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封面

扉页

序/ 爱之链条

Woman in Chains

麻将

在那遥远的地方

严肃

此情可待成追忆

仿佛两个幽灵

折叠的雨

神经爱情事件

羞耻

学会唱歌

相遇

郊游

上海美人

中药

一夜情

特别感谢

序/ 爱之链条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期，年轻的杜鲁门•卡波特四处碰壁，直到在美国版《时尚芭莎》（Harper’s Bazaar）上发表了自己的小说，才奠定了他的文坛声誉。他文章中两个主题是孤独和爱。他说“爱是一条长链，就像自然是一条生命之链一样。”奥黛丽•赫本出演了他的《蒂凡尼的早餐》，将他社交圈中的故事搬上大荧幕，有如一道亮丽的闪电划向战后的美国，引起巨大轰动。

承载好的作品，表达人的情感，是时尚芭莎的基因，是冥冥之中使命感在召唤。从2011年起，芭莎首创跨界文学，邀请国内外文坛人气最高作家，首发都市爱情题材短篇小说，并邀请当红明星和专业摄影团队为小说拍摄大片，制作成爱情文学平面电影，并最终集结成书。我们不断期待闪电般的作品，让文学影响富有时代精神和时髦的人。

爱情，这个无比现实的世界中唯一一样不用现实对待的东西。它可以很悲壮，也可以很轻松，它没有规律，更没有教条。爱，总能激活人们心里最善、最柔软的部分。任何存于人的天性中的爱都是自然、美丽的，只有伪君子才会追究一个人所爱为何。爱是世间温暖与平安的象征，是这个季节比雪与太阳升落更优美的景色。

每一段爱火，都如同漫长孤独的人生中，可以照亮你温暖你的篝火。每一个清晨和黑夜，你的心灵都会是火热和明亮的，没有人可以阻挡你。谁都知道爱情是有寿命的，从某一刻开始，然而，它却不会结束，那份爱，像你的孩子，将会永远属于你自己，你的人生不只光彩照人，且浪漫丰盈。

这本书便是爱之链条，将时尚影像和文学结合，体验文字和视觉的盛宴，展现你我的悲欢离合与喜怒哀乐。年华流逝，尽管有欢乐，有悲伤，有遗憾，有怀念，唯有时间了解爱的真相。

有次酒醉，老鹅说，

此生一定要发明一种药，

可以使人产生爱情。

这个念头，是他大三

大四好好读书的驱动力。

——Woman in Chains / 宁财神

Woman in Chains

宁财神

上个月十七号，我在无锡做了一整天的话剧宣传，晚上七点，累到头晕眼花。回酒店的路上，我在沿途音像店的喇叭听到remix 版的Tears for Fears 的老歌Woman in Chains ，心中讶异，十多年前的老歌，居然到现在还有人听，心中暗赞店主识货。

晚上十一点半，被小杜两电话吵醒，说老鹅前天中午，因酒精中毒过世，享年三十六岁，Woman in Chains 是他大学里最爱听的歌，于是知道，那首歌是他在向我道别。

老鹅的鹅，不读é，读né，大一军训，一身板绿的他告诉大家：“我家养né。”没人知道“ né”是什么动物，后来急了，当众吟诗一首，nénéné，曲项向天歌……于是得了这个外号“老鹅”。他是东北人，伊春市，中国面积最大的城市。有个姑父是某省宣传部的部长，每次酒醉，主动提起他姑父，他都会说“我这人不爱说这些……”我们会集体接一句：那你就闭嘴！

一度有人怀疑，他这么笨的学生，能考上大学，全是因为他那个神奇的姑父。虽然他自己解释过许多次，他高考化学是满分，但似乎从来没人相信。直到大四，他被开除前，精细化工的某位老教授专门找到他，要求老鹅考他的研究生，甚至提出：英语不行，我可以找人来给你补课，钱我来出。

直到此时，我们才知道，老鹅确实是个化学天才。教授说，老鹅的毕业设计，是他见过的最有想象力的。

毕业后，碰到老同学，都在感慨，老鹅生错了地方，他这性格，如果生在香港，一定能变成黑社会的“头马”，最不济也是“白纸扇”。哪怕当时考的是北方的大学，他那一身勇气都可以使他活得稍微体面些。可惜是在上海……老鹅一直试图在学校建立某种类似黑社会的秩序，通过无意义的斗殴来寻找一份怪异而可怜的尊严，但他失败了，因为这就是绵软而有序的上海，有钱才有尊严。

说到尊严，不得不提到Lucy，上海女孩，白皙，微胖，爱喷价位一百元左右的香水（十年后提升至千元），穿假名牌，颈上挂着各种金属项链，说话时有一半词汇是英文，词汇量基本不超过新概念范围。老鹅对她的迷恋，持续了四年，据说起因是，老鹅因辱骂军训教官，被教官罚站，在烈日炎炎下，Lucy出于同情，偷偷给他送了杯水。

老鹅对Lucy 的迷恋，当得起“发乎情、止于理”，除了有一次殴打Lucy 的校外男友，确实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儿，甚至，连正经的表白也没有过。那次殴打，我在旁边看得过瘾。当时情况如下：老鹅喜欢Lucy，于是四处宣扬，每次说完，最后一句必是“我这人不爱说这些……”可怜的Lucy 很快就像老鹅那可怜的姑父一样，变得全校闻名。

为了使自己尽快跟老鹅择清关系，Lucy 迅速找了一个校外男友，北京人，开一辆黑色桑塔纳，周末经常来接她吃饭。那个周末，男友又开着名车来了，在八舍楼下等待Lucy，老鹅得知，飞奔而至，故意擦碰桑车的后视镜，该男友开门叫骂，被老鹅揪住脖领，展开对峙，我记得很清楚，该男友操着一口帅得要命的北京话：动我一下试试，我敢保证，你在上海永远无法立足……

北京男友带着两个肿胀的黑眼圈离开了学校，后来那辆黑色桑车再也没在学校里出现过。Lucy 每次对同寝室女生提起老鹅，都是那一句恨恨的：十三点，娘个冬采起来。老鹅被开除之后，送了Lucy 一件礼物，一书包的啤酒瓶盖，他每次喝酒，都把瓶盖揣兜，回家加工，把瓶盖砸成薄片，然后刻上一个心形，送给Lucy 的瓶盖有十几斤。据说Lucy 当场就把那包东西扔进了垃圾桶，但我认为，她现在一定会后悔，因为那是我所见过，最浪漫的一件事儿。而Lucy 对老鹅做过最好的事儿，就是当众把一条被他碰过的纯银手链扔给他：我不要了，你留着玩儿吧！

Lucy 现在混得不错，前些年给一个国企副总当过一年多小蜜，赚到第一桶金，现在拥有自己的公关公司。如果有老朋友看到这篇，请转告Lucy 老鹅的消息，并告诉她：老鹅一遍遍听Woman in Chains，那个woman，当然是她。

有次酒醉，老鹅说，此生一定要发明一种药，可以使人产生爱情。这个念头，是他大三大四好好读书的驱动力。毕业前，他在最简陋的实验室里，几乎做出了类似摇头丸的东西，我们坚信，幸亏他被开除了，否则迟早会变成一个毒枭，横行乡里，无恶不作。

我们学校当时最厉害的是山东人，我们寝室有一个，叫小齐（他最爱听Led Zeppelin，就管他叫小齐），每天半夜跑到操场练一种古拳法，据说叫“大梦拳”，练到最狠，可以隔空取物白日飞升什么的。隔壁寝室有个嘴贱的上海同学，试图劝说小齐每天睡觉前洗脚，小齐认为这是一种侮辱，于是当场用大梦拳痛殴了上海同学，然后，出于过江龙的恐惧（毕竟是在上海），纠集了一群学校拳击队的山东老乡，挨个敲门：我们刚揍了上海同学，你们有意见吗？

当然没意见。第二天要考四级，城市荣誉感早就被对考试的恐惧感挤压得一干二净。

敲到老鹅的房门时，已经是十一点，刚刚熄灯不久，老鹅聊Lucy 的新发型聊得正嗨，感叹上海女孩会打扮，话音未落，山东拳师们推门而入，问了那个问题，老鹅当场撺了：老子有意见……

当夜，老鹅一个人力斗山东帮，早上三点，回寝室，满头是血。山东人毫发无伤，但明显感觉，日后见到老鹅都是躲着走。很久以后，才知道当时的情况，老鹅一出门，就知道自己没戏，于是在墙角找了个啤酒瓶，在自己脑袋上敲碎，然后拿碎酒瓶对着他们：谁先上？

山东人出于同情，用T 恤替他包裹伤口，采访他：这位大哥，我们殴打上海同学，跟你丫有蛋关系啊？

老鹅说：我喜欢的妞儿是上海人，谁跟上海人过不去，就是跟她过不去，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你们想跟我过不去吗？Lucy得知此事，被气哭了，恨恨地骂了一晚上“戆大”（傻瓜），同寝室女生向老鹅转述的时候，出于同情，只说Lucy 为他流泪了，老鹅一激动，半夜顺着水管往Lucy 的寝室爬，终于被开除。

小杜说，老鹅是趴在书桌上死的，手里紧紧攥着Lucy 那条纯银手链，掰都掰不开。

打麻将最容易看出男生人品，

比如对于得失的把握，

对于命运的态度，

有没有体力，

到后半夜是否还能挺住。

总之，仁、义、智、勇、洁，都能看出来。

——麻将 / 冯唐

麻将

冯 唐

一、公元2009 年

商淑下定决心，要尽快把自己嫁出去，坚决不做剩女。

“就算服低做小，我也要嫁入豪门。”我带的咨询项目小组一起吃晚饭，商淑恶狠狠地咬了一筷子肥瘦均匀的顺德叉烧，毅然决然地说道。

“豪门如何定义啊？”刚加入公司的布有德认真地问。布有德刚刚被我教育过，做管理咨询这一行，对于任何数据，先要搞清定义，否则毫无意义，比如港口吞吐量下降，要搞清是同比还是环比，含不含集装箱，再比如才女，会吹个口琴、下个跳棋、写写庞中华体的毛笔字、泡个不会背唐诗的作家，不能算。

“富到想吃一个冰激凌就吃一个冰激凌，想买三斤上好的荔枝就买三斤上好的荔枝，看上一条裙子，三种颜色，每样买一条，钱包不觉得疼。”商淑又恶狠狠地嚼了一勺叉烧底下垫着的水煮花生，“叉烧的味道都渗进花生里了，好好吃哦。”商淑其实年纪不大，中期八零后，大家都说不用着急，可以先耍几年。轻狂趁少年，泡各类帅哥，负担轻，身上痒痒的地方，都趁早蹭了，心里的各种皱褶，都趁早熨平了。“裸奔、野合、3P、江户四十八手。”项目经理董无双喝了口雪花啤酒，遥望远方的海，海风吹，海浪涌，想起自己少小时代看到的日本AV，想到自己没有实现的理想或许可以由后辈的实践间接实现，董无双提示商淑说。

“我着急。”商淑说，“我的理想不是做麦当娜，不是做希拉里，不是做龚如心，不是做林巧稚，我的理想是相夫教子，无疾而死，找个我喜欢的男生，我玩他的手指，他玩我的手指，天天腻在一起。在当今的社会里，A 男娶B 女，B 男娶C 女，C 男娶D 女，A 女一不留神就成了剩女，只能做A男的情人，或者B男的红颜知己，或者C男的人生导师，或者D男的女神，我不要。我认可这个魔咒，我们的专业是帮客户制定战略的，战略最重要的是时机，时机之窗对于我并不大。去美国念个书，然后事业心按捺不住，手痒痒，埋头仔细做几个项目，稍微一晃，就过三十了，就是剩女了。”

商淑基本可以定义为A 女。

先是小镇传奇，在异族繁盛的西南边陲，汉语优秀，算数精准，未成年考入清华。再是清华系花，虽然三选一，但是萝卜也是菜，毕竟是拔得头筹。没上研究生，本科刚毕业，直接进入最好的咨询公司，做分析员，三年下来，参与制定的大集团战略，比清华经管学院的白胡子导师一辈子真正参与的都多。用EXCEL，和过去的账房先生用算盘一样灵巧，做PPT，比六七十年代的大字报更精准贴切。三年之中，还去了欧洲一年做项目，在西班牙写过日记，在希腊摘过迎春花。再向未来张望，商淑做完手上这个北方港口的战略规划项目，就要辞别边陲的父母，去哈佛商学院念书了。

虽然是清华女生，但是商淑也写博客，也背唐诗，也拍照片，也见花望月。虽然个子不算高挑，但是面容娇好，比例合适，凹凸有致，在绝经之前，不施粉黛，穿童装，永远能激发萝莉控，如果在欧美，即使再老，去酒吧，都会被要求出示身份证明，证明已经成年。

更难得的是商淑性格好，乐观积极。上清华的时候，送友谊宿舍的男生每人一个抱枕。项目开始之后，每天早上给大家熬泰国香米粥。战略规划阶段成果汇报的时候，项目小组上午讲解演示，下午，客户请来的十来个外部专家点评。也不知道客户从哪里淘来这么多不靠谱的老头老太太，除了常识没有，脑子里什么干的、湿的、圆的、方的破烂都有，从妈祖到李嘉诚、从两岸统一到金融风暴、从自给自足丰衣足食到跨国并购，最烂的一个老烂仔竟然把自己的论文当众念了三十分钟。服务员一直在给我的茶杯补水，我一直带着微笑听着，五个小时之后，我的脸部肌肉定型，笑容可以直接从我脸上扒下来挂在墙上。全部专家发言之后，我被邀请做出回应：“听了各位专家的点评，我们觉得非常有深度，非常有广度，非常有激情，对我们之后的工作非常有指导作用。”其实，我心里默默引用的是我老妈被我老爸气疯了之后常说的一句话：“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过了一辈子，你还是个老傻逼？”在那个漫长的下午，商淑一直自然地微笑，我发短信给她，夸她性格好，她回了个短信：“改革开放三十年，这些老头老太太一直战斗在领导岗位上，我们伟大的祖国还能如此高速发展。之后，这些老头老太太都死了，我们伟大的祖国该多么美好啊。这么想着，我就由衷地微笑了。”

在清华，雌银杏树和电脑母板都有人怜爱，作为系花的商淑当然长满恋情，其中多数的枝干是和一个青梅竹马的高中同学，一起金童玉女地坐火车来到清华，一起金童玉女地在清华园溜达，一起金童玉女地毕业。男友去了美国，一分三年。

商淑说：“我今天和他分手了。”

布有德问：“为什么啊？”

商淑说：“长距离恋爱没有结果，不能总是执手相看，一定有问题，爱情就在朝朝暮暮。”

布有德问：“你不是马上就去美国了吗？不就团聚了吗？”

商淑说：“但是没有结果的这种结论已经形成了。”

布有德问：“为什么呢？这种结果的成因已经要不存在了啊。”

商淑说：“好吧，好吧，我看上别人了，我觉得我的青梅竹马太小了，心理年龄太小了，不成熟。”

布有德说：“早说嘛，现在，这个故事就有逻辑了。”

“独立思考，布有德有成为一个好分析员的潜质。”董无双说。

项目上另外一个资深分析员冯牡丹替布有德总结：“做访谈的时候，需要动动脑子，多问几个为什么，不要怕出丑。出丑总比回去之后写不出文件来要好。”

我问商淑：“你容易看上别人吗？”

商淑说：“可容易了。”

我接着问：“那怎么办呢？如何表白呢？”

商淑说：“不表白。多数野花，开了，自己就慢慢败了。”

冯牡丹接着问：“不败的呢？也不表白？”

商淑说：“打死也不说，我死等。再说，其实我现在看上的这个也不在身边。我们这样干管理咨询的，除了电脑和内裤在身边，什么都不在身边。其实，通过我新欢，我只是发现，我不能和我前男友再糊弄下去。”

之后，商淑的前男友就开始越洋快递给商淑鲜花，最多隔三天就有新的，每次都变些品种或者造型，“和我小时候生病之后，我爸妈就给我买好吃的零食吃一样。”商淑说。冯牡丹买了花瓶，项目小组办公室就天天有鲜花看了。取决于当天客户对小组的态度，小组有时候劝商淑和前男友复合，有时候劝和现在的暗恋对象表白，基本上是毫无原则，唯恐不乱。过了大概七八周，连续四天，没有花了，董无双说：“作为金融危机的真正第二波，估计美国信用卡危机爆发了。”商淑说：“我昨天和新欢表白了，人家没理我，好失败啊。”

我们一起问：“怎么表白的啊？”

商淑说：“我发了一个邮件。”

我们一起接着问：“写了什么？”

商淑说：“我说昨天很忙，挺累，但是PS（注：problem solving，问题解决/ 头脑风暴）

会之后，关键问题想通了，有些爽。人家一直没回信，我每十分钟查一次我邮箱，查了一天，好失败啊。”

我们一致认定，1. 商淑的新心头所好很可能是我们咨询公司内部人员，因为她在电邮里使用了PS 等我们咨询公司的内部黑话；2. 商淑有严重的情爱表达障碍；3. 鉴于商淑的疾患程度，小组决定牺牲已经很少的睡眠时间，帮助商淑制定制胜战略，在美国两年，打破魔咒，嫁给A 男。否则，去哈佛念两年书，一定是一无所获。

布有德又一次表现出优秀新人的学习能力：“战略使命已经明确了，在哈佛两年，嫁给A 男。之后，第一步是界定潜在目标市场，哪些A 男是有希望嫁的，并进行市场细分，这些A 男，可以再细分为哪几个品种；第二步是优选目标市场，哪些A 男的细分品种是首要目标。可以根据两个维度判定，一个维度是A 男细分品种的吸引力，咱们可以借助我国古典智慧，明朝的王婆总结，极品男人的标准五个字，潘、驴、邓、小、闲，貌如潘安，屌壮如驴，富比邓通，服低做小，有闲陪你。另一个维度是商淑针对这些A 男细分品种的竞争力，我们一起议议，商淑对于这些不同细分的A 男，杀伤力有什么差异；第三步是对于第二步优选出来的A 男，制定详尽的战略举措和实施步骤；第四步是估算财务投入和财务回报并评估可能的主要风险。”

董无双说：“咱们还是把正经工作和公益事业分开吧，不要这么严谨，直接进入第三步，头脑风暴，为商淑想一些差异性的战略举措。”

冯牡丹开始头脑风暴：“商淑可以装清纯、装可爱，装到被A 男认定为B 女为止，可以借鉴日本的KAWAII。一定要装得像，一定要露出惊讶和崇敬的表情和音调，‘真的啊，你会用鼠标耶！超赞！’‘真的啊，你的脑子好清晰啊！我为什么想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思路呢？’‘真的啊，你的好大啊！你一定引发过很多敬畏的尖叫吧？’等。”

董无双说：“必须要跳出俗套，扩大可得A 男的范围，比如把已婚但是婚姻不幸福的加进来，你说，婚姻哪有幸福的，是吧？又比如，打破年龄限制，思想解放些，男的比商淑小五岁，不算小，小十岁，刚刚好。或者大十五岁，也刚刚好。再比如，打破种族界限。黑人都当总统了，我们商淑怎么就不能找个不同肤色的兄弟呢？”

一个小时之后，商淑在绝望中，看着小组达成了共识，杀手级战略举措是商淑去哈佛商学院之后，租个大些的公寓，开个麻将馆。学习本来就无聊，何况是商学院，在美国本来就寂寞，何况是波士顿。具体实施是，商淑上学之后，先观察一个月，在无聊寂寞的男生中，找出四五个让她心里砰砰动或者至少让她看着顺眼的，发出邀约，周末去她那里打思乡和谐爱国麻将。

商淑说：“我不会打麻将啊！”

冯牡丹说：“战略举措的关键不是让你自己打，关键是你要在周围观察，你要对他们做出优异表现。打麻将的时候，最容易看出男生人品，比如对于得失的把握，对于命运的态度，脑子好不好使，有没有幽默感和气度，有没有体力，到后半夜是否还能挺住。总之，仁、义、智、勇、洁，都能看出来。你呢，要适当做出表现，比如打了三四圈麻将，你切盘水果啊，端四五小碗冰激凌啊，快到吃饭的时候，你让他们不要停，你去做饭，让他们闻到饭菜香味儿，等他们自己决定要吃的时候，千万不要催，再开饭，快到后半夜的时候，再补一顿夜宵，小虾米皮紫菜馄饨啊，黑芝麻汤圆什么的。”

董无双说：“但是你得会打麻将，虽然，坚决不打。这样，你夸那些男生就能夸到点儿上，他们闪都没处闪。我们给你电脑上装个脱衣麻将程序，你抓紧练习并且感受气氛。还有，你可以进一步发挥你女性感性的一面，去买一副麻将，先苦练摸牌识牌的本事。你想想，一个A 男要和一把大牌，很紧张，摸了三圈，都没摸到，说要借你手气，你伸手一摸，看都不看，说，七条，和了，清一色，双杠开花，牛逼大了。那个A 男，当时心里没有野猪乱撞才怪。”

布有德说：“再最后总结一下，你要调整一下你的课程。少修一些金融啊、会计啊、商法啊什么的，强攻厨艺，最好主攻中餐，兼修西餐。还可以学学外围相关的学科，比如插画，比如中医针灸。在异乡生病的时候，想来心灵最柔软。”

“如果连续十周，没有一个男生爱上你，我负责帮你解决一个好工作，保证你富到想吃一个冰激凌就吃一个冰激凌，想买三斤上好的荔枝就买三斤上好的荔枝。”我许诺说。

二、公元2012年

商淑毕业的时候，也没嫁给A 男，也没找我解决工作。听说常去圣女麻将馆的四个男生都有了名头，赵东风、钱青龙、孙小对、李不靠。

商淑和这四个人的各种故事有各种版本，人生、凶杀、色情都有。我问商淑，真实的版本是什么啊？商淑说，打死也不说。

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是，商淑毕业之后，和赵东风和李不靠一起创办了东南西北棋牌乐，先从北京和上海开始，和街道居委会组成战略联盟，很快构建了中国最大的棋牌乐连锁店。不到半年，经营现金流开始为正，不到一年，息税摊销前利润开始为正，第一笔融资，一个叫也士的私募股权公司出了五千万美金，买了20% 的股权。

三、公元2030年

夏天，哈佛校园里来了一个长得小巧的中国女生，虽然个子不算高挑，但是面容娇好，比例合适，凹凸有致，激发萝莉控。看上去像来夏令营参观的中国中学生，但是她也不照相，也不摸哈佛校园里那个著名铜像的脚，她到处打听：“您知道圣女麻将馆是这栋公寓楼的哪间房子吗？您记得那张麻将桌去哪里了吗？”

关于商小双的身世有各种版本，人生、凶杀、色情都有。商小双问商淑，真实的版本是什么啊？商淑说，打死也不说。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是，商小双的亲生父亲在有了商小双的那个夜晚和了一把豪华七小对，但是那个秋天至少和了五十次七小对和十次豪华七小对，并且赵东风、钱青龙、孙小对、李不靠四个人都和过。

二十年过去了，那张麻将桌竟然还在公寓楼的储藏室里，商小双掸了掸灰，看到了桌边缘上刻着一只浅浅的幺鸡。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实是，商小双的亲生父亲在和牌的狂喜之后、在有商小双之前，用指甲在桌面上刻画出来一只昂首挺立的幺鸡。

商小双从双肩背包里拿出一张白纸，对照了一下。白纸上面潦草地画了四只幺鸡，每个幺鸡下面分别标注着：赵东风笔迹，钱青龙笔迹，孙小对笔迹，李不靠笔迹。

残缺了一半的花朵，

字迹褪去的书本，

容颜淡去的年轻母亲

——也许是他自己的母亲，

也许是他的妻子，

全都和谐地混为一团。

一束形状融化的红玫瑰从混沌中出水，

幻化成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渐渐又变成穿红衣服的男孩。

——在那遥远的地方 / 严歌苓

在那遥远的地方

严歌苓

钢琴独奏的《在那遥远的地方》由远及近，由模糊及清晰。

一束束阳光从树叶缝隙投下，给树叶镀上微微的金色。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我们的主人公理查德。他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米色夹克，肩上背着一个小小的手机口袋，脚上穿着一只布鞋、一只拖鞋。

理查德（内心独白）：“这是哪儿啊？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我到这儿来干吗？真热……”他抬起头来看着树叶缝隙里透出的阳光。理查德（内心独白）：“这叫什么呀？就这个让人热的东西，叫什么来着？你们有人知道这叫什么吗？”他伸出手，一双孩子般好奇而稚气的眼睛盯着手背：阳光把树叶的图案投射在他的手背上，随风闪动。理查德（内心独白）：“这么亮，真晃眼……它叫什么来着？你们告诉我呀，这叫什么……光？”

保姆小琴（三十七岁）手里拿着药瓶和药袋在人群里穿梭，焦急地四处张望。小琴：“他老师！他老师！”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从走廊里过来，跟四处巡视的小琴交错而过。轮椅上坐着的是他的母亲艾舒（七十五岁），一个文静优雅的老太太，仍然残留着年轻时的美丽和家庭背景带给她的修养，眼睛也同样有一种返老还童的单纯。男人旁边，跟着一个胖女孩，一边走一边吃塑料袋里的零食。小琴开始打手机，拨通号码后，听着那边一次次响铃……

手机一次次响铃，代替了《在那遥远的地方》的独奏。理查德看着他背着的小布袋里的手机发出铃声，不理会。他的目光跟随着不远处的甬道上一个红色的人影，那像是一把火炬。

小琴听见手机那头传来表示无人接听的不和谐音调，焦急地关上手机，向电梯口跑去。

中年男人回过头，看见女儿因为专注于吃而落后了，顿足叫起来。中年男人：“哎呀快走啊！就知道吃！”胖女孩不情不愿地跑了几步，跟上来，嘟哝道：“吃怎么了？奶奶连吃都不知道。”

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走到长椅前坐下，弯下腰系鞋带。理查德转过脸，看着女人搁在椅子上的红玫瑰，再抬起头，看着女人的侧影。理查德（内心独白）： “好看……这颜色叫……蓝色？不对，紫色？叫什么呢？”

女人发现老头在注意红玫瑰，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老头盯着她的脸，欣赏她的容貌。他的记忆：如雾如云的脸庞，其中一张面孔渐渐清晰，那是他年轻的母亲。年轻母亲对面，跑来了四五岁的他，从他的口型我们知道他在呼唤“妈妈”……记忆画面和现实重叠起来。他指指她的红衣服，又指那束玫瑰。理查德：“这叫什么颜色？”女人和母亲的面孔重叠，有些嗔怪地微笑着。女人：“这您都不知道呀？这叫红色啊！”理查德：“好看。”女人：“您喜欢？”理查德（看着她的脸，点头）：“好看。”女人的面孔和玫瑰重叠起来。理查德：“这好看的东西，叫什么？”女人嗔怪地一笑：“叫花啊。”理查德（内心独白）：“你们看，我想起来了吧？好看的东西叫花。花！可别再忘了。啊！忘了可要打板子喽……”

女人匆匆走去，在不远处回过头，轻轻挥手。女人：“再见，大爷！”理查德：“再见，花。”女人（扑哧一下笑出来）：“您跟我逗乐子呢吧，大爷？”

理查德童稚的目光看着女人远去，汇入匆忙焦虑的人群。理查德（内心独白）：“大爷是谁？你们告诉我，什么是大爷？”他把两手伸到夹克的口袋里，在口袋里掏着，一个撕破了的旺旺饼干玻璃纸包被掏出来，随风飞去。

一对男女手里拎着果篮从他面前走过，他咽了一口口水。他动作笨拙地拉开夹克的拉链，把手伸进衬衣口袋里，不屈不挠地掏着，最后掏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我叫理查德，今年七十四岁，家住西坝河路208号5号楼602室，假如发现我迷路，请把我送回家。非常感谢您，好心的朋友（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一阵较强烈的风吹过来，他手一松，纸片飞到风里……

中年男人一行人走到跟理查德的位置相平行的地方。中年男人：“哎呀，坏了，我把包给落在医生诊室里了！”中年男人把轮椅推到理查德的长椅旁边。理查德打量着艾舒。理查德（内心独白）：“她是哪个班级的同学？开学的时候你们见过她吗？”中年男人：“你和奶奶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找包！哪儿也别去，啊？少吃点儿零食！”

胖女孩坐在长椅上，隔在祖母和理查德之间。为了能越过女孩的后脑勺看见艾舒，理查德使劲把头向后仰，却发现艾舒也正使劲向后仰头，越过女孩朝他看过来。胖女孩懒洋洋地向椅背上一靠，又挡住了两人的对视。理查德向前俯身，力图能从胖女孩身前看见艾舒。艾舒模仿他，也向前倾身，两人再次对上目光。老太太突然开口了。艾舒：“你几岁呀？”理查德：“我九岁。”胖女孩调整了坐姿，看看左边的老太太，又看看右边的老头子。两个老人只得再向后仰身，从女孩的背后相互顾盼和交谈。理查德：“怎么了？你不信？”艾舒：“我信。我在琢磨呢，你九岁，个儿可够大的。”

胖女孩哈哈大笑起来。两个老人被她笑傻了，都愣愣地看着她。胖女孩站起来，一个劲地哈哈笑。

小琴超过一个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每超过一人她就侧脸打量。

“咚”的一声，门被推开，正在给一个老人治疗的护士吃惊地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小琴。小琴：“他老师……他没回您这儿来吧？”女护士：“没有啊……”小琴：“我排队拿药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呢，一眨眼就没了！”女护士：“你怎么敢让老年痴呆症病人一个人站在那儿？”小琴：“我照顾他一年多了，他一直很听话的！”

艾舒的两手在膝盖上弹动，似乎她的膝盖是钢琴键盘，一边弹奏，嘴里一边哼唱《在那遥远的地方》的旋律。理查德俯身侧过脸注视着起舞的手指。他看得出神了。理查德（内心独白）：“你们想起来没有，她是谁？你们好歹提醒我一句，我肯定能想起来……”他的记忆画面：一间教室里坐着十几岁的学生，十二三岁的他坐在第二排，紧紧盯着风琴前面的背影，那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背上拖了两根长辫子。风琴弹奏的是《在那遥远的地方》。理查德看着艾舒弹动的手指。艾舒向他转过脸。

理查德：“教人读书唱歌的人叫什么来着？”

胖女孩又笑起来。胖女孩：“这您都不知道？专门教人读书的人是老师！我奶奶过去就是老师！教音乐的老师！”

艾舒的手指头仍然在弹动，嘴里仍然在哼唱。他的记忆画面：学生们都张嘴高唱着。理查德（内心独白）：“对了，叫老师！大辫子老师！教我们唱歌！这回我忘不了了……你们以后别想难住我，我记住了，她叫老师！”

艾舒侧过脸，对他鼓励地一笑。他的记忆画面：大辫子老师甩过两根大辫子，转过脸，向所有唱歌的学生一笑。他在心里跟着艾舒哼起《在那遥远的地方》。

小琴东张西望地跑出大门，看见一张纸片被风吹得在地上扑腾。她追上纸片，捡起，呆呆地看着上面的字迹“我叫理查德……”表情符号渐渐由笑脸变成哭脸……

中年男人急匆匆走来，走到轮椅后面，推起轮椅就要走。胖女孩仍然在大咀大嚼，零食碎屑渣子落在她的前襟上，也落在地上。理查德拉住女孩。理查德：“你叫什么？”胖女孩：“我叫李丹丹。”理查德看着他们一家走去。理查德（内心独白）：“这种吃个没完的人就叫李丹丹。”

坐在轮椅上的艾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目送她。理查德小声哼唱起《在那遥远的地方》……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近乎绝望的小琴听着手机里传出表示无人接听的不和谐音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中年男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以及跟在后面的胖女孩，从公共汽车中间的门上了车。中年男人对售票员道谢。车门就要关上了，理查德从后门上了车。他的眼睛始终看着艾舒一家。没人注意到他，只有艾舒不断地回头，和他对视。钢琴独奏的《在那遥远的地方》随着两个老人的对视不断变奏、丰富……

理查德从门厅进来，正好看见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进了电梯。理查德慢慢走到电梯前面，看着紧闭的门，然后慢慢扭转脑袋，打量这个似乎千篇一律的住宅楼电梯间。理查德（内心独白）：“这是哪儿啊？你们干吗让我来这儿？”几个年轻人从他身后走来，吵吵嚷嚷，越过他按下电梯键钮。电梯门开了。年轻人们推搡着，他向左右闪身，试图给他们让道，但他动作迟钝而笨拙，让道成了挡道。年轻人嫌老人碍事，大声抱怨。年轻人甲：“您上还是不上啊？”年轻人乙：“就是！站那儿碍事儿！”

