气还阴云四合，有雨意，闻本地人说，是九月应有现象。到十月才会有一月好转。房中还准备着意外风雨逼来种种。望保重，不宜忽略浮肿问题，实事求是作点预防和补救工作，才可望能持久下去，也可以鼓励各方面关心亲友同志。你想是不是？你的健康的能维持，显然和孩子们的工作都发生密切联系，也还能激励一些你设想不到的人工作勇气和耐心的，不只是让人觉得“这老太太精神真好”即完事！更何况仅有的几个几十年同处的亲人？我如在近十年中忽视体力维持，或早已完事了。现在真正麻烦还是心脏，明白老化在进行中，无法战胜，但事事小心，即可以使它延缓进程。

朝慧来信提到大弟一新事。不知大弟十多天不来信，是不是这个问题有关？我已去信告他宜谨慎，多方面考虑好，不要草率。但他若自作决定，我总还是支持的。如有信来，你似乎也值得为想想，提点意见看法。想到两处（加上以前许多次）都因大弟前事而吹，也值得从“知彼知己”来重作考虑对象选择。若真的人各方面都还好，似乎就不宜看得太死。而出身不好，具体是什么，能明白，当然更好。下次来信，说说你的意思好。你比我或许更实际些，也更原则些。对他也更有参考价值。我和你一样，以大弟品质、工作那么好，不会连一个爱人也找不到！“爱人，爱人”，总得人可爱才能同处同过日子！如果你说的，某公女儿式女孩，毫无可爱处，说思想如何如何，我多少还有点怀疑！我曾经熟习过一些所谓有好思想的女孩，且入了党，但比起大弟小弟，可差得不知道多少！他既忙于工作，不什么用心到这事上，我们也不用过于着急！

从文

十日

我这些信似不必毁。特别提到有关创作事，有些假定有些认识，或许还有点见解！因为许多是从个人长期实践中（工作和学习实践）得来的。和作品一致的，思想一致的。即或不尽合拍，也能具一格。备一格！比抽象谈诗，抄书论诗都来得踏实。特别是对于自己写作希望只在试验，不抱其他奢愿。

头脑有时乱些，还是血压高影响。天骤冷，心脏即难受，过些日子会好转。

写信时间：1970年9月24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尚能解“自得其乐”了

兆和：

写了个小诗⑥来，只四百多字，似乎还有点“史诗”派头，和历史还相称。是在附近不远爆破炮声连响三次后，土石纷纷下落，已把屋顶开了大小天窗数处后抄笔。还担心再来，头上且顶了个坐垫。一切很好，大可放心。生活环境（特别是房中），似乎和什么侦探小说写的差不多，一切乱乱的，也离奇狼狈，可是心静静的，就十分难得！我还能依旧“贤者不改其乐”抄完这首诗，即可知顶得住以外，尚能解“自得其乐”了。这是近月以来许多字数不过多，而写得还有气魄、有感情，且有新见解的一首。像是比《阿房宫赋》还质实些（我只用六十字集中，二十字衬托），少空话。不过如此一来，读者面必将更窄了。因为只有习文史的人，还能读《史记》，或学文学肯读“汉魏诗”的人，才会理会内中措词言简而意深处，和五言诗传统的长处，既有音乐节奏感，还具鲜明画面！真一说是“天分”，其实还是“积累”。我凑巧除五十年对旧诗欣赏和散文写作底子外，还加上个新出土文物常识，三者会通使用，自然就方便多了。并且还要点充沛感情和机会兴致，难得而易失，机会一过，这时即再想写点什么，已有点精疲力尽，力不从心了。我大约在目前情形下，还可望继续作些不同试验，大致总史事或述人，易措词得体。写新问题，不大容易掌握，难深入恰到好处。总的方向大致还是得就“缩短文、白，新、旧差距”而努力，有意义些。从个人说来，求破旧纪录，则写这类题材易见好。既不能有机会发表，则最后读者，必然将只限于五七亲旧（又似乎恢复了一二千年前方式），亲旧中大致又以二姊最易欣赏，因为有个“史”的底子。

天气还阴阴的，我还将准备在夜中大雨时和房中“流水成河”作斗争，抄到“钟鼓上闻天”和“直上于青云”时，望到房顶那几个大小天窗真好笑。世界上那会有人想得到我是在什么具体情形下写这些诗！但是想想过去工作，也就十分自然，因为初学写作那几年，生活情形比目下可糟得多。即初搞文物那一二年，在零下廿度灰扑扑阴森森午门上库房中搬坛坛罐罐，也不是你能想象的，我却一律默默的接受下来，终于把要学的慢慢搞通了，同时也可说工作搞对了。这次还不能说已是真正在作改业准备，不过初步试试而已。一个人到了七十岁，还有这种学习热情，又居然还有机会搁在那么一种环境中，不可不说真是离奇运气。还是应当深深感谢党和人民！我竟像是个职业试飞的“飞行员”，永远得在一种新的飞机上试行，且探寻新的航向！不同处即不会下跌，不过总是辛苦一些而已。也只有你懂得这事是相当辛苦的。不然有许多人早来抢着做了。我这些习作，也会有机会在较小范围内，作为一种“学习材料”而公开，得到上面点头认可的。那么大一个国家，应对世界，也总得有几支有分量的笔！特别是遇到如氢弹爆炸，卫星上天，大桥成功，成昆路通车，都没有有分量的文章配合！当然也会为一些人挑眼（这种人永远不会没有的，不然就不会产生“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蜉蝣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这首名诗了），但不碍事，因为总倾向如果是健康的，而具试探性，文字思想又都能达到一定水平，内中还有个基调永远不失，即“人民的成就”，言不离宗，十分自然，就会存在下去的。

……

从文

廿四发

写信时间：1970年10月10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我倒近于事事拉他们的后腿了

兆和：

得六号信，知已步行到达住处，路上人多，一定好些。这里房子已一改旧观。只是地下大致今年无望转干，屋顶虽经专门瓦工收拾，看情形大雨来时，还不免有若干处下漏。既已移位，倒得经几次大雨才好防御，只希望不在五斗橱上就好。

你信中提到的问题很对，大弟更说得对，路走不通，必将放弃，免出差错。以目前体力和情绪而言，那宜再出什么差错？我企图主要是在文化史部分试探，既不离史记叙述，也不离陈列提法，实验中不可免会得失互见。手边既无一本书，凡事全凭记忆，特别是受体力限制过严，工作即受鼓励，也写不出什么了。原以为或可作五十篇，现在看来至多廿篇也不到了。说有些“新见解”，还是多从原陈列实物和通史提法，加以综合和概括而言，也只同二三亲人说说，如另写《殷商文化》、《战国时代》多只用五百来字，以及带全面性的《文字发展》，涉及整个文字体例变化和艺术要求发展，由龟甲到简体字渊源变化，而一律归功于人民工人和社会应用要求，把一切有名书家，放到次要次要地位。原来“文字学”要作一年课程的（兼提艺术的还少），现在用不到二千字，至多有两天时间就可给馆中搞陈列的一个轮廓印象，从快好省说是作到了，工作总算初步完成了。主观意图虽好，且事实上也有些新的认识（因为还包括我四十年写字知识在内），特别是发展观念和不同贡献，还兼纸、墨、笔、砚的联系，多根据近年出土新材料加以综合。但是否为目前所需要，这就看将来馆中如何改陈了。如改陈，总的方向是“阶级斗争促进生产发展”，“一切文化成于劳动人民”，这个工作大致是不白费的。因为上万米陈列，到处都碰到本问题：龟甲文如何产生？大小篆社会背景？章草和隶书关系？二王如何多伪迹？欧颜如何影响刻书？以至于简体字有部分根据章草而成等等。到另一时你若见到，也会明白，这个试探是为解决问题，也能解决问题的。只可惜体力有限，即鼓励一个一个写下去，和《红卫星上天》差不多，也不可能写十篇八篇了。至多还可写绘画、工艺等等。因为即此二千字，已弄得头脑沉重混乱，不易设想。去医院看看，还是认为心脏供血不足，血管硬化必然。本已久停水化氯醛，近又新开了些，晚上吃点，才稍扭转。人生观改造，重在把工作搞得更好一些，配合得上社会发展，我只能运用到工作上来，不断改正不对处，使之渐渐作对，离开工作实践，就难说进展。

你的意见我完全接受，为了少使大弟担心，我不会再写给他，也可以不给他信。这个家，四十年来主要是你在维持的，特别是在一些重要关键性时，没有你早已不易设想。孩子们的教育也主要是你的关心教育结果。你的前进不息。更增加他们的勇往直前。我从各方面说来，倒近于事事拉他们的后腿了。希望不至于如此就好。不过说一无是处也不是实事求是。或许也有点滴长处，才能活到如今！一个能坚持工作，从不在困难中后退，情况十分困难也学得上去，才能在初到北京那几年支持下去，打下点写作基础，也即后来生活、工作基础。二即没有投机野心，才在解放前廿年，不裹在反动政治漩涡里。三即近廿年老老实实守住本业，一切从实践入手，由无到有，搞调查研究。搞的虽可说属于“四旧”，工作方法却是照主席指示，不问坛坛罐罐、花花朵朵，由“实践”出发，去弄清楚劳动人民究竟创造了些什么文化？又有多少可称优秀传统？而且总是从联系和发展去搞问题，也只有这样才学得通，有点发言权，既克服了学习中的困难，又耐得住寂寞，廿年在多少运动中不出事故，在这次大冲击中也可说受的最小最小，固然是受到党和群众特别的厚待，但同时也说明是没有个人野心，及工作比较踏实，也比较老实的结果。

一切实事求是说来，这廿年学习转用到工作方法和见解上，大致还像是个国家博物馆研究员，并不太落后的。有些方面取得发言权，就和老实应用主席指示有关。有的方面也或多或少，在理解上取得些新的突破，尽管只属于常识性，比起来，就明白大不容易！而这种种却是上面有了解的。这就是直到如今，我还不宜退休，而部中也并不要我退职退休原因。因为馆中既是个保留单位，通史陈列还有需要，我事实上就还有许多工作可作，即躺在床上，有不少关于陈列问题，查书无可查，向国内专家请教，也难望得到解决，问问我，我还记得住一大堆东东西西，可能对他们都还有启发。许多对于我完全近于副产物的常识，四十多岁青壮搞陈列的都不易学到手了。

所以不再写诗容易。将照原定另一计划，尽可能把廿个（小的约廿个）有关车、马、兵器等等制度发展，用简单散文，一个个写出来，也就够消耗我这有限余生了。这些材料涉及以万千计的文物绘画和文献关系，虽说不上学问，可是要分门别类理出个头绪，年青人来作，想学也无从学了。只要博物馆存在一天，就有用处！我记住这些，也是为了“应用”。不是什么个人兴趣，更不是为名利的。因为照习惯，博物馆以外是并不把这个叫学问的。

可能写出个三五个也不错了，因为手边无一工具书可参证，只凭记忆是不大灵的。记忆却在消失。如六三年搞的那廿万字说明，想再写就已不成了。所以还希望居然能重抄一分留个底。这是我最后一个工作！望你凡事放心好，不要以我为念。最近二报一刊社论又引主席指示，要领导“学历史”。中国历史千头万绪，从那里学起？即范老通史分量，也不是历史系学生吃得透的，更何况书中还有多少重要成就发展未曾好好提及。我从这一点着想，觉得写写《文字发展》这类题目，用些新观点试作新的处理，大致还是会得到赞同的。总之，也只能尽其所能作去（容易出差错处不作）。如王忠编通史，提到唐代各书家影响，全是人云亦云，我的二百字的说明，对他就可能还有用，是新的材料比较。有许多许多事，都不是临时查书能理解的。从这些看，我能协助的工作还多，只可惜已来不及用了。体力限制住了我，即十分希望为新社会多做点事，已办不到了。大哥真一的忽然故去，对我是真正的警告！

从文

十日

近来这里将改河道，有一阵子或将用塘水，希望不落雨就好，一落雨去取水较麻烦！

注释

①到咸高情形，指作者初到咸宁干校的“452高地”情形。他曾在为《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撰写的《后记》一废弃稿中回忆当时的经历。

②篷篷扯，一般俗称“嘣嚓嚓”，指跳交谊舞。

③史先生，史树青，中国历史博物馆研究员、文物鉴定专家。时任职于博物馆保管部。

④吴仲超，故宫博物院院长。

⑤小诗，指《闻新人大开会》一诗。

⑥小诗，指《读秦本纪》五言诗。

1971年·7封
如风筝飘来飘去

1973年，虎雏夫妇来京探亲。

写信时间：1971年2月15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如同打了一场大战

兆和：

久雨新晴，在高处远望附近大小村落，屋瓦极黑，白墙对比格外分明，平田油菜又已开花，算来到此已整整一年！一切恰如《红卫星上天》引子所描写：“四野碧云合，蓝空明且清”，恰又有整连武汉器材厂青壮工人“拉练”过路，头上多带草圈装备，看来十分动人。可能会写得出一首诗。我正值完成落稿《文字发展》一诗，内中和《井冈山清晨》、《红卫星上天》比比，可说“异曲同工”。那两篇一追述一地种种如何影响国家；一追述全部人类发展，归结到红卫星上天，代表人民共同在毛主席思想下努力的技术突破，都可说是热情充沛，对党和国家的热爱的反映！自然在试探中也有失败的。这一篇是从文字对全部文化史的贡献，及艺术关系，和《红卫星上天》表现方式不同，主要是具体引了一系列例子，通俗点说，即“正草隶篆”如何由劳动人民创造形成，如何衍变，……而终于发展成目前简字，都和应用有关。这是极难措词恰当的，却解决了。有些见解极新，因为运用了许多新材料，不是一般字帖，是文物中新材料，极少有人注意过的。不到博物馆工作廿年，是任何专家、书家也不会知道的。等于把半年“文字课”和半年“书法课”集中压缩到二千字中，并且还兼及文房四宝，也崭新……又极其自然。重抄完毕，和过去写完《边城》心情差不多，也和前二诗完稿后差不多。如同打了一场大战。完全胜利归来，独自骑了匹骏马，从战场上经过。联想到我已近七十岁了，尽管心里有些沉重，在这么一个寂寞地方，能完成这么一个篇章，还是实在快乐。因为一生到老，并没有辜负手中这一支笔，特别是在反复读了主席指示“高级党员也要研究民族历史”多次以后，试来用个新的唯物史观方法，就文化史一个部门成就写出来的。如还得认可，将有十来部分可一一写去的。现在我才明白写诗达到一定水平，是会把一生所学各方面得来的知识、启发，集中使用到一二千字中的。我在病中的工作，一定会在以后一时得到认可的。（估计将写这么廿个比较有分量的题材。史先生认为这是一种创举，他明白内中甘苦。）也可说是一种新的突破，必须突破前人也不断突破自己！这比过去写一二本小说有意义多了。我知道，我还可望在这个工作上，作出不少新的试探，取得不同成果的。因为体力虽不大顶事，创作欲还旺盛。真近于“文化史诗”，又不致独犯任何忌讳！内容无疑深了一点，因为谈的是些具体问题，举了系列材料，但是若配上材料，作为二小时讲演，还是可望得到一定效果。还可望在将来去作试教“文物常识课”，半年教廿篇。

我一个人在还有微湿的路上，走了一点多钟，酝酿一下在新的试验来写写“拉练”一类事件。也是从近处说到远事，再回到新社会。恐得在下月新住处定下以后，再看情形着手了。上次写了个《西周如何过渡到东周》，也是兼用出土文物综合反映的。重在说农业发展影响到商业，到技术交流，形成春秋时代。形成孔子主张的教育比较开放，产生了读书人的“士”的阶层。以后才有诸子。也还好。我才明白过去学的文学史和小说史通用得上。许多杂知识比正史还得用。

……

从文

十五

写信时间：1971年2月21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作你家属，也感到恐惧了

兆和：

信和小弟信同见到。这里另来一信，说移川住事，那边情形已明白。若回不了，即只有电他来接接，重装备甩掉，只把箱子带走，是唯一办法。目下闻连上正商讨我事，这里已无住处。高地也无住处。并闻已和五连商洽，同意你过廿三连。但我还是无个住处。不久商讨必有结果。如你请退休，照小弟所说，我们同去住，也无问题。一时恐怕还说不上。

你提到的问题极对，应随时提醒我，帮助大。我已十分怕事，还是一开口即错。加之心脏神经都已极不健全，而且相互为用。心一痛，头脑即乱。所以这一年放我在双溪住，还是党格外照顾，特别不是单独一户，有几个老同事相伴。至今还放不下工作，也是因为廿年受鼓励和支持，学了那么多。到真已用不着这分知识，退休去四川，即十分难得，也十分自然了。我并不对北京感到什么留恋。人事变动之大已难设想，即住下来，也将和林师母相近，出不了门，不过自以为还可把些未了事作完而已。永玉等闻不久将有分配下乡可能。如工作已无可望，生活又超想象紧张，能去自贡，已十分合理。有个亲人在旁，也许会安静些。孤独在此，一天即自言自语。大致人到老年，特别是我这种性格的人，生命力强，得消耗，近廿年幸亏有件十分繁难工作缚住，将精力集中消耗。又有个家，不然散漫无所归，早已完事了，那能活到如今？我因大半世纪都是将工作和社会、和世人对面，得到认可。但是一和复杂人事碰头，不免一团糟，毫无应付能力。交给我什么工作，即十分陌生而困难，也能克服困难低下头去摸索，在一定时间内战胜困难，从工作实践中取得进展。居多比预期的还好。但一和人事碰头，特别是和年轻人一道搞学习，即十分低能。一件事让几个人来作，也不易见好。这大约和长长几十年创作习惯有关。前卅年搞的是独辟蹊径，得到一点成果。近廿年工种虽不同，方法还相近，又取得一点发言权。凡事总是得从通过个人反复思索，反复改正方取得进展的。

你是在集体中长大，从集体中得到发展，受人尊重，得人认可的。所以一切十分正常，接近新事物也是正常的。可望少出差错。不能创造，却能守常、应变。我却是个创造型人物，虽能写得《大湖景》、《红卫星上天》，作个普通发言，也毛病百出。所以你上次所说“拖你后腿”，也有部分是实情，话说得使我极痛苦，应抱歉的还是我，而不是你。即同一学习，接受方式和得到好处也不大相同。如说活学活用，我以为如写《红卫星上天》才是我在活学活用，是化到思想里，情感里，还能加以艺术处理，工作且很难，比称引语录难。但目前要的是次一种，因此来大湖作你家属，也感到恐惧了。

三次不同业务，都是自辟蹊径不傍前人，而从实践得进展的。写小说如此，搞文物又如此，如今写诗还是如此。创作算是过去了，工作方法大致还是对头的，值得受鼓励的。因为是从实践去试验，求进展。搞文物则更显著易得进展，对于共同提高有好处。也会有错误，因为是试验性，不可免走弯路。但真正在走，一发现即可改正。因为创造性的工作，总是得从试探中取进展，不可能一下即对的。前二次在社会变动中，也会完全失去意义的，第三事更易出毛病，要成绩又总得有三五年，看来我是办不到了，所以只用“独轮车虽小，不倒永向前”的态度作去，这向前自然也只限于极小范围内，因为体力已有限，求再写一《红卫星》或《文字发展》，也不大可能了。这是自然规律，无可如何。当然也可望不至于在工作中犯大错误。如回北京，则还可望将那六七十万字加以整理，上交公家。若向川中，则将放弃这个了，因为重抄也得些书校改。

目前处境已在相当狼狈中，因为十天后这里将开学。医院已迁走。只余五户不动，廿六连二户有人力，不久即动。我们还不知怎么办。已一再催迁，无处可去。区中闻还有房子可调动，但兴趣不大，因为照干校例，占房子不能付租钱。而这事在区里可办不通，得花点钱，实有限，可是我们又不能自行出租钱，怕破例。因此即顶下来了，弄得进退无据。其次要迁大桥那边杨堡，我伙食难解决，去医院又远。离公路即一二里。因此曾经设想，让我住旅馆，房子又过小，东西无放处。并且另外赵、张也不乐住杨堡。又另外特为我找一可租暂住的一房，前有大牛棚，左有大猪圈，附近即公共毛房，臭得比公共毛房厉害得多。房间还只一丈多宽，上见天光，似乎从开玩笑出发而去看，大家那能放心？

本来中学有房子可住，区里却怕我们住下即不再动，从不开口，这边办交涉的也不大得力，不大灵活，因此不免陷于无可奈何。说不定到末了还又是一车运回高地。但据张赵回来说，高地也还是无席棚可住。所以这十天吃饭、睡觉，都必然失常。即勉强稳住，半夜还是三五次惊醒，痛得不好受。但一切还是只能那么等待，真是一生少遇的尴尬事！人不急疯只因为太老，凡事已无所谓。

人总还是得活下去，所以一切放心吧。总之，这里是住不下去了。若矿上有住处，倒可下决心去那边，大家同甘共苦也无所谓。那边已挤得满满的，又不搞房屋基建。听说咸高县里也正催房子，那么一大堆学生儿童，不知向那里搬？现在才明白纪要上的“妥为安置”有深刻意义。很不容易，因为负责人多青年，动得太大，能够如像卅年前住呈贡即大不容易。

从文

廿一

一切放心，我还是会顶住下去。不灰心也不埋怨，只是天过冷，手上了冻，字也写不清楚了。意思可能也多重复处。

我想万一已无回去治病希望，末了恐只有在县，在区，或在连住，商请去自贡，电小弟来接。过不久你退休即不至于无去处矣。能去自贡已太好……另一面，十天内单位总会对我问题有一解决答复。且俟到时再说吧。目前可简直如天安门前上空风筝，飘来飘去，真正是一生巧遇。

写信时间：1971年5月4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近十年来最高兴事

兆和：

大弟等来双溪，我极高兴。也可说近十年来最高兴事，你定必有同感！可惜天雨较多，不能和他们各处走走。房中得他和永暐料理一新，矿区熟人来，也必觉得除地面潮湿无办法，其他一切已很过得去！住处平时还比较清静，院中虽近于积肥池，气候还不太热，没有什么蒸发特别气味。今年闰五月，大致要到七月，才会入夏季。又听人说，院子房间高，有楼，并不比上坡热，只是平时任何情形下均不闻风声，或许入夏必湿闷些，另外说，又可望阴凉些。得失可相抵。蚊子估计不会比山上多，因为有六家在院中各部分升火，可能柴草烟薰比生平所住任何乡间都彻底。但不知小小房间中如何。来信末后说的事已照办。

我目前表面上还不太龙钟。但情形和上次搬家差不多，东东西西一移动，即或凡事不动手，到末了，还是头闷重难受，要许久方恢复。机能衰老，在小小生活变动中，即明白见出。希望不至于如去年再来个急性关节炎突然袭击，就是幸运。

其余种种，大弟来必可谈及。情绪还是较稳定，不感焦躁，也并不什么消极。得承认现实，由于社会变化过大，日益明白，从年岁说，从工作说，均已到了一定限度。虽深怀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之戒，仍不免有履春冰感。凡事应当尽力所及而为，至于能否有什么收成，决不求意外奇迹，能少出差错，负累孩子，即大好矣。

俗话说“千生不如一熟”，住下既已一年有半，区中大大小小，还像是“能相处”。即此已不易易。只要身体不出意外，看来至少还可望将廿万字《服饰说明》改正稿，重抄出一份，上交公家，作个交代。此稿虽图版过千，已制好，因今昔要求大不相同，恐不可能有出版希望。但内中说明一部分，作为资料性而言，大致还可对于以后人多少有点用处。因为引用材料多较新，而分析问题也较细致落实。还有些方面过去似尚少有人注意到，对于搞这行的后来者，多少或者还有点启发作用。总算得近廿年来我搞的工作一部分比较有条理的。今后即再有机会受鼓励来作，也不大容易写得出了。所以无论如何，将尽可能重抄一或二份，自己家中能留份作个纪念也好。实在留不住也无所谓！诸事望放心。

从文

五月四日

写信时间：1971年5月23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我的名或许得借曹雪芹而传

小弟：

大带了他的新娘子，来住了四天。在招待所住，等于在此结婚，因为一登记即上路。来去坐船闻极舒服。五号即去妈妈处，也住了四天，即坐长江船回上海了。今天应早已返京。妈妈信转寄看看，可知到那边大略情形。在这里照了两卷相，下个月或可寄部分来。新娘子人很好，诸亲都放了心。只是分离远了点，一二年或者才可望把大调过南方。妈妈还能走路送他们上车，约三小时，廿六里，当天又即赶车回，再走八里，可知体力还好。照今年湖边种庄稼，麦子四百亩，早稻四千亩，晚稻大致也差不多情形说来，即使有部分人要动，也将在十一二月去了。故宫历博业务骨干统未动，我看来也动不了。北京来信说，故宫十月开放，照原样不更动。历博同时开放，也只增加点三大斗争场面，基本上不更动。一方面是时间过紧，一方面或许还是外调五十四人，大学里教授讲师，有“观点”而不熟“文物”，听说文献知识也不足，这里要的另是一部分文献。即作三五十字说明，还不易有分寸。听之“大开刀”，将不易设想。所以一时不改，将来再慢慢改，是对的。又听说将解放廿八种书，除廿四史，还有《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聊斋》等等。俞平伯等三个搞《红楼梦》的都已回京。我也算是沾了点边的，唯一引实物作新注的人。幸好除了五九年印本引用我的一部分，全注稿还在手边。如十月动不了，这里原拟工作又已抄完，说不定还将要大再寄一部新出本来，好重为加注。我的名或许反而得借曹雪芹而传，也有可能！这类巧事会出现的。

……

新住的是贫农大院，大小将约廿六人，鸡、猪、狗、羊，大小约六十。天井即沤肥池，气温已达卅度，猪饲料是酸的，所以有时如坐“酸菜坛子”中。如加上房中大湿霉，即已接近“酸梅汤”。如到四十度以后，还猜不出将是什么。此外六七家均有二窗，通风，我只对天井一窗，所以过夏当然得受点考验。也无所谓了。来了就得接受，也是学习。这还是过千斤的中富庶区，水稻区，年有廿万斤蛋，千万斤米，大几千头猪外运的地区。熟了点才知所有青年多有灯芯绒衣裤，有的结婚必须作一百廿元的大花床，并准备缝纫机才合格。不到廿即结了婚。新一代或在变化中，昨见高中比球，许多男女孩子多长得极漂亮，挺拔，为北京所少见，可能是水土好。村子卫生条件虽差些，多分散住，无怪病，即反映水土好。闻每年招兵海、陆、空均有，可见一般健康是较好的。只是孩子太多，附近二院即四十多小将，四五岁即吃二大碗白米饭，酸菜拌。米比我们的白得多。终日赤脚在田埂上跑，还有的随地睡下，身体却很好，大都长得胖胖光光的，可知红红到姥姥处，可能还是受特别保护，能野点也许反而易健康。若经常去两个姨姨处必极好。

各省多成立了党委会，四川似乎慢了一步，不知近来有进展没有？据朋友说，广东当时动荡幅度小，因之回复也比较容易。你是不是还写写检查？据窦祖麟女儿说，巴老伯①至今还在“写检”，可不知为什么老没完了。卞诗人等已集中学习，将春播交公社，大致将“打道回衙”了。永玉等似乎也已开始以学习运动为主，不过每日还依旧“操跑步”，永玉、刘焕章还拖得下，七十岁的刘开渠、吴作人等也是“适可而止”。今年招不成生，明年将难再缓了。这里乡村景色人物值得入画处太多，可惜高初中均无师资。这里初中学生无可作为，老师派他们作“工艺品”，可笑之至。因为什么原料也没有。最近又要他们作“水泥”，即回家来捶砖筛成细粉，加上石灰，上缴学校，准备教室讲台座用。看到邻居孩子傍晚还极认真在大门前过筛，一个母亲说：“老师自己无事可做，折腾学生做这样那样，回家来饭也不做了！”倒像是一针见血，起醉麻感。有些老师也值得同情，多近几年初中毕业教初中，有的还只拿工分，加点伙食津贴，而一天却好忙！自己即无书可看，虽十分热心，亦无可如何。……

……

候双好。

从文

五月廿三

写信时间：1971年5月28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环境比王维画卷还清润得多

兆和：

今天似乎是端午节，这里收割的麦子，短期里即分配了。杀了许多猪。大致只我没有买肉，厨房中有炒新黄瓜，已够好了。小溪过小，一夜中涨了点猛水，把二百民工好几部龙骨车和二台电动吸水管完成的新桥基两侧空处，变成二大水塘，好在小围堤未坍，下午又开动机器，土洋并举，在吸水了。原便桥上还有个建桥指挥干部，用小喇叭唱歌鼓动，歌声哑哑的，可知已唱得差不多，不久得换人了。约二百青壮男女民工，一般在十八岁以下，所以热闹得很。内中蓝白衣裤占多数，只一二粉红色衣近新娘子，作木刻画可真好！恰值晚晴，空气透明，各个村庄如新洗过，事实上区里墙上是新洗刷过，不必要标语全扫除或撤掉了，区革委门前也清清爽爽。环境比王维画卷还清润得多，动中有静！小溪上流转弯处，有六七张撮网插在水里，老、中、青农民具备，在截流等鱼，可不是捕！两岸水旁约六十各式顽童，集中注意等待起网，上下还有三个撒大网的弯着腰，来回走动。每遇二三寸小鱼在网中跳跃时，孩子们即齐声欢呼。我看过上千名画，上百种农村人事景物画，什么王维、韩混《捕鱼图》，可没有这小镇上的捕鱼图活泼生动！更何况岸边还有个“沈老头”来作比较鉴定。可惜不会画！也亏得是麦事刚完，又值晚晴，村里农民才有这点闲暇，一年一回应应景！估计二小时内，不会有半斤鱼入网，可是人人都极高兴，得到的好处就多了。晚上区里下放抓点干部来谈天，参加过抗美援朝的，极精明能干，已工作廿年，才知道一小网值十多元，几几乎每家都有一张，一年在溪里用不上几回。主要还是活动活动，生活不至于过分单调。不过养鱼塘鱼还不少，去年即有几十条长近二尺。这人极有意思，不下于医院孟同志，更接近现实，可以跟他学明白整个队里一切情形。工作之重而细，真不下于“工程师”，等于一个“连长”。每次坐一会会，就又为人叫走了。事情显明比连长还复杂得多，因为一百多人中包括种种，不是一律青壮。照他说：“还有小脚，派放牛！”

要“写农村”，恐怕只有这种人才有资格。也欢喜写写，供省县报用，却无时间，并且不合要求，老被搁置或退回。因为上面限定格式过死，写思想转变，必具备四过程，一先是怎么不通，后学习得启发，三变了，四表现。要我写也不会合格！这大致就是报上这些小文章近于相同原因。因为上面定的有格式！

……

门前外来户，二孩子上学时，或在水边看捕鱼时，似从不打闹。因为各取所需，矛盾不大。一回家，即有斗争。妈妈爱好而好强，总是大声骂嚷：“你为什么不听毛主席的话？”于是一问一打，总是打得二孩子哭喊得喉咙嘶哑，作母亲的也又累又气，而同样嘶哑。我还担着心，过一会会又跟着收音机唱“小常宝”了。这几天，每天必重复一番，照过去办法，必得我去解围（有时孩子是打在小方桌或床下哭喊的），随后大小三人即来，要二孩子向我保证“以后绝不打闹”，事实上参加“武斗”的，妈妈也有一分，并且还是主要的！但只当天有效，到明天又必然重复。我发现解围不解决问题，就不参预了。这几天，每夜一闹，一般在八点多点，我即到十二点还无法成睡。但房东家六个孩子，魏敏家兄弟姊妹四人，却从不闻争吵，不唱歌即不闻声息。孩子上学外还搞三顿，劈柴、挑水，在烧饭时，在黑黑楼梯下总十分快乐的唱样板戏。有天大雨，看我用个凳子上搁桶接水，却不声不响，戴上斗笠，为提了桶水来，真乖得很！更重要是永远笑眯眯的。一只脚看来还并不好转。

小小镇上年多来，也即似乎起了不少变化。过去空地全种上了麦麻，农林站几个孩子全去县里升学了，医院那两个姊妹大的已毕业，在等待分配，且成了“大姑娘”，母亲则因什么暂时不搞业务，下村子里作活了，陈医生也生了个孩子。村子里却大致多了廿窝小鸡，母鸡多十分自重样子，极神气的带小鸡各处走去，有时蹲下张开两翅让小鸡藏在腋下，免受冻。大公鸡和一群在生蛋的母鸡在一处，吃什么时，总是号召母鸡吃，自己却任“保卫”责任。小羊长大了，已能和小狗玩闹，照行动说来必是个小公羊，才相当顽皮。矿上已近于定时傍晚放连炮八九声，闻三号井已进行。有煤出，还是不大多。上区里的熟人，似已不如往日多，工作忙必有关系。各种素菜多已应市，有包心莱、洋葱、蒜头、黄瓜等等。过桥公路上高中学生三三五五散步已成经常事。每天必可见到外村人赶猪入食品店，食品店也有了柜台，而别的店还有高据中心高处收款会计，彼此将附铁丝夹子一拉，似乎蛮代劲的，因为已近于“自动化”。文具店东西似乎也多了些，生意还是极闲。邮局里最小孩子已各处乱跑，且大声唱歌，一遇我取信看报，必争着出来让我在头上抓抓，或左右胖脸各打三下，随后又乖乖回去。区里不少孩子，像是多乐意我便中打几下，因为家中人实在来不及逗他们。

门外打谷场则收过紫云英种子后，又收了麦子，眼看不久早稻又将抽穗，得准备夏忙。闻今年夏收就可到八百斤。大厅中二肥猪过秤时，都过了百廿斤，还待再长几十斤，而新买一猪又已开始发胖。就中似只老母狗还照常，饭时坐在门前，使得我不能不考虑到，多少分点点吃的。但有时味道略改，即有所迟疑的闻嗅，而照例几只大母鸡却争先冲来，这时才决心赶吃。自从小狗忽然打去后，似乎已不会和别的大小狗玩，有些寂寞孤独感，特别是躺在墙下晒太阳时，显得无聊，不大理人。自从用一勺水即可熄炉子后，房中即不再感到油烟刺激，结束了流泪景象，原来那么简单事，也得经过一年才有所发明！只是地湿还难发明什么招架之方。

床下已霉，且生长了点绿毛白毛，房中似更湿滑了些。我也多少有点像《聊斋》中人物，所以闻《聊斋》解禁，丝毫不奇怪。天井中只有时有蒸发，因为还不过热。

已写不出像去年的《大湖景》和《红卫星上天》。村子人事日益熟习，凡事不见外。只是写作中除“生活”、“思想”和“技术”以外还需要的一点什么东西，因年底一病，或别的什么，即失去了。搞创作事实上是少不了的，无经验的不易明白，有经验的也说不具体。总之，缺少了它，即写不出，写不好。

今天另一位大喉咙大妈，送了我大把栀子花（平时孩子们经常送，我可不敢报之以小糖，因为一刺激，将源源而来），房子香得很。一出门即受询问：“怎么过节？老伴怎不来？”正如奇怪我在北京住还不会吸烟！他们可料想不到，这些事城市里早已失去意义，并过年也不会感兴趣！但农村里平时因为过于单调忙累，三大节还是对生活关系密切，因为总得搞点吃的。

