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涉世之初

引言

视觉纵深至陌生世界，微妙奇幻已尽收眼底，那些未知的事理物象，正待惊诧的眼光拨去层层迷离。

1.打错了

（香港）刘以鬯

1

电话铃响的时候，陈熙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电话是吴丽嫦打来的。吴丽嫦约他到“利舞台”去看五点半那一场的电影。他的情绪顿时振奋起来，以敏捷的动作剃须、梳头、更换衣服。更换衣服时，嘘嘘地用口哨吹奏“勇敢的中国人”。换好衣服，站在衣柜前端详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必要买一件名厂的运动衫了。他爱丽嫦，丽嫦也爱他。只要找到工作，就可以到婚姻注册处去登记。他刚从美国回来，虽已拿到学位，找工作，仍须依靠运气。运气好，很快就可以找到，运气不好，可能还要等一个时期。他已寄出七八封应征信，这几天应有回音。正因为这样，这几天他老是呆在家里等那些机构的职员打电话来，非必要，不出街。不过，丽嫦打电话来约他去看电影，他是一定要去的。现在已是四点五十分，必须尽快赶去“利舞台”。迟到，丽嫦会生气。于是，大踏步走去拉开大门，拉开铁闸，走到外边，转过身来，关上大门，关上铁闸，搭电梯，下楼，走出大厦，怀着轻松的心情朝巴士站走去。刚走到巴士站，一辆巴士疾驶而来。巴士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冲向巴士站，撞倒陈熙和一个老妇人和二个女童后，将他们压成肉浆。

2

电话铃响的时候，陈熙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电话是吴丽嫦打来的。吴丽嫦约他到“利舞台”去看五点半那一场的电影。他的情绪顿时振奋起来，以敏捷的动作剃须、梳头、更换衣服。更换衣服时，嘘嘘地用口哨吹奏“勇敢的中国人”。换好衣服，站在衣柜前端详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必要买一件名厂的运动衫了。他爱丽嫦，丽嫦也爱他。只要找到工作，就可以到婚姻注册处去登记。他刚从美国回来，虽已拿到学位，找工作，仍须依靠运气。运气好，很快就可以找到，运气不好，可能还要等一个时期。他已寄出七八封应征信，这几天应有回音。正因为这样，这几天他老是呆在家里等那些机构的职员打电话来，非必要，不出街。不过，丽嫦打电话来约他去看电影，他是一定要去的。现在已是四点五十分，必须尽快赶去“利舞台”。迟到，丽嫦会生气，于是，大踏步走去拉开大门……

电话铃又响。

以为是什么机构的职员打来的，掉转身，疾步走去接听。

听筒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大伯听电话。”

“谁？”

“大伯。”

“没有这个人。”

“大伯母在不在？”

“你要打的电话号码是……”

“三——九七五……”

“你想打去九龙？”

“是的。”

“打错了！这里是港岛！”

愤然将听筒掷在电话机上，大踏步走去拉开铁闸，走到外边，转过身来，关上大门，关上铁闸，搭电梯，下楼，走出大厦，怀着轻松的心情朝巴士站走去。走到距离巴士站不足五十码的地方，意外地见到一辆疾驶而来的巴士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冲向巴士站，撞倒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女童后，将她们压成肉酱。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十二日作。是日报载太古城巴士站发生死亡车祸。）

2.代狗（苗人呼小孩为“代狗”）

沈从文

“杂种，你莫起来，还要老子捶你罢？”

“噢……人家脚板心还痛呀！”代狗烂起两块脸要哭的样子。

但他知道他爹的手，除了拧耳朵以外，还会捏拢来送硬骨梨吃的，虽然口上还想撤一点娇，说是脚板心不好，终于窸窸窣窣从那老麻布蚊帐里伸出一个满是黄毛发的脑壳——他起床了。

“快！快！放麻利点！”

“噢……”

他爹老欧，坐在那趋抹刺黑的矮矮茅屋里一张矮脚板凳上搓着索子，编排草鞋上的耳朵。屋里没有个窗子，太黑了，他的工作，不得不靠到从破壁罅里漏跑进来的天光。

“你不瞧石家劓代狗同鸭毛崽不是天没亮就爬起来上坡去吗！”

“我脚还——”。

“脚痛就不上坡罢？”

代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屎，把腰肩翻了一下，从土墙上取了一双草鞋来坐在他爹左边。

“我割担草——”。

“这几天鬼要你草……怕哪样？仍然到后山去砍，和尚来时，脚放麻利一点。实在是翻不过拗来，把毛签朝茨棚里一摔，爬上树去。老和尚眼睛猫猫子，赶不到你们，还不是又转庙里去睡觉了——再慢慢的转来，不行吗？”

“你讲得容易。”

“你剁时轻一点啰。”

“闪不知碰来抓到了，那怎么办？”

“蠢杂种！他口上大喊大叫，什么‘抓到！抓到！抓到帮我捶死这偷柴的苗崽崽！’其实也不过是口上打哇哇，哄哄小孩子！当真你怕他抓到你就敢捶个净死罢？”

代狗想起昨天的事情，不由得又打了一个冷噤。这冷噤的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爹是无从注意的。

……托，托，托，这边刀砍一下树身，那边同样声音便回响转来。鸭毛崽正高高兴兴唱着：

高坡高坳竖庵堂，攀坡盘岭来烧香；

人家烧香为儿女，我家烧香为娇娘。

忽地，老和尚凶神恶煞的样子，发现于红墙前了。搂起大衣袖筒的灰布衫子，口中不住喊“抓到！抓到这狗肏的！”一直冲向自己所站的地方来。他们都懂得老和尚的意思了。便丢开了未剁完的树，飞一般逃，跳了四五棚茨窠，越过两条老坎，跑跑跑跑，才听不到老和尚“抓到……”的声音。危险固然脱了，但当狂逃的当中，一颗牛茨却趁到代狗脚板踏着它时，一钻钻进代狗脚心了。虽经鸭毛崽设法拔了出来，却已流了许多鲜血，而且到今早脚着地时，还略略感到一点痒疼。

脚本来不算回事，但和尚那副凶神恶煞的脸在他脑中晃来晃去时，却似乎能够把代狗的身子缩小了，缩到比灶头上正在散步的灶马还小。

他终于嗫嗫嚅嚅说出他不愿去的意思了。

“万一再去被他抓到，纵不当真捶死我，但把我手膀子用葛索一捆，吊到山门前去示众，那是做得到！到那时，让那些朝山的娘女们，这个觑一眼，那个觑一眼，口里还要不干不净骂些‘小强盗应该’，‘这鬼崽那么身小就偷人东西，到大时只好砍脑壳’一类丑话，那以后怎么见人？”

“那时老子会到大坪赵家去请赵老爷付保。”

代狗听到他老子的话，没有什么可借口。他若是城里人读过书的小孩，那怕也会再想个方法同他爹来嚼，可惜没有读书的人就这样笨！

他无聊无赖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灶边去把挂在柱上的镰刀往屁股后一别，略注意到灶上那三匹从从容容正在散步的灶马一忽儿，说了句——

“爹，你进城时多买块豆腐。”走出去了。

老欧虽说因了自己不大会做家务，又老爱喜欢喝一杯包谷子酒串串筋骨，弄得手边紧紧的，时常要他十岁大的代狗跑到南华山庙背后去做点冒险事情。但他究竟是一个有把握的人啊。他记到杨瞎子在三年前为他推算流年的结果，是命当午水，须过六年才转运，所以这六年中他决定忍耐到等运气来时再戒酒。他也曾想到纵或代狗被和尚一把捞到，真的要绑到山门去示众时，很可以像从前石家身小代狗的爹偷竹子事情一样，挑一担松毛到赵大发家去，对大发或大发屋里人磕一个头，天大的事也熨贴了。因为大发的嘱咐“只要有事，关于庙前庙后的纠葛，同我来说，老和尚不敢不遵。我曾见过他炖猪蹄子，一张扬出来，他就不得了！”也还在他耳边。

不过，老欧的意思，也并不是专以为有大发方面可说情，就斗着要代狗崽去受老和尚恐吓！他实在还有别的主意。他知道代狗崽人虽小，但很伶精，跑得快，决不至会为猫猫眼的老和尚抓到。不然，这面一根柴没有得到，那面倒反而要挑一担值两百制钱以上的干松毛请人讲情，这算盘怎么打法呢？

3.项链

吴若增

高洋的表姨从美国回来探亲、旅游，可把高洋乐坏了。表姨临走的时候，把一支带电子表的圆珠笔送给他，说：“我这趟回来没带什么，把这支笔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谢谢表姨！嗯……”

“嗯？”

高洋接过圆珠笔时有点儿漫不经心，这表情被表姨发现了。

“你不喜欢？”

“不，喜欢，不过……”

“不过什么？”

毕竟是活了20多年才认识的表姨呀，高洋实在有些难以开口。

“说吧，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我有……”

表姨还是微笑得那么亲切，那么真诚。

这微笑给了高洋以鼓励，于是，他终于红着脸，嗫嚅着说话了：“表姨，您戴的那项链……嗯，如果……如果……”

“哈哈哈……”表姨爽朗地笑了，毫不犹豫地摘下了颈上的项链，“我还以为是要什么呢？噢，给你。是想送给女朋友吧？倒挺合适的呢。”

高洋接过项链，又惊又喜，脸涨得通红。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表姨，真，真，真太谢谢您啦！”

“没关系，我还有。要是就这一条啊，我还真舍不得送你呢？”

表姨回美国了。高洋将那项链送给了女朋友。

“不要白不要，哼！这是西方最时髦的项链呀？真没想到表姨会这么大方！来，我给你戴上！”

女朋友戴上了项链，高兴得眉眼都在笑：“哎呀，这是什么做的？得多少钱哪？”

“不知道，我想，至少……至少也得500元吧？”

高洋和他的女朋友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做的项链——扁圆形的珠子，发红褐色，明光锃亮。表姨父是美国一家大公司的高级职员，生活富裕，穿用考究，因此，表姨戴的项链还能不高级么？

两个人都很高兴。

一个月后，高洋去旅游胜地石灵出差。那是个有山有水有古迹的地方，他办完公事便到山里游玩。

忽然，他看见山道的边上有几个小女孩儿正在卖什么东西。

嗯？项链？

天哪，女孩儿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块农村家制土布，在布上面一条一条摆着的就是——这项链！

扁圆形的珠子，发红褐色，明光锃亮……

“是你们这儿出的？”

“是呀！您买一条吧！”

“这是用什么做的？”

“黑瓜子。嗯，外面涂的是透明漆。”

“黑瓜子？”

“对。嗳，您买一条吧，留个纪念！连外国人都喜欢呢，说这是最有现代感的工艺品。”

“多少钱一条？”

“不贵——两毛五！”

4.军犬黑子

吴若增

那一年，我认识了一位军犬训导员。我问他：最聪明的狗能达到什么程度？他说：除了不会说话，跟人没有差别。他的回答，令我一怔，随后我说：你准是搀进了许多感情色彩吧？不！他说。

他给我讲述了几个关于狗的故事，都是他亲身经历的。有几个，我已淡忘了，惟其中的一个，至今记得鲜明。那是他讲到，在他们的那个营地，有一条名叫黑子的狗极其聪明。有一天，他们几个训导员想出了一个特殊的办法，决定用来测一测黑子的反应能力。他们找来了十几个人，让这些人站成一排，然后让其中的一位去营房“偷”了一件东西藏起来，之后再站到队伍中去。这一切完成了，训导员牵来了黑子，让它找出丢失的那东西，黑子很快就用嘴把那东西从隐秘处叼了出来。训导员很高兴，用手拍了拍黑子的脖颈以示嘉奖，之后，他指了指那些人，让黑子把“小偷”找出来。黑子过去了，这个嗅嗅，那个嗅嗅，没费多少劲就叼住了那个“小偷”的裤腿将他拉出了队伍。

应该说，黑子把这任务完成得极其完满，但训导员却使劲儿地晃了晃脑袋对黑子说：不！不是他！再去找！黑子大诧异，眼睛里闪出了迷惑的光，因为它确信自己并没有找错人，可对训导员又充满了一贯的绝对的信赖。这，这是怎么回事呢？它想。不是他！再去找！训导员坚持。黑子相信了训导员，又回去找……但它经过了再三再四的谨慎辨别和辨认，还是把那人叼了出来。不！不对！训导员再次摇头。再去找！

黑子愈发地迷惑了，只好又走了回去。这次，黑子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嗅辨。最后，它站在了那个“小偷”的腿边转过头来，望着训导员，意思是——我觉得就是他……不！不是他！绝对不是他！训导员又吼，且表情严厉起来了。

黑子的自信被击溃了，它相信训导员当然要超过了相信自己。它终于放弃了那个“小偷”，转而去找别人。可别人……都不对呀？

就在他们那里头！马上找出来！训导员大吼。

黑子沮丧极了，在每一个人的脚边都停那么一会儿，看看这个人像不像小偷，又扭过头去看看训导员的眼色试图从中寻到一点点什么迹象或什么表示……最后，当它捕捉到了训导员的眼色在一刹那间的微小的变化时，它把停在身边的那个人叼了出来。

当然，这是错的。

但训导员及那些人们却哈哈大笑起来，把黑子笑糊涂了。之后，训导员把小偷叫出来，告诉黑子：你本来找对了，可你错就错在没有坚持……

一刹那间，令训导员和全体在场人们莫名意外兼莫名惊恐又莫名悔恨的是，他们看到——当黑子明白了这是一场骗局之后，它极度痛苦地嗷叫了一声，几大滴热泪流了出来。之后，它沉沉地垂下了头，一步一步地走开去……

黑子！黑子！你上哪儿去？训导员害怕了，追上去问。

黑子不理他，自顾自往营外走去。

黑子！黑子！对不起！训导员哭了。

但黑子无动于衷，看也不看他一眼。

黑子！别生气！我这是跟你闹着玩儿呢？训导员扑上去，紧紧地搂住了黑子，在黑子面前热泪滂沱。

黑子挣脱了训导员的搂抱，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营外的一座土岗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趴下了。

此后好几天，黑子不吃不喝，神情委顿，任训导员怎么哄，也始终不肯原谅他。

人们这才发现——哪怕是条狗，也是要尊严的！

或者反过来说——它们比人更要尊严！

后来呢，后来是黑子不再信赖它的训导员，甚至不再信赖所有的人。同时，它的性情也起了极大的变化，不再目光如电，不再奔如疾风，甚至不再虎视眈眈、威风凛凛……训导队没办法，只好忍痛安排它退役。

啊，黑子呀！

5.积木别墅

刘国芳

女孩一直向往住上一幢别墅一样的房子。

小时候，女孩跟外婆住在一起，那是一间小阁楼，只有七平米。大了些，女孩到了父母身边。但父母的住房也是小小的一间房子。女孩有一个同学，住在一幢别墅里，女孩有一次去了同学家，那别墅十分漂亮，女孩羡慕极了。从此，女孩有了这个美好的向往。

女孩后来走出去，看见好看的别墅，总会看上半天。有一次看久了，居然忘了回家的路。结果女孩迷路了，大人找了她好久，才找到她。

随着女孩大了，她的向往具体起来，那就是她要找一个有别墅的对象。

但事与愿违，她喜欢的男孩并没有别墅。

女孩一开始就知道男孩没有别墅，但女孩爱他，并没离开他。男孩知道女孩的向往，他为此觉得很对不起女孩。有一天男孩买了一幢别墅送给女孩，当然，那是一幢积木别墅，塑料的积木，非常好看，女孩一看就喜欢。以后，女孩总像小孩子一样，趴在屋里搭着积木玩，那积木可以搭好多好多种别墅，每一种都好看。女孩每搭好一种，都高兴，仿佛她真的有了一幢别墅似的。一天男孩也来陪女孩玩，他们搭好一幢好看的别墅后，男孩很认真地看着女孩说嫁给我吧，今后我一定让你住上这样好看的别墅。

女孩被男孩感动了，她答应了嫁给男孩。

但女孩并没有嫁给男孩。

是因为一个男人的出现才使女孩改变了主意。

那是一个有钱的男人，他说他一看见女孩就喜欢上了女孩。女孩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喜欢，她拒绝了男人。但女孩越是拒绝，男人越是追着不放。一天男人又去找女孩，竟看见女孩一个人在家里搭积木。男人见了，冷笑一声，跟女孩说你怎么还玩小孩子的游戏。说着，男人把女孩拉走了。男人把女孩拉到一幢别墅前，这是一幢十分漂亮的别墅，像女孩小时候见过的一样。女孩眼里，立刻闪出光彩来。男人读出了女孩眼里的内容，他跟女孩说嫁给我吧，你嫁给了我，这别墅的主人就是你了。说着，男人把一串钥匙往女孩手里放。

女孩竟把它接住了。

女孩很快和男人结了婚，当然，在结婚前，女孩和男孩作了了断，这了断也简单，就是把那个积木别墅还给了男孩。

婚后，女孩发现她和男人在一起生活了很久，还觉得他很陌生。那幢别墅也一样，住了许久，还是陌生得很，女孩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房子。男人也不是真喜欢女孩，婚后不久，他对女孩的热情就消失了。没有爱情的生活是过不好的。两人总是吵架，扔东西，甚至大打出手。再后来，男人不愿吵了，他在外面跟别人好。女孩得知男人另有所爱后，明白她又一次迷失了，像小时候一样，因为一幢别墅而迷失。

终于有一天，女孩和男人离了婚，那幢别墅没有留住女孩，她走了出来。

那男孩，还爱着女孩，女孩尽管嫁给了别人，但他对女孩的许诺并没有改变，他一直在努力着。经过很多年的努力，他真的有了一幢别墅。

男孩在女孩离婚后去找她了。男孩把女孩带到那幢别墅里，他跟女孩说只要女孩还爱他，她就可以留在这幢别墅里。女孩凄惨地一笑，跟男孩说我的爱已息在别墅里，我怎么还敢住在别墅里呢。

这幢别墅也没留住女孩，女孩走了。她从小就向往住进一幢漂亮的别墅里，她的向往实现过，但她并不觉得幸福。现在，她仍可以拥有一幢漂亮的别墅，她向往的东西仍可以唾手可得，但她没有接受，她接受的，是那个积木别墅，也就是说，她从男孩那里拿走了那个积木别墅。当有一天女孩认真地搭出了一幢漂亮的别墅后，她高兴了。

女孩最终让自己回到了向往中。

人还是在向往中更美好。女孩后来跟很多人说。

6.客厅里的爆炸

白小易

主人沏好茶，把茶碗放在客人面前的茶几上，盖上盖儿。当然还带着那甜脆的碰击声。接着，主人又想起了什么，随手把暖瓶往地上一捆。他匆匆进了里屋。而且马上传出开柜门和翻东西的声响。

作客的父女俩呆在客厅里。10岁的女儿站在窗户那儿看花。父亲的手指刚刚触到茶碗那细细的把儿——忽然，叭的一声，跟着是绝望的碎裂声。

——地板上的暖瓶倒了。女孩也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事情尽管极简单，但这近乎是一个奇迹：父女俩一点儿也没碰它，的的确确没碰它。而主人把它放在那儿时，虽然有点摇晃，可是并没有马上就倒哇。

暖瓶的爆炸声把主人从里屋揪了出来。他的手里攥着一盒方糖。一进客厅，主人下意识地瞅着热气腾腾的地板，脱口说了声：

“没关系！没关系！”

那父亲似乎马上要做出什么表示，但他控制住了。

“太对不起了，”他说，“我把它碰了。”

“没关系。”主人又一次表示这无所谓。

从主人家出来，女儿问：“爸，是你碰的吗？”

“……我离得最近。”爸爸说。

“可你没碰！那会儿我刚巧在瞧你玻璃上的影儿。你一动也没动。”

爸爸笑了，“那你说怎么办？”

“暖瓶是自己倒的！地板不平。李叔叔放下时就晃，晃来晃去就倒了。爸，你为啥说是你……”

“这，你李叔叔怎么能看见？”

“可以告诉他呀。”

“不行啊，孩子。”爸爸说，“还是说我碰的，听起来更顺溜些。有时候，你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说得越是真的，也越像假的，越让人不能相信。”

女儿沉默了许久。

“只能这样吗？”

“只好这样。”

二、情感宝贝

引言

真情，假意；诚挚，谎言；种种情感各自矜持，尽显特色，着实催人陡生感慨。

1.一个不重要的军人

冰心

小玲天天上学，必要经过一个军营。他挟着书包儿，连跑带跳不住的走着，走过那营前广场的时候，便把脚步放迟了，看那些兵丁们早操。他们一排儿的站在朝阳之下，那雪亮的枪尖，深黄的军服，映着阳光，十分的鲜明齐整。小玲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喜欢羡慕得了不得，心想：“以后我大了，一定去当兵，我也穿着军服，还要掮着枪，那时我要细细的看枪里的机关，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个思想，天天在他脑中旋转。

这一天他按着往常的规矩，正在场前凝望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附着他的肩头，回头一看，只见是看门的那个兵丁，站在他背后，微笑着看着他。小玲有些瑟缩，又不敢走开，兵丁笑问，“小学生，你叫什么？”小玲道，“我叫小玲。”兵丁又问道，“你几岁了？”小玲说，“八岁了。”兵丁忽然呆呆的两手拄着枪，口里自己说道，“我离家的时候，我们的胜儿不也是八岁么？”

小玲趁着他凝想的时候，慢慢的挪开，数步以外，便飞跑了。回头看时，那兵丁依旧呆立着，如同石像一般。

晚上放学，又经过营前，那兵丁正在营前坐着，看见他来了，便笑着招手叫他。小玲只得过去了，兵丁叫小玲坐在他的旁边。小玲看他那黧黑的面颜，深沉的目光，却现出极其温蔼的样子，渐渐的也不害怕了，便慢慢伸手去拿他的枪。兵丁笑着递给他。小玲十分的喜欢，低着头只顾玩弄，一会儿抬起头来。那兵丁依旧凝想着，同早晨一样。

以后他们便成了极好的朋友，兵丁又送给小玲一个名字，叫做“胜儿”，小玲也答应了。他早晚经过的时候必去玩枪，那兵丁必是在营前等着。他们会见了却不多谈话，小玲自己玩着枪，兵丁也只坐在一旁看着他。

小玲终究是个小孩子，过了些时，那笨重的枪也玩得腻了，经过营前的时候，也不去看望他的老朋友了。有时因为那兵丁只管追着他，他觉得厌烦，连看操也不敢看了，远望见那兵丁出来，便急忙走开。

可怜的兵丁！他从此不能有这个娇憨可爱的孩子，和他作伴了。但他有什么权力，叫他再来呢？因为这个假定的胜儿，究竟不是他的儿子。

但是他每日早晚依旧在那里等着，他藏在树后，恐怕惊走了小玲。他远远地看着小玲连跑带跳的来了，又嘻笑着走过了，方才慢慢的转出来，两手拄着枪，望着他的背影，临风洒了几点酸泪——

他几乎天天如此，不知不觉的有好几个月了。

这一天早晨，小玲依旧上学，刚开了街门，忽然门外有一件东西，向着他倒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杆小木枪，枪柄上油着红漆，很是好看，上面贴着一条白纸，写着道，“胜儿收玩爱你的老朋友——”。

小玲拿定枪柄，来回的念了几遍，好容易明白了。忽然举着枪，追风似的，向着广场跑去。

这队兵已经开拔了，军营也空了——那时两手拄着枪，站在营前，含泪凝望的，不是那黧黑慈蔼的兵丁，却是娇憨可爱的小玲了。

2.爱的墓园

从维熙

冬天，它被冷风吹得端肩缩脖，那疙疙瘩瘩的藤条，就像是僵死的老人一条条外露的青筋。夏天，这枯树又活了过来，捧出一串串翡翠色叶片；这些叶片编织成一把大绿伞：就像姑娘的长长筒裙，一直快拂到了地面。

这棵伞槐究竟有多大的树龄了？这无关紧要。但它有着很高的实用价值。有一天，制革厂的孟老师傅下中班时，赶上了一场雷暴。他忙不迭地跑进这棵伞槐里去躲雨，他“啊”地惊叫了一声，又立刻钻了出来。借着雷暴闪光的一霎，他看见一张漂亮秀气的脸蛋，他究竟在哪部电视剧里见过她，孟老师傅记不清了，反正她是个不无名气的女演员；至于那个男人，当时正好背对着他，孟老师傅没看清他的面孔。他冒雨往家里跑，边跑边骂着自己是“老糊涂”了。

虽说是人老珠黄，孟老师傅凡心并没褪尽。他每次下中班经过这棵伞槐时，都情不自禁地向伞槐下扫视两眼。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有收获：那姑娘总穿着的那双白皮凉鞋，出自于他们制革厂，他不觉着惊奇；那男人穿着的皮鞋，每次都更换款式。棕色的、米色的、黑色的；带盖儿的、带漏眼儿的、三接头的……他娘的，这小子是鞋店经理的儿子吧！不然怎么会不断更换鞋子穿呢！马科斯夫人伊梅尔达才有二百多双皇后鞋，孟老师傅已经在伞槐下发现过18双不同式样的男人皮鞋了；虽说这数字远不及“夫人”鞋数的十分之一，在中国已经是非常可观了。

孟老师傅觉得这是偷艺的最好契机，便常常坐在伞槐对面的长椅上，偷偷画下这些皮鞋的式样，以便带回厂子去，增强厂内皮鞋在市场上的竞争能力。可是他画了几张鞋样之后，发现了一个奇迹：这个男人穿的皮鞋型号有大有小，鞋帮有宽有窄，鞋底有肥有瘦。他娘的，难道这鞋店经理的崽子，多肥多瘦，多宽多窄，多长多短的皮鞋他都能穿？

三问之后，他失去了对皮鞋描样的兴致，开始琢磨躲在伞槐下露出的白皮凉鞋。她是个什么电视剧里的演员？她名儿叫什么来着？孟老师傅暗骂自己记忆力衰竭得太早，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她叫啥样的一个名儿。

终于有一天，电视屏幕为孟老师傅恢复了记忆功能——电视台重播了神话剧《白蛇传》，他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扮演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白娘子——白素贞的演员。他“叭”地一下子把电视关闭了，心里又苦又涩。

“唉！好一个坚贞的白素贞！”

孟老师傅从此绕路而行，躲开伞槐里的另一个舞台……

3.桃花三月天

鲍昌

他来了，正是桃花三月天。

他入了梦，也在桃花三月天。

桃花很盛，庭院很深，整天里没几个人来往，花瓣悠悠落在地上。

那张脸正像一朵桃花，因为羞怯而时常发红。黑布鞋，白线袜，朴素的蓝布大褂，只知道干活，低头干活。

墙壁太古老了，缀满暗绿色的爬山虎。房屋也太古老了，朱楹丹柱的漆皮大都剥落，只有隶书的楹联仍很清晰：“纵老岂容妨痛饮，抱病仍未废新诗。”

抱病的人真老了，七十个春秋织在花白胡须里。酒使他忘记一切——东瀛留学、武昌首义、北伐星霜、内战烽火。酒也使他愤恚一切——妻妾不和、儿女不肖、家计日窘、国运日衰。

只有桃花能解酒。他爱桃花，一如晚生的女儿。

夜阑人静，青灯如豆。她跪在藤椅前为怹捶腿，怹在幽光中攥着诗集睡去。

室内是燃着一支芭兰香吗？但它比不上桃花的清香。

作为他的儿子，他也爱着桃花，一如自己的恋人，在暗中，在心上。

只有一次，他在月色凄迷的后院里截住她，吻了一下那温香的、迷人的花瓣。震惊、恐惧、羞涩，使这样的机会永远失去深深的庭院啊，深深的怀念。只要当时自己有更多的勇气，桃花是不会失去的。

权势者总会有偏见，嫉妒才又会造流言，惟有那质本无假的不幸者，知否不幸就在眼前呢？

庭院里又滋出了小草，紫红的桃蕾又将绽开粉颊，但古都的郊垌已经响起了炮声，这一切都化为春梦。

一个哀婉的、缠绵的梦；一个漫长的三十八年的梦。

梦醒了。他来了。但他又被扯进新的梦里。

看见了新的桃花似的人面，却不见了旧日里盛开的桃花。

听见了几十台缝纫机哗哗地响，却失去了蝉声悠扬的寂寞庭院。

岁月太飘忽，人生也太波折了。他问讯那桃花是否已碾为香尘，看到的却是一双双抱歉的眼睛。

可是这一双双抱歉的眼睛，又迸射出异常的热情：“请问，您是从哪里来的？”

眼眶发湿了。他用呓语一样轻的声音说：“台湾。”

4.美人鱼的期待

鲍昌

这一片村庄离海很远，山色很绿，水色很清，居住的大多是种田人，他们很穷，缺少别的生计。

不知从何时开始，在每月的月圆之夜，总有一个从海滨来的渔女，穿着布衣，戴着箬笠，挎一个竹篮，挨家挨户来卖海鲜。那篮里盛有牡蛎、扇贝、海红、江珧、西施舌和日月贝。她专爱到最贫苦的人家，敲开门，揭开篮布，不肯开口讲话，只用手指比划着，就和买主成交了。

她惊人般美丽。人们在皎洁的月光下，看她的脸上有娥蛾的红粉，浅浅的青黛，泓泓的秋水，鬈鬈的乌云。她的美夺人心魄，但不让人有非分之想。

凡是买过海鲜的人都会发现：在买下的各种贝类中，总掺有几枚苍暗的珠母贝。撬开贝壳后，首先入目的是强烈的珍珠光，然后便能剔出玲珑圆润的珍珠来。每一颗珍珠，怕都要价值百金哩！

所以，这片地区的人们都传说：她不是凡人，她是天女。她在替天行善。

就不知有多少人敬爱、仰慕这位渔女，对她产生了神秘的好奇。有一些大胆的后生，在暗中尾随着她，想探明她的住处。但这些后生没有一个获得成功，因为他们在尾随的中途，总要头生眩晕，眼花缭乱，失去了渔女的踪迹。

只有一个名叫尾生的青年，获得了成功。这尾生二十出头年纪，健壮得像山里的青木罔，英俊得像早霞中的太阳。他生性笃实，特守信用。为此，人们传说他与一个女子约会在桥下，女子未至，洪水袭来，他守信用地抱着桥柱淹死。其实，这是一个传说，他没有死，他已获得永生。

正因为是这样，渔女未能甩掉尾生的追踪。一次，渔女售完海鲜往回走时，尾生悄悄跟在她的后面。他看到渔女并未马上回返海滨，而是先来到这片地区最高的山峦——故里山下。渔女一闪身形，进入石壁上镌刻有“故里”二字的山洞。尾生跟踪进洞，穿过了无边的黑暗，拐了有千百个弯，终于来到一个璀璨生辉的石室。那石室的光，是来自陈列在石室里的无数发光的宝物。尾生不敢再靠前，藏身在石罅里，偷偷地窥视着。

这时，渔女以至高的虔诚，在石室宝藏前跪下来。她叩拜着，叩拜着……尔后便两臂前伸，全身伏倒。突然，石室刮起阴风，仿佛从石室的所有缝隙里都溢出了浓白的雾。尾生感到酷寒逼人，发现那是冰的寒气。而渔女痛苦地呻吟，在这阴风、白雾、酷寒中挣扎、翻滚着身躯。一声惨叫，她的布衫被阴风褪去，露出雪白的少女躯体；又在一刹那间，这雪白的躯体变成人身鱼尾的美人鱼。她伸出一只手，在痉挛般的痛苦中，擗下下体的一枚带血的鱼鳞。

说也奇怪，这枚鱼鳞一离开下体，立刻化为一块发光的水晶。阴风停止，白雾消散，酷寒转暖，而渔女的布衫回到身上，她重新变成姮娥般的天人。只是她非常疲惫，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拾路回返。尾生唤了一声“姑娘”，想要截住她。她却愠怒地瞥了尾生一眼，娇叱道：“闪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像不敢亵渎天神一样，尾生不敢抗命渔女。但是他直跟踪到海滨，看到渔女在舍身崖的地方，跃身跳入大海。

这一夜万里无云，水光潋滟。尾生默默地从崖头俯视大海，却再也不见渔女踪影。他因而悟到：这渔女原来是条化身为人的美人鱼；而人间仙境，不过咫尺之遥啊！

从此，尾生患了痴呆的病，于每日砍柴种田之外，寡言少语。他经常目光凝滞，若有所思，或有所想，任凭家里人盘问，均不作答。

等到下一个月圆之日的前夜，尾生来到海滨，也在舍身崖处跃身入海。他有辟水的特性，终于在海底礁林中找到了美人鱼状的渔女。他发现：她正在从事一项庄严的工作，挎着竹篮，在采撷将要上岸去售卖的海鲜。但当她采来每一枚珠母贝后，都要撬开另一枚初生的珠母贝，以痉挛般的痛苦神情，用一根石针刺破自己处女的乳房，从中挤出一滴淡红色的血乳，滴进珠母贝的肉上，以便在未来的时日里化为珍珠。