他们从他身边挤入电梯，门再次关上。他转过身，慢慢向门口走去。迎面走来一对夫妇，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理查德（内心独白）：“你们以为挡道的东西都碍事儿，那你们就错了。你们以为碍事的东西都没用，那就更错了……”

小琴坐在一个民警对面，焦急的两眼失神。小琴：“……是退休教师，他儿子、媳妇都还在国外，自从他得了这种病，一直是我照顾的……这世界上，他老师就认识我一个人，连他自己的孩子他都不认识……平常他可爱打手机了，每次给他打手机，他都会接听，可今天他一直不接……”民警：“他老师手机号是多少？我来试试。”

手机铃声在天空回荡。理查德（内心独白）：“我在哪儿？我要干嘛？……我是谁？……你们怎么不告诉我，我是什么？什么是我？”

他记忆中的画面：两岁左右的理查德伸出双手，母亲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母亲笑着躲闪。孩提理查德：“要！吃！”母亲：“说我要！”孩提理查德：“我……我……”母亲：“我是谁呀？”孩提理查德瞪着眼睛。母亲用手握住他的小手，用他稚嫩的指尖指着他自己的鼻子。母亲：“我在这儿呢。”孩提理查德露出醒悟的神情。母亲微笑地看着他：“谁是我呀？”记忆中的画面与现实画面叠印：理查德用手指尖指着自己的鼻尖。理查德：“这是我。我在这儿。”

钢琴独奏的《在那遥远的地方》犹如呼唤般传来。他抬起头，寻找着音乐的来源。

艾舒的手在钢琴键盘上弹奏，嘴里轻轻地哼唱，弹奏在第三个乐句间断。艾舒：“人们走过她的帐房……”她又回到第一个乐句，重复弹奏。

理查德听着窗内传出的钢琴独奏，第三个乐句的中间，弹奏再次中断……再次回到开头，重复弹奏第一、第二个乐句。这次中断在第二个乐句上……他期待的脸上出现失望。理查德（内心独白）：“你们知道我在哪儿？我是谁？谁是我？我在哪儿？”他小布袋里的手机再次响铃。理查德（内心独白）：“我是谁？谁是我？我是什么？什么是我？”

他的记忆画面：一片大雾中，母亲握着一只小手的指尖，向四周指去，四周有花、树木、房屋、风筝、天空……他的脚踩进一滩泥水，滑倒了，眼镜跌出去很远，落在泥水上……眼镜的特写：眼镜片分上下两部分，上部为近视，下部为远视，远视的两块镜片如同两只眼睛，看着泥水中一直挣扎的小昆虫……理查德（画外音）：“我是什么？我在哪儿？”

浑身泥水的理查德坐在椅子上，眼睛里充满追思和冥想。理查德：“我在哪儿？你们怎么不告诉我，我到底在哪儿？”值班室一侧，小琴和民警在交谈。民警：“幸亏一个人路过，把他拉起来了。又用他的手机给我们这儿打了电话。得老年痴呆症的老人，我们所里一年至少要接触七八个……”小琴：“真是太谢谢您了！再见！”她走到理查德身边。小琴：“他老师，您今天可太淘了！把我吓坏了！走吧，我们回家。”她伸出手去搀扶他。他漠然地看着她，慢慢但坚决地把她的手撸下去。小琴（哭笑不得）：“您不认识我了？咱们回家吧！”他仍然漠然地看着她。理查德（内心独白）：“什么是回家？家是什么东西？”

钢琴独奏不断地重复《在那遥远的地方》的第一句和第二句的前半句，如同走投无路，来回碰撞。

理查德坐在打开的窗前，看着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六七岁的小男孩抱着一只萎靡的花猫。男孩的红色上衣成了他视野中唯一的目标。对面二楼的阳台上，放着一盆红色的月季。男孩注意到他在观察他。男孩：“这是一只流浪猫。它生病了。”理查德（内心独白）：“这颜色叫花……那好看叫什么呢？好看叫红颜色？”男孩：“你知道流浪猫吗？咱院子里有好多流浪猫。生病也没人管。你看，它病得好重。”理查德（内心独白）：“长毛的东西就叫流浪猫。别以为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我就不知道它是什么。”男孩：“可能它活不了多久了……”男孩抬起头，眼睛充满哀怜，泪水一点点在这双孩童的大眼睛里积聚。

他入神地看着男孩的眼睛。

从他家楼上的窗口伸出一个女人的脸，朝男孩叫起来，是他的母亲：“该弹琴了！哎哟！让你别碰那只死猫！快把它扔了！”男孩仍然抱着猫。男孩母亲：“脏死了！身上都是病菌！”男孩犹豫着将病猫放在地上，猫一动不动地躺着。男孩一步一回头地走进楼道，最后他抬起头，求救一般看着理查德。他见男孩回身走时擦了一把眼睛。

男孩的一双手被母亲捉着，使劲地被搓上肥皂。镜子里映出男孩母亲那种典型“虎妈”的面容和男孩逆来顺受的面容。男孩母亲拽下一块毛巾，使劲替男孩擦干两手……

秋风扫落叶，细雨潇潇，院子显得颇荒凉。男孩从楼道的门口奔出来，愣住了：理查德抱着那只病猫，坐在自行车棚内的一个小凳子上。男孩走上去，从他怀抱里接过猫，发现他的脸上有一种遥远的神色。男孩听见他在哼唱《在那遥远的地方》的前两句，第三句在中间断裂了，他再回到第一句的开头，重复哼唱。理查德：“几岁了？”男孩：“八岁。”理查德：“九岁。”男孩懵懂地瞪着眼：“谁九岁？（指着自己的鼻尖）是我吗？”他也指着男孩的鼻尖。理查德：“这是我？”男孩（把他的手推开）：“这不是你，这是我！（把他的手指尖转向他自己的鼻尖）这是你！”理查德如同小学生学新课一样郑重认真，把手指尖强调地按在自己的鼻尖上。理查德：“这、是、你。”男孩（急了）：“不对！我在这儿呢！（指着他）那是你自己！”理查德愣愣地瞪着眼睛。理查德（学男孩的样子指着自己的鼻尖）：“那是你自己！”男孩简直要捶胸顿足了。

男孩：“不对！（他指着猫，再指他，最后指他自己）这是猫，这是你，这是我！”理查德吃力地吸收着新知识，学男孩一一指着猫、男孩和他自己。理查德：“这是猫，这是你，这是我。” 男孩（笑了）：“对了！”理查德眼里也出现了笑意。理查德：“这是我……我是什么？”男孩：“你是我家邻居啊。”理查德：“邻居是什么？”男孩：“邻居……就是住得很近的人呗。”他安静了，消化着这句深刻的话。男孩听老人又哼起了《在那遥远的地方》的第一句和第二句。

男孩母亲（画外音）：“琴弹完了吗，你就跑出去？”男孩：“我妈不让我把猫带回家。可它病这么重，搁在雨地里，肯定会死的……”他看见男孩的眼里又聚起哀求和泪水……男孩母亲在楼上又叫起来，男孩母亲（画外音）：“叫你呢！听见没有？”男孩扭头向楼道门口跑去。

背着书包跑下楼梯的男孩来到他家门口，开始敲门。门开了，出现了小琴的脸。男孩：“他大爷在吗？”小琴：“什么事儿？”男孩使劲往门里挤。小琴：“你干什么！”

理查德抬起头，看着冲进他卧室的男孩。小琴从后面追上来，揪住男孩，低声把他往外赶。小琴：“待会儿大爷该发脾气了……快走。”男孩被小琴拉到卧室门口，听见一声微弱的猫叫，他惊喜地转身。又一声猫叫传出来。小琴也惊奇地瞪着眼睛。理查德不关痛痒的眼神此刻显出几分神秘。

男孩撩开被子，看见小花猫舒适地躺在被子下面。男孩感动得失语了。小琴却惊叫起来。小琴：“哎哟，这猫哪儿来的？”男孩抱起猫，把脸贴到猫毛茸茸的脑袋上。

五年后更加孱弱的理查德坐在轮椅上，由小琴推着，进入剧场。已经长大了的男孩走到他面前。男孩：“他大爷，您能来听我的演奏真是太好了！”理查德那张脱尽凡俗的脸漠然地对着他。男孩：“您不认识我了？我是您过去的邻居啊！”小琴朝男孩使个眼色，微微摇摇头，男孩不甘而又伤感地看着老人。

男孩的手按在钢琴键盘上，发出扣人心弦的声响。

理查德无动于衷地坐在第一排，向台上仰着脸，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发呆。小琴担心地看了他一眼。钢琴上掠过一串华美的过门，然后分娩出一个单纯的旋律。“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好姑娘……”

男孩充满期望地看了第一排的理查德一眼，发现他仍然是一派无动于衷。男孩把曾经断裂在艾舒记忆里、也断裂在理查德记忆里的第三个乐句不断重复、不断变奏、不断丰富地奏出，像一缕被锁闭在华丽迷宫中的魂魄，怎样也冲不出去。

他无动于衷的表情下出现了焦虑和期盼……终于，旋律冲出一条出路，脱离了华丽，再度回到单纯，娓娓道来地进入第三、第四个乐句……他似乎从窒息中释放，豁然开朗，尽管脸上一如既往地无动于衷，但两行眼泪从他的眼镜下慢慢滚下……

男孩瞥了第一排的老人一眼，看见他脸上闪动的泪光……

残缺了一半的花朵，字迹褪去的书本，容颜淡去的年轻母亲——也许是他自己的母亲，也许是他的妻子，全都和谐地混为一团。一束形状融化的红玫瑰从混沌中出水，幻化成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渐渐又变成穿红衣服的男孩，最后变成一个血淋淋的子宫，我们朦胧地看到里面包裹的一个快要降生的胎儿，子宫鲜红地收缩着、收缩着……《在那遥远的地方》的旋律痛苦地重复、冲撞，找不到出路，一个旋律重叠到另一个旋律上……血淋淋的子宫渐渐变成一团鲜红。

理查德（画外音）：“这叫什么颜色？叫花？不对，叫美丽？别以为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我就没有感觉……”

俗话说得好，

一个人撒米，

一千个人在后边拾，

还是拾不干净。

——我不是潘金莲 / 刘震云

严肃

刘震云

李雪莲头一回见王公道时，王公道才二十六岁。王公道那时瘦，脸白，身上的肉也白，是个小白孩。小白孩长一对大眼，大眼的人容易浓眉，王公道却是淡眉，淡到没几根眉毛，等于是光的；李雪莲一见他就想笑。但求人办事儿，不是笑的时候，何况能见到王公道，不是件容易的事，邻居说王公道在家，李雪莲拍王公道家的门，手都拍酸了，屋里也不见动静。王公道上身披一件法官的制服，下身只穿了一条裤衩儿。李雪莲除了看到他一身白，也瞅见屋里墙上贴一“囍”字，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李雪莲明白王公道不开门的原因。但夜里找他，就图在家里堵住他；自个儿跑了三十多里，这路也不能白跑。

王公道打声哈欠：“找谁呀？”李雪莲：“王公道。”王公道：“你谁呀？”李雪莲：“马大脸是你表舅吧？”王公道搔着头想了想，点点头。李雪莲：“马大脸他老婆娘家是崔家店的你知道吧？”王公道点点头。李雪莲：“马大脸他老婆的妹妹嫁到了胡家湾你知道吧？”王公道搔着头想了想，摇摇头。李雪莲：“我姨家一个表妹，嫁给了马大脸他老婆她妹妹婆家的叔伯侄子，论起来咱们是亲戚。”王公道皱皱眉：“你到底啥事吧？”李雪莲：“我想离婚。”

为了早点打发走李雪莲，王公道让李雪莲坐到了新婚房子的客厅里。一个女人从里间露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王公道：“为啥离婚呀？感情不合？”李雪莲：“比这严重。”王公道：“有了第三者？”李雪莲：“比这严重。”王公道：“不会到杀人的地步吧？”李雪莲：“你要不管，我回去就杀了他。”王公道吃了一惊，忙站起给李雪莲倒茶：“人还是不能杀。杀了，就离不成婚了。”茶壶悬在半空，道：“对了，你叫个啥？”李雪莲：“我叫李雪莲。”王公道：“你丈夫呢？”李雪莲：“秦玉河。”王公道：“结婚几年了？”李雪莲：“八年。”王公道：“带着结婚证吗？”李雪莲：“带着离婚证呢。”说着，解开外衣的扣子，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离婚证。

王公道愣在那里，道：“你不已经离婚了吗，还离个啥？”李雪莲：“这离婚是假的。”王公道接过那离婚证。离婚证已经被揉搓得有些皱巴，王公道从里到外察看一番：“看着不假呀，名字一个是你，一个是秦玉河。”李雪莲：“离婚证不假，但当时离婚是假的。”王公道用手指弹了一下离婚证，道：“不管当时假不假，从法律讲，有这证，离婚就是真的。”李雪莲：“难就难在这里。”王公道搔着头想了想：“你到底要咋样？”李雪莲：“先打官司，证明这离婚是假的，再跟秦玉河这个龟孙结回婚，然后再离婚。”王公道听不明白了，又搔头：“反正你要跟姓秦的离婚，这折腾一圈还是离婚，你这不是瞎折腾吗？”李雪莲：“大家都这么说，但我觉得不是。”

李雪莲最初的想法并不想瞎折腾，已经离婚了，折腾一圈还是离婚。李雪莲最初的想法是快刀斩乱麻，一刀杀了秦玉河了事。但秦玉河一米八五，膀大腰圆，真杀起来，李雪莲未必杀得过他。当初结婚找秦玉河，图他个膀大腰圆，一膀子好力气，如今杀起人来，好事就变成了坏事。

李雪莲和秦玉河的纠葛，都是因为孩子。李雪莲与秦玉河结婚八年了，结婚第二年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儿子七岁了。去年春天，李雪莲发现自个儿又怀孕了。也不知是哪一回，算错了日子，该让秦玉河戴套，迁就他没让戴，秦玉河一下舒坦了，李雪莲怀孕了。二胎是非法的，如果生下二胎，除了罚款，还会被开除公职，十几年的工作就白干了。二人便去医院打胎。李雪莲怀孕两个月没感觉，待脱了裤子，上了手术台，突然觉得肚子里一动；李雪莲一下跳下手术台穿裤子。医生以为她要去厕所撒尿，谁知她出了手术室，开始往医院外走。秦玉河撵她：“哪儿去？一打麻药，不疼。”李雪莲：“这里人多，有事回家再说。”一路无话。两人回到家，秦玉河问：“你到底要干啥？”李雪莲：“孩子在肚子里踹我呢，我得把他生下来。” 秦玉河：“不能生。生下他，我就被开除了。”李雪莲：“想一个既能生下来又不开除你的主意。”秦玉河：“世上没有这样的主意。”李雪莲站定：“咱们离婚。”秦玉河愣在那里：“啥意思？”李雪莲：“别人这么干过。咱俩一离婚，咱俩就没关系了。我生下孩子，孩子就成了我一个人的，跟你也没关系了。大儿子归你，生下的孩子归我，一人一个，不就不超生了吗？”秦玉河一下没转过弯来。待转过弯来，搔头：“这主意好是好，但也不能因为孩子咱俩就离婚呀。”李雪莲：“咱也跟赵火车一样，等孩子上了户口，咱俩再复婚。孩子是在离婚时生的，复婚等于一人带一个孩子。哪条政策也没规定双方有孩子不能结婚。结婚后不再生就是了。” 秦玉河又搔着头想了想，不由佩服赵火车：“这个赵火车，曲曲弯弯，都让他想到了。这个赵火车是干啥的？”又端详李雪莲，说道：“你肚子里不但藏着一个孩子，还藏着这么些花花肠子，我过去小看你了。”

于是两人去离了婚。离婚之后，为了避嫌，两人也不再来往。但大半年过去，等李雪莲把孩子生下来，却发现秦玉河已与开发廊的小米结了婚。不但结了婚，小米也怀孕了。当初离婚是假的，没想到变成了真的。当初李雪莲走的是赵火车的路，没想到一路走下来，终点站是这么不同。李雪莲去找秦玉河闹，李雪莲说当初离婚是假的，秦玉河一口咬定，当初离婚是真的。有离婚证在，李雪莲倒输着理。李雪莲这才知道，是自己小看了秦玉河。不是咽不下这件事，是咽不下这口气。比这更气人的是，当初离婚的主意还是李雪莲出的。被别人蒙了不叫冤，自个儿把自个儿绕了进去，这事儿可就窝囊死了。

李雪莲第二次见到王公道，是在法院的法庭上。王公道身穿法官制服，刚审完一桩财产纠纷案。东街老晁家哥儿俩，自幼父母双亡；长大后，在县城十字街头合开了一个胡辣汤铺子。哥儿俩每天五更开张，铺子又地处闹市，生意渐渐红火起来。但前年老大结婚，哥儿俩间多了一个人，矛盾也多了起来，一直闹到分家的地步。家里的财产倒好分割，二一添作五。可到了胡辣汤铺子，两人都想争到手，互不相让，便闹到了法庭。王公道跟晁家老大是小学同学，相互打过招呼，便与哥儿俩调解，谁要胡辣汤铺子，给对方出多少钱等。晁家老大倒听王公道的调解，晁家老二节外生枝，说老大自结婚之后，每天清晨不起床，两年来，十字街头的胡辣汤铺子，都是他五更开张，这不成长工了吗？又要在调解胡辣汤铺子之前，让老大先赔偿他两年来的损失。老大也急了，说去年老二胃出血，开肠剖腹的，白花了家里八千多块钱，这账如何算？哥儿俩越说越多，离开座位，戗到一起，有在法庭动手的架势。王公道看调解不成，只好宣布闭庭，此案改日判决。谁知老二又不让闭庭，说道：“不说开肠剖腹的事没事儿，说到开肠剖腹，胡辣汤铺子就不算事儿了；今儿不说胡辣汤铺子了，单说开肠剖腹——今天不说出个小鸡来叨米，谁也别想走出这屋子一步！”王公道气得浑身哆嗦：“你们哥儿俩争财产，盐里没我，醋里没我，我好意劝你们，咋就该打我了？”王公道用法槌敲着桌子，道：“刁民，全是刁民。”大声喊来法警，把他们哥儿俩推搡出去。这时李雪莲上前说道：“大兄弟，说说我的事儿吧。”王公道的情绪还在晁家哥儿俩身上，一时没有认出李雪莲。“你的事儿，啥事儿？”李雪莲：“就是离婚的事儿，我头天晚上去过你家，我叫李雪莲，你让我等三天，今天就是第三天。”

王公道这才想起眼前的人是谁，将思路从晁家哥儿俩身上转到了李雪莲身上。他重新坐到法桌后，开始想李雪莲的案子。想了半天，叹了一口气：“麻烦。”李雪莲：“谁麻烦？”

王公道：“都麻烦。你这案子我简单摸了一下，它很不简单。先说你，已经离了婚，还要再离婚。为了再离婚，先得证明前一个离婚是假的，接着再结婚，然后再离婚，这不麻烦吗？”李雪莲：“我不怕麻烦。”王公道：“再说你前夫，他叫什么来着？”李雪莲：“秦玉河。”王公道：“如果他仍是单身，这事儿还好说，事到如今，他已经与别人又结了婚。如果证明你们离婚是假的，你想与他再结婚，他还得与现在的老婆先离婚，不然就构成重婚罪；与你结了婚，还要再离婚，这不麻烦吗？”李雪莲：“要的就是这个麻烦。”王公道：“还有，法院从来没有审过这种案子。它看似是一桩案子，其实是好几桩案子。好几桩案子审来审去，从离婚又到离婚，案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不麻烦吗？”李雪莲：“大兄弟，你们开的就是官司铺，不能怕麻烦。” 王公道：“但我说的还不是这些。”李雪莲：“你到底要说啥？”王公道：“就算你与秦玉河去年离婚是假的，恰恰是这个假的，麻烦就大了。”李雪莲：“哪里又大了？”王公道：“如果你们当初离婚是假的，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你们当初离婚的目的，是为了多要一个娃。如果为了多要娃离婚，你们就有逃避计划生育的嫌疑。知道计划生育是啥吗？”李雪莲：“不让人多生娃。”王公道：“不是这么简单，它是国策。一到国策，事情又大了。如果断定你们当初离婚是假的，在说你和秦玉河的事之前，先得说道说道你们家的娃。你看似在告别人，其实是在告你自个儿。也不是在告你自个儿，是在告你们家的娃。”李雪莲愣在那里。想了半天说：“这样审下来，能判我娃死刑吗？”王公道笑了：“那倒不能。”李雪莲：“能判我死刑吗？”王公道：“也不会。就是行政会介入，会罚款，会开除公职，这不是鸡飞蛋打吗？”李雪莲：“我要的就是鸡飞蛋打，我不怕罚款，我不怕开除公职，我就是要开除他的公职。”王公道搔着头：“你非要这样，我也没办法呀，你带诉状了吗？”李雪莲从怀里掏出一款诉状，递给王公道。“把诉讼费交到银行就回去等信儿吧。”李雪莲在后边撵着：“要等多长时间？”王公道想了想：“进入诉讼程序，等有眉目，至少得十天。”李雪莲：“大兄弟，十天之后，我再找你。”

有些人，出现便注定是错过。

有些爱情，错过是唯一被写好的结局。

此情可待成追忆。

永远不会忘记的，

是你在我心里无人知晓的角落，

陪我走过那一段漫长而孤独的旅程。

——此情可待成追忆 / 桐华

此情可待成追忆

桐华

还有六个月就是宁叶子三十岁的生日，填写表格上年龄一栏时她已经写下“30”，可妈妈和人介绍时，依旧说她是二十九岁。宁妈妈的最大心愿是希望叶子在三十岁以前结婚，所以叶子最近的业余时间全部贡献给了相亲。相亲次数多了，叶子已经会背那些介绍词了：出身良好，父母都是大医院的医生，父亲还是副院长，在房价金字塔顶端的S 市有两套三居室的房子，身高165cm，体重100 斤，性格温柔和顺，耶鲁大学的金融博士，是S 市最好的大学的副教授，没有婚史……一般对方的介绍人听到这里，总会诧异地问：条件这么好，怎么剩下了？言外之意是——不会有隐疾或缺陷吧？她的介绍人会诚恳地解释：从小到大学习都好，一心读书，博士毕业就二十七了，在国外工作了两年攒经验，等找到工作回国就二十九了……

的确是这样，读书时不是没有男生追她，可她没感觉，只想好好读书，赶紧拿到学位。然后时光如流水，等找到工作就变成了人家眼中的“齐天大剩”。

刚开始相亲时，宁妈妈还自信满满，可很快就认清了现实。比叶子年龄大的男人，条件比她好的早就有主儿了；条件比叶子差的，有风骨的觉得高攀不起叶子，压根不敢要她，没风骨的冲着她的家庭条件和房子收入来的，叶子家不敢要。随着一次次的失败，相亲的年龄和条件都越来越宽，比如，刚开始绝对不考虑二婚的，现在只要人品好，离异无孩也可。

今天晚上的相亲男士据说就是离异，有一个孩子，不过孩子判给了女方，女方移民去了加拿大，所以介绍人就把他勉强归入无孩的行列。叶子妈妈不愿意，可介绍人一再保证是个好男人，叶子妈妈想着以后还要靠人家帮忙，不想拂了情面，所以就让叶子去晃一圈。只是晃一圈！

叶子下班后直接开车过去了，没换衣服，没补妆。待到了约定地点，叶子倒对相亲男士有了分赞赏。很多相亲男士的精打细算让叶子叹为观止，毕竟大部分的相亲只是一面之缘，花费太多的确不合算，可这位普通的白领精英显然不抠门儿，至少挑的地方有停车位，环境也好。

叶子被侍者领进去时先看到了陈阿姨，并没留意旁边的男子，当陈阿姨介绍时，她才礼貌地看向对方。一瞬间，她如被雷劈了，脑中一片空白。半晌后，才扶着桌子怔怔地坐下，直到陈阿姨走了，叶子都不知道陈阿姨说了什么。

八年未见，可眼前的男子模样变化并不大，依旧眉目清俊，身姿挺拔。但又和以前截然不同，当年他犹如阳光下的宝石，散发着勃勃生机和璀璨光华，现在他的眉梢有对世事的倦怠，眼内是历经沧桑的淡然，就好似宝石蒙尘，纵然有光华，也是灰扑扑的。他帮叶子斟了果汁后就一直沉默着，叶子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能在熙熙攘攘的操场上几分钟内就定位出他，她能在一群人的背影中认出他，她记得他的每个小动作，可对他而言，她是个陌生人。

半晌后，叶子才开了口：“周晨。”男子看向叶子，叶子努力扯出笑容：“没想到我们一个高中，一个大学呢！”周晨也扯出了笑：“是啊，没想到我竟然碰到这么优秀的校友。”第一次，叶子努力地想着话题，周晨也不倨傲，可两人之间的交流并不顺畅，经常三四句话后就冷场了。叶子是精神恍惚，一直犹如做梦，周晨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吃完饭，叶子晕乎乎地回了家，宁妈妈压根儿没看上周晨的条件，自然也就没当回事儿，连问都没问。叶子洗完澡，躺到床上时才终于确信了今晚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她的相亲对象居然是她高中大学暗恋的师兄！他单身，在找女朋友，不对，在找老婆！可他离婚，还有一个儿子在加拿大！叶子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似乎有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无尽的酸楚，就好像心一半在北极，一半在赤道。但渐渐地，一切都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茫茫人海，她再次遇见了他！

叶子主动发了短信，询问他是否安全到家，据说这在相亲中就是表示愿意继续发展的意思。半晌后周晨的短信才到，报了平安，再没有其他任何信息。隔着手机，叶子都能感受到疏离的拒绝。叶子苦笑，如果是八年前，她会立即退避开，保护自尊和骄傲，但她今年已经三十岁，自尊和骄傲虽然重要，但已经不像二十岁时那么重要。叶子想了一会儿，发短信过去，询问周晨明天是否有空，也许能看一场电影。如果说上一条短信暗示了可继续发展，这条短信就已经是赤裸裸地表达出——我看中你了，求交往！半晌后，周晨的短息到：抱歉，晚上没有时间。也许因为不是面对面，叶子的脸皮极其厚：没有关系，下午呢？如果不行，后天也行。我都有时间。叶子已经做好准备，如果周晨说后天也没空，她就约再下周……很久后，周晨的短信到了：下午可以。“耶！”叶子握着手机，欢呼。

叶子开始和周晨约会，其实叶子都不知道他们算不算约会。并不是约会本身有什么问题，毕竟两个都是三十岁的人了，一见钟情、天雷勾地火绝对不可能，他们的约会就是三十岁人的约会，平静和谐，时不时有温馨欢笑。电影散场时，他们会边走边议论，为英雄所见相同而笑；和驴友去爬山时，体力很好的周晨会落在最后面照顾从小不善于运动的叶子，当叶子说抱歉时，他却只是看着她暖暖而笑；去图书馆查资料时，两人会因为说着说着不经意发现声音大了，不好意思地相视而笑……但是周晨从来没有主动约过叶子，每次约会都是叶子锲而不舍地短信敲定。有时候叶子都在想是不是周晨实在不好意思拒绝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可两人相处时，又并不觉得他勉为其难，他的欢笑，叶子肯定都是发自内心的。叶子不愿意多想，当年她就是想得太多，如今她只想抓住眼前。就像是学习，只要今天努力、明天努力、日日都努力，那么终归会取得一个满意的成绩。

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约会了四五个月，叶子妈妈由刚开始民主地不发一言到不得不明确地表达反对，可没想到自小听话的女儿第一次表达了不接受。几次家庭战争下来，叶子的父母才发现原来叶子乖乖女的表象一直是伪装的，她以前听话只是因为她的意见恰好和父母的意见一致，等他们意见不一致时，谁都拿她没辙。叶子妈妈开始真正关注周晨。打听下来后，居然发现孩子虽然判给了女方，可女方移民是去结婚定居的，不肯要孩子，所以实际是周晨在抚养孩子。如果叶子嫁给他，不就是辛辛苦苦养大的黄花大闺女立即要做后妈吗？这简直是骗婚！叶子妈妈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和叶子激烈控诉反对，没想到叶子气定神闲地说：“我们第二次见面，他就告诉了我孩子在他身边，我说了可以接受。”叶子妈妈拿叶子没有办法，悄悄给周晨打了电话，约他出来。叶子妈妈婉转礼貌地表达了他和叶子不适合，说白了，其实就是他配不上叶子。在一般人眼中周晨的个人条件算不错的，S 市的本地人，家里条件虽然没办法和叶子家比，但也不错了。周晨是工程师，年薪三十来万。可一旦加上了离婚有孩，并且孩子是男方抚养，就是一般人家都不会愿意，何况家庭条件与个人条件都十分好的叶子家呢？周晨并没有介意叶子妈妈话里的贬低，很诚恳地说：“阿姨说的这些叶子都清楚，我也仔细考虑过，我想我们能处理好。”叶子的父亲是副院长，分析问题细致深刻。他温和地娓娓道来，大意是周晨和叶子的现状看上去似乎差距不大，但周晨这些年因为结婚离婚，很多精力被耗费在无奈的痛苦中。而叶子的事业刚开始起点就已经比他高，再过几年，凭借叶子的能力，正教授绝对没问题，系主任也很有希望。夫妻之间男强女弱能维持均衡，可女强男弱，即使有爱情，能支撑两三年，但能支撑一二十年吗？再加上他还有个孩子，后母两个字就注定了做多做少都是错。等叶子有了自己的孩子时，爷爷奶奶肯定会偏疼被母亲抛弃的孙子，生活中的磕磕碰碰免不了。叶子一个处理不当，就会引发爷爷奶奶的不满，两个孩子的心理失衡，一点点小矛盾累积起来，说不定还有前妻的掺和，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消磨得千疮百孔。

叶子的父亲语重心长地说：“周晨，你也是婚姻的过来人，应该知道婚姻的维系绝不可能只靠爱情。”自始至终，周晨说的不多，一直在专注地聆听。到结束时，还抢着买单付账。回家的路上，叶子妈妈沉默了半晌叹道：“难怪叶子坚持，是个不错的孩子！”叶子爸爸边开车边感慨：“听说他和叶子高中和大学都是一个学校的，可惜啊！他们怎么就没早点遇上呢？”现如今，时光已经将他们带到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上，没有人能回头，只能继续往前走。

周晨不再接受叶子的约会，刚开始还回复短信，到后来，连回复都没有了。叶子曾经去周晨上班的地方等过他一次。那天正好周晨加班，出来时已经晚上十点多，叶子笑嘻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一袋热乎乎的麦当劳递给周晨。周晨脸上有过一瞬的迷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没有接叶子的东西，直接走向自己的车。叶子的笑容再坚持不住，哽咽着问：“为什么？”周晨的手搭在拉开的车门上，没有进去，可也没有回头：“我还在相亲，碰到一个更适合我的人。”“是吗？”叶子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两个字有什么意义。周晨进了车里，关车门前，他说：“我们虽然高中大学都一个学校，但五个多月前相亲时，你才和我说第一句话。我们只认识五个月零十九天，不值得你在这里等！你会遇见值得你等待的人，祝你……幸福！”引擎的轰鸣中，周晨离开了。叶子呆呆地站了很久，捧着早已冰冷的麦当劳回到了家中。叶子打开了电脑，给周晨写信：你说我们只认识了五个多月。对你而言，的确是，我只是你认识了五个多月的人，可对我而言，时间不是这样算的！