愿好。

从文

端午日

写信时间：1971年6月19日

发信地点：湖北双溪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咸宁

这么搞文物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兆和：

……

闻故宫五月已回去五十多说明员，六月又有一批回去。我们单位可能也会有些回去。我一点不动心。始终轮不到我，也极自然。因为回去，主要还是想把廿年所学，为国家做做事，帮同年青人解决解决问题。因为明明白白照他们那个方法学下去，有很大一份在陈列的文物，搞个说明也搞不清楚的。何况内中还有通史也没提到的许多专史知识问题，无书可查。比如某一阶段文学和生产发展关系，某一时书法和社会关系。即瓷、漆、丝、铜、玉，都有专门问题，又有互相联系问题，我比起来常识究竟多一些。本已计划好，单凭记忆，也得分门别类写卅多个小问题来。……但是这一切，都无碍我用龟兔竞走方式，学龟走下去不会间断。四天中就写出了十来个，有的还写得相当好！方法对了头，就事言事，好说话。若能维持下去，在这个又闷热，又潮湿，还相当“臭”的房间里，一面揩汗一面写，似乎不甚费脑子，度过一个夏天，事实上活得是比过去在青岛，在大连避暑，过得有意义多多的！

到这时节，才真正享受了过去几十年学无专门“杂学”的好处。特别是难于设想的记忆力的运用，及联想的运用，所得到的便利处。估想即在比目前更糟的环境下，我大致还将是从容不迫，超额完成自己安排下的任务的。也真近于奇迹，学它时，只是仔细认真，却并没料想到还能分门别类记下来，在“超孤寂”七十岁时，能一一自自然然不太费事的写出来，且肯定还十分有用的！什么熟人生人来到房中时，都异口同声说到“好湿，好闷！”只看到我桌上满是乱稿，完全想不到我是在就八千平方米陈列，上万件文物，用我的特别办法在开刀，真作到“废寝忘餐”！世界上这么进行小说写作，是一点不希奇的。至于这么搞新的文物学工作，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就一般说，是不可能的！

我本来是应当写一辈子短篇小说，而且在逐渐改善缺点，克服各种障碍，取得进展，达到自己所能达到水平，配合得上客观需要的。极可惜，是要求变化幅度过大，早若预料想到，才转了个百八十度大弯，改了个几乎近于纯技术性的新问题。正因为这一行并无什么底子，也就不至于受学院派形成的框框所束缚的范围，且纯粹用一个实践客观态度，搞了近十年基本功。再回过头来，结合文献。因此文献底子虽极其薄弱，还是能短长相济，完全出乎许多生熟人意外，得到了许多较新的知识，现在即或无一本书在手边，还依然能一件件写下去，到了约廿万字给内行一点人看时，人将绝不相信是这么一种环境下能完成的！事实上，对我倒十分好，正是一次相当严格的考试！到时受群众检验能及格，才可说对得起这七十年生命，对得起近廿年事事得到党的照顾、教育和鼓励，也才可说对得起卌年来的你！尽管这只手可能是不大会好转了，也有可能会忽然一天即失去作用，结束了五十年下笔不知自休的劳动。但也不必发愁，可巧，五十年前即似乎有了准备，因为还学会了用左手写字，虽然不怎么灵便，但或许重新训练个三五个月，依旧能比一般人写毛笔字还顺利些些！

我像本不是什么好演员，可是机会特别离奇，几几乎可说生、旦、净、丑都串演到了。凡是似乎应当懂的，到大都市五十年，我几几乎还都没有懂。人情世故就还不懂。凡是看来我不大可能会的，用不上什么特别努力，可又学会了。因此中国文化许多部门都有个一知半解，有的或比什么专家还深些。每一回改业近于“前功尽弃”，我却从不丧气，又从头起始学去。这里有人见我穿有纽扣的汗衣，觉得奇怪。这和我写旧诗差不多。无论在城市，在乡村，对几十年老熟人和生人，都像是不大可能知道我是怎么生活下来的，学习下来的。倒还是少数几个死去的旧熟人，值得怀念。特别是有几个在我极卑微困境中，就能欣赏我某些方面与众不同处。或原本并不怎么相熟，而且始终也不一道，却永远对我极抱好感的。也有的还活着，对我从不失望，你就是一个——是最最重要的一个。因为没有你，还是早崩毁了。

……

从文

六月十九

写信时间：1971年9月22日

发信地点：湖北丹江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谁也难明白明年将有多少新事出现

小弟、之佩：

前信想可收到。我们已住定，房子总共约五百间，分布在山沟里。约五百人住，已呈饱和状态。到处有白杨成林，所以并附近二三里内其他单位、军属……虽有大几千人住下，入目却只是一大片白杨林。目下到处还是绿色，可能到十二月后景象会不同些，因为草木落叶后，红瓦房必将出现于阳光下。我们住的一间，比东堂子中那间大些，虽去大厨房极近，每天三顿有三百人来取饭取水，因后窗靠山，无人通过，所以十分清静，也少人来往。从清静说，有些像桃源。附近一排房子住八家，均不来往。东东西西无丝毫尘土，桌子柜子都干干净净，所以妈妈十分满意，以为几十年住处，或数这里最好。她劳动一天三小时，对从湖边重劳动后过来的人，近象征性。一落雨，即不下地。新报告提法上有“三自给”要求，只是可用地不多，唯一希望将在养猪，所以近来大修猪圈，将达到二人一头目标。妈妈将来大致还将兼养猪战士，还不大能想象猪食如何得来，因为可耕地不会到五十亩。

妈妈精神极好，到这来，浮肿、关节炎已逐渐好转消失。不过一天还是杂事不少，早六点前起床，六点学一小时，到七点半即去卖饭，八点半或下菜地，或参加修猪圈，搬砂运石，十一点半又去卖饭，一点到三点可睡睡，随即又作家属学习辅导，五点半又去卖饭，下七点居多还去开小会，八九点才回，九点半即熄灯。时间一分割，所以给你们只写了个信封，已二星期之久！虽忙似还不太累。这里熟人可不少，却极少往来。因为各有事分配，无工夫串门。我因头昏重，地势高缺氧，心脏供血不良，除学习即躺下。我住妈妈处，和历博本连有将近半里远近，便未去看过那边熟人。只听人说，图博口大几百人多已陆续离大湖边返回，留在湖边不到六十人，详细情形不知。又闻从京里回来的人说，出版部门会议报告，史地书还得出，图录还得出。出土文物还将出国展览，去法和别的国家。故宫且不改动又已展出，每天有大几万人看。所以教改过左的发言、文章，可能还得纠偏！大学文史系将仍得办。历博十月开放，改动处也极少。但是也许还会有更新的什么事情出现，一切又将随时势而变。尼克松急于来中国，也反映世事变动大。一切将反映在七二年！世界上和国内谁也难明白明年将有多少新事出现！新人代将（或已）开，结果或可以知道政府新组织，究竟有多少部，变动到什么程度。又闻说新政协还将在此后若干时重开，亦不过是政协人一种传闻而已。在一般报刊上，除偶尔提到有政协常委名字，“统战部”就从未道及。文化部看来大致只改组，不会废除。北京事，你们那边一定人来往较多，比我们明白得多！你们情形，望便中写个较详信告告妈妈。

这里属三线，有大水电可利用，二三年内可能将有百十大小工厂沿丹江上下游山中完成。到处有各种材料堆集。市容听说也崭新，有各种机构新建筑在动工。过不多久，由重庆入鄂铁路，或将在不远处襄樊市接轨。车一通，我们来川就可省去不少时间。十月后，将有熟人坐船上重庆，再走成渝路上成都。我们如想来探亲（自费），能同行，路上必可得到极大方便。看来妈妈还不想到实现这一行，但也希望看看三峡。我五零年入川土改，即来去三峡，已廿多年事了。新的四川建设一定更动人，值得看看。我还希望坐坐成昆路，去昆明看看。听说虽通行，未卖票。大弟看过彩色电影，说十分壮观，值得看看！

这里每天有南瓜、茄子可吃，菜分量还大，只是油少些。村子里和市里，有肉食罐头，一般多升价二成。初来还有各种果酱，新近来的三百多高知、高薪，二三星期内已扫荡无余。十月里节期或者还可买点奶粉，还像是北京牌号，特意运来的。冬天可能冷些。我们已两年房中不升火，今年也许还可对付过去。一切成习惯后，也就无所谓了。红红处需要什么，可请大哥由北京寄。那边较方便。

并候佳好。

从文

九月廿二

注释

①巴老伯，指巴金。

1972年·17封
绝无悲戚感

1974年，在小羊宜宾寓所。

写信时间：1972年1月28日

发信地点：湖北丹江

收信人姓名：沈龙朱

收信人地址：北京

妈妈在此可能还要担任“班长”

大弟：

前信想收到，我们住处是离丹江口大坝约五里一个荒秃秃岩山采石场附近新村子里。这里已较冷，有时得升升火，天晴也可对付。一般不在零度以下，房子又背风，平时多东南风，但东南均有山挡住，因此即到六级风，若不出门，房子里还不会感觉有什么风。北面风来时，前面也有大厨房大屋顶保驾。只西面是缺口，可极少有西风时。也许过了年入春以后，雨季到来时会不同些。土地也不比双溪烂，环境不及双溪美。这里一切打算，妈妈信中必已一一说到。你最好是一切照原计划去南方，多看些不同地方，接触些不同人事，有时甚至于还不免碰到小困难（如候车冷一些），都近于一种“教育”，多明白些国内新事情，比守在工厂不动好得多。

这次小弟来，由南行车转回，在贵阳看看大舅舅，似乎累些，还是觉得极好。我不事先告她，即要他来，妈妈原不大高兴，事实上一来，妈妈却十分高兴。到这里每天总是帮同住别人作事情，不仅把许多人家炉子煤块劈柴为解决，更好是为邻近公家也劈了柴，拉拉菜车，挑挑粪，大家印象都极好。妈妈为此也就十分快乐。小弟看看环境也放了心。

我血压老是升级，不大好办，易出事故。开年后，拟就两步走：三月里先回来处理病，换牙，配眼镜，以二月半为期。看看情形，再走第二步。妈妈在此可能还要担任“班长”，是一种“教育”，但不一定抓得下，可又无别的适当的人。结果或许还得暂时作下去。比较麻烦是搞四邻团结，不好办。何况还有“五邻”？恰恰是五家，各有不同针锋相对处（极可笑），但是，总得永远用“微笑态”去联系、商量，并听取一些相互矛盾申诉。她似乎在这方面也练出本事来了，大会小会作记录，并作点启发性动员发言，也还能从容不迫的口气说下去，随即低头奋笔，末后还得整理出来上交排连。每天下菜地，还得向左右邻二女同志打打招呼。人家装病不去时，还得问长问短，末后自己还是扛了锄头走去。大厨房帮厨，人家对她印象也挺好。作协班只十多人，因此还是不会有什么大困难。主要还是和邻居二女士打交道，麻烦，五邻不合也真是少见的，对我们也是一种教育！最近照的一张相还好。我比上次的好，也近真些。大致大绒帽一来，比例上脸就小些了。帽子极得用。你去南方要用钱，可以从存款中提二百备用，多点也不妨，自己掌握好了，手边可松些。妈妈需要的东西不妨寄来，因为估计要回来也得在三月以后了。目前大致不会出意外，因为十分小心。山沟中已够清静干净，不会害传染病。不少人大致上市里还有感冒事，我已破记录二年多不伤风。或许和经常吃点生蒜大有关系。双溪蒜极好，来时带了半斤多，至今还不完。这里有丹东鱼子试销，八毛钱一瓶，无油无盐，少销路。妈妈试加了点蒜，用素油加加工，另加些酱油和糖、辣子酱，就成了早午晚不可少的好吃东西了……这里看来过了节，总还有些人要动。大多数探亲的已陆续上路，还不断有人上路。过了年将更多。

北京或许还在慢慢的“变”。许多事是外面为应付客人的，更多的大致是内部的安排，人事动得幅度大。好好工作吧，不明白的事沉默对待，可少错误。工作多担负些，向（好的）解放军学习看齐。向优秀党员（真正优秀的）和同志看齐，即可望提高而少出意外。谦虚谨慎不怕多，不宜忘。

这个旧十二月十六①，已过了七十一，似乎还不太老！

从文

七二年廿八

写信时间：1972年4月2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丹江

我出门不多，在赶工作

三姊：

包包和信收到，药尽可送人，这里易得。还要什么得这里寄的，望来信相告，当为办办。小钥匙寄来，大致即是，是和另一较大的在一起的。收音机、闹钟无疑放在里边。老刘同志若还需要点什么药，包括补身的，望告我作我名分寄，不妨事。黄同志要的文物目另寄。还要什么，也可告我，必设法找来。《文物》已得不到，望告告姚鉴同志。我还得托史先生，因为我出门不多，在赶工作。

通信得不到，当为问问二姐，必明白。这里存二破箱资料，原拟存馆，馆中人允运去，后却不运，搁家中床下，近偶然打开，原来有十来本图录，多是不易单买到的。又有好几大份图照，更难得。另一箱内有廿卅种珍贵绸缎零料，更有用。想起在乡下二大箱，问大弟，说大致还是些有用的图书。所以如能设法运到火车站作托运件，最好。因为大弟说可雇一汽车运回家，不困难。也可商商单同志，告他是编书用得上图书，看公家是否能为设法，在便车带到火车站。这是假定没有办法的办法。自己即有办法，也得注意二箱较重，要请二同志同去车站，才可望由卡车搬上行李房。一时不便且不必运。

馆中各领导均已见到，续假事成也不妨即作续假。这里正考虑用个什么办法来解决回来问题。工作则已决定为准备美工组旁一宽大空房，调材料由李之檀②管，要补充材料，随提随为画出。我体力好或布置工作即来看看，初步那么决定。且先搞《服饰资料》，因为可能将争七月付印，九月出版，十月即要用。至于办法，我提出，将假定三种：

一、将目录加详，先印图。说明下一步看。三月半四月交稿付审。

二、将说明简化，减五分之四或一半以上，用附于说明中小图充实内容。四月末付审。

三、二者同时付印，摊材料再说，略充实附图，出后再看，好，即同时送出；不够好，改改重印。五月末交卷。

我自以为第一办法好些，也许会用第二法。交稿后可能有二事待作：

一、参加改陈，专搞实物说明，为配些应用附图，并为负责处理陈列丝绸等复原，及对历史画参参末议。

二、照原定计划续搞服装资料，作分代付印准备，和大章等出陕洛以至敦煌，收集新材料。

也许还有第三可能，为修改待用的丝绸、漆专题教材及工艺史稿。（共将有五十万字，为简化到一半左右，还得为补充图像约三四百。分量重，但十分有意义，也还好办，便于教改后的教学用！）

也还会有可能改作别的什么。

……

从文

二日

写信时间：1972年4月24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丹江

不免有点“悲从中来”感

王利器若来，我可陪他看看出土文物，凡丹江来的我都乐意作义务说明员。

另外还要什么来信告一声，这里还有布票、工作券等等，要毛衣也可要朝慧为打。我会选。

三：

信得到，已把托捎的茶叶、可溶咖啡等送过和平里王家。未过三斤，他还说可再带些不妨，将托带一筒可可，半斤花生，下次送去。计去过两次，上次走向白薇住处附近，闻远甚，只好空走一回。第二次问明了二区，早八点去，终于找到。还陪他看了个上午文物展，极有意思。因为说到这正是某诗、某文、某史时事物，他记得到，所以看来印象也很好。如有机会，还答应再陪看一次出国的。可惜用的是“点头票”方式，因此不能为找几张票，感到抱歉，回来时，望你为一致歉意。

书已商定，压缩说明到五万字。拟在五月里完成。

箱子已取回，内中不少重要材料、剩稿和有用而不全图录、书籍。真近于“劫后余烬”。收拾清理时，摊满一地，而大弟去王家商量“是否能移移床”时，王太太和大孩子明知我在床边工作十分吃力，还说“待向馆中交涉”，即床上报纸，也不肯要孩子搬走。大弟反而十分不好意思，回来说：“大致是已看死，非要这间房子不可意思！”我笑笑，“好，被逐出以前，还是工作吧。到时再说。”

八年来种种挫折，眼看到近五十年点点成绩，“与人无害，于国家发展却明明有益”在胡胡涂涂中毁尽，我难过而不十分难过。且绝无悲戚感。这次到大弟和同来杨同志走后，看到床上地下一堆堆残毁之余的图片、文稿和带图像的卡片（现在想画也画不出了，当时不少是自己画下的），不免有点“悲从中来”感。好在只一会儿，即成过去。还是得打起精神，来把事情作下去，争点时间，尽可能把待完成的搞出二三份，就总算这个“研究员”不是白担名分。要希望起应有的作用，大致是无可望了。作出的也未必能付印。近二三年若印不出，以后将十分渺茫。

……

从文

四月廿四

写信时间：1972年4月30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丹江

少性格，少创造性，是致命弱点

兆和：

……一个国家有八年大中小不上学，情形是惊人的，不仅影响到当前招生，还必然将影响到今后工业建设一系列问题。似乎得“亡羊补牢”。已在亡羊补牢。补之又补，而依然还会影响到今后教育和其他，延迟或落后一大段。特别是工业化进展，且有可能有些后遗症，比较上说即“后退”。正如说二三年内要恢复个文学创作局面，而达到国家发展应有水平，即不大容易。求达到六四水平，还恐得赶个五几年！过去一个人一年半载能完成的工作量，和艺术上所能达到的水平，目前集中所有优秀来合作搞个戏，就感困难，主要还是靠那原来训练了廿年或更多些的一二“头脑”和“手”为骨干。在用笔的数量之多，是世界历史少有的，总得以百万计。可是不得用，难提高。文字少性格，少创造性，是致命弱点。这和写字差不多。美术学校至多能学会写点“美术”字，即不美，那能写别的功夫字？要求日高而水平日低。非本行的人即无责任，也还是不免着急。有的人自己不搞过创作，不明白生产不可少的许多过程，学习基本功不扎实，所以十天半月（或更久）在报刊上不易发现一个二三千字小说。甚至于千把字报导也写得不动人。文字见不出光彩，认识又不深刻，表现力极端缺乏，即再动人事件，也写得难动人。要突破这一点，恐还就得重新培训些廿岁过一点的小记者，先得学会“写”！但仅仅从到处走去参预三大斗争实践，不练笔，十年八年还是写不出好文章的。用笔方法不对头，也提不高，三年五载难见出显明突破。

旧作者大部分似乎还在乡下，改造如理想所需要的用笔，恐不怎么容易。有的显然把写作热忱也失去了。所以走不通，只有将就现实，放弃主观设想，所以传闻不少廿年来出的旧作品将在“解放”过程中。更新的可不知将如何作计。如学校依旧当个练基本功地方，教员似乎得换些作家才有希望。如能在学校把基本功重视到和“乒乓球”、“芭蕾舞”差不多就好了。以某大而言，教这个近廿年，本人写作即不过关，在知分作者群中，包括学校和作协系统，即无什么深刻印象。加上近廿年不出校门的大跃进冒头的少壮，照年分已成主要教写作骨干，有的可能就从来自己还不曾写过一篇像样文章，而满脑子正确观点，能理论而不会叙事。即这样也只会复述引申，不明白如何运用到作品中。整系下放十年，回来还是不会写小说散文，更不会教学生如何写作是肯定的。更那里能希望教得出“多面手”的好学生？所以这个学校这个系，这么办下去，只会训练出些听话不中用（旧书读不好，新的更不可能好）的学生，难望产生破格出色作家以至于教员的。分到文物系统中的，不知用功为何事是总的趋势。不少搞了十年或十五年以上，文史底子之差多出人意外，情形是令人十分痛苦的。但是一些人的“世故学”却熟练精通到出人意外。结果可以说好了个人，害了国家。是谁的责任，是坏风气的影响结果。办法似乎应从学风改变作起。否则这一系只有停办。

所以如真的还有什么机会把近廿年所学，总结总结后再转移，或许生命使用的会经济一些。对国家则效果大些。我并不希望去教书，但目前我的工作，至少是对于少壮同事用处不大，这是肯定的。目前还有少数搞史部学、艺术学的，能明白我搞的问题有些见解是新的，工作方法和所得结论也是对之有启发性的。但这种读文史，脑子里感到有问题的人也越来越少，大多数年岁在六十左右了。四五十岁的就只是明白我懂某某而有点“发言权”而已，对他们帮助却不大，因为学来困难，用处不多，特别是对于“升级”作用不大。

转业无望则换一方式——总之，不固执继续当前搞的种种，值得从长考虑。因为能抽出身子，即还可望在新的一种学习方式上作些其他试验。写写诗就是个例，会写得有个样子的。甚至于写一本半世纪回忆录，内容对许多四十岁的人看来，也是崭新的，从别的书学不明白的。能出版，即会有比目下搞的工作超百倍读者得到好感的。也同样可以自作解嘲，叫作“古为今用”！因为七十岁的人，在这半世纪社会大变动生活过程中的经验体会，都已经是“近代史”了。当回忆录写就不枯燥。

……

从文

四月卅

写信时间：1972年5月6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丹江

国家万千种大小事，都得重作安排

三姊：

……

工作还能进行，只是效率似不如丹江高，环境不甚清静有关。必须静，才能产生深思力量，及会通能力。脑子不怎么重，心脏还是定时、定量的不受用。一般在上午三时必醒，迷胡的痛，到五点过即起床，反而好些。主要是呼吸加强，血循环即较好。房中还整齐，不乱。桌上也不乱。二百页稿子翻来改去已破烂，因之重新一页页来装裱，衬托在一厚稿纸上，两天还不曾搞完。大书桌显出了作用，不仅各抽屉容量大，桌面堆上廿四开书刊大几十，还只占一小角。台灯光线也还好，是特别灯泡，光极柔和，大弟为找来的。用原来那个灯座。

“慢转机”大弟已修好，每天为抵抗隔房凄凄惨惨的歌声，开一会会，听过后，脑子即清爽多了，朗畅多了。（听听罗西尼《威廉退尔序曲》即有此感，老悲、老萧同。）有时还觉得心酸酸的。和另外广播唱片中作成的“酸音”效果完全不同。这种“心酸”或心柔和经常会在一些事件上、消息上或文字阅读中出现，或艺术品中得到。也即近于创作的“媒触剂”、“酝酿期”或“怀胎信号”，如我们四十年前在北九水小溪流洗手情形，间接由一件不相干事而起，当时我告你会写成小说，你难理解。同是一件事，一种心情。有点怪，并不怪。后来不是果真就产生了《边城》？不是什么灵感，比灵感还高一级的东西。更不会什么天赋。所以在那个情形下，如果写什么散文、故事，一定写得极动人。但是现在却只能转变成另外一种为人民服务热情了。自己明白相当可惜，但无可如何。这不能怪我！工作即再认真，社会变动那么大，一点由长年积累得来的知识或成就，终不免在一阵大风雨中摧毁得无影无踪，或完全失去应有作用或意义。在写作中的遭遇，使工作无法继续，倒近于“塞翁失马”。但这次则直到所有书籍全部散失后，回过头来，还得收拾破碎，加以缝缝补补，工作即勉强能完成，能否付印还不可知。目前已理解到的，即是纵全心全意为后来者打基础，后来者却未必来好好学习，在这个基础上求进一步深入。因再不学习，日子同样会过得挺好，甚至于且比有这份知识更好也。是不是明白了这工作并无前景可望，即回头再来作点别的事？似乎大有可能，不是本工作难望深入，反而是肯定可望深入，却和多数读者越来越隔，和少数接手人差距也更难缩短。有可能在这种理解和外面压力或客观需要下而改。可是却不会走回头路，来写什么小说。除非好坏有个新的客观标准可循，决不宜再作蠢事。若同是一作品，在我，则为平平，或不好，在人，却认为难能可贵，写作便完全失去了应有意义，对之不存任何妄想是对的。（也才符合孔子说的“血气既衰，戒之在得”教训。这个得字似包括各方面的贪多务得，知识也在内。在某一环境下，知识也会成不专利名辞。）明明白白重新训练那么一支笔可不容易，但也无可如何。我一生并不懒惰，并且总希望把一切力量用到国家上去。可是总失败得出奇。如今即必须重改一崭新业务，剩下这短短有限生命，只要认真学下去，不受外来不必要干扰，总还可望走一段路！一个人一生得改三次业，还不失工作信心，也真是少有的事情！（另一说或者应当叫“幼稚”。）

看情形国家正还有万千种大小事，都得重作安排。而有决定性的重要事，却似乎同样尚有所等待。许许多多的不可信消息，也正反映一种真实，即“人怀杞忧”，而同处于无可为力。一切相互矛盾中，万千种有用智慧有用能力全消耗了。一切看今秋。到入秋，大致有些事总得明朗化了。

……

从文

五月六日

写信时间：1972年5月10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丹江

工作全毁了，我还不灰心

王真同志回丹，北京事也可明白些些。我房中种种也必有个印象。东西或不至于变味，因为时间还不到两天。

今天听到两件事，感觉十分难过：一是闻一学艺术的说，周口店附近上方山，大约在六八年左右，他眼见到有大量游人逛山洞无照明材料，因而取用庙中收藏那几万件明（或以前）藏经燃火，成堆的焚烧，或好事好玩的随便撕去带走。还有大量在泥潭中。这是我目下知道收藏明刻用锦缎作封面最丰富、最有研究价值及再生产价值的一份材料。五几年故宫熟人去看过，说至少有两万册（计四份），另有抄本不在内。是集中各庙所有，搁在游人不易上的山上大庙中，有解放老战士数人典守，不愁散失，只怕保护不周会被虫咬。山上过高，我去不了，于是在六几年在政协提案，派人选部分重要的调存故宫。不多久，即由文化部文物局商量故宫派人挑选极重要的约四百种调存故宫③，等待我去商量审查，再决定第二步调取，文化大革命一来即停顿了。因为若真有两万左右，将是唯一研究宋元明锦缎钥匙，我又已近于唯一能使用这把钥匙的一个人，前不久老魏④还邀我看那四百种。听到这消息，我觉得已无可为力了，简直比烧去我全部作品还更难受。因为正式由上面提出要好好的“古为今用”时！已写信给老魏商量派人去看看，若所剩还有一半，尚可赶即设法商市文物组，把它运到天王殿再说。我也还可就这些残余清理一个月，必可得出些新的认识，并组织点人力来分别画或照相。若所剩已无几，或竟完全都毁去，我或许将当真要“改业”了。

另一事小些，且在意料中，馆中来二人善意协商，先说房子太窄，又说难想办法……为照顾我住处，又说××同志有病，要个住处养病，看我是否去黄化门（地安门大街），我直率问：“那边房子可好？”说“好，不错，宽些……”我说：“那很好。我回来是争工作，不是争房子，好房子当然让别人优先。若真的照顾我，那就让我原住的空一间出来，岂不省事？让张家去住好。多余一间让杨普移过去，即可和其岳母住新房连接，空出那间王家即可收回。那不很合理？”“那不合式。”意思似乎是张家无资格去住。另一位较熟的即说“当时是由一主任李遇寅要他们搞的”。主要是说人搬来，书无放处，因之所有书遭了殃。是红卫兵时事，不是革委会时事。来的那位大致高一级，是革博的，而为我说话的是馆中熟人，平时无矛盾，且到过双溪看过我住处，协商无结果，自然即岔开谈双溪煤矿结束事。我再说明来时不是争住处，是争工作。那一位即笑着：“大家早知道！工作分量重，但是即这么样子还是可以进行！”又问到你。我即说：“住处解决了她当然才能考虑如何调回事。我觉得住这里，一切比较方便，不是什么好坏问题。因为还有几个亲戚在附近，隔一二天可以来看看我。”“那边也方便！”甚至于说“比这里还好”！“那为什么不让张家去？我在这里医院也近得多，去馆中也近些。”……于是你能想象得到，告了结束。

什么工作全毁了，我还不灰心的再来收拾破碎干下去。三间住处挤成一间，还不成，说是照顾来调整调整住处，而事实上即让出给×家。妈妈，我可能得认真考虑考虑这一个问题，是继续搞这门研究，还是做点别的？或许目前不说，且把工作赶完上交后，若别的工作不急于要作，而可以较从容修改三教材，你又不会在七月八月即回，我或许把门锁上封好，且来丹江“投亲靠友”，和你同过一个夏天（是大弟等等出的主意），同喂蚊子过夏，倒也不坏。在最大冲击时我还能自得其乐。但现在还能从人事上看出些些世故，我开始感觉到廿年努力失去了意义。尽管“古为今用”已正式传达到不少部门，好像我的所学，已显明得到了点头，而为了配合新要求，我过去的种种设想，且肯定会在一二年内即可实现。我能作的事比别的同事已加倍多，特别是我有了更多的发言权，可是我却似乎为面前极小极小的人事纷纭搞乱了。把方向迷失了。我似乎应当来好好考虑分析一下，看是不是宜于再干下去，还是得下决心改改业？一切业务上的困难我通能克服，总是由无到有，集中精力，在一个不太长的时间内（近于完全出人意外）而得到突破。但最感到不好应付的，即和人接触，而对于某些人与人相互之间的摩擦，不免影响到工作。明明白白这多是些极小问题，不会影响到大方向，但是却影响到具体工作情绪。像今天这么一来，大致就会有三几天不能进行工作！

听焕章说可能是中央有令在调整，有的已恢复原来住处，才来谈商，以此办法为两全，甚至于三全。我住处那么窄，别人看来不大成，负责的多少会感到些压力也。我想这也有可能，我一再表示“不争住处”，至少还是可以使负责的同志对我这方面不觉得什么。但如果主要是在为主任太太作计，则还必然将另有安排。事实上或许最合理还是张家迁出，否则则只有我由另外想得出办法，并且同时离开工作单位，管这一部门的不能达目的，主任太太也难达目的，事情终近于搁住，不能得到解决也。

我还是将努力把工作进行下去，不为这些琐琐小事分心。矛盾存在是明明白白的。你试为设想，如果作协恢复，月刊恢复，你如还可作几年事，我是否作作什么二馆顾问！仍作为你的家属，转移和平街，有无可能？这么空想当然不大现实。一切待以后看吧。

从文

五月十日

写信时间：1972年5月30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丹江

把握不住“当前”和“明天”

三姊：

……

美展几乎全部主题对象为工农兵。全国来看，人多如上庙会。一般印象好，因为易见好。比别一部门易见好。相对之下，文学似乎难上去。就最近已出的若干种而言，似乎和刊物差不多，远远赶不上需要。所以不得已才出旧的四种长篇。听说以《红楼梦》读者多些。似乎也只是一阵子热闹，不会持久。电影吸引群众比美术影响大，却不易出笼，不易达到要求。用科教等片来纪念卅年讲话，实不得已。文章出色的无闻，听说不好写，能写的也不能随便写，因为把握不住“当前”和“明天”。即为“工农兵服务”，“为人民服务”，一涉具体解释，即难把握。因为照几个外出展览，和一系列宾馆布置而言，以及应市的日用工艺品、特种工艺品等等而言，即有较大灵活性，和美展大不相同。矛盾处即不好提也。对外展出商品性艺术，“古为今用”似乎还在加强。或稍有被动性。不能不从实际出发考虑效果。事实上还得用较大较久力量才能扭转这十年极左倾向。花布之不好看是惊人的，特别是配色不美。不少绸缎简直是怪模怪样。继续在生产，内销还有问题，外出竞争居劣势，是必然的。要好转比特种工艺或许还费事。能照晚清甚至于抗战前上海绸缎水平，尚得大大努力。呢绒色调也极不美。真应说“不知怎么搞的！”

又闻说政协人大成员，将在生活、居住以及家属问题上在调整。有的已见诸实行，还不明白是分别由单位安排，还是总的安排。是由下申请，还是上面主动？照二姨有病百科还可回来而言，熟人说，由你或我提提回来事，都易办。程洪海亦即因家中人病而回。这事且等等到六月中看，若上面有总的安排自然好。否则或由我去问问百科看，或可明白较省事办法。由我提则不外是请调你回出版与文博口工作。以我想，在丹江和湖边二年锻炼结果，若可调工作，即在原有单位以外，也将无所谓。只是最好工作性质能较熟，或有几个熟人，应当去那么一个工作岗位上好一些，则十分显明。七八月若动不了，也极平常自然，因为有千万种大事还待解决。平伯等回来还始终无事可作，不像我那么作五年十年还没完没了！前院老韩等大致也将以在家养息为主。百科本说译书，译板门店材料，又过了时，搁下了。就中冰心等比较好，闻已出一尼克松材料，见到吴文藻，他自己也只得到一部，各处传观。另外还见到些熟人，老得几乎已完全不认识。

我体力能维持，早上起好，中以后，极容易迷胡小睡，孩子们在时也会睡去。工作进度可不大，将于陈等上班后去商量一下，最好是先印图，再研究如何改说明。新来第一把手据说在津即管文教，是内行，商量问题也必然方便简单。我的意见也会在较实际情形下加以考虑。如谈到本人工作、生活、居处等等问题，我或就便提出些希望。如不到时间，即暂且搁下，还是把工作告一段落后，再商量。

据闻不少机关军代表将（或已）撤出。我馆既正式来了一、二把手，又肯定原来的陈作第三把手，抓业务，旧的方式在取消，将是必然事情。但是总的说来，将还有千百文化单位的恢复原来正常状态，是要一点时间，不那么简便的。人事的调动，一定也大得多。今后的工作方式，也会不同于过去。例如出版部门就是个显明的有待重新安排的机构。如何出书与出什么书，至今似乎就还没有定好蓝图，负责的虽已有人，而工作却展不开！

因为听人说，最大的事将是十个政治局委员的补缺，似乎至今还未能确定，是不是也影响到更重要的常委人选？所以个人的种种，事情小，不足道，不必过于担心。令人心怀杞忧的，还是些和个人离得极远，而和今后国家种种却十分有关的事情。这问题不明朗化，不仅我们处于无知状态。或许有不少大人物，也还处于无知状态。国际上的大事，那就更近于无知了。

这种忧虑、痛苦，不仅是六十岁以上高知所共有，在卅以上比较关心国家内外关系的知分，也多有相同情形。也可说是解放以来的特有的情绪状态。普遍的郁虑，不是无因。都寄托希望于今年秋天的明朗化。这种情绪上不安定，是必然将影响到国家各方面工作的进展的。也将影响到一些政策的实施。

从

五月卅

写信时间：1972年6月4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丹江

我们忧心的似乎还是国家大处

三姊：

……

听说李季管出版中文学部门，邵宇管美术，已定位，诸事虽待安排，今年秋冬间，总将明白办法，则事无可疑也。内中大致将数文学最难见好，新的几种小说（实旧的），初出还争购，近即呈停滞饱和，过不久，与《柳文指要》相似，只是装点橱柜，意料事也。所以必将另有安排，才配合得上新要求。美术易搞，必以近美展印新册为主。又因五宾馆均用花鸟山水画为主要装饰。工艺品也依旧。停顿已久的皮影戏艺人，绢制人形，又将恢复。……随此而来，若干画册重印，亦意中事。闻外展中又即有美人画出现。熊猫或许又将在不少日用工艺品中泛滥，如过去黑脸飞天差不多也。工艺品中一提“古为今用”，作为正式报告提，且到处传达，因此各部门又在回头走上“向后转”。如绢人形又在搞“梁红玉”，而以为《捣练图》是农民在进行纺织生产过程（实典型宫廷妇女），真是天晓得！所以还又得忙着搞点材料，有的或许还得搞搞文字说明。因为几几乎所有生产单位对遗产什么是“优秀传统”，多无资料，少系统知识。有的还得和友好国家交换资料，总是临时凑和也。继续走一阵子（甚至于一大阵子）弯路，也还是不可免的。正拟商邵宇，为共同作点准备工作，搞十来个分门别类资料册子，或许可免不少浪费也。但是否能排入美术出版计划内，还不可知。因为手工艺问题，似属于各市自己负责，而人美则抓全国。一分工，就只有让市的青年设计同志为“古为今用”而临时乱抓。（或抓耳搔腮！）还闻今秋即将开全国工艺展，所以一定忙。忙虽忙，不是根本解决问题办法。“人力”、“物力”甚至于“希望”、“热情”浪费，将仍不可避免。世界上那有临时抱佛脚办得好的事！