尾生被深深感动了，他忘情地从礁石后走出，唤了一声“姑娘”。

他没有想到，这引起美人鱼的羞赧和激怒。她高声叱道：“你是什么人，总来跟踪我？你走开，从这里走开！”

“尊敬的姑娘啊，请你息怒。我跟踪你没有恶意，我不是个坏人。”

“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说！”

“我知道你属于仙界，超凡入圣。我只想提几个可笑的问题给你。”

“你且问吧，发痴的人。”

“请问：你明知世道陵夷，人心不古，为何你要独自为善？为何你要滴血乳以化珍珠，施舍群黎？为何你要擗鳞肉以化水晶，奉献故里，难道我眼见不虚，世上真有至善至美吗？”

“这答案本属神圣，不言自明。”美人鱼轻声答道。

“再请问：为何事有不公，使为善者备遭痛苦，而寄生者都自在从容呢？”

美人鱼闭口不答，惟见眼睛湿润。

“那么，你甘愿忍受痛苦？”

“不，我在期待，永恒地期待。我期待痛苦消失，欢乐到来。”

“但你只是期待吗？姑娘！”

“你真愚蠢！”美人鱼愠怒地说：“我是弱女，你是少男。善于行动的人是不会总来提问的。”

说完，美人鱼隐面不见。尾生离海上岸，不知所终。

后来有个传说（也许是个遐想），说尾生进入故里石室，以利刃剜下自己一片片肌肉，堵住石室缝隙，阴风与白雾都永远消失了。

言出无稽，事难核审，这传说迄今未能证实。只是中国清代诗人龚自珍，早已发现月明之夜珍珠结胎的秘密，他写下如此优美的诗句：——“月明报有大珠生”。

5.殷老二和他的女人

孙方友

镇里就一家姓殷的，在北街住，主人叫殷全富，人称殷老二，靠打锅盔过日子。锅盔是豫东馍类之冠，有锅盖那般大，寸厚，有用发面制成，也有用硬面制成。味道儿有甜有咸。甜锅盔并不是放糖，只是不用盐，淡的。锅盔是温火炕成的，一面暄白，一面焦黄，其味焦香。尤其是硬面锅盔，久存而不变质，堪称豫东一绝。殷家锅盔也是两种，有咸的有甜的。炕锅盔用的是平底锅，下面是温火，火面很大，几平铺满锅底。我从小爱看殷老二做锅盔，见他先将发面揉成长条，然后像蛇一样盘成一圆，并在中间撒上碎盐和佐料，多是大茴、葱花什么的，盘成后，用双手托进平底锅内，上面又撒一层芝麻。等一切齐备，才开始盖上一个锅盖，慢慢炕。我不知道甜锅盔的制法，因为殷老二制甜锅盔多在家中制，第二天拿出来卖。听内行人说，甜锅盔的做法比较复杂，先用开水烫面提酵，不用碘不用碱，接面二三次，上杠搋软，再用手反复揉搓，达到光滑油亮，色如雪团，方入锅炕贴，烧得一面暄白，一面焦黄方算成功。甜锅盔要比咸锅盔薄一些，上面有非常整齐的线条，将锅盔划成麻将牌大小的小块块儿，不但好看，又便于分开。由于制做麻烦，价格也要比咸锅盔贵一些。

我上小学的时候，殷老二已五十多岁，他个子不足五尺，街人都喊他武大郎。说来也巧，殷老二的妻子也非常漂亮。殷老二的妻子叫海花，据说解放前是大土匪陈三刀包的“二奶”。陈三刀被张占魁杀死在商丘后，此女子便嫁给了殷老二。如此一朵鲜花能下嫁给殷老二，传说自然很多。有人说海花曾有不少浮财，为怕贫农团搜走，多交给了殷老二保管。海花怕殷老二将浮财供出，就干脆嫁给了他。还有人说，这殷老二曾经救过海花一命，海花为感恩才屈尊成了他的妻子。至于殷老二何时何地救过海花，至今没人能说得清。

殷老二在镇里卖锅盔的地点在十字街北口，与马家胡辣汤锅挨着。有人喝胡辣汤，多要买一块殷家锅盔。锅盔大，切锅盔的刀也是特制的，要比普通刀大两号，又宽又长，很夸张。殷老二个子小，却卖大馍拿大刀，给人的样子就非常滑稽。而且他的嗓门儿奇大，一声“来呀，焦锅盔——”能听半条街。在五十年代初的日子里，殷老二的叫卖声曾是小镇上一道亮丽的风景。海花有时也来街上。海花来街上的时间多是早上，因为她不但长相好，也会打扮，每次上街几乎全是为了展示自己。海花一上街，就会吸引许多目光，不但男人爱看，女人也爱看。可以说，殷老二卖锅盔挣下的钱，几乎有一半用在了打扮海花上。殷老二说，把自己老婆打扮漂亮是为了让别人眼气嫉妒。一个男人活在世上若没有几样让人眼气和妒忌的东西，那算是白活了。

海花来到市面上，除去展示自己外，还爱喝马家的胡辣汤。马家胡辣汤的主人叫马春，是个回民，头戴穆斯林小白帽，围着白围裙，很干净，连盛汤的紫铜锅都擦得铮亮。马春三十几岁，鼻梁高，眼睛大，长得很帅气。海花不但喜欢马家胡辣汤，也喜欢马春。马春与海花有染在镇上生意人中是公开的秘密，惟有瞒住了殷老二。他们三人的关系很像西门庆、武大郎和潘金莲的关系，好在没有郓哥捣破，日子就过得非常平稳。

殷老二卖锅盔，不但在镇上卖，还常赶会。那年月会多，什么二月二龙会、小满会、中秋会……几乎月月有会。每处起会，多要请大戏。这殷老二是个戏迷，爱听梆子戏和越调。所以就挑着担子到处赶会。因为会上有夜戏，殷老二常常要来个“连灯拐”，每次回到家时，多是大半夜时分。这种时候，也是马春与海花的约会时分。等殷老二到家，马春早已走了。这海花有一条很守原则，就是红杏出墙但不嫌弃殷老二，对殷老二照顾得很贴心，这也是殷老二不起疑心的重要依据。

这一年冬天，离镇子十几里外的满集起了大会，殷老二中午早早地就走了，不想晚上突然下了大雪，雪下得很大，转眼间就落了半尺厚，世界一片白茫茫，殷老二也一直未回。第二天，海花带人去寻找，却发现殷老二已经冻死在了一口井内，十个指甲全抠掉完了，上面的血也结了红冰。可以看出，殷老二是在大雪中迷了路，掉了进去，为挣扎出来，顽强地朝上攀登，只可惜，井壁太滑，井水太凉，终于失败，丢了性命。

海花哭得死去活来，最后厚葬了丈夫，并为殷老二立了一块碑。殷老二死后，众人以为海花要嫁，殷家锅盔也从此消失。不想几天后，海花亲自开锅营业，挂牌仍是殷家锅盔。几年后，海花仍未嫁，并要了个私生子，说是要让他继承殷家手艺。

海花与马春照旧约会，只是比平时更大胆了些。

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平和。

几十年后改革开放，镇上供销社的门面房拍卖，马春和海花各买了一片，都盖上了三层小楼。日子过得很小康，镇上上了年纪的人此时才想起海花手中肯定有不少钱，只是殷老二没福气享受，好了马春。

众人都说马春和海花是这个小镇里最聪明的相好者。

当然，也有人怀疑过殷老二的死，是不是有人故意将他领到井边，把他推了进去？

那一天马春去了哪里？海花在什么地方？因为是大雪天，众人各在各家，大雪弥漫，又没留什么痕迹，所以好事者只是猜测，没人能说得清。

三、爱海泛舟

引言

爱得温馨，爱得睿智，爱得艰巨，爱得绝致；林林总总的爱辉映在生命的湍流里，蒸腾着消融坚冬的氤氲。

1.第八棵馒头柳

刘心武

丈夫是搞地质的，出差是家常便饭，总是背袋一背就走了，她从来不送。丈夫下楼出门也从不回头张望。

这回丈夫又走了。门在丈夫背后撞上时，她正站在桌边收拾碗盘，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但门撞上以后，她却撂下手里的东西，去往阳台。她站在阳台上朝下望。阳台下面是马路，马路边上栽着一排馒头柳，馒头柳的树冠又大又绿，从楼上俯看下去并不像馒头而像帐篷。她习惯地朝阳台下往东数第八棵馒头柳那里望去。她等待着，她知道，再过五六分钟，丈夫的身影将在那棵馒头柳下出现。他们这幢楼门开在没有阳台的一面，从楼门出去绕出楼区前往地铁入口，必从第八棵馒头柳那儿经过，然后便被一座治安岗亭遮住视线。每次，她总是欣慰地在预计的时间、预计的位置望见丈夫宽厚的背影，特别是那只经丈夫设计，由她改制的帆布旅行背包，她总默默地对着那脊背、那背包送去她的祝福。但她从未向丈夫吐露过这隐秘的一幕，连儿子也全然未曾察觉。

这天她习惯性地去往阳台一站，却忽然不习惯起来，因为丈夫的背影迟迟没有出现。他必得去乘坐地铁直往北京站，不可能改往别的方向。怎么第八棵馒头柳下不见他的踪影？惶急中她痛切地意识到，这往常短暂而稳拿的一瞥于她有多么重要！

她忍不住跑到楼下。楼门口空空荡荡。她不知不觉地来到第八棵馒头柳下，朝四面张望着。难道他钻到地底下或飞到天上去了？真不可思议。她差一点跑进治安岗亭去报失。回到家中时儿子跟她说什么她没听见，却听见了街上急救车“呜哇呜哇”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声响。她无端地朝儿子发了火，心里堵着一块鹅卵石。

接连好几天她都无精打采。她一忽儿暗自取笑自己，一忽儿又从逻辑推理上断定情况的不正常。终于，有天晚上她接到了他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电话，她情不自禁地说：“你哪儿去了你？你急死我了！”丈夫莫名其妙，于是她便向他倾诉了一切，她怎么每次分别时都表面上若无其事，每次却都要跑到阳台上去望他的背影，在那第八棵馒头柳下……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丈夫深受感动的声音：“傻女子！那天我刚一出门就遇上了咱们楼老王，他们单位的车正好接他去火车站，我就蹭了他的油，你真是死心眼儿……不过，我知道那棵馒头柳，对，第八棵馒头柳。你知道吗？每次我出差回去，你别看我进门的时候没事人儿似的，其实，我一走到那棵馒头柳下，就忍不住抬头望咱们家的阳台，咱们家的窗户，有时一站好几分钟，特别是晚上，那一窗灯火，让我心里头好爱你们……”

撂下电话，她才发现儿子站在面前，儿子正问她：“妈，您干吗抹眼泪儿？”

2.新豆汁记

刘心武

杜雨生是我们商场的售货员，来商场五年，工作没得挑！可他业余钻研一门名目绕嘴的学问，报考科学院研究生，一家伙考上了！

眼看快下班了，杜雨生有点神秘地凑拢我说：“老赵，我求您帮点忙，当个见证人！”

这可把我弄懵了。见证人？见证个啥呢？恰好这时候下班铃响了，杜雨生边挽着我胳膊往外走边说：“吃饭的时候，我跟您细说！”

他把我带进了一家专卖豆汁的小吃店！

见他一趟趟地端来了豆汁、辣咸菜丝、火烧和焦圈，我采取主动了：“你卖的什么关子？你不从实招来，我一口不吃。”

他呷了一口热豆汁，一本正经地说：“老赵哇，我那女朋友怕我变心，这几天跟我闹别扭呢，我得跟她起誓呀！”

我心里顿时不高兴：“敢情你早交上女朋友了，怎么这时候才跟我坦白！”

他诚恳地说：“不怪您官僚主义，是我一直跟您‘封锁消息’——她呀，认识您。她见我考上研究生了，这几天总说什么：我可配不上科学家。我琢磨了好几天，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我在您面前起个誓，您给作证，她就放心了！”

我觉得好笑，心里琢磨：“她是我们商场哪个部门的呢？”

杜雨生只催我吃东西，这小子还有更绝的：“快吃吧，完了您跟我看戏去！”

六点五十分，我被杜雨生拉到了吉祥戏院门前，刚站定，就见他请过一位姑娘来——可不，她一准认识我，我倒真有点不敢认她了！

姑娘满脸通红，转身要跑，被他一把拽住了，只听他心急火燎地对姑娘说：“丽霞，你别生气——我当着他给你起誓，就是我真的成了科学家，你一辈子是电车上的售票员，我也不变心！我这个心你要是信不过，你就问他：刚才我特意去咱们头回约会的地方喝了豆汁，这会儿又特意请你们来看《豆汁记》，就是为了把心掏给你——我要成了莫稽，你们就拿铁棒子打我好啦！”

我发话了：“丽霞，我看雨生是变不了心。不过你和雨生的约会，我怎么就一直没发现过呢？”

丽霞绯红的脸庞上，一双水杏眼闪着幸福的光芒，她操起拳头就往杜雨生背上擂：“你坏死了，坏死了！谁让你暴露的？谁让你暴露的？”

杜雨生愉快地嘿嘿嘿乐着，从兜里掏出三张票来，请我跟他们一块进去。

“爸，您回家吧，没您的份儿！”丽霞冲我满脸娇嗔地说。

我让他们进去了。不过望望戏院门前的广告，心里不无遗憾，孙毓敏主演的荀派名剧《豆汁记》，那可是出充满人情味的好戏啊！

3.他们是瞎子

陈建功

一

我送她到了她的家门口。

“进去吧。”楼门外的阴影里，给了她最后一个吻。

她不走，靠在我的胸前，纤细的食指弹拨着我衬衣的钮扣。

我不再催她，默默的，听任她的抚弄。

“我要送你回去。你下车要走好远呢。”

于是，我们又重新上了汽车，坐回了芳园胡同。

我们从来不从芳园胡同走进去的。这儿一溜地摊儿似的，坐满了乘凉的人们。我们从吉祥胡同走。这儿静极了。房屋一会儿凸出来，一会儿凹进去，一个一个黑漆漆的角落。我们不断溜进去交换一个热烈的吻……最后，我们要穿过那条斜巷了，黑黑的，窄窄的，抱在一起，一步一步走过去，心儿跳跳的。

芳园胡同五十七号。这回到了我的家门口了。

“进去吧。”这回该她说这句话了。“那怎么行。你一个人。”

“你要是放得下心……”她的嘴嘟囔着。

于是，我们又走回漆黑的斜巷，又一次出入在吉祥胡同屋角的阴影里。

“咱们在下跳棋。”我说。

二

“有人来了。”她轻轻推了我一把，闪开了。

“哦，他们是瞎子。”我说。

是的，他们是瞎子。手拉着手，蹀蹀前行。

他们大概都有四十多岁了吧。女的，矮胖，闭着眼睛，微张着嘴。是在微笑？不，她在专心地探路——右手拿着马杆儿，一扫，一扫，敲着马路牙子，梆梆，梆梆……她的左手在领着那个男的。男的瘦高，眼睛大而毫无神采。他空着的那只手的臂弯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饭盒。他走在靠近马路中间的一侧，一辆自行车响着铃儿，由他身后冲过来，又从他身边擦过……

他们沿着马路牙子，一直朝前走着。梆梆，梆梆……

三

我们从百货大楼回来。大包、小包。

偎依着。还走吉祥胡同，还穿那条黑黑的斜巷。夏夜的风，神秘的星。明天，我们再也用不着这样了。明天就结婚了。

又一个凹进去的墙角。

“好吗？”她柔声地问。

“好。”我说。

“你心不在焉。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那你干嘛总往那边看？”

“瞧！他们又过来了。”

“怕什么，他们不是瞎子吗？”

四

梆梆，梆梆……

他们又过来了。还和上次一样。手拉手，领着，蹀蹀前行。还是走右手的一边。

男的，还是提着装饭盒的网兜，走在女的左方——靠马路中间的一侧。女的，还是领着他，右手拿着马杆儿，沿着马路牙子，梆梆，梆梆……

五

吵架。初恋的狂热，蜜月的甜美，都到哪儿去了？

“告诉你，我今天去流产了。”

“……你疯了！干嘛自作主张？”

“现在告诉你一声就不错。”

“咱们还是不是两口子？”

“两口子？哼，你还有脸说‘两口子’？成天想着你的‘小说’、‘读者’，你想过家里还有‘一口子’吗！事先问你一声，自从我怀孕，你问过我一声没有……下了班，给你做饭。做了饭，给你刷碗。还想让我给你生孩子，哄孩子……我才二十八岁，我还没玩够呢！”

“想玩儿，你何必结婚！”

“你呢？跟你的‘小说’结婚不得了？何必娶我！”

太没劲了。不说了。背靠背。睡觉。明天还要把第四章写完呢。她倒在那儿哭了。她还有理了！

啊，当初。

“我一切都是你的。”她说过。

“我爱你一辈子。”我说过。

我们什么都不必说了，也不必想了。有这，就够了。

有这，就够了吗？当初怎没多想一想呢！

六

我怎么总看见他们在吉祥胡同走？哦，胡同口有个盲人工厂。那工厂大概是“两班倒”的。有时，他们在凌晨时由东走，下午自西回。有时是中午才去，夜里才回。

无论向东还是向西，凌晨还是深夜，他们总是手拉着手，像遵守行车规则的车辆一样，顺着右侧的马路走着。男的，总提着网兜，走在外手，女的，总领着他，拿着马杆儿，着马路牙子。梆梆，梆梆……

那女人穿着一双布鞋，右脚的外侧补着一块大大的皮子。噢，不管向东也好，往西也罢，总是这只脚，总是这个地方蹭在马路牙子上的。

梆梆，梆梆……

七

吵架，调解。调解，吵架。

“没有你，我也能活！”

“没有你，我活得更好！”

“离婚！”

“再不离不是人！”

离了。

出了法院，脑子里一片空白。吉祥胡同。她走左边。我走右边。回去，收拾东西。

他们又迎面走过来了。我们好像都在加快脚步。

何必？

“他们是瞎子。”当初，我说过。

“怕什么，他们不是瞎子吗。”当初，她也说过。

八

他们什么也不会看见。什么也不会知道的。

他们还是手拉着手，领着，蹀蹀前行。男的，还是提着那个网兜，走在外侧。女的，还是拿着那根马杆儿，着马路牙子。

那女人的鞋子换过了，一双新鞋。还是右脚，还是那个地方，又被马路牙子蹭出一块白印儿了。

几对年轻的男女，或迎面而来，或尾随而去。但是谁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们不过是一对瞎子。

梆梆，梆梆……都市的嘈音已经消失，那马杆儿在敲击着寂静的马路。梆梆、梆梆……

4.大榕树下的相逢

苏叔阳

大榕树已经被暮色包围了，他还站在树下没有走。

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扬着头，好象要数清榕树的枝叶。一只小皮箱放在他脚边，看来，他是远道来的客人。

他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但白发已经飘落在他的头顶，把头发染成花白，衬得黝黑的皮肤分外地醒目。

终于，边界那边的一家小店的门打开了，一位穿着唐装衣裤的微胖的中年妇人出来，把塑料桶里的水倾在路边的渗水孔里。她看一眼那陌生的男人，毫不在意地扭头走回自己的屋门。可是，她又站住，回过头来再看一眼那男子。她止了脚，一丝惊诧和猜疑飘上面孔。她扭过身，上下打量着那在苍茫的暮色里凝立在榕树下的远方来客。

星星悄悄地爬出来，谁也不敢作声，只是互相眨着眼睛，交换着对地下这一对男女的猜想。月亮也禁不住好奇心，躲在梧桐山头窥探着。于是，朦朦的月色洒下来，把斑斑点点的光，从榕树上倾倒给那石像般呆立不动的男人。

那中年妇女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塑料桶一步步走向榕树。

哨兵移动了一下位置，让自己暴露在月光中，他的意思很清楚，是想告诉那男子，这里有尽职的战士，你可要当心，不要做出不应当做的事情。

也许，是那妇女的脚步惊动了那男子，他把头慢慢地由榕树转向边界那边，凝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妇女。

如伞如盖的榕树，把浓密的枝叶伸向边界两方，护卫着两个制度下的子民。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家乡的儿女，只是几块界碑把他们分隔开来，但他们的心还在一起，就像这榕树，枝叶在两边，根却依旧扎在祖国的土壤。

那妇女已经走近了榕树，抬眼望望那男人，低低地呼叫：

“哗，真是你，涛哥，到底回来了。”

男人凝望着她，低声说：

“是是，回来了，女姐。从那边，水牛城（美国布法罗城），你，还住在那边？”他把头朝港界那边点一点。

“嗯嗯。”女人停顿一下：“你的家已经没了，变了，变成一座新楼。你会不认识的。你是要回大陆？”

“我是要回家乡，回河头角。”

两个人都不说话，依旧沉默着。

男人轻吁一口气：“这榕树多好，我天天想它。”

女人也叹口气：“它一直这样。”

突然，传来了摩托车声，从海关口那边驶来几辆雅马哈，两个小伙子跳下车，在后座上又下来两个姑娘，他们奔向榕树下的男人，叫道：

“涛叔，我们没有接到你，没想到你在这儿。”说着，欢叫着把那男人团团抱住。

他们又转向那妇女，笑着说：“女婶，过来吧，一齐到碧海酒楼吃夜饭，那里有好海鲜，一起来喝杯喜庆酒吧！”

“不啦，家里事多得很。”女人推辞着。

男人看着她，小声说：“去吧，吃一杯多少年一直想吃的酒。”

女人点点头，说：“那我换身衣服啦。”

月亮跳上天空，照着这小小的边界的镇子。

哨兵也别过脸去，微笑着踱向街头。那边，一个香港警察，朝这边伸伸头，走进“皇家香港警察岗亭”。

朦朦的月光下，一群说说笑笑的年轻人簇拥着一对中年男女，走向灯光辉煌、漂亮、典雅、面临大鹏湾的碧海酒楼。有浓重喉音的粤语，在夜风中传送开来，飘向边界的两边……

5.女孩

张抗抗

有男人攀到山岩上去采花。采回来一大丛一大丛连枝条带花蕾的野杏花。满怀蓬勃灿烂的花枝，把男人的脸都挡住了。

男人慷慨地把那些不易采得的野花，一枝枝分赠给同行的旅伴。

那一枝枝绚丽烂漫的野花中，或含苞欲放、或恰到好处，有的枝上缀满成串一粒粒小豆豆似的粉色花蕾，有的枝条上一朵朵开怀怒放，正值盛期……

男人把一枝裹得紧紧的花蕾，递给了那个女孩。

它就像你呐，还害羞着哩。拿回家去，插在水里，过些日子就开了。

女孩摇了摇头。

——不，我不要这枝。她轻轻说。

不要这枝，那你喜欢哪一枝呢？

女孩指了指另一丛正开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花枝——我要这个。

母亲打断她：傻孩子，这花都已开过了，拿回家去，一两天就谢了呀。

不。她坚持说，我就要这一枝。它开得多漂亮啊。

它确实很漂亮。假如不去想它明天的模样。

一个成年的女人走过来，接过那丛被女孩弃置的花蕾，说：可我，倒正想要这一枝。

男人若有所思地说：恰好是女人理想的一次对位。

女孩抱着她鲜艳的花束，抬起脸望着她的父亲。女孩笑了。

回家的路上，那女孩始终紧紧抱着她那束盛开的杏花，她似乎悄悄吻了它一下，有一片洁白的花瓣飘落下来，缀在她的发辫上。女孩好快活。

6.紫色人形

毕淑敏

那时我在乡下医院当化验员。一天到仓库去，想领一块新油布。

管库的老大妈，把犄角旮旯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对我说，你要的那种油布多年没人用了，库里已无存货。

我失望地往外走，突然在旧物品当中，发现了一块油布。它折叠得四四方方，从翘起的边缘处，可以看到一角豆青色的布面。

我惊喜地说，这块油布正合适，就给我吧。

老大妈毫不迟疑地说，那可不行。

我说，是不是有人在我之前就预订了它？

她好像陷入了回忆，有些恍惚地说，那倒也不是……我没想到把它给翻出来了……当时我把它刷了，很难刷净……

我打断她说，就是有人用过也不要紧，反正我是用它铺工作台，只要油布没有窟窿就行。

她说，小姑娘你不要急。要是你听完了我给你讲的这块油布的故事，你还要用它去铺桌子，我就把它送给你。

我那时和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在病房当护士，人人都夸我态度好技术高。有一天，来了两个重度烧伤的病人，一男一女。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一对恋人，正确地说是新婚夫妇。他们相好了许多年，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盼到大喜的日子。没想到婚礼的当夜，一个恶人点燃了他家的房檐。火光熊熊啊，把他们俩都烧得像焦炭一样。我被派去护理他们，一间病房，两张病床，这边躺着男人，那边躺着女人。他们浑身漆黑，大量地渗液，好像血都被火焰烤成了水。医生只好将他们全身赤裸，抹上厚厚的紫草油，这是当时我们这儿治烧伤最好的办法。可水珠还是不断地外渗，刚换上布单几分钟就湿透。搬动他们焦黑的身子换床单，病人太痛苦了。医生不得不决定铺上油布。我不断地用棉花把油布上的紫色汁液吸走，尽量保持他们身下干燥。别的护士说，你可真倒霉，护理这样的病人，吃苦受累还是小事，他们在深夜呻吟起来，像从烟囱中发出哭泣，多恐怖！

我说，他们紫黑色的身体，我已经看惯了。再说他们从不呻吟。

别人惊讶地说，这么危重的病情不呻吟，一定是他们的声带烧糊了。

我气愤地反驳说，他们的声带仿佛被上帝吻过，一点都没有灼伤。

别人不服，说既然不呻吟，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嗓子没伤？

我说，他们唱歌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会给对方唱我们听不懂的歌。

有一天半夜，男人的身体渗水特别多，都快漂浮起来了。我给他换了一块新的油布，喏，就是你刚才看到的这块。无论我多么轻柔，他还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换完油布后，男人不作声了。女人叹息着问，他是不是昏过去了？我说，是的。女人也呻吟了一声说，我们的脖子硬得像水泥管，转不了头。虽说床离得这么近，我也看不见他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醒。为了怕对方难过，我们从不呻吟。现在，他呻吟了，说明我们就要死了。我很感谢您。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请您把我抱到他的床上去，我要和他在一起。

女人的声音真是极其好听，好像在天上吹响的笛子。

我说，不行。病床那么窄，哪能睡下两个人？她微笑着说，我们都烧焦了，占不了那么大的地方，我轻轻地托起紫色的女人，她轻得像一片灰烬……

老大妈说，我的故事讲完了。你要看看这块油布吗？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仿佛鉴赏一枚巨大的纪念邮票。由于年代久远，布面微微有些粘连，但我还是完整地摊开了它。

在那块洁净的豆青色油布中央，有两个紧紧偎依在一起的淡紫色人形。

7.橘红色的伞

杜卫东

珊珊走了，走的时候连门都不关，好象故意让我看着那把橘红色的伞，消隐在茫茫的雨帘……

我，徘徊在清冷的街上，惆怅若失，思绪万千。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一位姑娘从刚刚停稳的14路汽车上跳下来，“啪”的一声，张开自动伞，路牌下的小伙子钻进去了，两个人肩依偎着肩，像一朵浮动的红云，渐渐远去了，留下一缕缕沁人的芳馨，撒落一串串笑语欢言……

两个小时前，珊删走进我的房间，也是说了一句同样的话，然后，把伞一转，嘿，雨珠甩了我一身一脸。明天，她报考文工团，要做小品，今晚，邀我当“临时导演”。于是，时间和空间在我的小屋里开始高度地交棒——两个青年，正在收听解放区广播，一群国民党特务突然出现在面前；失散多年的母女邂逅重逢，近在咫尺，却又不能相认。珊珊的表演成功极了，她时而侧目而视，神色安然；时而双眸含情，强忍泪泉……

在柔和的灯光下，看着她那窈窕的身段，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竟想起了“她”，想起那已经飞走的春燕。于是，我鬼使神差地出了一个时代感强的小品：《失恋以后》。——悲剧，也许就从这里发端。

珊珊娇嗔地瞥了我一眼，沉思了片刻，开始进入了角色：她先把荷叶式的发型随意抚乱，又痛苦地睁大泪眼，然后紧锁眉头，一会儿吸泣，一会儿悲叹……

失恋，仅仅是这样的吗？不，初恋的她，也许还无法体会失恋的伤感。我和“她”，不是感情破裂的分手，而是“她”那个门阀观念很深的父亲，在我们之间掘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那天，当“她”迈上公共汽车的踏板，回过头，向我送来最后的一瞥时，我的心都要碎了，形只影单，好象漂泊在浩淼无垠的大海上的一叶孤帆……

“嘿，愣什么神儿？”我告诉了她应该怎样把握此时的情感。她听了，惊讶地看着我，稍后就以少女特有的敏感，问：“你怎么有这样深切的体验？”

“我？”我支支吾吾……信口胡诌？搪塞敷衍？

不，我不愿意让爱情的彩虹投下欺骗的阴影，哪怕是一丁点。

“你，”珊珊听我说完逝去的一切，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声调发颤：“你……原来爱过？人的一生只能爱一次，可你……”她话未说完，转身拿起墙角的伞，留下一句：“咱俩就一刀两断……”

几曾想到，伟大的表演艺术，竟弄假成真！

雨丝，织成无数道密集的水帘，在夜风中摇曳，捶打着我的脸。真凉，我踽踽地往回走，一股淡淡的芳馨突然飘到我的鼻尖。啊，那橘红色的伞，像一朵瑰丽的花，在我的头上开绽。

“啊，是你——珊珊！”

她笑了，眼角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我想起了一位哲人的话“纯洁的不一定是白的’”。

雨丝，淅浙沥沥；情意，密密绵绵……

8.小夜曲

叶文玲

情人总是心心相印的。忘了当初是谁的动议，把这条地偏人静的小路作为约会蹓跶的场所。一个月下来，两人都觉得这儿简直是他们的伊甸园。尤为有趣的是，那小路的尽头有座淡绿色的大楼，那四楼拐角有一扇窗户，灯亮的时间总是很长久，星光朦胧的夜晚，从这扇窗户透出的光栏、透过路旁枝叶繁密的梧桐投泻下来，闪闪烁烁，不似月光，胜似月光。

春去了，夏去了，这对情人的步子把小巷的长度都量出来了；纵横正好是三十五比五——用她的步子走“横”向，是五步；用他的步子走纵向，是三十五步，走了多少遍，量了多少回，总是这个数。

夏去了，秋去了，梧桐的叶子带着响声从枝干上飘落了，小巷还是那么长，可是小窗的灯光却更亮了，宛如秋月当空，夜夜照着他们蹓过的路，连他们新皮鞋上的穿钉，都像碎珠子似的反着光。

都说情人有说不完的话，可这天晚上，他们发现再也没有新鲜事可说了，好些话刚开了头，就会被对方提醒：“这已说过三遍了！”

“喂，你注意了没有？这扇窗户里住的人，可真怪！”男的突然想起了这个前所未有的话题，兴奋起来，“我看这人是患失眠症吧？每天晚上十二点以前没熄过灯，有几次我们蹓到快下一点，不是也没见关灯，是不是？”

女的点点头，她也注意过，的确是这样。

“嗳，我们分头打听一下这个怪人是谁，好不好？谁先知道谁赢，谁就连亲对方十下，对方不得抗拒，对，就这，好不好？”男的为这个动议兴高采烈了，“你要不反对，就算通过……”

女的又点点头。在这同时，他们又一起望了望那扇小窗，只见那灯光还是亮得如照水的秋月。

情人总是守信用的。第二天晚上，两人不约而同，都来得比平常还早。

“我知道了，这里住的这个人叫沈坦，外号‘神经蛋’，听说原来也是个待业青年，去年才到农科所来！”男的高兴得手舞足蹈，“是我先打听出来的，哈，我可要执行‘决议’了……”

女的摇头笑笑，一边躲，一边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科技小报来，男的就着疏枝间漏下的灯光一看，原来上面有一则关于沈坦苦钻栽培技术、使用微量元素肥料使作物普遍增产、得到农户热烈赞扬的报道，旁边还有一张沈坦在深夜孜孜不倦攻读科技资料的照片。

“他是我三年前的高中同学……”女的嘎声说，“人真是不可貌相哇……”是的，有许多事真是难以料想的，但她现在都想起来了，想起了在班上时，同学们经常对他的叽嘲和调笑，而自己便是笑得最响的一位——为他的‘和尚头’，为他的撅肚子棉袄，为他的露出了‘鸭蛋’的袜后跟……

他们把这则报道和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许久，谁也没再说话，当然，也都忘了那个“决议”。

“我，我们也不能晚上总是闲蹓跶，白白消磨光阴了，我，我想……”男的试试探探，犹犹豫豫地看了她一眼，他怕对方不高兴。“从明天开始……”

“为什么从明天开始呢？就从今天，从现在开始！”女的踮起脚尖，“叭！”的使劲一亲，就像炸了小爆竹。“走吧！”