时光的镜头，慢慢往回推，落在了宁叶子的少女时代。十六岁的宁叶子，读高一，和这个年纪的其他小姑娘一模一样，喜欢吃麦当劳的麦辣鸡翅，看动漫《灌篮高手》，迷杀生丸殿下，暗恋着学校里的某个男生。但有一点她和其他小姑娘不一样，她的学习成绩是年级第一，所以她鼻梁上戴着一个和哈利波特的眼镜很像的黑框眼镜。叶子暗恋的男生叫周晨，比叶子高一年级，在读高二。其实，叶子小学时就认识他。周晨家的小区和叶子家的小区隔着一条马路，叶子家的小区配套设施非常好，有很好的篮球场，还有一个非常好的游泳馆，不对外开放，但每逢暑假会有老师在这里开游泳课，附近小区的家长会把孩子送来学游泳。周晨和叶子是一个游泳班的。周晨手脚灵活、胆子大，第一个学会了游泳，和他一起玩的也都是“泳技高超”的几个男孩，叶子是典型的大脑极度发达、小脑严重滞后，游泳班的倒数第一名差生，到课程结束时，她还哆哆嗦嗦地缩在游泳池边拿着个泡沫板扑腾。五周的课程从开始到结束，两人没有机会一起玩儿，也从没说过话，但叶子却记住了周晨，因为某种羡慕嫉妒恨的情绪。之后叶子又连续上了三个游泳初级班才算勉强学会了游泳。那个时候，周晨已经会蛙泳、自由泳和仰泳了。周晨常来叶子的小区游泳、打篮球，叶子不知道他如何进来的，估计有同学是这里的住户。叶子常常或坐在游泳池边，或坐在林荫下看他们嬉戏玩闹，不是因为羡慕嫉妒恨的特殊情感。那个时候，叶子已经上初中，经过芭蕾课和钢琴课，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小脑发育程度和平均水平的差距，接受了现实，不再羡慕嫉妒恨比她强的人，关注周晨只不过因为她认得周晨。经过长期“偷窥”，叶子得出结论：周晨胆大、仗义，反应也算机敏，可某些地方却有些傻。比如，叶子都已经看出他们一群经常玩的伙伴里有个女孩对周晨挺腻歪的，可周晨依旧什么感觉都没有，还把人家当哥们。有一次出游泳馆时，那女孩羞答答地把自己的名牌防晒霜递给周晨，周晨倒没拒绝，只是他挤了一些后，竟然直接把防晒霜扔给了后面出来的几个伙伴。每个人都挤了一圈后，回到女孩手里时，小小一管防晒霜已经瘪了，女孩没了羞只剩了恼。叶子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下，面容严肃地忍着笑，从他们中间走过。

叶子以全市第二、全校第一的中考成绩进了高中。所有在学校里混过的人都知道，开学典礼上，最重要的仪式不是校长讲话，而是升国旗，因为有俊男美女可以看。挑选护卫国旗的国旗手时比香港的港姐选美还严格。不仅身条要好，容貌要美，还要成绩不错，思想品德过关。总而言之就是内外美兼具，才能有资格近距离接触神圣庄严的国旗。四个白杨树般挺拔的男生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护送国旗，叶子也是盯着看。心里漫画少女般地花痴感叹，难得看到这个年纪的男生穿正装，这四个真的是身姿挺拔、气宇轩昂，不错，不错！待近了时，叶子才看到其中一个是周晨，往日里嘻嘻哈哈的男生此时唇角紧抿，一脸严肃，在黑与红的衬托下，稚气褪去，虽然还没有成熟男人的深沉稳重，却有一种属于年轻男儿的阳刚矫健。一瞬间，叶子觉得她脑袋顶上晴空霹雳，目光不自禁地一直追着周晨跑，好似要看清楚，那个男人真的是她“偷窥”了多年的男生吗？当庄严的国歌声响起，鲜红的国旗冉冉上升、迎风招展时，叶子一直盯着国旗下立如青松的周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竟然跳得十分快。叶子要代表新生发言，主席台上连叫了三遍她的名字，她才反应过来，可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像国歌还在响着，本来背好的稿子竟然忘了开头，一紧张更是忘得七零八落。叶子吭哧吭哧地发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底下一片窃窃私语加笑声。估计高中三个年级的所有人都认定了这一届的第一名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书呆子。叶子涨红着脸下了台，背脊却始终挺直，头也一直昂着。经过国旗的旗杆旁，和周晨擦肩而过时，更是一副要冒着敌人的炮火去堵枪眼的大义凛然，心中却是羞愤得恨不得自己消失。

因为这个第一面的深刻印象，叶子高中三年一直背负着高分低能的评价。叶子十分委屈，她的确是高分，可哪里低能了？因为肢体协调性不好，她是体育成绩差，也不会跳舞，可别的生活技能该会的都会啊！因为父母都是外科医生，忙起来时叶子只能自己设法填饱自己的肚子。所以叶子小学三年级就会用洗衣机和做蛋炒饭了，到初中时一般的家常菜已经都没问题，家里的日常生活品采购还常常需要靠她。她有过一个人独自照顾了自己两周的经历。可这些话她没办法找个大喇叭对着全校广播一遍，所以她只能拿出淡定或者叫做木然的风范，装作完全不知道同学们背后对她的评价，依旧当着她的年级第一，向着名牌大学的目标挺进。但落在同学眼里，那就真的是更呆了！叶子说着不在乎，不在乎，高考成绩好才是真的好！但再聪慧坚强的女孩依旧只是十几岁的女孩，依旧会难过，甚至因为别人的评价有了自卑。

因为和周晨同校，方便了她“偷窥”周晨。但凡他出现时，躲在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总会随着他转，时不时会因为周晨的某些举动而偷偷地笑，甚至她常常能猜测出周晨对很多事的反应。一个学校，并不是没有机会接近，但因为心里日渐累积的自卑，叶子总是远远地看着，从没想过去真正认识周晨。刚开始，叶子并没觉得自己这样做和以前有什么不同。直到校运动会时，看到一个女生和周晨坐在一起，又是帮周晨拿衣服，又是帮周晨拿饮料，周晨和她有说有笑时，叶子开始觉得难过，就好像有一只手在捏她的心，捏得她的心都碎了。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古人发明了词语“伤心”，原来难过时，真的是伤到了心！那次运动会，她提前离开了，坐在回家的公车里，想到起先看到的一幕幕，想到同学们背后对她的议论。叶子第一次明白了原来自己喜欢周晨，却也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伤心。

周晨的学习成绩虽然不如叶子，但也是很不错的，进了本市最好的大学，读环境工程。叶子的高考成绩发挥正常，全市第三名。叶子爸妈考虑过国外的大学，但被叶子否定了。叶子妈妈也的确舍不得让叶子这么小就离家万里，既然留在国内读，S 市最好的大学也不比北大、清华差多少，叶子爸妈索性就让叶子在身边读大学。于是，叶子继续和周晨同校，就读最热门的金融专业。本来爸爸考虑过让叶子读医，可妈妈一句“你觉得叶子适合做手术吗”，让爸爸立即改变了主意。大学里天南地北会聚来的优秀男生不少，叶子不是漂亮扎眼的女生，但因为父母是医生，姥爷还是有名的中医，家里的饮食一直注重清淡养生，无人抽烟喝酒。叶子更是从小被严格要求作息规律，适度锻炼，所以叶子的皮肤养得很好，十分白皙干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没有办法让她明眸善睐，可有一种温雅娴静的气质。叶子开始受到男生的追求，在同宿舍最美丽的女生陈馨的鼓励下，叶子配了隐形眼镜，也学会了化点淡妆，追她的男生还不算少。叶子忍不住拿他们和周晨比较，可也许看习惯了周晨，她依旧觉得周晨从头到脚最顺眼，依旧忍不住时时“偷窥”周晨。她和周晨依旧毫无交集，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周晨还没有女朋友，但可能发展为女朋友的人不少。叶子观察他时，他总是时而开心，时而难过。

大学不像高中那么在乎成绩，加上时不时收到男生的邀请，叶子被打击多年的自信心有点恢复，觉得自己也不是那种没有男生喜欢的书呆子，可面对周晨，她依旧毫无信心，毕竟这是一个知根知底的人，纵然周晨对她全无印象，可只要他提到她，叶子相信他身边的哥们姐们会给他详细普及宁叶子的相关知识，让他把她的狼狈一点点全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来。大学三年，叶子就在渴望接近、试图接近却又畏惧接近的轮回中度过。时光的脚步似慢又快，转眼周晨已经是大四，就要毕业。因为中国的环境污染，这些年政府也很重视环境保护的推进，环境工程专业的人找工作不难。再加上周晨学习成绩不错，人也长得不错，又是本市的户口，没多久就听闻他的工作已经搞定。每年圣诞节，各个学院都会有庆祝活动，大学不流行表演节目，基本都是以自助餐舞会为主。叶子在学校历来循规蹈矩，该参加的集体活动都会参加，三年下来，也能跟着音乐踏出正确的步子，不会再踩到男生的脚。叶子想了很久，决定今年的圣诞晚会她要去环境工程系，可自己一个人突然跑去又有点莫名其妙，所以拉上了同宿舍的陈馨。为了晚会，叶子貌似低调，实际很是花费心思打扮了一番。她和陈馨到时，晚会刚开始。叶子是本地人，小学初中高中都是重点，所以这个学校里，不管再冷门的系都有老同学。陈馨却是外地人，没有同乡在这个学院，所以一直跟着叶子。叶子的到来让很多老同学意外，纷纷过来打招呼，感慨女大十八变。用踩踏她的过去来赞美她的现在？叶子笑着感谢赞美，暗地里使劲磨牙。但还是拐着弯子、不留痕迹地把话题引到找工作，再自然而然地引到周晨，好歹在行动前打探清楚敌情。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周晨，从学校活动到找工作，从玩得好的哥们到谈得来的红颜，他们一群人都是本市户口，谈话间很是随意。可对外地人而言，一个本市户口意味着太多太多，不仅仅是找工作更容易，还代表着在本市已经有价值几百万的房子，更意味着一个庞大的社会关系网，从上学到就医都很方便。叶子听得专注，陈馨也听得专注。

一群人说着说着，突然有人“嘘”了一声，叶子回头，看到周晨正走进来，叶子的心“嗵嗵”地狂跳起来，一群背后议论他的人都嘻嘻笑起来。陈馨盯着周晨问：“他就是你们刚才说的周晨？”叶子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旁边的女生回答了陈馨：“是啊！”有人说：“叫他过来！”还未等有人去叫，周晨就发现了这边角落居然云集了一帮校友，快步走了过来，和相识的人打着招呼，一圈招呼打下来，不认识的人还真不多，除了叶子和陈馨，只剩两个和叶子同级的女生。那两个女生都很落落大方，主动介绍了自己，陈馨也主动介绍了自己，叶子也想学习她们，但小腿肚子一直在颤，一开口说话就会露馅。众人都盯着她，叶子觉得自己再次回到了高中时木讷笨拙的狼狈样，幸亏别人已经不像高中时。旁边有男生主动解围，介绍道：“周晨，这位你肯定听说过……”周晨未等他说完，就凝视着宁叶子，微笑着说：“当然，鼎鼎大名的宁叶子。难怪你们今天都扎堆聚在这里。”他知道她！还鼎鼎大名！叶子只能僵硬地和周晨笑了笑，悲哀地想，不管她现在如何精心修饰，他依旧很清楚地知道她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样子，而且现在她再次向众人彰显了她的笨拙、木讷、呆板。

大家嘻嘻哈哈说笑了一会儿，等舞会正式开始时，就慢慢地各自散开，大美女陈馨也被人迫不及待地邀请走了，叶子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恨自己不争气。她看到周晨在和两个男生说话，一直没有邀请别的女生跳舞，有一个女生过来找他，他拒绝了。叶子心里又渐渐地开心起来，却觉得自己开心得莫名其妙，他能拒绝别人，那她也很有可能被拒绝啊！叶子犹豫挣扎，不停地给自己打气，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离校，他和她就真的没有交集了，纵然以后他要游泳也肯定会去收费的体育馆，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蹭别人的用，连“偷窥”都难！无论如何，她应该过去邀请他，即便他不答应和她跳舞，表明他对她没任何兴趣，那么至少她在死心的同时可以祝福他一下。跳完舞的陈馨走到了周晨面前，和三个男生有说有笑。叶子终于鼓足了勇气，站了起来，朝着周晨走过去，心里默念着待会要说的话：你好，同校多年一直没有机会说话，能请你跳支舞吗？只见陈馨和周晨一起走进了舞池，叶子的心一直坠、一直坠，面上却保持着微笑，继续走着，走到摆放饮料的桌子旁，给自己拿了一杯饮料，就好像她本来的目的就是来拿饮料的。叶子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安慰自己，这是好事啊！他能接受陈馨的邀请，表明待会儿她的机会也更大。周晨和陈馨连着跳了三支舞后，虽然离开了舞池，却一直站在一起说着话，其间连周晨的哥们叫他，周晨也只是笑着摇了摇手，示意别打扰他。他的哥们哄笑着离开了，叶子也悄悄地离开了。当晚回到宿舍，陈馨就宣布了她对周晨很有好感，打趣着对叶子说：“你要不反对，我就上了啊！”叶子强笑着说：“那你上吧。” 全宿舍人哄笑。

从那之后，陈馨就会经常甜蜜地提起周晨，同宿舍的女生都叽叽喳喳地盘问，叶子本来对父母念叨出国的事爱理不理，可现在，去自习室背诵红宝书里的一万多个单词，不失为最好的躲避方法。等叶子拿到GMAT 的高分成绩时，周晨毕业离开了学校。那年的暑假，周晨已经开始工作，偶尔叶子去游泳馆或者在小区散步时，能碰到周晨，叶子不再“偷窥”他，而是匆匆地躲避，就好像只要她不再看他，那么一切因为多年的“偷窥”而产生的伤心难过都会消失。

叶子考过了托福，叶子递交了申请材料……周晨距离叶子越来越遥远，所有的信息都是听说，而再不是来自她的“偷窥”。大四第二学期，深夜归来的陈馨甜蜜地宣布她和周晨确定了恋爱关系。那个晚上，叶子用被子蒙着头，默默地流泪。第二日起床后，叶子给父母打电话，决定接受耶鲁大学的全奖OFFER，去攻读金融博士。周晨家里条件不错，又已经工作，他们的约会自然不同于学生之间的约会，去的地方更高档一些，陈馨收到的礼物也更高档一些。陈馨总会时不时在宿舍谈论，叶子在自习室的时间越发长，已经达到踩着熄灯点回宿舍的程度了。叶子一边疯狂练习口语，一边等着时间一到就彻底逃离这里。

在国外的第三年，叶子看到了同学上传的陈馨和周晨的婚礼照片，乖乖女叶子第一次随着同学走进了酒吧，喝了个酩酊大醉。据同学心有余悸地说，叶子抱着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整个酒吧的人都知道这个东方女孩肯定失恋了。从那之后，叶子就失去了陈馨和周晨的消息。她回国后，同学们提起陈馨时，叶子才知道原来陈馨也已经很久没和同学联系过了，有人说移民了，有人说不是，反正没有人知道陈馨的近况。随着时光流失，失去消息的同学不只陈馨一个，所以也没有人在意，只有叶子滋味复杂。叶子本以为她和周晨之间再无可能相见，却没有想到相亲时居然碰到了。她不知道周晨和陈馨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想去打听，她只是觉得既然能重逢，她就想珍惜。但陈阿姨知道她在继续见周晨时，立即给叶子打了个电话，把周晨的离婚原因解释了一遍，希望叶子不要以为离婚的周晨有问题。其实，故事很老套。俊男美女、金童玉女，刚开始一切都还好，但美女在工作中碰到一个高职位的老外客户，一来二去，情投意合，美女隐瞒自己出轨，以性格不合提出离婚。在美女的要求下，法院将孩子判给了女方。美女要求房子，男方考虑到母子俩的生活，把原本自己婚前买的房子转给了女方。女方卖了房子，结婚移民，将孩子还给男方，原因是全是为了孩子好，不忍心孩子跟着她去一个陌生的环境。叶子知道一切后，除了心酸怜惜外，还有很深的自责，是她把陈馨带到了周晨面前，如果当年她不要带陈馨去圣诞晚会；如果当陈馨和周晨说笑时，她能厚颜无耻地上前去打断他们；如果陈馨在宿舍里说喜欢上周晨时，她能大声地说“我早就喜欢他了，就算没先来后到也公平竞争”！是不是一切会不一样？也许就是因为有太多当年的“如果”，所以这一次，叶子格外地厚颜无耻，总是装作完全不懂周晨的冷淡，有时候也会泄气难过，可想一想，总觉得无论如何，要再坚持，至少多年以后，她不再想有“如果”、“如果”……

这是一封很长的信，叶子边写边回忆，天明时，叶子才写完。按照以往的习惯，必定要再检查一遍，修订错别字和标点符合，但现在叶子真的没有勇气再回顾，匆匆点击发送，将最后的决定权交给了周晨。叶子猜不到结果。可以说从相亲到现在，她总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从没有感受到周晨对她有热情。他总是平静淡然、不温不火，但她希冀周晨能感受到她的热，哪怕只是给她一个机会也好。

三日后，叶子收到了周晨的回复：对不起！叶子没有想到她一万多字的信收到的回复只是三个字，叶子想再写信，却真的不知道能写什么，她所能表白的都已经表白了，这五个多月厚脸皮的追逐能做的也都做了，再过分的，比如去他家堵他，去他办公室纠缠他，那会影响到他正常的生活和工作，她做不出！这是一个尽力争取后没有遗憾的结果，以后不会再有如果……叶子的眼泪哗哗地落下。泪水朦胧中，她给周晨写信，做最后的告别。短短几句话写完，点击发送后，叶子再扛不住，趴在桌上，哭出了声。今天是叶子三十岁的生日，回顾过去的三十年光阴，周晨竟然占据了大半的回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每一段青春烂漫的光阴里都有他的身影。周晨结婚时，叶子急于遗忘，却没有真正遗忘。但今日，全力争取过已了无遗憾，她知道她真的会遗忘。暗恋没有结果不是世界末日，过了今日，她依旧会平静地上班下班。过几个月后，她依旧会相亲，和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也许没有浓烈的爱情，但在生儿育女、相互扶持的漫长光影中会滋生相濡以沫的恩与情。从没有得到，应该谈不上失去之痛，但叶子就是觉得像是失去了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撕心裂肺的痛。但是再痛又能如何？就如这光阴，不管再想挽留，也留不住！只能看着一年年岁月如刀，将他们都改变了模样。

网络的另一端，从发出信后一直呆坐在电脑前的周晨看到有新邮件到达，点开了信件：“没有关系，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就如一个人不喜欢吃香蕉，不是他的错，也不是香蕉的错。我会忘记你，会幸福，只想请你也一定幸福！一定要幸福！”蓦然之间，周晨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伏下了身，闭上了眼。小学四年级暑假，去上游泳班，所有人都在游泳池里撒欢了，小叶子还紧抓着蓝色泡沫板在游泳池边扑腾。有男生嘲笑她，小叶子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以己之长嘲笑他人之短，非君子所为”。一群小屁孩完全没听懂，不服气地鬼叫，却被小叶子和语文老师一样高深的语句给震住了，再没敢去嘲笑叶子。一旁看热闹的周晨把叶子的话记住了，回家问爸爸，爸爸详细解释顺带教育一番周晨后，听到是个才读小学三年级的小女孩说的，笑着和周晨妈妈说这家肯定是书香之家，转头又用激将法鼓励周晨好好学习，别光惦记着玩，要不然连人家小妹妹说什么都听不懂。自那之后，周晨就比较留意宁叶子，常常听到叶子的八卦。在叶子的小区，在父母的交流中，叶子是所有父母都知道的名人，连带着所有的孩子也都知道。你看叶子学习多好，你看叶子压根儿不需要父母操心，你看宁医生多忙，叶子自己做饭、做作业……随着长大，玩的东西换了不少，伙伴也换了不少，可叶子的八卦一直没少。高中时，两人一个学校，叶子在父母老师和同学间是截然不同的评价。父母老师都喜欢叶子又乖又学习好，同学每每提起却是讥讽，给叶子起了各种各样的外号。大概因为从小就“认识”叶子，周晨很不能理解同学们的刻薄，因为叶子的家庭条件和学习成绩看上去是有些冷傲，也不能参加任何体育活动或者文艺活动为班级出力，可她也从没有惹事生非，从没有欺负过任何一个同学。有一次学校为重病同学捐款时，叶子不仅捐了最多的钱，还把自己爸爸的手机号码给了那个同学，说她已经和爸爸说好了，他们可以直接去找她爸爸。周晨在男女感情上开窍晚，一直把女生当哥们，直到高三考完，选择学校时，周晨发现自己竟然在无意识地想宁叶子不知道会去哪个学校，她家里条件那么好也许直接出国读。想到以后就再见不到宁叶子了，周晨竟然难得地惆怅了起来，和爸爸一起填完志愿，就跑去叶子的小区打球，等了好久才看到叶子。周晨装作无意地坐到了叶子旁边，想要搭话，可叶子目不斜视，正戴着耳机听音乐。就在周晨迟疑间，几个哥们围了过来，询问着彼此的志愿，周晨说了自己填报的大学，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叶子。他们几个虽然不能和明星比，可不管走到哪里，女生也总会多看几眼，但叶子却好像嫌他们吵，猛地拔下了耳机，静静坐了一会儿，收拾东西离开了，一副丝毫没把他们这群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周晨郁闷难过之余，把自己那企图搭话的心给掐死了。大学四年，周晨看着一个个男生上前，企图攻陷宁叶子这座碉堡，又一个个都死在宁叶子的碉堡前。其中不乏周晨都认为很不错的男生，周晨只能一边高兴着宁叶子又拒绝了一个，一边郁闷着自己也不会比别人好多少。大四的圣诞晚会，周晨看到了宁叶子，也许因为马上就要毕业，也许因为叶子的突然出现，周晨心里不知道被浇了多少缸冷水的小火苗居然又熊熊燃烧起来。叶子依旧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里，拿着瓶饮料发呆，一直有男生去邀请她，她却连拒绝的话都懒得说，只是摇摇头，让一个个男生很是没面子地铩羽而归。周晨想要去邀请叶子时，陈馨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周晨很清楚地记得她的自我介绍是叶子的好友，和叶子同宿舍。周晨不禁热情了起来，就算直线走不通，好歹先曲线救国一下，和叶子的舍友搞好关系。陈馨邀请他跳舞，他没有拒绝，两人的话题一直围绕着叶子，周晨也不知道和陈馨聊了多久，只知道当他从兴奋中回过神来去找叶子时，已经不见她的踪影……周晨的额头紧紧地抵着手掌，有泪从眼角涔出，濡湿了掌心。

凡是你给的

我都将永久保留在心灵的存折上

并支付你双倍的利息

给你我全部的爱和

每一分钟每一滴血

决不要你分毫利润或回扣

——仿佛两个幽灵 / 麦家

仿佛两个幽灵

麦 家

凡是你给的

我都将永久保留在心灵的存折上

并支付你双倍的利息

给你我全部的爱和

每一分钟每一滴血

决不要你分毫利润

或回扣

就是写这首诗的作者，有一天告诉我这个故事。他不抽烟，但喝酒，酒精让他平时发青的脸膛泛出酡红，也让他的口才变得比平时好。与十年前相比，他显然要持重谨慎多了，不同意我公开他的名字便是佐证。我觉得他的名字并没有多少诱人的东西，但这个故事还是蛮诱人动听的。这是一个关乎艳情的故事。你知道，男人们在一起时喜欢谈论各自的艳遇故事，和那些喜欢谈论钱财名分的男人比，我更喜欢前面那些人。你知道，他们谈的不一定都是事实，但虚构的艳情故事也许对你依然具有一定的吸引力。那么就看吧，下面就是他对我说的：

十年前，我在首都北京求艺时，经常伙同有良好居室的男士张罗一些家庭Party。迷离的灯光，迷离的音乐，还有更多迷离的东西，常常使女人们都变得迷离不堪。我深有体会地想，在这种地方，没有哪个女人是不可以追逐的。说老实话，我们迎来的女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而且还在源源不绝地增多，几乎每一个Party 上都可以看到一两张陌生的面孔。

冬天的时候，一个三流女歌手为我们大伙带来了一位姑娘，她穿一身黑衣，越发衬托了她牛奶一般的细嫩肌肤——她无可挑剔的姿色令在座的其他女人都黯然失色。除了娇好的姿色外，给我们印象深刻的是她那种宁静而矜持的神情。这种神情使她看起来像个淑女。

淑女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她确实没干什么，我们大呼小叫地喝酒、调笑、打闹，一个诗人和女画家甚至就在她身边喝上了“嘴中酒”（就是把酒含在嘴里再灌给另一张嘴）。大伙群情激扬，唯独毗邻的她，视而不见，不动声色，像个规矩的仆人。有人好心地敬她酒，她总是彬彬有礼地拒绝。她不知道彬彬有礼在这里并不是受赞赏的风度，而是遭痛斥的垃圾。时过境迁，一个在其他餐桌上可能成为众星捧月的倩女丽人，在这张饭桌上已变得分文不值。

就这样，她很快离席而去，到客厅里独自听起了“随身听”。当我们酒足兴起，拥到客厅，打开迷离的灯光和音乐准备起舞时，她又像个影子一样不见了。所有人，包括女人都指责歌手带来了这么一个“东西”：一个我们对岸的人。

歌手向我们连连致歉的同时也据理力争：谁都有启蒙的时候，关键就看你们去怎么调教她。她说得一点儿没错，但这里的人也许都是急功近利者。我没有看到谁去调教她，大家沉醉在眼前的迷离中，似乎都忘记了她还在这个屋子的某个角落。不过，也许很快就会离开。我相信，如果她要走，这里没有谁会挽留她。

第二回合舞曲开始时，我被轮空撂在一边，无聊中我想起这个屋子里还有个女人，也许有点烫手，但我想只要自己不去碰她又怎么会烫着呢。在卧室的阳台上，我找到了她，她正倚靠在阳台上眺望远处，臀部撅起的样子十分性感。

“你是一个人吗？”我走到她身后，无话找话。

她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浅笑道：“如果你不把自己当个人，我就是一个人。”她的笑和调侃使我感到意外，也感到亲近。

“这话应该我来说。”我说。

“为什么？”她显得很认真。

“因为今天晚上你沉默不语的样子很不像个人。”我说。

“像什么？”我看到她睁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迷人的光芒。

“像天使。”

她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这是在讨好我吗？你是不是经常这样讨好女人？”

“今天晚上还是第一次。”我说。

“这么说我很荣幸哦。”她落落大方地说，“需要我感谢吗？”我说：“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她说：“你想我怎么感谢你？”

黑暗中，我觉得我不是在跟饭桌上的那个淑女在一起。我向她逼近一步：“告诉我，你是谁？”她没有往后退，只是换了个姿势说：“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她这个姿势让我感到她除了臀部之外的性感，比如饱满的胸、清甜的声音、瓷实的唇肉、淡淡的体香，还有她放浪无所谓的样子。我故意压低声音说：“因为你吸引了我。”“是吗？”她笑着问我，“那么你说，我有什么吸引了你？”我想了想，决定试探她一下。

我说：“我有两种说的方式，需要你自己选择。”

她做出讨教的样子，问我：“哪两种？”我看她一点不畏惧我的进攻，那么我干吗不进攻呢？我闪烁其词地对她说：“一种是像文明人一样用语言来说，一种是像原始人一样不用语言，因为原始人还没有发明语言。你希望我做文明人还是原始人？”

“嗯……”她沉吟道，“这就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对不起，我可能是个原始人。”说着，我亲了一下她的手背：“你看，原始人就是这么说话的，你听到什么了？”

她礼貌地抽回手，耸了耸肩说：“我听到一个原始人在滔滔不绝地说，你可能是个伪造的原始人吧。”

“你是希望我什么都不要说？”

“你还想说吗？”

这时候，我没什么犹豫的，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对着她耳朵悄悄说道：“从现在开始我要做个真的原始人，什么也不说了，好吗？”

她跟我一样悄悄地说：“可我怎么还听到有人在说话啊。”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用我的嘴堵住了她的嘴。她的双唇柔软、温暖、瓷实又灵活。

谁也想不到，这个Party 最精彩的内容就发生在阳台上。从亲她的手到后来的一切，我感觉，如果说她是一杯牛奶，我就是一桶水，她是那么默然又温存地顺从着我对她的一点点吞没，使我彻头彻尾领会到了什么叫艳福，什么叫奇遇。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我们对岸的人，她就在我们中间，随时等着你去靠拢，去爱。和我们经验中的这种女人不同的是，她没有把等待暴露在声色中，她的等待像“没有”一样默默无息，看不见，感觉不到，只有当你放手去挖掘她时，才发现什么努力都是多余的，隐秘的等待使她变得比你自己还要热烈，还要慷慨大方。和那些咋咋呼呼地希望你去引诱的女人相比，她要更显得庄重而神秘，因而也显得更为刺激有味，甚至回味无穷。

这个神奇的女人似乎决计要对我神秘到底，到分手时她都不肯告诉我她的任何信息，包括姓氏、职业。她也没问我的。我以为她后悔了，问她：“你恨我吗？”她弹了一下手指，冒出一个“No”，然后这样开导我说：“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两个无名无姓的人，就像两个幽灵，以后不可能再有这种美妙了，所以我们还是不要有以后的好。”说完笑笑，像要上来跟我吻别，其实是转身而去，跟我永别了。

我敢肯定，我们分手时连个“再见”也没说。

夜晚一个接着一个地过去，我却停留在了这个夜晚，每分钟都把她想了又想，以至我都糊涂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我的臆想。很多美妙的事情发生后总会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虚假感。我相信这是真的，并且相信我已经爱上这个“幽灵”了：她的大方，她的矜持，她的另类，她温暖瓷实的唇，她默默无息又惊天动地的样子……整个冬天，我都在北京城里窜来窜去地找她，然而只找到前面那首诗：那是我为她写的，也是她唯一留给我的。

她转过脸看着他。

她想把自己的心念告诉他。

可是她知道一旦说了，

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即便那种幸福只是幻想出来的，

此刻她依旧感到不舍。

她在犹豫。

——折叠的雨 / 张悦然

折叠的雨

檀姜

那个晚上，檀姜又演砸了。

曾经的天赋，现在成了专门用来羞辱她的，她唱着从前自己写的，现在却无法胜任的歌，如临大敌一般，炫技的高音那么遥不可及，她奋力攀爬，却还是跌落下来。一曲唱完，她佯装镇定，微笑地看着台下的观众。空椅子比人多，她早已习惯。但她蓦地发现一张熟悉的脸孔，迟疑了几秒，才想起他的名字，许牧星。一瞬间她感觉到头顶的强光，咄咄逼人地瀑射下来，她被罩在她的失败里，无处可逃。所幸许牧星正与旁边的年轻女孩说话，没有朝这边看。她仓皇地垂下头，把目光暂时放在舞台边沿的地面上，那里没有光。她看到一块木板翻翘起来，露出一条漆黑的洞隙。

原来这个舞台中间是空的啊，她心里想。

舞台中间是空的，却一直没有坍塌。为什么没有呢，她真希望可以。或者下雨吧，没错，下雨，来的时候在出租车上听到广播里说今夜有暴雨，当时她还在担心听众是否会变得更少，以及酒吧哪个好心人肯借给自己一把伞（她不是担心自己，只是担心她的吉他），现在她希望这场雨可以及时一些。一场暴雨，像上个月那样。这个倒霉的酒吧到处漏雨，天花板上的白墙粉也被泡化了，簌簌往下掉，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骚动，随即陆续离去。她却一直唱到最后，唱到地面都变白了。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看到台下是一片白茫茫的椅子。不过平心而论，那天她唱得真的不错，不知道因为“六月飞雪”，还是因为没有听众。

要是今天再下那么一场雨就好了，就可以帮她把许牧星赶走。他穿得那么讲究（很符合现在画廊老板的身份），还带着一个看起来很娇气的女孩，没道理在这里忍受白墙粉粘满全身。

她坐直身，抱住吉他，又唱了起来。其实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什么丢不开的自尊，只是每次演出如果看到台下坐着一个故人，心还是会陡然一紧，但也只是紧一下，一下就好了。

许牧星

故人许牧星坐在台下，这些歌如此熟悉，他却想不起有什么往事可以回忆。天气实在太闷热了，热到想要抒情也抒不起来。何况，还有童煜在。可是要不是因为童煜，他也不可能到这里来。

酒吧又小又脏，背后的厕所不断飘出一股尿骚的气味。空调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像是为了证明它确实在工作，许牧星却不得不再次把塌掉的T 恤从身上揭起来。周围坐的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似乎刚从小城镇走出来不久，穿着土气，讲话有浓重的口音，虽然与童煜年龄相仿，看上去却截然两样。童煜蹙着眉头，忍耐着邻座那个动来动去的男孩，他正举着一只手机录音，手机很破，不断发生故障，致使总要重新调试。

这场雨/ 来的不是时候/ 这把伞/ 还没准备好相遇/ 就像春天/ 怎么能与秋天相聚……

这场雨/ 停的不是时候/ 这把伞/ 已经习惯了继续/ 就像你/ 轻易带走折叠的雨具/ 我又怎么能/ 折叠了这场雨/ 从此收进回忆里……

“这首歌叫什么？”童煜忽然凑到他耳边问。

“《折叠的雨》。”他说，这一首他一直很喜欢，“你觉得好听吗？”童煜此前几乎没有听过檀姜的歌。

“嗯，挺好的，不过好九十年代啊。”