馆中新领导已就职上任，闻正抓改陈。还无人来住处，我也不即去。将在把说明压缩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再连同图版去商量，看是否还是先印图好一些。各方面都要图。可不一定看得懂说明。要图结合生产，研究它却不会多。

又闻百科说及其他，十一级干、四级研究员以上，即不必退休。而将在各方面重新有所安排，如居住、生活、工作等等得到照顾。人代政协的知分，更会要注意。部长级已在普遍作身体检查，下一步或逐渐将轮到我们。……我倒无所谓，因为在任何情形下，总还能工作。换了这个，又还可以另抓一个，有的是可以尽力处。只是图书已无办法补充，凡事凭一点点记忆理解，本钱终是有限的，还不知将如何一来才可望充分将十八般解数使出，真正做到一个研究员的要求，来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有些事不可免令人啼笑皆非。如五几年为上海华东师院，搞了个文物室，花钱极少，还像个样子，自己也捐了些东西。还亲自去写了一天卡片。近得流金来信，才知因文物室他特别“大游街”一次，批判若干次。包括别的原因在知分级中冲击算较大的。近来又回去标点廿四史，而文物在装箱，当成“珍贵财富”转往合并中的师院了。破四旧中有真内行！十分贵重的玉器，却已被盗走。世事反复之大，似乎是时代特征。所以一个专教主席思想的年青同志，也感到不知如何是好，只想改个比较稳定落实的新业。可不料即搞科学，也在动。据说如钱三强即还尚未“解放”！又传闻上面发现在任何一部门老知专家都不见，奇怪。正拟（或已）组一专门调查组，在调查原因和去处。将来部分原因，或必归在林贼份上，打倒专家“权威”只是“野心家”的口号，而并非中央文革或主席的意思。所以得落实政策，一一重作较合理安排。但事实上真正使国家头痛的，恐还不是文化人的安排问题，而是武化人的情绪处理。令人担忧的也在此不在彼也。所以我们必须把自己位置搁到次要的次要，才能爱国。要学会体谅国家的难处，干劲反而会更大些。

馆中一主任和我说，因与李季熟，问到你情形。李季大有好感。所以我想在一定时候，你或可望归还原位，或改调出版部门，尚可看几年稿件。是意中事。若受个“多数”牵着，单独难调回，秋天我将请求解决，大致不怎么困难。说政协调查，即有对于家属分住应调整一项目在内。不过令我们忧心的，似乎还是国家大处的稳定明朗化，至于个人居处，以至于工作方式、生活情况，作合理安排，还在其次。所以在此每遇新来的人看望时，总有个印象，“这怎么工作？怎么生活？”料想不到生活得还相当从容，工作也还是那么进行，而且还在本职以外帮到别的方面，协助落实“古为今用”热心想办法，出点子，编资料备用！逐一完成廿年那些提案，使之见诸实行！工艺美院若开学，我或许还得比许多教授还忙，因为明白他们对“古为今用”认识上和知识准备上就统统不过关！一忙，属于个人的穿衣吃饭也忘记了，那会为这些小事即闹情绪？

从文

六月四日

写信时间：1972年6月15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丹江

重新一致向前，使得国家创伤痊愈

三姊：

……照宗和信和广东熟人说则教授统不让退休。可见教育还得要照常，要提高水平，不是目下情形能应付世界种种的。但既有了七八年停顿，所以即恢复，或许将真如传说主席说的，也得用同样时间！还有万千种人力、物力、情绪消耗现象，至少是也要一分（七八年）时间，才可望回复到六二左右，一切进入平复状态，重新一致向前，使得国家创伤痊愈的。但这也只是就接触到的极小范围、极少一部分情况而言。事实上三五年第二建设完成，生产上升后，随同而迅速变化进展，亦意中事。正如从一般现象说，文艺出版方面，未免太贫乏，几几乎到处听到人说无书看，不大像个七亿人民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应有现象。但报刊上却说“文艺丰收”，也许正有上千种新的重要作品在付印，会忽然一下子出版？我们无法知道。画家如黄胄、程十发、关山月……似乎都重新露了面，听人说，也是从经济上着眼因为香港有市场，每张可卖二三千港币。这多少近于“被动”。传说也不足信。美院似乎还不会即回来招生。大是待解决还太多！

……

文联大楼还挂商务、中华牌子，听标点廿四史人说，一时不会动。有关出版，虽去年即已开过会，作出决定。但近一年来，像是还无法进行，如何执行决议，得有人负责，名份上即已有了人，也担当责任不下。如四本旧书的出售，还得总理亲批，即可知距上次落实传达精神还远。听丘扬说，写的新戏“未出笼即已过时”。因政策或策略随时在变，任何作品配合上昨天或今天的，未必能适合明天。越要求跟得紧，越不好办。小说或许更易“过时”。戏剧还可望在演出中继续改，小说办不到，一散诸四方即难收回。所以更难望大量出。现又提倡扩大业余文艺歌舞，小绿子在工厂中，闻又改成专用业余演员，厂中且大搞新歌舞女装，十分讲究。所以之佩居然也有被拉去搞歌舞或作教师可能。因为新电影也不容易产生，业余搞易热闹，但是多临时抓人，近于凑和，不易持久。也不像长久之计。

……

美展的业余美术画，闻参加一工人说，平时即并无什么时间搞创作，也只有到征稿时，才要作者离开生产，用一二星期搞突击作出的，完事后又即站车床边搞定量生产，把这事当成“过去”了。提倡业余画不提出另外安排，所以提不高。或许和杨志一临时赶壁报性质差不多。也不可能真正会提高质量。诸凡近于凑和形成艺术空气，向上作了交代，即了事。而并不是能在厂里发生长远影响，重视艺术到应有高度。能写画的或许却并不希望发表，因此难于想象业余文艺基础，会因此而巩固而发展。所以若不另有些不同办法，依旧是对付性质，不多久仍将完事。

八月中旬即将开全国工艺展，五月里才提“要古为今用”，因此一些特种工艺也在毫无准备情形下，临时抓“古为今用”。求真正落实这个命题，差距还大！

文学似乎不这么办，要谨慎得多，因为读者有个比较，领导者有个原则，要反映阶级斗争，原以为下去若干时即可提高事，几乎所有作家全下去若干年，有的不仅提不高，且把写作热情消耗掉了，还得想办法恢复，才有稿源。刚动笔希望动笔的有了生活经验，有了认识，差的是文字。到要用时才明白武器不利仗不好打，打的也不易出色。原则要求不能改，运用能力跟不上，即表现不出问题。×说有本短篇全是开会纪录，十分勉强看下去，得到一个结论，正在乡下成天开会的人，决不会看这个得到鼓舞，因为本人搞的日常工作，可能比小说出色得多。窦达因来信说，巴金还在乡下。听另外人说，不大像是短期能回去再搞什么。因为上海张、姚、周均是笔杆子，有一位功勋即建立在批巴上，说的不一定是事实，但格格不入大致是能想象得到的。也没什么新书可出，出了些小书，却强调宣传《海港》等成功。画家能出面是原为彼此矛盾较少，而对外又能起点缀作用。是由于对外面有作用，而不是对内能起作用，所以抓得松些。文学作品不相同，对外起不了大作用，对内却有较大影响。甚至于影响到样板戏的位置，因此传闻将解放的部分近廿年作品，一时或许还不会大放。四种旧小说则无妨开绿灯，绝不会对现在有什么影响。但新出一些旧小说，读到一定程度，也会感到厌倦，且读不下去。原因或是过去有大量旧戏取材于《三国》、《西游》、《水浒》，不识字或识字不多的人，大都对孔明、李逵、孙悟空等有个印象，有点好感，读书时也感到角色不陌生。今旧戏已不再演，读者不感兴趣极自然。书店里马、恩、列、斯书印得都极好，多完完整整的搁在柜中架上。几个样本戏且有精印板本，也使得书柜极生色，只是买的人似已饱和，还不知到什么时候才换换新的作品。浩然长篇似乎还好，闻将有日译本，或已有，不得而知。刊物既得恢复，总得有些熟手要调回的。可是还不大明白用什么方式。如大家穿连裆裤，自然就又得想出种种办法来解决了。好像有不少事都如此，自己束缚自己，简便，要解时可就费事了。

钱收到。

从

十五

写信时间：1972年6月30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丹江

我写个戏有七分把握

三姊：

宗和、陈蕴珍各一信，转寄看看。你戏自然会“适可而止。”若演上了瘾，将来还可望转到“人艺”作个义务演员，演我来试写的“知识分子改造”，比“双枪老太婆”还生动！但读者的多数，或许还包括首长，对于戏的概念，或许还不容易摆脱旧小说戏剧影响，要浪漫，才引起兴趣，浪漫兼危险才动人，《智取威虎山》成功处即在此！欢迎“双枪老太婆”胜过于真正老太婆多多。照写诗经验，我大致写个什么戏，有七分把握，因为和小说相似而不同，将突破惯例，给搞戏的和老演员，以及习文学的一个新印象，也易给刘西渭评为“及格”，可不一定在一般报刊上能称“成功”，这似乎也是肯定的。因为现在“成功”和历史上或世界上说的成功已大不相同。都必须在无形的近七八年习惯中的语法措词及格式中得到认可才成。此外即或有所突破，取得新的纪录，并不算成功。所以对年轻人可以说成功也并不怎么困难。看看近出的书（不少水平极低）即可明白。但对于我们一代人搞的呢，当别论。所以这个“妄念”不必试探，即将停止。还是承认一定分工的必要性，搞我的花花朵朵，省事故，而易得认可。至少在同行间认可。如今“古为今用”在求落实，显明全国也会认可。不过也还会在明天试那么一二次。就诗来说，稍作试探结果，懂点旧诗的熟人，总多以为有个新的深度。没料想到倒不学而能！唐代有个著名和尚一行，本不会下棋，观人下棋，明悟了争先道理，后来即成国手。事实上在写《边城》和《龙朱》时，上面凑了些近于山歌的插话，卅多年前熟人就提到不同一般，有诗意！故事散文中也有诗情流注，比许多“大诗人”分行写的诗更像诗！我自己却以为有音乐旋律在其中，还自以为即很好的乐章！可是很少有搞音乐的内行认可。凡作曲的文字水平都极低，不知何故。因之作歌的文字多极差。有几个人称许我文字中有感情也有思想的，你多想不到，即作家中福将叶老，和鲁迅的弟弟。其实我和他们都还不算熟人。过去有些“高手”，有意贬低我，就说“文字如有魔术的多产作家”。那些写现代文学史的人，自然更会有意回避，从来没有把我在某一时期和别的作家在同一时期写的作作比较，总是先作结论，而忽略实际。读者以至于教书的，照例全盘承受，又转贩去教人。情形既这样，所以近廿年不继续作这个费力不讨好的工作，转去陈列室作说明，倒还近于实事求是。尽管还是会在这次大变动中相当狼狈，然而和不少“作家”比，就还是幸运多了。回来后听到不少熟人说及“家庭分散，子女各在天涯地角”情形，相形之下，我们近廿年过的日子，虽比较寂寞，总还算托天保佑，能耐得住平凡，也换来了平安！至于今后如何，还得看运气了。因为凡是熟人，都不免对于“明天”感到渺茫！这种情绪的普遍存在，人人感觉到而少说出。……

永玉已回来，未见到。学校大致还回不来。人又说，总的什么今秋或可望“明朗化”，意即九大三全会及其他会可召开。已入七月，八九两月若可开，则十月大节当是近十年一新事。

气候已上升卅八（四十），房中特别闷热，到下午即成蒸笼状态。无从工作。新买了部通鉴，将一本本读去，补补历史课。习经温史，过去为一般知分事情，近来习文史的还无多大兴趣。事实上则“开卷有益”，因内中实近于有计划当成一面镜子编排出来，供读书人各取所需，各有所得也。可惜应当从中吸取教训的，多不大注意到内中祸福荣辱之效，治乱之道，二三千年发生的事件，存在的问题，特别是人的过去，能教育当前、未来，因之而麻烦本可避免的终难避免。即知分个人，可学的也还不少。作人处世就还需要格外谨慎，老子的“为而不有”即大有道理在！

……

院中今早隔壁张大妈和李大妈大吵一小时有余，张不断骂“娘个×”。真是不啻若自其口出！近于短兵相接。因语言隔阂，不明白因由。把我的工作日程全打乱了。这事幸而少有。孩子们已长大，均不参战。亦趣事。

从

六月卅

写信时间：1972年7月3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丹江

不可能恢复到文革前的常态

兆和：

得廿八号一信，知还在动员你退休。是意中事。据宗和说，中央曾有个文件，不让知分退休，或仅指的是教师？大弟也说过，迟早还是得退，但党里人又似在例外。因为有不少女的比你年纪还大，身体又不好，工作能力且有限，还调来调去。你自然不同，若说“为了我”，也不妨从正面看，是大家好意。因为事实得承认，人过了七十，精力即再旺盛，工作再热情，也依然有个限度。受自然约束大。心脏既难好转，忽然出事故，可能性大。能回来同住，当然好得多，互相有个照应。不仅我日子可望过得较有条理，你也可望把生活改变改变，不必这么无尽期的在乡下蹲下去。或许还可望较从容的读几年书。即或要做事，只要体力足够，总还可望在过一阵后，有的是机会，去什么合适单位尽点义务！目下说做事，我所知道的机关，似乎还不大可能恢复到文化大革命前那种常态情形下，有的还不免近于有名无实！（卞诗人等机关即是一例。）我担心和大弟一样的，还是你回来，如过去一天忙到搞生活，把精力用到这方面（或多或少由别人看来近于你爸爸搬箱子），过于求好，住处既那么窄，终日不免忙乱乱的（院子里大妈们即说你“过于求好”，奖中稍有批评，终是充满好感的说笑），会感到没得转身处。因为工艺上的“古为今用”将日益求落实，业已证明我学的花花朵朵，有十分现实意义。谈民族“优秀传统”，我的建议已将进一步求落实，找我协助工作的人不可免将日益增多，待做可做的事也越见增加。同挤在这么一间小房中，将增加你的烦扰。这倒好办，因为真的照我提案要二馆协助生产动用人力时，用得上我处必较多，两边总会有个专用办公室，才好调材料，来搞学习材料的人将以十计，还必须在机关去进行，家中可以不接待来客的！

另一件，即回来后，怕不免要受街道调动服点务，占去些时间。但据子冈、朝慧说，或许不会如萧凤。因为可用“照料我生活”及“协助我工作”为理由，即可免种种调排，即有些些事务，既不比丹江烦琐，却还会起好作用。至于住处，势不免稍挤些，但若不接待外客，把箱柜沿墙上升、平排，书理得有秩序些，我已初步算好，还可望各占一书桌，很过得去。就那么下去，还是能做事的。不会什么难受或相互干扰的。并且或许一回来，人人将会感觉到“这那是个搞研究的环境？”目前即已凡来的人都感觉到不大合适！总会有新办法出现，乐意移换个住处，不多久还有的是机会。我以为这事可不必在考虑之列，从大处看，明天还有的料不到的事情会发生（还有以若干万计的乐意回来还回不来）。国家事过多，顾不来！但也许你一到七月请回，而到了八九月，却有大群人正式调回来事发生。这就不管他了。也会当真还有人得这么搁到明年，还无结果的。总之，从生活想，回来当然有好处。从工作想，把过了六十的解决了，让位给人，也极自然。何况新的工作，一二年内不大像会如工艺那么全面展开，却容易看得出来。所以先作回来计，诸亲友必有同感。因为待回不回的人还多得是，即已回来并无一定工作的却也不少（百科即是其一），似乎像我那么有大量可做工作，做了这件又可做另一件，接下去的，好像还不过多。你回来对你可以休息休息，对我工作，也有帮助，则十分显明。就只这么作计，似乎比较合理。如七月上旬将上路，是不是让大弟来接接方便些？有需要，让他请个五几天假，不碍事。你若以为再等半年不妨事，就等下去好。我吃的马虎些不要紧，只要坐在桌边能进行工作，到时忘了吃饭，是小事。目下感到麻烦，你也帮不了忙处，是资料不凑手，即或搞的是“古为今用”，大部分有用资料却多冻结在机关库房中，还得主持馆事的热心，领导生产的第一把手也有同样热心——要一系列的人都明白是有责任，又热心来想办法，落实政策时，我的见解才可说有希望证实。目前如何缩小这份差距，还不大容易，甚至于还有待上面一级的认真指示，我才“英雄有用武之地”！事实上即仅仅以整理古代绸缎一事而且言，就还得有以十人计可在手边调动，要个二三年时间，才会见功！此外陶瓷家具……有发言权和建议权的，要落实，都还得要手边有人手可以动用，又都涉及两馆的工作，而两馆又照例以一般陈列为主，对协助生产兴趣不大，有的或甚至于根本无兴趣，即或由上（总理）有明确指示，在被形势所迫下，注意到这个“古为今用”，当成任务来办了，有些具体工作，还得我下库房为选材料，而事实上我精力却已不大够了。只能说做多少是多少。

从文

七月三日

写信时间：1972年7月中旬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湖北丹江

赤着膊子在阳光下收拾炉子

三姊：

……我正在床上做事，书不免翻得乱乱的。可是一篇蛮有意思的谈丝绸衣服文章，还是基本上写成了。这种文章要作得有意思，得搞文史、艺术、工艺的一致点头（搞考古的或许会有一二人受点窘）也相当难，要凑巧。和过去写《边城》、《湘行散记》，和解放后写《织金锦》、《唐宋镜子》，既引人入胜，又像还有点道理，对事物本身理解较深，和文字性能懂得较透彻，加之以情绪从容，不甚费力即完成了。但求援例再写点别的，就明白感觉得已无能为力。过于可一不可二，可遇不可求。所以说凑巧！可见凑巧中也包括有精力在内，再作必重聚精力若干时日。侯甸也觉得住处是问题，大致要就各方面去协商，才会有边。一是听某说，馆中在为安排新住处，或许为我工作——但更主要还只是今后肯定会陆续有人从美回来，万一人家表示要见见我，让人看到我的研究工作，原来是在这么一个环境下进行的，总不大像话。最有可能还是人家从科学院弄明白我住处后，或原知住处，一下子撞来，看到我赤着个膊子在阳光下收拾炉子，汗流浃背，印象才够深刻。大致因此考虑，才传说在为考虑搬一住处，便于避免不易避免的这一招。但是从未有人认真和我说到，所以传说未必可信。事实上就是有更多原因，大致还得这么过一个年，再随大势推迁！侯甸说，当去和刘德凤联系联系，由他去问问馆中对此现实问题如何办。即你回来后如何办。其次，即刘为就羊宜宾为找一二间房子（据说有），你若八月得回来，即暂时分开住，作第一步路。其次再研究客观需要和主观希望，走第二步。有些事或许还得你来决定这个家有现实意义。因为你不来，我可以采用乱的方式继续下去。主要重在能进行工作，房间稍乱，无妨，炉子熄灭，不碍事。一做事并且就不大需要吃饭……有一系列不在考虑之列。你一回来，就应当像个家，才对得起大妈！至少也不应当为这种迎面而来乱感到难受，这事得应有重视（最低也得和丹江那么比较整齐），来个亲友也可坐坐。所以如果还只那么一间，我设想，最好是把新办的图书，全部送到机关里个人工作室去，我每天去机关，家中不接待商量事情的任何人。倒也是一办法。可是怕办不到，即，一公家未必能为安排个房间，说了二月，不是没有，只是不安排，大事太多。我是否能调回，还不可知，这自然也有许多理由的。另一面，就是体力事实上已不能每天坐办公室，若去了，还照规矩来个三几天定期会，与临时召集的什么会。我必然和不少人一样，时间一分割，根本无从写点稍有分量文章。在家中其所以能工作，是十分自由的，或作或躺，不限时，不定量，不拘形式，才反而能超额完成。换言之，“工作”和“办公”是两件截然不同方式，每天即或能勉强去，可不一定还能工作。因此到适当时或者还得去和上司恳谈一次，要我虚做还是实做？要务虚，即每天上班和大家一道学下去，有什么面子上人来谈业务，用得着我出面时即出面。用不上我，即那么过下去。要务实，则就体力所及，来为馆中空白点（各文物的史）为一一写出来，即再不像样，提的材料还将是可观的。且不妨把重点先做，只就我拟好的目次写来，就将有五六十了，可以集印成上十本《镜子》那么一份了。

还有第三个可能即要承认现实，体力近来已有些不大对头，好时很好，但第二天却可能忽然四肢无力，什么都不成。这种间歇性好坏即反映机能有了故障，说不定要做什么，也将只限于把已拟定的完成，再不宜如过去那么贪多、贪大、求全求备了。因此现实必将日益显著，我们设能去和平里左家庄找个住处（或别的地方），有煤气炉可用，你即不必为搞家事过累，过阵子平静些生活方式，也不失为合理。因为照种种趋势看来，我们都是“退”字号，每天从街口看到几个废品处理站，细看还是工业用品，不免有同感。似乎是对我们一种指示。也许还会有一天我的长处大大得用，但事实上已差不多了。若在廿年前有人想到，就会情形不同，可是现在即想到也晚了。

若第三点成为现实，我预先感到，还会写出几个中篇，能给人眼目一新。我自以为还会写上十篇特别动人的短篇。这种预感是有个物质基础的。……

永暐今天可能已到，我还将正式请她吃一顿，让二姨三婶梅溪一家作陪，似乎才像个欢迎新成员的应有礼数！

从文

写信时间：1972年7月25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

总的实令人忧心痛苦

三姊：

小弟一信转寄，想必另有相同信寄你。他那边或许情形和大弟相近。不多久，即可从工作取得近身群众的好印象。这就十分难得，稳得住！大弟似乎又恢复了应有信用，重新为来学的准备种种材料。总的说，即在“尽职”，凡事以身作则，一般反映好。但如果别的方面还是在情绪分解过程中，则个人即再认真努力，效果还是不会怎么大！却十分显明。林葆骆昨来说，听沈令杨儿子说你已回，所以来看看。（他每天必游泳，不再搞业务。）可见“风闻”之广。又听彼说有“老少干八月一律回来”传说。永玉等则起始在为公社布置作画，梅溪说，也是“回”（收摊子）的迹象。

你们不久或可传达关于林、陈二文件，说是得六七点钟之久，要点精力准备！另外或许还有个计委的也是三小时。关于林的或已提及浙江（六位）、江西（五位）……五省人下台种种。还另听了些“天方夜谈”。总的实令人忧心痛苦。因最应当学主席思想的，一切表现恰恰反映的是不学，走的是相反道路，想的是相反主意，为国家带来了数不清的损失和巨大困难，而主要却只在满足一小撮野心家的权势欲，和低级的个人私心！经过这么若干年的变化发展（据说七年前即搞阴谋），必然直接间接影响到万千种计划、措施、办法，更不好安排的，还是固有的积累了半世纪的向心力，忽然形成分解现象，再不起粘合凝固作用。或漫无所归，或走向相反的一方，或彼此对抗抵触，消极涣散，任何努力都若粘合不拢。这种修补漏罅工作，即倾全力进行，总还得有一个过程。却又还必然会从过程中发现新的问题，待一一清除纠正，终不免有顾此失彼现象。身当其事者之难，必比所能想到的百十倍！凡对国家和党抱有深爱的，也因之不免会有深忧，即“人”失去了原有的信心，而代之以“得过且过”的态度。党员中亲友里也不免有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不知明天是什么情形。都若有所等待，而寄希望于明天。以为政体上的明朗化，如某人任某某，某某为政常委，以及各部、各……定出来后，一块石头即放下了心。但一些不是名分一定即可解决的事情，必然会来的，却肯定还会挂在每一人心上，使得一切工作都近于“过渡”，而不是“目标”。这种忧心且像还在日益加重分量。凡负部分责任的，均不免有“五日京兆”感，工作拿不起来，亦半世纪来少有情形。也反映这一回社会变化之大，不仅是过去八年七年，此后还必然将影响到各方面若干年，或比七八年长得多。当事的即胸有成竹，而处理之方亦只能抓主要大处，其余实顾不来。所以不少方面见出停滞后退景象，是应有和必然，甚至于有的还将日加严重。如出版即是一例，人人感到无书看，至少是直到当前，名分上主持出版业务、领导其事的，未必即有一本册子目录，可按照预定计划来出书。一切都近于对付，临时对付。出版会议的决议已那么久，却未见付诸实行。必然就有行不通处，易出毛病处。大专院校已上课，却没有可作依据的讲义，临时搞的一般学生必然嫌过深，编者却受过去标准限制，还以为过浅。即补习文化也无统一教材，各自摸索办，总不易达到共同目的。主要是学生水平差距大？一般用补习一年文化办法，还是不解决问题。一连串问题随之而来，教员得改造自己头脑中的“大学”概念，将来才可望教下去不感到痛苦。事实上若照目下的情形，让作协或文学的编辑，去担任写作教师，比原来在大学里的讲师助教可强得多。你们不是人多，是人大大不够！

有三天忽然头发昏，四肢无力，是过去少有现象。整整躺下两天，即好转了。别的不难受。或近于警钟，将来“垮”，即如此这般，一时还像不至于。但是平和等说得也有道理，“能回还是回来好，同在一处有个照应。而工作正常化还不大像是一二年能办得到！回来等比在那儿等好得多。”

从

七月廿五

写信时间：1972年8月7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近闻重庆也出问题，真是令人忧心

小弟：

得近信，已转大弟，或将再转妈妈。可能妈妈处也已去信。妈妈原意八月或可回来，作协给了间小小房子（十一米）搁东西，并兼让大弟进城有个落脚处。近闻作协人说，房子因大雨而漏，来不及修，也自然迁不进，得等待。因之妈妈八月回不来是意中事。申请了还得批准！（既一再动员要人退休，又必说“自愿”，而且“申请”，作为过场再“批准”，也还得一系列手续。总的说，即作成是自愿，免后悔，公家少麻烦。这种技巧越用得周密，人将越对负责的“不负责”印象越深！但负责的却只完成手续，别的后遗效果不在意！）或许还得等其他安排，即传说在为我“安排个新住处”，因为前不久有中国人美籍专家朋友要看我，我告给了馆中。不让看，怕见到住处不成个样子，为人传出去笑话。所以或许考虑到此后会有突然而来人到住处，才考虑换个住处。但大致事过境迁，又搁下了。我们万千种事都是这么临时对付的。反映中层负责的之无远见，凡事对付，能不犯错误少作事最好，重在自保比重在作事为大。所以万千种大小事通向上交，“要由总理批准”。总理有那么多事，那能为每一高知安排批准？因此大小事通搁住待批。如百科等下边已决定先前处分不算，以不处理为合，但也得国务院批才算数。目前部长、副部长、司局长、教授、专家、中委、高知在下面或搁置不用，或监视，或关住的将以万千计，似乎都得批示后才归队复职！

目下最大事件应是若干中委、政治局委、政常委（以及人代）的名额如何决定，党纲宪法如何改，……加上近提的五或六省人事更新安排，和更多省市人事刷新，都似乎在进行中，又似乎进行时相当棘手。四川则估计有四五种新旧势力的矛盾，若大多数作头头的都受了林贼的“哲”学“权力就是一切”的影响，任何崇高的抽象原则都代替不了这一现实，因此“矛盾表面化”亦意中事。近闻重庆也出问题，真是令人忧心！其实每一省每一机关的矛盾中不表面化的还多着，一环套一环的不易解决事也还多！

要的书大弟将为你陆续寄来。要明白国家有困难。放容易，收困难。破容易，立困难。要从大处爱国家。听人说，技术方面的落后，廿年还补不上去。许多小国都进展得飞快！日本对我们压力更大！你既学这个，总望尽可能多学一点。我在学校廿五年，至少明白三事：一、仅照学校要求，学生成不了大气候。二、越学得杂而多越得用。三、书本学习还是不可缺少，因为千百种数学、物理、化学的进展，先都是建设在一种理论上而从广泛实际证实的。国际情报处在恢复中，即科学资料受重视。听二表兄说，即机器也还是从书本本上得启发大大有助于创造。特别是先进技术，先进观念，书本上可学的还够多。世界以为牛顿、爱因斯坦、杨振宁是物理学进展三阶段，杨提的是新观念，肯定将影响到世界新发展。杨之重要在新观念的建立。三钱⑤之所以对国家贡献大，懂问题在先，占有大量资料有关。不是靠一双手自己每一事去实践即能完成任务。学资料即向世界上千百万人的累代实践学习！所以我希望你尽可能积累仅有多余时间，时间要抓紧，来多读书，提高现代技术（本业和非本业）认识，当前无大用处也不妨，此后国家还是要用得上。把时间心思用到新问题上，对明天有深刻意义。

要爱国家，要守住向优秀党员看齐的原则，把做事、对人……种种好处学习取法，这有时比理论还实际。

这些日子北京市正在搞特种工艺预展，在历博展出，热闹得空前。我看了四天，遇到前轻工业部主管局长，市研究所长，现局长以及许多老师傅，年青设计同志。应说是受欢迎的人之一。因为四月上面三巨头一谈“古为今用”得落实，等于承认我近廿年的廿个提案全部得落实。我的后勤打杂事务也将越来越多了，过去原是市研究所顾问，今后恐怕还得挂这么个虚名，而有千百种“古为今用”建议付诸实施，可望取得显著效果。因为有大几万千从事生产！也同时说明近廿年学的花花朵朵、坛坛罐罐、桌子板凳通还得用，有的甚至于比过去写点小说影响还大而久。特别是用个“为而不有”的态度去为各方面服务，在各方面的印象似乎比学校的“专家”易受欢迎。所以今后有的是事情可作。因为“什么可用”、“如何去用”，都有了较多发言权。如能亲眼看到一个新的小小研究所有百十人在训练中进行新的试生产，有二三年时间，必可望将这方面新设计，在世界上取得崭新印象。

朝慧户口已解决，也算是件大事。小尖鼻刘兰只三岁半，就比二表兄的文彤（五岁半）还高些。一天跳蹦蹦的，能言会道。只欢喜吃点咸菜之类，不贪甜食，性格开朗。红红看来也是个高个子，字写得不错，有姥姥和姨爱护教育，将来一定也身心健康。我们寄点什么方便，寄些什么相宜，也兼可给二姨姨，望告一声。

这里一切放心。我几十年幸运是不懂政治，才从不投机取巧。近来听到些老党，以及专教这个的，都说不好懂。不然就不会有随同上井冈山的大量老革命也出事故了。主要大致是书本是死的，易懂。至于现实政治却是另外一件事，是一系列不在文字上的问题和事件，实在不大好懂。所以才会到如今情况。发表的几十个学习文件，不过只说明，上面有那么一种曲折事情出现而已。至于详细深入的理解，还是不可能也不必要。事情虽像已成为过去，其实还影响到明天和当前，必然会影响到今后一系列事情上。政治上。甚至于到处还出麻烦，意料外实意料内麻烦，使得任何伟大崇高理想原则都起不了这种人事变故带来的变化！所以在这种新情形下，越少自以为是，就作个“书呆子”或许反而少出意外。社会尽在变，有个问题不会变，即国家在进展中，总还是要爱国爱本业，对党忠诚，对国家热忱，对人正直，对事认真，对工作不苟且的干部，成为社会的骨干，国家才有可能前进。和野心家划清界限，即不会使个人私心及侥幸思想抬头。事情看得远，则不会为小小得失丧气，失去做人信心。国家困难不在人民，人民实在太好了。主要恐在主席思想重新能引起应有重视，一种对党、对国家“理想”，能代替“权力是一切”的现实哲学。这是个十分艰巨的课题。这好像是上面的事，其实也是每一个干部的事。“正义感”能在自己生命中生根，即可望在身边人相互影响起作用。不过影响较慢一些而已。但目前还是应当相信这不仅是“可能”，还是“必然”的。人的好坏是非似乎在某一时会失去一定意义，但较长一些时间中，还是有个规律可循。妈妈卌年来受到亲友的赞美，特别是近廿年，特别是近数年，大家都说“真是锻炼出来了”，事实上不过是一种必然结果。这对亲友就是一种鼓舞。影响是显著的。

古人说的话，有的还是可用于现在。如说“毋以善小而不为，毋以恶小而为之”，善恶虽亦有时代性，在不断改变，人我关系中，也还有永久性的一面。所以能有机会读些旧书，也不白费。作个“书呆子”比作个“混日子的人”显然是不同的。前者或许会因对国家有个理想，受事实挫折而十分痛苦，但比一个“混日子的人”生命有分量，则极显明。既不宜在“承认现实”中消极，还宜为“爱国家”而作一切努力。大弟能在同事及新来短期学习学生留下个好印象，就有意义。一些都是在发展中，坏人的势力不可能持久占统治支配位置。要相信这一点，有了信心即有力量。即或某一时情况近于孤单绝望中，也会在坚持中取得进展，加以突破。特别是对于个人学习。我从十六岁在那个破烂军队里作护兵，作司书，就不和社会恶习惯妥协。在一个六十人同住有四十八盏烟灯屋子里（真是一种地狱景象），就从不靠灯。担重担子，一夜曾写过一百连的命令，让那些人吃烟摆龙门阵。当我每天拿本书到河边去读时，几乎人人都以为我怪脾气，事实上却一点不怪。由此冒险到了北京，生活十分困难，也决不向熊家亲戚告穷（当时是卸任总理），也不要家中一文钱（三叔已作了什么长），就在公寓挨饿。但坚持了六年后，把那些在清华、北大学文学，或教文学，又有同乡，又有团体的“文学家”全打败了。尽管如此，也永不自足自满。当某一时一些文化人还没有写过一个像样小册子，就彼此互赞为某某“大作家”时，我已出了近七十个集子，还停顿在“习作”阶段上，从不以为自己是作家……随时社会一变，放弃了工作，转去学坛坛罐罐、花花朵朵——学习为人民服务。同事又总有意诋毁我不务正业，终日飘飘荡荡，只终日各处转，在内总在陈列室、库房转，不坐办公室。特别是只担心我夺他的位子，真是个十分愚蠢又十分狡诈的典型。出外即各处跑。有时且在故宫作义务说明员。让他们造谣诋毁，从不分辩过。可是不到三四年，我写出的一些分析文物文章，由于是新问题，同事和老朋友才觉得奇怪，“怎么回事？”这些文章已十六七年了，提的问题直到如今还并没有被新材料推翻。在新的文物研究上，至今还像空白点，大学考古专家、学部委员提不出问题的，都还有待我来分析总结。为什么？就因为不怕犯忌讳，作了五年书呆子。真正成了“书呆子”并不坏，只反映一般世俗对事物的不思想，已成习惯，都不大用头脑。其中有人若肯用心思，并采取个集中学习态度来面对问题，总不可免有一阵子会被人说是“书呆子”。而最后解决问题，却少不了它！

我希望你能把这点好处学去，就你能接触的本业加强集中精力学习下去，对个人会觉得向知识领域进军，可进取的方面还不少。甚至于转而来搞文学，明天也可望写出崭新的以工人问题为主的好作品！目前这方面照一个刻板要求方式去写厂史或模范，是不可能出好作品的。正如同我们那时，若照流行的“小说作法”去搞创作，是永远产生不了像样小说差不多。许多有用的笔，事实上通为一种无知的要求指导而毁去了。目前或许还不免要走大阵弯路。