他们肩并肩地走完三十五步，在巷口分了手。

分手前，他们又都不约而同地望了望四楼窗口，那白炽的灯光，真比秋月还亮。

9.情书

顾工

当母亲的偷看一封女儿尚未寄出的情书时，是种什么滋味？喜呢？悲呢？忿懑呢？还是感伤？——杜雅一早起来，就把女儿芳芳关起房门写了一夜的信，悄悄藏进自己的衣兜。芳芳背起书包要去学校时，乱拉抽屉，乱翻字纸篓，四处寻找，大声嚷嚷：“妈妈，您看到我写的一封信了吗？一封赶写的信？”

杜雅很紧张，很怕女儿识破自己的偷窃行为，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什么信呀？自己写的信自己看不住，还问人家，还让别人操心？”女儿像个相面先生，用专注的眼睛盯着妈妈的脸，看了好久，最后像识破了什么似地把书包一甩，笑着跑了。她跑出大门后，转过脸来，朝站在阳台上的妈妈大声嚷嚷：“妈妈，等我回来再找您算账！”女儿轻盈的连衣裙，像是刚刚落地的降落伞，一会儿就被初夏的薰风吹得无影无踪……

母亲忧虑地望着消失了的女儿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怀着像看侦破小说一样的忐忑心情，从未封口的信中取出一张玫瑰色的信笺。她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女儿平时写作文很潦草，每个字都伸胳臂撩腿，像是鬼画符；这信上的字却很工整，仿佛是在刻钢板——

皮皮，我的皮皮：

我们俩是在作游戏吗？作一场人生的游戏？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扮过新娘，采一束野菊花，拴在我的丫丫辫上。谁在扮演新郎？就是我家饲养的那条大狼狗。我搂住狗脖子，和它那毛茸茸的嘴巴，亲了个长长的吻。你看到这里，你以为我是在讽刺你吗？不，我是真心真意的，希望有一天，你能替代我小时候宠爱的那条大狼狗。吻你，再吻你，你将来也会有张毛茸茸的嘴巴吗……

你的芳芳，永远是你的！

杜雅看着女儿这封童话似的情书，顿时羞红了脸，哎！这死丫头，人小心不小。平常是一副天真烂漫，有口无心的样子，谁知在心坎里竟藏着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皮皮是谁？大狼狗？她小时候哪儿来这么条大狼狗？只有我小的时候家里才养过一条，它是我童年的忠实伴侣，衔着我的书包上学，衔着我的书包回家……后来，在路上遇到个小男孩……后来，他长成个小青年……后来，他成为芳芳的父亲……哎哎！这封情书，不就是我当年写的那封情书吗？几十年来，自己一直珍藏着，珍藏着，压在箱子的深处，压在心底的深处……可是现在，现在怎么落到女儿的手里，她又照抄了一遍——除了把她爸爸的名字，改写成为“皮皮”以外，别的几乎是一字没改……

哀哀，我可怎么再见我的女儿？

哀哀，我的女儿可怎么再见我？

傍晚，芳芳背着书包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冲妈妈作了个调皮的神秘的鬼脸。杜雅不敢用正眼瞧。女儿的脸有处放，自己的脸还不知该往哪儿放哪！她觉得当妈妈的尊严，圣洁感，全被女儿抄了家。真悔不该箱子没上锁。女儿长大了，什么都乱翻。杜雅觉得自己的脸发烫发烧。

芳芳比妈妈大方得多，自在得多。她扒着妈妈的肩膀，贴近妈妈的耳根，用隐秘的气音说：“妈妈，咱俩来个交换俘虏吧！我把您当年写的情书还给您；您把我昨天写的情书还给我。行吗，君子协定！”

杜雅气得想哭，又想笑，真没办法，今天当丫头的，可不像过去当姑娘的！自己15岁的时候，写那封情书，是躲着，藏着，钻到床底下才写完最后一句。往邮筒里投的时候，还往四处看，方圆一里之内有没有人跟踪。女儿可倒好，写情书不肯费心思，还不脸红？

“你真该好好学文化！”妈妈用叹气来掩饰窘迫。

“我跟妈妈学！”芳芳作出一副乖顺的好孩子的样子。

“不学好。”杜雅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真怒，还是假怒。

“咦，不是说要踏着革命前辈的脚印前进吗？”

“别在我面前耍嘴皮子。芳芳，你要知道你还小！”

“妈妈，您写那封信的时候，您是不是比我还要小？”

杜雅让女儿将军将得没词了。唉！现在的孩子，现在的孩子！现在一切的节奏都在加快，难道思想的节奏、爱情的节奏也在加快吗？自己是这样地为女儿忧虑，当年自己的爸爸、妈妈，可也曾这样为女儿忧虑过？

芳芳的爸爸进来了，领着个十七八岁的瘦高男孩。

爸爸真像是抓到了一名俘虏，进屋是粗声大气的嚷嚷：

“这个男孩，站在我们家门口来回蹓跶，还扒着窗户缝往里乱瞅。”

芳芳一见，乐得手舞足蹈，心花怒放，扑上前去说：

“哦，皮皮，我叫你站在远远的，远远的地方等我，多等一会儿，谁知道你……”芳芳握着男孩的手，兴奋地回过脸来说，“妈妈，您把我给皮皮写的信，当面交给他吧！我也把您过去写给爸爸的信，当面交给爸爸！”

10.感觉

刘国芳

男孩其实对玫很有好感，玫跟男孩在一起，总说：“我配不你。”男孩听了，说她：“看你，又来了。”玫说：“我脸上有疤，难看死了。”男孩说：“我不在乎。”玫很多时候就被男孩感动了。玫说：“你真好。”

小孩说：“你也好，不好我会喜欢你？”

玫很甜地笑起来。

玫脸上有疤是有来历的，玫觉得应该把这段来历说出来，不说，玫觉得对不起男孩。一天又和男孩在一起，玫把手指了脸上的疤跟男孩说：“你怎么不问问我这疤的来历。”

男孩说：“干吗问这些，不礼貌。”

玫说：“我不说出来，才没礼貌。”

男孩说：“那你说吧。”

玫说：“两年前我遇到两个流氓，他们要强奸我，我拼命反抗，他们就拿刀在我脸上划了一刀。”

男孩很认真地听着。

玫又说：“后来我被他们打昏了，结果两个畜牲把我强奸了。”

男孩脸有些白。

玫说：“你怎么啦？”

男孩说：“没什么。”

过两天，男孩再见到玫时，跟她说：“我们分手吧。”

玫说：“我知道有这么一天。”

男孩说：“其实我很喜欢你，也不在乎你脸上有疤，但我不知道你被人强奸过。”

玫说：“其实你还是不喜欢我，真喜欢我，你就不会介意这些。”

男孩说：“我没办法让自己不介意，所以我还是现在跟你分手，要不，以后和你生活在一起，想到这些，我不会好过。”

玫说：“我不勉强你。”

男孩说：“对不起你。”

玫说：“我不怪你。”

玫真的不怪那男孩，玫知道换做别的男孩，结果跟这会一模一样。

男孩说他很喜欢玫，其实玫更喜欢男孩，为了和男孩重修旧好，玫去了整容医院。在那儿玫把脸上的疤修了，还整了容。

从医院出来，大家都不认得她，玫很熟的人，听声音知道她是玫，但不敢认，只问：“你是谁呀？”玫说：“我是玫。”熟人听了，再三看她，才说：“你完全变了。”

玫的确完全变了。

过后，玫托一个跟自己很要好她也认得那男孩的人去说合，那人找到男孩，跟他说：“我跟你介绍个女孩。”

男孩说：“不要。”

那人说：“去看看吧，说不定你会喜欢那女孩。”

男孩同意了。

男孩子是跟那人去见玫，见了面，说了话，男孩同意了。

玫又跟那男孩好起来。

玫是喜欢男孩的。男孩呢，经过接触，也渐渐喜欢玫了，蛮好时，玫问男孩：“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男孩说：“你说话很像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玫说：“什么朋友？”

男孩诚恳，很老实地说：“女朋友。”

玫说：“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你那位朋友。”

男孩点头。

玫又说：“你怎么不去跟那女朋友好呢？”

男孩叹一声，跟玫说：“那女孩其实不是很漂亮，脸上还有个疤，但声音好听，说话跟你一模一样。只可惜，那女孩被人强奸过，我如果跟女孩生活在一起，一想到女孩被人强奸过，心不会好过，所以我忍痛和女孩分了手。”

玫说：“我就是那女孩呀。”

男孩说：“你是那女孩？”

玫说：“嗯，我就是那个被人强奸过的女孩。”

男孩笑一笑，跟玫说：“你不是，那个女孩不是你这个样子，那个女孩脸上有疤，你没有。”

玫不再说什么了。

后来玫跟男孩结了婚。婚后，男孩常说他很幸福。

四、友爱花坊

引言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柔软的气息掠过心野，掠过苍茫岁月，弥合着错失，纠正着误解，平添着信任。

1.珍珠鸟

冯骥才

真好！朋友送我一对珍珠鸟。放在一个简易的竹条编成的笼子里，笼里还有一卷干草，那是小鸟舒适又温暖的巢。

有人说，这是一种怕人的鸟。

我把它挂在窗前。那儿有一盆异常茂盛的法国吊兰。我便用吊兰长长的、串生着小绿叶的垂蔓盖在鸟笼上，它们就像躲进深幽的丛林一样安全；从中传出的笛儿般又细又亮的叫声，也就格外轻松自在了。

阳光从窗外射入，透过这里，吊兰那些无数指甲状的小叶一半成了黑影，一半被照透，如同碧玉；斑斑驳驳，生意葱茏，小鸟的影子就在这中间隐约闪动，看不完整，有时连笼子也看不出，却见它们可爱的鲜红小嘴儿从绿叶中伸出来。

我很少扒开叶蔓瞧它们，它们便渐渐敢伸出小脑袋瞅瞅我。我们就这样一点点熟悉了。

三个月后，那一团愈发繁茂的绿蔓里边，发出一种尖细又娇嫩的鸣叫。我猜到，是它们，有了雏儿。我呢？绝不掀开叶片往里看，连添食加水时也不睁大好奇的眼去惊动它们。过不多久，果然有一个小脑袋从叶间探出来。更小哟，雏儿！正是这个小家伙！

它小，就能轻易地由疏格的笼子钻出身。瞧，多么像它的母亲：红嘴红脚，灰蓝色的毛，只是后背还没有生出珍珠似的圆圆的白点；它好肥，整个身子好像一个蓬松的球儿。

起先，这个小家伙只在笼子四周活动，随后就在屋里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柜顶上，一会儿神气十足地站在书架上，啄着书背上那些大文豪的名字；一会儿把灯绳撞得来回摇动，跟着跳到画框上去了。只要大鸟在笼里生气地叫一声，它立即飞回笼里去。

我不管它。这样久了，打开窗子，它最多只在窗框上站一会儿，绝不飞出去。

渐渐它胆子大了，就落在我的书桌上。

它先是离我较远，见我不去伤害它，便一点点挨近，然后蹦到我的杯子上，俯下头来喝茶，再偏过脸瞧瞧我的反应。我只是微微一笑，依旧写东西，它就放开胆子跑到稿纸上，绕着我的笔尖蹦来蹦去；跳动的小红爪子在纸上发出嚓嚓响。

我不动声色地写，默默享受着这小家伙亲近的情意。这样，它完全放心了。索性用那涂了蜡似的、角质的小红嘴，“嗒嗒”啄着我颤动的笔尖。我用手抚一抚它细腻的绒毛，它也不怕，反而友好地啄两下我的手指。

白天，它这样淘气地陪伴我；天色入暮，它就在父母的再三呼唤声中，飞向笼子，扭动滚圆的身子，挤开那些绿叶钻进去。

有一天，我伏案写作时，它居然落到我肩上。我手中的笔不觉停了，生怕惊跑它。待一会儿，扭头看，这小家伙竟趴在我的肩头睡着了，银灰色的眼睑盖住眸子，小红脚刚好给胸脯上长长的绒毛盖住。我轻轻抬一抬肩，它没醒，睡得好熟！还呷呷嘴，难道在做梦？

我笔尖一动，流泻下一时的感受：

信赖，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

2.冬日荒野，烤白薯

孟伟哉

友人杨君，原学文学，后攻历史，近几年致力于社会学的研究。许多事，在我们看来只是一个故事，他常常把它们归结为一种现象，“××现象”，“××效应”……他就时常这样讲。一天，我到他府上闲聊，聊来聊去，他聊出这样一件事。他文诌诌地说——

六十年代下半叶，七十年代上半叶，许多干部在“五七”干校，那是一种流放的生活，大家都记得的。那时候，我们干校附近的某些农民，也可谓“左”得可以，我们为了劳动穿上破旧的衣服，他们竟说那是“马列主义的外衣”。他们中的好事者，还曾编过这样一段顺口溜：

穿的破，吃的好，光着膀子戴手表。

想回北京回不去，错误肯定小不了。

这种顺口溜当然是荒谬的，只就“吃的好”这一点而论，便很不确。当然啰，一般说，比起当时的农民，流放中的干校学员的伙食可是要好一些的，但有时也可怜得很。比如，有一次，大冬天，我们八个男子汉被派去挖河沟，任务规定得很死，不挖够几米不得返校。眼看中午十二点了，活儿还没有干完，至少还得再干一小时。这时，大家不只是累得难受，饿得更不是滋味儿。刚巧，距我们挖沟的地方不远，有一块农民起了白薯的地，有一个同志就说：你们挖沟，我去看看那地里还能不能找到几块漏刨的白薯？大家很赞成，这位同志就去刨白薯了。

他在那荒秃秃的白薯地里，东刨西找，果然弄出来大大小小十几块白薯。尔后，他又拣了一些干草和干薯蔓，烧起一堆火，把这些白薯放进去烤。他是很会烤白薯的，他说过，只要你捏着那白薯从皮到心都软了，那就是熟了。他烟熏火燎地把那些白薯折了几个过儿。一个一个揣捏过，待它们都熟了，一声呼喊，我们七个壮汉便蜂拥而至。没人注意他这时去干什么，原来他是跑开撒了一泡尿。只一眨眼工夫，我们七壮士竟把白薯分了个精光，异口同声地赞叹着真香、真甜、真好吃，偏偏没有一个人想起这些白薯是他烤的，应该给他留一块，弄得那个同志目瞪口呆……

说起来这是一件多么小的事呵！近几年，当我以社会学的观点考察生活中的一些现象时，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件往事，心头很不是滋味，觉得这是自己人性的弱点的一次暴露。吃烤白薯者忘记了烤白薯者，真不像话！以至于我想写一篇文章，拟一个怪诞的题目，《论吃烤白薯者与烤白薯者的荒诞逆理现象》，从这个故事引伸开去，作出理论的概括和发掘。如何？

杨君讲到这里，止住，表情怪异地盯着看我。

我说：“有趣！愿做阁下宏论的第一读者。”

3.夜客

李功达

吴山和他的妻子洛琳在他们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那天的夜晚，在家里款待了一位突然来访的客人。这位客人是他们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一个星期以前刚刚死去的范文荣。

范文荣敲门时正是夜里十点。准备就寝的洛琳匆匆穿上一件毛衣来开门，立即魂飞魄散。这确实是范文荣，苍白削瘦的面孔，眼镜后面一双呆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女主人。洛琳连声说了几个“你”、“你”，便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闻声从里屋出来的吴山也目瞪口呆。

“我们听说，”吴山镇定一下自己，然后说，“你……死了。”

范文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这么说；他们都这么说。”

吴山的惊恐缓和了一些，笑笑说：“你好久没来了啊。”

“是呵，”死去的人说，“也想来，可是没有……时间。呵，你们还有点吃的吗？我饿了。我走了很远的路。很远的路。”

吴山大方地让自己的老同学进了房间，并且让惊魂未定的妻子准备饭菜，还有酒。

如果说，已经死去的范文荣深夜来访使洛琳惊恐，那么丈夫的慷慨则使她感到意外。因为，来访的这位客人曾是她的第一个恋人，并且一直是丈夫吴山二十年来的“冷战”对手。哪怕她无意中提及范文荣的名字，吴山也会投来酸溜溜的目光，并在适当的时候固执地追问：这是怎么回事？

饭菜端上了桌子，可是酒只有小半瓶。吴山说，酒不够，要她去买。可是深更半夜，哪家商店还会开门呢？

这时，范文荣盯着吴山给他斟酒的手低声说：“去吧！街上有卖酒的。刚才路过，我看到了。去吧！”

洛琳将信将疑地出了门。夜色漆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幻觉中，她的眼前闪烁一颗颗蓝色的星。这些星在她眼前晃动，使她有些晕眩。上了大街，她愣住了：果然，街上虽然空无一人，但是所有的商店店门大开，灯火通明，宛如白昼；不仅如此，而且所有的店都在卖酒。酒店在卖酒，食品店在卖酒，连布店、书店、五金店、家具店也在卖酒。

她感觉到有些冷，这才发觉自己由于出来时匆忙，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于是，她就近走进了一家自行车商店。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一位售货员。她问：“有酒吗？”

“有。”

“买一瓶。”

“一瓶什么？”

“……特曲。”

售货员转身去取货架上的酒。她问售货员：“你认识范文荣吗？”

“不认识。不过知道有这么个人。他死了。”

“死了？真的？”

“一个星期以前就死了。这是你的酒。”

洛琳毛骨悚然。她拿过酒，冲出店门，飞快地跑了起来。糟了，她想，鬼！她为自己的丈夫担忧。她越跑越快，可并不出汗，寒风刺破了她单薄的毛衣。她一面跑一面打着冷战。

她气喘着冲进了家。使她感到诧异的是，家里温暖如春，里屋还传出两个男人合唱的歌声。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这是他们大学时代常唱的一支歌。她走进房间，看见丈夫和范文荣互相搂着肩膀在唱歌。他们一下子变得很相像，眼睛里都布满血丝，颧骨都通红通红，鼻尖上都挂着汗珠。

“酒来啦！”丈夫喊。

“公主回来啦！”范文荣感情冲动地喊。

公主。这是洛琳学生时代优美的称号。每当吴山听到别人这么呼唤她，都要生气三天以上。

“公主！给我们斟酒吧！”吴山竟然也这么喊了起来。

洛琳给他们斟酒，自己也跟着喝。强烈的酒精使她咳嗽，也使她心头发热。

他们三个人一起唱歌，唱以前他们喜爱的歌。范文荣唱得忘了情，用左手搂住吴山的肩头，又用右手搂住洛琳的肩头。洛琳马上扫了一眼丈夫。他正在卖劲地唱歌，对此毫无察觉。

姑娘好像花一样，小伙心胸多宽广。

他们一起唱到了很晚很晚，直到楼上楼下的邻居用敲暖气管的方式向他们抗议……

第二天清晨，洛琳和吴山同时醒来。他们向对方诉说了两个相同的梦，说是他们都在梦中款待了一个死去的同学。

可是，当他们把目光投向饭桌时，都惊呆了：饭桌上杯盘狼藉，确实摆着三副用过的碗筷酒杯。洛琳的那只酒杯里还剩下一点点残酒，桌边，立着两个空酒瓶，其中一个是特曲酒的酒瓶。

吴山低声地问妻子：你害怕吗？

洛琳回答说：不。我感到很愉快。你呢？

吴山说：我也是。

4.与周瑜相遇

迟子建

一个司空见惯、平淡无奇的夜晚，我枕着一片芦苇见到了周瑜。那个纵马驰骋、英气逼人的三国时的周瑜。

因为月亮很好，又是在旷野上，空气的透明度很高，所以即使是夜晚，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当时我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乌发披垂，赤着并不秀气的双足，正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河岸上。凉而湿的水气朝我袭来，我不知怎的闻到了一股烧艾草的气息，接着是鼓角相闻，我便离开河岸，寻着艾草的味儿和凛凛的鼓角声而去，结果我见到了一片荒凉的旷野，那里的帐篷像蘑菇一样四处皆是，帐篷前篝火点点，军马安闲地垂头吃着夜草，隐隐的鼾声在大地上沉浮。就在这种时刻，我见到了独自立在旷野上的周瑜。

我没有貂蝉的美貌，周瑜能注意到我，完全是因为在这旷野上，只有两个人睁着眼睛，而其他人都在沉睡。那用眼睛在月光下互相打量的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就是周瑜了。

因为见到了我最想见到的一个男性，所以那一瞬间我说不出话来，我见到亲密的人时往往都是那个表情。

周瑜身披铠甲，剑眉如飞，双目炯炯，一股逼人的英气令我颤抖不已。

“战事还未起来，你为何而发抖？”周瑜说。

我想告诉他，他的英气令我发抖，只有人的不可抗拒的魅力才令我发抖，可我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又有什么战事要发生。这么大规模的安营扎寨，这么使周瑜彻夜难眠的战事，一定非同一般。短兵相接，战前被擦得雪亮的军刀都会沾有血迹。只有刀染了血迹，战争才算结束。多少人的血淤集在刀上，又有多少把这样的刀被遗弃在黄土里，生起厚厚的锈来。

周瑜并没有在意我的发抖，而是将一把艾草丢进篝火里，我便明白了艾草味的由来。可是先前所闻的鼓角声呢？

周瑜转身走向帐篷时我见到了支在地上的一面鼓，号角则挂在帐篷上。他拿起鼓槌，抑扬顿挫地敲了起来，然后又吹起了号角。他陶醉着，为这战争之音而沉迷，他身上的铠甲闪闪发光。

我说：“这鼓角声令我心烦。”

周瑜笑了起来，他的笑像雪山前的回音。他放下鼓槌和号角，朝我走来。他说：“什么声音不令你心烦？”

我说：“流水声、鸟声、孩子的吵闹声、女人的洗衣声、男人的饮酒声。”

周瑜又一次笑了起来。我见月光照亮了他的牙齿。

我说：“我还不喜欢你身披的铠甲，你穿布衣会更英俊。”

周瑜说：“我不披铠甲，怎有英雄气概？”

我说：“你不披铠甲，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们不再对话了。月亮缓缓西行，篝火微明，艾草味由浓而淡，晚风将帐篷前的军旗刮得飘扬起来。我坐在旷野上，周瑜也盘腿而坐。

我们相对着。

他说：“你来自何方？为何在我出征前出现？”

我说：“我是一个村妇，我收割完芦苇后到河岸散步，闻到艾草和鼓角的气息，才来到这里，没想到与你相遇。”

“你不希望与我相遇？”

“与你相遇，是我最大的心愿。”我说。

“难道你不愿意与诸葛孔明相遇？”

“不。”我说，“诸葛孔明是神，我不与神交往，我只与人交往。”

“你说诸葛孔明是神，分明是嘲笑我英雄气短。”周瑜激动了。

“英雄气短有何不好？”我说，“我喜欢气短的英雄，我不喜欢永远不倒的神。英雄就该倒下。”

周瑜不再发笑了，他又将一把艾草丢进篝火里。我见月亮微微泛白，奶乳般的光泽使旷野显得格外柔和安详。

我说：“我该回去了，天快明了，该回去奶孩子了，猪和鸡也需要食了。”

周瑜动也不动，他看着我。

我站了起来，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然后慢慢转身，恋恋不舍地离开周瑜。走前我打着哆嗦，我在离开亲密的人时会有这种举动。

我走了很久，不敢回头，我怕再看见月光下周瑜的影子。快走到河岸的时候，却忍不住还是回了一下头，我突然发现周瑜不再身披铠甲，他穿着一件白粗布的长袍，他将一把寒光闪烁的刀插在旷野上，刀刃上跳跃着银白的月光。战马仍然安闲地吃着夜草，不再有鼓角声，只有淡淡的艾草味飘来。一个存活了无数世纪的最令我倾心的人的影子就这样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我伸出一双女人的手，想抓住他的手，无奈那距离太遥远了，我抓到的只是旷野上拂动的风。

一个司空见惯、平淡无奇的夜晚，我枕着一片芦苇见到了周瑜。那片芦苇已被我的泪水打湿。

5.莜麦秸窝里

曹乃谦

天底下静悄悄的，月婆照得场面白花花的。在莜麦秸垛朝着月婆的那一面，他和她为自己做了一个窝。

“你进。”

“你进。”

“要不一起进。”

他和她一起往窝里钻，把窝给钻塌了。莜麦秸轻轻散了架，埋住了他和她。

他张开粗胳膊往起顶。“甭管它，挺好的。”她缩在他的怀里说，“丑哥保险可恨我。”

“不恨，窑黑子比我有钱。”

“有钱我也不花，悄悄儿攒上给丑哥娶女人。”

“我不要。”“我要攒。”

“我不要。”“你要要。”

他听她快哭呀，就不言语了。

“丑哥。”半天她又说。

“嗯？”

“丑哥唬儿我一个。”“甭这样。”

“要这样。”“今儿我没心思。”

“要这样。”

他听她又快哭呀，就一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绵绵的，软软的。

“错了，是这儿。”她嘟着嘴巴说。他又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凉凉的，湿湿的。

“啥味儿？”

“莜面味儿。”

“不对不对。要不你再试试看。”她扳下他的头。

“还是莜面味儿。”他想了想说。

“胡说，刚才我专吃过冰糖。要不你再试试看。”她又往下扳他的头。

“冰糖、冰糖。”他忙忙儿地说。老半天他们又是谁也没言语。

“丑哥。”

“嗯？”

“要不，要不今儿我就先跟你做那个啥吧。”

“甭，甭，月婆在外边，这样是不可以的。咱温家窑的姑娘是不可以这样的。”

“嗯，那就等以后。我回来。”

“嗯。”

又是老半天他们谁也没言语，只听见外边月婆的走路声和叹息声。

“丑哥。”“嗯？”

“这是命。”“命。”

“咱俩命不好。”“我不好，你好。”

“不好。”“好。”

“不好。”“好。”

“就不好。”

他听她真的哭了，他也滚下了热的泪蛋蛋，扑腾扑腾滴在她的脸蛋蛋上。

6.老和尚炒股

魏雅华

和尚空了法师年纪并不很老，才刚满五十。可他辈分大，地位高，又蓄了一大把胡子，于是人们都叫他老和尚。

他没什么经济头脑，可是庙里要修佛事，要塑金身，哪一样能离了钱？

一天，某银行行长到庙里来卜卦问签，问官运仕途。那时，正值换届，行长心里七上八下，扑通得厉害。偏巧，行长抽了个下下签，签上说他十日内必有囹圄之灾。吓得行长面如土色，腿似筛糠，连问老和尚该怎么办？

空了法师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你就做件善事吧，贷给庙里十万元，保你消灾免祸。”行长拿出支票大笔一挥，老和尚十万元当即到手。行长还说，若真灵验，保我无灾，我再给你十万。不出十天，行长居然升迁了。行长越发信神了，到庙里来还愿，不但那十万元贷款不要还了，又捐了十万元，共计二十万元，给庙里作香火钱。

可空了法师总觉此钱不干净。他想，这行长肯定是个贪官，要不，一听有囹圄之灾，怎么就吓得腿如筛糠呢？

从此，他就有了块心病，想做件善事，把这二十万元捐了。

那是一九九四年的夏天，一连七十多天没有下雨，骄阳似火，酷热难耐。他下山了。

下汽车时，刚好那车站在一家证券公司门前。老和尚朝证券公司门口一看，一头的雾水。他也看报，知道前两年为买股票，挤死过人，如今怎么败落成了这个样子？上午十点，营业时间，巨大的卷闸门只开了一道缝，若要进去，得爬才行。

老和尚口渴，买了瓶矿泉水，边喝边问，那卖水的人说，他就是证券部主任，如今不买卖股票，卖冷饮了。证券公司都快关门了，他们两月都没开工资了，关了门，他就失业了。一家人吃什么呀？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空了法师心太软，见这么个五尺汉子流泪，他的眼泪也下来了。忙念了声“阿弥陀佛”，心想，何不买点股票，做件善事，救股市股民于水火之中？

于是，他便随证券部主任进了卷闸门，大厅空无一人，麻雀乱飞，一地雀粪。

见居然有人买股票，主任狂喜不已，说：“深发展”便宜，就买“深发展”吧。那天是一九九四年七月二十二日，“深发展”当天的牌价为一元七角五分。空了法师念了声：“阿弥陀佛！”二十万全给他了。

过了几年，他要下山，却盘缠不多，囊中羞涩，他想起还有些股票。

他下了车，又大吃一惊，只见证券公司门前人如潮涌，挤不进去，出什么事了？却见门口的广告牌上有证券部的电话号码，忙掏出手机，找到了主任。

主任立即迎了出来，将他请进了贵宾室。他说明来意，主任打开电脑，一看，“深发展”涨停，堵了三百多万的单子，都买不上。空了法师忙念了声“阿弥陀佛”，说：“出家人慈悲为怀，与世无争，就卖给那些买不上的人吧。”那天是一九九七年五月十二日，“深发展”的牌价是三十二元。过了五分钟，主任提了满满一皮箱钱来，吓了他一大跳。忙问主任有没有搞错，他给他的可是二十万呀，怎么一下子就成了三百多万了呢？主任说，我们从来没多给过人家钱。

从此，空了法师名扬四海，成了大名鼎鼎的股神，一把挣了三百多万。庙宇香火鼎盛，香客如云，朝拜者排山倒海，来的都是股民，不是要听佛经，而是要听他的股经。

老和尚对着“九头鸟”大喇叭说：“《佛经》即《股经》，慈悲为怀！阿弥陀佛！”

五、前程宝马

引言

做一下深呼吸，聚一下爆发力，合着时间的节拍，踏在春光照耀的起跑线上，向你的前方迅猛冲刺！

1.献你一束花

冯骥才

鲜花，理应呈送给凯旋归来的英雄。难道献给这黯淡无光的失败者？

她一直垂着头。前四天，她从平衡木上打着旋儿跌在垫子上时，就把这美丽而神气的头垂下来。现在她回国了，走入首都机场的大厅，简直要把脑袋藏进领口里去。她怕见前来欢迎的人们，怕记者问什么，怕姐姐和姐夫来迎接她，甚至怕见到机场那个热情的女服务员——她的崇拜者，每次出国经过这里时，都跑来帮着她提包儿……有什么脸见人，大败而归！

这次世界性比赛，她完全有把握登上平衡木和高低杠“女王”的宝座，国内外的行家都这么估计，但她的表演把这些希望的灯全都关上了。

两年前，她第一次出国参加比赛，夹在许多名扬海外的姑娘们中间，不受人注意，心里反而没负担，出人意料地拿了两项冠军。回国时，就在这机场大厅里，她受到空前热烈的迎接。许多只手朝她伸来，许多摄影机镜头对准她，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死死纠缠着问：

“你最喜欢什么？”她不知如何作答，抬眼看见一束花，便说：“花！”于是就有几十束花朝她塞来，多得抱不住。两年来多次出国比赛，她胸前挂着一个又一个亮晃晃的奖牌回来，迎接她的是笑脸、花和摄影机雪亮的闪光。是不是这就加重她的思想负担？愈赢就愈怕输，成绩的包袱比失败的包袱更重。精神可以克服肉体的痛苦，肉体却无法摆脱开精神的压力。这次她在平衡木上稍稍感觉自己有些不稳，内心立刻变得慌乱而不能自制。她失败了，并且跟着在下面其它项目的比赛中一塌糊涂地垮下来……

本来她怕见人，走在队伍最后，可是当她发现很少有人招呼她，摄影记者也好象有意避开她时，她感到冷落，加重了心中的沮丧和愧疚，纵使她有回天之力，一时也难补偿，她茫然了。是呵，谁愿意与失败者站在一起。

忽然她发现一双脚停在她眼前。谁？她一点点向上看，深蓝色的服装，长长的腿，铜衣扣，无檐帽下一张洁白娴静的脸儿。原来是机场那女服务员。正背着双手，含笑对她说：“我在电视里看见了你们比赛，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来迎接你。”

“我真糟！”她赶紧垂下头。

“不，你同样用尽汗水和力量。”

“我是失败者。”

“谁都不能避免失败。我相信，失败和胜利对于你同样重要。让失败属于过去，胜利才属于未来。”女服务员的声音柔和又肯定。

她听了这话，重新抬起头来。只见女服务员把背在身后的手向前一伸，一大束五彩缤纷的花捧到她的面前。浓郁的香气竟化做一股奇异的力量注入她的身体。她顿时热泪满面。

怎么？花，理应呈送给凯旋的英雄，难道也要献给黯淡无光的失败者？

2.“瘗旅文”

鲍昌

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考上了大学，这使田犁老两口大为欣慰；但女儿雪杉的大学又远在广州，却又使老两口颇有忧虑。想那广州是个开放城市，经济繁荣，不啻是个销金锅子。而女儿雪杉年纪轻轻，涉世不深，一旦沾染上不良习气，那便如何是好呢？

因此，每当学校放寒暑假时，老两口便千方百计寄去路费，让女儿回到萃华街来。一则是儿女情深，借此享点天伦之乐；二则是把女儿拴在身边，生怕她被香港的小开、广州的阿飞裹胁了去。雪杉上大学的头两年，都乖乖回来了。老两口那个高兴呀，甭提。不说是星星跟着月亮走，倒该说是父母围着女儿转了。