“本来就是九十年代的歌啊。”

“哦。”童煜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是不是写给你的呀？”

“能不能不要胡乱联想啊？”他拂去她的手。

他曾经很希望这首歌是为自己而写。可惜不是。她没有为他写过任何一首歌。他们的感情其实很浅。对她来说，他也许只是一个一起睡过觉的朋友。对他来说，她则意味着一种烈性的生活。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他最接近艺术的时候，等到后来做了画廊，已经全然是一个商人。所以在童煜缠着他，非要让他讲一段情史的时候，他选择了和她的这一段。那一段感情很短，来不及相爱，来不及伤害，甚至连一个可讲的故事也没有。不过没关系，檀姜自己有太多的故事。作为一个年少成名，红极一时的歌手，一个到处乱睡，情债累累的女人，她欠钱、酗酒、吸毒、疯过，也自杀过。“太迷人了。”童煜对着这份履历赞叹，并坚持一定要来看一看她。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对檀姜挥手示意，檀姜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走过来。

“这是童煜，我的女朋友。”看到檀姜拉过一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来，他立即说。因为担心她口无遮拦，他急于言明童煜的身份。

檀姜立即夸童煜好看，一副一见如故的样子，并对她说：

“不知道你要来！不然我一定会唱得好一点儿。”

“还能更好吗？已经够好的了。”童煜报以友善的微笑。

“哈哈哈，你真好。”她亲昵地拉了一下童煜的手，“我还没有睡醒呢，昨晚喝酒喝到今天天亮，一觉起来已经下午六点了，就急急忙忙往这里赶。”

“你现在住在哪里？”许牧星问。

“我暂时住在一个朋友那里，很远，在郊外。不过她很快要去美国了。”

“所以你又得搬走？”童煜问。

“是啊，真是不知道要搬去哪里，可能更偏远吧，城里的租金少说也要两千多吧。而且，我还欠很多人的钱呢，得把它们先还上再说。”檀姜说，忽然转向许牧星，“对了，我有没有欠你的钱呀？我不记得了。”

“没有。”许牧星说。

“那就好。”檀姜长舒一口气，“我是没想到你会来，太意外了，就猜是因为我欠了你的钱。我没有借你的钱吗？你是一个那么慷慨的人，我没道理不问你借啊，真的没有吗？你不要骗我啊！”

“没有，你没有问我借过。”许牧星冷冷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檀姜又连连说，沉吟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唱完先别走啊，我们一定要一起喝一杯，真高兴你们能来，而且我还和童煜小姑娘一见如故！”

即便灯光如此昏暗，许牧星也能清晰地看到檀姜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很深的力道勒出来的。她笑起来令人害怕，好像如果笑得厉害一点，那些皱纹就会裂开，覆着厚粉的脸将会碎成很多片。

他没有想到檀姜会变成这样。他一直认为，无论多么潦倒，她至少还是美的。他感到很失望，却无法调动任何同情心，她那副样子甚至令他感到厌恶。如果童煜不在，她一定不是这样。那是一副专为陌生人准备的天真无辜的可怜相，陌生人总是慷慨的，有更多的同情可以诈取。同时是一种控诉，好像所有从前认识她的人都在害她，都亏欠了她。而他作为一个与她有过交往的男人，更是有罪的，他是一个“慷慨”的人，所以应该对她伸出援手，应该借给她钱，应该为她找住处……不知不觉之中，他发现自己被置于无情无义的境地。

檀姜重新返回台上。许牧星已经失去继续听下去的兴致，现在就想离开。然而一旁的童煜却并没有想走的意思。

“你当时很爱她吗？” 她已经攒了很多问题等着要问。

“谈不上，就是觉得她很特别。根本也没有在一起多久，我很快感觉到不合适，就没有再继续走近。”

“她一直都没有固定的恋人吗？”

“不知道。以前可能有过。后来就很难了吧，那些男人和她好一下，也都当作谈资，到处去说，她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有谁敢要呢？”

“你也是用她来装点一下你的情史的吧？”不出所料，挑衅的问题来了。

“你说什么啊？”

“谈不上喜欢，但因为特别，所以值得收纳进来。”

“你要是非要这么歪曲我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他生气地说。

隔了一会儿，童煜忽然说：“我只是看到她，觉得很难过。”许牧星转过头去，看到童煜竟然流泪了，“她一定受过很多伤害吧？”

许牧星抬起手，抹掉她脸颊上的一滴眼泪：

“她的确很可怜，但也是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可恨在哪里呢？”

“不好好地生活，非要把生活过成一台戏。”他说。

童煜没有再说话。可许牧星能感觉到，她已经成功地被拉拢过去，站到了另外一边。

童煜

童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喝醉的。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被许牧星拖着，走在酒吧门前的那条巷子里。她的眼睛很干，却有眼泪不断淌下来。她仰起头才发现，原来是天空在落雨。

地上的水洼明晃晃的，一闪一闪很好看，她挣开许牧星的手，就专拣着它们去踩, 溅得雨水噼噼啪啪作响。但周围还是太安静了，无法掩住耳边的歌声。她跟着轻轻地哼唱起来。

“她还在唱呢。”她大声说，“听到没？我就说吧，还没结束呢。”

“还没结束？你都和她告过三次别了。”

“真的啊？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呢？”她像颗跳棋似的一连踩碎三个水洼。

“要是再不走，我看你们两个都要义结金兰了，我真是不懂，怎么喝了两杯马天尼，就能变得那么姐妹情深呢？”

“我真的很喜欢她，她非常真诚，你不觉得吗？”

“快走吧。”他折回来领她，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雨就要下大了。”

“我们应该回去接上她，她没有带伞。”

“好了，别闹了。”

“真的，她被困在那里了。”

“随便你！”他忽然发作了，对着她吼道：“你要去自己去吧，我是不会去的！”

他丢下她，一个人继续向前走。她不再说话，远远地跟在后面。他们默默地疾走了一阵，终于出了巷子。

许牧星的车子就停在路边。他们走到车子的两侧，拉开车门钻进去，各自扣上安全带。

“这个晚上结束了，好吗？”许牧星转过脸看着她，“我们应该回到我们自己的生活里去了。”他随即发动了车子。

还未行过两条马路，已是大雨滂沱。街上没有车，也看不到行人，倏然一道闪电劈过，白亮的瞬刹里，这里看起来像一座空城。只有霓虹闪烁的橱窗和嵌着美人像的广告牌仓皇失色地站在路边，被雨水冲化的妆容，褪尽了小布尔乔亚式的细节，剩下的也不过是花花绿绿的俗丽颜色，像一团糖浆似的糊在挡风玻璃上。

都是道具，童煜想。谁的生活不是一台戏呢？

檀姜的“可恨”，在于她没有好好地演下去。当她发现这个角色变得不再纯真，不再善良，不再具备存在的意义时，她拒绝继续演下去。她放弃了。女人总是很容易放弃，她们放弃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放弃了在命运脚本里所饰演的角色。男人却不是这样，不管角色多么烂他们都能演下去。所有的人都将发现，他们所扮演的角色已经违背了初衷，只是他们的反应不同，女人倾向于反抗，而男人倾向于适应。

童煜向来认为，“猥琐”这个词对男人来说是最严厉的否定，然而现在她忽然觉得，“猥琐”也许不是一种堕落，而是一个人对于所扮演角色的适应。只是适应究竟是美德，还是对自己的背叛，她不知道，她失去了立场，如同被抛掷到半空。没事的，我只是喝醉了，她慌张地对自己说，她忽然很渴望快些回家，渴望打开门她心爱的小泰迪欢喜地扑过来，渴望跳进浴缸，浸在簇拥着马鞭草味道的肥皂泡里发呆，渴望点一支日本带回来的香，深陷在柔软的大床里睡过去。睡一觉就好了。

她回过神来，发现车子似乎停住了。

“你怎么不开了？”她说。

“你以为我不想吗？”许牧星气急败坏地说，“雨刷器好像坏了，完全看不见前面的路了，怎么走啊？”

“怎么会这样啊？”她斜探过身子，调试控制雨刷器的旋扭。雨刷忽快忽慢地挥动，却无法把窗户上的水流拨开。她不死心地一试再试，我必须，必须快点回家，回到我们之前的生活里去。发狠的力气令一绺头发振落，滑到脸颊上。

“我去看看。” 许牧星打开车门冲了出去。他绕到车前，俯探过来，拿起窗户上的雨刷。隔着一层窗户，隔着一重雨水，他看起来很模糊，好像是她从很多年后的一次回忆里看到的。他重新回到车里，身上已经湿透。

“不行，雨刷器上的橡皮条掉下来了。”他说，“看来只有等雨停了。”他打开安全带，把座椅向后推，疲倦地仰靠在上面。她也松了戾气，展开眉头，仿佛大势已去，自己已经不能做什么。

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并排坐着。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雨水堵住了空气的缝隙，车子里的空气越发稀薄，她觉得自己就要窒息，就像那些把窗户用胶布粘起来坐在车里自杀的人一样，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等死。

“牧星。”她戚然喊道，沙哑的声音自干涸的喉咙发出。

“嗯？”许牧星立即回应，好像早就等在那里了。他们从未这样有默契。

她转过脸看着他。她想把自己的心念告诉他。可是她知道一旦说了，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即便那种幸福只是幻想出来的，此刻她依旧感到不舍。她在犹豫。

面前的挡风玻璃上，雨刷还在徒劳地摇荡，像一只发了疯的钟摆。在模糊的视线里，童煜忽然发现正前方的窗户上，有一块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凹损，也许是哪天被石子崩坏的。在一层一层雨水的浇注下，它竟变得越发清晰。她移开视线，闭上眼，可是她依然能看到，仿佛是一枚钉子锲入了深处。

既然爱一个人就是自己内心的事情，

和对方怎么样关系也不大。

我们又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苦苦追觅那个“咔嗒”一声，

卡中自己心扉最深处的缝隙的那个人？

——神经爱情事件 / 唐浚

神经爱情事件

唐 浚

这是一起发生在都市里的爱情事件，由于事件的起因、经过和结果过于令人无法捉摸，也被后来知道的人称为“神经爱情事件”。爱情事件的主人公按常理来说基本为一男一女。这里也不例外。只是为了当事人考虑，把真名隐去了，而作为作者的我，也懒得给他们起新的名字，只是暂称“男人”和“女人”，或者“他”和“她”。真的到了不够用的时候再说。

话说男人是一家大公司的职员，在一家大型广告公司任企划（当然这也是假的，真实事件中的人的职业没有人会感兴趣，也缺乏说服性，看下去就会明白，在生活中越看似平淡无奇的人往往越会做出怪诞不可思议的事情），女人是在一次客户活动中与他相识的对方公司的公关经理。一如这个城市最为典型的职业。

问题是这两个人倾心相爱，几乎是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时就确信这个人是自己有史以来最爱的人，也将会是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中最爱的人，没有之一，没有任何人能超过。换句话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人的茫茫一生中，能遇到一个类似于“唯一”这样的人，是非常非常难能可贵的。有的人恍恍惚惚地过完一生，连是否真的算“爱上”过什么人都无法确定，一辈子遇到的最大限度的人只是限于“不讨厌”、“有好感”这样的程度，然后在这样的程度中选择一个相对靠谱的人结婚生子，过完一生。虽然从人生的安稳性这样的角度考虑也不失为好的一生，但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却是怎么也说不上来。“就是不讨厌！”对方会这样回答。

因为这确实不是一件能随随便便达到的事，它不仅和人的周遭境遇相关，也和人本身相关。有的人——应当说相当多的人——爱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相对来说，能挣到足够多的钱，过上好日子这些能够量化的东西才是更重要的。而剩下的一些人，便陷于爱上的人不爱自己，爱自己的人自己却怎么都没什么感觉的困境之中。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数被上帝看中的人，才会在第一时间爱上一个人，同时也被对方爱上。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可贵的事情。更别说“唯一”了。

这两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无可匹敌的相配，都受过高等教育，有一份相对来说稳定的收入，品位不俗，周末爱看电影或者话剧，平时一个人闲着也能耐得住寂寞，啃得下一本厚书，或者对着盆栽说话。由于各自各方面条件都不差，在遇上对方之前也各自有不少的情史，有伤人的，也有被伤的，总之，“情债累累，只是没想到会遇到对方”。两人都这么想，“这次怕是逃不过去了”。

对于各自在情感经历上都不乏经验值的两人来说，都同时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这不是一件随随便便可以对付的事情，对方不是一个随随便便遇上的人。“这辈子再也不会遇上像这样一个让自己动心的人了”这样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同时浮上两人的脑海。

忘了到底是谁先联系谁的，总之在连通了好几个通宵的电话后，两人都发自内心百分之一百地确认了这一点，“这会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没有之一”。但是这太可怕了。在接下来的某一天里，男人主动约了女人，在一家咖啡馆里，开诚布公地向她坦诚了一切感受和想法，“我对你一见钟情，几日来满脑子都是你，晚上夜不成寐，白天也没办法集中心思做任何事。这不是邀约，甚至不是表白，而是一件冷冷静静客观陈述的事实。”男人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女人的眼神说。“我也是。”女人叹气道。接下来的发展完全出乎人的意料，两人既没有像终于找到失散已久的亲人一样抱头痛哭，也没有因为对方说出了和自己同样的心情而感到感动。两人同时感到的是——一种悲哀。

如前所述，两个人在遇到对方之前都没闲着，各自都谈了七八九十次恋爱，对“红尘”这个东西有了模模糊糊但心中明晰的感觉。那种感觉只可意会，如果硬要言传，那就只能是：在爱情中，抹杀爱情的永远不是爱情本身，而是两人的性格、习惯、习性乃至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一起碰撞后的结果。就像石柱上斑斓的绘画一样，被磕碰的石屑纷纷跌落后只剩下斑驳的伤痕。不是两个人互相不爱了，而是那些东西把“爱”凌迟而死。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问题是两个人才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男人的二十岁八，女人二十五岁），他们又发自内心地确认对方是今生百分之一百“对”的人，不要问为什么，就是对的感觉，就像考卷的读卡器读到标准答案时发出清晰的“滴”的一声一样。如果是这样的……一旦失败，往后的人生，将是无望的拖延和可有可无的玩笑。

两个人悲凉地看着对方，心中是一模一样的心境，这甚至用不着拿到桌面上来说，仅仅凭着表情就能知道他们的默契。一种同样的恐惧。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事后没有人知道那天下午他们在那个咖啡馆究竟坐了多久，彼此到底说了多少可以称为语言的东西，只知道最后——两人商讨到最后……出台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惊掉下巴，简直匪夷所思的对策。“既然……”“爱仅仅是一个开端，相处时的琐碎、碰撞、冲突、矛盾才是随后而来的大餐……”“那么……”“让我们彼此在一起前，先各自找一个和对方性格、脾性、口味、习惯最为相近的人交往一段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解决的难题，只有没有耐性的放弃。而绝大多数爱情最终的死去，不就是因为迎头撞上“那些东西”，经历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一通忙活后，最终气恼地抛下的吗？不玩儿了，永远最大。但问题是，这两人都不想不玩儿，都想玩儿，认真地玩儿一辈子。这就需要演习。有一个人必须作为演习的对象，被热身后丢弃。这项说荒唐也荒唐、说天才也足够天才到不可思议的决议，就在那个暴雨的下午被全票（一共才两票）通过了。两人在咖啡馆的窗边，喃喃自语般地，几乎将自己半生都倾倒出来般向对方诉说着自己的为人、性格、爱好、兴趣、星座、血型、最喜欢的明星、最讨厌的食物，具体到最喜欢的光照角度、袜子的叠法。两人甚至一边交换一边有一种“先见之明”的得意感。“看看看看，果然是很多很多不一样吧？”两个人笑着说。

“可以上床吗？”女人说到一半，突然问。男人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女人凝视着男人，随即不露声色地低下头浅浅笑了。谁都知道，“性”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环，不是吗？最后，两人在咖啡馆门前拥抱告别，感受对方的体温——很快，连体温都要寻个人替代起来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百年大计。”两人就是以这样的觉悟和抱负来“虚掷”掉说好最长三年的时光的。他们放开彼此，记住彼此最后告别时的脸。这就是后来被称为“神经爱情事件”的开端。

不管怎么样，事后知道这件事的人说起来，当然是评价纷纭的。“喜欢对方嘛，就是要在一起试试看的，怎么能找别人试呢，太荒唐了吧！”“真是天才啊！又恶毒又天才的主意啊！”“是啊，怎么都不想想试验品的感受。注定作为试验品出现的人，会有多难过啊！”“实在太自私了吧！”“但是话说回来……”我们每个人一路走来，不都是在给别人当试验品吗？不是试验，就是被试验。因为谁也不知道，“结果”出现的那一刻，有份分享的人，会不会有自己。

无论如何，两人开始积极地寻找起来。男人最先开始，在四周认识的人里寻摸了一圈，当然结果也是在意料之中的——连匹配度到70% 的都没有。不然自己早就有好感了吧，男人又是叹气又是微笑地想。刚开始还笑得出来，一个多月后还毫无结果，不禁有些气急起来，“要不去征婚网站上找好了……”“就把要求写得详细一点，袜子是喜欢折起来套成一个小包还是绞起来打个结？”“征婚网站有些太戏耍人了，人家毕竟是奔着结婚去的，那还是交友网站好了。”自我安慰地想完，男人在一家交友网站上注册了一个信息，把要求详详细细地写上。反正在那一大堆奇怪癖好的人中间，自己也不显得那么奇怪了。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三天后，男人收到一条通知，网上有人愿意见面。“虽然没有细到连叠袜子的方法都与您期望的一样，但大致还是符合的。”对方甚至还如此谦虚地表示。都到了这个份上，再不去已经不是不给别人面子的问题了，而是不给自己活路了。男人带着这样的心情去了一家理发店，打算好好整理一下仪容，开始自己的热身。

没想到，在理发店开玩笑般地对给自己剪发的女发型师说着自己待会儿要去做的事，自己列的奇怪的要求。漂亮的女发型师开始还笑吟吟地听着，慢慢地表情越来越震惊起来。“你……你想找的女孩子，和我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啊……”发型师不无困惑地看着他。男人调转脸怔怔地看着发型师，虽然作为发型师来说女性很少，但是确实面容姣美，手艺不差。

而且，如果按她所说属实的话……对方正惊恐地看着自己。“那……”男人看着镜子，不禁微笑起来。

而女人在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不是说找不到，而是压根儿没找。等到一个人回去待着，就开始觉得整件事情压根儿无从下手。“自己只不过是开玩笑提出的，没想到对方居然非常认真地回应下来。一来二去，这件事情居然从玩笑变成真的要做的事情了。”“我喜欢那个人，怎么可能找个人来替代呢，这怎么可能呢？”女人一边苦笑男人的愚蠢，一边在家里静静地等待男人打来电话承认自己的愚蠢，没想到等到的却是男人兴高采烈报喜讯的电话：“喂！我已经开始啦！”男人在那边不胜亢奋地说道，“追了整整一个月，累死啦，你这边怎么样？”女人呆呆地拿着电话，傻了。挂了电话，她终于明白，这件事情开始变成真的了。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成真的，所有的玩笑都会变真。只要有人当真。

女人在窗前坐了一夜，这件事到底要如何处置呢？对方已经不折不扣地开始了，而且从根本上说起来，对方是“因为想尽快地和我在一起”才和别人在一起的，而自己再这么呆坐下去，反而变成不努力不进取的那个人了……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莫名其妙了。可是女人还是想不通，男人怎么可以真的在“毫无感情”的基础下开展一段感情呢？或者说不叫感情，叫“试验”。可毕竟是要用心去投入的不是吗？在其中花费心思琢磨、研究、体会、感受。而身为男人，竟然可以……实在不可思议。

女人还是想不通，第二天一早买了一张去临近海岛的船票，想去那里散散心，顺便对着天空咒骂一下那个神经病。清晨，海面上漂浮着雾霭不清的迷雾。到了海岛上，女人一个人在海滩上信步乱走，心乱如麻。从在船上开始她就意识到有一个男人一直在留意她，到了海岛上，旅客都在嬉闹、散步，那个男人还是在不远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偷偷留意着她。女人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或许是心中憋闷坏了，想找个人说话，就不禁转过头。“想聊天吗？”女人看着男人，苦笑。男人显然被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点点头。

两个人就在海滩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女人也不管男人是否同意，开始倒豆子般把心中的困惑、纳闷、不解一股脑儿地全部倾吐出来。怎样遇到一个一见钟情的人，两人怎样莫名其妙地约定了一个荒诞至极的约定，而自己现在竟然被困在漩涡中心，进退不得，不知道怎么办好。“我可以帮你啊。”听完后，男人说。女人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可以帮你啊。”男人笑着说，“不就是游戏嘛，说实话，我在船上看到你就很心动，但既然你这么说，我可以帮你做那个人。”“别开玩笑了。”女人笑起来，“你又不知道我想找个什么样的人。”“找不到那个人的。”男人说，“因为你压根儿不想找，现在我们能做的，或者说你能做的，就是把你……那个想要的男人是什么德性的，仔仔细细一点不漏地告诉我，我想……”男人侧头想，“既然大家都在演，我也可以演成那个人。”女人呆呆地看着他，都快不行了。“而且这样对谁也没有伤害，一旦日期一到，我会自动自觉地跑开，做回自己。而你把我这么利用一回以后，走的时候也不会有负罪感，因为我是一开始就知道的，而且还是自己主动提出的。”女人看着男人的脸，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不知道他有过什么经历。过去一片空白，将来也不会有任何期待。他就像海边上的灯塔，本身不构成旅程，只是为了旅程照明和指明方向用的。“真的可以吗？”女人问。男人看着她，点点头。女人也看着他，终于笑着点点头。与此同时，她心里也隐隐地感到，有一些东西，怕是无法按约定回去了。

女人和男人在一起，为了履行约定，开始充分地展现她的性格，冲动、易怒、暴躁、挑剔，甚至可以说发挥得淋漓尽致。但与此同时，她发现男人非但没有按照她要求的性格来，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性格，什么事都无可无不可，笑笑了之。“这样不行啊！”女人叫，“你得跟我吵起来才是啊！”“好好。”男人说，然后似模似样地和女人吵了两句，两个人最后都绷不住笑起来。

女人开始陷入深深地怀疑中。如她所想，究竟是发自内心地爱一个人重要，还是和一个人和谐愉快地相处重要？哪一种更适合恋爱的本质？按理来说，爱一个人就是自己内心的事情，和对方怎么样关系也不大。但既然如此，我们又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苦苦追觅那个“咔嗒”一声，卡中自己心扉最深处的缝隙的那个人？所谓“爱”，又是为何而来？“我以前也不是这样。”男人抱歉似的苦笑解释，“我原来以为能胜任地很好，毕竟以前喜欢一个人也死去活来的，不拼个你死我活显不出本事来。后来经过的事情一多，明白失去一个人有多难过，慢慢地就没有脾气了，抱歉抱歉……”尽管如此，女人的疑惑还是没有打消，自己没有得到答案，而男人给出的，也不像是个答案，反而陷入更深的疑惑中去……他们相处的几个月里，一直没有发生过关系，最多也就是牵牵小手而已。终于有一天，女人带着一股仿佛要义无反顾地获得终极答案的决心，和男人做了爱。在对方进入自己的那一刻，女人望着天花板，涕泪肆流。

而在男人的那一边，也在丝毫没有懒惰地努力着，自从和发型师“女友”在一起后，他不知是喜是悲地发现，对方真的是一点都没撒谎地和她自己说的一模一样，暴躁、易怒，可爱的时候很可爱，而消极的时候简直像一条被雨淋了三个月的癞皮狗，暴怒的时候像一只兽类，说出的话句句像刀子一样，不见血不要钱似的。两人无数次地疯狂大吵，男人每每被气得摔门走人，每每到了外面，想起自己所为何来，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又回去好声好气地软语求和。“对不起，是我不好。”男人说，“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女人流着泪问。“我努力改，真的。”男人在心里说，我一开始就在努力。

男人心底不禁涌现出一种悲哀，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她感到悲哀，但不管怎么样——这简直是一定的——他们越来越好，越来越和谐起来，可不是吗？当一个人懂得让步妥协的时候，事物总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而另一个人，如果不是天生混蛋的话，也应会在对方的忍让中渐渐感觉到自己的不妥与失当，从而进行调整和回报。人世间得以运转也往往因为是这样。女孩开始变得懂事、明理、大气起来。

“咦？我变得比以前好了呢？”女发型师一个人时不时会自言自语地微笑起来，“这一切是他带给我的。”可是……“你不会不高兴吧？”她又忍不住惴惴地问男人。“为什么要不高兴？”“因为我离你想找的女孩偏差越来越远了呀，你一开始想找的就像是按照我的模子刻出来的，但现在我居然变掉了。”“不会不会。”男人咧开嘴，高兴地笑起来，“不会不高兴，非常高兴的。”“你真是一个怪人。”女孩若有所思地想，随即脱口而出，“我们订婚吧？”“订婚？”男人下巴差点掉下来。“是呀，你看。”女孩说，“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只是听到你奇怪的标准，抱着试试看或者说玩玩的心情和你交往起来的。但没想到你竟然能这样包容我，而我也开始越来越爱你。甚至说，超过了以往所有我认为撕心裂肺的东西，可以说这才是我以前领悟不到的东西，我简直可以确定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男人。既然这样让我遇到，我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而且也是结婚的年龄。”“就……不能再慎重点吗？”男人傻傻地问。“当然。”女孩微微笑起来，“也要先见见家长才行……”“不知道她父母是不是和她父母也是一个德性的……”男人在大脑一片混乱中还有空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不能再进行下去了。”男人心急火燎地找到百分百的那位说，“都要结婚了。”“哦？看起来相处得不错嘛。”女人笑起来。“还不是为了……”“那也是付出心血的……”

不知怎么，男人突然发现女人微笑起来的样子有种客气的淡漠，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间拉出来的疏远，男人本能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是啊……”男人在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本能中反击，“还是你也是那样……相处几个月就可以托付终身？”女人盯着男人看了半分钟，然后淡淡笑起来，“那就结呀！话说回来，所谓婚姻不也是长长人生中一个重要环节吗？很多婚前觉得天造地设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情侣也是到了婚姻中才发现很多问题的，都是以前没遇到过的。”“所以这是二年级课程是吗？”男人看着女人，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好啊……”男人忍不住说。

回去的路上，女人感觉到一种锥心的疼痛，忍不住在出租车后座躬下身子。怎么就结婚了呢？当然自己所有说的还是假话，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假话，心里当然在大呼：“为什么要结！怎么可能结！这样白痴的问题还要来问吗！”但不知怎么的，听到对方说人家提出结婚的时候，脑子里全部涌现出来的是他和她在一起甜蜜恩爱、耳鬓厮磨的画面。这样的画面让自己无法负荷，也是在这样的画面中她分不出真假来，为了捍卫自己的自尊才另外又扯出那一套鬼话来逞强而已，而男人再一次当真了。“你到底懂了些什么？你到底学了些什么？”女人有种想哭都哭不出来的干涸感。“他……真的是不懂我……”女人只能如此这般地想。

回去的路上，男人感到空前的无力，有一种毕业了校长却对他说你刚通过了入学考试的被戏弄感。刚才的那个女人真的是彼此认为一生确定的人吗？之前初见、之后通宵的电话和在那一次咖啡馆静坐的一个下午中的确定感变得摇晃起来。然而尽管如此，自己还是爱她，无论她现在已是什么心境——或者她现在的恋爱已经谈得顺风顺水——自己还是爱她，在刚才对方坐在自己面前，挂着淡漠疏远的笑容看着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丝一毫都没有减退地感觉到这一点。“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可以为她去死的。这个世界上，有的女人让你喜欢，有的让你疼爱地想摸她头发，有的让你想跟她做爱，有的让你想和她谈恋爱，在阳光明媚的下午散步。”“但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可以为她去死的。”男人确定地感觉到这一点：“这个世界上哪怕有再多人，这样的人充其量也只有一个，只可能有一个，再多一个都是不可能的。” 诚然，如女人所说，婚姻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环，谁也不能保证婚姻等同于一生，所以本质上他们讨论的也并没有超出议题。但男人觉得无论怎么样也不能结这个婚，不可能结，不是自己豁不出去更疯狂一把，而是对自己的那一位实在太不公平了。“不公平也得有个限度嘛。” 他自言自语地说。

问题是以什么样的理由来结束这段关系呢，男人想了很多让对方感觉好受一点的借口，比如自己有一直隐瞒的遗传病，比如自己月圆之夜会变狼人（两年为一个周期），但不管什么样的借口都没有直接赤裸地坦白更能表达自己的愧疚与歉意。“嗯……那好吧。”完完全全出乎男人的意料，在他向女友坦白完一切后，对方只是情绪激动了一下下，大约一分钟左右的时间，男人明显感觉到女人好几次有想暴起狂抽他的冲动，他都闭上眼准备承受了。然而睁开眼，什么也没有发生。“你走吧。”对方淡淡地说。他惊愕极了。“你看，我真的变好了……”女人悲伤地微笑起来，“话说按照从前的我，不把你打残废才怪呢。可现在，我没有事，或者有事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我当然是喜欢你才和你在一起，说玩玩的也是想让自己显得酷一点，不然每天给那么多客人剪头发，哪有可能随随便便对一个人说：我就是你想找的人啊。”“可问题是，我以为我会杀了你，可我没有……因为话说回来……”“我本质上就是那样的人啊……”“那种变态的主意，换了我…… 也有可能想得出来啊……”女人睁开眼，有一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也笑了起来。“所以说，你以为你在努力的时候……”“我没有在努力吗？”“所以……”男人困惑地看着女人，“你虽然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可是心里并不是不在乎是吧？”“在乎得要命啊！”女人还是在笑。

男人同时懂了两件事情：第一，刚才在咖啡馆，女人对他说的是假话。第二，面前的这个女人，他无法离开了。不是不想，是无法离开了。好像被某种怪异的咒语定住了一样。无法离开了。

从咖啡馆回到家，女人一直在掩饰心痛，在海滩上认识的“男友”当然看出来了，就问为什么，女人没有说，反而主动索要了起来。在床上需索无度地和男友天翻地覆地做着，好像要借着另外一个人的力量驱赶掉什么一样，但是越驱赶，“那样东西”就越是顶到嗓子眼，让她无力喘息，甚至感到窒息。她感到一种剧烈的哮喘，那是小时候的病——啊，忘了告诉他——发作了。女人被送到医院，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了，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男朋友”在边上安静地看着她。“他要结婚了。”她说。“你也可以结。”男人说，“当然，我不是说你可以报复性地结，或者说和我结，我的意思是，谁都可以结婚，结婚是天赋人权。而且谁都知道，结婚和爱不爱没关系，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女人点点头。“结婚和爱没有半点关系，甚至可以说，婚姻是脱离于人生心情外的一种存在。某种程度上像一个项目一样，项目进展得好，可以一直进展下去，进展得不好，就中途叫停。这种话，由我一个离过婚的男人来说最有资格不过了。所以也不用太在意。”“真的不用在意吗？”“不用在意。”男人摇摇头，“你需要在意的是，从一开始你们的出发点，可以说聪明得不得了，也可以说愚蠢得不得了。因为你们忘了一个最重要的前提，人生有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投机取巧的。你们在意的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并且从中感到失去这个人的恐惧，但从头到尾，你们从未拥有过对方。爱啊，所谓看到一个人的确定感，并不是爱啊，或者说，你们所真正恐惧想要去逃避开的东西，才是爱本身啊……”“如果一份感情，没有确确实实地在对方身上感受过撕裂、心痛、甜蜜和不舍，没有发自内心地想要掐死对方，然后继而还是想将他融入自己的生命，没有经过时间这样的油锅里滚过几次，是不配说爱的啊……”“你们所逃避的，正是你们需要经受的啊……不然才是没有质感的东西……”“可是真的很害怕。”“如果没有战胜害怕的东西，是没有资格拥有什么的。”“所以说，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爱过我是吗？”事到如今，女人在意的还是这样的东西。“还没有明白啊，好笨。”男人笑起来，“爱上一个人、被一个人爱上和相爱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事啊。我可以说我发自内心地喜欢你，你也可以说对我有同样的感觉，但从头到尾，我们从来没相爱过啊。”“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无所谓，反正你马上就醒了……”“醒了？”