要注意身体，不是乱吃药，是保管。我七十岁了，一般还如五十岁的人，有些天真幼稚想象，还近于停顿到廿岁左右情绪状态。不是靠吃药，主要是保管，和读杂书，并且学了点历史。后一事也相当重要，即因此知道，上一层在一定时候，会因“私”字抬头而产生的悲剧，招来不可免的麻烦，对个人威信对国家一切，损失都极大而难于弥补。学学历史就会明白这总像是一种规律，无可避免。正因此，即七十岁也不能消沉，即不在位也不宜袖手旁观。还得从爱国爱党出发，而结结实实活下去，尽一个中国人的义务！

热情无私和正义感，在社会任何阶段中还是需要的。还是会起好作用的。还会起连锁反应的。就可能范围内，至少把自己活得就坚强素朴而有力，而对别的人，也依然有积极意义和良好影响。正如另外一些野心家种下的坏果子，有坏影响一样。

之佩要什么或那边妈妈、姨姨及红红要点什么，我们这边可以办办，告我们一声即成。

听熟人说，凡地铁通过处，将有一长列（或廿来里）新式大街于一二年内出现。但这些新街出现后，我是否即可有两间小房间回旋呢，可不一定。也无所谓！

从文

八月七日

写信时间：1972年8月14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世故和消沉等于停止等死

小弟：

信到不久，闻作协刘德风来说，妈妈已决定返京，大致下礼拜即可到。作协为在羊宜宾三号内院匀一住处，有二小间，计十九米半，比目前我住处已大些些。院子也大，是朝西房。只是院正中地窖下坍，泥土不免乱乱的。一切工作既还有所等待，在等待中也会变动。与其到丹江种菜，不如回来等待，也松一口气。因为究竟过了六十岁，这二三年的锻炼，实在说已“超支”，能对付，不至于中途垮下，已是一家人大庆！回来暂时分开住，或许倒好些。因为我这里既难望落实政策，将原来强占房子归还，与其挤在这么一间房子闹矛盾，不如暂时分开，待我把工作上交后，再看情形。妈妈工作不大可能继续，我的却活到一百廿岁，也做不了。过去廿年搞的花花朵朵，或许还将成为主要工作，因为一到“古为今用”落实到工艺生产各部门，我的发言权和建议权都雄厚充实，日夜有事可做，且无可疑将许多方面来个民族形式化！只要体力还能支持，不出意外事故，我即有事可作。即或将三次改业，其实用心还是一致：认真学，联系广，记忆力又出奇惊人，过不久，即由无到有，搞通了。如社会再变，还有第四次改业机会，或许将试学“作曲子”，倒真是异想天开，不下于五十年前来北京前门打老虎，虽没有老虎可打，克服无知到有知，工作的艰巨，可并不下于打虎。所以若活到七十六岁还有机会接近什么乐舞团，那些年青女孩子会激起我的想像力，写得出十分好听的民族曲子。成就肯定将不下于我写的小故事！七十岁还能有这种天真想法，愚不可及处，即为证明精神上还不像现在一些廿五岁以上的人消沉和世故。凡事天真会将人带入困难，但同时会带入更光辉灿烂前景中去。世故和消沉等于停止等死。

最近长沙出了个汉墓，引起中外亿万人兴趣，看僵尸！日本人更发疯得莫名其妙！这反映国内学术水平的低下。多数人的无知，苦闷……事实上十个能走路的僵尸，也并不比墓中诸物能说明问题，值得真正重视。因为出于西汉初，葬制还用战国制度。出的衣有不过一两重的，有印金画银的，有绣法别致，一单位不及三分长花朵云气的——有一系列新问题提出，并解决了旧的一系列怀疑与无知。我正在分别写三文章商讨，写出来大致首先必会得日本第一流学者认可。因为理解问题比他深，引用材料也有说服力。但中国的专家，可未必心服，或承认也。正如最近《考古》作一科学分析，为考古所自我解嘲，承认过去挖的一条西晋带子是银的，不是铝的，过去却以为是铝，向世界大大乱宣传，引起世界骚动。我早就说，这只能是银的。也用辩证法为例，“凡事不孤立，必有联系，或相互制约而难进展，或相互影响而共同促进。”西晋上即三国，三国正大量用白银作装饰品，且记录中即有银制九环带。学部委员和专家，都是有知识，少常识，也不甚读书，也不大信书，只相信自己。结果必然闹大笑话。自承一再分析检验，证明为银。说是铝，必系后来材料混入。混入那有那么巧，恰恰贴到银带上？解释还是在护短，还是肯定有铝存在。我去年在丹江时，还告史先生，铝带可疑，得重新分析。这次报告不知是否由我建议而重作判断？总之，常识还是有用。不免略有“先验论”意味，但判断还是就种种客观情形而来，有个物质基础，不是胡说，也比他们分析还可靠！

今年这里特别热。一天在桌前大汗如雨，半夜还不易睡。妈妈来后估计必有短期的忙、乱，随即是治。至少每天吃喝洗有定时。但工作却可能不易如先前“趁热铁打钉”那么顺手了。

如秋后工作告一段落，我想或可过南方走走，看看南京、苏州、杭州等地方。已快十年不到，若能同时带三百种绸缎去作小小展出，和纺织方面作点联系，便于下次编书，必更有意义。但更好或许还是能在十一月去看看广州对外交易展，因为搞“古为今用”肯定有帮忙机会，对全国不少部门，都能起点促进作用。各种常识都有用。

大哥大嫂每星期天可进城吃一顿饭。大弟会照相，放大相，对我今后工作太有帮助，说不定还可在目前对于工艺图案理解的基础上，将于明年试来搞个“工艺图案服务社”，来搞个三几万材料，供各方面生产和研究无条件利用。若有四五个得力的好手协作（每月我给他每人卅元报酬），我花个五千元，搞三年材料，将可望成为一个崭新的生产服务机构，而且会得到多方面的协助。有个三几年，或将影响到以百十计的新工艺图案日用新工业品产生！一切以便利各方面生产为目的，只要有个上百种产品采用这些新图案应市，得到一定成功后，再送到广州交易会也得到好评后，就可望以千计的新品种取得更大成功。（不过后来将必然是合并，接收，让一些不懂这个的当成权利而接收。）一个人到七十岁后还对工作充满幻想（或天真烂漫的假想），个人即或会有近于碰壁的时候，而把工作向前推进，将是事无可疑的。不易得的将是接手人，因为这工作若不能在三几年内打下较好基础，年青一代接班人，是接不下班的。包括在学校教这一行的，知识都太贫薄，太不过硬。正如目下在大学文学系教创作的教授，不仅书本知识缺少，人事知识更缺少，在这么一种土壤里，那里能希望培育出良种花果？也正如过去作协，用那么一批“名作家”去领导文学，事实只能点缀场面，捧捧场，说说漂亮话。对青年一代毫无什么热情和责任感！他自己还不懂什么，年青人却向他们取法，结果各省市的写作能力之低，都可说是空前的。以一千万人计的省会，能写作的不会过廿人。这八年所谓“大笔杆子”，自己连个三千字的短篇也写不好，那能领导年青人搞得出像样作品？不少这种人在省一级或部一级指挥作战，以背背八股为法宝，可从不用自己论文作作测验，看看有多少人真得益，真能从文章中学会写作？事实上，则他自己家中子女恐怕也决不会从他的权威性文章得到丝毫教益的。一切还在继续中。因此三五年内和目前差不多无一本文学书可看，将是意料中事。那么大一个国家，快八九年了，无一个文学刊物存在，即此可知我们对文学的认识，是历史少有的。

闻川中又有点矛盾表面化，也事在意中。我还希望在明年秋天，能带几百种“蜀锦”来成都住一二月，协助蜀工恢复传统的被面锦，这当然是同样近于空想。但既有空想，也会有一天成为事实的！

庆庆已长高到和她妈妈差不多。小尖鼻也长得高过一般六岁大孩子，喜欢吃肉和咸酸，不大吃糖。黑妮妮则简直成了大姑娘。小红红看来也是高个子。若明年夏天不过热，将为她寄一百路费，让个姨姨带她来和婆婆住一个夏天，一定对她和她姨姨都感到兴趣。婆婆也会十分赞同这个倡议。住处也不成问题。

天气虽热过卅五度（室中），我体力似乎还好，整天流汗却不感头昏。正在为搞特种工艺的打气，因为十月全国展，北京得搞得更好些，真的有点新气象才像样！

最近的预展在历博举行，看的人比龙街子热闹得多！人太多而实在又太沉闷无东西可看了，电影总是那几个已使人感到厌倦，搞电影的即十分着急，但人事近于冻结，凡事都在等着瞧而冻结着。

书已寄出，或已收到。应当多看点书，这点向小平哥哥学应当的。如有勇气，还应当有信心和勇气把数学和外文补上去，用之佩作老师才合理。不要怕难，要充满信心和勇气去学习。新的国家要良好政治，重在有效率而适当的重视知识，发挥其不同长处，各方面配合去发挥种种长处，才可望取得进展，不至于大大落后于日本。若总是在上面争权，而下面情绪混乱无所适从，又凡事朝令夕改，总是变，使得一切事都冻结下来，下面用世故消沉代替原有积极，趋势不扭转，下下代痛苦必更大。决不要和人争是非得失，不争名位，好好抓紧仅有的可用剩余时间，有计划来学，形成积累，一年或许看不出意义，十年廿年可就大大不同，必然由量变到质变。万一有机会作研究生，攻什么尖，也应当有勇气去接受新任务。

最近听人说世界先进种种，相形之下，我们这十年可太落后了，有的方面或许还将日益更加落后。这是令人痛苦的，国家事千头万绪，林的哲学一经占主要地位后，许多原有布局也打乱了。有形生产的工厂易恢复，无形的对党的向心力破坏得未免太厉害。有些事可以缝缝补补，有些却不可能。

要什么书可来信，能买的必可以设法买到。目下有四五处出售内部用书，我有介绍信可以去买。

你应当充满了信心和勇气抓学习。世界的进展，是靠组织也靠知识，组织如不会充分使用知识潜力，将是会落空的。人家是全国求达到高中毕业水平，我们大专和各级中学却停顿了已快十年，至今各种教科书还待开会，组织人力来进行编写，要达到比较完善，恐还得在三五年以后。新大学生的要求，却是补文化课十月八月，以能达到初中毕业水平为目标。而且学写作，即写厂史、家史、社史，使得教师和学生同样不知如何下笔，因之抄来抄去的过下去，大舅舅来信说这将是三几年内必然的情形。

千万不纠入任何一种人事纠纷中。我正因为不懂政治的现实，所以在四十五年来，不卷入任何团体中随同而升降。自然有困难的一面，例如直到现在连个稍稍像样的住处还得不到。但是到若干工作需要具体过硬来求解决时，我学的就显然都有了用途。由于学习工作态度认真（甚至于方法也较新），求进展也即较快，联系方面也广。不问搞创作或搞文物，拿出手时总还像有个分量。可是许多有用精力却在等待中消耗尽了。真是无可奈何。

妈妈来信廿左右或可上路，如动得了身，则七天后必即可以到京。房子已由大弟为收拾，除了交通麻烦些，此外或比东堂子好些些。将来也有可能会让我作为家属而迁过去，比如也被迫退休和别的变故。但是明天事我们还难估计，所谓将来更遥远了。

问候双好。

从文

八月十四

写信时间：1972年11月17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不免近于提线傀儡的行动

小弟：

……

闻由川里来熟人谈到许多事，还多比信中说得仔细，不免令人痛苦。但诸事却在意中，物必自腐而后生虫。因为社会动荡过大，比过去估计的大千倍，遗留症且不是十年能补偿，是不少人说到的。纠偏，总不可免会有“顾此失彼”现象。凡战事，换主将过多处，麻烦即多。池水经过大搅动后，欲回复一泓澄清状态，还得费一定时间，何况几亿人的大国家的大动荡。对生产上易恢复，心情上却不易。这教训太深刻了！求一切正常，不能不靠时间，来医治创伤。就对外关系看来，趋势是可以想见，正在“以外促内”。到处在学英文、日文；至少已反映出十年廿年内，国家将向什么转化。《参考》上经常刊载些外来客人（名记者）总结报道、分析，有些很值得注意，似乎相当中肯。言简而意深。赞美的有分寸，批评有含蓄，却有斤两！我们正在转向，是势所必然。因为大门一开，才明白工业落后到难于设想，再不民主将更落后。要从大处来爱国家，不必尽在小处转。要把爱国、爱党落实到爱本业，极力钻研求进展一事上。莫纠缠到局外人永远搞不清楚的政治事件上。这不仅是这里不少高知老干部一种看法，甚至于还是……一种不说的希望。在这里，不少相熟老党员都承认“不懂”。或说“政治难懂”，“难掌握分寸”。因为文章后还有文章。卅卌岁的青壮，若自以为“懂”，或者还盲目以为自己“正确”，或“不正确”，都不免近于提线傀儡的行动，在一种变幻莫测的发展中，万千人都是随旌麾而动。自以为聪明如什么“蒯老”，以至于“小小老百姓”……到一定时候，必靠边挂，早在客观现象中。同时又正因为人事动得过多、过大、过乱，而有时也不免使得指挥失灵。线索一乱，出点子的手法即再高明，也依然乱成一团。这就是目前由地方到北京情形。……令人忧心即在此。要多做点事，少说些话，才可望于某更新情形下不出意外事故。你们还算幸运，至今还能把所学用到工作上。这里所知，有不少较晚些大学毕业的熟人，以至于有数高知、专家，多至今还挂在干校。有不少（或更千百倍多）的青年，年在廿四五到廿八九，至今还近于宕在半空，既不能升学，也难望作学徒工（同院华华即是一例）。青年情绪多漫无所归，近于失去生活定向。但在学校里教书的，却感到无可奈何，新招学生基础过差，无法辅助！到处是脱节现象。即以我近廿年搞的一行为例，有的人什么不懂，恰在主持业务，而不少内行，却留在乡下，无可如何。我和妈妈即或因特殊优待，能回到北京，可是学的却已近于“用不上”。那么大一个国家，三五年不闻出文学书到十本以上。工业则听二表兄说，由于原班子一乱，三结合意思虽好，实行上抵触未免太多，而由“派’，发展的“私”，一般占相当位置，不免到处有情绪抵触，妨碍生产，影响多数人情绪，失去约束力。部分人极力抓权，部分则意存观望。由二表哥大机关到大弟小单位，现象均相同。所以明天事不免令人深怀杞忧！还有几十个部待恢复，人事安排似乎还有待。有以百计大学待开课，招生照第一年办法已发现种种毛病，照这样办恐不大成，但也不大可能让下放应升学的升学……都似乎在说明“一切上轨道，犹有所待”。也说明“破了以后，立是个十分复杂的问题”。“破即是立”的旧提法，带来的麻烦可多！

我存馆中部分书已归还，又前后八次抄去的1稿子、2书信、3已印行作品，第三部分已有了着落，送还到我原研究室，真是万幸！但重要或在前二种，因为有几种已发表未集印的小说，和一大捆近五十年通信在内。或许还可望追还其中一小部分。

住处虽允为调整一下，在东直门外左家庄，去飞机场路上，属国务院机关单位分配的，有两间，也有暖气（住北京已五十年，还始终不住过有暖气房子）。上馆里得换车二次，上医院也不方便，因此还有待重新安排，不拟迁去。

永玉等还在干校，文化部湖北方面也还有二三千人，一律在等待！卞诗人等虽已回来，还终日集中学习。妈妈体力已大有好转，恢复了十年前情形。我还能维持，比在丹江也有好转，只是住处过挤，工作却似乎已不如在丹江便利上劲，大致“新闻”越多，越忧心这个国家的明天。事实上这种忧心自然是毫无意义可言的。或许还得搞点新的业务尝试，即把近廿年所学，作为基础，走出博物馆，为“古为今用”出点主意，或许比留在研究室写点文章有意义得多。因为这方面求落实，我可作的事似乎比别的同事多好些，也得到各方面老师傅信托。主要是为他们作后勤服务。如有可能把工作重点移到生产上，我或者还将去故宫，一面学，一面提材料。但体力究竟受一定限制，想做的事、可做的事虽多，能做的，或许已不多。只要凡事能开个良好的端，也总算不负所学！《服装资料》把说明抄出后或可付印。

今年这里已相当冷。二表哥为厂中扩建，又第三次来京，每星期必来大吃一顿。红红处妈妈为寄了件蓝布大衣，一点果脯什么，极朴素，大致可以穿两年。这里小尖鼻还不到四岁，已过一米高，穿廿八号鞋。估计她们将来都将是大个子。二姨一家都还好。

要买什么可来信告妈妈，这里有笔钱专供动用。两人首先得把身体搞好，是实事求是！

从文

十七

写信时间：1972年11月23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熟人中十分之八九全毁了

之佩：

得小弟近信，和妈妈看到后，不免增加点忧心。这也是理所当然。你们务必要设法把身体搞好，才能在明天某一情形下，或许更大困难来临时，还能长远处以泰然心情，永远不灰心丧气。（任何情形下都得乐观，也鼓舞人乐观。）凡事看得自然，许多存在的不合理，甚至于是必然！才可望在今后接受更多的教育，活得更扎实一些。国家社会动荡得既那么大，而且还在动，且潜伏着各种令人深深杞忧的因子（争权，分解）。对自己某些事情上的疏忽，以至于“自以为是”的错误，要有明确认识，不随波逐流。但在另外人事上，似乎又得记住古人说的“察渊鱼不祥”，无妨听之任之，如愚呆不解事。少由于主观如何如何产生不必要纠缠。也就是旧话说的“对自己严，责人宽”。妈妈一生最值得学习处，即对自己，十分克制谦虚，对人，极懂好坏，但从不用自己水平去要求人。这一点我可就差多了。我唯一长处，即对人，知鼓励其长处，对自己只拼命抓学习，集中精力求工作进展，决不稍存投机心情，走捷径向上爬。学什么也总不自满，而又不在工作得失上萦心。在写作上算失败了，不在意。近来在文物工作上，或许也要被排斥了，还有兴趣改业，搞工艺。近日正和妈妈说笑，若五十五年前稍存依赖心，就决不会离开军中，独自跑到北京来，一切“由无到有”的进行学习，你们也不会存在了。来到后，事实上经常挨饿，若在困难中对工作信心稍有动摇，也就早在近五十年社会变动中毁了。熟人中十分之八九全毁了！解放后，放下原有一切，转到午门楼上作说明工作，和巴老伯比起来，不免近于“天上地下”。我还是一个不在乎。而且活得很硬扎。几几乎和所有同行熟友均不来往，在馆中也像陷于孤立，依旧还能学习下去。后来有了转机，要我去接老舍那个摊子，若稍失主张，经过这几年折腾，我也难免于早期如他的结果，或稍后如翔鹤伯伯的结果。经过这次大清算，证明近五十年工作虽寂寞一点，可是没有牵到旧的或新的什么线上去受折磨，而且至今还好好的存在，几几乎可说，可以有充分自由把能做想做的工作，一一完成。一面固然近于“幸运”，一面也似乎应说是和“做人态度”，以及和妈妈彼此相互帮助勉励有关。因为近廿年的种种，妈妈对我们一家的平安所作的贡献，是十分大的。我们应当共同向妈妈学习。特别是之佩，更要向妈妈各事看齐！至少是在明天可能会临头的困难，将增加极大抵抗能力，适应能力，以至于战胜信心的。妈妈今年六十二了，所有和她一道共事共处的人，无不对她怀有不同程度的好感，真是难得的事！刚回来瘦得很，二月来已完全好转。只是每天搞家事，或许由于过分爱好，有时不免感到腰重而酸。好在大每礼拜必进城，因为另外住处过冷，近来又恢复了在此摊地铺的习惯。每当星期天，二表哥和朝慧母女必同来吃顿中饭，小尖鼻最会热闹，和大舅舅及我闹得总是哈哈大笑，所以房中空气十分活泼。不放心处就只是你们的处境！但想想或许还有以若干万计的老干部、专家、高知以及更多的中壮干部、专……各在比你们还差好多情况中等待安排，又还有以千万计的青年知分，下放在乡村里，也有待重新安排，再想起你们所处种种，就觉得还应当说是幸运中的幸运，除了告你们万分谨慎的自处，别的多近于空话了！明年春天我们希望能过南方走走，夏天假中或让红红北来住一阵。你们能回来我觉得到夏秋间自费回来住一个月也好。

从这里种种看，大事还近于“百端待理”。主要困难是人的情绪上的混乱和消沉，对工作信心的消失，以及彼此间的热情的涣散，有的还在统一认识过程中。“私”字在人事安排上相当抬头。大小事“走后门”的习气相当泛滥。总的说，即“歪风邪气”在若干方面代替了“原则”、“理想”和“法”。中上层负责人怕事，一切矛盾习于向上交。几几乎凡事均得总理点头才成。有些事还推不动。而总理处理大事情那么多，又哪能在芝麻、豆子事件上分心？因此不少事多近于搁置中等待。又仿佛若共同在等待某某大会解决了人的重新安排后才可望逐一解决。所以知分的“合理安排”求解决，就还像要等待一系列问题解决后，才会提到。事实上恐怕是还将有一二年“学习”。也许谁也想不到，即这么下去便算是解决！

要学会承认客观现实，才能在这个现实中对自己采取主动，学习和工作。将学会尽少把精力应付人事机心，而尽多的用心到储蓄知识和能力。从外交的转向趋向上看，明天的国家，比较重视科学知识，是十分肯定的。要把凡是有机会学学的都充满信心和耐心去学好它！我们一代可说是在十分困难辛苦中度过的。人即或已活到七十岁，能保以全首领以终老，便是大幸。你们负担重，而希望也大。闻已有新的什么提法，即“讲政治要落实到业务上”，复述语气不一定全对，大意是这样的。看看这里中小学以及大学压业务的情况，外人报导说的“不见一人持红宝书。……明天困难是如何转成工业大国”的分析上，无一不可以见出今后的发展。你们能作个新式“书呆子”，虽在一时易受点批评，三年五载后会不同得多。国家明天对知识的尊重是必然的。

这里寒流一来已冷到零下十度以下，幸好房子炉子还暖和。大哥体力也很好，大嫂已有了孩子，明年四五月生。学校虽还近于“顶牛”状态中，一切不怎么上轨道，他自己的工作却完成得还好。小平哥哥大致不久又将去武汉。何诗秀一再开刀后，已憔悴得如一小老太婆。庆庆已长成大人，还是个典型“大顽童”。以瑞事最近才肯定葬八宝山，后人作为烈属，并将为开一追悼会。大表姐被一冲再冲，却退而成为无所谓中间状态人物，比妈妈像落后多了。永玉一家还照旧，干校整党时，永玉焕章均成了群众代表，可见还好。一时还回不来。蛮蛮已成了小老头子，妮妮也成了大姑娘。

务要注意把身体搞好。要什么药可来信告告。并要小弟常来点信。

从文

廿三日

我们在这里一切很好。

罗振西⑥回来会谈及房中情况和妈妈神气！

写信时间：1973年5月9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对国家明天总忧心忡忡

小弟、之佩：

得之佩长信，知种种，总算幸运之至，因至今为止，即以北京而言，或许还有以若干万计的人尚在等待中，其中或许还有不少知名熟人！长字级在卫戍区的也还不少也。妈妈大哥均极欣赏之佩的信，我有同感。两人似乎还值得在“叙事”上不断提高写作能力，另外一时说不定还大有用处。之佩要经常为我们写点长信，这也就是学叙事。两人都必须用点心把身体搞好，主要是可为国家多做点事情。我和妈妈都亏得是体力好，不仅在近四十年中经历了抗战锻炼不至于中途垮下，即近廿年的大风雨、大动荡中，也还是亏得体力好，才不至于情绪垮下，对付了过去。妈妈等都觉得待红红假中，让她来京住一二月，由小姨或别人陪来，你们斟酌。之佩或虎虎则从四川来住住好。因为我和妈妈目前体力虽还好，人究竟老了，十分希望和你们住一阵。你们若能同时来，自然更好，否则轮换来，这里当为寄路费来，已准备好，这一点不必担心。你们可以同住妈妈那个房间，有二床，已布置得很好，目前大嫂永暐即和小女孩住在那里，廿四生，取名沈帆，像大哥样子，预计两个月后即将带孩子返清江。（到时即或将孩子留下，还是可住，因为保姆另有间小房住。）他们大小都很好。

我于前天也已经把八年前作的《中国服装资料》廿多万字说明稿改妥上交，改的文字挤在原来排印稿上，多而不一致，不免乱乱的，所以希望馆里同意在付印前打或复写出来，再由我将复印稿字句标点校正，送上去看，将比较省事。还不知馆中如何。这书大致可望付印，只迟早间事。因为原已由郭沫若看过，并为作了个长序言。文化部徐光霄部长也看过，一回来王冶秋也即说可印，本馆龙馆长也看过，均同意。我大致还可望看到印出的这本大型新书！这也可算得是我近廿年学习文物一部分的一点总结性报告。七十岁了还能反复廿卅次改正字句，工作得十分愉快。比过去写的小说总和似乎还有分量。书的编写是经过总理同意作的，对我们，却还只是当成个试点工作而进行，因共拟十二本。出版后，若国内外反映还好，或许还可望照原定计划，再分别时代或阶级成分，编十到十二册。我即可充分使用所学常识，至少还可望亲眼看见三五本由我手中完成！这工作日本人已作了四十年，且出版了汉唐部分，材料收集，相当丰富。但不碍事，照第一本看来，就有不少处突过了他们，因为方法新，联系问题广，而材料又崭新！据我估计，日本读者将比国内读者多，且能欣赏内中的许多新提法，新见解。至于别的国家，将只能在几百页图上发生兴趣。由商代到清初，正图二百页，将近六七百人像，附图也过百，文献称引恰当的说明，大致是看不懂了。国内恐也不免有相同情形。部分搞生产对之会感到些兴趣可取用，搞文物的恐不易看懂。因为引的文献，举的证例，都不是一般学文史注意到的。国内搞这问题的敦煌、上海、广东均有人在进行，由于牵涉问题多，成绩不够好。我这一份工作，大致还站得住。也算不虚在午门楼上工作十年，生命不白费！同时也对得起党廿年来的鼓励和支持。第二步如何走？将看这书付印时可知大略。如不拟继续作（因为接手无人，难找人），或有可能来用二年工夫，为把原协助大专院校教授写的几种专题教材为改好，依旧让他们出名付印。计还有绸缎、漆器及总工艺史三四种，至少总还得费二年工夫，才会像样子。妈妈还希望和我于秋十月（等你们来过夏以后，北京夏天好）去江、浙或西南走一圈。若能作为“看材料”方式，妈妈则自费同去，将可得不少便利。我因近三月照林葆骆先生宣传，吃蚕蛹，血压已下降到百八十以下，低压降到八十，似为近十多年仅有纪录。这二月来有时作事到夜十二点，早上一亮即起又坐在桌边，从不感到疲劳。所以也十分希望争时间，再完成几件对人有益、对已无愧于心的工作。能否如希望一一作去，将看明天大政去了。照目下千百种闻见说来，对外局面好，对内大小问题却多，有的易解决，有的却相当难。教育文化似乎通通还不上轨道，有待重新安排。科学工业则大门一开后，凡事比一比，才明白落后差距到廿卅年。廿年内部自己消耗过大，不能不令有心人忧心忡忡！但任何人似乎多处于“无可奈何”情形中，沉默等待下去。对个人已无所谓，对国家明天，总依旧是忧心忡忡！最可怕将还是廿到卅一段的青年少壮对工作对国家热情的衰退，在近八年动荡中长成，见闻翻覆，受一种凡事“无所谓”的消沉气氛所传染，已远不如你们初上工作岗位时上劲那种充满希望和信心的情形，代替的却是不相信。要纠正或挽回，恐还得费十年八年来从各方面努力。旧药方已不灵，新药方不易开出，所以在若干方面相熟人工作、生活虽已若相当安定，情绪却始终不易安定，这种不安定感像是特殊的，又实在是一般的。

永玉正在为新北京饭店休息厅作设计，焕章则参加他设计出的浮雕，这种大厅原只一二由他搞，看来有可能会有十间以上也由他搞，工作得十分兴奋！

望两人好好把身体照料好，来继续鼓足勇气，充满信心和希望，把分内工作好好作下去吧。我和妈妈不放心处是你们身体。体力能较好，至少在本岗位上才可望坚持得下去！

……

从文

五月九日

写信时间：1973年6月4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正派人受折磨而坏人占优势

小弟：

得你信，大家极高兴。不宜对外来挫折存丝毫丧气，邓小平还得在检查后恢复新职！

……

俟小红红放假时，之佩可以请事假，来同红红住过假期再回川，若红红系一人托车上送来，之佩也可送红红回陈茂再回川。坐船回去，夏秋水大，船上舒服。若红红系由小姨或二姨伴来，自可到时让两人回去，之佩仍坐车返川。俟她返川后，你再请假来住一月，就便把身体恢复。你们看看，路费是不是先寄自贡好些。新存折用你名字存下计五百，也可转存折。

孩子已四十天，长得顶好，干干净净，天气帮忙！每顿能吃百八十克奶，样子像大弟，鼻子高高的，不大像她妈妈。保姆极爱孩子，人也很好，只是做菜还待训练。初步设计，是下月永暐回清江，孩子留下由婆婆照料，事实上或较妥当。因为孩子过小，不仅上路不便，到后也必多麻烦。永暐大嫂工作具流动性，又不大会照料孩子，请人带虽容易找人，恐不如留在北京便利，且到二三岁后，再跟永暐在一起，会省事些。在这里对于妈妈自然增加了些麻烦。但小家伙既极乖，有个保姆，隔一个胡同即是建国医院，因之也放心，而且身边有个小的，也有趣些。一天天看到她长大，到半年后必然还容易照料。住处院子宽，小孩子不少，有两位三岁大的总不时窜进房来“看看小妹妹”，使得那些孩子父母，不时得叫住“不许闹小妹妹”，事实上，却一有机会即悄悄的窜了进来，有点“防不胜防”意，十分有趣。因为大人吃得较好，条件比之佩生红红好得多，所以永暐也见得胖多了。

……

大哥已去南方十天，大约再有一星期才能回来。去南京、上海、兖州、烟台看工厂和学校实习工厂。过去多由教员技术员去取经，得不到什么，说不出什么。这次才改由工厂厂长带队，十个工人同去学习，所得必可应用到本厂教学和生产改进方面发生较好作用。这次立意要大哥去，主要或许是将把教学任务担子加重，因为工作费力，不易见好。大哥却凡事能以身作则，不怕累，总是任劳任怨，忠于职务。照规律，回来责任必转重。他身体极好，兴致也好，妈妈和我总鼓励他一切好好作去，“向优秀党员看齐！”这里听院子里少壮和诸亲中少壮说来，或有不少厂受文化革命影响，工作都不大上劲，不大上应有轨道，换生手领导是原因之一。派性有的还在发展。当权则善于用权，在野则善于用疲沓表示不合作，无责任感。还不知得用何种新丹方才可望一改旧观，由消极转积极！科学院中外文研究所，还在“搞斗批改”，说不上研究。文物研究几个大机关，新的领导似增加不少，搞业务、抓业务、懂业务殊不多，或对业务感一定兴趣的均不多。凡事多不知如何进行，一切若有所等待。一切多交付于少壮业务派，事实上，则搞陈列业务的，年岁多已四十过头，作说明员也不大顶事。搞陈列，却居多不明白所陈列的东东西西内容意义，形式上“走群众路线”，内部审查找了研究所，各大专学校师生，各文化教学编辑等等人来看看，殊不想想作馆长或主任的，作了廿年，还不懂陈列内容得失何在，似乎没有一个人想到，即狠心学也得一二年，不学怎么能建议？直接搞陈列的也多说不出为什么摆这个，达到什么问题，看不出自己所负责的部分好坏，更不明白另一段得失。邀请外来人居多是从不摸文物的，稍看看即感到疲累，那里会提得出中肯修改意见？一切终不过走走过场，到时只要首长一点头，即开放。即或首长水平再高，也不可能对于他从不学过的东西，提得出扼要而中肯意见。所以馆中新来首长，即或已提出“要研究”的新报告，事实上两位直接抓业务的中级首长，如何研究，研究什么，都可说毫无所知。说好些都近于不甚读书的书呆子，用一个“大家瞧到办”的态度混下去，自欺欺人的“混”而已。其实世界上那有混得出真正成绩的事？但事实上这次的各大小机构大改组后，用混在职、用混升级的肯定将日益增多，而不可能有任何办法使之日益减少。所以今后做任何“研究”，其实都极省事，因为领头的越来越不明白“研究”实质上的含义，不少事将比目前还要落后，还容易用“研究”名分混日子，都是意料中事。所以近十年来看得过去的文学书不到十本，事实上或许还不到六本，在总结时还认为文学上“大丰收”，也从不会有人提出不同异议，左右“说了算数”，谁也不必负责任。大致这么下去，还总得有若干年，才可望会要变变。因此新的“文学月刊”虽在筹备中等待批准即将出版，事实上作品水平希望达到六三年以前情况，恐亦无多把握。甚至于即能出版，也难以为继，因为唱歌演戏，千篇一律己无所谓，文学月刊中的小说故事，内容和表现方法，若老是公式化，读者恐不买账。市场书柜搁下无数廉价精装本样板戏，即已到饱和状态，卖书人深深明白此事。本院初中小将不少，即少有“手不释卷”看精装样板戏本的。教马列主义的熟人，也多不大明白所教的六本书问题。教的方法多还不一定。中级党员调去学《反杜林论》两月，回来感到吃不消的或不少也。

我上月已把改写的有关服饰说明约廿四万字上交。听说馆中首长在看。通不过是意中事。若通不过，或得大删大改，对我倒极省事。因为让别人大删大改，我即可以请求不用个人名义附上，只作为“美工组编写”，减去不少责任。只要原说明不毁去，我还可以花笔钱，自己打印或复写几份稿子，分赠亲友，留个纪念。或再多印廿卅本，分送给若干省市博物院供参考，也就算是近廿年学习一部分的总结，不算是生命白费，或白吃人民的饭。内中有些提法或分析，或许还有些些道理，有些见解相当新，对文物工作者还是有用的。这工作也亏的是十年前有机会能用八个月时间赶写出来，不然，目前即或受鼓励也交不了卷。近来又照例在填表，问我愿作什么。十分奇怪，好像我近廿年在做什么，文化部出表人或单位竟毫无所知似的。我能说我为了工作必须也有机会去各国走走，看看人家博物馆？同事中阿三阿五，过去不少人都有机会去国外走走，难道都是因为填上了自愿表而去？我的工作，明明白白至少也必须去全国各省走走看看各博物馆的展出和库中收藏，本馆百十位一般工作人员，都去得了，独我却在例外，不能动。也像是十分奇怪，又并不奇怪，主要大致还是我从不在工作以外和领导去谈天搞关系。而凡是这些事却非得有私人关系不可。正因为决不走后门的原故，馆中某某什么都不懂，供应关系却在连馆中负责人也不知方式中已转回，我却一面努力做了廿四万字的说明，至今供应关系还在丹江。人人都觉得奇怪不可解，我却明白主要就是我即或在馆中业务各部门都抓得下，甚至于搞研究，到今为止，只有我的点点工作还拿得出手，对外还有发言权。近廿年事实上我个人出的图录也比馆中总的出版物还有分量，正因为这样，我或即因为领导换了马，对我不好处置，而终于被迫离职改业，亦意中事。这倒不是出于猜想，其实回来不多久，即有一领导一再说用私人名义劝我辞职退休。尽管有政策已半公开说高知或搞研究的不让退休，这一位倒十分热心的一再说凭私人名义劝我退休！我若不是为了工作，倒真会照他的希望坚持请求退休或转业，好让一些安心于“混”的人在这个国家机关中更方便的混下去！