可这回是怎么啦？都到了七月十八，雪杉愣是人信皆无，急得田犁先去挂号信，后拍电报、打长途，学校里说雪杉早离校十天了。好，把田犁老两口急的，向所有的亲友处写信，好像是发出了通缉令。田犁本来就有点冠心病，眼看着就要转心肌梗死。他老伴沉痛地宣布：你前脚蹬腿，我后脚吃安眠药。临死前给雪杉留一封遗书，非叫她后悔一辈子不可。

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当老两口为女儿（这是他俩年过四十后生下的明珠）真的落泪时，终于盼来了雪杉的来信。这封信以女孩儿的自豪，自叙了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

“爸、妈：您们知道什么叫逆反心理吗？每年寒暑假都叫我回家，今年偏不回去了。寄来的一百元很及时，我用它同两个最要好的女同学，到贵州旅游（不，是搞社会调查）去了。”

“为什么选择贵州呢？是因为看到了明朝王守仁的《瘗旅文》。这也是一种逆反心理。他把贵州写得那么荒凉可怕，我们偏要去闯闯。于是我们闯去了。闯到贵阳，逛了花溪和黔灵公园。闯到安顺，看了黄果树瀑布和地下溶洞。我们还闯到了龙场驿。爸、妈！再别提这地方有多穷了！‘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天无三日晴’那是一点都不假。当真还有一些大姑娘没有裤子穿哩！我们哭了，三个人共带来三百多块钱，全都支援给山区了。我们成了三个活雷锋，一点都不含糊的。可是我们也成了穷光蛋，多亏碰上了两个毕节专区的公安外调人员，把我们带到了六盘水。现在，我们不得不同这两位好同志分手了。他们也很拮据，但是还支援了我们二十块钱。”

“爸、妈：我们要往回闯了。三个人二十块钱，怎么样闯回北京，我们不清楚，但是我们要闯，我已做好了各种准备。”

一读完这信，田犁老伴就跺脚大哭了。田犁认为自己必须在危急中保持冷静，因而立即决定到银行取存款，买火车票，准备赶赴贵州寻女。谁知火上浇油，雪杉在北大读研究生的男朋友薛隆林急如星火地也赶了来。这小伙子本来文质彬彬，像个女孩子一样腼腆，此时却满头大汗，仿佛眼镜片都沾湿了。他哆嗦着手指，拿来了雪杉的一封信。这封信是以“遗书”的形式出现的，其中写道：“……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只好徒步往回走了。贵州的山太陡，雨多路滑，说不定会像《瘗旅文》中那两个行人一样‘死坡下’了。因此，我要把这封信当作留给你的遗书。希望……”

田犁的老伴没把信看完，继续开始嚎啕。这一天的重要成果是：薛隆林终于把去贵阳的火车票弄到手，而且自报奋勇地替代田犁去寻找雪杉。薛隆林其时正在准备硕士论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爱情的力量超过一切，何况他还应该有点“骑士风度”哩！

人世间的巧事就是多，以致于我们不应该再讽刺小说的“无巧不成书”了。就在当天晚上，雪杉以疲惫而邋遢的形象，黯然而又轰然地进门了。父女、母女、爱人之间相逢的场面，表现出全方位、多角度、多层次的感情的交织，甚至还掺杂有某种悲壮的气氛。母亲把女儿紧紧搂在怀中，泪水透过女儿的衣袖扩散；薛隆林则举着一张火车票表达心迹：“知道吗：明天下午的车，下午的车！”而父亲最关心的是：“怎么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雪杉的回答倒很轻松：“我们要饭了，不，是向布依族、苗族、汉族的老乡们打打秋风。在他们那里，用红纸包上糖果送上门，就能混一顿饭或住一晚。后来，我们扒车了，纯粹是惊险片里的镜头，躲过好几次查票，最后，大摇大摆出了北京站。”

“这不可能，你们没有车票怎么能出站？”田犁说。

“不可能的事儿多着哪！堂堂北京站，检票员中就有一些傻冒儿，我们一挤，一拥，就出来了。”

“这简直是——”田犁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妈，我得洗一洗，换换衣服；我担心招上虱子啦！”

雪杉去洗澡了。她换了衣服，吃了晚饭后，薛隆林陪她到她那间小屋里。骑士的殷勤，就应该是在这时表现的。

“杉杉！你写什么遗书，可真把人吓死了。”

“什么呀，那是看得起你，才给你写遗书的。”

“呵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到贵州去冒险呢？”

“先亲我一下！”

薛隆林立即照办，万分荣幸。

“你问我为什么去贵州，可我问你：看过王守仁的《瘗旅文》吗？”

薛隆林惭愧，脸红到脖子根。

“我料你也没看过，你只顾看XYZ了。告诉你，这叫现代意识加古典情调，学着点！来，我再亲你一下，明天见！”

薛隆林眼前有点发黑，不知是迷糊还是醉了。

3.月照南窗

邓开善

月儿，玉碟似的，探出蝉翼般的云帘，悄悄然，闪进了古朴的南窗，跌落在倚窗的小桌上。主人的小楷狼毫笔，喷着幽幽的墨香，在雕花的空烟斗上架着。

五只深赭色的荸荠。准确地说，四只半：有一只荸荠，主人咬了一半，那半只，连着蒂儿，竖在小木桌上。素裹着皎皎的月色，俨然似一座纤维的金字塔儿。

一小块人工凿成的方形汉白玉石，圣洁无瑕，犹若一方凝固的月光。石下压着一迭方格稿纸，蝇头小字，一笔不苟，标题是：关于《山乡春秀》（三卷）修改参考意见。

稿纸下盖着一封家书，信纸的折叠纹路，已经断裂了一处呈“V”形的裂纹里，注满了月儿的光波，溶成一柄晶亮的短剑。家书只露出一截儿，字迹清秀，秀里含刚，写的是：

“明月皎皎，星汉西流，从心底里，我惋叹：月圆人不圆！‘一夜夫妻百日恩’。在一起，我们生活了十二年哪！生活的旋流，把我和你冲散了，良心，女性的良心，至今折磨着我的灵魂。灵魂在哭泣，在滴血。复婚吧！我只求求你，不要再去当编辑，你半生‘为他人作嫁衣裳’，得到了什么呢？十年风寒，一头白霜。听我的话吧！”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

“恳求你，少吸烟”。信角上，有两粒红色的小药丸，仿佛是两滴溅落的血浆，渗透了信笺。旁边，主人写了一句“读后感”：“此情绵绵无绝期”！这行诗，是模仿《长恨歌》中的，主人勾动了一字。“恨”成了“情”。

风儿窸窸，似一支小夜曲低吟，潺缓的，水似的，流进注满月光的南窗；从一张墨汁未干的稿纸上淌过，卷落了一茎灰白的发丝，稿纸的页码是第109页。

4.地毯航鹰

迟教授的专著终于出版了。他得了一笔数目不少的稿酬。

迟教授是一个潜心学术研究，缺乏生活能力的瘦老头子，自从老伴辞世以后，全靠我们几个研究生照顾了！为了给这笔难得的收入选择最佳消费方式，我们召开了好几次“学术讨论会”。

迟先生家里该置的东西太多了，遭到“文革”洗劫后，家具财产几乎散尽。迟先生本人也表示：“只能买最急需的物件，这东西一定要对写下一部书有好处。”

为此，我们提了一个又一个方案。但，我们所提方案均遭迟先生本人否决。

我们催急了，他却一边拍着藤椅的扶手，一边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声：“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么，您到底想买什么呢？”

“我想了好久，好久了……先不告诉你们，跟我买去就是了。去，找行政科叫一辆日本工具车，费用在我的工资里扣除。”

我们好生纳闷，但知道问也没有用，只好叫来了汽车，陪他上街了。

遵他吩咐，车到百货大楼前停下。他目不旁视，径直走到电梯门口：“上到最顶层。”顶层出售皮货，珠宝玉器，工艺品和地毯。他走到地毯旁边俯下身来，仔细打量标签上的尺码。然后，指着一块地毯说：“就买这个！”

我们几乎同声惊呼，又同时劝阻了：

“您家里什么新式家具也没有，买这么贵重的地毯干什么呢？”

“自有大用。这是钱，去交款吧！”

我接了钱，仍然不甘心地劝道：“就是买，也不用花这么多钱买这种厚地毯……”

“不不，就买厚的，薄了不管用。”

我们不好违背他的意愿，只好交了款，把地毯卷起来，抬上汽车回学校了。

到了他的宿舍楼前，我们把地毯抬到他住的二楼，等着他来开门。没想到，他谢别了司机，一边上楼梯一边挥手喊：“上楼，扛到三楼上去！”

“上三楼干什么？”

“听我的，上去就知道了。”

我们只好把地毯扛到三楼。

他来到和自己房间对顶的三楼邻居家门外，轻轻地叩门，里面响声很大，看来没有听见。他又使劲敲了几下，门才咿呀地打开了，露出青年男人的笑脸，原来是学校食堂的炊事员大戴。门虽只开了一条缝，屋里传来的高声喧笑已是震耳欲聋了。

“哟，是迟先生呀，别看咱们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您可是稀客呀！快请进——”。

迟先生欠欠身子说：“嗯……是这么回事，我早就想送你一件礼物，不成敬意。”

大戴脚底下打了一个踢踏舞的节拍，拍手笑道：“啊哈，听说您得了一大笔外快，邻居也跟着沾光啦！丽珠——看看谁来啦！还不快谢谢……”

忽然，他张大嘴巴说不下去了——我们把地毯扛进了屋里。

屋里有六七个男女青年，个个神采飞扬，满面红光，脑门儿冒着汗。被唤作丽珠的女主人娇喘吁吁迎出来刚要道谢，一下子也愣住了。满屋子的人都像是被孙悟空的定身法定住了似的，顿时鸦雀无声，瞠目结舌地瞪着地毯。

女主人不好意思地说：“您的……心意我们领了，我们以后一定……”

迟先生拦住她的话头：“请赏脸，一定笑纳！快铺上，铺上！”

我们遵命打开地毯，主人夫妇欲来阻拦，迟先生正色说道：“这有什么呢？铺在你们家，和铺在我家一样的嘛！”

回到二楼迟先生的房间，我们异口同声地怨他不该买地毯，更不该买了送人。

5.进行曲

坦尼

一个突如其来的塌方，喀斯特岩块飞奔而下，直直地扑向驱动油门的那条腿！多亏了施工人员营救及时，总算把他从乱石堆里拖出了坑口。

躺在医院的床位上，等到他苏醒过来，鲜花花的血迹擦干了，眩目的药膏和绷带敷满伤口，露出骨刺的折断部打上了石膏，固定了垂直的木板；他像被一副枷锁锁住，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悲凉地闭上了眼睛；他想他什么都不可能了，硬棒棒的一条汉子转眼就变成了一个病人，那要到哪一天才能愈合出院哪！后来询问忙忙碌碌的小护士，都说那可没准，住多久就看你的病情了。他叹息一声，颓丧地一头滑下了枕边。

这以后，空荡荡的病房屋顶便成了他呆呆发怔的对象。短暂时，一望一两个小时，如果长一些，那就一望一个上午，午饭过后还要继续一个下午；遇到阳光明亮时，他才朝曜曜闪烁的掘进现场转过脸去，望向那一片草图似的恢宏图景，常常是一种急切躁动的神色。

最难捱的是入夜以后的晚上；不大的房间里排着六张床铺，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咳嗽声、间或发出的口气语声……干扰得他整夜整夜不能入睡。他试图为自己增加一点抑制的耐力，时而也打上几声呼噜，可他根本就睡不沉实。一天深夜，好容易调整到能够睡下的时候，墙角那张铺位又响起了吱口丑吱口丑活动声，不知他心里装的是什么心事，直在那里踅身折背地翻动不止。后来那副铁架床平静了下来，接着是塑料拖鞋磨擦水泥地面的响声，断断续续，沿着一个狭小的圆周循环往复。透过暗淡的夜色，辨析着看过去，是他——四号床上那个天天去放射室做透视检查的老机修员金里奇……

清晨时分，黎明前的夜幕还没有退尽，塑料拖鞋的磨擦声停在他的床前，闷热的呼吸直抵到耳边；他朝他推了推，“醒一醒，一床。”

他睁开眼睛，怔了怔：“你……一夜没睡？”

他略带伤感地点点头：“……科里通知，让我今天搬到另一个病区；我……我知道自己的病情啦……”

“你不能这样想，更没有哪个大夫这样说过你！”他从床上直了直，忍住了断骨扯出的疼痛。

金里奇伸手翻动了一下气流，止住了他的诧异，“可惜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如愿……”

“可我……现在还下不了床……”

“这不是问题。我看你能行，替我等一个人。”

“……谁？”

“当年和我一个班排的同期战友——小个子蓬克。——哎，你可不要小看他人小，才四十五公斤体重，上了前线那可是个响当当的战斗明星！加加拉加山地那场争夺战，他一个人挡在最容易攻破的开阔带上，打退了三个步兵小队；他狠狠扫射，突然退下卡膛的一颗子弹，正巧炮弹落在阵地上，他的脖子被弹皮齐肩切下来，上面还瞪着仇视敌人的眼睛呢，轱辘、轱辘地滚下山坡；那脖腔里蹿着呼呼的血柱，枪却始终握在手里；敌人露出头来想要强攻，立刻被他密集的子弹压了下去……我们见他仍然还扣着扳机，过去一个助手，为他又续上了子弹……战斗进行得出乎意料地激烈，枪管被他打红了，下巴和手指全焦糊在枪机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布满的弹孔一个换着一个……战斗持续到天黑，敌人实在是攻不下他的阵地，退了下去。我们立刻哭喊着跑过去，悲痛欲绝地掩埋了烈士，这时，那挺马克沁机枪还攥在他的手上，扯了几次也没扯下来，就让他继续抱在他的怀里……这是蓬克战斗事迹中的最后一例；他的故事很多，要讲能讲上三天三夜，可是最精彩、最壮烈、最动人的，我看还是这一段……”

“……好吧，让我试一试。”

金里奇说完，大粒大粒的出汗掉在地上，几乎能听出摔碎的声响；他知道，这大概就是病情临危的征兆了。天大亮了以后，护士陪着大夫做了一下例行查房，就把金里奇隔离到普通病区以外的临护室里去了；在那里，他顽强地硬挺了七个昼夜，最后被推来的一架铁板车，送进了太平间。

而他，早已就着手做起了生疏的写作准备，但他却想不好应该如何去写，更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下笔；本来他是一动不动地躺在病榻上的，却因为这桩写作任务有待完成，再也躺不下去了，于是就架着双拐，绕着床间过道踱步，寻找思路灵感。

“……故事真是太棒了……小个子机枪手……脑袋给弹皮切下土坡……两只手焦着在枪机上……不停地开火，射击……身上布满了弹洞……疯狂的三小队敌人退下山口……”他一遍一遍地诵读着这些激荡胸怀的故事情节，好让悲怆壮美的场面凝聚出汹涌澎湃的写作激情。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一个从来没有写作过什么东西的劳动青年依靠自己的不懈努力，也能悟出一些关于谋篇构思、适用文体一类的感觉；有些弄不太懂的地方，他便一瘸一拐地等在楼道上，去请教一个业余爱好文学的长腿大夫……

晚上，洒着月光的床头上，竖起了一个患者写作者的雕像。他热血沸腾地熬了几十个通宵，一篇像是纪实模样的文字终于脱稿；他先是自己读了两遍，感到不是很满意，比如小个子机枪手的遗体还在射击情景，仅仅是停留在静止的表像上，远未刻划出生命终止后个性延续的内在动力……初稿上这种明显瑕疵，还需要下一番增笔润色的功夫；而一个掘进手的表达能力是极为有限的，他要靠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生疏、艰难地进行，因此修改起来就非常缓慢。

投入了许多笨劲，包括病友的建议都被吸收进来，稿子还是有一些改进，他自己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作者自己这一关才算通过。这时候，他的伤势也一天比一天走出阴影，渐渐摒弃了拐杖，可以完全依靠两条腿来挪步了；他已经不费劲就能支起膝盖，在绿莹莹的格子纸上誊写着稿子。此刻，护士长已经悄然来到了病房，“一床！”她摘掉床头上的患者姓名卡，定定地打量了他一眼，不无惊讶地告诉他：“没想到你会恢复得这么快；治疗期过去了，可以回去休养啦！”

他答应着试了试腿，觉得确实是好多了，急忙下床去收拾东西，又去住院处办理了出院手续。他想，照这样康复下来，用不了几周时间，他就能重新踏上自己的工作岗位；而那里，他已经渴望得很久了。

6.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张曼菱

招待所值班室里，三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正在想心事，一面聊天。她们聊着搞对象的事，“成”还是“不成”，聊着考“夜大”还是考“电大”。

走廊的门一开，走进来一个装束洒脱的姑娘。她穿件蓝色宇航服，脚上一双天蓝底带白道的人造革旅游鞋，头发的长短和眼下那些时髦小伙子的差不多。她肩拎一只黑皮大书包，一手拎着旧帆布旅行袋，一手拎个网兜。跨进门廊，眼睛一睖，就找到了值班室。于是她也不放下东西，便用脚一蹭，把值班室的门开了一点，用一只脚顶住，说：“请给我登记个床位，我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

值班室里的三位隔着玻璃窗早就看见她了。这时一小股寒风嗖嗖地吹进屋来。一个姑娘“哎哟”一声，连呼：“关门！关门！”来客把脚放开，跨前一步，门关上了，她进到室内。另一个姑娘叫起来：“咦！你怎么跑进来了！”

“我是……”来客一话未了，第三个开口的姑娘截住了她的话头。“知道你是大学生。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见得多了，噢，大学生就一直闯进值班室来了？”

来客一下子懵了。她拎着东西僵了半分钟，好容易镇定下来。她又说：“我要登记个床位。”

“外面去，外面等着给你登记。”

她们的语气缓和了点。

洒脱姑娘住下了。三个女服务员密切注视着她的举止，她的打扮穿着，对她又感兴趣，又怀着戒备。全招待所连客人带工作人员，就数她们三个和她，四个，最年轻。洒脱姑娘去打开水，在水房洗衣服，爱哼点歌：

年轻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

荡起小船儿……

三个女服务员本来也挺爱哼哼唱唱的，这几天都不作声。

不几天，那大学生挂了个电话。电话在值班室内。那三个姑娘也在里头。

“喂！谢老师吗？我是宋琼。太糟糕了！专业不对口……他们要我到资料室去，整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书，起码得干两年。我说，我大学是不是白上了……早知道我考研究生……明年？当然！明年再不给我调工作我只有考研究生了……”

她掠掠头发，挂上电话，情绪仍很激动。她想向屋里的人说点什么。可是那三个仿佛约好了似地一齐把脸略偏过去，眼光盯着别处。她只得开门出去。

较漂亮的那个服务员说：“德行！”不太漂亮的和最漂亮的都有同感。从此，大学生感到她们的戒备里带着厌恶了。

又过些天。大学生不顾她们的厌恶，又来挂电话了：

“喂……是，我是宋琼……就是，太不像话了！人家等了他这么多年……我见过，那女孩儿挺好的，大大方方的，一点儿不俗气，也挺好学，来看他，在我们女生宿舍住过……怎么，劝不了啦？他硬是不要人家，嫌人家工作不好……哼，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捞了一张文凭吗？我看他还配不上人家那姑娘呢！小绿豆眼儿……对，咱们得管管，给她介绍个更强的，气死他那势利眼……什么？他看上我？别开玩笑……不可能！我看不上这号人。去他的！”

电话一挂，她走了。

值班室里三个姑娘互相看看，一字不漏地回味起她的电话来。第二天，大学生感到那个最漂亮的女服务员首先改变了敌对态度。

又来挂电话了：

“喂……是，我是宋琼。你要的那套自学丛书我去看了。我看用不着全买，给你挑了几本。因为有的你可以看我的笔记，讲义也有……你别贪心……不，我不赞成你用我们的课表。你是上班的人。下班还得干点家务，别一下太急了，反而坚持不下去……我来给你重新列张课表……不行，那是基础理论，不能放在后面……对了。学完那本你再来我这儿换……关键是有恒心……不，也不见得就比在校生差。在社会上工作时间长了，脑子综合分析能力较强，理解力强，你有你的优势……关键是时间……再见！”

挂上电话，洒脱姑娘走了。

三个女服务员听着，真希望她再多讲点。大学生又发现，那个不太漂亮的女服务员对她非常和悦了。

“喂！我是宋琼。表妹分工作了？什么……不想去？为什么……站柜台？站柜台怎么啦？我还当过理发员呢……伺候人？是，我男女老少都伺候过，一天要给人洗几十个头。我已经洗了两千多个头了……好好，我过去说说她。”

不久，大学生和三个女服务员亲密无间了。早上，服务员们常来敲大学生的门：“懒鬼，快起床！上课了！”开开门，原来她们给她送来了信。这信得拿糖来换：“坦白！是谁来的？”

人们常常看见她们在一起，聊天，打水，看报纸，议论些年轻人的事。常常听见她们的歌声；

啊，年轻的朋友们，创造奇迹要靠谁？

要靠你、要靠我……

7.久违了，春天

张曼菱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敲门。她心里已经有数，厂领导找她谈话，是决定调她到职工夜校去教课。她们车间的老知青就剩她了。自从那几个考大学的一走，厂领导就开始算计，逐一地安排了这批文化人。

领导亲切地客气地接待她，沏茶，端座，已经是一副尊师的礼仪。她仍是那样，脸上不悲不喜，坐椅子只坐一点边，那杯茶根本不碰，让它在那儿升起袅袅热气，直到凉。

诸事交代毕，她站起来，说：“我走了。”

领导看看表，说：“还早嘛！”

“我回车间。”

“哦……”

厂领导上下端详她，若有所思。这个单薄的女子虽年过卅，不事打扮，淡眉淡眼，那副矜持、整洁的模样仍显得年轻。只是一双褐色的眼睛总没有神。她在车间里干了七个年头了。她的出勤和生产能够得上“先进”，可是从未受过表扬……他心里有些不忍，指着椅子说：“韦春，坐下，坐！再谈谈。”

韦春迟疑地又坐下了。

“小韦，我想告诉你，这次为了提拔你到夜校的事，厂里又专门去了解了一下公安局那件事。”他刚说到这儿，韦春的脸“唰”地蜡黄了。一股黑气冲上她的眉宇。

厂领导赶快接着说下去：

“你是清白无辜的。当时，你出于对公安人员的信任，主动讲了自己和那个人的认识过程以及他对你耍的手段。可是在那家伙被制裁后，你却受到了误解，把你的揭发说成是与流氓集团有关系，说你作风不好等等。这些年在各方面都影响了你。”他摇摇头，表示不堪一提，“从今以后，把心放开吧！我们给你撑腰，好好地去当老师，把咱们厂的文化水平搞上去，啊？”

韦春一言不发。她把头低着，脸上的怒气消失了。

下楼来她一看表，用不着再到车间去了。她推上自行车出了大门。眼泪这时簌簌地滚出来。幸好这时还未到下班高潮，马路上人不多。春日的太阳温和地照着，像一位欣慰的慈母。

她登上自行车，脑子里空空的，突然上来一个念头：绕道去把那件墨绿格子花的裙式呢大衣买下来。存折刚好带着，春风已经吹了好多天，街上满眼是姑娘们花俏的纱巾。买下来正好穿。星期天穿着它和丈夫去一趟公园。她的心在暖融融中开始伤感。告诉丈夫，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呢？过去，她什么也没对他说过。

他们是由“介绍”而结合的。丈夫是外地人，孤儿，中专毕业来到这里。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他不乐意。不料那位女友非常义气，提出把他介绍给韦春，并说韦春一定能使他中意。她和韦春是老同学。韦春为她的情谊所感动，听了她的好言介绍，去见面了。两个人都淡淡的。但下来都向介绍人表示：“可以”。韦春带他到家里去。母亲一见就急忙促合。她早对女儿这不死不活的尼姑生活不满了。

婚后，依然是淡淡的。两人从不深谈往事。她的朋友来了，丈夫总是让座，倒茶，自己哄着孩子去做饭，买菜留客。丈夫对她那方面的事总是隔膜，隔膜而又体贴。久而久之，她感激丈夫的这种尊重。她对过日子总是心懒无肠的，自己不打扮，说“老了”。孩子也穿得男不男，女不女。丈夫却十分疼爱孩子，出差去也总惦着这个小家，逐渐地添置得舒服了。

她爱他吗？“爱”？她带点嘲笑了。女学生的诗和梦总要破碎，而她的破碎是格外的辛酸，含血带泪……唉，凑合能过吧。只是有一次，她在娘家坐月子时，见丈夫每天伺候自己和婴儿，又为母亲驱使不堪。母亲还不满意。有一天她对母亲大发脾气：“你不看看他都瘦成这样了。他是人，又不是铁！”母亲似才明白女婿在女儿心中占的地位并不低。而他，还是不讲什么。

晚，夫妻相对。韦春把头一低，说：“我想告诉你一下，今天领导找我……”他说：“我知道了。”知道什么？他可能知道调工作的事。韦春又说：“不，这事我在结婚前应该告诉你……”丈夫又打断她的话：“我知道。”“知道什么？”韦春看了他一眼，自己的脸慢慢红了，丈夫的眼里透出一丝笑来，那是在欣赏他们小女儿憨态时常有的笑。

丈夫的爱和忍耐感动得她无话可讲。一会儿，丈夫把她紧紧地搂住了。她放心地睡去。这幸福再不是梦，再没有什么来打扰。

韦春去教书了。她穿着那件墨绿的裙式大衣，使她那高个子显得婀娜多姿。她教得很认真，风雨无阻。夜里，她和那些顺路送她的男学生一路归来，说说笑笑。多少年了，她不和青年男子多说话。人们跟她在一起都觉得扫兴。其实她在交际方面可以做到风度宜人。丈夫给开开门，很有丈夫气概地谢人家，时间早就请人家进来坐坐。

韦春很快就白胖起来。车间里老同事遇见她时都说她怎么又年轻又漂亮了。有一次他们去看了花展回来，丈夫仔细地看了看她。他在向介绍人点头的时候可没想到她会有今天这般的丰盈，满面春风。她简直可以被再介绍一回。许多比他强的男子还会喜欢她。不过，她越来越依恋他，并且喜欢打扮孩子了。

六、人生罗盘

引言

理智的头脑，平常的心态，思考的习性，正义的举动……持之以恒，必将校正出辉煌的人生。

1.天道

陈建功

丁囡囡发誓自己也得去发财的时候，别人都已经发够了财了。

其实此前她也没少见到人家发财，好像也没怎么动心。可母校的校庆日那天，一个曾经叫她“红卫兵奶奶”，趴在她的皮带底下哭爹喊娘的“狗崽子”居然坐上一辆“卡迪拉克”，牛气烘烘地停在了她的面前，又成心再灭她一道似的，当着她和全体校友们的面，甩给了校长一张七位数的支票，把她看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操，我们老爹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让他们这么发财啊！”

在一个朋友家，我认识了丁囡囡。说起这事，她还咬牙切齿，又仿佛从中顿悟猛醒出了一点什么。

“我这才明白我们真他妈傻帽儿，真他妈的八旗子弟，真他妈的败家子——还慎什么呢，赶紧，与其让他们‘发’，干吗不他妈的让我们‘发’……”

没多久，听说丁囡囡果然“发”了；她在南边捣腾了几个月的地皮，成了一个富婆。

你不能不感叹，到底是人家老爹打下的江山。

听朋友说起了好几次，说丁囡囡还是那么“气不忿儿”，别看她发了财。

“不是都发了财了吗，还有什么气不忿儿的？”我这个人永远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

“谁知道她！老骂人，问：‘这天下到底是谁的？’”朋友说。

“你得告诉她，天下就算是她的，也得留条道儿让别人走啊。”丁囡囡那副气哼哼的模样是不难想象的。想起时至今日居然还有人这样想问题，我就忍不住想乐。

最近，在一家大医院的门口遇见了我的朋友。他说他看丁囡囡来了，她快死了。“快死了？”

“是啊，肝癌。已经爬不起来了。”

我陪我的朋友到病房去看她。

“瞎掰……我这一辈子，争竞半天，管屁用，甭管谁，往火化炉里一塞，全他妈的只占巴掌大的地方！”她蜡黄的脸上冒着虚汗，口气却和没病时一样。

我说：“你早想到这一层，就得不了这病。不过现在还不晚，你明白了，你的病就好了……”

“扯淡，甭蒙我，好不了了……不过，你说得对，他早告诉我了。”她指指我的朋友。“……我跟我家里人说了，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扬了，我连巴掌大的地方也不要——我活着时，给别人留的道儿太少，死了，给别人腾点儿地方吧……”

听说丁囡囡居然没死了，直到今天。

2.今夏流行明黄色

刘心武

猛不丁觉悟过来，已经晚了！

珊珊急匆匆地跑过几个自由市场，最后总算在秀水东街那儿买到了一件连衣裙，金黄色！黄得扎眼！

她穿着它去赴约会。

“我差点没认出你来！”男朋友上下打量着，眉毛飞上去。

“你没想到我也能弄着一件吧？唉，都怪我小病了一场，才半拉来月，跑到大街上一看，嗬，时兴上这号亮黄亮黄的了！怎么样，够派吧？”

“嗯——”男朋友的眼光分明不怎么能赶上趟。

穿着那连衣裙去上班，刚一进财会科，几位女伴就围了过来。

“哟，你这不对劲儿，眼下时兴的是明黄，不是这号杏黄！”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吴淑丽警告着她。

“当年不是只有皇上家才能用明黄色吗！这年头，个个姑娘都想当女皇了！”韩大姐一边叹息着。

珊珊不计较韩大姐的评语，可淑丽的话却让她全身冒汗。

回到家，妈妈责问她：“怎么刚穿两天的新衣服，就让你这么一尾巴扔到了一边？”

“您懂什么！它黄得不对！”

妈妈耸耸肩膀。这年头，姑娘们竟敢一身黄地摇来摆去。她当姑娘那阵，连“黄”字也不敢说哩。“你这人真黄！”那就离坏分子不远了。

再一次赴约，珊珊转着身子让男朋友看清楚：“是正经明黄的，不是错色的！”转完了，她指点着远近的黄衣姑娘向他宣谕，“瞧，不对，又一个不对，她们都没弄着正庄货，杏黄，多怯！浅黄，太嫩！土黄、老气……”

男朋友想表现一下独立思考能力：“我觉着柠檬黄不错！”

“柠檬黄？还桔子黄呢！”

珊珊得意地把明黄色穿到了财务科，吴淑丽头一个尖叫起来：“新潮！这叫真新潮了！上下分开两件套，比那古古板板的连衣裙洒脱多了！”

珊珊正笑成一朵花，淑丽凑到了她身前，没想到用手指头一捻她的料子，一双丹凤眼就“开了屏”：“呀！你这料子不对！如今时兴的是光面软缎，你这个？”

珊珊的笑容枯萎了。

再一次赴约，她往伸脖瞪眼的男朋友后背一拍：“你瞧哪儿呢？”

男朋友扭过头，一瞧：“你——我以为你还是明黄色呢，让我好找，满眼尽是明黄色了！”

珊珊这天穿的却是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

3.横竖是条汉子

邓刚

冬季的一个傍晚，我带着一块木板搭车回家。天早早地黑下来，很冷。路上堵车，车缓缓地爬。车内很挤，司机节约用电不开灯，大家挤成一团，有些暖和。

有个小子在人堆里乱钻，钻到我跟前不动了，伸手掏一个“眼镜”的口袋，摸摸索索的。那个“眼镜”像个傻瓜，没感觉。小子越发胆大。我仔细观察，确认无疑，正义感涌上来，遂大喝一声：“车内有贼，大家注意！”

这时，大家都警觉起来。小子没得手，扭过头来盯着我，小眼睛虎视眈眈，脸上还贴块纱布。那纱布八成是作案时的面具，掩了半张脸。我便警告他规矩些。他仍不规矩，想动手。他捅了我一下。我继续晓以大义，他耳朵不知怎么长的，听不进去，又捅了我一下。

我就用木板的角角，敲敲他的头。自然是敲痛了，他的拳头随即雨点般地落在我身上。

平心而论，除了击中肚子的那几拳，其他的还怪舒服。我捍卫大家的钱包，大家热情地观战，态度不偏不倚，还腾出一块空地作小战场。

那个“眼镜”更热情，竟然站在小偷的立场，还文绉绉地指责我不该以高欺矮。小偷是矮了点，头只到我的肩膀。

接着，我觉得应该捍卫自己的尊严了，伸手捏住小偷的脖子，来回地拎了一阵，并叫他下车跟我走，他立即老实了，不吭不动。

我顿感自己还有两下子，脸上很光彩。心里很满足。

车一到站，那小子连钻带挤抢先溜了。我也并不想带他走，带着也是麻烦：若送派出所，“眼镜”不肯作证；带回自己的家，我还得管他晚饭。

那阵子，供电局也节约用电，不开路灯。我下车后，随着黑糊糊的人流往前走，心想，自己敢于以正压邪，还不错。不料，行至一火锅店时，里面突然冲出五六个人，挥着菜刀，舞着条凳，朝我扑来。