醒了……赶到咖啡馆，女人定定地看着男人的脸，好像几辈子都没有见到过似的，同样，她也能感到对方贪婪的目光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心情。“想说什么？”女人看着对方，才刚挂了电话没多少小时，忍不住真切地笑起来。“没事。”男人也怪异地笑起来，“说起来也奇怪，昨天晚上梦到自己在海滩上遇到了你。”“海滩上？”男人点点头，“可那并不是我，又是我，你明白吗？”“完全明白。”女人点点头，“说起来，我也在梦里变成了一个会剪头发的人，拿着帅气的剪刀。”

两个人同时深切地望着对方，同时感到时间在以扭曲的速度，说不上前进还是后退地变化着形状。唯有此刻才是真实的吧，唯有此刻。他们深切地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什么都用不着再说，她是他今生确定的人，他也同样是。“那走吧！”女人站起身，微笑道。男人点点头，和女人并肩往外走去，两人富有默契地牵起手。男人脑子里突然有一句话想说，但哽在喉咙，咽了下去，终于没有说。“在梦里，我是个离过婚的男人呢……”但那又怎么样呢？男人想了想，摇摇头，笑起来。唯有此刻是真实的……唯有此刻。

门外，是前所未有的暴风雨……

原本各自寂寞运行的

平行宇宙的人碰面，

一时说不出会有什么悲惨的后果，

只是难以预测会发生什么。

——羞耻 / 蒋方舟

羞耻

蒋方舟

悲梦，大恸。乔德生大汗淋漓地惊醒。他仔细回想，想不起具体情节，只记得日常情景在一瞬间变形，大火焚尽，到处是死者的寂寞，可仍又不甘心地哭嚎。乔德生平静下来，仔细分析了一下，决定采用“最近工作压力太大”这个解释。在床上辗转了半天，苦熬到血色的晨光终于来叩他的窗，他没有惊扰还在熟睡的妻子，静悄悄地起床上班。

因为错开了上班高峰期，乔德生到达的时间比预料中更早。时间特别充裕，他索性把车停在较远的地方，散步去上班。

学生时代之后，他就没有这么早出门过。一年前搬进郊区环境不错的小区，生活百废待兴，还打算学老外邻居早起晨跑，却因为忽如其来的升职而忙碌，每晚工作至深夜，只好匆匆划掉了人生规划里“热爱生活”这一项，和妻子吃完晚饭后就钻进书房，后来干脆在书房置了张沙发床。

夫妻关系没有变好，却也没有更不好，多年的默契让她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以怎样的姿势，以多大的音量，以多高的体温，去抚慰他。他们还没有孩子，妻子养了一只雪白可爱的狗，经常抱着向他展示它的各种可爱，他附和着笑着逗弄，也发自内心地努力猜测：那大概是好笑的。笑是沉没了太久、已不知明暗时终得浮出水面的喘息。

早上的城市格外美好，像是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一样。走在路上的人也都健康而充满希望，像是刚从炉里造出来的。乔德生放慢脚步，像上学时在路上故意磨蹭，忽然发现马路对面有一个新开的小吃，他决定走去解决早饭。

他对路边摊有隐秘的热情。小时候，母亲禁止他吃未经她检验的食物，编出各种惊悚的谎话吓唬他乱吃会烂肚肠。小学时，有同学分给他一包辣味的零食，油乎乎的。放学时他看到母亲远远走来，慌忙把剩下的塞在裤袋里，晚上在被窝里偷尝，零食上已经沾了些裤子纤维与碎屑，复杂的味觉在他嘴里爆炸，多年之后，他知道那是羞耻的味道。不知是谁说的：羞耻宣告了童年的结束。

走近一看，那是个小吃车，招牌上写着“百吉果”，车身铭牌上有复杂的介绍，说是西班牙的一种传统小吃。乔德生没吃过，踟蹰了半天谨慎地要了一份，递了钱。

经营小吃车的只有夫妇两人。男人三十多岁，负责制作食物。老板娘趴在柜台上看杂志。她真年轻啊，满山遍野全是她卷曲的长发，搭在光滑的麦色小臂上，在不锈钢的柜台板上，在白纸黑字上，在空中。

这种食物制造的过程出乎意料地漫长，老板娘抬起头，对乔德生谄媚抱歉地一笑。她真年轻啊，四肢纤细得像还在抽条的青春期，手脚长得尴尬，脸颊却鼓鼓的，圆眼长睫。大概从小就因漂亮而受到各种攻势，笑也含怒任性地蹙着眉。

她转头催促丈夫：“快点儿快点儿。”然后又低下头看杂志，一行汗顺着她的下巴流下，忘情地一头栽进她的胸口。

乔德生尴尬地望向远处，看到已经有员工陆陆续续进了马路对面的公司大楼，他有些焦躁，不太想让人看到他在这里买莫名其妙的零食。就对老板娘说：“等不及了，我不要了。”

车里的男人和女人都愣住了，显出焦急的神色：“马上就做完了……”

乔德生摆手，说：“算了，钱我不要了。”夫妻俩仍是焦急无措的样子，乔德生只好改口：“明天我还来，到时别收我钱。”

他大步离开，听见年轻的老板娘埋怨她的丈夫，说他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

“今天我多买点。呃……十份吧。”

老板娘朝乔德生笑着，转身去裹面粉。现在只有她一个了，做食物的也是她。她永远地丧失了初见时那种百无聊赖的神情，总是忙碌而烦躁的。在等食物出炉的片刻闲憩里，有时定定看着他，媚态里有凄楚。

她叫甄珍。她老公回家乡工作了，每月寄钱来，刚好够付房租。帝都不易居，贫贱夫妻百事哀，“大难临头各自飞”则更不符合经济效益，还是夫妻同心、分头谋生吧，二一添作五地齐头并进过日子。

两个月下来，乔德生不知不觉竟然知道了这么多关于她的事，只怪这吃食的制作时间太长了，人总要说点什么，强迫症式的。

乔德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说：“今天我买点去拿给同事吃。”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完全没有必要交流啊。

她扭头笑道：“你就在对面大楼上班吧？”

乔德生忍住了没有接话，回答了，就得解释更多，他的工作与生活，何必要和她推心置腹。

他在午休时把“百吉果”带给女下属，她们欢呼成一片，都说他体贴而细心。下午，他路过茶水间，却发现她们没吃几口，几乎都扔在垃圾箱里。女下属半撒娇地说：“太油了。”又说，吃起来感觉很廉价，埋怨乔德生贪小便宜敷衍人，下回要罚他带费列罗巧克力补救。

平心而论，这种“百吉果”真不算好吃，就是油炸了的面包条浇上一些果酱，唯一的吸引力，就是吃时有种自暴自弃的快感。

总是看见甄珍吃这个，她在生意不多的午后总是捧着一个纸袋，没完没了地吃，嘴晶莹透亮，可她还是那么瘦，腰只有一点点。

傍晚，云低得吓人，黑云在窗外翻滚，雷电交加，挣扎搏斗了几个小时，才正式下雨。这大概是今年入夏之后最大的一场暴雨，听它砸在玻璃上的声响就足够吓人。乔德生从办公室的窗户看下去，路上一片惊惶狼狈。有了第一场暴雨，人们就会对第二场暴雨习以为常了。

深夜，他加完班，走出办公室，路上没有什么人了，雨仍是大，安静而凶狠，一锤一锤，像有怨气。他看到甄珍撑着伞站在路边，显然是不可能拦到车。他把车开到她面前，载她一程。

她坐在副驾驶，报了家里的地址后就不再说话，只不停地用细长的指甲去戳放在车前面的毛绒玩具。

“我老婆买的。”乔德生对她说。

她吓得立刻缩回手。半天才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乔德生笑着，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已经结婚三年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车里又陷入沉默。半天，甄珍说：“我可能要离开北京了。”她扭头灼灼地看着乔德生，观察他的反应。

乔德生不看她，注视前方微笑道：“为什么？”

甄珍叹了口气说：“我婆婆又催我回老家。说房子是现成的，男人养家。我只管享福就好。这话我还听不明白么，结婚一年了，急了，想要孙子了。让我回去伺候老人，伺候男人，以后再伺候小孩，一生就绕着他们转了。我当初就是待不下去才出来，现在就让我回去……”

她说着就红了眼圈。乔德生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甚至没有认真听，内心想的是今天工作室听的交响小调，舒缓明快。他把窗户稍微摇开一点，风把她身上果酱的甜腥送来。

甄珍租住的房子是破败的筒子楼。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又坐了一会儿才下车，刚关上车门又回身敲窗，说上来喝杯热水吧。

楼道的灯坏了，乔德生什么也看不清，沥沥拉拉踢倒了一路。甄珍看着他七歪八倒的样子直笑，又怕他吵醒了邻居，拉着他的手腕朝前走。

在黑暗中不知道跋涉了多久，才到了她的住处。她打开水龙头，用电水壶接水准备去烧。他脱下半湿的深蓝色西服外套，抚摸她的后腰，把她拉入怀中。她没有任何诧异或反抗。他们利索地做爱，一言不发。她有时用手轻抚他的脸，迷茫而好奇地看着他，竟然是一副研究的神色。他叹气，拉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

在他老婆出国旅行那几周里，他们几乎每晚在一起。他晚点下班，她早点收摊，两相约在无人的拐角见面。

约会总是在她家。乔德生从小在中产阶级家中长大，人生中稍微能算过“吃苦”的日子，不过是出国留学的那段时间。甄珍家的苦超越了他的想象力，几乎没有一件东西是完好的，都缺壳少角。每次走进她家，他的新奇大于嫌弃，有种小时候违反母亲命令的快感。

灯伶伶地悬挂着一根细线，吊死在屋顶。昏黄的光时明时暗，最后终于全黑了。因为甄珍总是天还没有亮就出门，所以一直没有去修理这坏灯。有一天深夜，灯忽然亮了，光影在甄珍布满油汗的熟睡身体上摇晃。乔德生醒来，生平第一次知道“胴体”是什么意思，那是满身的胶原蛋白。

她让他想到小时候偷吃的那种零食，来路不明，油腻腻的，有容易让人上瘾的复杂辣味，有嚼劲——不慎就塞在牙缝里，也不舍剔出，用舌头一点点舔牙缝。

妻子从国外回来那天，他们都纵容了自己，睡到上午才醒。甄珍说要开始卖红豆冰沙，试着做给他吃。两人四手在玻璃碗里洗红豆，她手不老实，总是用鲜红的指甲轻划过他的手背。他抬头，看见阳光透过甄珍穿着的他的衬衣，照耀着一张清水脸。乔德生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上午，笑着叹气说：“你就这么高兴。”

没过多久，甄珍就见到了乔德生的妻子。

公司年会那天，乔德生约妻子一起去。一来公司的女下属们早就吵嚷着要见师母。二来他预料到自己一定会被灌酒，妻子还能开车送他回家。

妻子在公司门口等他，乔德生和同事一边谈事一边往外走。同事是乔德生和妻子共同的大学同学，拼搏多年终得一个不高不低的职位，她穿着晦暗的职业装，眼线常年在下眼睑留着斑驳的黑影，三人站在台阶上聊天，女同学羡慕地看着乔德生的妻子。妻子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银亮飘逸的小礼服，样式简单，裸露着后背，只有根细链背带。

两个女人讨论着当职业妇女和专业太太的不同，听着像诉苦，可都暗贬对方。乔德生听得无聊，顺势搂住妻子的腰。他下意识地朝着马路对面看，刚好看到甄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边。

他心想大事不好，如同一个计算失误，让原本各自寂寞运行的平行宇宙中的人碰面，一时说不出会有什么悲惨的后果，只是难以预测会发生什么。乔德生侥幸地想：甄珍恐怕不会来同他闹，他给她的是从未向他人展示过的一面，亦是个完整的人，她该知足了。

现在想来，所有的变化似乎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乔德生和甄珍见面改约在每周六上午，妻子要上瑜伽课，他说自己约了一个商业伙伴，每周去打羽毛球。

第一个周五，他给甄珍打电话，说：“我明天上午九点到你那儿。”

她在电话里欢欣地承应下来。

周六，乔德生走进甄珍的家，瞬间就觉出了不同。所有的事物都变得干净了。窗户推开，房间里阳光灿烂，地板干净，却擦痕累累。饭桌用白桌布遮住了洗不净的油渍，玻璃碗里有水果和新鲜蔬菜。

甄珍也不一样了，他们以往约会时，她都是刚刚结束一天工作的疲惫，脸上薄薄一层油。天热，围裙里穿得也少，只穿背心和短裤。腿上和胸口都沁出亮晶晶的汗来。今天，甄珍把壮丽的长卷发盘起，穿着银色的齐膝短睡裙。

乔德生在褪下她的睡裙时，才忽然想起，它似乎是妻子年会那晚的小礼服粗糙可怜地山寨模仿。

第二个周六，他们叫了一个比萨，躺在甄珍买的新床上吃。他讲起自己的事，如何按部就班地实现了母亲对他前半生的规划，并超越了对他后半生的预计。他大学毕业后出国，口音被人耻笑，两年后终于练了标准的女王口音，同学都以为他土生土长。甄珍让他说英语给她听，他浮现脑海的是苦背的莎士比亚的诗，没说，只说了些日常对话，甄珍已经是满眼迷离婆娑。

“英国啊……英国啊……”她语带向往地说。

第三个周六，甄珍临时把时间改为傍晚。他很费了些周章向妻子解释，才顺利出门。她央求他带她去城市里最高级的餐厅——他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他西服革履，她穿船型领的直筒裙。她没有看菜单直接点了大明虾，乔德生心想她大概提前做了功课。

他们隔着桌对望着，乔德生发现她的美丽在褪色。她从前并不化妆，上挑的晶莹大眼是天生的，现在化了妆，变成精心修饰过的千篇一律。她从前神情中总有种粗鄙的神色，那是属于小城市姑娘的，无论经过怎样的漂泊洗刷都不会消失，像是要与外界搏斗的蓬勃，却有一丝伪装自卑的轻蔑。现在，她脸上这种神情消失了，变得沉静如石头。

吃完饭，他急着想回她的小屋去和她做爱。她却迟迟不肯走，叫乔德生与她并肩站在八十多层楼的窗边向下看着。底下是贯穿这条城市的长街，车水马龙如流水弯曲。她对乔德生说：“你有没有发现，位置越高，看到的风景越多。”

乔德生不耐烦地支吾一声。甄珍把手放在玻璃上，说：“你就看这栋楼，钱少，就待在一层，看门口那点儿事。多一些，待在中间几十层，能看到半个街道。再多一些，就能在最顶层，能看到完整的半个城市。”

乔德生笑道：“你心大了，想看到整个城市。”

第四个周六，他们破天荒没有做爱。甄珍拉他去看一个展览，开车去的路上他们为了小事而争吵，他把她扔在路边，自己开车回家。

第五个周六，他到了固定约会的时间才给她打电话，说：“今天我要开会，去不了了。”她笑着说没关系，声音轻颤。

挂了电话，他拿了张报纸回到客厅看。妻子正准备出门上瑜伽课，看到他诧异地说：“你今天不去打羽毛球了？”

他说：“今天不去了，肌肉有点拉伤……对了，我们一起打球的那个老王，前几天公司体检，他检查出心脏有问题，医生让他以后不要做打羽毛球这种剧烈运动，换成高尔夫之类的。我以后周六就不去打球了。”

妻子点点头，让他也要注意身体，说现在上班族都亚健康。话题不知觉扯远，妻子说他三十五岁，他们也该要孩子了。

妻子出门后，他一个人待在宽敞明亮的客厅，忽然有些怅惘。他想再纵容自己和甄珍度过一个半天，一个，或者两个。如果甄珍不曾改变就好了，他怀念她总是不大干净的床上的果酱味；他怀念她身上原始的汗腥气；他怀念他在小吃车买百吉果，他们十指纠缠，看到有人接近就立刻松开的刺激；他怀念有一次深夜，他们在无人的拐角碰头，他们相携走着，他手伸进背心里去摸她的细腰，被下属撞见，那一瞬间攫住他心脏的深深羞耻感。他怀念。

这种羞耻和内疚让他上瘾，因为透明对他来说是新鲜的。如今却只能像告别甄珍一样告别它们，而重返阳光下的疲倦生活。告别甄珍，他内心稍微有些愧疚，他拯救她于油汗与污秽，却抛弃她于荒芜和无望。

最后一次见到甄珍，是他开车办事。路边嘈杂，他停下车看。原来是这个城市每天上演的悲喜闹剧，城管在驱赶小贩。这座城市要召开盛大胜利的会议，肃清城市死角，最近加大了驱赶路边摊的力度。地上撒着油炸面包，那与城管厮打的人分明是甄珍，她穿回了粉色背心，衣服被扯烂，露出黑色的胸罩边，旁人窃笑，她却丝毫没有在意，满脸嚎叫的神情。

她的车要被城管推走，她一边撕扯着他们，一边向围观的人大声控诉着什么，路人讪笑。

乔德生把车继续往前开，手有点颤抖，大概是被这种野蛮的场景骇住了，元神半天不能归位。当他从麻木中渐渐恢复直觉，久违的羞耻感又排山倒海般涌来，前所未有的痛楚。

晚上，他和妻子局促地并排躺在床上。

岁月在她身上催生了一些变化，她的乳房变得绵软，她的皮肤透明得可见血管。妻子没有走形发胖，只是肉体的轮廓变得疲惫圆融，反而比年轻时更增肉欲，像日本浮世绘中的良家妇女，白净淫邪。

他许久不曾和妻子同床，这些变化对他来说很新奇。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像新婚夫妇一样手足无措，他对她的身体重新有了蠢蠢欲动的探索热情。

他的手机在床头闪了两下，他放心让老婆去看。那是同事群发的顺口溜笑话，老婆笑着念给他听，中间有一句：“……情人，就是最后你发现和妻子并没有区别的女人……”

他在黑暗中吃吃笑了两下，熟练地把手伸进妻子的睡衣。她的乳房瞬间在他掌中融化，凉软、洁净、安全。

落落一点儿也

不喜欢那一架琴的音色，

太尖锐了，她也不喜欢那个合唱团。

落落没法说明白，她最喜欢的歌唱

应该唱起来如同沉默。

——学会唱歌 / 苗炜

学会唱歌

苗 炜

据说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不是零分贝，而是负九分贝，那是美国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座实验室，主人名叫史蒂夫• 奥菲尔德，据说一个人要是能在那个消音室内待上四十五分钟，就会得到一箱健力士啤酒的奖励，我们忍受不了噪音，也未必能忍受绝对的安静。不过，落落很想去那个实验室里看看，周围完全黑暗，自己的心跳会成为唯一的噪音。

这个城市里的声音太多了。早上，落落被楼上装修的电钻吵醒，电钻好像要刺穿她的耳朵，窗外飘来学校早操的音乐声，她到健身房里跑步，那里永远播放着口水歌，电梯里、地铁上、办公楼的大堂里，到处都有屏幕在播广告，她忍受不了山寨手机的铃声，也受不了同事用太大的力气敲击键盘。她喜欢在办公室加班，等外面安静下来，黑下来，她才会感到安全，好像一头怪兽沉睡之后，她才会安全。

落落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款耳机，每出一款新式的降噪耳机，她就买来试试，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耳机成为她的一款独特的饰品，她可以根据自己的衣服选择一款最搭配的耳机，至于她听的音乐，倒非常单调，格里高利圣咏，那声调来自千百年前，提醒她这世界也曾安静平和，只有钟声、马蹄声、沉静的歌咏。

余大宝第一次跟她说话，是某天中午一起下楼吃饭，电梯里依旧热闹，人们谈着新闻八卦，落落没有戴耳机，皱着眉头站在角落里，余大宝说，我也喜欢格里高利圣咏，听起来会让人安静。余大宝是另一个部门的同事，和落落在会议上见过几次，但从来没说过话。这一天，落落和他在楼下的拉面馆吃了午饭，听余大宝谈论音乐，落落问，你用什么听音乐呢，余大宝说，肯定不会用MP3，不过，我家里的音响也很普通，我不是器材发烧友。在这次聊天结束时，余大宝不经意地说，其实，你应该试试自己唱歌。

落落从来没跟别人谈论过自己的难言之隐，她不会唱歌，她唱歌跑调，她不识谱。还是在小学的音乐课，音乐老师弹着琴，让每个学生上来唱上一小段，随便什么都可以，《让我们荡起双桨》，或者《五月的鲜花》，落落紧张地在座位上等着，大难来临一般，她根本就没注意别的同学唱了什么，她希望有隐身衣，能立刻消失，终于还是轮到她了，她站到全班同学面前，老师问，你要唱什么呢？落落不敢回答，老师说，我们就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吧，她弹起前奏，落落转身就跑。她跑出音乐教室，跑到操场上，那天的太阳很大，空气好像都在抖动。等她长大之后，她试着唱过歌，她一个人要下一间卡拉OK 的包房，把门关得紧紧的，她挑出自己喜欢的几首歌，拿着麦克风轻轻唱起来，但最终她还是会打开原唱的声音，心里想，人家唱得真是好听。

余大宝喜欢唱歌，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合唱团去学校演出，唱到《阿里路亚》的时候，报幕员先介绍说，这是亨德尔的《弥赛亚》选曲，当年英国国王乔治二世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激动得站了起来，从此之后，每当演出这首歌曲，观众都会站起来欣赏。她说完了，有几个同学站了起来，更多的同学哈哈大笑，依旧坐着。歌声响起来，听着听着，余大宝站了起来，他在那一刻决定，要学会唱这首歌。如今他整天受到糟糕音乐的骚扰，在他家楼下，隔着条马路，有个带喷泉的广场，有两个回廊，还树了个埃及方尖碑，这广场一看就是群众活动的好地方，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那里跳集体舞，晚上十点，《友谊地久天长》的曲子响起，舞会才散。街道组织的活动就在这个广场上举行，有老年秧歌舞比赛、太极拳表演，偶尔还有商家弄个草台班子在那唱歌跳舞搞促销。让余大宝感到安慰的是，每周日下午两点，他会去西城一个教堂参加合唱队的排练，唱自己喜欢的歌。

落落第一次跟余大宝去唱歌，心中非常忐忑，她说，我只是听听可以吗？但真坐到合唱团的队伍里，她倒感到放松了，余大宝递过来一个歌本，厚厚一沓，装订在一个活页夹子里。合唱团里有老有少，有一个阿姨，声调非常高，唱得总比人快半个拍，等她意识到了，就停下来，但再唱起来还是会快，落落都能听出这个毛病。有几首歌，余大宝会担任指挥，他在前面打着拍子，眼睛盯着落落，鼓励她张嘴，落落嘴唇微微动了动，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有一首歌，曲调非常简单，歌词也只有八个字，“上主富于仁爱宽恕”，合唱团反复咏唱，落落终于跟着唱出了声，上主富于仁爱宽恕，上主富于仁爱宽恕。

落落开始期盼周日下午的到来，她没在唱歌中得到乐趣，她只是愿意听余大宝唱歌、说话。余大宝给她介绍这座教堂的历史，教堂修建于清代，“文革”的时候划归给一所中学，用作音乐教室和体育馆，教堂里曾经有一架管风琴，中学留着没用，就拿管风琴去和音乐学院换来一架钢琴，音乐学院把管风琴的每一个部件都编上号，小心翼翼地拆走，想找个地方重新组装起来，但这东西体积庞大，结构复杂，那些编了号的部件在音乐学院的仓库里积满了灰尘，最终丢失。余大宝说，如果合唱团能有管风琴伴奏，那会非常好听，他说，我真希望能凑钱请人来重新装一架管风琴。落落问，一架管风琴要多少钱呢？余大宝说，最少要八百万，这是捷克琴厂的价钱，如果是德国琴，那就要一千多万。落落叹了口气。余大宝说，看起来很难啊，不过，慢慢来呗，与巴赫的作品相比，与管风琴的历史相比，用几年的时间拆毁一台琴，或者用几十年的时间重建一台琴，都不算太长。

有一个星期天的早上，落落跟着余大宝去了天津，去看西开教堂的管风琴，那是捷克一家琴厂刚刚为他们安装完毕的，早上七点，他们坐上“和谐号”快车，只半个小时就到了天津。有一个合唱团在管风琴的伴奏下唱了一曲巴赫，余大宝有些热泪盈眶，落落不敢说，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一架琴的音色，太尖锐了，她也不喜欢那个合唱团，他们唱得太用力，很虔诚，但一点儿也不宁静，落落没法说明白，她最喜欢的歌唱应该唱起来如同沉默。

余大宝后来要出差一个月，落落忽然感到有些轻松，周日来临，她想，这一天我可不要再去教堂了，她带上耳机和书，去了附近的一个公园。她听的是萨蒂的钢琴，公园里人不多，她坐在一张长椅上看书，然后她听到了一阵鼓声，那鼓声低沉，如一阵扩散开来的水波，她被这鼓声吸引了，放下书，循着声音而去。

打鼓的有十几个，他们站在草坪上，围成一圈儿，落落第一眼就看见了小凡，他在鼓圈之中跳舞，其实好像只是在不停地伸展手臂，用各种姿态伸展手臂，他穿着一件小背心，胳膊上有漂亮的肌肉线条，他随着鼓点跨出步子，手臂挥舞。落落摘下耳机，她没意识到，她的身体也随着鼓点在摇晃，忽然，小凡来到她面前，伸出手邀请她一起跳，她本能地拒绝了，小凡没有坚持，围观的人群中有两三个姑娘加入了舞蹈。

这是一次“鼓聚”，最终有七八十人抱着自己的非洲鼓前来聚会，围观的更有上百人，落落的眼睛一直偷偷注视着小凡，他跳完舞也去敲鼓，他始终兴高采烈。中场休息的时候，落落走上前去，问小凡，谁都可以学打鼓吗？小凡说，谁都可以，只要你有节奏感。落落问，下星期你们还会在这里打鼓吗？小凡说，还在。

等下一个星期天，落落又到了这个公园，有人在打太极拳，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玩轮滑，但没有人在打鼓，四下里非常安静，落落只好在长椅上接着看书，可心里安静不下来，他不是还要在这儿打鼓吗？难道他只是随口说说的？然后她看见小凡抱着一个鼓从远处走来，小凡走过来，说，我以为你不会来呢。落落回答，你不是说你们这周还在这里聚会吗？小凡说，我们每个月聚一回，但我想看到你。

那只鼓是小凡送给落落的礼物。那天下午，他教落落打鼓，手掌拍在鼓面上，声音远比落落想象的要小，不过打鼓好像比唱歌简单，她很快就能打出一个节奏，虽然单调，但这是落落自己发出的声响。小凡摊开手，比划着，打鼓的手势就跟抽嘴巴一样，你可以小嘴巴抽它，中嘴巴抽它，也可以大嘴巴抽它。鼓面是羊皮做的，下面是木头，非洲人做这样一个鼓就砍掉一棵树，这是大自然的声音，不过，你要是不喜欢打鼓。那棵树就白砍了。落落很自然地说起她不会唱歌，说她讨厌过多的声音，更想象不出自己会打鼓，小凡说，你躲不开的，这个世界会无休无止地吵闹，你戴多大的耳机都躲不开噪声，你只能发出自己的声音，找到你喜欢的节奏。小凡让落落捂住耳朵，然后再松开，让她控制捂上和松开的频率，这样外界的声音就以一种特殊的节奏传递到落落耳中，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其实还是一样的声音，却又好像真的有什么不一样。

那天晚上落落带着这面鼓回家，她没敢接受这份礼物，只是说借来玩玩，如果她学不会打鼓就再还回去。夜晚她回想着小凡教给她的技巧，轻轻地打鼓，在第一声鼓点响起的时候，桌子上的一个毛绒猩猩跳了起来，离开桌面有十厘米，那个毛绒猩猩是落落在非洲旅行时买回来的纪念品，细长的胳膊，它的屁股一直沉甸甸地坐在桌子上，但随着鼓声，这个毛绒玩具开始挥舞手臂，那两块有机玻璃做成的眼睛也闪现出光芒。落落没有被这个场景吓到，她更用力地敲鼓，这样打了有半个小时，落落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她一直为邻居发出的噪声所困扰，但这天她也成了噪声的来源，门口站着住在楼上的一位男士，他问，是你在打鼓吗？落落脸红了，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那位男士回答，没关系，我下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这鼓声很好听，但是的确太晚了。落落说，我不打了。那男士说，好。他转身要离开，又回过身，他说，我已经习惯噪音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我都习惯了，即便你打鼓我也能睡好，但是好听的声音太少了，如果你想晚上打鼓，拜托你进步得快一点儿，打得好听一点儿。

那以后，落落会背着她的非洲鼓去上班，她在地铁上，把鼓放在脚下，隔着外面包裹着的布袋，轻轻抚摸鼓面，手指缓缓落在鼓面上，她对面坐着一个胖汉，随着落落的节奏在敲打肚皮，这一切都是无声的，但在地铁的响动之外，呈现出另一种节奏。下了班落落会去找小凡学打鼓，每天她的胳膊都又酸又疼。等余大宝出差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落落放在办公桌下的非洲鼓，他对这种乐器没有什么见解，但他知道，落落不会再跟着他去教堂唱歌了。好像安静的东西终究会被一种声音打破，好像歌声会被鼓声淹没，好像教堂会在非洲的土地上缩小，余大宝接受了这个事实。

落落的鼓打得好多了，她能和小凡的鼓队一起参加鼓聚了，在公园里聚上几十人上百人，她也很少再戴着耳机出门了，外面依然很吵闹，但落落心里有了自己的节奏，她还是不识谱，唱歌还是会跑调，但打起鼓来有模有样。她时时会想着鼓点，想着一首鼓曲该怎么完成，当然她偶尔也会想到一段旋律，像那一句，上主富于仁爱宽恕。她会想起来，再任由它飘得远远的。

“原来在我们相遇的时候，都是在逆境里。”半天，王晓亮才说了一句。

——相遇/石康

相遇

石 康

0

很多事情都在纽约肯尼迪机场开始，也许，仅仅因为，那里总有飞机从天而降。

1

三十岁的中国二线古装戏演员王晓亮，乘坐一架国航的波音737 飞机，在肯尼迪机场安全降落，一出海关他就感到缺少了什么，是的，他缺少了一件行李，他惟一的随身行李，他的登机箱，一个普通的黑色小箱子，就在他刚刚过安检时，被遗忘在安检传送带边儿上了，他记得当时是那个黑人安检人员示意轮到他了，于是他想把登机箱放到传送带上，但接着安检人员示意他跟上前面一个人，于是他就把登机箱又放回地上，然后跟着前面一个人一直走了出来。

他的登机箱里装着他的内衣裤，手提电脑，电话，钱包，联系人——他的一切。

好像是有人撞了他一下，王晓亮嗡嗡作响的大脑一下子恢复了正常状态，他站住，快速掉头走向安检，透过玻璃，他看到他的行李箱就立在六七米以外的安检传送带边儿上，任何一个过安检的旅客都能顺手把它拿走。

王晓亮拿着护照与登机牌，向一名拦住他的美国安保人员挥舞着，另一只手指一指着他的登机箱，并试图走进海关取他的箱子，却被按在原地，接着三名安保人员从不同的位置快速接近他，拉住他，他们用英语对他说了大量他听不懂的不三不四的话，但意思是清楚的：他们不能放他返回。

王晓亮的英语水平非常糟糕，甚至连“我的英语水平非常糟糕”这句话他也不会说，火上浇油的是，他的英语听力是零，但他此刻却站在纽约肯尼迪机场的候机室，面对的是美国安保人员坚定的手臂，那手臂指向出口儿。

随着人流，王晓亮向机场出口走去，前面是国航的柜台，但里面没有人，接着他看到一名亚洲人，他不确定是不是中国人，他走上前去，用中文跟对方说话，对方摇摇头，用英语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他冲向下一个亚洲人，他试着找到一个中国人帮忙，他没找到。他所乘坐的航班从北京起飞，里面全是中国人，他坐头等舱，几乎是第一个走出飞机的，而且他没有行李，只随手拉着一个登机箱，问题是他落地后，刚刚打开电话，便接到前妻的留言，他打了回去，就站在通往海关的过道里，他一直到把手机打没电，然后他把手机放进登机箱，准备出关后找一个地方充电——他乘坐的那班飞机的中国乘客早已离开机场了。

没有中国乘客，就没有人帮他翻译，而他的箱子分分钟都可能被别人拎走，现在看来，整件事都不对劲，他开始后悔带了一个爱马仕钱包，里面还有五千美元现金，还有他在美国的联系人电话地址。那钱包就在箱子最外层，甚至他可能忘了拉上箱子的拉链，他的电话也放在那里。