这说的多是不大相干的近于即景的琐琐废话。工作照计划本来即再作十年也不会完结，图录第一个试本，是得总理点头搞的。因为原意将分时代编印十到十二册。若再借故不给我配二三得力绘图助手，工作即得上面点头，依然将无法继续进行，在此情形下，不退休不转业也不成。一切将看这个说明首长将看多久而定，将在看完后所得印象而定。说“不成，还得改”，大致将不容易在我生前还能亲自看版面清样，甚至于不大可能有付印希望了。这结果也十分自然，因为照俗话说“不怕官，只怕管”，若仿美国过去不许中国入联合国方式，借故说“问题重要”，而他本人工作又忙，廿四万字说明，引文献到二百种，看个一年二年，也说不定。或表示慎重，自己看了一年，再要别人再重看一年半载，也大有可能。在这情形下，继续搞既不可能，我自然就只能又下狠心放弃了它，或照廿多年前老打算，重新改一次业。或把一切为人民服务妄想放弃，来用个二三年有限生命，写个肯定出不了版的创作回忆录了。在我来说，都已无所谓，有事可作即成，总得作点事。

近来血压已近于正常，作事经常到十一二点头还不重，心脏隐痛也已消失，或许是吃蚕蛹效果。是林葆骆介绍的，丁西林糖尿病多年，也因吃它而好转。

你试研究一下，既返回设计组，工作一时又还不能进行，即因此，比之佩先请假于六七月回来治治病，有方便也就便去老厂问问搞程序控制情况好？或即商你现厂中领导，让你来作二月到半年学习进修？对明日工作有些准备，免得多走弯路，也行得通？真的要把新的设计排上日程，大致来北京老厂及其他工厂学个三几个月，有些不同准备，得益必较多。因为近几年国家似乎买了不少新床子，多分配到北京各工厂，可学的必不少也。

不论如何，总是两人好好计划研究一下，先去成都看看病好。务必用个对国家负责态度，注意把体力恢复，才能于明天完成更多任务。没有妈妈的好体力，我们在云南就不易支持八年九年。这廿年家中能一切平安度过，和妈妈的体力与毅力也关系密切。大若身体精神不怎么好，在前几年变乱中，也不大可能在没有住处、不发工薪、不给粮票时，还依旧能每天由东堂子去学校上工。一切扎实工作，总得要体力才能坚持完成。即或失败了，也还能换个方法再干，不至于因而丧气绝望。我能一再由无到有去摸索新问题，不多久且会取得意外进展，一定体力还是关系极大。由于社会动荡大，分化大，对不少工作带来更多困难，社会某一方面正如地震余波，影响到各方面都大而且久，甚至于还会在明天某一必然时刻呈现反复，以至后退现象。要明白得多些，也深刻些，还会对今后工作带来新的困难，有些在意料之内，有些又在意料之外，总之还在动荡，还有反复，也许还会使怀着对国家对党满腔热情的在新的挫折中受更多痛苦，体力好，则伸缩性强，适应性也会大些。国家在进展中，有极其伟大的一面，是主流，但也不免有正派人受折磨而坏人占优势的可能和必然。这些都得当成教育来看待，才算是懂事！

……

从文

六月四日

写信时间：1973年7月11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为国家深抱杞忧

小弟、之佩：

得小弟信，算日子，必已过泸州开会，一定可学到些新东西，明白些新问题。大嫂将于明天返回南方，屋子已空出，预先计划是让你们住东堂子，自己办吃的，乐意吃什么即吃什么，十分便利。我则和妈妈过小羊宜宾胡同和小孙女同住，那边有保姆做饭。想让你们自己做饭，因为一、过去吃，房子过窄，无饭桌和六七人椅子。二、我们吃的或许较淡，怕你们不习惯。让你们吃得好些，充实充实，自办倒省事。妈妈便中还可过来为你们作点好吃的东西，特别是小红红会赞赏的煮桃、梨什么！昨天已将路费八十寄过昆山，并给二舅妈写了信，免得到上海候车无住处。小姨姨不来，让红红和小舅舅来，也很好。趁机会，气候又不过热，各处观观光，机会也极好。我们想你们最好是先到达北京，至少是之佩先到，对红红和小舅舅，将方便得多。之佩可带他们各处跑跑玩玩。若他们先来，即将让红红和婆婆去住，我和小舅舅住，我隔天得去馆中半天，两个住处虽不太远，吃喝问题将稍稍麻烦。所以妈妈意思，之佩能早来，即早来好。你们能同路来自然更多方便。若还来得及给昆山去信，应告他们二事：一、在上海候车，可住二舅妈处，地点弄明白。二、上车时，给我来个电，告知到北京站时间，便于去接接他们。免得在站上受窘。因为已无三轮车可坐，走回太远。若搭八路无轨车，则五分钱，三站，即可达东堂子胡同口，方便之至。不事先告知，白天到达，也许我和妈妈全上了班，使他们着急，我们去接接，不妨事。

近来我一般总是十一点以后才睡，早上六点起，极少打哈欠。体力好转，无人不觉得希奇！既热心好事，看来还可以为各方面出出力，作点事情。明知作用不大，也将作下去。雨季已到，因此经常有雨，天气并不太热。上路不必带被盖，带些换洗衣裳即成，到后当为你们装备一番，不费事的。

二表哥说，还有些有关优选法资料，可给你，也许还得他来京工作时才带来。

这里一般早传说七月将开代表大会，或许已开，或许还得到八月才开。九月开人代，兼开政协。我和百科是否列名，不得而知。（上海学校闻已开放我的作品，已无所谓。）你的种种，且到北京时再谈。不少地方，甚至于国内由部到小小单位，似乎都有相同、相等、相差不多情形，使得社会进展极缓慢，甚至于形成后退现象，而人力消耗到无可奈何情形中。想扭转，恢复到五六年以前或六二年以后，似相当费事，或已不可能。不少人把希望寄托在今后。一切都指望到大会后的政局明朗化后，将不同一些。但是希望或许还会落空，而腐化后退的事，还将加剧反映到每一部门的工作。恐不是什么“指示”即可挽回，个人更难为力。一切只有在承认这个衰退后退现实中，去各尽所能，接受以后新的每一天！许多事不是一日而成，由来已久。是旧的封建的意识遗留的反映，有了个二千多年的老底子、老传统，加上好几回的异统治，近如辽、金、元、清，都用的是强力压制维持政权。不大能懂分工的重要意义。近五十年的军阀时代，也或多或少教育到人“有权即有一切”。林贼便正式提出过这一口号，而反映到军管时具体布置中，在各部迅速布置了大量私人。这十年的动荡和人事变化，影响到各方面最大，就是这件事。走后门似乎还在发展，不少事以人为重，不是以事为重，占有位置即成功，干不下，做不出成绩，却无所谓。夺了权，此外即不再过问。不免令人为国家深抱杞忧，因为这么一来对某一些人的确有利，但对于国家对于党，却十分不利。不仅有识知分陷于无可奈何，即有识领导亦未尝不更深一层感到忧虑，而无可奈何。凡事推不动，即明显例证。不少人都长于争权，而拙于作事。可虑者不是个人生活，是国家麻烦！不是眼前，是明天，是将来。内部即能维持下去，外面不能比。一比，即将发现科技生产落后到相当严重程度，难于竞争。说和平，说友好，无形压力实在还是相当大。从个人言，也只有低下头，在本工作上努力作去，不宜想得太远。或许还得学会善忘，忘掉近廿年社会向上的某些好处，也忘掉几次大动荡的国力消耗，情绪衰退的坏影响。以至于情绪混乱、矛盾，因而消极分解的社会现实。以至于走后门的发展，使社会形成倒退的现实。既得向优秀党员看齐，同时还得学会向初中一二的学生看齐，天真烂漫的送走每一天，才不至于情绪崩溃，身体垮下！我就是这样，用一种完全忘我的状态来就环境所许可学习为人民服务！

从文

七月十一

写信时间：1973年11月初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外面事一切近于盲目无知

小弟、之佩：

得近信，知已平平安安到达。转来一信，是早已寄到的。我们在这里一切很好，务必放心。红红在那边和婆婆住（加之大每天必回来），在学校，信誉极好，得到种种好评。又还在自编自唱自舞，作了不少回朗读朗诵！各课又是百分，因之先生也十分满意。在家中，也得院中好评，因为每天必争去倒土。天晴时，在院子活泼之至，一些姥姥对之印象特好。事实上也是这样。徐大娘出去买点什么，也经常跟去搬搬抬抬，对徐大娘且保持一定尊重。所以住处空气，又加增了柔软性。小毛病只是做“书呆子”劲还去不掉。特别是天气转冷，不便外出活动，既离不开房，也即不大离开书。好在回来还得搞的功课，时间占去不少。婆婆对她也极开心，经常为讲讲故事来“改进局势”。其次一个待改进的事，即爬起过慢，吃喝极慢，不易“纠偏”。还得你们特别写信给她本人，强调提提这一点，会有帮助。最好处，是叫人甜甜的，所以每次回到东堂子，王、李二家及杨普家，大小必叫到，有时还必到李奶奶处玩一会会。大家都欢喜她，以为又聪明、又活泼、又乖。群众关系不下婆婆。也就真是难得！尖鼻回来也争取去看看姐姐，还和胖妹妹玩玩，彼此从不争闹，因此妈妈担负不大。胖妹妹可长得越来越乖，从不哭闹，除了争消化时，要大叫一阵，有趣处是已改哭为大叫，进了一大步！徐奶奶照料周到，还是占首要的。下次望为妈妈写个信，带一笔谢谢她照料红红，有必要！

你们一走，生活起变化，大致是我。往天每天两边走走，前后四次，大有好处。回去还得受点拘束，生活有个调节，头脑也用得比较有间歇，现在一个人留下，经常不免工作到半夜，或将早晚吃饭时间打乱。火炉在外，忽然熄灭事，因之破了纪录。麻烦了李家不少。有时夜里不睡，致李、王二家都不免担点心，深怕我忽然出事故或一睡不醒。所以等到明天炉子迁入房里时，得重新有计划改善改善生活方式才不至于让人老为担心！首先是把睡眠改正，才合公论。

这里已转冷。焕章已去磁州，上面又开始要搞新题材，大致下去必可烧出不少新东西。是去那边为北京饭店搞陈设瓷的。永玉夫妇已去南方作画，梅溪大致不久即可回来。永玉则将去三峡、去湖、广，还可去家乡度岁，作家乡新题材的画。也是为新饭店用的。至于大设计，是在预料中放下不再过问，也许谁也不搞的！小尖鼻一家都好。到了托儿所更乖了些。力量小些，每次过羊宜宾接受小红“热烈拥抱”时，必继以招架不住的请免，十分有趣，她和红红都长得很健康，在这里，即比不少人又乖又健康！（小红的笑，大致在全院还数第一流人材！）

听人说，不久要开“大会”，还不大明白一切具体事情。

我在一礼拜中为安徽当涂李白纪念馆作了四个楼，近八百米陈列设计。结果把手中所有一点图录全抱去了。再过些日子，大致即可由那边决定如何办法。我们初步设想，是调永厚来办办事务，因为要借调馆中和美院教师协助，人熟好办得多。一切由馆中为布置陈列。到明春，如能搞出，春天转暖，我或和妈妈过当涂去看看，听说在长江，风景最好。

以迎和五舅家大妹来玩玩，住二姨处。可惜时令不对，未免冷些。去颐和园即大不如我那一次好。百科已去上海，不知何事。有趣处是庆庆在此又发高烧，看了六处医院，才有一处肯为打针。决定以后，庆庆却坚决不干。于是二老大怒，把她遣送回小平处。不经好好检讨，绝不见面。于是回去和诗秀大哭整夜。至于“检讨”事，大致还得提高“觉悟”，才有可能。二姨在庆庆十来岁时，即因小故勒令“检讨”，不然即十分生气。因之，不免经常要为此“大顽童”而生气。其实只是大人也有些童心所形成。自己少幽默心。若懂得顽童情绪年龄，还依旧停顿在十二三岁阶段上，只因为身子长得大些，就一定责以大人的“口”“手”必遵程序，稍不及格，又即“检讨”，毫无意义可知！

因不出门，外面事一切近于盲目无知。不少地方或许还在吵吵嚷嚷。又或不吵不嚷，在沉默中培养消极气氛。也不大明白问题究竟何在也。因为“反孔”一事，即不知何因，又忽然和林联系成为一事。或以为是台湾在大谈孔子之道，苏修也在学习“和唱”，则近于对外，无怪乎常听人说不明白问题，因之不知“批评从何处作起”。事实上，写文章在大报刊发表的，似乎也并不曾好好读过孔子《论语》全部。从称引大致多相同，即可知也。但有内含意义则十分显明。还听说在发展，不少人也不明白以后意义。归到什么人头上？只天知道。

……

社会变化多，两人在一处，务必把身体健康搞好，这就帮了我们大忙。需要添补什么，就来个信。红红箱子已到，听说衣还不少。大衣还有从二姐取回的一件候补，因之再过二三年，看来也无虞匮乏。明天我再问问大（大将来这里移炉子入房，红红也会随来），问问即可明白。只听说还有裤料一件尚未做，妈妈必知道应添什么。妈妈工作还在等待中！看来今年不大可能出版新刊，是意中事。明年，也未必出，也极平常。

……

注释

①旧十二月十六，疑有误，作者农历生日是十一月廿九，即1972年1月15日。

②李之檀，画家、文物工作者，作者编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时合作者之一，时任职于革命历史博物馆美术组。

③调存故宫，据沈从文致王昆仑市长废邮，已调存故宫的达一千七百种。作者当时建议组织一工作组，对上方山所藏全部经卷作全面清理保护。

④老魏，指魏松卿，古丝绸专家，任职于故宫博物院。

⑤三钱，指科学家钱三强、钱学森、钱伟长。

⑥罗振西，钳工，工人诗人，沈虎雏的同事。

1974年·7封
为明天担忧

1975年，在黄永玉家。

写信时间：1974年1月16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不少熟人都感到彷徨失措

虎虎、之佩：

红红在此一切很好。在学校结业时，又得“三好”证书。在评语中，且提出许多长处，在家中还不大知道的。在家里，也很主动服务，徐大娘也称赞！扫地倒灰，不必要人叫，肯动手。凡事“十分认真”，大致对于爷爷说的“凡事能耐烦认真，什么也学得好”，在以后十年或廿年学习发展中，都将起一定影响。目下成问题处，是街区文教组，对她留在北京继续上学，不同意。因此学校恐也不能保留名额。曾告家长赶快些想办法。妈妈不会办交涉，我更不会，人家一打官腔，我们即无话可说。他们说，眼病不是留北京理由，“三线子弟”升学，她又不在例内，系指边远地区而言。所以不久前，妈妈写信给你们，提出三办法研究：一、红红她说“想姥姥。不如回去升学好”。（因为不能升学，即以为不如回姥姥处，事实上那方面课目紧或过紧，晚九点还得为辅导别人不休息。眼睛即不利。生活面窄，学习不可能如这里便利。）二、回自贡。她不提意见。我们却记住你们说过的情形，认为不大好。三、即留下半年，为之补课，并加以一些各种作人训练，并把身体弄得结实些，对她总的说，有好处。即返昆山或自贡，也是复习半年已学过的功课。而且在半年内，我或许还有办法，为之解决留下继续读书问题。妈妈和我以至于所有亲友，都觉得留下对红红好，同时对我们生活也可说大有帮助。且都极欢喜她，性格明朗、大派，对人关心，对家中人十分亲爱，极少闹小脾气。即麻烦些些，妈妈可乐意。甚至于对小胖妹妹也好（少见的胖而乖），因为每天逗小胖妹妹说说话，比谁都能得用。红红唱，胖妹妹在大指导下跳舞，弄得大家开心，胖妹妹也学会哼哼唧唧……最重要，或许还是我和妈妈针对她的长处和弱点来教育，易见功。配合学校不到处，来补补生活课，或许对她一生有关系。她记忆力既好，理解力又快，在家里可以学到的，将比学校还多。比如学画，便是一例。学校无图画课，而她临画的长处，永厚见到，也觉得少有，已经常为学校画黑板报头。其实学什么都快，吸收力又强。消化力也强，所以我们都乐意她能留下好。你们最好能请熟人为研究一下，是否可将请求留京信改变一下，以你们在川工作忙，实在照顾不来。家中祖父母都已十分年老，祖母已退休，祖父又还在工作，也有长期心脏病，有个孙女留在身边生活将可得到些慰藉。这一点或许可以奏效，请求厂里写信大意如此。措词还得活动些，才有可望。我这边，也去馆中商量研究一下，看是否也可代为呈请呈请，解决这个问题，若能写个信证明，会还有可望。

这里大家身体都好，可放心。大嫂已和她姨姨来京，因此妈妈和红红又迁回东堂子暂住，天气冷，还不觉得太挤，大致过了节才会回去。红红前些日子去二姨家住了一天，现在放了假，又被接去和庆庆同住去了。她在那边过得很高兴，不许她看书，出主意，学别的这样那样，因为还可学学打字。一家三代都欢喜她，以为她极懂事，乖得很！人越大越乖，有群众为证！

我近些日子很好。正当不少熟人，都感到彷徨失措，不知干什么好时，我却有的是事可做，总做不了。正在争时间赶工作，经常忘吃忘睡！或许可以写出五十来个大大小小专题性带图文章，或图册。又还可以把《衣服发展史》继续作下去，搞了不止一万图像。诸事全靠记忆，一个脑子的得用，真到不可设想程度。馆中曾初步为布置三或四个接班人，一搞服装，即过去多年同搞服装的李之檀。会画，明白各代区别。只是不懂文献，也学不好。另一学绸缎，是个苏州绣工。四五十岁，工作态度极好，也同事十多年，能摹画、摹字，又能织刻丝，有这个便利，因此学懂绸缎叫得出名目，容易作到。惟学通文献，又能记忆得许多有关诗歌，又能明白相关文物彼此间的联系，恐怕十年、廿年也学不来。我还有可能将为过去已编（我提材料、由别的人编的）试教的《丝绸花纹史》、《漆工艺史》、《工艺美术史》等，待新教改以后，重提材料，并重为修改。又还得争时间，把拟作的《家具史》、《前期山水画史》、《杂伎》、《狮子舞》、《扇子》、《灯》、《金银加工》、《屏风》、《玻璃》等等历史，约五十种大小不一的不同材料，为一一写出来。照目前体力估计，办得到。大有可能逐一实现。但若在什么“新运动”中再来个“不巧”，那就完了。这或许将如近一个月内三个同事都不到十分钟即报废情形（均只五十多点年岁，一律因高血压死去），真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情！可是我却深深自信，将尽可能把它写出来，一一上交。事实因草目草稿早已作出，且分别有了一部分的图片。因为此后许多事，都有人能作，这些事大致却不会有人肯用心，即学习再久，又未必能有结果。我似乎还有义务待尽，不宜于忽然报废！我由于有个前廿五年旧文学底子，又有个新写作的便利条件，一切总是分门别类的过手十万八万材料，所以写来不费事。五十岁以下的，已不可能有这么一个底子来搞研究！

……

你们近日工作不知如何。国家事在进行的，大部分不易明白。只听说年终十七大学同时要副教授、正教授考考张铁生的那个数理化题，多数人交纳“白卷”。陈占元伯伯即说：“只能交白卷。”传闻钱伟长得五十分，清华第一把手廿五分。八十六岁的黎锦熙，师大文学院长，当然也是零分。不大明白会这么“过考”原因，又要得到什么结果。因为从常识说，钱学森不会升火炉也不奇怪。即此一事，已可知“教改”之复杂难懂。幸好解放以来不教书，也不作“空头作家”，得免于过此难关，和巴老伯等所过难关！但社会变动那么大，未必即无更新的难关出现。一切内中情形，不易理解，每天只有尽力工作，比“逍遥派”总还算精神健康！

望经常来信，并把对红红的处理意见详细谈谈。工作情况，也望经常有信来，至多一星期一次，免得大家悬心。

并候双好。

从文

一月十六日

写信时间：1974年2月1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孙女反逆流和爷爷斗争

小弟、之佩：

罗金恒同志来到自贡后，北京一切必可说及。得今天来信，附有厂中介绍借读证，我可以去馆中商请加一介绍信，或可解决入学问题。办不好也不妨事，因红红一切好得很，即或我和妈妈同上机关学习，她一人在家中，也有得是事情可作、可学。经常派了点任务，如拿奶瓶，提小壶水，除除炉灰，拖拖地，都完成得很好。以至于和奶奶出门办办日用品时，手提包重了些，怕奶奶提不动，必争着提，不肯空手。每天总是大声笑个三五十次，有各种不同理由发笑。作事从不要“物质刺激”，可是每天必得奶奶为讲讲《西游记》，目前孙大圣和猪悟能的印象极深，而且能背诵许多段子故事，和有趣对话。自己且十分会诌诌故事，自得其乐。且会从爷爷发音不正确，和说话时语法句子弄错处找岔子，站在奶奶一边，挑挑眼，打打趣。而大几个月了，只哭过一次，即去学校时掉一个新塑料密封杯，舍不得，才哭了许久。待奶奶哄哄说说，也就收了场，此外从无机会哭，倒是笑得过多，喉咙过响，有时得奶奶裁制裁制。脸或因笑得多而更宽些些。不愉快时，至多只翘翘嘴唇，一会会又过去了。为人又明朗，又大方，见人即叫，因此在东堂子和羊宜宾都得人缘。甚至于特别会讨好外来客人，我们不在家时，王正仪来也接待得很好。用心极细，原预备回川时，把送小尖鼻、小胖妹以及奶奶的礼物，全早预备好了。给奶奶是一封写得很好的信，和一本日记本，内中夹了几十张她的小照相，有不少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的。又能言会说，特别是站在奶奶一边，和爷爷辩论什么时，真“厉害”！还自以为“厉害”，容易窘倒爷爷，更开心。每天必照订下的作业表自习。画点画时，蒙住画极细心，对临也似乎比爷爷的还高明。昨把新邮票中的“杂技”抖空钟二女人放大到三四寸，作得一丝不苟，并且还十分传神。同院子的爷爷、奶奶都欢喜她。而外来客人看到墙上的作品，也觉得小家伙很有办法，不是当面表演，有的人简直还不相信！一面鼓励她画，一面教她不自满。这么随时随事的画，学习底子一好，将来即在工厂，也会成为一个好画家！——总之，比原来所预料的好带得多。叫奶奶，特别会柔声柔气的，甜蜜蜜的，嗲嗲的，使得奶奶十分高兴。为买的胶鞋，已到卅四号，只差奶奶一个号码。到庆庆大时，肯定至少会和之佩一样高大！甚至到十二岁左右，就会达到之佩高大。一双手既长得很好，又特别灵巧，因此每天总有的是小玩意可做。昨天我和妈妈去人民美术社看画，见印有七二年一本画册，内中有缩印一尺左右大各种现代画，有的很好，听说有单张可得，当为去选廿卅种供她学习，她对临摹也会做得很好。若继续作去，到十二岁时，肯定基础会比妮妮将好一些，此后也还可继续作去。目前精力充实，兴趣又好，将让她学习用各种方法去学画，在消耗中就可以把个写实底子打好。不久并且还鼓励她去画一二尺大幅。最近对临个甘地素描，就十分逼真，简直不像八岁大孩子作的！所以留在这里，即不能升学，诸亲友也都觉得很好。常识可以增加，体力更易好转。事实上按量体计，她已比许多十岁同学还高大得多！平时饭后必有一阵子肚痛，早疑心是蛔虫作怪。最近去医院验大便，一查就证明有虫，吃了两天新药，一条六七寸大蛔虫就出来了。俟过三五天再验一次，若还有虫，再吃一次药，大致就可以告痊。虫一去尽，估计到春天寒衣一换，必又可以长高加重。目下因永暐和她姨姨住小羊宜宾，红红和妈妈同我住东堂子，天气冷，三个人挤在一床，她睡在中间，夜里极暖和，因此已不怎么咳嗽。白天既消耗大，晚上因此也睡得挺沉酣，甚至于翻身也少。住那边时，一切以小胖妹妹为主，她上学又早，因此吃、住都不怎么从容。到这里来后，便成了大王，什么也以她为重，吃得也好得多，所以特别活泼。所有来客，对她都有个好印象，奶奶因此虽忙些，还是觉得很高兴。目前待纠正的，大致只是行动起床还是过慢，因为一面自编笑话，唱唱闹闹，蘑菇下去，总快不了，吃饭时，若正作她的小玩意，耳朵因此也近于不大得用，动作便显得有些迟钝。或许得之佩每一来信都要说说，或问问她“是不是有了些进步，能随时随事帮帮奶奶的忙”会有作用。总之，一切都够好了，望你们放心。一切放心。三四月里若妈妈乐意去南方走走，也答应带她去，因为丢在南京四舅舅家，或上海窦舅家作客，都不妨事。智力的发达，懂事处，且会逗主人欢喜，不会增加麻烦的。在这边最好处，大致还是因为凡事站在奶奶一边，锻炼了她的和爷爷斗争斗嘴的能力，极会咬字中辩论，将来也大有用处。昨天还自得其乐的说笑要反逆流，和爷爷斗争。但又说“得在千人大会上才发言，人少了，可决不开口”。奶奶问她怎么反？却说“要保密”。不到大会上，决不公开。……如此或如彼，一天总有机会大笑许多次。慢慢的，把原来所没有的幽默趣味也学到了，因此更加会自得其乐。在听收音机里什么演出时，也经常插插嘴，参预收听到的故事对话。学会了说“这不成，那不成”，自觉十分有趣！所以我和妈妈预定，若能得馆中协助，最好能留下到小学毕业，也对她大有好处，同时对我们也能返回青春，因为每天我就必然和她大笑一二十回。有时故意站在对立面和她争争闹闹，也可以提高工作效率不少！眼镜大致不久将为换一架子，平时不常戴，读书、写、做小玩意儿时才用。平时出外不戴，眼睛也清亮亮的，平时还记得住做眼睛操，所以尽管医生说“吃药不会有转机”，事实上还是可望好转，至少不至于加深。样子也长得比夏天越来越好看，还经常自得其乐的，对着镜子，说自己“长得怪美”，自得其乐。

朝慧一家大小也都还好，焕章已回来，为人性格很好，只生硬一些，但极正直，待人也厚道。一双手极勤快，不仅塑像好，木工等等活都能做，所以日子过得还正常。小尖鼻又乖又聪敏，也能言会道，会自寻开心。和她的妈妈站在一边，但又听爸爸的话，也是每到一处，都受欢迎。回到东堂子来，必每一家都要转一转，性格和红红不同，即较偏于内向型，不像红红的善于交际。但是也懂幽默，最会诌故事，自得其乐。

小胖妹妹更乖得出奇，平时从不哭闹，消化力既好，又爱干净，已有了六个小白牙。红红每一唱什么时，小胖胖就跟着舞，两手大动，有时还头左右大摇，随后还自己学到唱。高兴时还常常用力大叫两声，双手直伸，脸挣得通红，十分用力。拉尿不成，必来个“鲤鱼打挺”，在她爸爸手中还招架得住，婆婆可受不了，因为手足一挣，十分有力。长得十分结实，一双眉毛弯弯的，大致也会长得很好。大嫂原拟这次带走，经她姨姨一说，便明白孩子在这里太幸福了，还是留下好得多。永暐过了十号，大致即将返回清江。今年还可再有探亲假。姨姨或许还将留住一阵，因为这里亲友多，各处都可住。也很欢喜和小胖胖在一处久些。

永玉已返回北京，三四个月前，曾因作北京饭店客厅画，去作新的《长江万里图》，苏、杭、无锡、黄山、三峡……中间受某艺术新领导在什么会中总结报告上不点名提到，即因此调回，不再预饭店中画事。返回学校搞运动①，大致会将检查一二次可以无事。但此后是否还有参预这类工作机会，恐将看别的方面去了。因为内中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不是个人好坏。至于详细情形，我们不易明白，因“斗争复杂”，或许在他身上也反映出一二。反孔批林运动进展，也许还是在造舆论阶段。将来到一定时候，便将一转而为……明日事，实难预知。有的说批林正反映军中还有林的影响，重点将在去掉这些影响。所以八大区的调动，一系列会在进行。但此种种似只能当成“道听途说”看，事实上大致是党内中上人还易知，党外一般人当然不可能明白也。在学校教书，大致在教改中教书的，一时多有无所适从感。卞诗人等则一二年恐怕也不大能把工作纳入正轨。因什么是正轨，主持文学所的何其芳便不大明确也。《人民文学》也因不甚明白新的要求，筹备了两年，还是不明白如何办才不至于犯错误。今年出不了，可能性多。我目前还算能比较自由的用原来方式搞原来研究工作，馆中似乎还因方向不明，我的长处也用不上。名分上虽新指定了三四人作助手，这可说是少有的事，事实上人选却并不固定。对外协助生产搞的花花朵朵，倒在现实中开始有了些作用。因此“副产物”或转而容易发生作用。有大量工作可做。而且会亲眼见到发生应有的现实好效果。但真正对国家明天有好处，大致还是除服装丝绸研究外，拟作的约五十到一百种大大小小的文物研究专题。若在三年内有五几个完全可供支配的助手，作出的专题以图像为主的资料性图册，对今后搞文物的，必定还大有用处。若三几年又得在运动中度过，那大致将比过去写小说的成就还不如，因为搞创作，终究由无到有，出了一大堆在试验中完成的样本。近廿五年搞的文物研究，除了自编一本丝绸，一本唐宋镜子，此外都还不易付印。有的且必须得有人协助把应有的图像作出配上，才可望完成。而明日的事实，是使我得到机会一一搞出，还是连人带物，全付一炬？尚不可知。因为社会变化不可知，个人是否能把工作进行下去，主观上虽已够努力，但客观变故，却无从逆料。所以在不得已情形下，还是近于“单打一”的作下去，且尽可能争时间日夜赶作下去。好在拟作的大致都已有了相当图像，有的且基本上已近完成。只要不受外来的冲击、扫荡，以目前工作能力计，我大致还可在三五年内保持饱满精力，来进行预定工作，并且可望把在进行中的工作，完成一部分。若一种难于意料的倏然而来的“扫荡”，和上次一样，即或体力还支持得住，所有资料再散失净尽，想再设法聚集，继续把工作进行下去，也不大可能了。因此这些工作努力是否白费，全看这三年社会如何。古人说“见微知著”，有些在传染中现实，不免令人忧心，因为它的产生存在，都是必然的结果，不大可能克服的！望好好工作，永远向真正优秀共产党员凡事看齐。向老工人看齐。并且两人要在互相体谅中努力，在凡事有个共同认识情形下，学习改造，把工作搞好。才可望在今后可能出现的困难中，支持得下去。必须充满信心把身体搞好，据我的经验，吃得好，还是个物质基本条件。

我们在近五十年内受的痛苦，今后或不至于在你们生活中重现。但新的社会从大处说，是可以望每一个人各尽所长，来参加国家建设的。而事实在社会过渡期中，还会有许多料想不到的困难产生。想克服，竟无从下手。而且在发展中还将成更大的进步障碍，使得人无可奈何。有的比目前情况还会更坏。所以即以做人而言，也得作些更大努力，特别谨慎，才会减少身边一些较小的困难。至于大处，则按照近年分工的种种，相互少通声气的近于隔绝的情况，将更使人对于许多事都近于猜谜，不明白谜底如何。因之易令人兴奋，也更容易令人消极灰心。可是用个正常态度去看待，也就会镇静得多，即或在更大挫折中，总还能把体力、情绪维持得下去，不至于垮下。务必要把身体弄好，才能有条件为国家作更多的事情。事实十分显明，任何机构能忘去个人小打算，全心全意为国家而努力的人，还是有待扩大的。能言会说的在场面上露面的，要人；更踏实些默默无闻坚持工作岗位为建设社会主义增加财产，并把工业生产水平提高到应有水平的，却要更多的人！

并候两人工作顺手。望经常来信。

从文

二月一日

写信时间：1974年2月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北京

万望不要生我的气

小妈妈：

万望不要生我的气！从年龄说，我们都已进入真正老境，尽管彼此精神情绪以至于工作能力，都还十分健康，要好还来不及，那宜于为一些小处而难受生气！你的话，不是不对，是“语重心长”，值得铭刻于心上。可是主要还是近于怕事、自保，求在社会大变动中，不受意外冲击而言。出发点也并不错。这些打算、估计，是合乎情理，而十分自然的。你可不大明白“受冲击”，若真的始终完全出于一般群众的自发，和上一次那么“倏然而来”，今后或许也会在短短的时间中，遭遇到些不幸，十分自然。但即使如此，经过了那大一回教育，我们还不是比起所有熟人来，只算得是最小最小的困难吗？除了一点点藏书丧失，未集印的存稿毁去，对我们共同生活留下些写得十分有趣的信件也随同毁去，许多故去朋友的通信也毁去，别的什么不过是陪陪当事的，扫了一阵“卫生间”而已。比起万千“教授”、“作家”以及“学部委员”、“社会名流”以至于千百万比我有功于党国万千倍的人的遭遇看来，我们岂不是太幸运吗？这难道就真只靠的是“幸运”，此外没有其他原因在影响，在支配吗？没有廿年的为人态度，对事态度，也起了一定影响？没有得到党的了解，以至于保护，我就那么在军宣队来到不多久，便从团结大会的方式下，甚至于大会也不检查，别的小组也不检查，只写了个二千字不到的自我批评，在大会上一宣读，即告完事。而比起外面熟人冰心、巴金等，本馆上级老韩等等，故宫唐兰，以及许多亲戚等等，直到去咸宁后还挂着，甚至于至今还挂着，我如何就那么轻松了事？应当明白，简直可以说是一生最大的一次考验，一回对于这半世纪的总检查，得到的特别待遇，不仅是近廿年彼此共同努力的结果，还应当包括了近四十年彼此共同在大处凡事合作努力的结果！还不仅仅是造成一种对社会的好印象，也应当说，有一部分，还是对社会的生人熟人好影响。特别是近廿五年中，工作对国家新社会还有意义的影响。更落实一点说，我对社会积极方面的好影响，比你“张铁人”可能大些些。但没有你对我的深刻理解，与充分合作，原谅，容忍（也基于理解而来），以至于欣赏支持，我又那能在工作上，毫无后顾之忧，工作中取得出人意外的进展，甚至于出你意外的进展？若说过去摆脱了家乡的工作，独自跑到北京来搞写作，不到十年，就取得了那么多进展与纪录突破，是近于一种艰苦的战斗，那近廿五年的新的工作，在前十五年中，事实上却是在一种更加艰苦十分的战斗，而取得的进展，却又显明比过去写点不三不四小说，对国家有现实意义，还不只十倍多！即以克服自己的过去工作失败感，在任何情况下也不灰心丧气而言，就是一种战争！过去廿年如何学，“边打边学，又边学边打”，终于一切“从无到有”。争时间，争机会，争学习，争改造，学习改造大大不同于人处，即不是当众发言的活泼流利，而是死死的记着一些些为数不多意思深刻的揭示，去持久实践！也可以说，单单纯纯记住十个大字“搞调查研究”，学习“为人民服务”，一面牢牢记住一个研究员的特别责任，是为“解决本馆陈列研究外，还得负对外协助科研、教学及生产而服务。”这事实上比一个“教授”，一个“学部委员”责任重大得多，难办得多。规章上那么明白规定，毫不含糊。要尽责，是多重一个担子！我已快五十岁了，生活挫折却又那么大，只由于想着你的对我种种好处，特别带关键性的，只是在最困难时，你的一两句话！以及同过日子度过了抗战那十年的困难。为了你，为了孩子，我充满了勇气和信心，在午门那么一个寂寞环境和简直前途无望的工作上，钉住不动了。可是同时也就得到了外面极大的鼓励。我似乎还不曾仔细和你谈过，当时你似在华大，即在总理身边作外长助理的杨刚②，给我写了个信，说“国家事情还千头万绪，有许多新事都待人去作。你既乐意为党工作，不要灰心作下去吧。”过不多久，有一天，并不相识的陈赓（时作北京卫戍司令），忽然派了个车子来，接我去北京饭店，我不加考虑就去了。一见我就说，他对湘西人充满了好感。并说，早知道我的为人。说他是我一个曾姓同乡保送黄埔的，曾是个极有见识的人，我在他（湘粤路局长）手边作司书生，秘密写信送去黄埔的。（似名曾萃农，老同盟会人。我从来未见过面。）随即谈了些写作问题。从床下拖出两破箱子字画给我看。画多明清一般山水，有名头，可并不高。吃了顿好饭，还请了隔壁房间的一个陪客，似乎即是康生！后来才又用车子送我回家。这两种鼓励，都比丁玲给我的帮助有意义极多，起作用极大。以后不久，还有个不相识军官，送了一块重十来斤的碧绿的翡翠（已露出了绿），请我出主意，雕个什么革命纪念性像。就价值言，是个十分贵重的宝物。只告我是云南边境一个土司处取来的。似姓刁的一位，土司不乐意和党合作，有几百支枪，抵抗受编，打了几十天，一切全丢了，这个东西可不放弃，太值钱！随后打死了，才从身边行李发现。说后，竟十分放心走了。我头脑也还在胡胡涂涂中，并不甚在意，居然把它搁在办公室窗台上，好久好久，像在两个月以后，才又拿走。（记得陈赓是在云南作战的，那两破箱子画，是从云南一个姓高的军官家中得到的。因此这块大翡翠，大致也是他派人送来的。）真是多大的一种信任！近于传奇的故事！