为首的正是那脸贴纱布的小子，迎面就砍我一刀，我用木板挡住了，后背腰间却重重地挨了几下。

又有一人举着条凳猛砸过来，我闪身，抬手接住条凳，大喝一声，夺过条凳，抡了个正圆。那伙人连退数尺，我趁机跳出圈外。

如此几个回合，他们虽不得近身，我却暗想不好，几个打我一个，且都操着家伙，再战下去，不是好玩的。瞅个空子，我将条凳向他们砸去，趁他们躲闪之机，夺路便跑。

我的优势是腿长，情急之下腿更长。他们几个是清一色的矮子，追了一阵追不上，散了。我觉得脸上湿乎乎的，摸了一把，是冷汗。再摸摸五官四肢，都还齐全，便去派出所报案。

联防队有个队副认识我，二话没说，拎着铐子和一个干警跟我上街捉人。

火锅店的老板死活也不肯提供线索，却痛诉他丢了几把菜刀和一个条凳，样子比我还冤。

我们又满街寻找脸上贴纱布的人。那晚，贴纱布的倒真有几个，只是个头儿不像，纱布也贴得不是地方。三个人寻到半夜，打着哈欠，终无所获。

我回家便临镜自照：身上一件皮夹克，到处被砍出大口子，腰间的一刀砍断了牛皮带。背上挨得最重，幸亏皮夹克有丝绵，很厚，挡住了刀锋，那刀连破数层衣服后，只伤了浅浅的一层皮，渗出些血丝。

我的太太吓得直哭。我看着那件皮夹克，很生气，再照照自已的模样，又很自豪：横竖是条汉子！

4.破碎的图腾

毕淑敏

风光旖旎。和所有大惊小怪的旅游者一样，我忙着购买珍珠链、夜光螺之类的纪念品。资深的旅游者小D对此不屑一顾，谆谆告诫这些东西多半是假冒伪劣。

手里的“椰妹”难道是假的吗？这分明是两个椰子壳粘起来的，你闻一闻，还有椰茸的清香呢！我把大眼睛的“椰妹”，堵到小D鼻子下。

她躲开了，说，这东西便宜得无以复加，大概是真的，造假的人特别讲究成本。

到了一处景点，身着绚丽民族服装的女店主，殷勤地向我们推销一件牛雕。

它是象骨制的，你看这刀工，多么细腻！你看这造型，多么生动……女店主说。

我被牛雕古朴的形象吸引，刚要掏钱，想起小D的忠告，觑了她一眼，果然在冷笑。

这若真是象骨制的，只怕你要进监牢。谁不知大象是国家保护动物！小D冷冷地说。

还是这位大姐识货啊。女店主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态。不过，它虽不是象骨，却是牛骨的。都是骨头嘛，又不是做药酒，没哪个那么认真。她笑吟吟地解释。

我抚摸着牛雕温凉而润泽的背脊，看着牛雕诚恳而略带悲哀的眼睛，满心喜爱。

见多识广的小D还不放心，问，这真是骨雕啊？

女店主有些恼火了，说，你这个客人啊，怎么这样不相信人？不是真骨雕，能有这个份量？你掂一掂，压得手腕子痛！再说啦，这是什么？这是牛啊！牛是什么？牛是我们民族的图腾，图腾你们懂吗？很神圣的东西，哪里敢造假？就是造，也是别的族的人干的，我们是不敢的！

面对铁一般的逻辑，我们自惭形秽，哑口无言。我买了牛雕，一路珍爱地用手托着，不时把玩，到了宿营地。

晚上，小D紧盯着图腾牛说，我总觉得这像一个骗局。

我说，真做假时假亦真。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既来之则安之，免得晦气。再说，这是图腾啊！

小D说，图腾怎么啦？也不是防伪标志。我倒要把它摔开来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使它显得这样重！

我大惊，说，可使不得！再说这是我的东西，你不能破坏他人财产。

小D说，摔坏了，我赔你钱。

我说，我不要钱。我要图腾。

小D说，那我赔你图腾就是。我已在其它商店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骨雕。

小D说罢，不待我反应过来，高高举起了牛雕，砸向地面。

随着喑哑的闷响，牛雕扑向地毯，又嘭地弹起，叽里咕噜地滚进床下。我心痛万分地将它从犄角旮旯处搜索出来，举在手里仔细端详，竟是毫发未损，一双铃铛般的牛眼，熠熠有神，愤怒地盯着我们。

我说，真金不怕火炼，真骨不惧摔打。

小D夺过牛雕，默不作声跨出房门。

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我紧紧追到大堂。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着我们模糊的身影。小D二话不说，又一次高高地举起了牛雕。

啪！

牛雕猛掷地面，訇然破碎，炸裂的断片四处迸溅，尖锐地呼啸着，像无数横飞的小刀。

我恼怒地大叫，简直是打砸抢！别说是骨的，纵是钢的，也禁不住你这种破坏性的试验啊。

小D拣起一块碎屑，平静地说，仔细瞅瞅吧，你高抬了它的身份。

我抢过碎屑，先是闻到了一股腐败的气味，接着感到它橡皮般的质地柔软。定睛一看，才知是一块淤泥。这条传神的图腾牛，是以塑料制成外壳，内囊充填污泥。算它坚实，在铺了地毯的室内，经受住了第一次考验。谁想小D穷追不舍，终使它现了原形。

看我怅然不语，小D说，这么喜爱赝品啊？我赔你钱，你还可再买。说着掏包。

我说，不要你赔。我只是在想，它到底是谁制造的？

小D说，那有什么追究的意义？我说，不！不一样。因为牛是一个民族的图腾。

小D皱着眉头说，图腾又怎么样？假的就是假的，这就是一切，没有什么不同。

我说，一个民族，要是连自己的图腾都造了假来赚钱，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更宝贵的东西值得珍惜呢？我宁可相信是另外民族的人造了假，骗了老板娘，她不知情，才转卖给我们。她是无辜的。

5.尾巴

汪曾祺

人事顾问老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工厂里本来没有“人事顾问”这种奇怪的职务，只是因为他曾经做过多年人事工作，肚子里有一部活档案；近二年岁数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时常闹一点腰酸腿疼，血压偏高，就自己要求当了顾问，所顾的也还多半是人事方面的问题，因此大家叫他人事顾问，这本是个外号，但是听起来倒像是个正式职称似的。有关人事工作的会议，只要他能来，他是都来的。来了，有时也发言，有时不发言。他的发言有人爱听，有人不爱听。他看的杂书很多，爱讲故事。在很严肃的会上有时也讲故事。下面就是他讲的故事之一。

厂里准备把一个姓林的工程师提升为总工程师，领导层意见不一，有赞成的，有反对的，已经开了多次会，定不下来。赞成的意见不必说了，反对的意见，归纳起来，有以下几条：

一、他家庭出身不好，是资本家；

二、社会关系复杂，有海外关系；有个堂兄还在台湾；

三、反右时有右派言论；

四、群众关系不太好，说话有时很尖刻……

其中反对最力的是一个姓董的人事科长，此人爱激动，他又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每次都是满脸通红的说：“知识分子！哼！知识分子！”翻来覆去，只是这一句话。

人事顾问听了几次会，没有表态。党委书记说：“老黄，你也说两句！”老黄慢条斯理地说：“我讲一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人，叫做艾子。艾子有一回坐船，船停在江边。半夜里，艾子听见江底下一片哭声。仔细一听，是一群水族在哭。艾子问：‘你们哭什么？’水族们说：‘龙王有令，水族中凡是有尾巴的都要杀掉，我们都是有尾巴的，所以在这里哭。’艾子听了，深表同情。艾子看看，有一只蛤蟆也在哭，艾子很奇怪，问这蛤蟆：‘你哭什么呢？你又没有尾巴！’蛤蟆说：‘我怕龙王要追查起我当蝌蚪时候的事儿呀！”

6.饱学之士

沙叶新

观念更新，姑娘们的婚恋观最善于更新。解放前别提了，那时候姑娘们没自主权，“全凭父母一句话，屎壳螂、癫蛤蟆都要嫁”。解放了，姑娘们才开始有权选择意中人。五十年代那会儿，当兵最光荣，姑娘们“不爱金，不爱银，最爱肩上有星星”，大都爱找当军官的。到了“文革”，又不一样了，“只要成份好，别的不计较”，所以当时的国营企业工人、三代贫下中农最容易娶到如花似玉的老婆。八十年代初，又一变，有那么一阵子是“姑娘找老公，专找海陆空”，凡是有海外关系的、落实政策补还一大笔钱的，家有空房的，姑娘们都趋之若骛，你争我夺。这几年，随着改革开放，姑娘们的心也搞活了，找港商，找洋人，找什么样的人都有；还有一些“华籍美人”，专找那“美籍华人”的。但也有许多不同流俗的姑娘，由于“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社会风气使然，别具眼光，爱才若命，“只要学问高，就把彩球抛”，专找那有真才实学的郎君。

绝代佳人黄娅便是不同流俗的姑娘。

黄娅今年二十七，不算小了，这所以至今尚未婚配，就是想找一个饱学之士。找呀找呀找，还真让她找到了。

那天，黄娅在书店，面对浩瀚的书海，她深感自己的浅陋无知。

“有没有《美学入门》？”黄娅不那么自信地问营业员。

“有。”营业员说。可他找了很多书架，一层一层地找，也没找到这本书。

一个男子不知何时来到黄娅的身边，他突然用一种似乎转速不对的声音一口气说道：

“浅表层次信息载体积淀于框架深层之书的群落耗散无序之网络淡化视象之走向致使文化消费呈现危机氛围”。

他说什么？黄娅不知其所云。但从这男子的语气和态度上推断，黄娅似乎感到他是在说书摆得不好，所以找不到。但他干吗不直说呢？而且说得又没标点。黄娅想也许有学问的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假如说得平淡如水，那还有什么学问可言？黄娅侧身看了看这个男子，只见他高挑的身材，清瘦的面孔，戴副金丝边眼镜，头微仰，下巴前伸，目光居高临下。没学问的人是不可能有这种架势的。黄娅顿时肃然起敬。男子又说道：

“种姓符号余非社会角色诗人”。

黄娅似懂非懂，心想他大概是在作自我介绍：他叫余非，是个诗人。不，也许他是说我不是个诗人。说话没标点，真难断句。

此时这个可能叫余非的诗人或者他不叫余非也不是诗人的男子又向黄娅伸出手来：

“一个角色期待使用非语言的重声姿态符号期待与另一角色系统的沟通和反馈”。

这下黄娅可懂了，她的懂并不是听懂了，而是看懂了。谁都可能看得出一个人向你伸出手来意味着什么。黄娅很高兴地也伸出手去，她想这可能就是对方期待的反馈。

他是叫余非，也确实是个诗人。第一次约会，余非就向黄娅出示了他的诗作，标题为《熵与性的倒错及孤独的裂变》，全诗有四句：绿色的乳房挂在透明的树枝上在厕所尽量把蓝色的屁放响/叫春的猫排泄出一碗酒刺/负面超越人生涫宀。

黄娅怀着崇敬之心将这首诗反复吟诵了三遍，她不敢说不懂，这倒不是担心会显露自己的无知，而是害怕伤害诗人的自尊，所以她尽力做出充分理解并被感动的样子。但最后一行的三个字她实在不解其意，还是忍不住问了：“最后三个字是不是缺了几笔？”诗人摇摇头，不屑一答。

“您这是什么诗派？”

诗人拿出一纸宣言，递给黄娅，上面写道：

“超前意识诗派主张诗歌是诗人超前意识的排泄是诗人边缘意识的错乱是诗人人格分裂的击撞是诗人孤独情感的呼吸是他妈的滚他娘的闹着玩”。

越是不懂，黄娅越是对诗人崇拜。经过和诗人的几次接触之后，她深感自己的才疏学浅。为了缩短她与诗人的差距，她要诗人介绍几本高层次的书籍供她学习。诗人开列了一个长长的书单，并一一指示快速阅读的门径。于是黄娅沉下心来，闭门谢客，发奋攻读。不出半年，她便自觉学有所成，为了感激她的启蒙者，也为了向诗人表达自己的爱慕之心，她请诗人来家中一叙。诗人来后刚一坐下，黄娅便激动地说道：

“为了拓展你我之间的情感张力，为了构建新的角色组合为了使我们两性之间的亚稳结构嬗变为超稳定系统特，通过语言媒介向您传播爱的代码请求您多元的多层次的多视角的全方位的对我观照反思，我多么期望我的爱能化释你被压抑的伊特能涵盖你的心能通过原发过程在你的口唇区获得心灵的对应物”。

据说不久黄娅就与诗人结合了，而且也成了一位诗人。

7.泥活

房树民

冯兰瑞老头，坐在厚重的桑木案前，腰板挺直脖筋绷紧，眼神像锥子似地注视着案子上新捏好的泥活。他手持竹刀，这里抹一抹，那里镟一镟。对这么精巧生动的《武松打虎》，你还有什么可挑的？武松左膝镇住大虫的花脊，倾全身之力向大虫身上压去；右手揪住大虫的耳朵，反手抡拳，那大虫拱起半条身子，悬口吊牙，眼眶眦裂。这会儿冯兰瑞双眉挤在一起，只见他那窄细的瞳仁中有两个香火头般的亮点闪动着，直视自己的这件创作，摇了摇头。片刻之后，似乎有悟，他重新拈起案上的竹刀，挑起一丁点儿紫泥，朝着武松的拳背上三剔两刮，顿时，那拳背上便鼓起几条弯曲的虬筋。至此，冯兰瑞的花白胡子里才露出一丝儿不易觉察到的笑容，放下竹刀，搓着两手，轻轻地从案边站起。

孙子冯大刚好赶集回来。这个矮墩墩的小伙子进了屋，便从大竹篮里提出一瓶通州大曲，一包用荷叶托着的熟驴肉。他用手甩了一把流到下颏上的汗，说：“爷爷，这酒这肉您就敞开吃！今儿头一天到集上去开张，您猜怎么着？这宗买卖别提多快！”

“怎么个快法呢？”冯兰瑞问。

“我把‘芮庄泥人冯’的布幌子打出来，篮子里的各色泥人才摆到地摊上，眨眼之间，赶集的人就围了个里外不透风，嗬，五十件泥人一下就卖个精光。好些人都说，泥人冯的手艺二十多年没见了！”

哈哈哈哈！冯兰瑞老头开怀地笑起来。

冯大一眼瞄见桑木案上的武松，忙奔过去，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直起，反反复复看了又看，乐得眼泪都流出来：“爷爷！爷爷！这是怎么捏出来的！我压根儿没见过这么好的泥活！”他拉着爷爷两只粗糙的大手，说：“爷爷，下回赶大集，我得把这个也带去。”

“带去呗！”冯兰瑞答应了。“摆到地摊上，先让大伙看个够，收摊时随便卖掉就成。”

“爷！武松难道不肯帮咱一个忙？”冯大神秘地靠近爷爷的耳朵说：“今儿个，管理市场的胖老刘蹲在地摊旁，捧起这个瞧瞧，抓起那个看看，爱得简直没治！我把‘打虎’带到集上送给他，说不定他能让咱把泥活的价往高里提！”

冯兰瑞眼里一闪一闪的亮光熄灭了。他走到桑木案前，用木滞的眼神盯着孙子冯大，张开粗糙的巴掌，放到《武松打虎》上面，狠狠地向下压去。

8.嘀嘀

坦尼

“喂，嘀嘀——”七点四十的钟点刚刚临近，来自四面八方的工友们汇集到厂房门前那段渣土路口，情不自禁地都要这样打上一声招呼。这倒未必是因为嘀嘀属于名副其实的那类老工人，而是她那有说有笑，从不消沉的一身朝气，不是令人羡慕，就是引人赞叹。

出声响亮的招呼犹如他们车间里环环相扣的一道生产工序，只要是上班日，那就一准少不了，可是今天，嘀嘀那活泼洒脱的举止和魂魄仿佛被什么抹丢了，尽顾着自己沉头走路，竟没接起朝她喊过来的一个个回应。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变化，工友们放声喝呼的热情渐渐凉了下来；往日他们喊她“嘀嘀”，那是逆行尊敬的昵称，是对她那不知倦怠的工作力度和精神状态比年轻人还要饱满、旺盛的由衷比喻；而她也并没看重自己身上那些闪着光华的数字年轮，更不去管乎风烟战火为她铸就的老资格，叫吧，使劲叫吧，你们叫得再大一点那才好呢，心理年轻和气质稚嫩可以战胜肌体老化，焕发源源不断的劳动劲头。可是人不服老又终究不太现实，自然规律是严厉无情的，那么就不叫她昵称了，或者不如直呼其名好了！工友们打量着，思磨着，揉烂了肠子也没摸透，嘀嘀她为什么还会沉默！

谁知实情原来是出在她的隔代孙子那里。昨天晚上，嘀嘀下班回家，对老伴说起未来三天正好是她五十五周岁纪念日，照着规定上的要求应该离开岗位了——退下来，人事部门也已找她谈过话了；她觉得这也不错，她可以就此安度晚年了……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波登一脚伸了进来；扯着当天套红的晚报，指着整版招生启事，说他们工学院大专班要敞开门来办学，面向社会成人招生，实施规划和教学方案都已经制定完备了，过几天就能和本科生同期开学；奶奶跨进制鞋行业多半辈子了，感性经验积累了不少，却从没得到理论升华；充一充电，学学新东西，站到一个新的角度上认识一下，再好好总结总结，说不定那才会有一番真正的作为呢……

第三代的建议简直就是支了一步咄咄逼人的棋局，把作为长辈的奶奶将得面目窘迫，整整愣了三分钟，硬是没有收回神来；嘀嘀觉得这个波登是在信口开河，是在故意摆弄学问架子，于是栖栖惶惶地，没有顾及上看电视，挨上床边就躺下了，结果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夜，怎么也没有睡下去；早晨起来上班，脑子里又继续是昨天晚上的那一摊浆糊！不过嘀嘀还是想通了，她可不想栽在小小年纪的孙子面前，只是她自己把自己过分低估了，担心那些深奥的课程会装昏了头，考不好还会惹来耻笑和闲话，再说身体和精力也不见得都能跟上去，毕竟是年龄不饶人了嘛……可如果是这样，那还能算是一个敢于面对困难的老战士、老先进吗？嘀嘀像对待战斗和工作那样，严肃地思考起孙子波登提出的挑战了……

因此嘀嘀缄默地走着，工友们那些此起彼伏的招呼也在她的缄默中哑然失声了；但嘀嘀那仍然迈动不停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沙沙地擦响在他们的耳边。

……

夕阳斜过了天边，傍晚的景色褐红而又金黄；下班了，工友们涌出了小房子车间，又汇集到厂房门前那条渣土路段上。嘀嘀怀着苦苦搏斗出来的最后决心，急速地旋转起身子，向朝夕相处的工友们挥手惜别，不时充满着信心和期待地说道：“再见了，工友们！去一个新的单位——工学院去报到了……”工友们见嘀嘀恢复了状态，又接二连三地喊起了他们天天见面时总也少不了的那句近似口头禅的招呼声：“喂，嘀嘀，嘀嘀——”。

嘀嘀明显地感觉到，这时她胸口喷涌和荡漾的，已不再是那股茫然粗朴的潜流了。

9.老姜太太的眼力

许行

老姜太太九十出头了，据说这在姜家屯也创纪录啦！按理说早该安神颐养，不再操心，给长命灯省点油才是，可她不。

两个儿子，五、六个孙男孙女，加上儿媳孙媳三、四家人，她都拘在一个大院里。五间正房，四间厢房，住得满满登登的。按孙子们的意见，早都搬出去了，只是儿子孝顺，不敢拗着母亲的意见办，孙子们自然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老姜太太一早起来，儿子给搬个带靠背的小板凳，在窗户底下一坐，院里的一切都在眼里。她就欣赏儿孙们这种忙忙碌碌勤勤恳恳地过日子。下田的，赶集的，穿红的，挂绿的……多火红！她一辈子辛辛苦苦的成果就在这儿呢。

这些人不管分几家，都是她的儿孙。她在眼皮底下看着才舒坦，才光彩，才活不够！儿孙们可能都理解这点，因此，谁有什么值得使她高兴的事，都过来跟她说说或给她瞧瞧。这已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儿子抓口猪，得赶过来蹓一趟：“妈，这是纯种‘吉林黑猪’。”孙子买辆自行车也到她跟前转一圈：“奶奶，这是‘大金鹿’的，抗磕打……”

小孙子处了个对象，是个拖拉机手，人又长得挺漂亮，特意领来让奶奶看看。她拉着姑娘的手，从上往下看三遍，最后问：

“你这孩子是干啥的？”

姑娘早被看毛了，有点不知所措，一时迟疑着未开口。

“开拖拉机的。”小孙子忙代回答。

“什么？”老太太未听清。

“驾铁牛的。”小孙子以为奶奶未听懂，就改换一下子说法。

“不像。这细皮嫩肉，软绵绵的手，还能驾铁牛？”老太太直摇头。

大家憋不住笑了。

“那么，奶奶，你老看她是干啥的？”

“八成是拿笔杆的。”

“你老真有眼力，她是个教书的。”小孙子乖觉赶紧顺杆爬。

“那好，那好。咱家又多了个能识文断字的了。”老太太高兴起来，咧咧嘴笑了。可姑娘的脸倒更红啦。

大孙子从口外买了一头高大的种公驴，拉到她跟前。她乜起眼睛，左看一遍，右看一遍，然后说：

“这不是骡子吗？”

“是驴，奶奶。”

“竟胡说！你真有能耐，把骡子当驴买来了。”

“是驴，奶奶。”大孙子心眼死，不会随机应变。

“别糊弄奶奶了，奶奶还分不清驴和骡子？当年回娘家没少骑驴……”

“哎呀！奶奶，你老看错了，我给你老拿花镜去吧！”

“看这么大的东西还用戴花镜！你当奶奶眼睛瞎啦！”老太太有点生气了。

“奶奶……”大孙子还要分辩，冷不防机灵的媳妇偷偷在男人屁股上掐了一把。大孙子说了半截话打住后，忙改口说：“是骡子，你老的眼睛谁也骗不过……”

“我说是吗！”老太太一“麻达”眼睛说。

谁成想这时驴子可能因为折腾时间长了，有点不耐烦，一仰脖嘎嘎地叫了起来。孝顺的儿子在旁一看着了急，忙吆喝着说：

“还不赶快把骡子牵走，看吓着了你奶奶……”

10.上帝没有打瞌睡

邢可

北京某报来函，邀我去哈尔滨市阿城参加笔会。此时，凉爽的“冰城”对我太有吸引力了，恨不得立即飞往哈市。

路上的艰辛是可想而知的。然而，我的双脚终于踏上阿城车站。待我走出车站四处寻找，却不见有来接站的车。我一问，车刚走。等吧，据说还会来的。

这时，一位六十余岁的老婆婆，赶着一头小毛驴，拉了一辆特别的车走过来。那车和一般车不同，车架上放着一块比双人床板长一点的木板，上面铺着厚厚的棉被，如同待寝的床铺。我正疑惑，老婆婆亮起沙哑的嗓门招揽顾客上车，正好到我要去的地方。一毛钱，即使公家不报销，我自己也掏得起。我决心开开“洋荤”。

不断有人走来，熟练地坐到那软软的棉被上，掏出钱递给老人。我也东施效颦似的坐好，心里始终怀着新奇感。我掏出一角很旧的票子递上，老人接过塞进衣兜，看都没看。

人家背对背，坐在“床”上，把腿耷拉在车边，仿佛一家人围坐在床上聊天。坐到八九人时，老婆婆把鞭子一摇，“吁”一声，小毛驴立刻精神抖擞，四蹄一蹬，腰一弓，拖在地上的牵绳立即绷紧，拉着车轮向前滚动。走出几步，还颇为自豪地打个响鼻，摆摆头。我忍不住想笑，说不清这独特的车辆给我带来的是“洋”味，还是“土”味。

车轮轻快地向前滚动。小毛驴不时摇摇尾巴，打个响鼻。走出一百多米时，从横里杀出一个小青年颇为老练地一伸手，将车拦住，然后，充满优越感地一扭扁平的屁股，坐到车上。

车轮又开始滚动。职业病使我终于忍不住和老婆婆交谈起来。让我吃惊的是，她竟然是位基督教徒。她不顾年老，不怕艰辛赶车，并不单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人们做点好事。难怪她只收一毛钱。老婆婆坦率而健谈，思路清晰，口才灵利。言谈举止，表现得坦然、自信，还带点清高，似非等闲之辈，令我起敬。

快到终点时，那位年轻人突然向老婆婆一摆手，老人鞭子一摇，发出一声低沉的“吁”。车尚未停稳，那位青年便跳下车。扬长而去。

“他怎么不给钱？”我忍不住问。

老人慈祥地看看我，在胸前虔诚地划了个十字：

“阿门，愿上帝饶恕这年轻的罪人！”

“请等一下！”我说着蹦下车，向青年追去。

“等等——请等一下——”我边追边喊。

他停住步，转回身。

“你坐车为啥不给钱？”

“钱？我……从来没给过。”他坦然地说。

“我问你为什么？”我火了。

“你……我劝你少管闲事！”他口气硬起来。

“我今天非管不可！”我理直气壮。

“神经病！”他骂我一句，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他。

“你今天不交这一毛钱，我就叫你的名字上报！”我气愤地说，把记者证亮到他眼前。

他看了一眼，很不情愿地慢慢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一把票子，抽出一角钱递给我。

我瞪他一眼，转身往回跑。坐上车，我把钱交给老婆婆。她接过钱，看看我，然后划着十字说：“阿门，愿上帝保佑你，好心人！”

我看她一眼，想笑但没笑。我才不信什么上帝呢！我只相信真理和正义，那才是真正的上帝！

七、尘世之旅

引言

生命的历程是充满变数的航行，有迷雾，有意外，有歧路，也有绝境，需要充实的自醒和足够的勇气，排除险情，自助相救。

1.在远离北京的地方

孟伟哉

骤雨初霁。县革委会主任赵万古，站在楼顶上，反剪双手，口衔香烟，极目远眺。

这古老的小县城，在地平线上仿佛一艘古代的大木船，太阳一照，是一个灰影子。它，离上海六千里，离广州七千里，离北京八千里，距省城算最近，一千二百里。

拢共十二个房间的两层的县革委会办公楼，是城里最大最高的建筑。一年四季，每天吃过中饭，赵主任总要上这楼顶漫步一番。在这楼顶上，他一眼看到惟一的一条三百米长的大街两头，能见度好的时候，可以看到全县的一半领土。多少次，他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对什么局长啦、科长啦发出指示和命令啊！在这小小的楼顶上，他最充分地意识到他是全县之首脑，最完美地享受着指点江山、掌握万众的权威感。

自从“四人帮”倒台以来，赵主任渐渐不舒服了，什么真理标准的讨论啰，经济体制的改革啰，干部终身制的废除啰，他反感透了，全身的细胞都愤怒了。“……哼！这个县我说了算！什么他妈的解放思想，我这个县就不解放，就要顶住……”

他踱着方步，正这么想着，突然，一束炫目的光华射进他的眼帘。他看到，一个姑娘打花伞，穿红裙，足登绿色高腰雨靴，另一手提着黑色人造革衣箱，正走到他的下面来。这一看不要紧，他心里窝着的火出来了：“娘的！这就是解放思想解放出来的，我县里居然也有人敢穿这号裙子。不行！老子今天要抓这个典型！”他火气攻恶气，恶气裹火气地大喊：

“喂，你！”

姑娘一惊愣，抬起头看看，不明究竟，惶惑地又环顾自己的前后左右。

“装什么蒜，叫的就是你！”

姑娘眨着眼：“我怎么了？”

“怎么？谁叫你打这种伞？谁让你穿这号裙子？”

“谁？我自己呀！”

“你自己？伤风败俗！你到这院子里来！”

姑娘以为碰到了精神病人，收起花伞，转身疾跑。

赵主任也转身下楼，追出门来，连喊带追，风驰电掣。不料，由于他只看猎物不看路，竟跌进了街上一个污水坑……

姑娘停下步，喘息着问迎面的来人：“同志！追我的那个是谁家的疯子，也不管管。”

“嗨！你说什么，他是县革委会的赵主任，你不认识？”

“他就是赵万古？”姑娘大惊，气得发抖。“一会儿他追过来请你告诉他：他半年前续娶的妻子是我年轻的堂姐。这箱子里都是他写信让我给他们买的进口涤纶衣服。我不认识他，永远也不想认识他，现在就回省城去了！”姑娘说罢，怒不可遏，把箱子投进又一个污水坑……

2.电线杆子的喜剧

苏叔阳

“信不信由您，您要想瞧点新鲜，出门先瞧瞧电线杆子！”这是东屋里老孙师傅对我的忠告。

可不，细一思量，确乎如此。记得小时候电线杆子都是木制品。挺长的大杉篙顶着几个白瓷瓶儿。电线杆子上贴着戏单儿、花花绿绿的广告和“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的歌诀。好像那时候的孩子都特别爱哭，非得让人千数落、万唠叨才能费劲儿地活着。前些年，电线杆子上贴的是“火烧、炮轰、油炸、千刀万剐”之类，足见人生的生命是够顽强的，不遭够了罪是不死的。现在不同了，水泥电线杆子已经兼任劳动介绍所、人事局与房屋交换管理处了。甚至于您想治治痰喘咳嗽、风湿骨蒸都可以求教于它，它大公无私地告诉您祖传秘方、药物服法。这就是进步。老孙师傅有概括生活的能力，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进步。

我和我爱人却是傻子。我们结婚十五年老是这么“牛郎织女”地过日子，总是依赖双方的人事科长，愣没想到求求电线杆子。您瞧电线杆子上那一张张惶急动人的调换工作广告，说明一定有人这么办成过，不然，谁费那个纸呢？我在山区搞勘探，六年了，没回北京，不知道这个。这回，我也想贴张广告，求求善心人到我们那山沟去，让我换回北京。

贴广告之前，我想先察访一下门路，于是从和平里向南走，逐个审查所有的电线杆子“文学”。

哈，好极了！在由北新桥向南路西第十三根电线杆子上，我发现了一则油印广告。一位具有高尚情操的同志自愿由北京换到我们那山区去。愿换者请拨电话××××××找王同志，或至王宅面洽。

我高兴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把那宝贝广告念了五遍，手舞足蹈。一位卖冰棍儿的老太太以为我要买那凉玩艺儿吃，推车走过来招呼我。这不是成心呢？想让我透心儿凉？不吃！我撒腿就跑，直奔王宅。

找到王宅。好熟的门口儿，仿佛来过。甭管，找王同志。出来了，是一位胖大姐。哟，认识：我爱人的好朋友，王姐。更好了！

王姐让我进屋，端茶、送葵花子，寒暄一番。我憋不住了：“快说，谁托您调换工作？帮我办办，我得谢谢您，谢谢他，谢谢电线杆子。”王姐扑哧一笑：“哎哟，是她，你媳妇儿！”得，完满！唉，电线杆子！

3.陈小手

汪曾祺

我们那地方，过去极少有产科医生。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请老娘。什么人家请哪位老娘，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一家宅门的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生的少爷，小姐，差不多都是一个老娘接生的。老娘要穿房入户，生人怎么行？老娘也熟知各家的情况，哪个年长的女佣人可以当她的助手，当“抱腰的”，不须临时现找。而且，一般人家都迷信哪个老娘“吉祥”，接生顺当。——老娘家都供养送子娘娘，天天烧香。谁家会请一个男性的医生来接生呢？——我们那里学医的都是男人，只有李花脸的女儿传其父业，成了全城仅有的一位女医人。她也不会接生，只会看内科，是个老姑娘。男人学医，谁会去学产科呢？都觉得这是一桩丢人没出息的事，不屑为之。但也不是绝对没有。陈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产科医生。

陈小手的得名是因为他的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手还更柔软细嫩。他专能治难产。横生、倒生，都能接下来（他当然也要借助于药物和器械）。据说因为他的手小，动作细腻，可以减少产妇很多痛苦。大户人家，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请他的。中小户人家，忌讳较少，遇到产妇胎位不正，老娘束手，老娘就会建议：“去请陈小手吧。”

陈小手当然是有个大名的，但是都叫他陈小手。

接生，耽误不得，这是两条人命的事。陈小手喂着一匹马。这匹马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走马。据懂马的行家说，这马走的脚步是“野鸡柳子”，又快又细又匀。我们那里是水乡，很少人家养马。每逢有军队的骑兵过境，大家就争着跑到运河堤上去看“马队”，觉得非常好看。陈小手常常骑着白马赶着到各处去接生，人家就把白马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称之为“白马陈小手”。

同行的医生，看内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陈小手，认为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男性的老娘。陈小手不在乎这些，只要有人来请，立刻跨上他的白走马，飞奔而去。正在呻吟惨叫的产妇听到他的马脖子上的銮铃的声音，立刻就安定了一些。他下了马，即刻进产房。过了一会儿（有时时间颇长），听到哇的一声，孩子落地了。陈小手满头大汗，走了出来，对这家的男主人拱拱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男主人满面笑容，把封在红纸里的酬金递过去。陈小手接过来，看也不看，装进口袋里，洗洗手，喝一杯热茶，道一声“得罪”，出门上马。只听见他的马的銮铃声“哗棱哗棱”……走远了。