本来他可以带助理的，但他最近心情极坏，想一个人呆着，于是没有叫助理跟来，本来他可以叫人来机场接他的，但他同样想一个人呆着，于是决定自己坐出租车去剧组所在酒店，目前情况是，那酒店的地址在他的钱包里。本来他可以打电话给美国方面的一个联系人，但他电话没电了，而且电话也在他的登机箱内。最后，他既不记得酒店所在地址，更不记得美国联系人的电话。

他绞尽脑汁，只记得两个电话：一个是母亲的，另一个是助理的。

无论如何，最好先要找回自己的箱子，有了箱子，接下来就好办了。

2

出关后的大厅里，二十四岁的北京姑娘安妮用一副耳机在听手机里的歌，一首接一首，除本人外，没有人知道那些歌有多悲伤。

安妮身边的旅客刚刚离去，已经小跑着把机场及附带商业设施地毯式搜索了一遍的王晓亮就一个箭步冲上去，钉坐在安妮身边，她是他最后的希望。

王晓亮目不斜视，用手在脸上左擦一下汗，右擦一下汗。然后就一动不动，再然后就用余光偷眼看安妮。接着不被注意地向安妮那边挪了一点点。

安妮立刻警惕地把耳机取下来，把耳机线往手机上一卷，接着把手机放进包里，锁好，同时猛地把包推到身体的另一侧。

王晓亮再看一眼安妮，正遇到安妮斜视他的目光。

王晓亮再向安妮坐的地方挪近一点。

安妮挺直上身，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王晓亮一侧的耳环摘下来收进包里，她可不想再丢东西了，上一次是在纽约的唐人街的一个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店里。

“你会英语吗？”王晓亮小声地用中文问。

安妮点点头。

王晓亮惊喜地叫道：“这么说你听得懂中文？”

安妮皱着眉点点头，她真想用手捂住耳朵，也想反问他：“你知道什么叫声若霹雳吗？”但她决定还是保持着扑克脸比较好。

“太好了，你会中文！”王晓亮没话找话地说。

安妮有点想抒情，没有去中国乡镇旅行，就能亲眼领略到这种纯粹是自然流露出来的传说中的土里土气，她暂时只能淡淡地回应一声：“我就是中国人。”

“我也是！”王晓亮激动地接一句。安妮真的是无语了，对于这种传说中的“他乡遇故知”再次提高了警惕，想了又想，她还是趁着一个挎着枪的美国警察从他们面前走过，大手枪就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时“嗯”了一声。

一旦王晓亮开始用中文组织思路，他立刻像复活了一样，于是结结巴巴地开了头儿：“我，我一生很少求人——”

安妮假装没听见。

王晓亮愣了一下，接着清了清嗓子：“干脆说吧，我想请问一下，能不能借你手机使一下？我登机箱落在海关里了，我的手机在登机箱里，我怕它们丢了，想给朋友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办，噢，对了，这是我的护照，这是我的登机牌。”

安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却更紧地捂住小包儿，并且身体向一侧轻挪了一下。

“我就是给国内朋友打一电话，就几句话——我刚刚下飞机过海关的时候，所有的东西全——我怕现在已经丢了。”

安妮再次抬头看看他，没说话。

“我用你的电话打国际长途的钱算我的，我会付给你的，不过现在没有。”王晓亮说。“我怎么觉得我听不懂中文了——你什么意思？”安妮问道。

“我——借手机，问你借——打北京——”王晓亮说。

“我手机今天不能借给你。”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要是换成平时，可以，但今天不行。”

王晓亮急了：“今天也是平时吧——今天有什么特殊的？”

“今天我来接机，我在——等一个人，这个人没来，我只好等他的电话。”安妮说。

“你等谁？”

“我——我用得着告诉你吗？”安妮本来想质问他，但她想在大陆人面前表现得更国际化一点，于是说，“对不起，我的手机没有开通国际长途，我就是借给你用，你也打不到国内，”看了看王晓亮的表情，她接着说，“可以试试，你的电话是——”

说着，她从小包里拿出手机，然后用一只手抓得紧紧的，以至于手直发抖，另一只手开始拨号，并打开免提。

电话拨不出去。

王晓亮说着对不起，然后起身向一个长着一张中国脸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去。那个人竟然转身就跑。

安妮哈哈大笑。

五分钟后，王晓亮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安妮才止住笑声，然后问他：“你是不是把登机箱落在海关里面了？”

王晓亮点点头。

“我第一次落地时，把网球拍子落在海关里了，没找回来——”安妮说。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不要对把箱子找回来——产生丝毫的信心？”

“我的意思是，失物招领处就在咱俩前面，看，就是那儿，门口儿排了一小队，你可以去排队——”

“我不会说英语。”

“等你排队排到了，我帮你说——要是，要是我等的人还没来的话。”安妮说。

3

现在，王晓亮感到，怎么说呢？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吧，因为他手里正拎着自己的登机箱从失物招领处出来，里面的东西一样不缺，而安妮就走在他身边，她帮他当翻译，帮他填表，他认为自己必须谢谢她，于是当着她的面，拿出爱马仕钱包，打开，从五千美元中抽出——接着就被她按了回去，她关上他的钱包，看着他塞回登机箱，然后带着他找到一个充电处，他给手机充电，然后她就离开了。

他对她说了差不多有十次谢谢。

4

当重整旗鼓的王晓亮走向机场外的时候，他决定回头看看帮他忙的那姑娘还在不在，于是他绕了一个小圈儿，走回刚才那地方，他发现她还在那里，仍用一根耳机线堵着耳朵。

王晓亮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登机箱往面前一放。

一会儿，那姑娘把耳机摘下来。

“我就是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王晓亮说。

“我姓安，叫安妮。”

“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安妮笑着说。

“你爱看古装戏呀?" 王晓亮惊喜地问道。

“从来不看，我追美剧还追不过来。”

“那——啊，对了，你在这儿，纽约，干什么？”

“读研，实习，毕业，找工作——”

“你是硕士？”

“可以算是三流学校刚毕业但没工作的硕士。”

“学的什么？”

“中国人还能学什么，统计呗——告诉你，我们班共有四十人，三十七个中国人零两个印度人，还有一俄罗斯人。”

“你学习成绩怎么样？”

“俄罗斯人第一，我第二，印度人第三和第四。”

“你第二没工作？”

“有什么新鲜的——”

“还有谁没工作。”

“一大半吧——”

“没工作怎么办？”

“差不多了，就只好准备回国了。”

“你呢？”

“我，我再找找呗！”

“你刚才说，你们班有一半人找到了工作？”

“一小小半儿！”

“你说，你成绩第二没找到工作？”

“你是笨呢还是——”安妮提高了声调。

“我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我觉得吧，你应当是第二个有工作的，或者是，找到薪水第二高的工作——说说，怎么回事儿？”

安妮又看了看王晓亮，确定他并不是在故意说讨好自己的话，只是顺口说说而已，于是才回答：“我搞砸了呗！”

王晓亮搓搓手：“说说，怎么搞的？”

“我跟你说什么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让我听听呗。”

“我——我一面试就特紧张——”

“我特——理解你，”王晓亮激动地用手指着安妮说，安妮不得不把他伸出的手轻轻挡开。

“我——我虽然演戏演了快——快十年了，但一面对镜头就紧张——”王晓亮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台词忘光光？”安妮笑道。

“没错儿。”

“你是演员？”

“不入流的——”

“不至于吧——”

“最多算三流的演员。”

“你叫什么？”

“王晓亮。”

“ 百度一下——有名吗？”安妮晃晃手机。

“别别别——见笑了——有名就好了。”

“我还以为你们当演员的就是一看有人围观就特兴奋——人来疯儿那种——”

“要那样的话，我早红了，我文戏一直不行，咱俩儿一毛病，紧张。”

“你紧张到什么程度？”安妮问。

“完全说不出话来——轻度紧张的时候就有点口吃，不过导演一下就能看出来。”

“那你干脆演一结巴算了——”

“我就是第一次演戏就演结巴——才——才——才——”

“你别紧张——”

“我不——不——不想说话了。”王晓亮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道。

5

他果真没有再说话，脸憋得通红，就坐在她旁边，大口呼吸着，一直坐到外面完全天黑了。

6

“谢谢你陪我等人——我不想等了，我要回家了。”安妮眼看着手机没电了，接下来看看周围，慢慢站起来，对着王晓亮说。

“你是不是已经很饿了？”王晓亮问。

“你是不是已经很困了？”安妮问。

王晓亮的确已经很困了，他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

“再见。”安妮说。

王晓亮点点头：“好吧，那我也走了，我要倒时差。”

两人一起走出候机楼，前面是公共汽车站，两人一起走过去站住。

安妮看了一眼王晓亮说：“我坐公共汽车，你——坐出租车要在上面一层等。”

王晓亮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拉着箱子往回走，快进楼时不甘心地回了一下头，他看着一辆公共汽车要进站了，觉得心里一紧，猛地跑了回去。

安妮看着气喘吁吁地王晓亮说：“你别急，我不坐这辆车。”

王晓亮摇摇手：“我的意思是，我在这边儿可能需要一个翻译——你想不想挣点儿——”

安妮点点头：“那当然。”

“那你给我留一电话吧？”王晓亮说。

7

接下来三天，安妮都去了片场，和王晓亮在一起，她看着他拍武戏，与别人打斗，一次次，一遍遍，每天都出一点小意外，最后一天，王晓亮肩上被擦破了皮，就在拍最后一个镜头时，他的眉骨被击中，血流了一脸，王晓亮只是简单地止了血，坚持把戏拍完。安妮觉得自己无法再看下去，她心疼。

“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们说你要休息一天？你完全可以明天再拍！”走出片场时，安妮向王晓亮叫道。

“我想多挤出一天来，看看纽约。”

“你——你想去纽约哪里？”

“听说市中心有个公园——”

“是曼哈顿岛中心——叫纽约中央公园。”

“明天带我去看看吧？”王晓亮说，“后天我就走了。”

8

安妮和王晓亮来到纽约中央公园，很多美国人在骑车和跑步，两人路过棒球场，王晓亮停下脚步，出神地看着那些打棒球的美国青少年，然后两人走过一块草地，很多青年男女在晒太阳，戴着墨镜看书，很舒服的样子，有些美女居然上空着。

“这些人都是什么人？”王晓亮问安妮。

“可能是纽约大学，或是哥伦比亚大学的老师和学生吧。”

“原来知识分子是这样的。”王晓亮说着停下脚步，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接着左右看了看，坐了下去。

安妮觉得有点别扭，她先是把墨镜带上，再转转脑袋往周围看了看：“我们还是趴下得了，你看这儿哪儿有人直着腰坐着呀？”

王晓亮也觉得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两人趴下。

王晓亮也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把目光望向安妮：“我开始以为是有些人在光着上身儿晒太阳，现在发现是所有人——你平时是这样吗？”

安妮皱皱眉头：“你平时才这样呢！”

“我要带了墨镜就好了，可以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王晓亮说。

“我觉得不太对劲，咱们这姿式怎么跟偷看人家似的。”

“大家各晒各的，谁有空偷看谁呀。”

“你！你四周一圈儿一个也没有放过，瞧你那脑袋转的！”

“我不是为了不看你嘛。”

“我还没脱呢！”

“啊？我还以为早脱光了呢。”

安妮提高声音：“你才脱光了呢！哟，你真脱光啦！太——你也太入乡随俗了吧？一点不见外呀你！”

“要不你也按纽约的规矩——”

“你巴不得脱光呢吧？”

“我？为什么这么说？”

“你练了一身肌肉不就为了这个吗？”

“我才没那么虚荣呢！哎，真舒服。”王晓亮说着，干脆把衬衣脱了下来，原来他只是把扣子解开了。

安妮看到王晓亮仰面朝天，平平地躺在自己身边，闭上眼睛，她又看了看草地上的其他人，然后轻推一下王晓亮：“你转到那边儿去，说好了啊，咱们各晒各的。”

“行。”王晓亮果断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安妮。

“你别转过来呀——”安妮说。

“我不转。”王晓亮说。

安妮偷偷摸摸地迅速脱掉上衣，把上衣堆在胸前，然后趴在草地上，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心翼翼地平躺过来，她把墨镜推一推，看到蓝天白云，最后又拿起上衣盖在身上。

一会儿，安妮又欠起身来，慢慢转过去，看了一眼王晓亮，王晓亮后背还有一块拍武戏留下的伤痕，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安妮缩回头来，从自己身上拿掉上衣，扔在两人中间，闭上眼，伸长脖子，深深呼吸，她感到自己像是腾空而起，用整个身体去迎接阳光。

9

黄昏时分，两人一起走出中央公园。

“刚才你真睡着了？”安妮问。

“当然啦——不过，不过我开始装睡来着。”王晓亮说。

“你装什么呀？”

“我这不是怕你不好意思吗？”

“我？”

“怎么啦？”

“我就是觉得你最后一天不去血拼大牌挺可惜的，比国内便宜好多啊——”

“买大牌也是山寨，反正都是山寨，我宁可山寨晒太阳，在中央公园里睡一觉真舒服——你还记得刚才躺在草地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你记得？”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就在想，你说这天要是突然一黑，想象一下，下面是一张床，这前后左右都是墙，咱们刚才跟一对老夫老妻有什么差别？”

安妮笑了：“当然有差别啦，什么天一黑之类的，就是换成突然下大雨，你十钞钟就一个人儿跑没影儿了。”

突然天一声响雷，接着下起了雨，几分钟后，雨就变成了大雨。

雨中，王晓亮看着安妮。“你看我干什么？”

安妮叫道。“你看，我没跑，我哪也没去。”

“我可得跑了。”

“记着，是你先跑的。”王晓亮叫道。

安妮也没动：“我没跑。”

王晓亮拉过安妮，然后抱住她，安妮的上身很僵硬，但王晓亮还是吻了她。安妮像是迷失了，她既没有躲雨，也没有躲接吻。

又一声响雷，雨下得更大了。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

“雨太大了——我们还是换个地儿吧。”安妮说。

“好像有人拿石头砸了我脑袋一下。”王晓亮说。

安妮看到地上迅速散落起了一层冰雹，她一指：“快跑，是雹子！”说着抱头鼠窜，王晓亮跟上她。

10

两人湿淋淋冲进一个咖啡吧，就坐在靠窗的吧台边，安妮为每人要一杯咖啡。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王晓亮说。

“一会儿剧组接你的人就来了，我已经把地址发给他们了。”安妮说。

“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我坐地铁回家。”

“还是先送你，我戏已经拍完了，无所谓。”

“那——也好。”

咖啡上来了，安妮用手转着咖啡杯，王晓亮慢慢喝了一口。

“你回去接着拍戏？”

“是，一下飞机就上剧组的车，直接进现场。”

“你受得了吗？”

“习惯了。”

“你以后能不能不拍武戏了？”

“怎么了？”

“太危险了。”

“其实我喜欢拍武戏，文戏怎么演都是假的，武戏里总有一点真的东西——”停了停，

王晓亮看着安妮，“不过，谢谢你这么说。”

“怎么了？”

“这句话只有我前妻跟我好的时候对我说过，那时候，她会为我担心。”

“你前妻？”

“我们离婚了——在半年前——那天下了飞机就是因为跟她通电话，结果晕头转向——”

“她对你说什么了让你晕头转向？”

“她说，她要结婚了，婚礼不想让我去。”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安妮长出一口气。

王晓亮长叹了一声。

一会儿，安妮敲敲桌子，王晓亮抬头看着她。

“知道那天我在等谁吗？”

王晓亮摇摇头。

“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

“现在不是了。”

“什么意思？”

“他说他坐那班飞机来，就是跟你同一班飞机——他过了安检，登机前还给我打了电话——他竟然没上飞机——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关机——那天夜里，我回家后才收到他一条短信，三个字儿——对不起。”

“原来在我们相遇的时候，都是在逆境里。”半天，王晓亮才说了一句。

“你看，雨停了。”安妮指向窗外，王晓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辆加长凯迪拉克停在酒吧门口。

“走，上车。”王晓亮说。

“我还是不上了，这车根本拐不进我们那条街——你以为纽约没胡同，纽约周边地区就没有胡同呀——真的，你心我领了，白白。”

王晓亮再想说什么，安妮向他招手：“白白。”

王晓亮走了出去，钻进车里，车开走了。

安妮走出酒吧时，雨又下起来了，在雨中，看到加长车一转，不见了。

“心情好点了吗？”王晓亮在电话里对安妮说。

“嗯，你在机场吗？”

“刚刚过了安检，还有半小时登机。”王晓亮说。

“昨天对不起——我——”

“没关系——其实昨天我本来想在送你的时候顺便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我和一个同学合住的，房间又小又乱。”

“昨天——其实，昨天我特想跟你说一句话，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

“说什么？”

“我想问问你，我想说——如果你目前实在没有什么人可以选择的话，不如先拿我凑个数儿吧。”

安妮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你今天还想这么说吗？”

“我这不是——贼心不死——你还想再听一遍？我告诉你我演文戏不行——”

“低调儿不错——但这么低不太合适吧？”

“你有什么意见？”

“我就是觉得你太低调了——”安妮笑得更厉害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实在碰不到更好的了，我才会陪你到地老天荒——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是瞎说，你马上就走了——”

“我可以学学你男朋友，我是说你前男朋友——”

“你学他什么？”

“我可以不上飞机吗？”

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爱这些古董吗？

因为它们没有脚，不会离我而去。

它们永远都在那里，让人欣慰。

它们也没有心，

心真是最无常的东西，

我永远也搞不懂。

——郊游 / 张悦然

郊游

张悦然

黄昏时分，我们开着车穿过麦田，沿着纤细的柏油路驶向郊外的美林山庄。我一直戴着耳机，Adele 的嗓门大得震天，这样我就不用听到前座那两个人亲昵的小声私语了。不过事实上，一路上他们什么都没说。谁都看得出我不高兴。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爸停下车，扭过头来扯掉我的耳机，笑着说，就当是一次郊游吧，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来玩了不是吗？没错。不过我想知道有哪个超过18 岁的人还想和爸爸一起出来玩呢？何况还有他的女朋友。是的，我们三个。多么奇怪的组合。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月亮挂在夜幕的一角，像一条肿胀的丝瓜。草丛里的射灯照着荧荧的飞虫，几朵恹恹的莫奈色睡莲漂浮在河塘中央。一跳下车，我立刻被一团热腾腾的空气裹住了。气压太低了，就像有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你的肺，窒闷得几乎无法呼吸。广播里说，傍晚会有暴雨。所以一路上我爸都开得很快。云在天上不停地扭滚，像个荡妇。可是雨却一直没有来。

这样的天气，总会令我想起少女时代。无所事事的暑假，暴雨来临之前那一小段令人压抑的时间，我拉开爸妈卧室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盒避孕套。我把那些透明的圆圈摊在桌子上，摆成奥利匹克运动会的五环形状，忽然感到一阵燥热，跑过去打开冰箱，咕咚咕咚地喝光一瓶橘子汽水。

现在，那股燥热的感觉正从小腹深处涌上来。我慢吞吞地跟在我爸和他女友的身后，穿过拱形的木头小桥，向闪烁着黄疸色灯火的度假村大门走去。

毫无疑问，这肯定会是一次失败的郊游。我知道。

此前我没有见过林烁。我爸爸爱上她的时候，我正在伦敦租住的公寓里准备期末考试。在电话那头，我听到有个女人用软软的声音对爸爸讲话，问他要吃西瓜还是桃子。当然是西瓜了，笨蛋，我心里说。可是我爸爸回答，都好。看来爱让所有的水果变得一样甜。

之后我放了暑假，和朋友去苏格兰玩了一个星期。回到北京之后，又去我妈妈那里住了一些日子。

“老家伙现在怎么样？”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妈问，“还是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年轻姑娘们中间打转吗？”

“交了一个女朋友吧，这次好像挺认真。”我说。

我妈妈朗朗地笑起来：

“他每次都用情很深。”

可能吧。不过深情并没有留住我妈妈。当初提出离婚的人是她。那时她只想要一辆越野车，有个人开着车一路陪她去西藏，穿越新疆的大沙漠。我继父正是那个人。他们在两年里开车游遍了大半个中国，给我带回来的礼物是一瓶雪山上融化的冰水。纵然是后来我爸发了大财，一挥手就能买下一个4S 店或者一间旅行社，我妈妈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从小到大，我不记得她后悔过什么事。她是那种方向感很好的人，从来都不会迷路。

一直拖到假期的最后一个月，我才去找我爸。心里怀着那么一丝希望，没准他已经和那个女朋友分手了。不过，并没有。当然没有。她还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我见过我爸之前所有的女朋友。年轻，美丽，世故，她们每一个。分手的时候，有的拿走了几幅昂贵的字画，有的得到了一套高尚公寓，还有一个凭借我爸结识了影视公司的老板，拍了一条洗发水的广告。我第一眼看到林烁的时候，就在心里猜测她想要的是什么。她继承了我爸前两个女朋友的优点，有一双大长腿以及白得微微发青的皮肤。我从背后打量着她，想象着现在要是就下起大雨，泥点子泼溅在那双长腿上的样子。像我小时候喜欢的恶作剧，在做值日的时候，把白粉笔浸在涮拖布的水桶里。她的脚踝太细，非常不实用，像我爸家客厅里的那尊北魏石头马的脚，仿佛一碰就会断裂。我爸爸热衷于收藏这种脆弱的美。他是一个古董商，有非常可观的收藏。家里到处摆放着缺了一小块儿脸的佛像，碎了又拼起来的瓷碟，最好不要去坐的圈椅……我从小就身处一种易碎的危险里。可是我爸爸说，每天早晨睁开双眼，看到自己被那么多美丽的东西包围着，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他总是不辞辛苦地去寻找一只条案，一把壶，把家里那些不够美的替换掉。

他唯一不能替换的是我。我是他生活里仅有的不够美的东西。最善良的人，或许会愿意用“普通”来形容我。但其实“普通”对我而言，就像泳池深水区的水，早就漫过了头顶。我太矮了，而且有些胖，虽然我比过去已经瘦了很多，但那也没有用。胖的影子还留在我的身上。我的身体就像一件被撑大的毛衣，松松垮垮的。额头上那几颗青春痘反倒救了我，否则我看起来真的一点也不像19 岁。虽然事实上，19 岁应该做的事我几乎一件都还没有做过。没有牵过男孩子的手，也没有被谁吻过。在那几颗青春痘离开我之前，我想我必须得谈一次恋爱。我爸爸倒是从来没有问过我有没有男朋友。在他眼里，我还是个小孩，或者说，他假装以为我还是。他非常爱我，一直如此，有增无减。但我总觉得那爱里有一股悲悯的气息。也许因为他知道，除了他再没有什么别的人会爱我。

我们来晚了。其他的人早到了，正围坐在巨大的圆形餐桌前聊天。只等我们入席，晚宴就可以开始了。来客都是古董商或者收藏家，还有他们的亲眷。我爸和他们有一个小圈子，一个雅集，用他们自己的话说，会不定期地举办聚会，每个人将最近买的古董带来与其他人一起欣赏。其实无非是一种炫耀。不过我爸说，这次他必须来，是因为有一笔生意要谈。对方是我小时候就认识的黎伯伯，我爸爸的老朋友，也是常常和他在拍卖会上抬价争抢一件东西的死对头。黎伯伯前些日子在海外买到一只黄花梨柜子，是我爸一直都在寻找的。所以他想说服黎伯伯把它卖给他。那只柜子真的很重要，我爸不断向我强调，少了它，他那一个系列的收藏就不完整。好比一副扑克牌缺了一张。

我们从桌边坐下，很多目光立刻聚拢过来。几个中年女人打量着我。在她们的眼里，没准我的年纪和林烁差不多，虽然事实上她要比我大7 岁多。有人会把我们的身份弄混吗？不，绝对不会。该如何区分坐在中年男人左右的年轻女友和成年女儿呢？答案很简单，漂亮的那个是女朋友。那漂亮是与男人的财富和成功相匹配的。至于另外一侧微微含胸，眼神涣散的女儿呢，则像一块伤疤，泄露了男人早年的落魄与匮乏。

她们很快对我失去了兴趣，专心去看林烁。那几位太太显然都是原配，对林烁充满轻蔑和敌意。坐在她旁边的女人转过脸来，假惺惺地与她寒暄，问她叫什么名字，又问她做什么工作。

“噢，杂志编辑！”女人大声重复了一遍，震得镶满碎钻的耳环乱晃。她似乎很惊讶林烁真的有一份工作：

“什么杂志啊？我们能买到吗？”

“航空杂志。”

“那你和老陈是不是在飞机上认识的啊？”那个女人对她和我爸的故事展开俗套的想象，问了这样一个很蠢的问题。

“当然不是。我不是空姐。”林烁回答。

“我是想你应该也常常飞来飞去……”

“为什么？编杂志又不用去天上编。”

那个女人变了脸色，但表情很快又柔和下来：

“我的意思是说，没准他从前坐飞机的时候可能就看过你们杂志，知道你……”她还在努力为自己寻找台阶，林烁却淡淡地说：

“他从来不看飞机上的杂志。”

女人不再说话，气呼呼地转过头去。林烁则松了一口气，似乎很高兴她能让她一个人呆着。她拾起桌上的打火机，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仿佛终于得以沉入她自己的世界。她专心地吐着烟，像是要用那团白雾将自己和其他人隔开。

啊哈，冷美人。我简直有一点喜欢她了。先前还以为她会像我爸之前的女朋友一样，很快就跟周围的人熟络起来，左右逢源地聊天，站起来和每个人碰杯，等到吃完饭离开的时候，已经和几位太太约好了周末一起喝下午茶或者逛街。林烁显然没有那样的社交天赋，也毫无应酬的热情。她似乎不在意能否融入她们的圈子。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没有人再理会我们。女人们热烈地讨论着卡地亚手镯、瑞士滑雪和要提前半年预约的神奇中医。我们两个似乎离那张桌子很远，像是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一场无聊透顶的戏。问题是，我们彼此之间也不说话。谁都不想做那个先开口和对方说话的人，于是各自屏抑着，就好像在玩那个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游戏。

林烁抽光了剩下的小半盒烟，起身走了出去。我则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里的游戏。嘉嘉的短信跳出来。

“见到继母了？和睦？”

“一点也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

“哈哈，拆散他们（眨眼睛的表情符号）！”

“拆散他们”是我和嘉嘉之间的常用语。作为两个有大把时间的单身女孩，我们的最大乐趣就是评点那些男同学们所交的女朋友。挑剔她们腿太粗或者身上有狐臭，每次末了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说：

“去吧，拆散他们！”

“没劲，真想现在就回英国。”我写完，点了发送。

吃完饭，大家移步到另外一个房间喝茶。这次总算摆脱了那些女人，和我爸坐到了一起。一个穿着椰色斜襟长褂的细眼女孩坐在长桌中间，灵巧地绕动着手腕，将第一泡茶倾倒在茶盘里。她身后的条案上，有一只竹编花器，里面插着长株的梅花。旁边的双耳炉里，插着一小截袅袅的香。这屋子里的每件东西，都附着一层禅意的釉光。那些太太们也静下去许多，不再讨论珠宝和保养，开始讨论角落里的那把古琴。什么年代，哪位名师制作。她们当中好几位最近似乎都在学古琴，争相要过去拨弄几下。

我爸坐在我和林烁当中。他努力地寻找话题避免冷场。听到古琴响起，好像抓到了一只救生圈，开始谈论起古琴来。他说他一直没有收藏任何古琴，因为没有人弹，要是我们有谁想学，他就会去找一把好琴。

我爸说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惦记着黄花梨柜子的事，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看到黎伯伯终于空了下来，我爸立即走了过去。他离开后，我长舒了一口气。林烁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欠了欠身，朝外面走去。她对我爸喜欢的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她甚至对我爸不感兴趣。她似乎并不怎么爱他。不过美丽的女人不必爱得太深。她们付出一点点就足够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他和我爸交换了位置，从我旁边坐下来。他说他是黎伯伯的儿子小勃。我点点头，正打算找一个借口回房间去，他忽然偏过头来看着我：

“你是茵茵？”

我迷惘地点了点头。

“我们从前见过面，可能你忘记了，”他说，“我和我爸爸去过你们家。”

我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他有着和杯子里的普洱很相近的茶色皮肤，理着短短的平头，笑起来的样子很迷人。我把目光移开了，低头转动着面前的杯子。我真的不记得见过他。

“你的床头摆着很多玩具熊。”

“你去了我的房间？”

“你领我去的。为了让我看看你养的金丝熊。你好像很喜欢熊。”

“啊，金丝熊，后来它们都死了。”

“是吗？那时候它们可是活蹦乱跳的，在不停地啃着报纸。”

“很臭对吧？”

“有点儿。但你很喜欢它们，能看得出来，你还要我答应也养一只，——等它们生了小宝宝。”他笑起来。

“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因为我就要去英国上大学了，没办法带它走。”

“那是哪一年的事？”我估算着他的年龄。

“2005 年。”

“我11 岁，啊，那时候我可真够难看的。”我小声说。

“没有啊，我觉得你很可爱。”

“得了，别骗我啦。那是我最胖的时候。”我想象着他，像现在一样高的他，站在那间小屋子当中，听一个自说自话的胖姑娘推销着她那臭烘烘的金丝熊。多滑稽的场景。

“是吗，我只是记得你梳着短短的蘑菇头，总是把两只手抄在衣服前面的袋鼠口袋里。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很——”

“很怪异，”我替他说。

“不，是很特别，不同寻常。”

“谢谢。”我仓促地笑了一下。明知道那大概不过是“怪异”的另外一种说法，心里却很感动。可爱。特别。不同寻常。从来没有人这样描述过我。从小到大，所有对我好的人我都记得，哪怕只是一丝半点的善意。可我真的不记得眼前的这个小勃。或许他是上帝派下来的一个天使，篡改着我的记忆，将一道光照入寂黑一片的童年。

侍茶的女孩将茶倒入我面前的杯子。热气濡着眼睛，让我有些想哭。不能因为一点感动，就喜欢上那个人。不能那么轻易。我对自己说。但或许已经晚了。

小勃碰了碰我，递过来一只小小的蓝色铁盒。

“来一粒吗？”他把一颗薄荷糖倒在我的手心里。

“普洱配薄荷糖？”我撇了撇嘴，“这是你的发明吗？”

“热茶滚过喉咙以后，薄荷的凉会一丝丝渗出来。很特别的感觉，你试试看。”“特别”， 他又用了这个词。是的，他喜欢不同寻常的东西，能在不美的事物上看到美。

“别让我爸他们发现。不然肯定会挨骂的。”我蹙起眉头，学着我爸的样子粗声粗气地说，“这可是陈年的普洱啊，你们真是——暴殄天物！”

我和小勃哈哈笑起来。能把他逗笑了使我充满成就感。他笑起来真好看。我闻到他嘴巴里的薄荷味。也可能是我口腔里的。分不清楚，已经弥散到了一起。我们淹没在一片薄荷的香气里。清冽，深邃，如同沉入海底。真想这样一直哈哈哈笑着，永远不要停下来。凝固在那个笑里，我们两个人，像琥珀里的虫。

因为他大学也是在英国念的，我们就很自然地讲起在那里的生活，结果发现我们读的竟然是同一所大学。据说当初我要去英国的时候，我爸还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询问几所学校的情况。他的意见影响了最后的选择，也就是说，我会去东英吉利大学或多或少与他有关。

在他离开之后的第三年，我才去了那里。可是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似乎毫无改变。校园里的小书店，楼间的空中廊道，草地上的灰兔。从他以前住的公寓到我现在的住处，步行只需要五分钟。他每天都经过我的楼下，有时会在旁边的小食物店停下来买点吃的。那间小食物店我常去，节食的时候，我几乎是靠那里卖的盒装沙拉维系着生命。当然，我和他不可能遇到彼此。那是不同时空里的事。但我总有一种错觉，好像某个惆怅的雨天下午，我们曾在那间小得无法转身的食物店碰到过。

他似乎一直都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毕业以后，他就和当时的女朋友一起去了伦敦，在那里住了两年。

“英国人吗？”我忽然问。

“谁？”

“你的那个女朋友。”我想知道他喜欢的是不是那种金发美人。

“噢，她是日本和英国的混血。”

“她长得一定很美。”

“嗯，很特别。”他说。这是他今晚第三次使用这个词。

他们应该爱得很深吧，不知道为什么会分手。后来他答应他爸爸回来帮忙打理古董生意。他离开了伦敦，离开了英国，把那里的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现在一点自由也没有，整天都要陪我爸应酬。”他笑起来，“回国肯定是个错误的决定，你可不要步我的后尘。”