我在午门工作时，不是老×总说我“不安心学习，不安心工作。终日玩玩花花朵朵，只是个人爱好，一天不知干些什么事！”还作为鉴定，向局中上交。郑振铎、王冶秋当然不听。他说的倒像真话，充分反映了他的水平，因为至今还不知我在干什么。他真正担心处，是十分敏感的，不必要的聪敏，怕我有一天要占他的位置。多愚蠢的想法！可这又正是典型“齐人”的必然。所以曾经故意要一个学生（你通通不知道），有意恐吓我，在隔房说：“凡是馆中人向局里乱谈馆中事情的，就是‘越级’。”我明白那时“越级”二字的严重性，就是反领导。因此从不和郑来往。全国博物馆会议没有我名字，也不在意。在午门楼上，库房和陈列室里，一个不折不扣的整整学了十年。在零下廿度半年冬季中，也还是在陈列室中转。所有新的文物展（一连六七回出土文展，敦煌展），我都主动去作说明员，学习“为人民服务”。王序③便是那么相熟的，且影响到他转业的职业，多值得回忆！这个小朋友证明多可爱！工作又多负责！

不仅在午门作，还经常去故宫尽义务，陪景德镇老师傅，一面同时向他们也学了许多。也陪世界工联的各国工会领袖（还是部里指派的）。这就是故宫后来总希望我去工作的主要原因。至今还和那边上下工作干部都有较深厚感情的原因。你至今还不知道，很多日子，我是捧了个烤白薯暖手，坐在天安门外石礅子上，看天上残月疏星等待天明，有人开门才进去的。同时也想想所有过去熟人，用“作家”名分，长年在天上飞来飞去，去到世界友好国家，受尽了人间款待，真和天上明星一样。我却脚踏土地过日子。总之，和前一次初来北京差不多，一切不在意。当时还有八九个教授级研究员（我至今还算副研究员），照习惯是坐在火炉边谈闲天，无可研究的。你想想看，以我们前院那一位来领导业务，那能明白什么是研究，谁又买他的账？反右前已走了一批，反右时三位，到大学和研究院去了。卅六个人还包括他学生等等，写信要上报公开反对他。若只反对他一人，肯定必然反掉，不巧却把文教④放在里边。我在先即调过出版总署为总理指定编中国历史文物图谱，给苏联中学教员及历史系大学生看。先是一人大苏教授来参观，一天看两三个柜子，来个“每事问”。这么参观我已接受了好几个外国人考试过，他们用来作副博士论文，这一次也不在意。不料看完后他十分满意，给总理一个信，建议以为只要照我所说的加上柜中实物，编印本图录，就很有用。总理同意后，才调我去作。若照要求在本馆作，便早成功了。去那里三个人一起开会方式作，于是长远在不必要的问题上争，到后那一位死去，工作就转到了科学院，组了个六人编委，十年还不成功。主要原因是人多口杂，却又没有一个对秦以后文物有常识。全国去看材料，乱花钱照了大量的相，毫无济于事。事情那有不学而能，或临时去学来进行工作的！大鸣大放来了，我也经常去故宫，和陈梦家等等十多人座谈，谈的并不少，只是正面建议，不胡扯。夏天，他们继续放时，却让我去青岛和北京市“先进工作者”（我未必叫得上这个名称，可是还是去了。）避暑两个月。终日去海边，和不少工人一道玩。并作他们的向导，到处跑。人极陌生，可玩得十分好！回来时，正值“卅六天罡”把逐韩公开信要送《人民日报》（拟好，由一个姓李的动笔），请我签名时，我不仅拒绝，还极力劝说不能上报。无形中挽救了不少人！随后一反攻，因此打重点，×××、××、×××三人，及动笔起稿那个大学生，才成右派。又过不久，所有教授级研究员全离开了，只剩下我一人，一切重担子上了身，待每事深入的可够多！还是上午门作说明员，受教育。这还是距主席总理接见我，劝我再写几年小说已六七年后，而入政协也有六七年时事情。而其中还有个小小有趣插曲，即我们那位邻居，还故意要手下布置了个“浪费展”，供全国同行来开会的作内部参观。放的几几乎十分之七八是我经心有意买来，十分难得的东西，前六柜中“废品”，全是我的。由于他不明白重要性质，即作为“示众”用。而我在政协提的四五个案，又恰恰是“如何‘古为今用’，为教学、生产更好的落实主席指示”。全部都得通过。每一案都批交中央二三个部执行，次一年还回答执行情况。我的责任内工作正在实现中，而用得上买得的那些“废品”，达到“古为今用”目的时，或许不多久，便得局中指示，把“废品”展收场了。我始终却不向馆中任何人说起政协提案内容，因此大家总对我微笑，意思是“老沈，这下可垮了！”我也报以微笑，“的确，经过一次考试，证明你们学文物的方法，对文物的理解，总是不同！不妨事，慢慢的求共同点吧。”事实上很快，有的人就明白我在干什么，又已经得到什么了。可是邻居知道的，还只是我不会占他那个位子，放了心。或许是他在美同学冀朝鼎（是党有意派去之一人，另二人是乔冠华，杨刚。）露了点什么“风”，听到了某某人，说了我的好话，为邻居知道了，于是一阵子又忽然对我格外亲热问寒问暖起来。我见了多少不同人事，对于人什么都懂。个人目的远得很，既不会对他使小手法陷害而难受，更不会为假殷勤而留心，还是作我的说明员。

三姐，这就是作“说明员”学习的结果。在政协廿个提案全部通过，执行工艺专题教材编写时，居多由我提材料，拟大纲，而审稿时，也近于由我来办，并为补充材料。担子相当沉重，而又势所必为无可推脱的原因。明日教改，办法定妥后，这方面工作，还是有责任待尽原因。尽管谈学术，我在许多方面，还像是无一专长拿得出手。可是全国搞文物的，教工艺美术的，却早已明白我还懂文物、懂艺术，事情十分自然而平常。我出的几份绸缎图录和专题论文，作了些分析，至今一二十年了，新出土东西以百万计，并没有把我分析推翻。我作的预测，却几几乎都一一得到证实。景德镇的唯一“瓷器博物馆”，和我建议有关。后来编的那本《中国的陶瓷》，又有一章“艺术加工”是我写的。随后为湖南、广东调拨的瓷器供生产参考，又出于我的建议。第一回（还是五二年事）烧的建国瓷，一青花，一豆彩，就采用了我的建议改画的样子，而第一次在怀仁堂吃饭时，就见到是那份新瓷器。可是不仅从不和外人谈及，即家中的你和孩子，也没提到。因为事情平常之至！因此对每一位来商量改进生产问题，作作协助工作时，永远总不忘是在服务，不是冒充什么专家，点点指指。总不忘说明：“老师傅才是生产上打硬仗的战土，我是个后勤杂务人员。”好几回许多美院教授，来学什么时，我总不忘事先交代，只是用个说明员地位介绍介绍材料，从常识出发汇报汇报学习体会，和个人理解。主要是供专家参考。正因这么一个“一贯态度”，而不知有过多少次，在馆中为提材料给某戏演出，或某书教材编写时，居多摊了一个大招待室的全部材料，总让馆中领导龙或陈说话，他们表示“是馆中应尽义务”，并表示“欢迎”后，我才用个说明员的资格，来为一一说明内容。末了总还忘不了说：“这个工作是美工组，库房组同志共同热心来作的事。”把功劳上下推，决不提自己什么。这就是近廿年好些大运动能平安无事原因。前后为五六个大学购教学文物，还照例附送点什么，从不把好的为自己收藏！由三五反一年，当时学校老同事，多少人受第一回“教育”！我却在土改回来，不到三四天，即参加了文物检查组，过手了约卅万件不同文物，打了个好不容易的学习基础！看绸缎和瓷器，就十万八万。吃透了许多“专家”拿不住的问题，引起了无边无际工作联想，由可能到终于一一成为现实！由反右，到这次文化大革命以前，却得到总理的同意，来主持一件几几乎不可设想的《服饰资料》十大本的工作计划，而不到半年，便把第一个试点本完成，还写了廿多万字说明。不得到党的信托，能把那么大的工作不组织什么委员会来办，却让我一人来办？不得到美工同志热心协作，我即再热心些，能力再强些，又那能在半年不到时间内，不仅画了近一千个图，而且版也全部作好，第一回送上审查时，便得到部中、局中认可通过，又还得另外两位陌生的什么人，来题字写长长的序言？还有你料想不到，我却满有信心的，在五几年内，照当时传说的还许可以实现一个满像样子的“服装博物馆”！副产物中还可以不甚费力，就写得出一部《家具发展史》，《前期山水画史》，《马的应用发展史》，《乐舞演出资料》，《杂伎发展史》以及为协助教学编的《陶瓷艺术史》，《漆工艺术史》，《绸缎艺术史》，《金银错》，《扇子》，《灯》……只要有三几年不在意外中死去，能维持彼此的如同目前健康水平，我能比较有条理搞得出的问题有多少！而且不少部分大都已有了草目和具体材料。完成后，有些还可亲眼见到一一印出来！一个人在近五十岁后，才一切“由无到有”，把文物艺术研究中的那么多的“空白点”，用说明员所得作基础，用两论中的认识事物原则和工作方法，应用到各专题中，一切由实物出发，来进行排队。得好大一份消化力、和分析综合力，以及脑子如何健全，才会取得那么一堆“成果”！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脑子得用，主要还是由于受到党的教育、鼓励、了解、信任，以及从两论中学习运用到具体工作上的结果，我即或累死，那有什么关系？正因为应当承认自然规律的限制，脑子到了真正成熟期，也就必然会转入衰退期。不争争时间，尽可能来作去，难道在等待中，就会免去体力上的发展停滞，不向衰退进展？你试想想看，真的要尽到一个研究员的责任，应赶作也应赶学的还那么多，明年还将各省去学习，已初步说及和之檀同出去，学习三几个月为一段落，应东西南北一一看去！取得新材料。能这么把全部生命，放到工作上去，相熟人中，能有几个有那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这么来认识我们共同生活得到你的鼓舞方面的大处好处，却总还停顿到极其一般生活要求上，小至于忘了洗脸、理发，也居然会生气不快乐？忘了吃顿饭，又算什么？我来北京两年，就经常有一顿无一顿的混下去，有些短篇，还一面流鼻血写成的！脑力得用正到一生成熟高峰，一切工作，都包含了我们真正相互要好得到的成绩（特别是对我不当一般人的看待），不辜负你的“贤内助”的帮助的结果。如今正是趁体力好赶工作时，不鼓励我，也至少得原谅我是在为国家工作。别人不明白我的学习方法和进展，无所谓，你亲眼见到我的学习过程，和部分显著得来不易的成果，不争时间写出来，难道还让它连同本身一同付之一炬还合理？至于体力，你应当完全放心，我已用一种较新办法完全控制调理，比过去同住四十年任何一时还好，脑力且比任何一年还得用。若不是真的十分健康，那能随便勉强从千头万绪中，把多少别人不可能作的工作，经常用不到什么费力，有个一天两天，就排个小小专题，提得出一二百图像材料，而同时把文献材料也摸得透熟！由于方法对了头，不费事，也学得通，记得牢。

至于王主任⑤的好意，是不明白外来人来找我居多有关外销生产瓷及其他工艺外销花纹图案问题。（也有种种原因，前天还说到若他主持陈列组，有些事一谈即可解决。这倒是实在话，他比别的人热心，为工作又敢于负责任！）不能得正式介绍信，根本就到不了北京。有的是来开生产会议，有的是为北京饭店搞日用瓷，或其他陈设瓷而来。有的是来写文物的报告，请提提材料，或看看写的报告内容。总是到馆中的多，我不去馆，才来住处的。都和我廿年在政协提的案在执行有关。看来没关系，还是有关系。如总政的来谈谈，如财政部系统来请提图案，为解释各部门衣着花纹成就，从馆中取得联系后，我能说事忙不干？这就是我廿年工作一部分，并不是工作以外揽下的什么私活。馆中工作室隔房，正有个专抓政治思想的负责中级党员，不经他同意，我能从库房中提材料？每件事都有记录，我能随随便便的主观要干或借口什么不干？明明白白我得到特别好机会学来的，就是通过我的忘我无私，才鼓励我去作，并且也一再要我注意体力，不要忽略。我那能把这些事一一向你说个清楚？刚好把新的工作室排到书库边，正是尽我充分便利，利用还没有利用的图书。又和史先生⑥一道，除了向他学习以外，也有更多心得向他谈谈，他是最易有共同语言的一个好同志（或许正在发展成党员的对象），工作向面发展，是诸事当行。向纵深发展，有些部门，大致就得问问我。大章则已相熟廿年，早已入了党，而且已在陈列部负一部分责任。有不少问题，向他一谈即懂，且深深理会到共同为各方面服务的意义，一提出，即迅速能实行，为外面解决问题。

我也可以如同过去写小说一样，告了你这一切后，你若还是认为这不必做、那不必做，在这个不可知的运动发展中，可以免过自全。并为了你和孩子着想，宁可不工作，安全第一。那就一切放下，也作得到。可是据我这廿多年的经验体会，若我是社会前进的阻碍，预定中是被冲被刷的，即长年锁上门睡大觉，到头还是会来个一招，不可免避，也就正是文件中一再提到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若一心为党为国家，考验了廿五年，到七十多了，还不忘责任，不忘尽责，即有小错，也肯定会为党理解，为群众原谅。大家都学一中大会文件，有些部分，或许理会不同。我的理会是，学习在十分寂寞沉默中，用个“普通一兵”的风格，守住战争岗位，不后退（也正是顶逆风之一）。这个在主席指挥下的“普通一兵”的资格，是取得了的。希望工作进展的更迅速，升个把小班长，有个十来少壮，跟着一起打下去，愿望是应当达得到的。为了工作，这点“野心”，总理或主席，还会以为我是为自己吗？从过去可以明白将来。我改成“逍遥派”，从大处说，反倒不是为你们设想！防止过分热心是应当的，由于社会过于复杂。我对于这个十分无知。但是相信党，相信群众，而又能身体力行的“忘我无私”，凡事向真正优秀党员看齐。我觉得对于人事上加些警惕心，是十分应当的。甚至于把深深懂的所谓“世故”，用到必需用用的人我关系上，也不是坏事，只是凡事有得必有失。若果一个人七十年的生活都是充满了童心和幻念，去从实践学习，“不以个人得失为意，而以把工作得到共同提高”为动力，推之不息的向前，在任何困难挫折下，都不丧气灰心，不消沉，不在意。正由于这点好处，在过去搞写作也好，在目下廿五年搞文物也好，都显明得到最高方面的认可，“你够个普通一兵”的资格。廿多年一家过的日子，又显明是比许多熟人都近于平静从容。到这时，为了争取外贸，便于建设社会主义，个人对于花花朵朵坛坛罐罐的知识，又十分显明，一起始就十分重视为落实主席指示的“古为今用”学了不少。一切研究重在为新的生产“改进和提高”，丰富新的生产内容，而取得充分发言权时，若因为怕风怕雨，而现出希望退出战场的打算，或只是怕事而不再乐意作上百万生产战线上打硬仗的老师傅后勤服务人员，即或照年龄会得到许可，但是不是心安理得？何况还有你所目见的多少熟人，无不迫切希望那么有机会服点务，想方设法还办不到。我倒有是好机会，反而因怕出麻烦而后退，行不行？这也正是一种真正的考验！我目前大致还是得不怕麻烦，不过分为个人不利而担心。（只想想，邓小平也总算大将之一吧，说说“能升能降，能上能下”容易。能做到，可就不很容易！过去人家冲击得像个什么样子！）明知学懂了的，对目前和明天国家及本馆都有利，考虑不到个人，因而终于出了事故，以至遭到不幸，家中也就看开点好。过了七十年总的说来还是比较顺利，也同是由于工作比较踏实过硬，而态度又比较素朴，为人又比较识大体，如彼如此得来的知识。也可说，廿五年的所学，正是为了一个“用”字，用到国家所需要的方面去。现在有的是机会，更好的为了生产若干部门的改进与提高出一把力，我或许还是得争时间，把应尽的责任尽下去。待作可作的一些工作，配合另一需要，也争时间来一一完成它，比较合理。你应当相信，我体力因某一种训练，比过去任何一年都健康，而脑力之得用，就正确反映了健康的另一面。不充分把长处用用，倒真像有辜于党对我的种种教育和期望！在人事接触上，必须注意的，我也一定会取个现实态度对待。也得承认这方面还是防不胜防的。到某一时，正如同过去的黄老四一例，那能事先料到？我肯定会照你考虑到的加以谨慎处理，逐渐缩小范围。

万望对我少操心，不宜在小事上生气！生活方面，要求本来并不特别高，也不必听人说没有你照料就过不了日子，你就感到难过。而又总以为在服侍我，我若当真不会照料自己，那能活到七十多岁，还比不少卅岁的人，更显得青春气如此旺盛，手脚又还如此灵便，而头脑又还如此得用？

我不说，是在廿五年前，在头脑极端混乱中，听着你自言自语说的几句话，影响了我这廿五年的工作极有深刻意义？你当时正在窗下自言自语，或许是和中和⑦什么人说：“我一定要想法子把他弄好，恢复到正常生活和正常工作！”小妈妈，我听了你在近于完全绝望中的对我充满信心，而对你自己的同样信心，那忘得了？我岂不是当真如你所希望，一个人几几乎把十个人还不易达到的工作效率，一一在完成的情形中？很对得起这个生命，并不算虚生！你应当鼓励我向前，和你廿五年前鼓励自己一样，我就会得到更大的力量，把工作一一完成。本来在近于自我牺牲的意义下，守住这个点上，一共抱了三个希望或目的：一是为本馆年青同志共同提高，尽可能来想办法缩小彼此间的差距；二是用自己作榜样，鼓起有充足文献知识的治文史朋友，来从一个新的学习方法上，来学习文物，对于文化史、艺术史的唯物治学方法，必然会取得更大的进展，使得上千万件计的新文物，发挥应有的好作用；三是为生产上的花花朵朵的知识，共同在认识上的提高，在对外文化战兼经济战中，以数百万计的生产上老师傅，得到更多的启发，能把“古为今用”较好落实到生产上去。如今前二事通作得不够好。第一件还待作更大的努力，使得馆中接班人，在我的成就上，有了新认识，作为基础，必将在不太费事情形下，即可取得更多方面的进展，以至于思想方法工作方法的进展。第二件劝诱老朋友，放下成为习惯的老一套治文史方法，用抄书作为基本功，更省事些则用抄抄材料本已分门别类的类书，作为治学问唯一方法，既省事，又易成为“学者”“专家”。要他们更换去掉空架子，不从“猜谜”方式来读书，更换一种新办法，肯用文物来和文献对照，且从文物比较出发，来搞学问，二三年里，恐办不到。至于第三件事，为生产服务，却初步见出了较好影响。说好也还只是第一步！因此要完成这三种合理愿心，我大致还至少得努力干三五年，来扭转这个忽视文物是劳动人民以至奴隶为唯一创造者。我正在恢复我的工作能力过程中，还要从你对我工作意义的理解，来关心它种种进展情形，才可望保持或更加强工作能力和信心。这比三月不理发重要得多！

从文

（编者注：作者经常因为沉湎于工作而忽略饮食、睡眠、洗漱等正常生活，又不断在家中接待来访者，为各界不相识的朋友提供“古为今用”服务，打乱了家中秩序，夫人往往不得不退避于廊下厨房中。此信写于上述矛盾日趋严重时。）

写信时间：1974年5月1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张兆和

收信人地址：苏州

“世故”影响到政治“信仰”

三姊：

今天五一，满城十分热闹，主要还是百货菜场供应集中，一切应有尽有。眠尔通等不必要，因建国门医院主治老医生赵大夫，已成熟人，凡科学院可供应的药物，只要有，即可供给，不费事。而且人一熟，还总是到后不久即可看，他一见我即叫我。老金⑧、其芳、曹葆华……等等均在此看病。曹已病重，是心脏病。又去住处近，十分方便。只是自出点钱而已。一月也不过十来元不到。照医生说，所见诸人唯我体力最棒。这像是公认事实。生活简单，嗜好简单，大致都有关系。

小胖胖生日，他们煮了点面，我还不知道！红红生日也快了。

北方极端缺雨，干风带砂，似从远处吹来。菜已上市，菠菜三分一斤，十分嫩的芽子，我因之大吃，一顿只一分左右，即已足够。鱼等等也新鲜，感到排队和处理一系列麻烦，因之不吃。

社会平静，指北京市一般而言。街上已加多带红箍箍的一种什么“人民工兵”值勤。大致是临时加强治安维持的，各省恐不大一致，有的正火热般闹，还正在发展中。大伙来京请愿时有所闻，因之车常误点。明日如何，不得而知。各公园节日必有大几十万人的活动。前见谐趣园池中戏台搭到半池，可能有上百人舞蹈群在上面跳舞唱歌。全国在放映八样板戏电影，纪念文艺座谈讲话。书店也有上十种新书应市。为小学生和儿童读物格外多，可见重视处。为中学生编的大致即难些，也少标明。昨见周明爱人，问及教语文情形，说“难”。多数学生对于上课兴趣不高。庆庆学校也如此，说大家极高兴的私下传读、交换上海地下出的什么小说看。试问问院中几个男青壮，都欢喜看侦探惊险小说，向我借。只想借《福尔摩斯侦探案》，可以“即小见大”。明白年青人的苦闷。生命情感旺盛无个消耗处。课目中总是批孔，报纸上已透熟。江南地区可能好一些。若小红八月不能过四川（那边似乎供应还紧张，成都闹得厉害），即让之在姥姥处上学，并不比北京差。但估八月中大致还是得去自贡。“教改”由大学到小学，教书的都有“无所适从”感。因为教材既无定本，凡事近于“瞧到办吧”，谁也不明白要如何搞教材。断掌⑨在为改，即深感为难，不知选什么好。最怕的是不久又得改变，配合不上。最省事便利大致还是小龙等学校。但是听说学生也有来自工厂以外什么，可并不乐意学工的。年青人世故发展代替了学习热情，对许多事都像彤彤或和平那么，下了一阵乡，看到了些新的现实，便用“看穿了”代替一切。令人杞忧处在“明天”或“将来”。各种血缘以外的新的人事关系在支配社会，无形中培养了许多新世故，成为年青人向上爬指示，因之“关系”代替了能力才干，“虚伪谎言”的务虚，代替了“认真苦干”的成就。这一切是有“传染性”的。有时在毛房中听到中学生的对话，不免令人感到深忧。竟不像是中学生所说！在无轨电车上的争吵，小流氓开口即野话，卖票的女壮士也当行，彼此互骂，直到开车后，一个停在车站上骂给旁边人听，似乎已占了上风，十分得意。而售票员则伸出头到窗外回骂，其实也是骂给车上人听，也占了上风。一连看过不少次，情形相同，真令人起疑心，或是有组织的捣乱“练兵”！至于挤车，则总是少壮占上风。真挤！他们可又真会挤！昨到协和医院，发现一翩翩上流绅士样子高干，入诊室后，本来自己第一排坐等待，看看第一医生不成，也手脚伶便的让人第一，而自居第三，听一邻近中年（受过高教的）妇女说，才明白这也是巧作，因为第三席医生是真正医生，余多见习员，信不过！我后来派到第一坐位，证明年青医生蛮好，十分仔细认真。那个绅土却被迫换到第七位去了。事情极小，可十分有趣。近读《契诃夫传》，写得很好，说到契诃夫许多长处，正和我所见到的种种人事中的愚而好自用处，倚势耍流氓处，以及农村中的人事朴质和城市中的虚伪罔诞处，对照之下，真像我过去说的，许多乡下土娼还比城市高知还更可信托，也更可敬可爱得多！说到契如何处理故事和爱憎，我才明白受契影响之多。但涉及面广而不同。

大致“世故”已影响到政治上的“信仰”，起代替作用。无怪乎近来听说《三国演义》又不再出售。因为内中用权术处过多（用新的语言即策略）。策略用到国与国间大政治外交，似有必要。至于反映到各种平常人事上，未免为明天的社会担下深忧。有不少知分在“独出心裁”的写批孔文章，都近于采用新的儒术作为基本功，巧佞取悦于上。文章受赞许，反映的便是旧儒术在新社会中还大有市场。陈伯达只是其中一个比较显明例子而已。亦社会必然。不像是用别的什么文章即可纠正风气的，既“源远流长”，影响泛滥之广且久，增加社会麻烦，也将是不可免的。这就是连之琳⑩也以为是新文风，为之摇头不已的。

……

从文

五一中午

写信时间：1974年6月5日

发信地点：苏州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国家力量形成无限制消耗

虎虎、之佩：

我们在苏州已住了半个多月，吃的太好，住的也好，我并且真做到了“不看书不写字”，终日面对一片绿芜照眼情形。因此眼睛也似乎好多了。妈妈关节炎和腰部常痛，也在打针中大有好转。红红晒黑了不少，小五舅舅为照了不少相来，不久当可洗出。小胖胖闻已到清江开始新生活，适应新生活，能走七八步路，并会开口答应姨姨等叫唤。在那边一排单身女宿舍中，受人爱怜可以想见。只是大哥月底返回北京后，一个人照料她，必相当吃力。闻已开始让她到托儿所玩，大致大哥返回不久，大嫂工作一忙，即将送托儿所日托，比较省事，也比北京省费甚多。大哥或在月底方离清江。

……

我的工作大致还可逐一作下去，不犯忌讳，也少有障碍。只是预定几个助手，都下了乡，要配图时，恐已无可望。只有做下去，一一理出头绪章节来，俟明年几个比较得力的助手从干校回来时，才可有希望继续照先前做的方式作去。这希望可以实现，也总在明年下半年去了。也许会在新的动乱中，上次幸而保留的这份较重图稿（已费了十万元以上），又在混乱中一火而焚，亦难幸免。因客观动乱若又来到，本人将在某种混乱挫折来临时，忽然报废，实大有可能。所以不相信命运，也总得相信“条件”，社会变化或比上一次变化大许多，又或无政治问题的，将根本问题纠缠所在，却不能不过问，或被过问而不成为什么重点。真的矛盾，运动企图，不少内中人即很少明白，究竟搞好得到好处几分殊难预料。所以不少旧熟人多以为边改边学，才会在近于偶然中一时不报废。此后凡有机会总还是随同学下去，又肯定永远不会懂真正症结矛盾所在。因为明明白白是上面的路线斗争，居多中上层干部也难明白意义何在，需要的是什么结果，难于处理末后又将如何变化，多数中上层也不够明白内中情形，何况一般外人？令人着急处即不少“好计划”，在发展将难望一一实现，而形成一种新的矛盾，也将不好收拾。因之“运动”转为“永动”，在动中总是用新的矛盾盖着了旧的，而始终难于在应当收时即收，由主动转为被动，又用新的主动去代替旧的，老的即在此运动中结束，中年人亦在此运动中进入暮年，国家力量形成无限制消耗，却得不到应得效果，转而授人以柄，为修与帝国主义者求之不得，使人痛苦之至！

你们工作不知还能照常进行没有，还有可能在秋后回京搞材料没有？若万一两者可以选一，即来京搞大协作，与其在自贡单干，便不如搞大协作好。

候两人好。

从文

六月五日

写信时间：1974年7月21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我说笑近于“低音歌王”

小弟、之佩：

我们十四号已平安回京，大家都不怎么累。两个月中在南方日晒雨淋，而且上升到千七百八百公尺，还没有人害病。十五个大小老幼上山，都安全无恙，只大因援引五舅妈擦伤了手掌，第三天就全好了。一回来不久，我就出了毛病，日夜干咳，五天来还不见好转，昨去百科家才知二姨也相差不多。一咳即汗出不止！过南京时，住四舅舅家，约四五天，临行前，红红由以迎陪去看看舅妈余快。四舅舅和四舅妈均因病倒床，一肝病，拖了近半年，已好；一头昏痛，叫什么“爱尼美尔”病，神经失调，一时还不见好。以迎在家已成壮劳力，上车多亏他机伶，和五舅二人用扁担抬飞奔而前。行李刚上车不三分钟，就开车了。票不易购，二姨小平等次一日才回来。

北京已相当热，即在大雨后还是热，闰八月，近达四十度。我仍住东堂子，妈妈和红红住羊宜宾，那边还有大嫂的窦阿姨，大哥依然经常回来。我每天去吃午晚饭，习惯了，还不大觉得远。

这次红红和大家一道，居然爬到了黄山北海宾馆（近千八百公尺高），上山除了不大听话易先走，别的表现很好。凡是奶奶所到处，总能跟上去，且不觉累。还采了许多野花，“打前锋”，在山头或半腰休息处，为走得后一些的二姨和别人献花！凡是真正“打先锋”的和我们后面队伍打招呼时，必叫“小红”，只有她能高声回答。内中且数我声音最洪亮，说笑近于“低音歌王”。二姨心脏本来极不好，先上苏州诸小山有了经验，走得较慢，可是从从容容的到了目的地，近于贾母和刘姥姥的合并。我算第一组，计有三人，我以外是五舅妈（背上还负重极多。下乡已六年，走路飞快，锻炼得特别能干。）和二表姑姥姥，年纪六十七，能和小平和大哥同等争先。但小平得扶二姨，大得陪妈妈并驾驭红红，不许她超过队伍，却总易超过队伍，所以我才和五舅妈走在最先一组。最著名的三大峰顶，只四位少壮上去过。小平和大均因牵连着，被任务限制住了，没有上，说是“遗憾”。妈妈还乐意此后再上一次，红红却说，待之佩退休后，将陪她上一次山，作“引路人”。大家都只说黄山好，可不曾说险而难走，一个脚软、胆小、心虚的人，实不宜去。旅行导游说明上，并且还在末尾明白提出：“有心脏病和高血压的不宜上。”可是我们由于不大明白上时的艰险，人又多，特别高兴，竟一鼓作气的到了顶。半路歇了一晚，到达以前还下大雨，可是人人都及了格！妈妈原在苏州上小山时，还不如二姨，这一回可比二姨强多了。事实上，刚走不到六分之一的青鸾桥，就见有不少上海人向回头路退下，连说“山太陡，太险！”打了退堂鼓的。并预言我们老幼也一定会走回头路。多用二姨为例，以为太老，不明白我大她七岁，二表姑姥姥大两岁，妈妈也只小一岁，看来却青壮一般！我们却因人多气足，居然到了最高处，住了三天。把大部分好处都看过爬过了，可说不虚此行。三个照相机可能照了卅卷胶片，在南京初步冲出，照小五舅说，却没有一张报废，他是真内行，极会取景。小红苏州照的那个相就是五舅照的。以他为我们照的最多。有一部分底片已给大，待晒出后必寄给你们，一定觉得极有意思。红红有的照得极好，或许还有在山顶献花给后来人场面。这次旅行，她大致一生也忘不了。上山时，正值雾雨，因此如著名的险处“阎王壁”等，路的一旁空虚绝壁全为雾气笼罩，没有白担心。如值晴天，或许会有三分之二以上的人脚将发软，内中还包括了我在内！我十多岁也走过，近四十年只山东崂山内走了六天，路小而且不险。妈妈却不像二姨那么哇啦哇啦，只沉默默的走去，丝毫不觉得困难，到达后，红红为捶捶脚，就回复了。我们曾说好，此后隔一年换个地方走走，怕不容易集中那么多人。但隔一年或在明年秋天去杭州住，再返苏住一个月，必办得到。苏州住处是借二姨干亲家兼同学王家的楼上空屋，比招待所还好得多。有住处就方便，花费不比在北京多。例如住黄山，一月不会到一百元。出巷口即平桥头小菜市，有自由集市，无菜不备，又贱又好。和九如巷只隔一个大操坪，所以近五十天住得极舒适，吃的又好，妈妈的手关节炎和腰痛，都得到了基本好转。有了这么久休整，上山时，也就自然不怎么感到困难了。下山从另一路回到温泉旅馆时，三十里路只一天，前一段全在山中峡谷里盘旋，二姨似数过石级，约五千七百多级或七千五百级。在谷中盘旋，走了半天，还可看到莲花峰顶！