陈小手活人多矣。

有一年，来了联军。我们那里那几年打来打去的，是两支军队。一支是国民革命军，当地称之为“党军”，相对的一支是孙传芳的军队。孙传芳自称“五省联军总司令”，他的部队就被称为“联军”。联军驻扎在天王庙，有一团人。团长的太太（谁知道是正太太还是姨太太），要生了，生不下来。叫来几个老娘，还是弄不出来。这太太杀猪也似地乱叫。团长派人去叫陈小手。

陈小手进了天王寺。团长正在产房外面不停地“走柳”。见了陈小手，说：

“大人，孩子，都得给我保住！保不住要你的脑袋！进去吧！”

这女人身上的脂油太多了，陈小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孩子掏出来了，和这个胖女人较了半天劲，累得他筋疲力尽。他迤里歪斜走出来，对团长拱拱手：

“团长！恭喜您，是个男伢子，少爷！”

团长呲牙笑了一下，说：“难为你了！——请！”

外边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副官陪着。陈小手喝了两盅。团长拿出二十块现大洋。往陈小手面前一送：

“这是给你的！——别嫌少哇！”

“太重了！太重了！”

喝了酒，揣上二十块现大洋，陈小手告辞了：“得罪！得罪！”

“不送你了！”

陈小手出了天王寺，跨上马。团长掏出枪来，从后面，一枪就把他打下来了。

团长说：“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摸来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许碰！这小子，太欺负人了！日他奶奶！”

团长觉得怪委屈。

4.绝法

阿成

我一个哥们儿正在给蓝蜻蜓夜总会打工，写小品。写一个小品，刘老板给他五百元。一个月他至少写两个，或者三个。这就是一千多元，再加上他在原单位剧院的工资，收入还算挺可观。

他每次去蓝蜻蜓送稿的时候，一定选在吃晚饭之前去。刘老板照例要在这个时间里请他吃晚饭。

在夜总会的楼下，刘老板还开了一个包子城，生意特火。他请我这个哥们儿在那里吃小笼灌汤包子。

刘老板自己照例要一杯扎啤，边呷边哗啦哗啦地翻着稿子。看着看着，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捅了捅我的这个哥们儿胳肢窝说，×你妈的，真滑稽！

我这个哥们儿吃着热包子，得意地说，敢情了，你不看看咱哥们儿是谁呀。

老板看完了本子，叭！往桌子上一拍，说，中，不错。

说完，从后屁股兜里掏出五百元，给我这个哥们儿。

刘老板用手艰难地挠着后背想着，终于说，我看写个抗日题材的，还进步，还滑稽，还新鲜。没问题吧兄弟？

没问题。几个人演？

三四个人吧，再加上一个女的。

行。干多长时间？

多长时间——这个这个，要是好看，就长点儿，十五分钟；要是一般呢，就短点儿，七八分钟，煞住。

行。配乐不？

配点儿乐也行。不过，要配就配摇滚乐。

行。

那就看你的了。包子够不够？

够，够。

扎啤呢？

也行了。

可别跟我装假啊，文化人。

没有。够就是够了。这跟文化人没关系。

正说着，来人告诉刘老板，夜总会上面打起来了。

刘老板腾一家伙站起来，呼呼地往外走。

我那个哥们儿跟服务员嘱咐说，别收拾！我还没吃完呢，我上去看看就下来。

夜总会一个三陪小姐，正冲着一个烟鬼似的家伙骂着下流话。

刘老板上来不问青红皂白，直冲着那个烟鬼先生冲过去，挥拳要打。烟鬼躲闪着说，刘哥，刘哥，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来捧你场的，你打我干啥？

刘老板放下了拳头，红着眼睛问，咋回事，咋回事？

烟鬼说，她先骂我，说我给钱少了。

刘老板问，你给多少？

烟鬼说，二百呀。

刘老板回头狐疑地看着那个三陪小姐。

三陪小姐说，二百咋的。他给那个小色眯眼三百给我二百，我不骂他咋的。

刘老板一听，扑地笑了，就把那个小姐推走了，说算了算了，都是哥们儿，给我个面子，拉倒吧。啊？

烟鬼有点尴尬，对我的那个哥们儿说，还打我，是她先骂人的……

过了几天，我那个哥们儿把稿子写好了，也是晚上，到蓝蜻蜒夜总会来找刘老板。到二楼一看，前厅那儿跪着一排，一数，有七八个，而且都是文化人的模样，正由三四个“保安”看守着。哥们儿吓了一跳，小声地问，咋回事？一个保安告诉他说，都是电视台的，到这儿来整事儿……

刘老板照例在包子城请我那哥们儿吃包子。

哥们儿写的这个小品绝了！刘老板非常满意，立即付款五百块。

我那个哥们儿一边喝扎啤一边问，刘哥，前厅跪那几个是哪儿的？

刘老板说，电视台的。

刘哥，你这不是瞎整吗？别弄出事儿来。

刘老板说，没事，他们也不敢告。

怎么回事？说说我听听。

刘老板说，这几个狗屎，先是来采访，采访夜总会演小品，是什么什么文化现象。然后又吃又喝，这没关系。接着又跟我借手机使，我没借，我说我还得用呢。然后，这帮家伙上包房唱歌，果品、饮料上了一大堆，咱一分钱不要，行了吧？后来，他们又要了两个小姐。小姐要完了，不给钱，还耍赖。让我给揍了。那个头儿让我追得下楼直跑。

我那个哥们儿吃了一惊问，怎么，跪的那一排里还有一个头呢？

刘老板憋不住笑了，回头对服务员说，你上去告诉老四，放他们走吧……

我那个哥们儿说，对了，刘哥，下回写什么内容的？

刘老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说，你看着整吧。

我那个哥们儿立刻严肃了，说，别介意！我看着整出来了，你要说不行。我不白整了吗？刘老板说，也是……那整什么呢？怎么也得整个绝点的，对不对？

我那个哥们儿不屑地说，我看一般就行。来夜总会的，都是一帮没文化的傻瓜，能看出个啥来？

刘老板立刻愠怒了，说，兄弟别这么说，你这不是骂我吗？

我那个哥们儿立刻抱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说走嘴了。你说吧，怎么个绝法？

刘老板又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个绝法是不是？

我那个哥们儿说，是！

5.暮雪

韩少华

下雪了。

守在小桌子旁边的那个老者，还揣着手，眯了眼睛，望着窗外；任凭那些打完电话的，把四分硬币放在桌角，看也不看一眼。只是该找钱了，他才伸出一个指头，从桌上那摊硬币中间，拨出应找的数目，往前一推——即便这时候，那眼神，也没离开窗子。

每到周末，这小小的公用电话站总要忙上一阵。这时候，信息高潮过去了；就剩个小伙子，一把抄起话筒。

“K—，K—，K—，K—，K—，K—。”

“喂，四车间吗？劳驾给找一下儿……”

老者还是眯了眼睛望着窗外。

“喂……是我呀，一嗓子就听出来啦？真有你的！”

老者的眼光凝住了——窗外，从纷纷的雪花中间，现出个人影来；衣着，体态，面容，都朦胧着；只见一片玫瑰红，正透过飞雪，轻轻地飘来。

“甭管友谊俱乐部，民族宫；也甭管用乐队的，用录音机的，只要有迪斯科，给哥们儿弄两张，就齐啦……”

老人目不转睛——那片玫瑰红，眼看飘到门前了。

“什么？还得等？那……十分钟……得，我这一百多斤儿算押到这儿啦！谁让咱好这个呢……等你的信儿！”

一阵寒气，滑进了门来。

小伙子挂上电话，只顾来了个挺漂亮的小转身儿，在靠墙那条板凳上坐定，却没留意那话筒让一只小巧的手，给轻轻地拿了起来——那是一只戴着浅茶色细羊皮手套，也还显得那么纤巧的手。

“K—，K—，K—，K—，K—。”

手套没有摘。号盘却拨得轻灵，娴雅。

窗内光线渐暗着，老者却没有起身去开灯的意思。小伙子呢，也乐得倚着墙，抓空儿闭目养养神。

话筒，让那只纤手半举着，像一枝奇怪的墨色的花。

“喂，”语音，那么轻，那么柔。

“是你呀，还是一个人值班……没事儿——就因为没事儿，才想跟你聊聊……”

小伙子睁眼了。借着窗口映进来的雪光，一个姑娘的侧影，连同溜落在肩上的长长的玫瑰红头巾，都还依稀可辨那面容嘛，白，润，冷，让人不能不想起大理石；只是那双眼睛，在望望窗外飞雪的那一瞥间，还闪着光亮。

老者神色不动。小伙子却把眼睛渐渐睁大了。

“复试了，没什么希望……即兴小品还可以。亏了你的那位，指点有方……成败无所谓。可你们俩够朋友……当然，咱们仨，就咱们仨，聚一聚——在哪儿？‘老莫儿’，‘新侨’，还是‘国际’？由你定……”

小伙子的肩膀，慢慢离开了他一直倚着的墙。

“妈妈来信了。她在伯尔尼天堂广场的塞沃伊饭店下榻的……嗯，‘塞沃伊’——s，a，v，o，y……意思是‘卷心菜’……挺土的一个名字吧？可它是全瑞士顶有名的一家贵族化饭店……西方就这样儿，最贵族的，跟最土气的，常糅在一块儿，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

小伙子还坐在那儿；身子，却不觉前倾着了。

“妈妈信里说，巴黎‘卡丹时装研究中心’在圣诞节前夜发布了预测，说，‘一九八四年春季风靡于整个西欧的女性服装用色，将是以淡淡的丁香紫为主导的变奏色调、多层次色调……怎么样，要一件吧……唔，这容易，让妈妈无论托哪位信使叔叔，搭国际班机，给你捎回来呗……”

姑娘说着，随手撩了撩从额头散下来的一绺柔发。

“别生气，你去年春天那件红的，颜色太正了……听我说呀：红要桔红，玫瑰红；绿呢，要秋香绿，要橄榄绿……对，浅丁香紫的魅力就在它不那么正，不那么单一，也不那么清晰；穿在身上，就像走在早春的晨雾里似的——美，也就在这儿了……什么？‘谬论’？听着，傻丫头，别林斯基说过，‘艺术不是数学，它越模糊，就越美’……”

小伙子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

“来年嘛，还要考，还要……唉，上次复试，糟就糟在了独白上。你的那位本来让我读蔡文姬，可我觉得太陈旧了。这次嘛，哦，你先听听好了……”

说着，姑娘微昂起头，望着窗外，低声诵读起来。

“‘让阴沉的暮夜赶快降临。展开你密密的帏幕吧，成全恋爱的黑夜！遮住夜行人的眼睛，让罗密欧悄悄地投入我的怀抱’……”

小伙子好象微颤了一下，却还留在原地。

“哦，对不起……我一读朱丽叶，就激动得难以忍耐……唉，人生，人生也不过就那么回事……可我，还是得一天一天地这么过……抱歉，好朋友，再见了……”

姑娘略低着头，把似乎是两个二分硬币，匆匆地放在桌角上；随后，一转身，任凭长长的玫瑰红头巾披在肩头。

又一阵寒气，滑了进来。

“唉……”老者似无所动，只长叹了一声。

“她，她是几号儿楼的？”小伙子盯着那背影，问。

“不知道。”

“她们家里，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那……那她这是……”

“反正是每逢星期六这个钟点儿，她准来——交给我四分钱，跟她自个儿说上十分钟的话儿……”

“跟，跟自个儿？”小伙子话音凝在了暮色里。

“嗯，全北京的直拨电话，号码儿都是六位数儿的，她呢，每回都只拔五个，就……”

电话铃响了。小伙子却浑身都凝在了暮色里。

窗外，那片玫瑰红，渐渐隐到纷纷的飞雪中去。雪地上，竟仿佛没留下什么痕迹……

6.晚了

孙少山

王广杰第三次去澡堂里，把手伸进池子试了试温度，心里更加慌了。他发慌还不只是因为井下的矿工们快上来了水还不热，而是突然间他发现了自己一连串的错误。昨天，他这个副矿长发火了，把烧锅炉的余结巴赶了回去。他一直认为二百来名矿工的小矿，一个人专烧锅炉还烧不热，是纯粹偷懒。现在他才发现这锅炉确实是谁也烧不热的。

跑回锅炉房加劲儿地添煤、捅火，掏灰，又热又累，已满头大汗了，炉火是很旺的，像刮风一样“呼呼”响。他瞅着火焰中那个永远无动于衷的板着冷面孔的锅炉，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黑冬瓜似的锅炉是一个铁匠私人做的，那个笨蛋大约连真正的锅炉见也没见过，以为只要做一个大水壶放在火里使劲儿烧就行。这锅炉其实只有四分之一的火力有用，大部分是白费了。但那个铁匠有办法把这玩意儿推销给矿上，而且比真正的锅炉还要贵。对于这件事，作为副矿长的王广杰也不是问心无愧的。

从井下上来的矿工们一进到浴池里，就大声地咒骂起来，还怕锅炉房这边听不见，使劲儿地敲墙壁，大约今天的水温连往日也不如。王广杰一声不吭，硬着头皮挨骂。那些家伙们还以为是余结巴烧的，没想到骂的是矿长。

过去，矿工们找他反映水不热，他就把余结巴叫到办公室教训一通：“这里是煤矿，你知道不知道？我不用你节约煤，知道不知道？”

余结巴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来烧一天，看、看、看看！”

“我烧锅炉，要你干什么？”

“你、你、你……”余结巴急得光眨巴眼睛说不出话来。

昨天余结巴又说：“你、你、你来烧一天试试。”王广杰冒火了，把桌子一拍：“好吧，我烧！你给我滚蛋！”没想到自己烧得更不行。余结巴今天果然不来上班了。

酒鬼余结巴原来是井下的铁道工，做的道岔子没人能比得上，不喝酒的时候很能干一手好活儿。一喝上酒就什么也不是了，常常是铁道坏了，交通堵塞，他却在巷道里醉成一摊烂泥。扣工资，罚款，他全不在乎。酒，他是天天要喝的。喝，是每次都醉的。醉了，是每次要骂人的。骂人，是每次要挨揍的。鼻青眼肿的一张脸，第二天照样堆满了笑容和你打招呼，好似你的拳头昨天打的是另一个人。

去年他抡起斧子砍枕木，把左手的拇指齐根儿砍掉了，酒还没醒呢。王广杰不再让他下井了，安排他烧锅炉。不下井工资少了，锅炉烧不热大家意见很大，全矿每人一份的奖金也没有他的。直到今天王广杰才知道他能把锅炉烧到那个温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二天王广杰骑车子去找余结巴。余结巴家离矿上有十里路，是山道，路不好走，王广杰骑了会儿觉得很累了。这时他忽然想起余结巴这两年并没很多旷工，他又连个自行车也没有，天天跑也很不容易。

到了余结巴门前，正遇见他的老婆倚在门边站着，蓬乱的头发，一张肮脏的黄脸，一身乌黑油亮的工作服。这女人比余结巴小十多岁，但看上去却像五十开外的人了。

“嫂子，余师傅在家吗？”

这女人也不出声，下巴向门里一歪，一双呆滞的眼睛连看也不看他。王广杰从她的身边挤进门去，心里很是可怜她。余结巴年轻时胡作非为，有时竟把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领到家里来，老婆只要一出声他就往死里打，终于把她折腾出神经病来。

屋里有一股腥臊味儿，叫人不敢喘气。窗上的玻璃也是黑的，光线很暗。

“余师傅！”王广杰刚进屋看不清，只好叫了一声。余结巴从炕上坐了起来，伸长脖子，惊奇地瞅着矿长，说：“我、我当是谁呢。”

“你怎么啦？”

“病、病了。请、请假也找不到个人。”

他抖索着要下来，王广杰连忙按住他：“病了你就躺着吧，下来干什么吗？”

“连、连口水给你、你喝也没有。”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孩子们呢？”王广杰知道他有三个孩子，却不见一个伺候病人。

“孩子？都他妈的各、各，各顾各。”

王广杰早听说他的孩子几乎连声爸爸都不叫。孩子们小时，矿上每到过年发救济钱，他都拿去喝酒了，三九寒天都让孩子们光着脚丫子。后来，王广杰只好把钱买成孩子衣服给他们家送去。现在他们都大了，当然不再留恋这个家。

“我、我知道没事儿你、你不会来，我、我这是真病、病了，不、不是那几、几年了。”

王广杰这次来找他可真不是来教训他，但是要跟他认错儿又觉说不出口，就说：“我要把锅炉换一个，这个不用了。过几天你好了，去上班吧。”

“是、是该换，可、可是换了，我、我也不、不能烧了。”

“怎么？”王广杰听出他的声音不对头。

“怎、怎么回事儿，等会儿再、再说。矿、矿长，我、我这些年给你添、添了不少麻、麻烦。从砍了手，就开始想好、好、好好干，可又总干不好。”

王广杰忽然想起来，自从他砍了手再没见他喝过酒，也没旷过工。从他的话里王广杰听出了另外一种意思，不禁心跳起来，安慰他道：“不怕，以后好好干就行。”

“晚、晚啦！”余结巴两眼瞅着乌黑的屋顶叹了口气，“晚、晚啦！”他瘦得很厉害，胡子由于腮陷下去而扎煞起来了。

“你什么病？”

“癌、癌症。”

“谁告诉你的？胡说！”王广杰站了起来。

“真、真的。我、我早就知、知道了。想、想到留给孩子们的债太、太多，我想多干一天，还、还、还债。晚了。”

王广杰脑袋“嗡”地一声，像被人敲了一棒，他发觉自己也是晚了。

7.乐趣

坦尼

接着，便将八百号的水泥一举托了起来——当然，这完全是在一串急促紧迫的犷声粗气的呼喊传过来之后。

扛起了水泥，尖嚣刺耳的呼喊依然絮絮叨叨地不肯停下来；工头站在最顶层上，抓着窗户的一角，支出半截胳膊来，一杵一杵地直着点下面堆积如山的建筑工地。

各种材料哧嚓哧嚓磨擦着，蒸腾出刺鼻呛眼的滚滚烟尘，云翳得眼前一片混浊；即使是这样，仍然能被一点点地拨开，移走，如同一只只深实的小箱子，由坚韧的奋力攀援，循环往复着踏上了节节相连的悬空跳板。

情况还远不止这些；就在昨天，成十上百吨的材料刚刚离开地面，指望的念头随着便诞生了——毫无疑问——因为做法失当所引来的责备和艾怨显然是不言而喻的。其时，四外街衢上轰鸣地奔跑着泰提圭亚巨轮大拖车，超高加长的全部载重统统都寻觅遍了，始终看不见令人惊喜的那座恢宏的踪影。

然而工头绝非忌惮而早就编好了借口，正背着手等在那里。他斩钉截铁地认为：这样做很好，非常好；一声浩劫的飓风断然将庞然大物摔成了一堆烂铁，却丝毫无奈这座建筑与日俱增地向上伸展；无数个星夜兼程的工作日没有一天不在做着这样的证明：人力的效率不仅不会落后于机械臂，相反——还意想不到地提高了一到两倍的运输量……

后背上开始感到发沉，越来越沉，水泥似乎已经变成了石头，坚硬且不停地敲打着两只肩膀；受它的影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的筋骨不是颤抖着，抽搐着……渐渐地，腿脚酸胀，心里泛起余悸，脸颊洇淤出黝黑铁青的色块……承受的极限降到了负点，随便往路旁的脚手架上扶一扶，哪怕是轻轻靠一靠，都不啻是个莫大的诱惑！脚步便向近在咫尺的脚手架靠拢；之后，平静的空气中倏然搅起了一阵喧器——皮鞋底的跺脚声竟欲碎裂耳鼓；工头利用预感的优势，变换了一个角度，气呼呼地盯在刚好偏出来的脚尖上。

总算是不错，点滴的一点心事没等到露出马脚，就在事先的告诫中止住了，这也算不了什么失手。只是负荷的气焰更加傲慢了，任凭怎样轮换着位置，就是不肯减轻垂下来的重量；拼力支撑的两只脚只好缓走慢行——走完了一步才能再去考虑另一步。于是，浓烈的渴望便迅速地强烈起来：的确是有的是机会，一摞水泥不经意间就能滑下肩膀，无论是掉在路边还是掉到下面的工地，负重者获得歇息的理由总是浑然天成的；并且做起来也并不见得就是多么复杂——借一个什么东西往腿脚上那么一碰，再加上适当的一点勇气——也就行了。

但是发生的地点必须十二分地恰当，万万不可随意出粗心和马虎。准确地说，绝好的位置不是平缓的折转平台，而是突兀耸立的七十五度爬坡；此刻，私下不免生出一丝嘁嘁嚓嚓的窃喜：啊……疲惫即将缓解，体现轻松的那一瞬就在眼前！好啦，胶质鞋底已经迈上了坡道，踏上去的头一脚便踢中路面上的一道道棱木——果然，身体不声不响就被绊出了踉跄，旋即是前仰后合——又是摇摆，又是倾斜，水泥便滑得像座冰砣，顺着后脊梁疾速地向下坠落……期待的当口上，工头的洞察力又敏捷地发挥了出来——蓦地，一席凝重的楔击声顿时划破上空，一声一声震荡下来，发出铿锵呼啸的回响，好像那根金属棒一出手就带着愠怒，敲得越是激烈就越能感到惬意……还有什么可以幻想的可能吗？如果这时不加制止的话，那可选错了时候——急忙拦下滑落的水泥，挺一挺，又送回了肩膀。

举步维艰扛到这一步，整个机能部位几乎变了个形状——眼圈发苶，嘴角气喘，四肢哆嗦，弯曲错位的脊椎里不时传着声响……完啦，骨架快要塌下来了，就算是能想起什么也是没用了，大脑里的精力已经快耗光用尽了……不知道是个不幸还是新幸，临近嘎然停止的一霎那，突然泉涌似地涌出了一股许多思维能量；照着新的思路，改变知觉现状的钥匙也许就算是找到了——其做法也十分简单，沉静——静悄悄地进入沉静；收缩起密如蛛网的各路神经；但要把好颈部端口，隔断经络肆意运行；最大限度地忘却身上的水泥，将活生生的知觉楼揭到休眠状态；中枢神经断绝了信息反馈，寄于体内的重重感觉便再也不会袭上心头来了。

说不定这真就是个好主意——那就试着走几步……不等几步走下来，想了想又是几大步……起初是专心致志做着试探，一时还无法消除可行性上的疑虑；爬了一段折线，不可名状的动态波流悄然兴起，肌肉和骨节里回旋着木丝丝的细小的跃动；待明显地感觉出来了，这才想起，刚才那种不置可否是多么不够安伤！不久，几支神经线条扩充出了遍布全身的连锁群落，动态波流成片成片地舒张，振荡，使整个肢体沉浸在一起，合成为超然之躯。这时，决定性的端口已把守得万无一失，两肩以下直到脚底下，只觉得扑簌簌地轻快爽适；支撑不住的疲惫消失了，一摞水泥不过就是几块青砖一样——扛在肩膀上的负荷，硬是被发麻的神经神奇地抵消了！

8.女人

曹乃谦

温孩总算是娶上了女人，村人们挺高兴。可听房的说：温孩女人不跟好好儿过，把红裤带绾成死疙瘩硬是不给解，还一个劲儿哭，哭了整整儿一黑夜。

后来又传出说：温孩女人不仅是不给温孩脱裤，还硬是不出地，温孩从地里受回来，她硬是不给做饭，还是一个劲儿哭，哭了整整儿一白天。

再后来全村就嚷雾了：黑夜不给脱裤，可以让过她，可白天不出地受还不给做饭，这是不可以让过她的。

“咱温家窑祖祖辈辈没传下这一条。”人们说温孩。

“该咋着？”

“不揳扁她要她挠。”

“那能行？”

“你去问问你妈。”一个脸上的皱纹像耕过没耙过的山坡儿地，下巴的胡子像羊啃过没啃尽的坟头草的人说。

温孩去问妈，妈说：“树得括打括打才直溜，女人都是个这。”

温孩听了妈的，回家就把女人揳了个灰，揳得女人脸上尽黑青。

听房的人们传出说，这下顶事了，温孩压在女人身上就做那个啥就说，日你妈你当爷闹你呢，爷是闹爷那两千块钱儿。

“温孩爹那年就是这么整治温孩妈的。”有人说。

后来温孩女人就给温孩做饭了。

再后来温孩女人就远远儿地跟在温孩屁股后头扛着锄出地了。

“啧啧，黑青。”

“啧啧，黑青。”

地里的女人们撇嘴儿，眨眼儿，摇头儿。

9.丑黄

汤吉夫

丑黄姓黄，丑得非同一般。

说他丑，并不确切。丑黄的特征是凶恶。不像陈佩斯、葛优什么的，人家丑归丑，但是丑得好玩，丑得幽默，丑得挺值钱的。丑黄不然，丑得令人发指、令人恐怖，是令人见了都躲得远远的那一路，这就很麻烦。

很早很早，丑黄报名参军。来领兵的人死活不要他，说他要进了部队，有损我军形象。后来区人武部为他讲情，且表示若不把他领走，别的人也就别当兵了，好歹才算把他送到部队去。

在部队，丑黄是个好兵。可好兵归好兵，娄子也没少惹。有年春节，丑黄着便装进县城买东西，正赶上县里搜捕逃犯，就把他给拘起来，不论他怎么分辩，县公安局硬是不查个底儿掉，绝不放人。后来还是由部队出面，把他保了回去。从此丑黄发誓不再上街。

转业那年，丑黄随妻子户口，给分来天津。妻子家中没房，两口子只好暂住招待所等待分配。深居简出，执意要少给自己惹点麻烦，加着一百个小心的，却还是让查夜的人深更半夜地给叫出去讯问。

没别的根据。人家说：“瞅着你就不像个好人！”

这真是太让人痛苦了。

转业转到橡胶厂，丑黄想闹个时髦的差使干。见了厂长的面，厂长问：“你想干点啥事啊？”他答说：“干个公关吧。”竞把厂长吓了一跳。厂长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就笑了：“你这模样的干公关？想把我的买卖鼓捣黄了是咋的？”就派他去了保卫科。可保卫科长见了他，也道：“上头派你来，我没辙，不过干一线保卫差点劲，你就去给我好好看看仓库吧，行不行？”

听音是“行不行”，其实呢，那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丑黄认了，谁让爹妈给了这么副面孔呢？姥姥不亲，舅舅不疼，老老实实专挑那不上台面的活，闷头干到死完了。

然而时代毕竟不同了。如今是什么年月啊，昔日的劳改犯、琉璃球嘎杂子，摇身一变多少人都成了腰缠万贯的神气大款。只要你不死心，走到街上，兴许就能碰到机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命运的跌宕起伏，宛若旋转的风车，谁敢把某人的前途，看成是一成不变的呢？

某日丑黄押车去火车站提货，路过广场，正碰上一电视剧组在那里拍电视剧。丑黄一时来了兴致，就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尖，往里瞧热闹。

好像是战争片，我军战士攻，敌军士兵守。硝烟弥漫，炮声隆隆，眼瞅着敌人的碉堡就要被攻破，敌军营里便跳出一匪军官，挥刀大喝：“给我顶住！给我顶住！”拍到这里，导演叫停，然后把那“匪军官”叫到跟前，一顿侉训：“太文了！太温了！你演的是匪连长，不是大学生！”

又排了一回，仍然不行。那文质彬彬的匪连长，虽然化了装，一喊“给我顶住”时，仍然带着娘娘腔，招得四周的观众都乐了。

导演直拍大腿，急得就地打转转。正赶上丑黄刚挤进圈圈里，导演冷眼看到身后这家伙，一时竟纳不过闷来，不知道这“匪连长”咋就跑到我后头来了呢？

丑黄在笑，倍狰狞的。

导演问：“你是干啥的？”

丑黄说：“瞧热闹的。”

导演问：“想不想过把电视瘾？”

丑黄说：“想是想，不过我这样的怕不行。”

导演乐了：“一准行，我一瞧你这模样，就知道你行。”就下令演“匪连长”的演员把装卸了，又让丑黄穿上。丑黄还不好意思呢，四周的观众就鼓起掌来。

丑黄没打脸，往那碉堡上叉腰一站，在硝烟中大喝：“给我顶住！”戏就成了。

后来丑黄就让导演给领走了，专演匪连长匪营长匪团长什么的。再后来，电视台也找他，并且把他正式调过去，成了名气不小的“匪”派明星了。

丑黄终于发了。前年在我们那幢楼的六层楼上买了一个单元，还买了一辆老式的伏尔加。邻居们有事，都愿意去求他，说他外匪内不匪，脸凶心不凶等等。

今年丑黄辞职不干了，自己筹资开了一家歌厅，自任经理，并且死乞白赖地要兼公关部经理，还宣言道：“我非干干这公关的事不中。我要看看这买卖到底能让我给鼓捣黄了不能！”

八、至亲热浪

引言

亲密的情愫无论经历怎样的波澜起伏，都将回复到关爱或思念得执着的原始归宿。

1.老人和鸟儿

贾平凹

这个山城，在两年前的一场洪水里被淹了，三天后水一退，一条南大街便再没有存在。这使山城的老年人好不伤心，以为是什么灭绝的先兆，有的就从此害了要命的恐慌病儿。

但是，南大街很快又重建起来，已经撑起了高高的两排大楼，而且继续在延长街道；远远的地方吊塔就衬在云空，隐隐约约的马达声一仄耳就听见了。

新楼前都栽了白杨，一到春天就猛地往上抽枝。夜里，愈显得分明，白亮亮的，像冲天射出的光柱。鸟儿都飞来了，在树上跳来跳去地鸣叫，最高的那棵白杨梢上，就有了一个窠。从此，一只鸟儿欢乐了一棵树，一棵树又精神了整个大楼。

老人是躺在树梢上的那个窗口内的床上。长年那么躺着，窗子就一直开着；一抬头，就看见远处的吊塔，心里便想起往日南大街的平房，免不了咒骂一通洪水。

老人在洪水后得了恐慌病儿，住在楼上后不久就瘫了。他睡在床上，看不到地面，也看不到更高的天，窗口给他固定了一个四方空白。他就唠叨楼房如何如何不好；高处不耐寒，也不耐热。儿女们却不同意，他们庆幸这场洪水，终于有了漂亮的楼房居住。他们在玻璃窗上挂上手织的纱帘，在阳台上栽培美丽的花朵，阳光从门里进来可以暖烘烘地照着他们的身子，皮鞋在水泥板地面上走着，笃笃笃地响，浑身就有了十二分的精神。

“别轻狂，那场水是先兆，还会有大水呢。”老人说。

“不怕的！水还能淹上这么高吗？”

“这个山城要灭绝的……”

儿女们说不过他，瞧着他可怜，也不愿和他争吵。每天下班回来，就给他买好多好吃的，好穿的，但一放下，就不愿意守在他床前听他发唠叨。

“我要死了。”他总要这么说。

“爸爸！”儿女们听见了，赶忙把他制止住。

“是这场洪水逼死了我啊！”

有一天，他突然听到一种叫声，一种很好听的叫声。什么在叫，在什么地方叫？他从窗口看不到。

这叫声天天被老人听到，他感到越发恐慌，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眶已经陷得很可怕了。

“爸爸，你怎么啦，需要什么吗？”儿女们问。

叫声又起了，口瞿儿口瞿儿的。

“那是什么在叫？”

儿女们爬在窗口，就在离窗口下三米远的地方，那棵白杨树梢下的鸟窠里，一只红嘴鸟儿一边理着羽毛，一边快活地叫。

“是鸟儿。”

“我要鸟儿。”

“要鸟儿？”

儿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要鸟儿。”老人在说。

儿女们为了满足老人，只好下楼去捉那鸟儿。但杨树梢太细，不能爬上去。他们给老人买了一台收音机。

“我要鸟儿。”老人只是固执。

有一天，鸟儿突然飞到窗台上，老人看见了，大声叫着，但儿女们都上班去了，鸟儿在那里叫了几声，飞走了。

老人把这事说给了儿女，儿女们就在窗台放上一把谷子，安了小箩筐，诱着鸟儿来吃。那鸟儿后来果然就来了，儿女们一拉撑杆儿，鸟儿被罩在了箩筐里。

他们做了一个精巧的笼子，把鸟儿放进去，挂在老人的床边。

那个窗口从此就关上了。老人再不愿意看见那高高的吊塔，终日和鸟儿做伴，给鸟儿吃很好的谷子，喝清净的凉水，咒骂着洪水给鸟儿听。鸟儿在笼子里一刻也不能安分，使劲地飞动，鸣叫。老人却高兴了，儿女们回来便给讲了好多他童年的故事。

一天夜里，风雨大作，老人的恐慌病又犯了，彻夜不敢合眼，以为大的灾难又来了。天明起来，一切又都平静了，什么都不曾损失，只是那个杨树上的鸟窠，好久没有鸟去编织，掉在地上无声息了。