可我却只想沿着他的轨迹走，紧紧尾随在他的身后。

林烁回来了。我以为她早就回房睡觉了呢。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有雨水混杂着烟草的味道，小腿上溅满了泥浆——正如我希望的那样。她好像长途跋涉去了很远的地方。

“这是林烁，”我向小勃介绍，“我爸的女朋友。”

“我们见过了，吃晚饭的时候，在餐厅外面。”他看着她，“所以你还是去了湖的对岸吗？”

“对。”她说。

“我刚才也往那边走来着，走到一半发现前面给栅栏拦住了，过不去。大概是没有找对路吧。”

“湖对岸有什么？”我忍不住问。

“什么也没有。”林烁耸耸眉毛，“我只是看到大门口的地图上标注了对岸的一幢房子，有个好听的名字，所以就想过去看一看。”

“去了那里，然后知道什么也没有，其实也是一种收获，对吧？”小勃微笑着说。

“反正怎么样都是一种浪费。”林烁说。

好深奥，我不是很明白。但他们不再说什么。而我当然也不会开口问。三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沉默像巨大的冰块将我们封冻起来。

“有谁想喝点酒吗？喝茶太沉闷了，我都要睡着了。”小勃忽然问，没有人回应，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我去看看这里有什么酒。”

他带回来一瓶威士忌和三个玻璃杯。

“你行吗？”给我倒酒的时候，他问。

我说当然，虽然其实我根本没有喝过几回。

我们三个碰了一下杯子。我喝了一大口。又臭又辣。我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爱上这玩意儿。

“喝了酒以后，人会感到好像自由了许多，你们觉不觉得？”小勃问。

“嗯，不过就算在醉得最厉害的时候，我也知道那些感受其实都是幻觉。”林烁说。

“不，不是，所有的感受都是真实的体验。”

当那一团辛辣在身体里慢慢下沉，我觉得眼前的事物开始变得很轻。世界不再那么笨重。也许这就是他所说的自由。我要多喝一点，自由到可以随心所欲地讲出想说的话。然后我会告诉小勃，我喜欢他。快点，快点说出来。但或许已经太迟了。我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你行不行啊？”我给自己倒酒的时候，小勃在耳边说。我感觉到自己的头越来越沉。下坠。额头抵在冰凉的桌子上。后来就感觉到有人轻轻摇晃我的身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唯一记得的是，在醒来前的那个梦里，我坐在东英吉利大学校园里的小咖啡馆等小勃。店员过来收走了桌上的空杯子，对我说，他不会来了。嗯，是啊，我回答。然后，梦毫无征兆地被掐断了。我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事正等着我去做。

我惶惶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天色已经开始发白，空气中氤氲着未干的雨气。房间外面是长长的回廊，檐角的镂花上镶嵌着小片的天空。回廊的尽头有墨蓝色的人影。低声的耳语，又像是幻听。我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几乎是同时，他们转过脸来看着我。他们。小勃和林烁，并排坐在回廊的栏杆上。

我那颗悬着的心重重地砸下去。在剧痛的刹那过去之后，竟然觉得很平静。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忽然都不再说话。回廊里好静。沉默像一把刀，磨砺着周围的空气。“那么早就醒了？”小勃问。在清晨的光线里，他那张英俊的脸是一件如此陌生的事物。

“你们呢？没睡吗？”我反问。

“是啊，一直在聊天。”

“在聊什么？”沉默。他们望着彼此。漫长得令人心碎的注视。

“你来的时候，我正问她——”小勃说，“有没有勇气跟我离开这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有，是不是？”他温柔地问林烁。他的爱真好啊，哪怕在里面呆一刻也会很满足。

林烁也许在点头，但我没有看她。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勃。在收回我的爱之前，我想再看看他，记住他脸庞的每一小块，留待日后回忆的时候在头脑中拼图。

我转过身去，驱着沉重的双腿走回房间。

再见啦，小勃。我在心里说。

我回到床上，想着昨天晚上的一切，小勃和我讲过的每句话。门忽然笃笃地敲响了。是林烁。她拿出一串钥匙要我转交给我爸。

她站在薄薄的阳光里，脚踝好细。一点也不实用的美。

“你想清楚了吗？”我说，“我爸一个子儿都不会再给你。”

她笑起来：

“我不要，都留给你。”

“我才不稀罕他的钱，等大学毕业了，我就会独立的。”

“但愿过些年你还能说出这番话。别太乐观，小姑娘，生活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林烁说。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不管多难——”我看了她一眼，“我都不打算走捷径。”

“走捷径的人首先得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什么。老实说，我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我只是对你爸爸过的生活很好奇。就像湖的对岸，我想过去看一看。”她轻声说，“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离开以后，我走过去拉开了窗帘。浓密的阳光涌进来。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和我爸一起失恋了。一切才刚刚开始。将来我也许还要失恋很多次，就像我爸。我怀疑我和他一样，注定是个感情的失败者。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妈离开的那个早晨，我紧挨着我爸坐在沙发上。我爸用呆滞的目光注视着没有了女主人的房间。他忽然说：

“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爱这些古董吗？因为它们没有脚，不会离我而去。它们永远都在那里，让人欣慰。它们也没有心，心真是最无常的东西，我永远也搞不懂。”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早晨到来。当我爸来找我的时候，我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告诉他，无论怎样，我将永远都在，不会离开。

老夫人说，女人的生活是变幻莫测的天空，

谁都无法预料将来，也无法保证。

所谓美人，就是时刻提起一口气，

那是自己必须要美丽的心气。

——上海美人 / 陈丹燕

上海美人

陈丹燕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的某个夏天，太平洋战争的阴影已笼罩上海，但旧世界的夕阳仍旧灿烂地照耀着一处开满玫瑰花的大花园。在那里，仆人们正跑进跑出，清理花园，摆放桌椅和鲜花，张灯结彩。今天是郭家大喜的日子，他家的女儿罗丝就要出嫁了。罗丝的父亲是上海最成功的商人之一，他与未来的女婿——一个高大倜傥的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毕业生，一起商量着婚礼事宜。他们决定要办一场最盛大和奢华的婚礼，这样才能配得上罗丝的出嫁。报纸的社会新闻记者等在门口，争取抢先刊登罗丝婚礼照片的机会。罗丝的父亲送给他的女婿一把美国手枪，并告诉他，当他成为他们家族中的一员时，就应该随身带枪，用于对付上海的各路绑架者。

罗丝在母亲和姐妹的陪伴下，正在试衣服。当时的上海，已是世界第五大都市，欧洲和美国新流行的时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上海。罗丝的母亲为她在沙逊大厦底层的白俄时装店里订了晚礼服和各种女帽，在奥地利人开的鞋店里订了欧洲新款的皮鞋，那都是为她的婚礼准备的。新娘在婚礼上需要换八套不同的衣服。最后一套，是中国式的龙凤绣花旗袍。她试着各家商店送来的不同衣饰，以及珠宝行的各种珠宝。只是，到底用白俄店里送来的复古婚纱，还是用法国店刚刚到达的欧洲新式婚纱，她们都拿不定主意。罗丝穿这两款不同的婚纱都很漂亮，那是不同的美，法国的婚纱非常时髦和优雅，而白俄店里的则带着一种古旧的伤感气息。

法国店员为她试婚纱时，称赞她如果此刻在巴黎，也一定是社交明星。

为她穿俄国婚纱的是一位美丽的白俄老夫人，她自称是来自圣彼得堡的伯爵夫人。她说要是罗丝用她店里的婚纱，除了可以半价卖给她与这款婚纱配套的祖传水晶皇冠，她还会附赠一件礼物。这件礼物不光美丽，而且可以用一辈子，在她看来，是比婚纱和祖传皇冠更值钱的礼物。那是一匹普通的白色亚麻细布。老夫人说，女人的生活是变幻莫测的天空，谁都无法预料将来，也无法保证。现在她是生活的宠儿，她的生活完美无缺，世界上最时髦美的东西看上去都唾手可得。但真正的美人，却是在一切都无法得到，手边只有一匹白布时，能保持自己的出众。她得到罗丝买婚纱的承诺后，便抖开白布，教罗丝如何用它装饰自己，保持美丽。当她穿着用简单白布做的衣服时，老夫人拍拍她的后背：“你需要挺直背，再提起一口气。你必须要提起一口气，其实所谓美人，就是时刻提起一口气，那是自己必须要美丽的心气。”最后，老夫人对她说：“有人的美丽是玫瑰，会凋谢，有人的美丽却是钻石，愿你的美丽闪烁钻石的光芒，特别是在生命的暗夜之中。”

罗丝的丈夫走来，惊叹她穿婚纱时的完美。他为自己最终当真娶到上海最美丽的女子为妻而感到犹如梦中。他并不是一个最有力的追求者，他的家庭背景不是最富有的，他的个人财产不是最雄厚的，罗丝爱上他、嫁给他，是因为他是一个有趣的人。他喜欢而且精通所有有趣的玩意儿，从桥牌、橄榄球比赛，到新式交谊舞和欧洲诗歌，以及中国麻将，他们在一起非常愉快。罗丝给他看那匹白布，他对她许诺说，保证她一生都有最美的衣饰，永远不会有用到这匹白布的机会。他给她看她父亲给他的礼物：那把美国手枪，并告诉她，从今天开始，他也会像她家的其他男人一样随身佩带手枪，但这主要是为了保护她。

上海最美丽的女子就这样出嫁了。她的穿衣间里挂满了各种时装，她小心收藏着婚纱，以及那匹白布。

世界各大城市的时尚仍在源源不断地涌进上海，主导着上海妇女的衣饰潮流，而本地并没有产生自己的流行。罗丝在南京路的沙逊大厦里，白俄时装店的旁边也开设了一间高级时装店，专为上海妇女设计带有中国元素的时装。圣诞前夕，她借沙逊大厦的龙凤厅开了一个晚装发布会，发布了二十多套将中国旗袍和清朝带有云头纹饰的传统服装与西式晚礼服结合在一起的圣诞晚装。她穿着改良旗袍晚装的照片再次出现在本地的中文和英文报纸上。这些改良旗袍式的晚礼服因为结合了中国元素和欧洲晚礼服的式样，得到中国妇女和上海侨民妇女的许多好评。它出现在圣诞前夕的慈善捐款晚会上，很快成为上海女界最新的流行。当时，作为海军军官夫人的辛普森夫人刚刚在上海与美国丈夫办了离婚手续，还没有遇见英国未来的国王，当时的王储。她住在上海最豪华的酒店里。“上海的生活真的太好了，特别对于一个对生活还有幻想的单身女人来说。”她也曾经专门去罗丝的店里订做了改良旗袍式的晚礼服。

沙逊爵士特地请罗丝穿她的时装参加他在沙逊大厦的圣诞晚会。那是上海最豪华的圣诞晚会，被邀请的人都引以为荣。她被评为这一年上海圣诞晚会上最美丽着装的上海女士。奖品是一辆新款的美国雪佛莱轿车——沙逊爵士的圣诞礼物，并请她和他一起为舞会开舞。

罗丝在晚会上见到了白俄老夫人，她垂垂老矣，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袍，但依然脊背挺直，长袍上点缀着用白布做成的玫瑰花。她的婚纱店已经关门了，现在她靠用沙俄皇宫里的点心菜单教人做宫廷点心过活。她已经不再自称是伯爵夫人，改而自称是沙皇皇宫里首席点心师的夫人。她在上海的太太圈子里仍旧很有名，她专门为想要学习如何做西式蛋糕的太太们开办宫廷点心班。这次，她是以太太点心班教师的身份被邀请的，太太们将用自己做的点心来参加圣诞节义卖。

春风得意的罗丝前去问候她。老夫人拍拍罗丝的后背，提醒她要时刻记住提起一口气，挺直自己。她说：“你在婚纱里不得不挺直自己，在旗袍式的晚装里也不得不挺直自己，因为它们迫使你这样。当你跳舞的时候，在男人的臂弯里当然也必须挺直自己。但当你仅仅穿在一些白布里的时候，仍旧要挺直自己，那时你才可以肯定自己是真正的美人。”

“但是要是我一辈子都没有仅仅穿白布的机会呢？”罗丝问。

“那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你到底算不算是一个美人。”老夫人说。

1956 年的圣诞前夜，在罗丝家的客厅里，高大的圣诞树上张灯结彩，家里被圣诞的红色、绿色和金色装饰得喜气洋洋。电唱机里传出克劳斯贝唱的《白色圣诞》，他温厚的歌声在五十年代红色的上海带着恍若隔世的温情和感伤。罗丝家的兄弟姐妹陆续去了国外，但罗丝一家留在了上海，她请留在上海的亲戚们来家里过圣诞，就像从前一样。孩子们早早就来了，不断响起的门铃给家里带来了节日的喜气。罗丝一家换上从前穿的旗袍和洋装，用了从前的香水和发蜡，换下平时他们上班时穿的人民装和布鞋。亲戚们也在朴素的大衣里面恢复了从前的打扮，当他们在门厅里脱下大衣和围巾时，主客双方都惊喜地惊呼起来，这好像是个魔法时刻，他们又都回到了从前。

罗丝穿着她自己设计的旗袍晚装，笑意盈盈地招呼着客人。

女客们在商量自己一房间旧旗袍的出路，当时的社会提倡朴素的作风，女人们都不再穿旗袍，改穿人民装和长裤了。罗丝告诉她们，她将自己所有的旗袍都拦腰剪短，改成短衫，这样穿，还可以保持上身的苗条，宽大的长裤也不会显得太臃肿。男客们在商量怎么处理自己家如今看来很不合时宜的私家汽车，还有如何将公司挣的钱在黑市及时换成美元。朝鲜战争后，上海的外汇已经不可自由兑换，但他们需要将公司赢利换成美元来支付海外合伙人的股息。这很危险，而且违法，但他们必须要做。罗丝的丈夫和她的姐姐一家还有一件烦心的事，他们都为自己家保留的手枪忧心忡忡，因为政府已经明令私人不得保留枪支。但出于多年带枪的习惯和让他人知道自己家有枪的顾虑，他们都没有及时交出枪支。姐夫说他们将自己家的枪扔到一个小湖里去了。但罗丝的丈夫说，他还是决定保留那支枪，那是他最重要的礼物，而且是他当年对罗丝父亲承诺过的。

吃完烤鹅和蛋糕，大人们在客厅里跳舞，孩子们到树下去找写着自己名字的礼物。

曲终人散。罗丝和丈夫单独留在客厅。这时罗丝的丈夫才告诉她最坏的消息：跟他公司换外汇的那个来往于上海与香港的犹太人突然没有消息了，他感觉他被抓住了。所以他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他们决定将家里保留的枪埋在花园的树下。当埋好了枪后，罗丝的丈夫突然感伤起来，他看着罗丝换好了改装后的旗袍上衣，说：“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才能保护你的美丽。”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十分虚弱。

不久后的一天下午，罗丝正在家里。她的时装公司在内战期间关门了以后，她就一直在家里帮助她丈夫的公司做秘书的工作。突然，她的丈夫被许多警察带回家来。换钱的犹太人被抓到了，警察来抄家。

罗丝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她的丈夫和看守他的警察站在她的对面。她的丈夫一一向警察交出了家里保险箱的密码、汽车的钥匙，并吩咐罗丝交出从办公室转移回家的财务文件和银行的存折。这是作为他套汇的罚没，但是还不够。一个警察走向罗丝的穿衣间，并打开它，那里有罗丝的梳妆台，抽屉里有她的首饰。他们找到了罗丝的首饰，罗丝的丈夫看到警察们带走了罗丝当年的水晶皇冠，并将它充公了。他看到罗丝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好像要去抢回它。他突然说，他要带他们到花园里去，那里有更重要的东西，他决定向政府彻底坦白自己的罪行，引诱警察们离开罗丝的穿衣间。他带警察们到花园的树下找到了手枪。这是更严重的罪行，警察们马上将他带离了他的家。

但同时，他们中的一些人马上又回到罗丝那里，告诉她，她要为她的丈夫清还带往香港的美元。罗丝家的存折和汽车都不足以清还这些非法离境的美元数量。罗丝将自家的房子、家具、钢琴，甚至银餐具和烛台也全都交了出去，但还是不够。最后，她将自己的穿衣间打开，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都交了出去。当她保留的婚纱被拿走的时候，她发现婚纱因为年代已久，上面的蕾丝都已经脆裂了。

警察们几乎搬空了所有东西，告诉她这栋房子也已经不再属于她，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她便开始收拾可以带走的东西，她在自己已经搬空的穿衣间里搬走了被允许带走的穿衣镜，还有那匹白布。她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变白了。

不久就传来她的丈夫在监狱里病危的消息，她被通知可以去见他的最后一面。晚上，她坐在一张小桌子上，开始为这最后一面作准备。她用自己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束玫瑰。然后，她开始用那匹几十年前就保留下来的白布为自己裁剪一套新衣服。衣服上所有的扣子都是一朵小而结实的玫瑰花，都是用碎布做成的。她还同时为女儿做好了新衣服。她对女儿说：“我们要让爸爸觉得我们还和从前一样漂亮，我们要让他放心地离开。”

在监狱医院的病房里，她的丈夫已经病笃。罗丝和女儿带着鲜花，满脸微笑地出现在他的床前。她教女儿猛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后背挺直。在暗淡的病房里，她们像从天而降的仙女一样纯洁和芳香。“你真的还像以前一样。”她丈夫惊讶地对她说，并向身边的医生介绍自己的太太，和从前在沙逊的晚会上一样，骄傲地向别人炫耀。

罗丝笑着将玫瑰递给他闻，并告诉他这是从家里的花园里专门为他采来的。“这是什么式样，我从来没看到过。”她丈夫问到她们身上的衣服，“但这种布我好像有印象。”“这是今年伦敦的新款，他们现在又开始流行用俄罗斯纯白色亚麻布做面料了。”罗丝说，“这式样与我的白发极其配合。”他很吃惊，因为从前罗丝更喜欢巴黎的式样，而不是伦敦。罗丝解释说，现在伦敦的式样更美，因为他们正在经历帝国的衰落期，那种美里面有些梦幻的怪异。“我听说你被送去劳动了。”他说，“我却不能保护你。”“我这个年龄，要是不做些运动，腰身会很快粗起来的，穿什么都不会好看。”罗丝说，“你看我的腰身，现在勉强刚刚好，还应该再收进去两寸才完美。”“你们是怎样过的？”他问。“我们继续穿好看的衣服，从花园里采玫瑰花，快乐地生活下去，在心里想念你。”罗丝说，“如果玫瑰谢了，我衣服上所有的扣子上还盛开着玫瑰。”“那我就安心了。”他说。“是的，你可以安心了。” 罗丝说。他在玫瑰花的香气里死去。

罗丝和女儿送他的尸体去停尸间。她们来到监狱医院的长走廊里，她知道每张床上、每张凳子上的人都在看着她。她熟悉那种目光，是人们看到一个美妇人时惊讶而喜爱的目光，她从小就熟悉它。在这样的目光里，她直起身体，对着玻璃的光影整理下自己的头发，并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后背。她此刻确定自己真的是一个美人。

世间每种草木都美

人不是

中药很苦

你也是

——中药 / 冯唐

中药

冯 唐

1

杨能第一次遇上顾盈的时候，杨能的鸡鸡还没长硬，一颗毛豆一样安静地埋在两腿之间，看不出任何麻烦，顾盈的乳房也还极小，像男孩儿那样赤裸上身在夏天屋外的空场里纳凉，不涉及任何羞耻心。

2

在北方，八九十年代很少有空调，夏天通常会有两三周极热，午夜之前，屋里呆不住人，人们在五六层板楼前的小空场前纳凉，吹牛，交换最近的凶杀色情和各自对于人生的看法。

这类聚会中，杨能记得，男人基本都赤裸上身，露出或大或小的肚子，人不太多，天光稍稍黯淡一些后，十岁以下和六十岁以上的女人也可以像男人一样赤裸上身。坐久了，有些乳房巨大的大妈还会用一只手撩起一只乳房，另一只手擎了蒲扇往乳房下扇风，扇了一阵之后，放下这一只，再撩起另一只，继续扇风。“肉贴肉太久，被汗浸了，太容易生痱子。原来上边这两坨肉是挺的，根本不会为肉贴肉担心，年岁大了，就颓了，使劲儿往下出溜，草也一样，树木也一样，老了，就不挺了。”大妈看到杨能和月亮一起狐疑地站在一边，偶尔会和他解释解释。

有些事儿，杨能完全记得，比如多年前某个夏夜的某个大妈的乳房。有些事儿，杨能完全不记得，比如五讲四美三热爱的顺序，比如任何多于二十八个字的诗，比如唐宋元明清的起始年代，比如参加工作之后女友的先后顺序，比如明白哪个人生道理早于哪个人生道理。杨能他妈总和杨能他爸说，杨能总是记得不必要记得的事儿，总是忘记应该记得的事儿。杨能说，生成这个样子，我有什么办法？后来杨能去北大学了数学，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数，完全不需要记忆。再后来杨能去美国伯克利大学继续学了数学，养了一条德国黑背犬插插，每天插插带他去山上跑步，跑到他舌头从嘴里耷拉下来。再后来，杨能毕业了，发现诺贝尔奖里没有数学，不懂英文的父母除了诺贝尔奖之外不知道任何其他奖，即使得了，也不会让他们感到任何荣光。插插被诊断得了癌症，自己跳墙走了，再也没回来，杨能扔了除了电脑之外的一切东西，包括插插牵他跑步的绳子，去了华尔街，进了顶尖的投资银行。在华尔街上，杨能在窗户很小的办公室里，用最快的电脑，负责建立和维护股票日交易的数学模型，定好参数，定好算法，定好海量数据输入的来源和抓取手段，不需要任何记忆能力，不需要和任何公司的任何管理者见面，数学模型就会定期告诉你，按照纯理性分析，按照概率，你应该怎么做。杨能不负责最后买入还是卖出以及买入卖出数量多少的决定，他观察，从稍大时间尺度上看，所有错误决定都是因为人不听数学模型的，涉及的形容词包括：侥幸、恐惧、贪婪、自私、狂妄。随着时间推移，杨能的数学模型越来越复杂，似乎有自己的身高和体重，而且身高和体重一直在快速增长。电脑快到一定量级之后，杨能彻底改变了算法，这个数学模型开始具有的学习和自我完善的功能，杨能的梦里，数学模型常常和插插一起出现，每天早上开机，杨能也越来越有一种被这个数学模型牵着他往山上跑的感觉。如果杨能有权做一切决定，有足够的钱和足够的时间，杨能会设定几个关键原则，让数学模型自己触发买入或者卖出的指令，几乎百分之百的可能，这样做，比人为控制的结果好。简单说，在一些事儿上，特别是一些大事儿上，人不如猴子，最聪明的人是该像猴子一样思考时，放弃人的思考习惯。根据杨能建议，在公司内部，这个数学模型的代码是CHACHA。

插插才三岁，一个月前还到处追逐母狗呢，不从后面抱住母狗的腰不罢休，一个月之后就被诊断为癌症，跑了之后，不知道饥寒病老于何处。杨能想，这是为什么啊？杨能学医的同学告诉他，“还有十几岁的女生得卵巢癌呢。人或如草木禽兽，反之也是对的，草木禽兽也或如人。一切有情，都无挂碍。”

3

杨能和顾盈同岁同月，日子大几天。杨能第一次遇见顾盈，顾盈叫他杨能哥哥，然后一直跟着他，他跑，她跑，他走，她走，他看书，她看他。

“我去厕所。”

“我也去。”

“我去男厕所。”

“我也去男厕所。”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

“我也去男厕所，我还小。”

“你会站着撒尿吗？”

“我会。我还会蹲着。男厕所里也有可以蹲着的。我爸爸告诉过我。”

杨能的父母和顾盈的父母在旁边笑，说，都一起去一个厕所了，长大了就在一起吧，都一起去一个厕所了，将来还能和别人在一起吗？

杨能的爷爷和顾盈的爷爷是战友，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分别带兵杀人，解放后1955年第一次授勋时一起挂将星。杨能到华尔街之后，请过国内客人在洛克菲勒中心的川菜馆吃

19.99 美金一条的豆瓣鱼，客人喝大了之后，对杨能说，你知道吗，你爷爷和顾盈姥爷在职时，如果联手闹个兵变，无论成败，百年后一定能被写进史书。杨能笑笑说，那就没我，也没顾盈了。杨能的奶奶和顾盈的奶奶都有一个中医大师的父亲，都渴望爱情、热爱革命，半为逃婚半为革命理想，偷偷跑到延安。她俩的父亲在解放前都死了，她俩的亲戚都认为是被她俩气死的。在缺医少药的战争年代，两个奶奶靠着中医技能随军救了不少人，杨能的奶奶认得上百种人参的好坏，顾盈的奶奶用连着皮掐肉代替针灸，常常把顾盈掐得手脚胳膊腿青紫，足少阴经、足阳明经、手少阴经、手阳明经等等八脉十二经被掐得一清二楚。但是顾盈从小不得病，头发黑密油顺，皮肤白糯水滑。传说中有种小羊，两斤肉放进锅里，不放一滴水，靠自己的水就能炖一锅羊肉。杨能和顾盈一起上了同一个小学，同一个中学，杨能想，顾盈如果是羊，就是这种羊。

两个奶奶的中医手艺都没传下来，文革时不敢教，文革后，晚辈儿年纪都大了，过了最佳学徒期，没人学。杨能说，我唐诗一首都不会背，怎么背汤头歌诀啊？再说，“大黄附子细辛汤，胁下寒凝疝痛方。冷积内结成实证，温下寒实可复康”，奶奶啊，这虽然是用中文写的，但是实在不像人话啊。两个奶奶反锁了房门，一起上手，把杨能按倒，不管他如何喊痛，沿着八脉十二经下狠手，死掐了一遍。

顾盈的奶奶在杨能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送给杨能一个中药柜子。

“清朝的，几代中医就传下这么一个东西了，黄花梨的，除了第一个抽屉，所有抽屉都空着。第一个抽屉里有给你的一个方子，你四十岁之后开始，每年春天照着方子吃三十副，多活二十年。”

柜子一米多高，墩实，古旧，乌亮，一侧写“存乎一心”，一侧写“遵古炮制”。正面横六竖七，四十二个小抽屉，每个小抽屉正面一个小铜环，小铜环四边各写了一个中药名，拉开小铜环，从前到后四个小隔断。最下面一层三个大些的抽屉，正面一个小铜环，小铜环左右两边各写了一个中药名，拉开小铜环，后面四个小隔断呈田字形，前面一个长方形隔断。整个柜子装满，分装一百八十一种中药。

第一个小抽屉正面写了三棱、山姜、木通、木棉花，拉开，一张手写的方子，依稀写着：柴胡、桂枝、干姜、桃仁、五味子、蒲公英、生龙骨、杜仲、泽泻、黄连、鱼腥草等等，每种中药标明了用量。

“谢谢奶奶。”

“谢啥？孙子！”

杨能的奶奶给顾盈的是新婚礼物。奶奶给顾盈看杨能左肩上一颗红点，当着杨能的面对顾盈说：“这是我帮你点的男子守宫砂。杨能这个孙子如果敢和别的姑娘睡觉，敢在别的姑娘里面射，这个守宫砂就会消失。”

“这个守宫砂怎么知道哪个身体是我的，哪个身体是别的姑娘的？”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解释不了的事儿，甚至经络，甚至中药间的不同作用。解释不了，不等于不存在，不等于不灵验。”

新婚之夜，酒席之后，酒吐之后，只剩杨能和顾盈两个人，只剩一盏调到最暗的台灯。杨能看着浓妆还没卸的顾盈感觉异常陌生，不敢相信怀里这个全部赤裸的女人是自己一月一月一年一年一眼一眼一念一念看着发育长大的，杨能仿佛多年没照镜子，突然有一天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时叫不上他的名字。

“别看了，和其他女生不一样吗？”

“没看过其他女生的。”杨能眼睛从顾盈的双乳上移开，投向虚空，他是真的记不得是否看过其他女生的了。

“现在这对儿，和我以前的一样吗？”

“我上次看到你光着上身是二十多年前了，怎么会一样？”杨能回答。顾盈笑。

“你见过其他男生的鸡鸡吗？比我的大很多吧？”杨能问。

“说什么呢？我没见过其他男生的。你是最大的。其他男生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的，和我以前一样吗？”

“我当时根本就没注意，谁像你们男生啊，那么小的女生都不放过，死盯着人家上身看。”

顾盈嗔怒。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时太小，否则你一定会注意到。”杨能笑。

“对我有什么要求？”顾盈问杨能。

“别碰我手机，别碰我电脑，别碰你奶奶给我的中药柜子。”

“好，中药柜子放你书房，你书房上锁，我绝不进去。”“谢谢。你对我有什么要求？”“睡别的姑娘要带套子。”

“我要是那么做，你爷爷会一枪打死我。”

“我爷爷、你爷爷、我奶奶、你奶奶，都已经死了。”

“好，我不会的，我答应你。”

4

周小梧终于一屁股坐进杨能怀里，在那一瞬间，杨能感到巨大的无聊感轰然而至，大过周小梧的屁股，沉过周小梧的屁股，甚至大过这间酒店的房间，沉过房间的天花板。

十五天以前，在北京飞深圳的飞机上，杨能有意识地看周小梧第一眼，杨能觉得周小梧长得真年轻。杨能是被周小梧摇晃醒的：“醒醒，杨先生，醒醒，杨先生，醒醒，深圳到了。”

杨能睁开眼，机舱里白色的灯光耀眼，周小梧的眼睛巨大。周围人都走空了。杨能回国之后，继续做投行，但是从后台走到前台，开始做一级市场，不得不见客户，每年飞十万公里以上。每次坐飞机，杨能都争取做商务舱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手机信号，没人进出打扰，要两条毛毯，脱鞋，一觉儿睡到飞机摔到目的地机场的跑道上，一切安稳，仿佛重回子宫。

杨能说：“真快啊，飞机就是比火车快。”

“杨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能睡的男人。”

“你以前见过我？”

“今天是第三次了。每次您都是从头睡到尾，飞机还没开您就睡了，飞机落地之后还不醒。前两次您也都坐商务舱。第一次见您，其实也是我把您喊醒的，那次把我吓坏了，从纽约飞北京，您不吃不喝不上洗手间，生生睡了十几个钟头，我来回过了几次，您睡觉的姿势都没怎么变。我们几个乘务组的一直嘀咕，想知道您是安眠药过量还是吸毒过量，会不会出现紧急情况，如果出现紧急情况，迫降到什么地方等等。第二次见您，也是北京飞深圳，我同事叫醒您的，我听见她说‘到总站了，到总站了，都下车了，都下车了’，我笑死了。见过睡觉香的，没见过睡得这么香的。您很治愈系的，上两次见您之后，我睡得都特别香。估计今天见过您，今晚又能好好睡一觉儿了。”

“你们今晚睡深圳？”

“是。您什么时候回北京？”

“回北京也遇不上你。”

“是。我们大倒班，您反复坐很多次同一个航班也不一定能遇上同一个乘务员两次。”

“所以我们碰上那么多次还挺巧的。”

“或者是您飞太多了。”

“也可能。方便留给我一个手机号？这样不用坐很多次航班也可能再见到你了。”

“这个不用了吧？从来没给人留过哎。”

“好的，随你，周小梧。”

杨能办完酒店入住手续后，进了房间，打开窗帘，深圳像十几年前一样，晚上十一二点，还是灯火辉煌，还是一堆堆男女在街上游荡，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要去做什么。拉杆箱上面套着的公文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了两张卡片，说中日韩俄蒙多国佳丽、白领学生家庭主妇各种职业妇女等待召唤，可快餐，可留宿，包出水两次，手机多少，找陈生、崔生等等。杨能完全没意识到被人塞卡片，快速查了查，公文包里没丢什么东西，也没被刀划开口子。

杨能很快冲了一个澡，给顾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平安到了，又问了问孩子，孩子都睡了。顾盈在新婚之夜流了很多血，杨能跪在床上，看着自己匕首一样带血的下体，感觉自己像个杀手。杨能问顾盈，要去医院急诊吗？顾盈笑了，说，你不学中医也不该一点西医常识都没有吧？去了医院，你让医生怎么处理啊？再缝上？没事，我血小板不少，很快会止血的。他们很快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孩儿像顾盈，叫杨共，女孩儿像杨能，叫杨青，相似度百分之九十。见到客人，杨能介绍，这是我们女儿，这是我们儿子，客人都笑，不用介绍不用介绍，错不了错不了。顾盈和杨能商量，还想抓紧生第三个。无论男女，都叫杨团，凑足“共青团”。这是杨能父母的主意，他们俩一起做团工作的时候，萌生了爱意，那是一个寒冷的春天，他们俩每每想起，每每觉得非常美好。