红红近来由窦姥姥为补英文，杭州来个高中二表哥补算术，奶奶补语文，比学校抓得或许还紧些，只是不能长久。事实上，大家多说，家中人如会与之磨，终能解决。又或你厂中有什么人，与东城区文教委里人相熟，借读事，即一举手之劳，一说即通。无如我和妈妈都不会办交涉，且无这方面熟人，所以才总只想到由自贡找理由。之佩试想想看，总厂中是否还有人可以托办办这个没有？巧的是附近这一区“特别严”，换一个什么区就好办得多。原已有熟人允为在什么门某小学借读，只路远，要坐电车。红红平时习惯，在路上总是想心事，易忘记路，来回一个人挤车，可太不相宜。黄昏时出事故极多！至今还不戴眼镜，看书，在熟人面前还可接受警告，独自一人时，便不大成，易把距离放近。人还聪明，玩点什么总会想办法，学什么一下即会，且易入迷。在苏州，看了一次苏昆戏，小迪子是工宣队里人，才可看到这新戏。我们早忘了，她还能把一大群学生和几个先生姓名行为，重要言谈，记得极其清楚。饭也比我和奶奶吃得多。就是慢。我估计大致还是在温习什么而不注意到吃喝程序，奶奶叫她时也不大理会。在外易乐于为人服务作雷锋，家里事却不踊跃帮忙。若在习功课时，且还得三次五次的催促，才放下笔。不择菜好坏，是优点，也可说不懂好坏。如这些天专喜吃酸泡大洋白菜，近于尽义务，先慢而后快，总的说来，还是比一般孩子慢。对外人或来客极会亲切待人，对家中的我，总不大买账，有时又极好，任何事调不动。对奶奶好些，一天总得叫几百声。主要或许还是年龄差距大，消耗不了她的在发展中的求知欲。我若一天为她和尖鼻扮戏，她就十分兴奋。说正经话，可不生效果，远不及大和奶奶有影响。即是有影响，还是不大。因为一个人正是玩闹唱跳时，要些同学、同伴玩玩年龄相同的游戏，说些年纪相等的笑话、傻话才起劲，才能互相消耗。我们不易使之满足。同院子里虽有些女孩子，有的年纪大些的，暑假期多在家帮同家中做事情，小些的又不能有共同兴趣，反不如在苏州和南京住时活泼。苏州有小五舅小女，年龄比达因还大，在作成衣师，手极快利，一下班就和红红说天说地，说故事或笑话，两人总是笑得个不亦乐乎。在饭桌旁也靠拢在一处继续说笑，到后必须强迫把坐位调开，才能正常吃饭。因欢喜这个小表姑，后来竟认之为“妈”，说之佩是“妈妈”，小表姑是“妈”。住南京那几天，以培正放假，又是个有童心的小表姑，且只十五岁，也是两人说笑不知休止。若住上两个月，或许又要叫“妈”了。到了北京，和那边院子里大女孩，不是亲戚，少说笑机会。庆庆大了些，已和廿六七的达因成一伙，红红搭不上伴了。只有个小尖鼻妹妹，在一处还十分亲热玩得来，说笑虽不如在苏州南京热闹，共同玩的事物却还多。但尖鼻入了托儿所，七天只有个半天可玩，还是不成。我们还得在这个问题上想些办法，才能使感情得到正常发泄。特别是能有个共同幻想、胡说的亲戚同伴，十分重要。

妈妈和红红南行计三个月，在苏宁都不让她作任何事，真正作了三个月“姑奶奶”，所以人近来虽依然瘦，精神可还好。（似应来信专问她的健康，作两人建议，不提得我信，劝她吃得好些，或有效果。我劝她，她却说已够好了，比别人别多了，那宜再说不足。）我或许是上一次病的影响，未去京时也咳了一个月，上次也是上呼吸道感染，连出了廿多天鼻血如生疮一般，与病的位置或有关。这次在喉部，所以只干咳，无痰，也不出血。咳时头部也相当震痛，证明受影响。再过三天如不回复，大致就又得早五时起床去排队挂号诊一诊了。一般得到十点以后才诊上。估计不会是什么大病（或什么癌），因为起病时即确记得是从衣箱中取件旧衣，上次病时穿过，打了个嚏，即感觉得中了和上次差不多的“流感”。讨厌处在延缠。不干咳时，若无什么病；咳时，总像若呛住，连清鼻涕也没有，却经常把胃中物带出些些。也许南方空气潮湿，宜于我，北方过于干燥，体力得重新调整，才能平平安安的过这个夏天！

“永玉黑画”事，传说上面某某说了一或三句话，即已无事。如今还在家中作他的画。见面从不提妮妮事，因为上六月回乡探母病，七月才回，自己“黑画”事既不成为罪名，缓了一口气，梅溪也因之松了一个多月，家里除了少个黑妮，别的全恢复了。蛮蛮则正完成学徒工，行将转正。

江苏批林争得热烈，并不因而停工。

来信说川中琐碎，平和姨姨已到川。

从文

七月廿一

写信时间：1974年10月24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上下相欺相哄过下去

小弟：

得长信，适二表哥正在此工作，一切有同感。因上二月以三万人大厂而言，月出车十六辆，上一月上升了些，亦只到七十辆，多可怕的现实！想起来实在不免令人痛苦。即小以知大，国内目前，由于种种原因，生产在停顿中，或近似停顿边沿情形，或将以万千计，而人数则将以数千万计也。分析说来，即由于六六年运动由“大串联”、“大辩论”发展而为“打砸抢”，再又有计划分成“两派”，以为便于收拾，直到工人入清华，占领一切，改为军管，……到“揪五幺六”，到今年五月新的运动新的高潮为止，搞得个亿万人情绪纷乱，无所适从。即在党内，也有不少上中层熟人，恰恰如过去邓小平说过的老干部遇新问题，多在莫名其妙中被揪，被斗，终于下放，复在莫名其妙中回转到北京。认了错，或不认错，官复原职。对于更新的种种，还是不知究竟要向何处走，达到终点又是什么，难于明白。“逍遥公”之增加，即由之而来。因为凡是负某一方面实际责任的人，都对于身边干部情绪的消沉，感觉到“无可奈何”，影响到生产的下降，显明不过。思想水平也在下降中，只是少有人注意到！最令人担心处还是思想水平的下降，由热情转为淡漠。但每天报上却总说是大大上升，一切形势大好。搞学习，以科学院的卞诗人为例。即近于磨日子！而学历史谈历史上儒法斗争，表面上的轰轰烈烈处，不少文章居多是背后由教授赶任务为写成，由什么团体或个人“照本宣科”拿去教、去念。事实上，在鼓励“人云亦云”的学习作风，此外是并无其他企图的。更谈不上认真的研究和学习！反复照抄的习惯，以至于风气到了小学，红红一上学即写批评孔老二，这位“孔老二”究竟是什么时人，作了些什么，也一点不知道。不久又批《三字经》，《三字经》内容，也不明白。凡事人云亦云，亦得个“优”。作文课学校不教她们学“叙事”，作点基本功，却教写“评论”和什么“感想”。末了还是照抄，善于照抄便是“优”。更有趣是庆庆，因为事实上比黄帅高二级，书也读得好得多，早在学校即做“学习委员”！批孔批林一到了学校，她把报纸上的文章，剪剪拼拼，搞出了一篇“新作”。事先不告百科，抄好后才给爷爷看。百科反复读过后，称赞不绝口，以为又有思想，又有文才。到末后才明白是小庆庆变的新戏法，弄得一家大笑！面对一分严肃的现实，即普遍的消极情绪的有传染性的浸润扩张，许多有责的都若视而不见，却避开现实，转而来务虚，上下相欺相哄过下去，似乎没有丝毫责任待尽，日子也过得心安理得。广播大部分都以小学生为对象，安排节目，中学生教育即无由谈起。除把下放作为正面正确思想的执行，唯林反对下放。因之造成一种气氛，谁不赞同下放，即是思想上与林合流。但也还是有初中三年生，正面询问教师。张奚若一孙子十六岁，就质问过老师：“为什么同样是高干子弟，有的读完初中，即出国，为什么我们想在国内上高中也不许可？他们可出国深造，我们就得下去改造，区别是思想还是别的？”老师无从回答……就揍。另一面即不上课，居然就不了了之。不毕业也成。这自然只是一有趣小例，也依旧可以见出总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凡是从乡下回来的，都感觉到无希望，无前途。特别是无书可读。只要有点什么书读，就可以支持下去。若新书又恰恰能激发他们的下放热情，自然就更难能可贵了。可是，所有出版部门，都似乎对之没有责任。出的书或连环画，对之关心也只是对小学占大多数，对大些的人即不易起作用。八样板戏和浩然的佳作，事实上都还好，可是写的光明面和下放学生见闻矛盾太大，因此对下放中学生，也起不了什么积极鼓舞作用。甚至特别激起反感。他们要的是真正针对他们当前的苦闷而下药的作品。这里人民文学出版社，好多年来才在最近出一个报道性的短篇集刊，哪里抵事？搞文学的大都只注意到上面的意见，可不大注意到读者的情绪和要求。因此过去四十年前，一个人可以用十年功夫，把作品支配以百万计读者的感情和信仰，现在尽全国名作家的努力，加上最高的称美，面对千万读者时，还是起不了应有作用。为什么原因？似乎也从没有人思考过，并由此出发得出些新的启发，想办法来重新抓抓这个问题。

我们搞的一行，就更糟糕，全国出了快达千万新文物，却直到如今，并不曾引起搞“历史”的专家认真注意过，并来好好利用它，使得新的史学研究，离了传统的老方法，进而逐渐以文物为重点来弄清楚“劳动创造文化”的唯物主义历史观，提得出崭新证据。事实上，却把原有的底子也快抛尽了。搞历史总得懂文献，在文献上作作基本功，一般大学生对原材料既看不懂，也不必看，只“随风转”下去。指定抄什么名专家的作品或考古报告，就已足够作“接班人”有余。长处是多善于望风承旨的搞什么“人”，却极少能懂得必需读什么书才能尽责。日子实在太容易混了，因此，上百人还另请调外面不少美工协助，改陈了三四年，进展可极小，重点只是抓标题上的观点，而对文物的认识，水平却极低。有搞分段这部是我们前院那位“大专家”作的孽，训练出来的。因为一个馆归他领导业务廿年，他本人至今写个文物卡片廿个字还不知道应当如何措辞！这种人居然在唯一国家历史博物馆领导业务廿年，自己倒退休了，却留下廿卅个业务骨干命定的在作接班人。再加上新安排的外来的五处长，五副处长，五主任，五副主任，五科长，五副科长，再加五秘书，形成的多级制，大多数新来的长，却对文物毫无基本知识，来“抓思想”，“抓政治”，“抓……”，用忙不过来的各种会不断的开下去，要解决什么既不明白，能解决什么也就可想而知！这还只不过是二百干部一个小机关情形。至于大如二表哥厂子，听说加了上千新人，每天交通车上下班，必有许多人挂在车外让车带来回。生产却下降到真正可怕程度。因为来的多是干部，只能坐办公室，开会，却不能干活，也无兴趣学习干活的！

……从我学习经验得来的结论，人必然还有极大的潜力（工作能量，记忆力能量，会通理解）可逐渐发掘出来，在短短数年中，完成过去人意想不到的工作量，而且还达到新的深度。但在一种无知无能的沓泄领导中，也会把每个人的头脑变成木木的，呆呆的，以混日子而生而死。除外在影响外，也还有自己，是心怀远志来做人，尽“当家作主”的责任，还是一个“混”，抓小利，争小权，占小便宜，所有聪明才智都放在这些小处上，终其一生？这是人生的两极，多数人在近代社会教育培养下，最容易学会阿谀逢迎和贪污无能，和运动中学来的新的政治世故，很容易接受身边“现实”，用个“新现实主义”处理一切也消耗自己一生。所以国家令人忧心处，还不只是目前，最大痛苦也许还在将来。只是这个必然出现的将来，从现在种种，已大略看得出一个轮廓。

……

目前看来，批评家和有思想水平的干部已太多，而扎扎实实的工作人员研究人员还大大不够。工作困难是必然的，但有了“为人民服务”的决心和认识，将永远不灰心的活下去，工作下去，学习下去。做一个普通一兵很不容易，可是必须做。……

从文

十月廿四

写信时间：1975年3月13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估计必将有些新事情出现

虎虎、之佩：

我们一切都很好，望放心。大已于初一下午去清江，约可住一月，并看情形，若大嫂将去南京接受新任务，则小胖妹妹或将由大又带回北京，再想办法处理小胖胖，或托一附近人家照料，或只日托……。红红一切很好，似乎又长大了些，到庆庆年龄，大致将有资格和她“比个高低”！昨天曾同去三婆婆家同吃了一顿，又和我去馆中看《创业》，十分兴奋的回转家中，晚上为奶奶学⑪电影故事，直学到奶奶打盹，才上床。

妈妈身体近几月有了好转。红红对家中事，耳朵似不大灵敏，反应慢，所以每天总得向红红嚷几声，红红却学会了小弟小时的幽默，不在乎。不过一涉及对外服务，表现得却很好，受院中赞扬。元宵还和同院组织了一回演出，忙了半天，晚上八点开场，在全院十多个观众抚掌下，搞了六七个节目，完结后还十分兴奋得意。每晚上床即睡倒，直到天亮，睡得十分沉酣，所以白天精神特别好。性情比较向外，所以到人家作客，总受欢迎，说“好”。在本院，老太太爷爷也总以为“红红好”。可是在家中，名誉或许就便稍差。奶奶已起始派差，要她“凡事自己动手”。搞功课，不用督促，打打杂，手脚却不大灵便。身体发育却十分正常。倾向性比起来，又和你们小时一样，是奶奶的“群众”，几乎“一面倒”。对爷爷还经常施加些压力，如每中上奶奶为我拨点晚饭菜，便于带回东堂子去吃时，无例外，会在旁“监视”到，还不时插句嘴，以为“怎么要那么多！”又说“爷爷不劳动，只奶奶劳动”。还有类似“原则”的似是而非的议论，经常随口而出。我倒鼓励她说下去。可是总得奶奶作“闸门”，到一定时候纠纠偏，才煞住。庆庆对爷爷也这样，话必更多。事实上当然是对爷爷越要好的。我们正有计划的让她间或过庆庆姊姊家，小刘兰家去做客，也是一种锻炼。口特别甜，肯主动的叫人，所以在东堂子也是最受欢迎的。每去那边，必得往李王二家看看，可算得是“受欢迎的小客人”！

继人大会后，在今年开始，多估计必将有些新事情出现。可是或许正当外部世界乱纷纷的“天下多事”，而内部似乎又有一系列具体事情待解决，至少目前还不大可能在本年即可得到解决，如像到处怠工现象，有若干省市或由于近十年的动荡“后遗症”所形成的，由派系斗争而来的步调不一认识上不一处。由此希望一转而能如五六七年大家齐心向往为建设祖国而出力，不计个人得失的干劲，这个“一致”处，看来已成为过去，必还得用个较新的办法，来集中安排。至少目前还看不出“有办法”！连月来，重点提的是“对知分的专政”，对“文化领域里的一切专政”，人大以后即在报上反复重现，似乎当成一件主要大事情，在作舆论准备工作。据说是在“指示”中进行的。或许将有一二月的时间，在报上反复出现。结果是不是在本上半年随之而来，还会出现什么，对文化领域的知分又有什么新布置，实在难于料想。又或只是一种象征性的警告，便于为大学教改拟议中的全部下乡事，扫除障碍，我们多近于完全无知。即以百科的多闻博见，也像无所理解。因为不少新定下的计划，经常还会在一二月以后为再新的设想否定，何况本来还无一定的事情，只从假想胡猜，肯定是会弄错的。我们这部分工作，看来还比较有个规律可循，要求也会随时而有所改变，但基本上将不会突变，因为新出的物将日益增多，一般报告水平，多还只是停顿到摊材料阶段，材料多而不一定真正新。即再新如长沙老太太⑫（她即或有七个人能并排走动，在天安门绕个大圈，口中不说话，就解决不了问题，还待我们搞研究的人代为发言！）和秦始皇陵前出土物，事实上只近于在所早已知道的前后空缝，填了个空，多明白了一些前后联系罢了，永远不会真有什么奇迹出现的。至于这些新发现对多数人说来，却是崭新的事，只由于好奇发生兴趣，而不是搞这一行的所谓理解的。说只由于“好奇”，或许还可把大学里不少专家权威包括在内，这些权威居多是对于书本以外物的历史极端无知，也还缺少对于文物应有理解的。没有看重且始终不明白，他们单打一的研究史学方法已十分陈旧，而新出以千万计的东西，恰恰能充实以真正知识的。我做的多近于这方面的基本功，从“劳动文化发展史”去从实物分门别类作探索分析工作，方法既较新，得出的新启发、新判断，居多也还新一些。有些知识尽管还只是把文物排排队，加以说明，对许多方面就有用！另一方面，当成“美术品”看待，则可望落实到新的生产方面去，证实“古为今用”提法之伟大深远意义，弄明白什么是优秀传统，可以古为今用，什么是糟粕，不足取法。所以估计到搞的服装资料，及过去协助学校编的几种专题教材，以及近来拟作的大小文物专题约廿种，大致在这个过渡期，都还有点用。不至于会为什么倏然而来的新事即全部失去意义的。所以最近还正在争时间，拟把一些在进行中的四五个专题完成（上半年会完成），而对于计划中规模较大的服装资料，也还在继续作积累图像抄辑文献，作第二册的准备。一切都还顺手。只是这工作涉及范围过于广泛，不是一二年可学会，可见功，照习惯，找个接手人来帮帮忙，并在过程中把应学的工作方法全部学会怕不容易。因此更需要我来在试探中所得知识，能尽早的短短时间中，编个三五小册子出来，才明白有无继续作去的必要。又在政协前后提案廿件，多一一通过，能通过，就可望实现成为一个方向，必须用一种新的方法来实行，在实行过程中，我大致还可以作不少事情的！

今年这里前星期只落一次小雪，不过五寸许，却有大半年未落雨，旱象在山区，可能已比较严重。若近半月还能落一次大雪，必将得到一些补救。这次过年供应比前几年还好得多，大致是各省支援形成的。街道和住宅里的清洁卫生工作，也做得比过去好。从少壮一代身体上的健康看去，就可以明确有一个印象，几几乎长得都比四十岁人相当高大。由庆庆，中和舅舅家小林小多，三舅舅家达子以下四位，以瑞表哥家三位，多成了高个子。东堂子前后院中小将，且比小多等更高，你们离开北京时居多还是小不丁点儿，现在多已成大汉。甚至于变得不易认识程度。四舅舅家两人，五舅舅家四位，二舅舅家三位，也无不如此。居多下乡了三五年，已陆续返回北京。

永玉表哥家还是一切照常，只少了个妮妮。蛮蛮则和一根竹子差不多，只向上长，横的发展似乎配合不上（更像竹子了）。可是照相技术似乎已逐渐在提高中，将来有转入“专业”可能，至少比目下守在冲床冲孔，情形不同一些。

并候双好

从文

十三日

写信时间：1975年10月23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用“混”的方式反而吃得开

好好的工作，永远保持工作的热情，莫放松。国家还有困难，是必然的，更需要踏踏实实的人，为建设祖国而努力服务！不要图小成，要把握大处和重点，不因任何人为障碍即丧气丧失信心。

虎虎、之佩：

……

我还住东堂子，这几个月因为得到两个十分得力助手，一女一男，男的在工艺美院教书，为绘出了过百种好图，所以工作极顺利。已完成了六七个较小专题性文章。……我因机会好，看了一二百万东东西西，记忆也还得用，又有点杂文献底子，会“两结合”作分析，文字且达意，说得有分寸，有斤两，所以工作肯定是十分有意义的。只能是受人事限制，馆中加了三百人，一到我研究工作，就说“没有预算”，不给一个人。这几个月搞的，馆中一领导本已同意其中一个作临时工（因为看过已完成的种种图像），可是只许临时作助手，工作了四个月，一分钱不肯出，是由我自己出了百廿元补助费用，工作才能继续进行的。我们馆中派人去调查，认为人思想不成，于是取消临时工。可是考古所王序更细致而热心的去市、区、厂和第一把手去接谈，全部都对于这个人出身好，工作能力满意。所以终于转到考古所去工作了。我只好又空手等待着，完成了快十个题目，此外看来又不成了。一切又得看此后机会去了。（也许考古所会答应把这个同志给我用！）

……

这里大处或许已有了些变动，所有十年来被“保护到卫戍区”的熟人，大多数已宣布无事而放出。有的且就了新职。有的又掌握了大权（如胡乔木等等，支配了科学院的工作）。太不中用的新人，如某某某某，看来不久即将在刷中。逐渐的刷中，又还闻有几个大机关不听调度，有廿来头头即刻调新疆兵团或舟山群岛。到处有新人新事，也自然同时还有不少“逍遥公”，在混日子。

各大学似乎还等待新安排招生，某些大学闻将只收工农兵百分之廿，余得通过考试解决。只是中学办得不甚正常，应考的是否有那么多人，还是一个不可知。

永玉还常在家中作画，画也大有进展，只是怕在一二年内还不会让他作正面展出。受了几次冲击，人倒已谨慎多了。加之平时即比我精通世故，熟人又多，到一定时候，或许还可望作为正面成就看待。我则工作大致永远不会为馆中首长赏识，因为彼此对于工作认识差距过大，工作摊出来时，全国搞文物研究或其他方面都会得到认可。但是本馆却不会以为有什么用。谁也不正正经经的搞文物研究，永远用开会方式，依赖几个大学生来解决问题，问题哪里得到合理解决？这只看至今还只印行点邮片式图片，作为馆中赠送外宾礼物可知。若有一个领导懂文物研究，我的工作便不至如此难于进行了。即使情况如此，我大致还是得坚持下去，希望在明后年有个转机，将可望至少赶搞出廿来个专题，并同时把服装编到第五册（原共十大本），争两三年来完成，作个交代，再退出还不迟。

大工作还好，凡事也只是照常。一般所知，有些党员不仅业务水平难上升，政治水平还在下降，似乎不如一些非党员热爱党和国家，又明白工作意义和责任，所以在某等党员中有不少逍遥公，而某些少数老知识分子，却从不打退堂鼓，总想为国家多做点事。有些悲剧或即由之形成，亦势所必然。因为论世故哲学，年青三十多岁的一些人，反而比年老过七十的高知为精通。因之亟于求工作，也无工作合理化安排。而只能用“混”的方式处理自己生命的，反而吃得开，升得也较快。多少机关中，都有相似而不尽相同的问题，越难取得应有进展。

并问双好。

从文

十月廿三

注释

①搞运动，指“四人帮”在美术界搞的批“黑画”运动，黄永玉成为重点批判对象之一。

②杨刚，女新闻工作者，作家，曾长期为中共地下党员。作者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旧友。

③王序，亦写作王序。考古学家，时任职于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原中国人民志愿军军人，1952年因伤回国治疗期间，去历史博物馆参观时，在陈列室与为观众解说的沈从文结识，由此开始了两人间终生的忘年交。

④文教，即张文教，上世纪五十年代历史博物馆的中共第一任书记。

⑤王主任，即王镜如，曾任历史博物馆陈列部主任、革命历史博物馆革命委员会委员，时与作者为邻。

⑥史先生，指史树青，文物鉴定专家，研究员，时任职于革命历史博物馆保管部。

⑦中和，指张中和，张兆和的堂弟。

⑧老金，指哲学家金岳霖。

⑨断掌，指萧离，记者、作家，当时任职于北京市教育局，参加编选中学教材工作。因手掌纹为贯通状，朋友们戏称为“断掌”。

⑩之琳，指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现代诗人卞之琳。

⑪学，方言，意为说、讲或复述。

⑫长沙老太太，指马王堆一号汉墓墓主。

1976年·5封
我可并不垮

1976年，沈从文和家人避震在苏州。

写信时间：1976年2月23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只好等待新的机会

小弟、之佩：

经年来，每次给你们写信，总是半中有什么人来，于是搁下来，一会会在乱稿中即失了踪，便不再继续了。最近得之佩信，转红红“介绍信”。去年为去和平里与萧家商洽，记得在换车时，曾摔了一大跤，当时还不觉得怎么，事后二月，其实手腕关节，部分还淤血隐痛！这次还是落雪后，又为带信去商洽，托之找找熟人。昨萧离来告，又办妥了，因此红红今天又上了学。她这一年一切都很好，校里又是“三好”。院子里照例也得好评。过年时，校中说好，要到军属中慰问，心中嘀嘀咕咕，不好办。因为院子里没有可组织的小队伍。终于打算一个人去外院石奶奶家唱唱歌，幸好小尖鼻来了，小胖胖也解了装甲，行动自如，只想各处流窜，所以就由红红带队，三姊妹拖着手去石家玩了一会会，三位口都甜甜的，叫人使人开心，所以不必唱什么，也得到慰劳效果，算完成了“任务”。在假中，约看了十多场电影，极兴奋。总而言之，什么电影都好，除了见西哈努克吃西瓜，样子不大雅观，别的故事总“好”！还在长高向上拔，穿上虎虎的工作服，恰正合式，去街道工厂糊纸盒时，十分高兴。又下过几天郊外农村扒菜根，挑积肥，回来还画了一张学农的画，三天事揉在一幅画里，也满有“思想性”！至于写长“诗”，一来就几十行，比写信叙家常来得容易高明。乍一看来，还不大使人相信是她的大作。就是不会叙事，所以将来未必会写故事文章，但一般性略带“新八股味”的什么批评，还是下笔十分顺利，满有作小干部资格的。闻五年级新换了个女教师，约法三章，要求严。她倒满称赞，因为受得住考验。在学校照例会得教师认可的。只是回来后家事上还是做不成“雷锋”。管胖胖还得力，经常教教唱歌。可是胖胖十分聪明，有时故意“不理姐姐”，姐姐也只除了嚷嚷，无可奈何的。饭也吃得，只比保姆略次，在家中居第二位，我在第三。（来信务必要告她多吃些菜。宜在赞许成绩之后，提提，必有好处。）长得和块发糕差不多，明年若回川，你们乍一见到，会吃一惊。肯定已和个中等姑娘差不多了。字也满写得像个样子，比同院中学毕业的写得整齐像样子多多！只担心太老实，凡事正面接受，有好处，不会作坏事，正如大和虎虎，家里不用担心胡闹，且易在工作中取得同志们信托，也会求上进，一切至少够个“合格公民”。（这一点并不容易，有许多人官做得相当大以后，还不易及格。）可是一个女孩子或许应分稍微能力多样化一些，将来到社会上才吃得开。这一点跟之佩、永暐学学都有用！若回到四川，之佩值得从这方面多加些训练，尽她多懂得点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中应有知识，可能对她将来有决定性。目下似显得固执生硬了些，不如小尖鼻大方随便，也不及胖胖幽默。胖胖聪明过人，听觉反应特别好，一家人学我说话、动作，当成取乐对象，惟她做得最传神。一切大模大样，自得其乐，已能跑动，只想出门在院子中走动。动不动即装给妈妈写信，一行一格的作小方框，还点着道：“好妈妈，我不乖，欢喜搞点小乱，……”说了即大笑。一天在房中转动不息。头发竖竖的，即自以为是山魈妹妹，叫时应得很好。奶奶骂她，姐姐嚷嚷，都一个不在乎，似乎没听到。可是在谈正经话时，却从旁十分凝神认真的听，许多和她年龄不相称的“新名词”，全学会了。一天内外房中打转不停，口中还哼哼唧唧。有时姐姐一唱爬雪山，即跟到唱且舞，不仅手动，全身都表情。会做不少舞蹈姿势。还会装北京新娘子等等。红红最快乐事是在黄家和永玉交换鞋子穿，同是三十六号！在家中是早和奶奶一样大，有时还穿奶奶的短大衣出门，除了袖子长些，别的已不必改即可穿。终日伏案写什么，画什么，不必为操心。唱什么，喉咙也已出声，亮亮的，又相当正确，也学得快。回到四川可以多学些唱唱跳跳。只是运动似乎欠高明，打羽毛球手毫无力运拍子，只是和桥桥笑闹。游泳则因去夏去陶然亭，被小流氓三五按到水中吃了几口闷水，即再也不敢去了。这类小流氓似乎还在增多中。只能说是顽童的必然。到中学，据说问题将更多些，但彼此制约性强，不寄宿，还不太妨事。麻烦处，大致还是在高中或下放，人到十七八以后，真正小流氓（名分上可能还是什么高干子女）缺少正常家庭教育，而富于胡闹教育的，大有其人。必事先学会警惕，才不至于在胡涂中吃亏。这是有例可沿的，所以若到你们身边，之佩应给以教育，注意到这一点是十分必要的。庆庆今年已十六岁，转入高中一，一切全是个大姑娘神气，下放到“义利”做了二个月月饼，得到点点正当工薪，除为家中人办点礼物，即特为红红胖胖各买手巾一条，十分有趣也动人！红红还不会用钱，且不欢喜吃零食。有些固执处乍一看来不懂，原来都是由好心愿而起！如听奶奶说胖胖来应多吃些糖，听在心上后，她即不用糖。以至于我用糖略多，也加“裁制”，这都是很好处。只是吃饭时用菜过少，因此脸白白的血色不足，虽日服钙片和鱼肝油丸，还是不够。信中务必要提提这一点，“多吃些素菜好。”眼睛并不向坏的方面发展，可放心。到升大学（如可能），再考虑用眼镜也不迟！小尖鼻患了半年慢性肾炎，人倒长得极壮实，性情随和又伶俐，胆子也比红红大得多。今天已上小学。每星期必和她妈妈来吃顿中晚饭，和姊妹一道玩得很好，很会带胖胖。从小自己铺床，收拾饭桌，一双小手洗洗时，比“百科”还细致周到。剪纸特别高明，红红不及。只是作画却是“印象派”，不会写实。胖胖则很喜欢作画，每天必乱涂一二张纸，也能初步画点什么鸟、车。很会“想”，会“表情”，说话极会“用字”，十分有趣。每遇什么老太太从窗下走过，必大声叫“老奶奶，坐坐休息一回吧”，哄得院中老太婆极开心。这先是归红红的差事，胖胖接了手，红红就只服服务了。

我们一切都很好，妈妈体力也大有好转，气色情绪都好。二孙女在身边，必然要为忙到换衣加衣等等琐事，且每星期必和红红去浴室一次。可是孩子们极乖，口甜手也麻利，懂事，院中即交口称许，从来不听到哭闹，所以妈妈也高兴，不必为此操心。我则去年下半年完成了八个专题研究，亏得有个助手绘图，水平极高又迅速，每个专题全是图，文字用得极少，大家见到，都以为极新，内容新，问题也新，分析判断取得结论也新。公家原允许出钱作为临时助手，后来又借口不出，我即自己出了四个月工资。画得可真出色。后来已转成考古所，作正式美工干部，不久即成为王序极得力助手了。因此今年虽拟作不同性质专题十到十二个，助手可还不易得到。馆中加了上百人，名分上有四个美工作我接班人，事实上一个不能使用。加了上百人，一到我即无一个人的预算，原来加的不一定是作事的，是不必作事，只开开会的居多，只好等待新的机会。好在考古所那边，支持我的工作，因为对全国有用，对他们也有用。所以初步提到，要什么书都可调借，要照相即为照，题目定后，要人也支持。近来正为把十多年前即完成了《服装》，第一个试点本的廿万字说明，得到个相熟高干十分热心为重抄一过。校改好后，还拟为再抄二次，再连同八个专题送上，待下文指示。这工作原是总理第二次指定我作的。第一次是为苏联编历博陈列图谱，忽然调过出版总署，和苏专家共同作。第二次向文物局提到编个服装什么，拿去送礼时，王冶秋乐意办。大致也只是从一般画迹、俑、壁画排选出些样子排排队，以为容易。正巧文化部第一书记齐燕铭在旁，说沈从文在作，总理即说“那撇亡他作吧。”（事实上大致是早已知道我在作，苦无助手可用。）因有总理点头，馆中的长也兴奋起来了，让三四个人画我提供的二百整张材料，及说明中附二百的小图。我为每一幅图作千来字说明，制图则由原中华作钞票制版老师傅动手，图作得极精，不过半年便把样子分送各方面审查，大体都得到满意的称许。因此，并不相熟的康老为题了四个字，并不要好的郭，还为作了个长长的序言，只欠将说明改好，即可付印。可是“文化革命”一来，一下子冲乱了，政治上我无问题，军宣一来，不久，即草草宣告我无事，并给以“好好保持革命晚节”的评语（照例是只老党员才会有，却给了我），但是一时出不成了。可是七二年回来后，即听人说要印行，上面已同意。待把说明改好送馆中时，馆长却积压在办公桌文件下约一年，也不看看、批批意见。事实上是看不懂，想照例说点什么，也不知如何措词。又经反复索取回来重改，几经交涉，才把“说明”发下，而原图扣留。不说理由，却以为只此一份（王主任却告我共有十份样子），又搁二年，直到上月才得人为抄出。现在正派点的人已死去，在新运动①中大致至少将有一年左右，才有可能考虑这些资料性图录是否还应出版付印问题，我是否还来得及看到印本，已不可知……

……

最近二月有大批文化系统熟人从某处放出，有的关了十年八年，脚或眼或什么已坏了，有的已根本不能作事。从这些看来，才发现解放以来我两件事都作对了，一是决心不再写书，即早改业，重在学习如何是古为今用，把为人民服务放宽了……和全国搞生产或抓教学的人，都有接触机会，同时还和烧瓷织绸缎的工人老师傅保持了极亲密关系，曾经为六七个大专院校收教学文物，花了六七万元，却没有像××一类事②出现。所以在部中和商人面前，都有好印象，不仅不自私，收下点好的为自己所有，却相反还经常把买不到的也随同捐赠给有用的学校。永远作的是傻赔本生意，依然一个不在乎。也因此在运动上，不至于为这些事出差错被指摘！

目下运动又起来了，还不知将如何发展，总之是使人忧心忡忡的。几几乎所有上点年纪的人，都担心到国家的明天。因为人淘来淘去，在国际上交往有经验，又有气魄和远见的人，不是多而是无，是个致命的问题。所有报章刊物都是一面倒，许多传说部分是事实，部分不可信，但事势之一，是“麻烦”。可大可小，一切在“长”的手中。大多数人是对之无知。部分当权者对之亦无可奈何。

一切放心，虎虎务必要注意身体。望告告四川自贡等所知情形。各省都为这次运动又有点乱，也是当然的事。两人务必要把健康好好加以保护。万不宜疏忽！

并候佳好

从文

二月廿三

写信时间：1976年3月17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国家受损失到不易想象的程度

新运动过于复杂。不懂。报上作得极热闹，人多倦于参预，因为不大好理解。最好是少说话，少自以为是好。

小弟、之佩：

多久不写信，你们在川中工作和生活，实长在念中。这里大小一切似乎都还正常，老的照年龄说，比同等的熟人健康，小的在生长中也比同等的孩子健康！廿多年来家中没有一个人出大事故（这次文化大革命，有许多熟人家中均有死亡，也有熟人关了十年，最近才放出的）。我们一家比起来就太幸运了！妈妈因胖胖有一卅来岁保姆，帮同做做杂活，劳动减少，也不参加外事，所以体力显著见好转，又换了一副（第二次）新牙，吃东西也方便多了。所以至少从头发上，也可以看得出来，两三年来并不增加白发，占比例极少，任何人见到都想不到妈妈已六十七岁！比二姨强得多。胖胖开春以来，衣一减少，动不动即溜出房门，到大院子中一个人自得其乐的，唱唱跑跑，或窜到上房老奶奶家去吃点什么。有些过去由小红担当的交际工作，如像老奶奶取水一过窗下，胖胖必在房中大叫：“老奶奶，坐坐，休息休息吧。”平时学会指手划脚的调动人，“爷爷，洗洗手，好吃饭呀！”或“爷爷，吃饭不看书！”或“大家洗洗手，吃好东西！”一家人中，我是最近于客人，调动她不大灵的。和我最一致处，似乎只有吃“江米酒”一事。一听说，脸即刻如一个高梁汤圆，紫中带红，圆溜溜的。每次作江米酒，她照例吃得最多。前一阵子吃饭时有点“油”，吃吃又玩玩，或跑开了，得大哥嚷嚷，或保姆一追，才拖得回来。整天各处转动不息，精力特别好。近几天已开始自吃，一般说来，胃口是好的，因为除饭以外，包子、面、丝糕都吃得很好，比饭引口。比红红懂口味，欢喜吃点咸菜之类。奶奶一开柜门，必跟拢去，不论什么放点到口中，都咂得津津有味，从不拒绝这种额外什么。不肯单吃牛奶，却喜欢吃加咖啡的，且能吃奶奶的浓茶。腰胯装甲已解，走路还稍向里拐，还不会跳。脸盘子和猛劲，都像是个乡下孩子，不像城市中人。自己走路还不甚稳，却喜欢摹仿上房奶奶小脚向外分张走路。见什么都模仿。一见我，必用小手抓腮帮子，学我，神气极像。又会学安徽新娘子走路，北京新娘子走路，各有不同特征，十分俨然。表演时，十分自得其乐，十分滑稽而幽默，模仿什么都极传神，自己也从中得到快乐。原来很少哭，只是精神太好，不肯午睡，总得奶奶胡诌一二故事才合眼，但居多等奶奶睡后，还是张大一双眼看屋顶棚。手小小的，按比例是个大黑脸盘，将来或许（肯定）又是个“大个子”，发育得可说十分好，我们不在家时，已能应对客人。从不知害羞，也不怕生人。