老人的病好些了，还是躺在床上，不住地用枝拨弄笼中的鸟儿。

“叫呀，叫呀！”

鸟儿已经叫得嘶哑了，还在叫着。儿女们却庆幸这只鸟儿给老人带来了欢乐。

2.“失踪”了的敲门声

鲍昌

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坐在旧沙发上，等待那早已熟悉却又“失踪”了多年的敲门声，“嗒嗒，嗒嗒嗒！”前后五下，跟按电报键一样。

他等得很苦，因为他是个盲人。他不能用眼睛，只能用耳朵、用心来等待。

这敲门声确实“失踪”了很久，大概有十年了吧！但它又那样熟悉，“嗒嗒，嗒嗒嗒！”只要听见它，永远是欣喜、安慰和激动。

十四年前，也就是他十三岁的时候，他患了罕见的视网膜母细胞瘤，不得不摘除了眼球。人生一下子罩入黑暗，他觉得心中再没有光了。

“嗒嗒，嗒嗒嗒”的声音就在那时响起来。邻居的宣爷爷，每天带着孙女颖颖来看望他。那正是“文革”时代，他的父母被赶到干校，家中只剩下一个外婆。宣爷爷是个“靠边站”的老编辑，特别慈祥和蔼。为了缓解他的悲哀，常来给他讲故事，讲海伦？凯勒，讲爱迪生，讲华罗庚，甚至还讲孙膑。一套中华书局的“文史小丛书”，好像全装在宣爷爷的肚子里。每一个故事流出来，都构成一个辉煌的人生。那里有希望，有可以虚想的光明。于是，他艰难地活了下来。

宣爷爷还教他背诵古诗，他从而在冥黑的长夜里，不断编织起又像是梦又像是现实的画面：——夜来风雨吹落的花。依山逝去的红日。床前铺满的月光。想象中的羌笛、杨柳与黄沙……

“有一首诗你一定要记住！”宣爷爷教给他一首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记住了。他要做这株风暴中挺立的竹子。1978年，当电台开始举办英语广播讲座时，宣爷爷替他做出了命运攸关的决定：别像一般盲童那样去进福利厂，或是学按摩、拉二胡，而是要付出最大的耐心，学英语。

宣爷爷的小孙女颖颖，和他一起学。颖颖是他小学同学，比他小一岁。当他还未失明时，他熟悉颖颖那纤弱的身体、湛黑的眼睛。每天晚上七点半，她准时跟爷爷来到，即使他看不见，也能感觉出她坐在哪里。于是，每天晚上他都沐浴在春风里，但有一声轻柔的微笑，也便带来了幸福的安慰。

可是，这幸福的敲门声遽然消失了。宣爷爷一家，因颖颖父母的工作调动，移居到天津去了。

他再次觉得：黑暗的帷幕遮去了虚想的光明。“随风满地石乱走”的风沙，卷走了飘零旋舞的小花。

多亏他的父母，在落实政策回来后，给他请了一位很好的英语辅导老师。于是，竹子在咬定青山，节节成长。他获准旁听了大学英语课，修满了全部学分。一九八四年，他竟给一个美国旅游团当了实习翻译，受到好评；又参加了中央电视台举办的英语讲演比赛，得了二等奖。接着，他在一个基金会资助下，考取了美国伯金斯盲人学校的留学生。现在，出国护照已经拿在手里，简单的行李也已备齐，再过几天，他就要飞赴美国了。

不知是谁把这消息传到天津，他忽然接到一信，说年过七旬的宣爷爷，今天要到萃华街来看自己了。

这完全出乎意料，因而他坐立不安了。十载睽隔。却也不断听到天津方面的消息。据说宣爷爷已经退休，体魄尚健；而颖颖当了制药厂的助理工程师，三年前同一位美籍华人结婚，到俄亥俄州定居了。但，不管岁月如何飘忽，生活怎样变化，他将永远把宣爷爷铭记在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能在赴美前同宣爷爷拉一拉手，道一声谢，心中也便会充实了。说不定还能从宣爷爷处问到颖颖在美国的地址，也将觅个机会去向颖颖道个谢呢！

“嗒嗒，嗒嗒嗒！”熟悉而又陌生的敲门声响起来了。他刚答应了一声“请进！”便听到门被推开，一阵香气扑到鼻前，有声音脆如铜铃，“志明哥！”

“啊？是——颖颖？”他的心脏突突地加快了搏跳。

“是我。是颖颖。”

“那宣爷爷呢？”

“他临时住院了，让我来替他给你送行。”

“你不是到美国去了么？”

“嗨，去了，可是又回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颖颖沉默了好一会几，才以压抑的心情说。“志明哥，我不想跟你细说了。你知道《红楼梦》里有支‘喜冤家’的曲子吗？‘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我早就想把这支曲子唱给你听了，志明哥。”

他愣住了。他把颖颖的话琢磨了半天，似乎明白了许多世间的哲理。“那么，你还回不回去呢？”他向颖颖问道。

颖颖却反问说：“我先问问你：还回不回来呢？”

“我当然要回来了。”他说。

“可是我永远不回去了。”她说。

他的手哆嗦起来，吃力地握住她的手，不知为什么，他傻呵呵地冒出一句话：“颖颖，你等着我吧！”

“嗯。”颖颖用最温存的女性声音答应了。他感到：颖颖的手也在哆嗦着。

正当迫近的香气快使他昏眩时，“嗒嗒，嗒嗒嗒”的敲门声又响了。这是母亲在召唤他们去吃饭。他如同获救一般，高声而愉快地答应道：“唉，我们就去！”

3.断代

周克芹

他死了。人家把他从病房推到太平间。他对于自己的死，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不治之症，有什么办法呢！他甚至觉得骄傲，因为凭着他的人缘，凭着他走后门的高超本领，他在“判了死刑”之后，由于弄得到各种高级药、进口药，他竟然出乎医生的意料，把生命延长了将近两年！这个奇迹，在相同的病例中，是绝无仅有的。

他不感到遗憾的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的七个子女、包括子女们的爱人或对象全都先后安排了工作。前些年，不必说了，那阵子走后门不是什么难事。这两年他照样把刚刚长大的子女安排好了，不仅如此，远的调近了，在工厂当工人的，也都调入县级机关作了干部。方法虽然不算光明正大，却也没有违犯法律。子女们读书不长进，升学有困难，不靠他，又怎么办呢！

当然，他这样匆匆过世，也还是免不了有些稍觉歉然的事情。那就是对他几个后人的不满意。子女们为人过于老实，头脑又极简单，一个个都没有他聪明，他还没有来得及将自己那套看家本领传授给他们。而他们今后过日子，会感到困难的……

他正在这样思前想后的时候，太平间的窄门打开了。他的老伴、儿女们进来了。他们面色阴沉，悲哀，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了出去，放在一辆架子车上。盖上白布，向火葬场进发。

“好呀！老子不在了，这几个笨蛋竟连一辆大汽车都弄不到了，哎……我辛苦了一辈子，他们就这样用个破架子车拉我！”他默默地在心中抱怨着，后悔着。然而，如果叫他们把自己停在路边，重新去哪个单位借汽车，那么必定耽搁时间。而天气又是如此的炎热，他怕自己的形象会迅速变得十分丑恶，发出令人恶心的臭味……事已至此，也只好将就委屈一下了。

一行人簇拥着他，出了城关。架子车颠簸着，前进的速度自然相当的慢。中午的时候，才来到目的地。远远望见前边车水马龙，挡住他们无法再往前走。他们只好在一辆大汽车后面停了下来。大汽车上堆满了白色的花圈和绿色的柏树枝。

“怎么搞的？都凑到这一天来了？该往前头靠嘛；挤嘛……这几个没用的蠢猪呀……”他忿忿然。平日里，他买什么东西，无论在多么紧张的情况下，也没有排过队的。

这时候，一个火葬场工作人员走过来了，发给他大儿子一张卡片，叫填上姓名地址等等。

“见你妈的鬼，到阴间去都要填个履历表吗！”他没有骂出声来，却迅速拉开盖在脸上的白布头，向那工作人员露出满脸的笑意，说道：

“请把你们场长请来一下，麻烦你了……”

场长来了，是一个老头。

“你好呀，老兄！”他向场长打招呼。

场长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不认识。

“怎么？认不得我啦？我可认得你呀……你家那个幺女子，现在工作怎么样？还满意吧……哟，忘记啦？那一年你来求县委书记给你解决你幺女儿的工作，我正好在大门口遇到你呢！记起来了吗……后来，书记交待下来，你幺女儿的工作问题，还是我亲自跑的腿呢！把她分配到蔬菜公司。为那件事，我和商业局的人事科长吵了一架！哈哈……”

场长想起来了，会意地笑了笑。

“今天上午停电，一直到这会儿才来了电。”场长说，“这阵正在‘处理’张副局长。快了，接着就轮到你……你们把车子退转去，走左边那条路，绕几步，后门在那边……”

他满意了。对于他，无处没有后门可走。

然而，这毕竟是最后一次了！进了火葬场的“车间”，他才感到锥心的痛苦。在最后一刻他对儿女们说道：“我这一去，你们可要好好过日子。我就担心你们太笨，过不好日子……”

儿女们很伤心，没有一个人听见他的话。

4.海龟

张抗抗

D有一个可爱的三岁女儿，对女儿一向有求必应。他的工作单位离家近两小时路程，为了减少往返，他总在周末才回家。每次回家，女儿在晚上临睡前必要让他讲个故事。一年过去，什么大灰狼小白兔，他肚子瘪瘪塌塌早已被搜刮干净。

女儿却不肯善罢甘休，抱着他的膝不肯上床，连妻也哄她不好。

他满心焦虑。虽是周末，晚上他还得赶写一篇文章，研究所的头儿亲自点名让他在一个学术会议上发言，他将有机会在同行面前充分展示自己的实力与才华。

爸爸讲故事呀，女儿纠缠不休。

讲什么呢？他真没有时间。发言关系到对他实际水平和个人价值的确认，听说很快就要评职称了。

他突然记起在当天报纸上看到的一则趣闻。当时无意瞟了几眼，现在倒可以用来对女儿滥竽充数一番。

从前，在一个海岛上……他开始尽量耐心委婉地对女儿娓娓道来。那儿的人家家户户养着一种大海龟。海龟像一只小桌子那么大，有很硬的壳和很粗的爪子。那个海岛上没有汽车没有自行车也没有小毛驴，这个人要到岛上另一个人家去串门，就骑着海龟去。海龟最爱吃大香蕉，它的主人就坐在海龟背上，用一根细杆子拴上一根绳，香蕉就悬在海龟脑袋上，离它只有几步远，海龟想吃香蕉，开始往前爬，可它一爬，那背上的人手里的香蕉也往前走了，它怎么也够不着，于是它就拼命往前爬，它爬香蕉也爬，就这样它背上的人就顺利到达了目的地……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睡着了，腮上挂着浅浅的酒窝。

他连续昼夜伏笔奋战。发言很成功，获得大家的好评，文章将被收入当年的年会专集。有人私下议论，说他虽是助研，实际上相当于副研究员的水平。

转眼又到了星期六，他去幼儿园接女儿回家时，才想起这一星期忙得昏头昏脑，竟然又忘了给女儿准备故事。

出乎他意料，女儿临睡前忽然对他说：爸爸，今天你还讲那个大海龟好不好！

他松了一口气，却纳闷女儿何以对这大海龟如此感兴趣。

……就这样，骑着海龟的人顺利到达了目的地。

他敷衍了事地讲完了故事。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同女儿亲近的情绪。他心里实际上还在惦着自己的职称。如果这次能评上副研，他一家三口就有希望分到一套两居室的住房，工资也可增长几十块钱，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昨天上头又给了他新的任务，他必须在一个月内，评出一部有关w理论的200页的专著，三个月内编出一部新的辞典，六个月内与人合写出一部有关w理论的评述……他不知道他如何才能做完这些事。

那骑海龟的人到地方了以后，到底怎么样了呢？女儿竟然破例没有睡着，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问。

他说，骑海龟的人到地方了以后，就把海龟整个儿翻过来，一翻过来它就不能逃跑了，只能乖乖等它的主人去办完事，再把它翻回来骑它回家。

女儿似还要问什么。他不耐烦地拍拍她的后脑勺，把她交给了妻。

为了不受干扰地在规定时间内全部完成以上任务，真正奠定他在学术界的地位，他索性把铺盖搬到了研究所，黑夜白天泡在图书馆资料室里，不这样做就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领导对他的信任。一个几百人的研究所，老的老，小的小，真正能顶用的还是他这样的中青年骨干。但无论怎么辛苦，他觉得前面总还有个盼头……

半年后他第一次疲惫不堪地回家，心里如释重负。女儿见到他，目光转向妈妈，那句话没问出来：这个人是谁呀？临睡前，破天荒第一回并不缠他讲故事，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回，终于问：我想起来，上次你讲的大海龟，后来到底有没有给它吃香蕉呢？

他一愣，含糊回答可能是给了。女儿却不满意，又问他到底给了几个，他说一大串，女儿又问是不是每次都给，他茫然……

星期一上班得知职称名额已定，他因年限不够，没有希望晋升；工资不动，住房当然暂时也不能动了……他感到浑身骨骼疏松……

不知怎么他想起了那只海龟，他如果告诉女儿，人并没有把香蕉给海龟吃，对女儿来说未免太残酷了，他不忍心。

5.秋天的怀念

史铁生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活着有什么劲！”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唰唰啦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6.尽在不言中

毛志成

这个故事，我听了之后愕然良久，感慨万千。

多年前，一对新婚夫妻蜜月旅游，来到一风景名胜之地。妻子说：“这个地方我来过，而且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丈夫说：“我也是。”

于是两个人坐下来，决定每人谈一件有关此地的往事。

丈夫说他小时很淘气，喜欢用弹弓打鸟。七八岁时，父母带他到这里旅游，他见山上的翠林中有一只夺目得像火焰的黄鹂，在枝叶中时隐时现，于是便从衣袋里掏出弹弓。随后，他果真打中了那只鸟。可惜，那只受伤的鸟到底还是艰难地飞到了山坡下。

生活中，这不过是件小事。然而妻子却很认真地频频追问此事发生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丈夫只将妻子的询问看成她的执着，没有深想。

但妻子在细问了那件事后，随即说：“但愿你讲的只是个随随便便的故事。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为你续说下面的事。”

丈夫很高兴，说：“好！好！好！希望你发挥得像精彩小说，像传奇故事……”

妻子说道：“那只美丽的鸟受了伤，艰难地往山下飞一阵、歇一下。恰巧一个看林人发现了，他为了这只伤鸟，匆匆地追在后面，想把它救回去，为它将伤养好。但在追到山旁的一个石崖时，由于失神，跌落进山涧里。幸亏被粗枝拦了一下，保住了命，但失去了一条腿，还有一只眼睛被树枝戳伤，失明。”

丈夫说这个故事太平常，不精彩，随即打了个哈欠。

此后多年，妻子也没再提及此话题。

多年过去了。一天，妻子身在远地的舅舅来探亲，住在这对夫妇家里。他是一个残疾人，至少有一只眼是瞎的。

丈夫要陪舅舅到城里转转，妻子说：“千万不要让我舅舅累着，因为他的一条腿是假的。”丈夫细一查看，果然。

他问：“舅舅的眼、腿是怎么受伤的？”

舅舅漫不经心地笑着说：“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当年，无非是哪个小孩子淘气，用什么小石子儿……”

刚说到这里，妻子就拦下了，岔开了话题。因为没有专门提到那只鸟，丈夫自然也就没想到其他的事。

住了几天，舅舅准备回老家，妻子对丈夫说：“舅舅由于当年受伤，成了残疾人，生活自然很困难。我每月都给他寄一些生活费，你从来没有计较过。我很感谢你。”

丈夫说：“什么话！你每月从自己的工资中寄给别人一点钱，我认为一定有你的理由，何必要问！”

舅舅自然也说几句感谢话，丈夫连忙拦住，并为舅舅准备了很多东西和一些钱。舅舅坚持不收，最后还是推脱不掉。

舅舅临走时，外甥女故意问舅舅：“舅，假如当初你发现使你受伤的祸首是个男孩，你会怎么做？”

舅舅仍是大度地笑着说：“小孩子嘛！淘气无罪！何况又与我的受伤没有必然关系……”

舅舅回家了。

妻子从来不提往事，因为她怕那事一经披露，有可能加重丈夫的负罪之情。何况，丈夫确实无辜。

又过了一段时间，妻子出差，绕道探望了舅舅。她向舅舅“披露”了当年往事的内情。舅舅只是又一次笑道：“哈哈哈……可信，可信。我看得出，这小子是聪明孩子，小时候一定格外淘气……”

外甥女说，她打算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丈夫。

“你要细说那样的事，我不饶你！”舅舅真的生气了，“无法挽回的事何必反复絮絮叨叨！有瘾呀？哼！”

就在这时，邮递员送来一张邮件通知单，上面写的是一只假肢。从假肢的牌子，舅舅知道其价格的昂贵。舅舅叹口气说：“这孩子很有心。当初他反复端详我的假肢，原来是为了……”

外甥女走时，舅舅一再叮嘱：“记住！让好人心烦的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也不能说！答应我！”

外甥女点点头。

7.贞女

韩冬

洁贞的星期天过得沉闷极了，八岁的女儿去了姥姥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家呆着，想看书看不下去，想洗衣服又懒得动。丈夫去世两个月了，她尝到了六十天的冷冷清清的凄苦滋味儿：尤其是星期天，没事可做，没人可伴，更觉得难受。有人劝她“向前走”，她没答应。按此地风俗，起码要守两年以上才能再嫁人。在厂里她是个很顾及名声的人。

自从丈夫死去，一些单身汉总爱在她面前说些不三不四的疯话，撩得她心里一阵阵起浪花。说心里话，她对那个五大三粗的刘大民很有好感，刘大民虽粗鲁一些，却知道心疼人，常在星期天帮她干点粗活……她终于明白了：今天心里烦闷的原因是刘大民到现在还未露面！想到这，她心里又是恼，又是羞。

正胡思乱想，刘大民来了，她脸上起了一阵热潮。闲扯了几句，刘大民靠近她说：“洁贞，你一人拉扯孩子不易，咱们早点打伙儿过日子吧！”

虽然她早盼着听到这句话，可是这话来得太突然，她脸红红地低下了头不做声。

刘大民见她脸红得分外可爱，便揽住她的肩，把她搂在胸前，亲起来，她仿佛吃了迷药，一阵晕眩。

忽然，窗外响了一下，传来了女人咯咯的笑声。洁贞一下子醒了过来，脸色蜡黄，一把推开刘大民，哭起来。

刘大民拉着她胳膊刚要劝解，她猛地站起身打了刘大民一个耳光，“流氓！不要脸……”

三天以后，刘大民因流氓行为被厂里定了个记大过处分。人们送他个外号：刘大氓。同时，洁贞的名声更好了，得到了一致的赞扬，被选为工会的妇女委员，但她却病倒了，有人说她在昏迷中叫过大民的名字。不过，党委很快制止了这种流言。

洁贞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出院后变成了一把干柴。

九、心理按摩

引言

不同的出发点，不同的终极性，彰显着意味厚重的潜行为，在其独特的心灵活动中，它们的心理容量得到了通彻、快逸的释放。

1.娘家人

陈建功

李老太太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三岁。按老例，得通知她娘家来人。两天以后，娘家哥哥到：七十有六，气宇轩昂，登堂入室。

“我十年不照面，心里也想着我们李家的姑奶奶哪！”老头儿火儿了，“明说了吧，瞒不了我！看我妹子这样儿，是好死相吗？哼，说得好听，临死前还侍候她吃了碗汤药呢！吃的是什么药？什么药？告诉你们，我不能看着我妹子死得这么不明不白的。”

怎么了？自从这位舅舅进了门，一家大小团团转，没有什么怠慢之处呀，当儿子的还特意请教了在杠房里干过的孙二爷，惟恐在老规矩上有半点不周。可现在倒好，还是折腾起来啦！就连这位舅舅的二妹——嫁给附近何家的另一位李老太太，也万没想到娘家哥哥会来这一手，逮个没人的机会，偷偷地劝他：“大姐嫁过来几十年，不管在生前还是死后，姑嫂相亲，儿女孝顺，没什么可挑理儿的，让她顺顺当当地去了算啦！”

“你知道个屁！”七十六岁的大哥训起七十岁的二妹来，和几十年前一样脆，“哦，咱们李家的姑奶奶给他们生儿育女一辈子，就这么，送火葬场一烧，完了？便宜！门儿也没有哇！我可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你们娘家没人了！”

看来，死去的李老太太挨这一刀是免不了了。儿子、媳妇、女儿、姑爷……全都傻了眼，转着圈儿找舅舅来商量、央求、赔不是（尽管至今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错处在哪儿），没用！非开膛验尸不可！

没辙！开膛吧！结果，老太太的肚子里，既没有发现敌敌畏，也没有发现耗子药。

丧事办完了。娘家哥哥终于要走了。他二妹到火车站送他。他目不斜视，稀疏的山羊胡子翘翘着，还是那副气宇轩昂的样子。

“大哥，您看，为我大姐的事，还劳您跑了这一趟。娘家人的心思，算是尽到啦！”二妹扭着一双白薯脚，话里透着真心的感激。

“这还不是该当的！”

“说是呢！”二妹看了他一眼，低头走了两步，犹犹豫豫地说，“这回您也见着啦，我的儿女对我都挺好，再说，有您这么一位舅爷在，谁还敢髭毛儿……您看，您这么大岁数了，腿脚又不灵便，我这边要是有点什么三长两短的，我看，就别惊动您啦……”

“你这是说哪儿去啦！”大哥瞪了她一眼，不容置辩地说，“你放心吧！你大姐一走，咱们李家的姑奶奶就剩你一个啦。只要哥哥我还有一口气，爬，我也要爬来为你做主！”

2.站牌与糖葫芦——拟美术片脚本

周锐

第一天早晨。

马路边上竖着个站牌。离站牌十几步，有个卖糖葫芦的。

公共汽车开来了。司机发现了糖葫芦，车未到站，立即停车下客，他探出身子，买了糖葫芦，便呜地开跑了。

站牌下候车的乘客们眼见这一切，目瞪口呆。

第二天早晨。

站牌。糖葫芦。

公共汽车开来了。司机照例在卖糖葫芦的地方停车购买。

站牌下一部分较灵活的乘客早有准备，赶忙奔向停车处，总算被带走了几个。

第三天早晨。

原地。

插糖葫芦的草把子后面排成长队，所有的乘客都在这儿候车了。原来那形同虚设的站牌被拔掉了。

公共汽车在草把子跟前停下。乘客们鱼贯地上车。皆大欢喜。

第四天早晨。

原地。

卖糖葫芦的没有来。

乘客们不知等候在哪儿好，因为原来的站牌也不见了。

公共汽车开来了。司机减了速，他探出头来寻找着……

就这样，汽车缓缓地、茫然地向前滑动着；同样，茫然的乘客们带着小跑跟在车后……

3.美丽的传说

坦尼

十六岁那年，过度潮湿的气候演化成两个多月的漫长雨季——我和同伴们整天泡在玩耍的泥水中，渐渐感到身上的某个部位扯出了蛆虫撕咬般的疼痛。

无奈，我只好脱下最里层的薄布短裤，将胯骨肌肉上的病容出示给母亲过目；母亲刚看了一眼，就大惊失色，怀疑是罹患了重症痈毒，急急慌慌的背起我，冒着雨帘去找一个叫亚卡的镇医。

亚卡年轻貌美，妩媚娇丽，长着一副舞蹈家的身材和一对滴溜溜的顾盼不已的奶油眼球。她在我的疮口上看了看，用镊子像在画布上涂抹油彩一样一无遗漏地拨一拨，又往上按一按，精心细致的检查结束，她以优雅的身姿抬起身来，向母亲皱着眉头责备：“怎么才来？”

母亲望望我：“严重嘛，亚卡？”

“现在……难说，”亚卡说，吞吞吐吐，眼睛在我和母亲之间划着直线，频频环顾，“先要观察几天，然后再……”

“坦尼他，难道坦尼他……”母亲被医生的话吓呆了。

“不过痈毒是可以治好的，只是不要想得太顺利。”亚卡说，跟我挤起一只眼，嘻嘻地笑了笑，“来，男子汉，在我这里不要怕，就这样保持平静，对，就这样，不要动，我为你褪一褪裤子透透风。你要知道，衣服褪得越多，病才会好得越快……”

我看看母亲，被迫向医生点点头。

亚卡轻轻地伸出手，像是对待一个艺术细节，在我身上一点一点清理着衣摆和裤首；没过几下，一个放大了的圆周裸露出来，润泽皙白的肌肤环绕着疮口闪闪发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接着，她伏下柔嫩的手指，一推一推地揉搓着周边肌肉；过了一会儿，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一起贴在我的漂亮的皮肤上；她一边揉搓一边解释，说是这样做能够有利于疏通血液，是治疗前必须给足时间的环节。

亚卡揉搓得开始微微出汗，我的皮肤也已泛出了唇口似的桃红色，站在一旁的母亲再也抑制不住困惑，“亚卡，你说到底该怎么治？”母亲问，冲她甩了一下手，“做准备的时间还不够吗？”

“差得太远了，”亚卡说，“这是治病，不是走路可以走捷径。”依旧低着头，轻慢柔软地揉搓着。

这时门外走来一个人，在离我两米远的位置，选择了一个光线稍好的角度，望向我的疮口。他身材短小，臃肿变形的脸上，看不出恼怒还是不满；长长的嘴角极力向下弯曲，耳朵像两片树叶插到鬓角后边。刚才知道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全凭他脚上的鞋子慢腾腾地拖地声。

“上药吧，亚卡。”亚卡的丈夫说，委琐地看着我和母亲。

丈夫的话没有引起亚卡的反应，反倒激发她更加用力地揉搓起来，直到二十多分钟以后，才不情愿地吐吐气，松开了手。

她将她的丈夫拨到一边，取来一只小瓶子，用金属舌片在我的痈毒患处抹了一层凉丝丝的药膏。边抹边嘱咐，让我的衣服一定不要粘掉药膏，那样，治疗起来就会越来越麻烦。母亲看她用心细致，掏出一张钞票递过去，她却执意不收，又退给了母亲。最后母亲动了感情，亚卡只勉强收了一点点门诊处理费。走出她家门的时候，亚卡出来送了好远，还特地为我撑起了她的丝绸蝴蝶伞……

母亲当天就收拾出一间房子，烧好了热炕，我开始在家疗养。

起初，每一个钟头都像一段没头没脑的蹉跎岁月，过得枯躁乏味而又烦躁难熬，幸亏有母亲的陪伴和守候照料，渐渐适应了病中生活。后来亚卡就代替了母亲——她每天都要过来走动，一呆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半个晚上。如果她丈夫不是频繁地过来找她，她会把我身上的两个胯骨都当作吸收药膏的按摩部位——一下一下，温存深情、专注……这对于无条件接受治疗的患者来说，倒也感到了医治的舒适。

有一天夜里，天气出奇地闷热，空气夹杂着浓重的水分乘着夜色袭来，疮口的药膏上凝出了灰蒙蒙的雾一样的水露，我端过煤油灯烤干潮湿，隔过一会儿又烤了一遍。已是凌晨两点多了，我躺在炕上。辗转了好久，仍然没有进入梦乡，顺手打开了父亲书架上的一本高罗佩小说，想读读闲书。掀了几页，筋肉里渐渐涌上一股病变的疼痛；我望望疮口，混浊的浓汁穿破药膏，沿着晶亮的表面正汩汩地向下滑落。我忽然产生了恐惧，“是个意外情况，还是病情恶化了？”我想，“会是什么后果？”翘着嘴唇却吱不出声来。

最终把母亲叫醒时，是我想了很多以后。母亲惊慌地把住疮口，端详了很久，不由气得胳膊在抖，“这个亚卡，怎么这样对待病人？”母亲说，额头的肌肉也抽搐起来，“她给误了有一个星期！”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震怒地找来了亚卡。她老远就收敛了摇晃扭摆的腰肢，脚步也作了稳重处理；她绽着不再夸张的笑容，赶在母亲前面，先一步跨了进来——

“啊——男子汉！”她尖叫，“你的运气来了——男子汉！”

我莫名其妙地朝她看看，母亲也有点摸不出头绪；我和母亲被她的惊呼声掩饰得糊里糊涂。

亚卡立刻从身后的药箱里夹出一块酒精棉团，擦擦疮口的药膏，撒了些晶体颗粒，敷上纱布，最后用胶带绷好。

“亚卡，”母亲问，止不住疑团重重，“这又是什么新药？”

“消炎药，”亚卡说，“别急，三天就能好起来。”

她连头也不抬，直接往我的胯骨肌肤上吻了一下，又将我抱在怀里看一看；忽然闪开身，走开了。

我和母亲回过头来，看着经历磨难的疮口，都有一个欲罢不能的冲动，总想就亚卡医生的某一点说点什么；于是，我们坐在炕上，开始了治疗以来的第一次长谈……

4.一把手

孙方友

一把手叫海天，三年前在豫西一家个体户煤窑里挖煤，出了方事故，砸死七人，砸伤十多人，海天算幸运，只丢了一只胳膊。

那时候他刚新婚不久，妻子挺着大肚子，责任田几乎是荒了，海天伤的又是右手，只得用左手去拔草。左手“懒”惯了，干活如假手。待拔完了草，右肩的伤口却肿了个透明。望着发炎肩头，海天才悟出“残废”二字的深刻涵义。“日后咋过哩？”海天犯愁地问妻子。“这样吧！”妻子叹气道，“等我生下孩子，咱俩换一换！”海天说，我是男子汉，不能让女子养活！海天决心要外出闯荡去挣钱。正在犯愁的时候，镇上杂技团回来了。团长是他的老同学，想想，就去找团长，要求跟团长学几手，当个独臂英雄什么的，算给团里添个节目。团长不忘同窗情，热情地接待了海天，还灌了烧酒。酒过三巡，团长对海天神秘地笑笑说：“其实，你能挣大钱，就看你有没有决心了。”

海天不解地望着老同学，说：“只要能挣钱，什么决心我都能下！”

团长望着海天，望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说道：“这阵子，你先练习用脚洗脸吃饭什么的，等成功了，再把左手也砍掉。”

海天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惧怕地望着团长，左手下意识地缩到了面颊前。“舍不得吧？”团长笑了笑，说，“不过，这只是第一种方案，我还有第二种方案！”团长呷了一口酒说，“我外出演出也带上你，只是每到一地，你要化装一番。”“化装干什么？”海天不解地问。

团长呷了一口酒，红着脸说：“换上破烂衣服，露出残臂，到处爬着换得人们的同情心，也保你能发财！”

海天不相信地望着老同学，像望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禁不住地倒吸凉气。海天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我就无能为力了！”团长惋惜地说，“真可惜你残废了一回！”

海天告辞了团长，回到家中，他倒头就睡，一连睡了几天，突然起了床，红着眼睛对老婆说：“我做了一个好梦：我遇见了一个神仙，央求他把我剩下的一只胳膊砍掉！我说我有两只手时没发财！剩下一只手时更没财发！我不要手了，看能不能发财！从此，我到处演出，表演用脚写字画画，挣了好多好多钱……”海天说着突然停止了。他看到妻子的眼睛里滚出了泪水……

5.没有准星的枪——并非讽刺评论家

邢可

气候变化无常。人不能改变气候。好像还不该冷，却冷风嗖嗖。嘴巴冻僵了，不能启动，一个个顿时变成哑巴，仿佛有人偷施了哑巴药。走进办公室，人们不再高谈阔论，慷慨激昂，恨不得将房顶抬走。大家各坐各的位，各干各的事，空寂、沉闷。有工作干的低头忙工作，没工作干的，冲上杯茶，捞张报纸放在面前，喝茶、看报。说是看报，其实未必看。有啥好看的？装装样子而已。喝茶倒是真喝。一边品茶，一边想心事。晚上与妻子的温存；同情人约会的甜蜜，路上碰见那个姑娘真漂亮；得想法搞瓶好酒喝；彩蝶烟还有一盒，找商店经理再搞一条；孩子考试成绩不好；现在学费真贵；快分房了，找领导求求，必要时送点礼；家里没菜了，中午早走会儿去买点菜；我老婆比她差远了，想法……明天又得买面，有奖销售后天开奖，听说名牌自行车要涨价；儿媳妇下月该生了；这月工资又花不到月底；儿子昨晚又把女朋友领回家睡觉；想法搞台进口彩电；又要买国库券……

办公室寂静、清冷，仿佛无人，每个人的脑子里却像翻腾的海。

老B走进门。进门他就大声嚷嚷，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人们一齐射出惊奇的目光。他是大家公认的笔杆子，时有文艺评论文章在报刊上发表，近来又连发几篇，措词激烈，分析深刻。

“同志们，昨晚我看了一篇好作品，叫《魔窟血泪》，太棒了！把帝国主义的残忍揭露得淋漓尽致，同时歌颂了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和机智勇敢的高贵品质。我一口气看完，看到两点多。”他很兴奋，挥舞着手臂。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什么，忙低头看一下表说，“对不起，我早晨起晚了。”