杨能睡觉之前，忽然想起下飞机时，周小梧向他挥手，两条小腿白白地在夜空中。杨能在电脑里挑了个毛片，自摸了五分钟，出水一次。

第二天，利用中午饭后的十几分钟，杨能打了几个电话，查到周小梧的手机，安排了三家能全国速递鲜花的公司，每家五天，一共十五天，给周小梧送花，不管她在何地，必须送到。杨能被自己的这些快速而决绝的安排吓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些事儿，也不知道这些事儿做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杨能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在被自己的鸡鸡驱动，鸡鸡不动声色地和自己脑海里某个部分狼狈为奸，干出让自己吃惊的事儿。杨能想起奶奶小时候带他去看自然博物馆，在一副恐龙骨架下面，听讲解员说，恐龙有两个脑袋，一个在头颅里，另一个在裆下两腿之间。那时候，杨能不理解，现在，杨能怀疑，人就是缩小版的恐龙，也有一个脑袋在裆下两腿之间，只是具体位置没有明确，和所有的经络一样。

十五天之后，杨能发给周小梧一个短信：“喜欢吗？杨能睡。”电话打过来，周小梧说：“如果准点，我晚上八点十分落北京，接我。”

周小梧坐在杨能怀里，杨能坐在酒店的沙发里，周小梧觉得杨能比世界上所有的沙发都舒服多了。杨能下面是沙发，沙发上面是周小梧，杨能觉得如果周小梧不是坐在他怀里而是坐在旁边的沙发里，他会舒服很多。

周小梧从杨能怀里跳出来：“我去冲个澡，一身飞机餐的味道，怕你不喜欢。”

杨能听着洗手间里水打在周小梧身体上的声音，想象水珠和浴液从周小梧的小腿上滑下来，在他鸡鸡硬起来之前，冲出酒店房间门，在酒店门口跳上一辆刚落客的计程车，关了手机，往远离酒店的夜里开去。

5

杨能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三周连续三次碰到兰雪，杨能觉得需要主动和兰雪认识一下了。

第一次见兰雪是在从北京飞香港的飞机上。杨能的习惯是从不托运行李，所以通常都争取早些上飞机，行李架有足够的空间放自己的拉杆箱。根据杨能的统计，他五次托运行李，三次丢，最惨的一次是去古巴度假，行李晚了三天才到，假期一共只有五天。

兰雪是最后一个上飞机的，带着一个很小很花的山羊皮Kelly 包，带着很浓很冲的茅台酒气。兰雪坐在紧靠杨能右手的位子，向服务员要了两个毯子，下半身盖一个，上半身盖一个，很快睡着了，嘴半张着，发出几乎察觉不到的鼾声。这是杨能在超过百万公里的飞行生涯中见过的唯一比自己入睡还快的人。

杨能上厕所的时候偶尔也翻翻顾盈的女性时尚杂志，好处是完全不用动脑子，不会诱发便秘。根据杨能对女性时尚杂志依稀的记忆，根据兰雪上下半身还露在外边的部分，杨能认定兰雪是在按照时尚杂志的指点在装备自己：墨镜、包包、鞋子、香水、配饰、珠宝，各种牌子，各种最近的款式。脸儿尖，鼻子挺，头发直、浓、黑，直浓黑地顺到肩胛骨下沿儿，在毯子里翻了几次身，还是一丝不乱。

杨能拿出手机，想趁着兰雪睡着，偷拍几张。手机刚刚打开，空姐过来，厉声呵止，“先生请完全关闭手机，包括飞行模式的手机，这是规定！”兰雪被吵醒，看了空姐一眼，看了杨能一眼，打开毯子，冲去洗手间。兰雪回来，杨能起身，让兰雪过去，自己索性去趟洗手间。洗手间里，有兰雪的香水和呕吐物混合的味道，杨能闻了闻，又闻了闻，试图记住。

杨能隔了五天又一次见到兰雪，在某个写字楼里的体检中心，杨能排167 号，兰雪排166 号。兰雪也换了粉色的检查服，完全没化妆，肤色比检查服更粉红，还是没睡醒的样子，还是直浓黑顺的头发，中分之后，分两股，垂盖在胸前。

杨能被抽血的时候忽然变得异常脆弱，护士小姐厉声呵斥：“您不能再躲了，越躲越痛，多大了啊，扎针还躲？”杨能一咬牙、一闭眼，再睁开，黑红的血已经在针管里了。他觉得兰雪在看他，尽管他知道，这基本不可能。

每个人都自己拿着自己的检查单子，杨能偷看了看，看到兰雪的名字。

两周之后，杨能在M Minus 酒吧第三次遇见兰雪。兰雪在杨能隔壁桌，周围有很多人，他们的谈论涉及电影和电视剧拍摄，她不是谈话的中心，她已经醉了，像那天在飞机上一样，斜躺在沙发一角，但是每过十来分钟，她就挣扎着爬起来，挣扎着大笑，挣扎着和人碰杯，一饮而尽，然后再倒下。

杨能的朋友很快散了，杨能让他们先走，自己再坐一会儿，喝完一整瓶KAWASAKI 18年威士忌剩下一点点的根儿。“福根儿可不能浪费。”杨能对朋友们说。

兰雪的朋友们终于也散了，他们也都喝多了，两三个人试图叫醒兰雪，没成功，兰雪没抬脸，说，“我没事”，朋友们也就散了。兰雪开始一个人吐，白白黄黄地铺了半个茶几。杨能冲过去：“你不能再喝了。”

“我没事。我不要你管。”

“你怎么回住处？有没有人接你？”

“我有司机。”

“你司机电话？”

“他一定就在楼下了，你帮我下楼，他就会在门口。”

“好。你的电话号码？”

“我为什么要给你？就因为最近我们偶遇比较多？你个偷拍狂，你个怕扎针的小屁孩儿，哭一个给姐瞧瞧。”

“你记得？”

“你这么高高大大，我记得。”

“告诉我手机号。你平安回住处后，通个电话，我好放心。”

“好，看在你把我扛到楼下的情谊，我告诉你，我只说一遍，你能记住就记住，记不住就算了，我也在北京混那么久了，如果死，早就死了。号码是：18001360992。”

兰雪的司机打开后座门，杨能让兰雪的头先进去，然后屁股，然后漫长的腿。杨能扛兰雪的过程中，兰雪的头发一直时断时续地拍砸在杨能的胳膊上，沉重、尖锐、冰凉，似乎和护士抽血的针头进入胳膊的时候一样。

三十分钟后，杨能拨通记忆中的号码，响了四声，兰雪说：“你来我这儿吧。路上我一边吐一边做了个决定，今晚，谁先电我，就是谁最在乎我，我就问他愿意不愿意来我这里，看我醉酒的丑样子。刚决定，你的电话就进来了。”

鸡鸡戴着套子进入兰雪的一瞬间，杨能感到空无一物。杨能想起几年前的冬天在波士顿朋友家过新年，雪大如扇，他一个人推门出去，站在巨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巨大的院子外面是更加巨大的城镇，了无一物。

“兰雪，你醉了，我先回去，我们再联系。”杨能没摘套子就拎上裤子，没等兰雪发声，已经在房间里消失。

第二天上午，杨能去中国移动的营业厅注销了之前一直用的138 开头的中国移动号码，正式启用联通的186 号码。杨能发了上百个短信，告知亲朋和商业伙伴，名单里没有兰雪。

6

杨能推了晚饭后的第二场酒，回到酒店，换了跑步鞋，去健身房，阻力系数调到十五，恶狠狠地走了一个小时的椭圆机，全身都是汗，鸡鸡缩得很小，被汗水泡着。

“能不能天天用健身的方式耗尽能量，不再想泡姑娘？”杨能边走边想。“似乎不是一种能量，而且似乎健身越多，身体越强，心里越想泡姑娘。”杨能很快接着自己否定了自己。

回到房间，杨能脱光，去冲澡，鸡鸡沾了热水，一瞬间活了过来，迫击炮一样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然后就听见了巨大的敲门声。

杨能每年在酒店里睡的天数远远超过在家里，长期的酒店生活让他养成了一些很好的习惯，比如，反锁房门。杨能的一个女同事曾经被两个醉汉夜里两点闯入房间，几乎被轮奸，之后监控录像显示这两个人是拿房卡开的门，这个女同事告酒店失职，酒店反咬说这个女同事自己把房卡给了那两个男人，有暗娼之嫌。如果反锁了房门，就可以避免发生这种事情。

敲门声越来越大。杨能披了浴袍，从门镜看门外，杨能看到了徐玛瑙，徐玛瑙的嘴形发出三个字：“快开门。”

杨能很快开了门。

杨能见到了更真切的徐玛瑙，更真切的漂亮。杨能知道自己不认识徐玛瑙，知道她一定不是来找他的，很可能是某个人招的职业妇女，而这个职业妇女记错房间号了。但是杨能还是开了门。徐玛瑙实在太漂亮了，从门镜里看了一眼，杨能察觉到自己的脸竟然红了。徐玛瑙进来后，杨能好好看了几眼，无懈可击，就是杨能心里的完美女人，杨能的脚趾头都红了。

徐玛瑙进屋之后径直坐到沙发上，开始打电话：“赵哥，太过分了，我真不干了，我再也不干了，他是佛祖我也不干了，我知道，我没资格挑，但是，我不干了，我以后什么也不干了，我有手有脚，之前也还有些积蓄，我，不，干，了。他长得太难看了，太丑了，我的确是陪人睡的，但是睡我的起码也得是个人啊！他再重要，再有权，再有钱，我也受不了了，他在我下面吃我的时候，真的，我真吐在他秃头上了，早饭都吐出来了，然后这个变态，理都没理，就插我，插了三下就射了，我一直在吐，都没停。我，不，干，了。赵哥，以后你别打我电话了。我会换号码。我会嘴严。你也别动邪念头，我设定了邮箱自动发送，我每周往后手工调一次，将发送日期延长到下一周，如果我出了人身意外，五十个人会接到我的邮件，里面有非常详细的附件。别怪我，这是我的自我保护。你对我很好，你给我的钱越来越多，你让我接的人越来越老、越来越有钱，但是也越来越不像人了。还有，刚才有人跟着我，我说不好是他自己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你安排把过去三十分钟的酒店监控录像删了吧。赵哥，不要再打我手机了，我挂了电话之后就把这个手机扔了，你就当我死了，再去找下一个徐玛瑙代替我这个徐玛瑙吧。我，不，干，了。”

挂了电话，徐玛瑙取出SIM 卡，用抽屉里的剪刀剪了，扔进垃圾筒，手机扔进手包里，看着白色浴袍里红色的木木的杨能，点了一颗烟，一口一口抽完，捻灭烟头，对杨能说：“让我肏肏你。”

杨能继续木着，徐玛瑙推倒杨能，撩开他的白色浴袍，露出杨能软软的红色鸡鸡，徐玛瑙俯下身子，用嘴叼了，几下舔硬了，一屁股坐了上去。

杨能脑子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射的，怎么射的。在徐玛瑙离开很久之后，杨能还是动也不能动，仿佛一个燥热的下午被梦魇压住身体。杨能看了看左肩上的守宫砂，没有丝毫改变，暗红，发亮。杨能看了看躺倒在阴毛丛中的鸡鸡，龟头上有极小一片韭菜，隐隐闻到徐玛瑙的呕吐味道。杨能想，早上或者中午，徐玛瑙主食吃的不是煎韭菜饺子就是煎韭菜包子。

7

杨能在自己家的床上醒来，顾盈不见了，床上没有，卧房没有，楼上楼下都没有，杨共和杨青两个小孩儿也不见了。

餐桌上顾盈留了杨能平常吃的早饭和一张条子：“杨能，守宫砂没了，你不要找我和孩子了，我带他们走了。律师会找你的。真可惜，你爷爷和我爷爷都不在了，否则他们会一枪崩了你。”

8

杨能和徐玛瑙做了三次，做到天微微亮，一床都是汗水，两个肉体死鱼一样漂浮在汗水的湖面上。

杨能在睡死去之前，对徐玛瑙说：“一把钥匙一把锁，我曾经深深厌恶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热爱妇女，为什么会如此兽性，我也曾经为自己开脱，就像一个偷窃癖，我也是一种癖，恋女癖，也是一种病，和癌症病人一样，不应该被唾弃，而是应该被同情。你让我知道，我错了，我很正常，我只是没有遇对人。婚姻是每天不得不肏那一个妇女，爱情是每天都想去肏那一个妇女。我又相信爱情了，我爱你，我想天天肏你，直到鸡鸡腐朽之时。”

9

杨能被太阳照醒，徐玛瑙不见了，床上没有，卧房没有，楼上楼下都没有。杨能冲到书房，中药柜子的抽屉都被打开了，写着“川断、巴吉、东查、穿心莲”的抽屉，里面有周小梧的几张照片、送花的发票，写着“芦根、冰片、沉香、牛大力”的抽屉，里面有兰雪的几张照片、一个头发皮筋儿、一个打开了的避孕套，最底下一层最靠右边写了“香附、紫苏”的抽屉，徐玛瑙留了两个纸条。

一个纸条写着：“杨能，能啊，挺能睡啊，四十几个啊，一个姑娘一个抽屉，行啊你。我要的是唯一，我害怕，你给不了我要的。”

另一个纸条是首短诗：

“世间每种草木都美

人不是

中药很苦

你也是”

那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晚上，

我对那个长长卷发的、做时尚的姑娘说，

我送你吧，

我没有那么有名，

但我也有一夜的故事，想跟你说……

——一夜情 / 苏芒

一夜情

苏 芒

那天晚上，天空出奇地清澈，从国贸三期80 层的云酷看出去，西边的北京，一城清澄明净，高高地看下去，满城灯火像闪烁的星空，那明亮的长安街，像一条星河向西边流去，我们坐在窗边，为了什么忘记了，只是从三个人，变得越来越多，后来分不清来的都是谁，那晚，我喝多了，可能是大家都喝多了吧，不知谁说，开始个游戏吧，我说行，那个游戏是真心话大冒险，只是我们年纪大了些，说的是：你最难忘的一夜情。

当然，那晚人多，我记不得他们的样子和名字，只记得这样的几个故事：

有一个人是我们里面最有名的，著名IT 大鳄，他长得很帅，平时很少说话，那天我坐在他的旁边，闻得见他身上好闻的雪茄和香水的气味。他说，那时他正在离婚，独自住在君悦公寓，心里烦得很，约了人谈生意，那人的飞机因为台风延误了六个小时，生意人很坚持，还坐在飞机上等待，他也只好等着，电话响了，一个朋友在楼下请客叫他一起，无聊的他说干脆上楼到我公寓来叫餐吃吧，朋友说好几个人呢，方便吗？没事儿，热闹。门铃响了，进来了六个人，四个是姑娘。“不，”他说，“不是那种年轻的姑娘，大概三十几岁的，我们就叫了很多菜，开了几瓶好红酒。后来喝多了，我们都坐到沙发上，记不得谁开始闹酒，我听见一声尖叫，玻璃杯碎裂的声音，一个女孩开始哭，我站起来发现干净的客厅已一片狼藉，那个干公关公司的女人的手被割破了，不知为什么不停地流血，地上沙发上洒满血迹。只有我的司机在楼下，我只好扔下一屋子人带她去医院，一路上她疼得直哭说是不是割到动脉了。我第一次带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去医院，她的血也弄在我身上，终于包扎完打完止痛针，我一直把她送回家。这是一个我见过的单身女人最美丽的家，像我希望自己老婆能够做到的样子，一切洁净温馨，她温柔地抱着我，不断地说谢谢我，我们一起试图把我身上的血迹擦掉，后来就脱了衬衣说把血洗干净点才好回去。再后来，我们很顺利很美好地过了一夜，仿佛特别熟悉的女人，放松刺激毫无设防，一切毫无征兆却完美无缺。我喜欢她散着头发在我上边，自由无拘无束的样子，第二天我们一起吃早饭，那感觉像夫妻。”

后来，他沉吟了半晌，又拿起一杯威士忌，“她每天给我写短信，像诗或小说一样，长长的短信。”“那你呢？”旁边的人问。“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好不容易离了婚，不想再开始一段感情。可她一直每天写给我，每天晚上我都会享受一个人读，像读情书。这么好的女人你为什么要放弃呢？我想，我怕再结婚，不想耽误她，而且……我觉得她这样的一个女人，我一定会爱上她吧。”

还有一个是我的朋友，做投资的，一个中国话都讲得不太好的ABC，我喜欢他的故事：

“那是我第一次还是第二次来北京，就住在对面的银泰，那天我在健身房，很晚了，我快练完的时候，进来了一个姑娘，她穿着短裤和背心，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带着耳机，热身运动做得漂亮极了。我本来已经想走了，可是看她也不错，就又待下来做做器械。她跑步、做哑铃浑身流汗的样子，真的性感极了。反正没事，硕大的健身房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灯光亮极了，地板像镜子有反光。我忽然就走了过去，鼓气勇气问她，你是跳舞的吗？问了好几声她才摘下一个耳机，笑着摇摇头。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想了想，只好从跑步机上下来，我记得整个大厅里只有跑步机空转的声音。她想了好久，说，我不告诉你。唉，我觉得这个女孩真有意思，我说，那我告诉你。不，她说，我不想知道。

从那一刻起，她和我定了一个有趣的规定。如果我还想见到她，永远不能问对方的名字，不能打听对方的职业，不能问有关男女关系的生活问题。那我怎么见到你呢？你只能给我发短信，她笑的样子很像一个电影明星。我问她你是吗？她摇摇头，告诉我，我知道她是谁的那一天，就是我们永远不再见面的一天。这个规定太刺激了，说真的它是我决定来中国工作中的一个决定性因素。记得我还不甘心地问她，那我该叫她什么，用什么称呼来存她的电话号码。她说，随便。说完带上耳机就继续跑步不再理我。于是我只好悄悄地离开，从此后电话里她的名字，我就只好写‘随便’。

第二天一早我就短信她，我们可以见面吗？几秒钟短信回来，好啊。那在哪儿见呢？随便。什么时间你方便呢？随便。我就是在这里第二次见到她的，她穿得好漂亮，漂亮到一路走过来所有的目光都随着她。我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下午的落日和晚霞在她身后，亮得我有些看不见她，亮得她像个神话。我承认我从来没有这么着迷过一个女人。我们每天晚上都躺在各自的床上通话，她跟我讲她睡觉时的模样，我跟她讲自己有过的女人，讲到情浓时，我说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马上过来，她就笑，笑到没有声音，我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哭了……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打电话给我，说她钥匙丢了，进不去家，我说我去接她，她想了想说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过来。我们在我的房间里，喝了两瓶香槟，我抱着浑身发烫的她，问她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怎么了，你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在床上和我打电话，你一定是没有男人的，你这么漂亮，怎么会没有男人呢？让我爱你吧，让我们在一起吧。她迷迷糊糊地好像说，那不行，不行。我承认我不该在她醉了的时候那样做，可是那真的太好了，从来没有这样好，一个醉了的女人，好热的身体，好美的声音。”“后来呢？”旁边的女人问。“后来，我真的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她再也没有接过我的电话……”

还有一个女孩，故事也不错，她是别人带来的，好像是做时尚的，个子很高，长长的卷发，长得很有女人味，而且说一口好听的北京话。性格很豪爽，是第一个讲自己最难忘的一夜情的女孩子。

“我们经常被请去出国参加品牌的活动，人人都觉得风光，其实特别累，一共两天参加活动采访参观人家设计室或订制工坊，一天换好几身衣服，高跟鞋走到脚残。可是那一次是个例外，我们去罗马，因为要等一个明星来拍片，我们有了两天的空白。我第一次除了逛街，还去了梵蒂冈、罗马国立博物馆。一个人走在街上，经过一个喷泉小广场，就是奥黛丽. 赫

本演《罗马假日》，吃着冰激凌投硬币的那个地方，忽然好想有一个男人，给我买一个甜筒，粉色的草莓味儿的那种，你相信吗？我就在闪着流光溢彩的喷泉水的光影里，看到了一个我们杂志采访过的好出名的男人，我觉得他在冲我笑，我以为他认出了我，虽然在采访时我只负责给他拍大片。我们高兴极了，从握手到拥抱，到他真的买了两支冰激凌，和我一起拾阶而上，去看小教堂。我们如此巧，巧到他和我一样出现了一天的空白，巧到他和我不仅是老乡，还上过同一所中学，巧到他也是奔着《罗马假日》找到这儿的。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山顶，古老的罗马城在黑暗中仿佛千年未变的样子。晚上忽然变得好冷，我都有点发抖，可他也穿得不像有衣服可以脱下来给我，怎么办呢？他说，那我搂着你行吗？他就抱着我的肩膀，像两小无猜的情侣一样。旁边是一丛丛的矮树，只剩了黑影，黑影里有一个一个独自徘徊的女人，路过的时候看到化着浓妆很老的模样，有个女人忽然拉开衣服，里面什么也没有穿，我们就忽然抱在一起了。

那天，像梦一样，我一辈子也难忘。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就一直往山下走，我想我们可能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更确切地说，是不知道该去谁的地方。”她捋捋头发。“后来呢后来呢？”“你们去了谁那儿？”“去了他的酒店，他住的酒店是个顶层，有个小小的花园，我们披着被子坐在那里，喝酒抽烟。面对一个谁都知道他是谁的男人，和他太知道自己是谁的男人，这么能说的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说太冷了，我们进去吧。黑黑的房间里，只透进夜空的光，他慢慢地抱着我，开始说自己小时候的故事，从家境贫寒的少年，到十四岁父母双亡，和哥哥一起艰难叛逆的童年生活，我觉得我的眼泪一点点流下来，面对这个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忽然有了无限的怜惜，那些隔了好多年同样的街道、同一个早点店，此刻都变得像一部电影一般。我们慢慢都脱了衣服，互相取暖，我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肩……我说了你们也不信，那一天，我们就这样在他的故事里睡去，像两个两小无猜的孩子，像两个天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悲伤的一个男人，我把它当作自己的《罗马之恋》。”

第四个男人是我那晚才认识的朋友，年纪大概快五十岁了，一看就是生意人的模样，戴副眼镜才能显得斯文一点。他带了两个女孩子过来，都是白白的、直头发大眼睛的姑娘。他是很晚才讲的，但他的故事真的是我听过最伤感的绝唱：

“我那时刚挣了第一桶金，正想着怎么爬坡，那时做项目批文和做石油最好赚。我的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大姐，她的名字在圈子里可以说是金字招牌。我见她的第一次是在中国大饭店，我跟朋友等她等了一个多小时，记得是一个冬天，北京下着鹅毛大雪，把晚上照得白白亮亮的，我看见一个女人，穿着银色貂皮大衣，黑色丝袜，红色高跟鞋，从大转门里走进来，哇，两条小腿太飒了，我朋友直接冲着人家就站起来，我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姐。她比我想象中好看太多了，我也意识到为啥人家做啥啥成。但是，我还是在三分钟之内就明白自己太小看她了。她一上来就是好多对不起，还我自我检讨，说领导不让走，自己陪了三轮酒才能赶过来，让我们久等了。她很快为我们拿出自己包里的茶叶，还交代小姐用怎样的方式泡茶，那茶喝到嘴里之前，她告诉我们这茶长在哪里的树上，味道便像她说的那样圆润浓厚芬芳。

很快，她找到内蒙古的石油项目，带我过去，不光这样，连飞机票和酒店都是她帮我全部订好的。去机场前，我给我朋友打电话，商量该买个什么送给她，朋友说，她什么没有啊，房子比你多，资产比你大。那，人家对我这么好，我总不能白吃白喝还让大姐帮我赚钱吧？朋友说，那你随便，大姐要的肯定不是礼物，生意成了你大方点，让她多拿点利润不就得了。我想来想去觉得不妥，正好给女朋友在王府饭店买了她要的生日礼物，我记得是一条卡地亚的项链，在飞机上给了大姐。我记得她说，哟，你挺会讨女人喜欢的嘛。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不过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挺意外挺开心的。

到了内蒙古，司机以及一个那儿的小负责人已经在那儿迎候了。天极冷，一出机场我就明白了什么是严寒之地。大姐其实只比我大三岁，一直穿着貂皮大衣和丝袜，只是换成了长皮靴。旁边的人一声声姐叫着，我真明白什么是大姐大的感觉了。我们去的是呼市最好的酒店，里面热极了，一屋子等着的人有领导有油田的头儿，一上来，就是一队蒙古唱歌跳舞弹琴的演出队，穿着艳丽的蒙古袍，献哈达敬酒，满屋子只有大姐一个女人，穿着羊绒套裙，高领毛衣，我看见她黑色高领毛衣上，戴了我刚送她的项链。每个人都把她当自家妹子一样，熟得简直就是一家人。一银碗一银碗的核桃王白酒，把我喝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大姐把我介绍得比我自己说得强一千倍，后来我们的事就基本上定了，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

他们蒙古人唱起歌来，真叫好男儿热血沸腾，大姐陪着喝起酒来，高兴了跟他们跳起蒙古舞，脸色红扑扑的真像个草原上的小姑娘。后来一个家伙喝多了，搂着她不放，我开始不敢过去，直到听她的声音都像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我只能过去死拉硬拽千陪万陪罪地把她架回房间。楼道里她喝得几乎走不动道儿了。

我们进了房间，她吐得不成人样，我其实也喝多到不行，好不容易架到床边，她脱毛衣时被那条豹子项链卡得头蒙在衣服里，整个人软软的，死活脱不下来，还不肯叫人帮忙。我试着帮她，帮着帮着就这样一起了。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女人的温柔乡，一个成熟得厉害到不行的女人，一旦愿意和你一起，是有多温柔。那一晚，我一边晕一边挺内疚的，第一次和一个不需要你为她做什么，反而你是靠她赚钱的女人一起，竟然能这样好。

后来她睡了整整一夜，我都在想接下来我们该怎样，我甚至不知道第二天醒来该怎么叫她、待她。“我想一辈子和你一起做生意。”这是她醒来后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她很温柔地笑笑说好，我们说好我先回北京，她还要去鄂尔多斯看一个项目。说好我一定自己去机场接她，分手时她说你先下楼吧，让人看到了不好。她没穿衣服躺在被窝里，只露着脖子上那条白金的豹子项链，我觉得她好看得可以做我老婆。

我真的不该走，真的不该，她再也没有回来，出了车祸，她再也没有回来。”

这时好几个人都哭了，这个哥们也很难过。年纪大一点的我们，都听出他说的是谁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晚上，我听到最多一夜情的晚上，喝尽杯中酒，我对那个长长卷发的、做时尚的姑娘说，我送你吧，我没有那么有名，但我也有一夜的故事，想跟你说……

特别感谢

★ 宁财神 Woman in chains

策划 / 宋斐

执行 / 宋斐 葛海晨

化妆 / 王亚飞（东田造型）

服装助理 / 韩怡

友情客串 / 石头

场地、灯光提供 / 中纺影棚

★ 冯 唐 麻将

执行 / 唐宜青摄影助理 / 孔媛媛 张天翔 张鹏模特 / 韩旭 郑宇光 杨峻泽（龙腾精英） 赵钧（天星君创）

化妆 / 唐子昕（东田造型）

服装助理 / 李荆晶 李雨蒙

影棚提供 / 花木石影棚

★ 严歌苓 在那遥远的地方

策划 / 左敏洁

化妆 / 陈瑞奇@ 东田造型

发型 / 林海

助理 / 江霓 黄楚茵

★ 刘震云 严肃

策划 / 文冀

兼职 / 左敏洁

摄影团队 / 鄂坤 宋宁 辛炜乐 龙龙@Air2studio

造型 / 马海超@ 潋LINA Studio

化妆助理 / 陈明辉 徐唱

场地提供 / 新峰影棚

灯光部分提供 / 光库

助理 / 王小打 黄楚茵

特别鸣谢 / 依文集团

★ 桐 华 此情可待成追忆

策划 / 唐宜青

模特 / 柴燕妮 刘庆晨（龙腾精英）艾齐（龙腾精英）

化妆师 / 杨单 江文辉（东田造型）

服装助理 / 李雨蒙

特别鸣谢 / Carmen Zou 卡门•邹  798 翎飒艺术设计工作室

场地提供 / 孔宁玫瑰城堡艺术中心

★ 麦 家 仿佛两个幽灵

策划 / 鲍芳

美术指导 / 邹浩川 王雁林

化妆 / 武明泉（杜淳） 木歌（张俪） 李诺@ 东田造型（模特）

模特 / 龙浚娇 付婧炜 张泽  丁峰@M group

道具 / 张红伟

场地统筹 / 于干

编辑助理 / 张金晶 张爱琳

场地鸣谢 / 前门23 号 Maison Boulud 布鲁宫法式餐厅

特别鸣谢 / 巴黎之花香槟

★ 张悦然 折叠的雨

执行 / 左敏洁 张文冀 沈黎 祝捷

模特 / 葛荟婕

化妆& 发型 / 马海超（王子文、葛荟婕）徐闻（耿乐）

场地提供 / CJW餐厅世贸天阶店  D Lounge 酒吧

编辑助理 / 富婉玲 尹力 Amy Fang

化妆助理 / 赵瑭 富强

★ 唐 浚 神经爱情事件

监制 / 宋斐

策划 / 宋斐 葛海晨 韩怡

灯光鸣谢 / 新峰影棚

梅婷化妆 / 航悦（悦美堂）

梅婷发型 / 陈晨

梁家辉化妆 / 童菲阳（非S 造型）

服装助理 / 冯雪 任晓 胡瑞

场地鸣谢 / 长城脚下的公社

★ 蒋方舟 羞耻

策划 / 宋斐

执行 / 葛海晨

化妆 / 王亚飞（东田造型）

服装助理 / 韩怡

模特 / 杨璐溪 滕腾（龙腾精英）

灯光提供 / 中纺影棚

★ 苗 炜 学会唱歌

执行 / 唐宜青

模特 / 宋飞（模特线路） 马峰 王子刚 蒙蒙

化妆 / 春楠（东田造型）

服装助理 / 李雨蒙

特别鸣谢 / 上海柏斯琴行

★ 石 康 相遇

监制 / 宋斐

导演 / 葛海晨

张智霖化妆 / Hetty Kwong

张智霖发型 / Vic Kwan@ii Hair&Nail (H.K.)

模特 / Emma T@Synergymodels

模特化妆 / Car@谚瞳_ 小白

模特发型 / James Lee@HAiR

摄影助理 / 严鑫峰

服装助理 / 胡瑞 赵晨 王傲寒

场地 / 香港丽思卡尔顿酒店

★ 张悦然 郊游

监制 / 鲍芳

制片 / 陈于薇 张爱琳 张文冀

美术指导 / 施扬

模特 / 徐志贺（龙腾精英）

化妆 / 徐海云@ 东田造型（刘芸） 马海超（莫小棋）陈瑞奇@ 东田造型（张翰） 李诺@ 东田造型（徐志贺）

服装 / Ivy Leung

场地提供 / 北京颐和安缦酒店

★ 陈丹燕 上海美人

策划 / 祝捷

监制 / 左敏洁

助理 / 江霓 黄楚茵 钱馨慧

摄影助理 / 孙毅辉 汪沣 陈天星

制片 / 何軺 王小迪

化妆 造型 / 淳子 刘娇 甘露 许有梅 周舟（淳子造型）

群众演员 / 徐详礼 邓永平 辛果晚 何雄峰 王锦宏 徐恩付 姜永芳 王办平

特别鸣谢 / 昭仪翠屋

★ 冯 唐 中药

监制 / 祝捷

化妆 / 李诺@ 东田造型（李冬雪） 王耀葳（王丽坤）

服装助理 / Cherry

形象 / 尹力

场地提供 / 中纺影棚

★ 苏 芒 一夜情

策划•执行 / 沈黎

监制 / 左敏洁

视觉指导 / 杨飞

化妆 / 马海超@ 潋LINA Studio（黄维德 莫小棋） 李诺@ 东田造型（张蓝心 徐冲）杨晓波@ 东田造型（井柏然）

化妆助理 / 陈明辉 英棋

服装造型 / 周承哲

编辑助理 / 王小打 黄楚茵

特别鸣谢 / GUCCI

场地 / VPLUS BOUNGE

道具 / Ligero 利格容雪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