红红已入学，新教员是管红卫兵的中学毕业生，很会动脑，让她加入了美术组，有三个下午不上课，即去校中作画，还排队上故宫看画，廿多学生中只二女生。出壁上画报时，老师的在第一，她和一个同学即放第二，写字课，教师说，“班中只一人够格”，合五年级标准，即红红。最近经身体检查，一切合格，视力也大有好转，这是之佩最放心不下，应当告一下。家中除保姆外，红红食量或数第一位，略有“傻吃”意，可不严重。因为正经主食多，平时不肯吃零食，从来自己不主动找水果或糖吃，总得奶奶劝、请，才动手，好的总让妹妹吃，妹妹可当仁不让。但姐姐若逗她分吃什么时，却相当大方。很爱小胖胖，小胖胖却有些怕她，因为也学会了保姆乡下带孩子方式，偶尔也得吼几声，如像铅笔等等上学用具，胖胖可有经验，绝不敢乱动，说怕姐姐生气，极有趣味。胖胖有些方面和小弟小时差不多，因为玩什么还无分，却十分乐意参加“入伙”，如跳绳，即木木的站在一端，把绳端套到腿上作木桩子，也开心！只有因看书会发生小争持，胖胖不讲理要争看。事实上只看画，可是却懂内容，因为其中故事多迫奶奶反复已说过多次。红红已穿上你的小还新旧工作服上街道小参加劳动。奶奶的裤子、衬衣不必改也能穿了。你们再不用为寄衣来，因为还可接受奶奶的不少。最高兴事是去永玉家和大表伯换鞋子穿，同是卅六号，比奶奶小半号，永玉穿的是一双山西大毛窝子，她肯定十分乐意穿回家向同学炫炫！已高及奶奶眉毛，至多过二年，将长过奶奶，向庆庆看齐，甚至于将超过庆庆。已肯定是个大个子，春天衣一脱换就会长不少。写什么诗倒满快，一来即一大篇。只是略有八股味。作总结或批什么文字，更难免有成套东西。在学校要求也正是如此。还是得发展她叙事能力，这大致得你们每一信上都要求她要学会写写身边琐事，将来才会用笔自如。功课不必操心，在家中服务习惯，还得相当提高，不然不成。这也得你们在信中提提，特别是小弟，也许效果比之佩还大，甚至于反复提才会起影响。一般说来已经够懂事了，十分乖，从来不和同院中女孩争吵。比同院女孩子懂事，口甜甜的，见人必叫，回到东堂子时，必去王家、李家看看，极有礼貌的说点什么，也深得赞许。人长得快，更是惊人！因此自然会发生一个问题，似乎只因为外面反映一切都认可，我一说什么，易把嘴翘起，感到委屈。再大些，还会即刻红眼睛，有庆庆为例，女孩子必然的过程。还得针对这一点，加以纠正。让她明白我、特别是奶奶教她什么，务必要正面对待。一生都得用，比老师教点课本，重要而有用多多！入春以后，或多带两小去公园走走。从新的照相中，多是最近在住处照的，你们会看得出一个特征，一双手已长得长过奶奶或爷爷的手甚多！唱歌时喉咙已出声，只是条件不大好，将来在中学或可学点什么乐器，在群中去学易见长。家中学这个条件不怎么好。小胖胖已跟姐姐学了不少歌，经常是一听即默默记下，有时还独自舞动手脚，手有节奏动作会表情，比姐姐还灵巧，面目也有表情，还可说十分内行，可是不受调度，在人前可不表演。

……

红红五年级上学事已无问题，明年升学如何，得在夏天研究一下，先不必决定，只考虑几种可能。因为这一年里社会变化大，谁也不知运动得拖多久。照近日内中传指示，似得刹车，似在刹车，不扩大。不然大计划会也无从商讨。但事情多由脾气而定，脾气可不易摸捉！一切在搁置中，可能大小生产均得因之而在下降，有的已停顿了多年，将继续停顿下去。全国各大学也在近似停顿中。到处要人写大字报，内容则以照抄为省事，又可少出差错，也不许可出不一口径的新点子。除了学校里开会热闹，机关厂子或许不易真正如何热闹，因为关心生产，还是一种正常必然的反映。学校目前说不许串联，事实上，说不定在一种兴头假象中，又受许可、得鼓励、作种种扩大。谁也难预知。总之，许许多多各行各业人，心头矛盾重重，想不通的甚多。所以必然会在某一时使本行在半报废中无人过问，“疲塌”的混，成为一种安命世故哲学，支配着许多上中干部生活观、工作观，企业的合理进展。大市公用副食品公家供应不上，苏州也难免！无形中将扩大了自由市场，供应价上升亦不可免。一切在发展中都有其必然，但运动总只是顾及人的改变，而事实上人却难于改变。转好不易，转懒而不负责，变得只知抓权，不顾其他，倒是现实之至！不少老党员对子弟要求都只想他老老实实干工作或进行学习，不甚热心要子弟“活动”。或许凭经验，过去的八大员下场有一定影响。而过去有些单位新的领导三结合的对象，是廿五岁以下，没有参加过过去大活动的。要求就证明过去活动量大而范围广的青壮，是不受特别欢迎的。懂内幕多的大致多还在下面劳动。希望你们也从过去事取得一点经验，不要再卷入一种集体的感情激发漩涡中去。最好是在许多并不有什么真正认识的问题上，少说外行话。少“自以为是”的盲动。因为谜有面和底，运动经常变，有的变得连出主意的人到时也无可奈何，大受其困，国家则受损失到不易想象的程度！真使人深抱杞忧！但亦无可奈何，只能注意自保，还怕被意想不到的什么一冲完事！

我工作中的主要支柱已过世，也许把第一本誊清上交外，其他定下的十分之九全不可能继续作去了。只能承认又触了礁，即不至“翻船”，搁浅是无疑了。只好尽可能还是把别的准备搞的大小不一的文物专题，一一作下去，也不必非当真把所拟定的四十个一一完成，只好尽力所及，用个孳孳不息的工作下去！

并候好。

从文

三月十七

写信时间：1976年4月7日

发信地点：北京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字如其人，外柔而内劲挺

小弟：

……家里事，你们可以放心。妈妈已退休，过去去刊物编辑处尽尽义务事，也免了。这倒也好！我二月里以后，心似乎不大好，一阵子跳得不大正常，又常感隐痛。这一礼拜已一切恢复，完全好转。又是日夜忙，今年已七十进四（这三个月内已故去八个，似九个熟人），而活着的如茅盾、叶绍钧、曹靖华，上次在冯雪峰追悼会上看见，是各用两人夹着出席的。听熟人说，在北大的老熟人如冯友兰、朱光潜，走动时，也是各自手持一拐杖，一步一步走动的。王忠叔叔更惨，已瘫痪，不让我去看他。我过年时，还是去看了他。原来由另一房由孩子扶着到书房来见我时，几几乎走了五六七分钟。虽有人扶着，也还是一步只能挪动半寸一寸的拖拖拉拉的出来的。所以一见即大哭。一再安慰他，并当场表演我的健康活泼不老处，给他和他的爱人孩子看（正如同向小胖胖表演什么孙猴子一般），才使他大笑不止。可是一说什么，不免又兴奋得要哭！卞舅舅也已满头白发，本来面目即老腔腔的。

清明节，天安门广场中，据熟人说，可能到五十万人。花圈堆得不下于上一次。人说昨夜全收了（恐得用大车不少），今天午后一时半，我去西单车经过时，看到街头已有“工人纠察队”。纪念碑前人已不密集，几几乎无什么人，可是到处零散人众，似乎分布得稀稀朗朗的，又不大像平时样子，有些些怪。以为事情已成过去，从车站开向西的车特别少，我在方巾巷口，等候了约一小时，还不见有向西车来，也只是以为或者怕人过于集中，不大妥，又容易出事故，有意不放车，以常识测之，误矣。天下事大致已非“常识”所能知。后来转到一路站，才搭上车，在西单买了点东西，等一路老挤不上，向东车都因为人过挤而上不了，去换九路向后边绕回，也挤不上。人都是青壮工人学生样子，有些清一色。后来再换个方式，到商场去等，终于还是在五点左右，乘九路绕后边回了家。在东堂子独自吃饭时，老耿来说，得馆里通知“这几天，不要去天安门，不要去馆，出了事③！”出了什么事，不再说。我是不宜向熟人问下去的。估计用不着多久，你们那边从京返回自贡的同事，会更详细的谈及种种。或许是在下午某一时，因什么有些大小汽车，自然即着了火。还同时烧了历博左近一所楼房，似乎是李先念作财长最先修的一座楼。本应撤，因有纪念性，才不拆的。也许是凑巧自动失了火吧。又传有二十千观众，在“大搏斗”后，想挤进馆中“参观”。兵多挡住，才不得入。或误以为怕一进来，也会自己起火。或文物自己砸毁等等，那就不大好办。总之，即或是一再的“冲”，还是拒绝“参观”！这些琐琐小事，这些日子，你们一定会较详细知道，比我们近在眼前的还明白更多。因为可能即有厂中人，正式参加这回事件。我们在此，事实上什么也不懂的！五月来了，听人说，上海工人加了薪升了级，这又怪。怕传说不可靠（应当不可靠），但又像十分可靠，因为“拉人”。之佩回来，从窦舅舅处，自会知道不少事情的。这些事我们是不懂的。

……

我去年以来，又写起字来了。最近开明书店那个女老板，要其弟弟带了个卷子来，一打开，才知道是卅六七年前在昆明时写的，章草小条幅。外柔而内劲挺，正像人的性格。表面上什么都不争，从不“争得失”而辩嘴，似乎极易为强力所屈服。事实上，性格却极其坚强，在任何困难情形下，都能照自己的学习方式，取得迅速进展，出人意外的成绩。过去搞写作如此，后来搞文物，又如此。管自己极严，抓学习极紧，初来北京，还不会运用标点符号，可是六七年后，却写了三四十本创作，且到大学里去教人了。（同时来北京的，上大学还未毕业！）

解放后，明白写作已无多意义，越搞得好，个人易突出，反而会受难于设想的意外打击！因之决心搞死东西，本没有任何底子，可是也是不到五六年，在若干部门，国内还无人能过问、敢过问的专题，我却又一个一个把握住，提得出崭新意见了。……

这里外事略有所知，即不免感到深深杞忧。好的还是近一次改业，搞对了，比在学校或作家队伍都寂寞但十分安全，而且极容易做到“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效果。这方面像是廿年工作已得到充分证明而认可的。……有些事，我们永远已无从懂。王忠等文史所有过百人近于完全搁置不动，只开会。且多党员，业务水平和政治水平比断掌都高得多，而断掌做了北京出版社编辑，却奉命去南口机车厂与工人一道编《通史》。简直不知是为什么，要得到的是什么，能得到的又是什么！

照这几天的见闻说来，我们将在一种新的冲动中出现新的痛苦事情，这像是近于“夙命”的必然，因为从远处算，是由“封建”即转入“社会主义”的不可免在某一会出现封建意识的复活。政治会受其影响，逐渐出现如彼如此问题，将是不可免的。从近看，若上上面缺少从前事讨经验的体会，只争“原则”，而不注意人的“做人教育”，原则去实行时，毛病必然会发生、发展，以至浸透到各方面。这是多数人都明白的，可不能加以任何制止。因为一说真话，即将容易成“反叛”或“别有用心”。所以每个知分都不免头脑乱乱的，都失去了表现真实感情和理智的能力，只用于吃吃喝喝消化上，倒相当强，而脑子里的真，很不容易表现。大家都盲目称赞秦始皇统一的伟大，可不提由于用人不当，到二世即垮的原因何在。不懂的外事，不要胡乱参加。什么也可以因不懂而不参加，不是坏事。

……

从文

四月七日

写信时间：1976年9月13日

发信地点：苏州

收信人姓名：沈虎雏、张之佩

收信人地址：四川自贡

“呼噜噜，好香的睡”

小弟：

信收到，建议意思好，只是不大现实。我们从各方面一商量，即知四人一道入川不大可能。即照所计带二小将来，红红为有着落，帆帆则将与父母各在天之一隅。她正值活动力极强时，又特别壮实，每天时时刻刻要到处跑动，见高即爬，不像红红之沉静，奶奶一个人恐不易制服，随时得跟着跑精力又赶不及。生命力特别强，黑而胖，只有尽其在她妈妈身边“腻”为得计。即能返北京，看来也不即尽之回京，因为回去若无得力保姆，奶奶即“吃勿消”。在京时上屋有一高峡，小彼半岁，终日和后院最顽皮之周明家三少爷尧尧打闹。（十三岁了还比红红低一个头，可是精灵鬼，经常在外大打出手，回家时亦常常为其母用大棒子追打，一切不改。）帆帆虽相当羡慕，却胆小，从不参预。可是到苏州后，和小五舅小孙子致元在一处，却每事必争，经常扭打成一团，一会会又即和好，在房中地板上同作狗爬，不易制服。所以这里初步打算到，即返北，也不即带回，还得让她在“宋江”妈妈身边，奶奶省事。因北回一时将不再找保姆，因为住处过小，事情又并不多，冬天若不必跑地震，可以留在房子里住，我可以回小羊宜宾，住处也比较从容。即或白天仍在东堂子工作，只要到时即回吃午饭，看来还是省事。至于红红，经研究商讨，还是带回北京省事。到毕业再看，若不能升中学，由京还四川省事。

妈妈所唯一顾虑，是我年纪大，十冬腊月跑地震警报，深更半夜从小羊宜宾向豁口外跑日坛或农展馆，在寒风中等若干小时，怕易害病。其实我一生都近于在“学习”与争知识积累、工作积累中过来。工作越麻烦即越能集中精力来求进展谋解决。这几年体力和工作精神比一般旧同行、老同事显得好得多，正好是从不闲过一个日子，总是早五六点即起，一坐桌边七八点，中间甚至于洗脸吃早点也经常忘了。而十二点用个半跑步回转小羊宜宾时，照例一大碗饭毫不费事即可下肚。休息不到一小时，即又返回东堂子，一切照常作下去。除把带回一顿晚饭草草用过，又总是直到晚十二点才上床。同住善于保护自己十分周到的王先生，总以为这么干怕不易持久。可是事实上，我却在大量精力集中消耗上，也提高了消化力，什么浓茶酸牛奶，随时都可入肚，也从不出毛病。大学里或科学院文学所，不少熟人似乎都在长年某种折腾下，已显得精力衰退到使人吃惊程度。卞诗人也白发满头，老态龙钟。朱光潜、贺麟、罗念生、李健吾、余冠英……等等大都已用拐杖走路。叶绍钧、茅盾、曹靖华等，出门都已得二人相搀。我却赶电车还极其敏捷，一切就得力于用强劳动加速新陈代谢，在某些外表方面，甚至于比永玉也还精悍许多！

妈妈在北京，有一段时间似乎日渐瘦弱，到这里一月，也大大有了好转，显得年轻多了。如北回后，能想办法找到个洗洗衣服的人，不必总为逃地震担心，过冬大致一定身体会更好。因为原来那个保姆，虽年轻手脚又快，每月总得费到五十元以上，而许多事还是得妈妈操操心。特别是帆帆随时要人照料，一不小心即到别人家去串门。姐姐则整个兴趣在学校，似乎总派有许多任务，有时还得带回家来赶，大致已习惯必须饭菜上了桌子，才三请诸葛亮一般或从隔壁朱家叫回，或把她从那张书桌边拉开。奶奶骂骂照例又不在乎，像是一半已是个“社会人”。到苏州后，在小五舅家派洗洗碗，总像绣花一般慢得惊人。“半个书呆子”的趋势已经形成，将来搞绘画，或别的什么，必然都可容易得到较快较大进展，只是“做家务”怕还得换个地方重新训练。也许家中保姆一去，她这方面潜伏的长处，会在“形势所迫”情形下，即可得到发展的机会，否则就将有第二阶段，比如说，过些日子回到之佩身边来重新训练了。身体倒不用担心，学习也不用担心，惟对人事处理可有些生硬，得注注意，这大约和平时我们教育不到也有关系。所以我和妈妈说笑，总得有一二年让她在之佩身边过一阵日子，某些情绪方面发展得会更正常一些，将来到社会上适应力也肯定会大一些。特别是我这作爷爷的，比百科大大不如。红红大致只深信我一句话，得到了显著好处，即我说的“学什么都可以学得很好，只要耐烦就成”。从她写文章、作画或搞点什么自出心裁的小玩意，都可看出，简直有超凡的耐心去做，而且什么都欢喜去做，从完成后得到极大的快乐。在这里一星期中，五舅公因妈妈等从小住过的楼房，过不久就将拆去，给苏地区委作五层大楼。要她作一张写生的素描图，她就在大热天中不停手的仔细认真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经过前后四个半天（有时还是有大太阳照在头上），居然就十分准确的把这房子画出来了。是个曲尺形的图，左边一个月拱门，正面楼上下六个窗口，有开有半开有闭，全都极其准确，每扇门窗上还嵌有龟子格玻璃，以及正中一个假洋式圆拱门，上面还堆有些卷草和两根假大理石柱，都画得十分具体又极其准确。大家看到都觉得很不错，也觉得极其有趣。照这次的画看来，若中学即起始一面作作实物写生，一面开始让她画些机器图，将来向这两方面发展，必然都会干得不错，说不定会还来得及成为之佩一个最得力绘图帮手。她在这里还为我作了个极简单的睡时速写，旁边写上“呼噜噜，好香的睡！”因为不成整体，只画了一个头相，我用来写信给上海的程流金伯伯，被李宗津见到时，被大大称赞，特别是这么点年纪，又不曾好好学过画，笔下却那么准确！北京方面相熟的会画的人极多，所以这次回去，我将有计划的来为找两个教师，为认真补补业余课，一方面可以把基本功弄扎实些，另一方面且可以把她从一些不高明的长篇小说书迷中拉出来，使在发展中的生命更好的来消耗它，形成明天更有用的积累。因此即或回京已过了入学时间，你们也可以放心，有的是更好更有意义学习的机会。至于身体，则从七四年在苏打了针蛋白什么后，加上爬了次黄山，回京二年中发育得十分正常，每顿都能吃一大碗白饭，学校安排劳动又及时，一切干得很欢，所以简直不为家里人设想，成了个“大块头”的候补人。她最得意事情，是有一次到永玉处，彼此可以互换鞋子穿。早已能穿奶奶的裤子，上缝衣厂学工时，还穿上你那件工作服，已恰到好处。以后，之佩可不必为她寄什么衣裤，因为已不大符合“半大人”要求。平时从来不吃零食糖果，出门吃冰棒，多乐意限于三分五分，身上也不肯带钱，好处也易成为弱点，即不懂钱的意义，所以回去后似乎也得在这方面作点训练，因为一入中学，就会碰到一些问题的。上年因学校的美术老师吸收她加入了美术组，成绩且很得到老师赏识，作了张有颜色的大水彩画，为老师给了个玻璃镜框装好，在学校展览过，还将预备作东城区的学生成绩展览，因地震捎回到家中，经常把被盖盖到镜框上，十分重视。稿子是根据一张黎族唱山歌女人画改成的。事实上让她自出主意的去画，或许会更有趣味。估计若北京五七艺术中学招生，让她试去考考，可能会取中的。李宗津就在那个学校教人像写生。我们极希望你两人同意带红红回北京，因为有许多条件，对她在发展中生命有较大好处。样子乍一看来长得不大活泼，脑子可极灵活，能思想，又有较好的表现力。有许多方面和虎虎小时有共通处，特别是见什么都想动手作作的模仿兴趣。如像我那助手王亚蓉，在玩具工厂工作过，做平面堆绒洋娃娃，水平极高。若有材料红红早已学会。焕章作的小型鸟兽雕塑，她也感兴趣。至于文字，若只从学校语文课学（几几乎全是论文），所得恐不会多。好在已看了许多新小说，打了个从这方面受影响得启发的底子，到中学时，再有计划为选些叙事文如《猎人日记》看看，一定不太费事，即可学会在家常小事上叙述的能力。你们不妨在信上鼓励写信叙家常，这正是补救学校对于语文教育要求不到处。也因此可以把读书兴味扩大。

主席故去，全国都感到哀痛，因为国家一切新成就，全是在他的思想指导下得来的。正如不少外国领导人说的，他的伟大不仅是新中国的再造者，同时也是世界革命二十世纪一个影响最大的领导人，在廿一世纪中，必将有成百的第三世界国家显示出新面貌，无一不是从中国革命与建设学到了好处，使世界面貌一新！

从文

十三日

写信时间：1974年10月12日

发信地点：苏州

收信人姓名：沈龙朱

收信人地址：北京

与工作共存亡

大弟：

……

我们这两个月吃的尽够好了，可全是五舅妈每天早二三点即去战斗的结果。即此为止，也使得五舅妈够累了。若延长过冬，势必非把她真正拖垮不止。若北方新的有关震情分析，为今冬明春近于肯定会有幅度较大影响，比上次唐山之震还广泛，我们还是得留下，也得想办法找个住处，至少能使住处稍为他们匀出一些空间，其次即最好自己解决三顿吃的。住处也许容易有办法，吃的不大容易处理。更难得到合理安排是工作。在这里，虽有书可看，但用时却大大不够。苏州市图书馆近在咫尺，也无补于事。因为应用的书只有搁在自己房中，以至于床前、床上，随时查对，才和头脑记忆相呼应，即时可以记下来。特别是涉及文图互证问题，在这里是任何工作也难进行的。一生可用生命既有限，这么搁下去近于白费，太不经济。所以如照我个人对国家负责而言，还是不管地动天摇后果如何，俟牙齿一装好后，即早返京为合理。即或从另一角度而言，明日社会的变动，可能比任何地震影响各方面还大，在这个变动过程中，我的工作在任何努力下取得的成就，都大有可能在转瞬间即失去意义，不仅难望有出版机会，甚至于一切积累的资料，也难于保留。至于所谓“接班人”，更越来越无可望。唯其如此如彼为势不可免，便更应当尽可能争这三几年有限生命、可用时间，来把待完成的工作有个交代，待进行的搞出个有条理的纲要。某一段落得用什么图，什么书，某某图和某某文，相互印证，可得到什么新认识，个人既心中有数，先为写出目次来，作来也就不甚困难。寄希望于万一，即自己还能在另一时能完成。即或只能搞出个头绪，也还可为后来接手搞这个问题的有线索可寻，而省事省力，少走不必要弯路。这才像个名实相副的“文物研究工作者”。只要能得妈妈同意，为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计，能让我独自回京，就东堂子住处杂图书条件，把已进行近于收尾的、去年搞的十个小专题告一结束。另外把心中早已有数的约十个不同专题，分门别类集中集中图像，做个初步排队，写出个程序（如像家具发展史、金属工艺进展史，玉工艺进展史、丝绸图样及加工发展史），某物某时用某图，并参某某文献，排出个条理分明的纲要，是毫不费事就可搞出的。能再作出十来个专题，争三年内完成，是极有把握的。因为涉及图文相互印证，引用材料过于杂泛，所有受过正统文史训练的文物工作者，受传统做学问方法束缚，看来都不大可能寄托以希望。必须用个崭新的学习方法，来从物奠个切实基础，又能会通其他方面杂文物知识，且善于综合运用，有所会通，才会得出新的理解，新的结论。我方便处正是缺少任何旧框框束缚，而经手过眼接触了以若干万计的不同实物，记忆力又特别得用，相去遥遥的，彼此若毫不相干的花花朵朵，到探讨它的相互关系“促进影响”或“制约影响”时，都可以在不甚费事情形下联想到，因此对工作特别便利，所以文图互证就容易落实而不必辗转抄引前人所说，自得新解。这廿五年改业搞这一行，能得到各方面认可，就是这种原因。且受特别鼓励和支持来主持服装研究，也为的是方法新而又还切实而来的。主席和总理如今都死了，我的责任却还待尽（这一点，能及早回来事实上是十分近情合理的。糟糕处是这边既说不清，回到北京若又和上面说不清楚，不让我始终留在工作室，就无可奈何了。十二日）。

上面有人能继续点头，当然极好，即一时间或今后已无望能得到支持，为了回报两位伟大领导的对我期许特别厚意，我将依然必尽在这几年内，就已得到的理解基础上，求进一步取得些新的成果，新的进展，才算是并不白活这廿六年！以北京之大，国家有多少重要人，重要事，都还必须放在这个地方进行，我能赶回来，和国家首都几百万人共命运，比留在苏州有意义多了。所以即或今冬明春，有较大震动可能出现于附近，我觉得在大震未到以前，能守在东堂子书桌边继续工作，到震动来时再接受一次严重的考验，与工作共存亡，还是比较合理。至于妈妈有无必要回来，或许还要进行点说服工作，乐意回即回，不回无碍于事。只要能不为我安全和健康挂心，留在苏州好，万不得已时，带红红去自贡也未尝不好。我最多能工作也不过四五年，不争争时间，不成的。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甚至于也对不起这个生命和家中人。我的健康不过是平时把应吃应喝的为作点事先准备，就成了。在近于忘我工作中时，消化力特别好，平时要求水平既不高，到工作中就不会挑精拣肥，只要容易吸收，便于消化，即成。首都供应今后即或将逐渐受一定限制，与其他大都市差距过大不是好事。多一个我总不会就难于过日子。此外担心处，即每当工作精力集中到某种情况下时，即不知饥渴，不知昼夜的进行下去。但这也是几十年来久已养成的习惯，体力已完全能适应。过去廿卅年搞创作，缺少这点集中精力作战的耐性和信心，那会取得在工作中的纪录突破？甚至于可以说，没有这一点持久的天真和热情，用在工作上，哪能会有你们？前一段工作在社会剧烈变动中，也许近于完全失败，早失去了应有意义。所以到了五十岁，还近于为“形势所迫”，不得不下决心改业，放弃了所有一切，来“改弦更张”作新的学习，一一又从头学起。可是凡事由无到有，五几年中，又重复把工作和在进展中的社会发生新的联系，使新的工作，适应新社会需要，而出人意外迅速取得特别进展。“学习为人民服务”，把主席所指示的中国古代优秀文化成就，落实到新的研究上和生产上，使得“古为今用”的伟大指示，成为工作中的现实。所采用的学习方法，虽大大不同于过去，但所依赖的持久、有恒的精力集中，学习探讨的精神情况，事实上还是一脉相承，由于行之已久的习惯而来。甚至于是把原有习惯加强而得到的。绝不是什么比人天赋独异的聪明出现奇迹，只是持久、耐烦，加之客观机会条件，共同达到的必然结果。这一点别的同事同行不可能知道，妈妈却完全明白！她目下还不明白处，是照一般常识，人的精力总有个限度，年事较轻时，伸缩性较大些，过度使用精力，仍可在一阵间隔休息中即回复过来。上了年纪过“古来稀”以后，便不能不要承认“老”之已至，过分好强必然会出意外。事实上许多工作，都受习惯惰性所支配，半世纪以来，正因为遇事总是倾全力以赴之，早已成为习惯，从习惯中我恰如同一个结构简单，用油省，效率高，经久耐用的机器，经常只要擦擦油，稍加修检，就可以在较高速度下，维持运转正常的习惯，而远过许多牌号新，外表美观的什么扎实得多！即或总有一天可能会因过于衰老，心脏不抵事，伏在书桌边报废（这也是合理的报废，十二日）。但就目前看来，还是以后很久事情，不大像会在近几年出现的。从许多方面检查，我都像是心情比身体还年轻得多。生活中、工作中都还充满一种青春生命期的幻想，没有丝毫老态。工作和一般人比较，像是支出未免过多，而事实上却可说马力并未开足，只使用到中等程度，还保持了较大功率并未使用，近于白费状态的！内脏中的消化力既无什么毛病，新陈代谢便极其正常。呼吸系统也无大毛病，至多只限于在感冒临近好转时，血少粘合力，鼻子会出点血，别的均健康。心脏方面前十年廿年中虽因主动脉粥样硬化，供血不良，常感隐痛。血压经常又偏高，但即在咸宁高到二百五十，低压也上升到一百五十，胆固醇也高到三百六十以上，头亦因之经常感到沉重，有时走路也不大灵便，我还是一个不在乎，凡事照常。近几年可能是另一组支血管代替了报废的主动脉，而照林葆骆医生的劝告，试吃蚕蛹也起了血管软化作用。这几年健康且似乎有了基本变化，整天在工作桌边，这里看看，那里抄抄，由早五六点到晚上十二点，从不感觉疲倦。消化力则在家中，除了三十岁的保姆比我高一着，和红红比较总接近平分锦标。额外的什么副食，我照样还吃得多一些。所以从各方面看来，我即早到了可作“逍遥公”的年龄，可是却绝不宜作“逍遥公”，除非被什么外来客观力量所迫，将永远不会作“逍遥公”。甚至于也绝不让“逍遥公”的情绪有产生存在余地。因为一生凡事由无到有，主要动力，都来自一种出发于生命本身的勤快，虽在发展过程中，曾有幸得到几个师友的特别赞赏，给以助力和鼓励。但赞赏处就正是那点凡事无所谓的一往直前的进取心。而不问干什么，又总是从国家大处出发，不计较个人成败得失。前一期的师友赞助与鼓励，还可说只属人与人的友好关系。在解放后，在新的工作中，又复得到国家和人民的认可，给以信任、鼓励与支持，则显明已超过私人的友谊，是明确肯定学习方法、工作态度、实践努力，都对于新的社会有用，得到认可的结果。所以在这廿多年中，从一般世俗印象看来，我的存在，可说是十分寂寞，大大不如过去卅年老同行的辉辉煌煌，却近于蜷伏在一个静沉沉、灰扑扑的小小角落上，默默无闻的工作中，过着一种近于“土拨鼠”式生活。也即可谓一种完全败北“垮”了的象征。可是“垮”是表面的现象，事实上若把时间用三十年或者世纪作为度量单位，我可并不垮。不仅新搞的一行能为社会认可，即已成过去的四十年前所搞的习作，也开始可望作出更客观的清算。不仅在国外得到较好的评价，在国内，情形亦已不同于解放初期的“一笔抹杀”，可望得到比较公平合理的重估价。事实上，忘却了这一切得失成败的，不是客观社会对我的再估价，反而倒是我个人把我所有一切，只看成一种学习过程看待，在社会还并不忘记以前，我自己就把它摔了。绝不会像一些名分上是“大作家”的“小家子气”，稍有所得，就自视极高，以为对社会进展起过非常巨大推动作用，而且早为身后名计，把些因缘时会而写成的文章，用特备稿纸，反复誊录得十分完备，自视之重，考虑之周到，用心之深而巧，即不下于其作品本身……历史将来肯定也会为作出更客观可信的判断，不过时间有迟早而已。

社会变动虽无比剧烈，历史规律，还并不因之即完全失去意义。学历史到有一定理解时，就可知现实存在的种种，实源远而流长，不仅“由古可以知今”，亦“由今可以会古”。社会组织结构变化虽迅速而巨大，人的与生俱来的弱点或长处，真正本质上的变化，却总是相当迟缓，有的当以若干世纪计，有的或且还会受二三十个世纪以来形成人与人关系的习惯所束缚或影响，不易摆脱。表面变化大，本质变化却极微小。明白它的连续性多且深刻，则近于古人所说的“明道”，明白它的规律性，也更容易保持一种“永久性”。有了这点认识的人，未必能使他“官运亨通”，生活得更幸福，或永远一切平安。可是却肯定可以使得他还未报废以前，活得更健康扎实，更有精神，更能在一切不意而来的挫折具抵抗性，对于未老先衰的心理上的疾病，又具免疫力，则十分显明！

从文

十月十二午

注释

①新运动，指当时正在发动的“批邓”及“反击右倾翻案风”。

②××一类事，指身居高位的人在向国家转让文物中的谋私行为，以及高价收购已经专家认定为赝品的“文物”后，又转售给公家等。

③出了事，指发生于1976年4月5日的“天安门广场事件”。

【后记】
爱人如己　百年长勤

把沈从文“文革”十年的家信选编成书稿交到编辑手中后，我一直不知道写一些什么样的话放在书前，才对得起我的“生命靠山”沈从文。在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他受到的所有委屈，和他对待这委屈的态度，正是他值得我依靠的原因所在。他的态度，是这一封封信中隐含的那刻骨的痛楚，和通天的大悟。

有了“离乱期的郁虑深忧”这一书名，我放了一半的心，因为这行字简约地把沈从文在那十年中的情感高度凝练后呈现在了读者面前。

我还要再说什么呢？可以说的似乎很多，可是写在纸上又觉得一切不必言讲。

《沈从文家事》出版后，我特快专递一本给我的一位作家朋友。他回信说，从这本书，能看到我有写作的能力，不必张罗演出而浪费了自己的写作使命。接到回信时，我正准备提起行李回乡组织一个乡下羊倌的民歌演唱会。于是，在作家居住的城市办演出，我亲手送出去999张门票，却犹豫着，最终没有给他送票。

我是更喜欢文学呢，还是更喜欢音乐？我不知道。沈从文说：“好听的音乐使我上升，爱人如己。”当然文学也一样，甚至读沈从文的书信，也一样是这种感受。

“文革”十年，沈从文写下的大量书信，其主要收信人是他的家人。

“文革”前，家人多在一起，写信的必要性不大。“文革”爆发前，刚成家不久才做上父亲的次子沈虎雏，调往四川工作。这是这个家庭的第一次大离别。接着，带在自己身边视如亲生的侄女沈朝慧因“户口”被注销，开始流徙。

1969年秋，妻子张兆和下放外省。三个月后，沈从文自己也被疏散到干校。这是这个家庭的第二次大离别。

“文革”十年，长子在北京，次子在四川，沈从文张兆和夫妻二人虽同在湖北也多天各一方。政治风雨的不可知，一家人之间的彼此牵挂，都留在了书信中。更难得的是，沈从文明白，这个国家的这种管理方式是行不通的。他写信给别人容易被出卖。于是，他写信给最放心的妻儿，沈从文在艰难地表达着他的郁积于心的忧虑。

当文学创作完全停止，学术研究几近荒废，“文革”十年，这些书信便是这位思想大师留给我们的最为丰富的精神财富！

在这书信中，我读出了什么呢？

沈从文自己早了然于心。他说：

将一切情感的挫折，肉体的痛苦，一例沉默接受，回报它以悲悯的爱。

感觉世界广大和长远，凑巧共同活于这个时代中的应有的关怀。

面前“一刹那”和“永恒常住”，都说明人寄身于其间，为理会荣辱爱怨，实百年长勤！

燃起生命之火，无小无大，在风雨里驰骤，百年长勤！①

为保持原貌，信里的错别字一律不作改动，请读者明察。

刘红庆

2012年10月14日星期日23时34分

注释

①见《沈从文全集》第15卷第214页到236页。

【附录】
沈从文书信涉及的人物关系图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