说完，他匆匆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人们吃惊地看着他，弄不清他为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三天前他才发表一篇批评《大战美人窟》的文章。文章中，他大骂那篇小说下流、庸俗，有辱国格等等。而他极为赞扬的《魔窟血泪》，同《大战美人窟》是同一篇小说，有的刊物转载时把标题改了。然而人们都不敢吭气，怕上他的当。

沉默。死寂。办公室里没有一丝声音，连呼吸都停止了，仿佛空气里充满炸药，一有声音就会爆炸，只有各种目光在闪动。

“我说老B，你真的认为《魔窟血泪》很好吗？”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小D终于憋不住问。

“那是当然，不信你自己看。对了，下午我给你捎来。”老B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说。

“你前几天……不是还在文章中骂它低级、下流吗？”小D不客气地问。

“啊哈，老弟，你搞错了，我批评的是《大战美人窟》，而不是《魔窟血泪》。”老B很得意地说。

“可……《大战美人窟》和《魔窟血泪》是同一篇小说，作者是同一个人。”小D肯定地说。

“真的？”老B由兴奋变成惊愕。

“当然是真的！两种刊物我这都有，你也自己看吧，一字不差。”小D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两本载有这篇小说的杂志送到老B面前。老B翻开一对，果然是同一篇小说，他顿时呆若木鸡。

“怎么样，不错吧？可你……是咋搞的？”小D看着他那尴尬、狼狈的样子，故意忍住笑问。

“我……我根本就没看过《大战美人窟》。”老B吞吞吐吐地说，低下头。

大家为之一惊，随即又摇摇头。没看见的东西就批，就骂，超天才！可责任呢？这会给人带来什么？我们的报刊竟会如此堕落？是他欺骗了报刊，还是报刊需要他的欺骗？但愿这是惟一的。

6.洗澡

何立伟

老何下班回家，迈着比腋下的公文包更为沉重的步子，走在拥挤的人群里，老何眼前晃动着的是一张张都市人疲惫的脸。老何想，我的脸被别人觑见时大约也正是这番可怜的模样吧。这么一想，老何便觉得生活怪累的，而且怪没意思的。遇到红灯，所有的脚都停下来；然后绿灯，所有的脚又匆匆走动。累也好，没意思也好，总而言之是这般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这就是都市里的人必须每天面对的。而“必须”，老何想，多么叫人无可奈何啊。

老何拐过一个路口，踅进一条僻静的老街，为的是把甚嚣尘上的喧闹和芜乱杂沓的人影甩在身后。经过一个门前爬满了常春藤的旧式院子，老何听到里头有人在弹钢琴，弹得非常好，非常悦耳，也非常柔和明丽。这琴声使老何想到春天的原野、山间的绿树、明净的溪涧和婉转的鸟啼。老何就站住了。老何感到了自然和生命的美丽的呼吸与盎然的诗意。

此后，老何每天下班，都要从这条静静的老街过，而且每天都驻足在那被常春藤缠绕的旧式小院前，凝神屏息，让那如水的琴声淙淙地流过蒙尘的心野。

有一天，正好老何的老婆同志也从这儿路过，远远看见老何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大声唤他：“好哇，难怪你每天下班都回得那么迟嘛，原来你是站在这个鬼地方泡时间啊。——还不赶快给我回家去！今天的这餐晚饭你躲不脱啦！”

路上，老何的老婆问老何：“站在那个鬼地方你到底干什么呀，嗯？”

老何想了想，答曰：“洗澡。”

老婆同志睁圆了眼睛，说：“你说什么，嗯？洗澡？那个鬼地方有个澡堂子吗？嗯？”

7.华容道事件的真相

谈歌

华容道事件是《三国演义》中的一个重要的事件：关大人以私废公，放走了曹先生。这件事使关将军的历史威信相对减色不少。

读过“三国”的人都知道，关将军原来是在刘备那个单位开工资的。徐州之战，刘备那个单位暂时停业了，职工们都解散回家了。关将军也只好停薪留职，到曹操那里当临时工。曹操那里是财大气粗的事业单位，给关羽的福利待遇当然也不错。当然关羽干得也卖力。比如主动承包了颜良文丑的“白马坡工程”，而且出色地完成了定额指标。曹操便想把这个临时工转正。当然关羽没同意，不愿意端曹操这个单位的铁饭碗。他听说刘备那个单位又开工了，便寻了去。

曹操和关羽就这么点关系，关羽就硬敢在华容道上随便放人？这已经超出了自由主义的范畴。刘备实在应该让审计部门查一查关先生的账目，关羽到底吃了曹先生多少回扣？可是刘备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屁事也没了。关羽由此担了千古的责备。

现在许多人推测，这里边的事情大有文章。试想，当初关羽若是放马过去，一刀结果了曹操那厮的性命，刘备还当得了皇上吗？还不得乖乖地把汉献帝接回来，刘备只能当皇叔，皇叔虽然比皇上辈大，可实惠就差多了。那乱哄哄的三国演义的局面就会改写，也省得现在拍几十集电视剧费劲了。

历来的聪明人都明白其中的黑幕。当时曹操已经是笼中之鸟，派谁去逮，刘备颇是费心思的。交给张飞那个愣小子肯定不行，还不得把事办砸了？交给关羽，可以让关羽以私情放曹操走人，足可掩世人耳目了，于是，这一场政治黑幕，就这样形成了。关羽也可以两边落得人情，何乐而不为呢？所谓明白人一点就透，关羽心照不宣，就欣然领命而去了。事后，关羽装着满脸惭愧回来汇报工作，诸葛亮也假装生气，让人真事儿似的把关羽绑了，要严格按制度办事，定关羽的死罪。这时，第一把手刘备就及时出面了，替关羽说情，并主动承担领导责任，诸葛亮先生也就就坡下驴了。我们不能苛求古人，诸葛亮先生是领刘备工资过日子的，所谓坚持原则，一涉及到个人利益，就不大好说了。孔明先生日后评职称、晋级、住房，不都得靠刘备吗？算了算了，于是“亮夜观天象，天不灭曹”来了一通，也就糊弄过去了。

总有人不服气，明明这是一件集体作弊案嘛！若诸葛亮执法如山，捉住关羽，大刑伺候，并耐心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关羽非把刘备招出来不可。但孔明先生绝不会干这种傻事的。孔明先生是在刘备的企业里领工资的。这是问题的关键。

写到这里，想起一件逸闻，当年奚啸伯先生唱《白帝城》时，改动了一句唱词。即把刘备哭灵的唱段，加进了“华容道上放曹操”一句，奚先生是深知刘备苦心的。这应该是华容道事件的真相。

8.抢救成功

樊发稼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夜，某市一家医院的病房里。

冷轧厂朱厂长不时抬腕看表，焦急地注视着一个已经失去知觉的重伤员……

半个月前，市局通知元旦后召开全系统安全生产经验交流大会，表彰先进单位，并指定冷轧厂在会上作重点发言。朱厂长立即组织几位秀才，亲自督阵，奋战十天十夜，写出了一篇长达万字的发言稿，详细介绍了该厂创造全年无死亡事故的基本指导思想、十五条措施、十项要求外加八点体会。朱厂长将亲自在大会上宣读发言稿。可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厂里发生了一起骇人的重伤事故！

伤员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输血、注射、接氧……均无济于事。

厂长恳求医院：千方百计延长伤员的生命，“只要不死在一九八九年就行”。事成后，厂方愿给医院一万元奖金。

伤员奄奄一息。周围围着十几位医护人员……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消逝。病房里空气极为紧张。时间过得真慢啊！

伤员终于停止了呼吸。家属放声大哭。

人们不约而同一齐抬腕看表：零点零一分。

“很好！好极了！”厂长激动地同在场医护人员一一握手，“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啦！”

十、心灵意林

引言

心理的窗口演绎着迷人的风景：逝水流年，橐橐脚步。它展露着时间的风色，它咆哮着性格的飞石。

1.懒马的故事

孙犁

1

懒老婆每日里是披头散发，手脸不洗，头也不刮。整天坐在门前晒暖，好像她一辈子是在冰窖里长大起来。

年纪还不到四十，好吃懒做，老头子也不敢管她。

有一回丈夫骂她一句：“你这个老王八，只会晒暖。”

夜里，她就拿着腰带系到窗棂上去上吊了。

2

一天，妇救会分配给她一双鞋做，她就大张旗鼓地东街走到西街，逢人便说：“都说我懒，你看我不是做抗日鞋了吗？”

看看她的针线箔箩吧：

三条烂麻线，一个没头的锥子；一块她的破裤里，是她用锅底烟子染了黑，来做“鞋表布”的；还有一堆草纸。

3

懒老婆做这双鞋，什么也不干，做了十天，后来同着全区的五百双鞋一块送到军队上，四百九十九双都有同志们心爱的拿走了，就剩下了懒老婆这双。放在管理科没人去看它，鞋底向上，歪歪趔趔写着懒老婆的名字“马兰”。

放了半年，还是有一个母耗子要下小老鼠了，才把这双鞋拉进洞里去了。

我看她这名字可以换一下，叫“懒马”倒不错哩。

1941年5月。

2.田寡妇看瓜

赵树理

南坡庄上穷人多，地里的南瓜豆荚常常有人偷，雇着看庄稼的也不抵事，各人的东西还得各人操心。最爱偷人的叫秋生，因为自己没有地，孩子老婆五六口，全凭吃野菜过日子，偷南瓜摘豆荚不过是顺路捎带。最怕人偷的是田寡妇，因为她园地里的南瓜豆荚结得早——南坡庄不过三四十家人，有园地的只是王先生和田寡妇两家，王先生有十来亩，可是势头大，没人敢偷；田寡妇虽说只有半亩，可是既然没人敢偷王先生的，就该她一家倒霉，因此她每年夏秋两季总要到园里去看守。

一九四六年春天，南坡庄经过土地改革，王先生是地主，十来亩园地给穷人分了；田寡妇是中农，半亩园地自然仍是自己的。到了夏天园地里的南瓜豆荚又早早结了果，田寡妇仍然每天到地里看守。孩子们告她说：“今年不用看了，大家都有了。”她不信，因为她只到过自己园里，王先生的园在哪里她都不知道。

也难怪她不信孩子们的话，她有她的经验：前几年秋生他们一伙人，好像专门跟她开玩笑——她一离开园子就能丢了东西。有一次，她回家去端了一碗饭，转来了，秋生正走到她的园地边，秋生向她哀求：“嫂！你给我个小南瓜吧！孩子们饿得慌！”因寡妇没好气，故意说：“哪里还有？都给贼偷走了！”秋生明知道是说自己，也还不得口，仍然哀求下去，田寡妇怕他偷，也不敢深得罪他：看看自己的嫩南瓜，哪一个也不舍得摘，挑了半天，给他摘了拳头大一个，嘴里还说：“可惜了，正长哩。”她才把秋生打发走，王先生恰巧摇着扇子走过来。王先生远远指着秋生的脊背跟她说：“大害大害！庄上出下了他们这一伙子，叫人一辈子也不得放心！”说着连步也没停就走过去了。这话正投了她的心事，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因此孩子们说“今年不用看了”，她总听不进去。不管她信不信，事实总是事实。有一天她中了暑，在家养了三天病，园子里没丢一点东西。后来病好了虽说还去看，可是家里忙了，隔三五天不去也没事，隔十来天不去也没事，最后她把做种子的南瓜上都刻了些十字作为记号，就决定不再去看守。

快收完秋的时候，有一天她到秋生院里去，见秋生院里放着十来个老南瓜，有两个上边刻着十字，跟她刻的那十字一样，她又犯了疑。她有心问一问，又没有确实把握，怕闹出事来，才又决定先到园里看看。她连家也没回就往园里跑，跑到半路恰巧碰上秋生赶着个牛车拉了一车南瓜。她问：“秋生！这是谁的南瓜？怎么这么多？”秋生说：“我的！种得太多了！”“你为什么种那么多？”“往年孩子们见了南瓜馋得很，今年分了半亩园地我说都把它种成南瓜吧！谁知道这种粗笨东西多了就多得没有样子，要这么多哪吃得了？种成粮食多合算！”“吃不了不能卖？”“卖？今年谁还缺这个？上哪里卖去？园里还有！你要吃就打发孩子们去担一些，光叫往年我吃你的啦！”他说着赶着车走了，田寡妇也无心再去看她的南瓜。

3.善狗与恶狗

王蒙

保斯喂养着两只狗，一名顾德，一名拜德。顾德性善，见了人就欢叫起舞，摇尾吐舌，令人愉快；拜德性恶，见了人就龇牙吠咬，咬住就不撒嘴，不在被咬者的骨头上留下清清楚楚的牙印决不罢休。保斯几次给拜德讲看清楚对象再咬的道理，拜德就是不听，它只知道咬，有咬无类。保斯怒，将拜德关入后院，准备向动物保护协会申请特准：以人类公敌罪给拜德静脉注射空气，送它上天。

孰料那天晚上闹飞贼，顾德见贼人从房顶飞跃而下，道是贵客，便欢呼踊跃，跳蹦绕圈，发出呢喃声音，去舐贼人的皮鞋帮，被贼人飞起一脚踢到了狗鞭。顾德惨叫卧地，不能起立。贼人由于不熟悉地形，误开了后院关得严严的门。拜德一声狼嗥，狗毛耸立，不分青红皂白，见贼就咬，咬上就不撒嘴，咬倒了还在咬，一直咬到众家丁前来将贼抓获。

主人喜，决定每月给拜德额外奖赏生牛肉20公斤，羊排骨20公斤，猪头肉20公斤，并在拜德脖子上系了一根红丝带。对顾德则十分失望，饥一顿饱一顿，有一搭没一搭，扔给它一点残渣剩饭，平常根本不用正眼看它。顾德由于被踢中了要害，从此无精打采，耷耳垂尾，偶尔叫几声，发发怀善不遇的牢骚。

拜德自恃功高，见人就咬，见人就叫，见肉就夺，不可一世。它连续咬了几次过往行人与邮递员、花匠、厨师，都被保斯庇护，赔钱了事。后来，拜德又多次咬伤了客人。保斯渐恼，把拜德训斥了一回，并减少了伙食补贴标准。谁想得到，几天后，没有吃上可口的骨头，拜德不快，干脆窜到街中心去咬人，其中一名是儿童，一名是市长的小姐，一名是大法官本人。保斯大怒，顺手拿起一根木棍打了拜德一棒子，谁想到拜德果然发了恶性，扑向主人，咬了主人的迎面骨，留下深深的两个狗牙印子。害得保斯大喊反了反了，去医院清洗包扎敷药处理，并打破伤风针与预防狂犬病针剂。

从医院回来，保斯吩咐人将拜德锁起，再用绳子五花大绑，把拜德吊到了树上，准备处以绞立决——按照该国法律，只要有两个人证签字画押，咬主人的狗可以立即处决。

行刑时，保斯突然改变了主意，下令赦免拜德，只是用锁链将其锁起，关入后院，下令每天喂它面包屑200克——半饥半饱，反正不会饿死。“只怕将来还有用得着它的时候呢。”保斯对管家说。

4.常胜的歌手

王蒙

有一位歌手，有一次她唱完了歌，竟没有一个人鼓掌。于是她在开会的时候说道，“掌声究竟能说明什么问题呢？难道掌声是美？是艺术？是黄金？掌声到底卖几分钱一斤？被观众鼓了几声掌就飘飘然，就忘乎所以，就选成了歌星，就坐飞机，就灌唱片，这简直是胡闹！是对灵魂的腐蚀！你不信，如果我扭起屁股唱黄歌儿，比她得到的掌声还多！”

她还建议，对观众进行一次调查分析，分类排队，以证明掌声的无价值或反价值。

后来她又唱了一次歌，全场掌声雷动。她在会上又说开了：“歌曲是让人听的，如果人家不爱听，内容再好，曲调再好又有什么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心里是有一杆秤的，离开了群众的喜闻乐见，就是不搞大众化，只搞小众化，就是出了方向性差错。就是孤家寡人，自我欣赏。我听到的不只是掌声，而且是一颗颗火热的心在跳动！”

过了一阵子，音乐工作者开会，谈到歌曲演唱中的一种不健康的倾向和群众的趣味需要疏导，欣赏水平需要提高。她便举出了那一次唱歌无人鼓掌作为例子，她宣称：

“我顶住了！我顶住了！我顶住了！”

又过了一阵子，音乐工作者又开会，谈到受欢迎的群众歌曲还是创作、演唱得太少。她又举出另一次唱歌掌声如雷的例子，宣称：

“我早就做了，我早就做了，我早就做了！”

5.小小小小小……

王蒙

H省的地方戏“H剧”，近年来日益衰落，其情况如下：

大约一百年前，这里出现了一位天才演员，艺名：“香又红”，唱、念、做、打，无一不精，风靡一时。香又红渐渐老了，不能上台了，人们最喜欢的演员是香又红的掌门大弟子小香又红，小香又红不仅在功艺上与香又红惟妙惟肖，而且连长相、嗜好、习惯，也与香又红极似，香又红是瓜子脸，小香又红也是瓜子脸，香又红抽水烟袋，小香又红也抽水烟袋，香又红左眼皮下有一个痦子，小香又红也在左眼皮下画了一个痦子等等。小香又红老了以后，占领舞台的是小小香又红。现在呢，H剧的台柱子是小小小小香又红。

按照微积分的原理，如此小小小小小小下去，是趋向于零了。

6.一笔圆

刘绍棠

念完了大学，被分配到这个远郊小县，坐了二十二年冷板凳，忽然“年龄最重要，学历是个宝”，他一下子就成了热门货，从微不足道的广播站编辑，旱地拔葱，一跃而为新设立的县政府综合管理办公室主任。

这个“综办”，是个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衙门，权宜而设的临时建制。不过，公安、司法、工商、民政、房管、环卫、教育、卫生等等方面的公文，都要从这个衙门口穿梭往返；他的职权便是将这些公文分门别类，审读画圈，或呈送上级批示，或转交下级处理，实际上干的是收发工作。

案头等候上呈下转的公文一尺多高，新到的请示报告还源源不断地送来：两名专司递送之职的科员，你出我进，马不停蹄。他必须一目十行，手不停画，才能避免供不应求，葬身文山脚下的命运。

要想当官儿，先学画圈儿。画圈儿虽是雕虫小技，从中却可以看出功夫的深浅，地位的尊卑，身份的高低，官爵的大小，不能掉以轻心，不当回事儿！

他比阿Q更专心、更用力，但是画出的圈儿，却并不见得比阿Q画的圆多少。两位递送公文的科员，当场就掩嘴吃吃发笑；拿回大办公室，更招来一阵哄堂大笑。他感到大丢面子，羞得无地自容。

晚上下班，他神情沮丧地回到家里。

“喂！吃过晚饭，你教我画圈儿。”

妻子是中学教员，教几何的，精通此道。

这位几何教师下了班比上班还忙，正在厨房里择菜、洗菜、切菜、炒菜、淘米、做饭……像被一条无形的鞭子抽得团团打转的陀螺。

“我哪儿有那个闲工夫？一百本作业，一百份考卷儿，够我忙个通宵的！”

“我在公文上画的圈儿不圆，有的像龇牙的石榴，有的像撅嘴儿的桃子……”

“官儿大表准，不圆也是圆的！”

唉！与其低声下气争取外援，不如发愤图强自力更生。

果然，天下无难事，铁杵磨成针。动手而又动脑，连画半个来月，便功到自然成；不但一笔成圆，气死圆规，就是双管齐下，也不差分毫。部下们非但不再窃笑、讥笑、耻笑，而且交口称赞：“如此高深造诣，愧然画蛋的达？芬奇，堪与西太后的一笔寿媲美。”

圈儿画圆了，肚子也圆了，发了福才显得官体富态嘛。

只是官气越来越重，回到家里还舍不得放下在办公室里的架子，对糟糠之妻也横挑鼻子竖挑眼起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阴沉着脸抱怨妻子的烹调是粗制滥造。

“我忙得贼死，干这个想那个，怎么能精雕细刻？”

“一心不可二用呀？”

“我有几张直观教学的图表，你帮我画几个圆，我就能全神贯注了。”

“那圆圈儿事关重大，是随便画的吗？”

他官声官调，同时拉长了脸。

7.得天独厚的星球

郑允钦

有这么一群小生灵，他们对于自己居住的环境津津乐道。

“宇宙是由二十八个有棱有角的星球组成的，”天文学家M先生说道，“这些星球分上下两行排列……我们这个星球得天独厚，是惟一的适合我们生存的地方！”

“的确是这样！”探险家B附和道，“我考察了所有的星球，发现没有一个星球能够同我们的星球相比，它们过于坚硬，缺乏有机质……”

“而且，”地质学家D接上说道，“由于我们的生长繁殖，我们的星球变得越来越柔软湿润，适合于我们居住……”

化学家C说：“最奇妙的是，我们星球上所有的无机物都能够转化成有机物，供我们享用……”

预言家X做出了乐观的预言：“我们至少还能够在这个星球上繁殖数千代……”

于是，这群小生灵们肆无忌惮地生长繁殖起来。

可是，没过多久，他们感到大地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接着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他们的星球崩溃了！

原来，这群小生灵所赖以生存的“星球”不过是一颗牙齿。这颗牙齿由于他们的大量繁殖而腐蚀发炎，被医生拔掉了。

8.不听话的塑像

吴若增

雕塑家B君参观秦始皇兵马俑坑之后，简直着了迷。他也顾不得许多，用手从坑边掬了一背包粘土，便兴冲冲地回来了。

他要用这粘土塑造一尊塑像——完完全全的凭靠自己的感觉和印象去塑造！

艺术家在感情冲动的时候，往往会将自己的思想与艺术下意识地注进作品中，同时，这作品也往往会一挥而就。

只用了一个晚上，B君就完成了自己的作品。他感到了疲劳，未及欣赏，便躺在工作室的地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B君抬眼望了望那塑像，忽然感到了一点异样：塑像的右臂怎么是向前抬起的呢？

“嗯，大效果不错。只是这右臂的摆法不合我意。”他想。

于是，他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尚可活动的右臂，轻轻地别到身后去。

“嗯，这样好……”

这一整天，B君都没有再去端详他的作品。这也是他的一个习惯，因为他觉得，欣赏任何一件艺术品，都要保持一种新鲜感才成；倘若看得太多，便不免使自己的艺术感觉麻木，那样，就难以发现作品的优劣了。

直到又一个夜晚来临，艺术家完全静下心来，甚至自觉可以忘却他的作品时，他才像与恋人相会似地激动地跨进了工作室。

“嗯？”B君猛一看见他的作品时，心里忽然剧烈地一跳！

天哪，那只右臂怎么又翻转了过来，并且又向前抬起了呢？

“分明是被我别到身后去啦……”

B君这一惊，确是非同小可！这工作室别人是不会进来的，怎么会有这种事？

B君陷入了极大的困惑之中。他绕着这尊塑像，细细地打量：“也许是我累昏了头吧？嗯，我是想过，要把这右臂别到身后去，可我并没有做……嗯，一定是的！”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便又行动起来，再一次把那胳膊轻轻别到后面去……

“记住了！这右臂已经别到身后去了！”干完了这件事之后，B君一边用食指敲着自己的前额，一边在心里这样地默念，把工作服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忽然，他看见那二尺高的塑像长大起来，并很快地变成了一个活的人。这活的人又从基座上跳下，矜持地迈着节奏感十分鲜明的步伐走到门边……

“哎，你怎么……”B君惊叫了一声，同时便睁开了眼睛。

那塑像还立在那里，刚才的情景不过是他的梦境。

但B君受了这一吓，却再也睡不着了。他坐了起来，开始细细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同时琢磨着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米开朗基罗的《大卫》表现了英雄的健美与庄严，罗丹的《巴尔扎克》表现了艺术家的自信与浪漫……他们都是以传说或实在的人物做模特儿的，而我的这尊塑像，并无什么具体的人的影子，他只是表现了我的某种感觉和意念……意念？什么意念呢？瞧，他体态雄健，目光沉稳；他两腿适度叉开，有进行感；他右臂斜靠身后，显得深沉而……”

B君看到这里，忽然惊呆了！哎，怎么回事？眼前那塑像的右臂竟又慢慢地活动了起来！

膀弯扭动……小臂翻转……手掌拳起……缓缓前伸……

啊，天哪！

只不过一两分钟吧，那塑像的右臂就又翻转了过来，重新做成了向前抬起的动作！

B君惊讶得瞠目结舌。直到那右臂早已停住不动，他才渐渐地缓解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B君久久地观察，苦苦地思索……忽然，他感到心里一亮，兴奋得不能自制。他止不住叫出声来了：“好！好！这只右臂就应该是这样向前抬起的！只有这样，才能表现这件作品发人警醒的内涵！”

……

第二天上午，B君把他的作品送到了美术展览馆。他给作品所起的名字是——《历史》！

十一、生活万象

引言

芸芸众生的舞台上，不时上演着一幕幕好看耐看的社戏；形形色色的人物，奇特别致的经历，世俗陈腐的眼光，莫名其妙的心智，等等，真可谓一幕一个生活写照，一幕一个大千世界的缩影。

1.落价

冰心

我们家的老阿姨回安徽老家去给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对我说：“宋老师，我这次回去，可能不来了。我总觉着在您家里干活，挺轻松、挺安逸的。我的侄女昨天从乡下来了。她刚念完初中，她妈妈就死了，她爹又娶了后妻，待她很不好，尽叫她下地干农活。我听说了怪心疼的，就托同乡把她带来了，想让她顶我的缺。她什么都会，又有文化，比我强多了。”说着从身后拉过一个二十岁左右、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姑娘来，说她叫方玉凤，又推她说：“你快见见宋老师，她就是你的东家！”小方腼腆地向我鞠了一个深深的躬。

那时我还没有退休，我女儿小真大学刚毕业，也在中学里教书。家中里里外外的事也不少，有小方来帮忙，我很高兴。

小方虽然瘦弱，却很利落麻利，来了不到一个月，我们就都十分喜欢她。她也因为久已没有了家庭的温暖，在我们这个简单的小家庭里，似乎又得到了和睦融洽的“家”的滋味。小真总把自己穿过的衣服，一年四季给小方换上。她俩就像姐妹一样地亲热。每天晚上小真还教她英语、数学等，鼓励她去考中专。

两年过去了，忽然有一天，小方很难为情地来对我说：有个同乡介绍她到一家面铺当售货员，每月工资有一百九十元，奖金在外。她几乎流着眼泪说：“我真是舍不得离开你们，可是我若想上学，不攒一点学费不行……”这时我已经退休了，足可以料理家务了，因此我和小真都连忙说：“这个我们了解，而且也替你高兴，你去吧，有空常来走走。”

小方真的像回家一样，每个星期天都来。本来在我们家两年，她已经丰满光鲜得多了，这时再穿上颜色鲜艳的连衣裙，更是十分漂亮，我们都笑说几乎认不得她了。

她每次来，都带着果品，尤其常送些新鲜的南豆腐，她说：“从书上看到老人骨节疏松，最好吃些带‘钙’的东西，除了牛奶、鸡蛋之外，最好的是豆制品了。你们上街买菜时，不容易碰得到好豆腐。”当我们辞谢她时，她还对小真挤眼，笑说：“我的工资比你们都高，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我们也只好由她。

有一天，她拿来了一台小长方形的白色蓝面的收音机，放在我的书桌上，说：“这收音机才十八块钱，不到我工资的十分之一，你们早晨起来听‘新闻和报纸摘要’不比订那些报纸强吗？从前我每次到邮局去替您订这个报、那个报的，我都觉得很浪费！其实那些报纸上登的都是一样的话！”我一边赏玩着那台小巧的收音机，一边笑说：“报纸上也不尽是新闻，还有许多别的栏目呢。而且几份报纸看过了，整理起来，也是一大摞，可以卖给收买破烂的，不也可以收回一点钱？”

小方打断了我，说：“您不知道，‘破烂’才不值钱呢！现在人人都在说‘一切东西都在天天长价，只有两样东西落价，一样是‘破烂’，一样是知识……’”小方忽然不往下说了。

我的心猛然往下一沉，心说：和破烂一样，我们是落价了，这我早就知道！

2.万般皆上品……——一个副教授的独白

冰心

小鲁和小菲都是好孩子，听我的话，都参加了高考，分数还没有出来。可是今天他们对我说的关于他们就业的打算，很出乎我的意料，也使我很伤心！我能考虑吗？我的同事们知道了，会怎么想呢？我的同事们上了大学的孩子们知道了，又该怎么想呢？

小鲁说：“爸爸，事情是明摆着的，妈妈教了二十多年的小学，现在病得动不得了。她教书的那个学校，又出不起医疗费，她整天躺在床上，只能靠您和我们下了课来伺候她。那个四川小阿姨都干得不耐烦了，整天嘟囔着说要走。您呢，兢兢业业地教了三十年的大学，好容易评得个副教授，一个月一百一十六块钱工资！开门七件事，什么都要钱买，不向钱看行吗？您不要再‘清高’了，‘清高’当不了饭吃，‘清高’当不了衣穿，‘清高’医不了母亲的病！我听了您的话，参加了高考，我的成绩决不会差的，因为我和同学们对起答案来，他们答得都不如我准确。可是我想，我上了大学又有什么用，一个月就要花您五六十块钱的饭费和零用，这还不算，就是毕业出来，甚至留校教书，结果还不是和您一样！”

“我已经和我的开出租汽车的老同学们学会了开车，还考取了执照。我去开出租汽车，一个月连工资、奖金带小费，要比您这副教授强多了。我不上大学了，为着我们一家能过好一点的日子，我决定去开出租汽车了……”

小菲说得委婉一些（她和小鲁是双胞胎，脾气却不一样），她说：“爸爸，您听，我的在一个餐馆当服务员的同学们都劝我，说我的身材好、年纪轻，文明礼貌方面更不必说。我去当餐馆服务员，连衣服都不用愁，有高领旗袍和高跟皮鞋穿，收拾个房间、端个盘子什么的，都会干得出色。我每月挣的不会比哥哥少，也许还会有外汇券呢。我们一家每月有了五六百块钱，妈妈的病也好治了，阿姨也好请了。您还教您的书，就算是消磨日子，过您的教授瘾吧！”

他们为我们的家计，想得多么实际，解决得多么彻底！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真是‘万般皆上品，惟有读书低’”，面对两个孩子，我心头翻涌着异样的滋味。

3.讲演术

王蒙

有一个崇尚讲演的国度。每年国王亲自主持讲演比赛，获胜的立即封为知府道台级官员，发给住房十三间和金发美女一个，做妻做妾，转租转卖，一应不问。

这样，这个国家的讲演就特别发达。一个个声若洪钟，舌如巧簧，论则高屋建瓴，辩则刺刀见红，颂则日月齐辉，斥则风云变色，哀则惨云愁雾，喜则牛欢蛇舞，气象万千，无所不至其极。二次世界大战中，希特勒氏曾亲率铁十字军伐入此国，见此国无衣无食，无舟无车，无枪无炮，但有滔滔讲演之声不绝于耳。希魔大惊，下令三军后撤四百公里。

经过二次世界大战的考验，此国形象更加别致辉煌，惟国王渐老，体力日衰。一日午饭后陛下坐在躺椅上读译成该国语言的《文学自由谈》，心旷神怡，不知不觉睡去。醒来后得了中风之症，半身偏瘫，十指麻木。王后正宫便从历届讲演获胜的学子中选出五名最优者，请他们向国王单独发表医疗演说——这个国家的惯例是碰到难题（包括水旱火灾、交通事故、传染疾病等）便请人发表演说，对症下语，常奏奇效。

第一号演讲者说国王之功德超天盖地，国王之辛劳胜母似父，国王之病实非病，而系上帝恩宠，是上帝请国王小有调息。不久将生龙活虎，二次青春，驰骋沙场，制天下于股掌之上。国王听后甚悦，示意他退到一旁，等待领赏。

二号前来，痛斥一号佞说，指出狐媚误国，不仅内宫。病为细菌之作用，邪祟之侵袭，陛下元气受损，不可大意，应请柏林外科大夫与峨嵋道士会诊，东西文化冲撞互补，开刀手术，捉妖画符，盘尼西林，银针刺耳，志在有为，沉疴方能化验，人神自可共庆。国王听得真切，前额微汗，不免首肯，挥手令其退下，等待领赏。

三号系一大头小儿，头戴博士帽，身穿元帅服，背着手走到国王面前，用食指指着国王的鼻子，不屑地说道：“讲演就是放屁！听讲演就是听屁！奖赏讲演者就是奖赏屁篓！依愚高见，干脆把一号二号以及我本人全枪毙！”

国王听着别致，颇有刺激，小腹咕咕，果然放出一记恶毒瓦斯，便觉清爽了不少。龙心大悦，令此聪慧小儿退下，等待奖赏。

四号出场，满口鸟语龙吟，犬吠马嘶，虫鸣蛙叫，没有一个字能被国王听懂。国王由疑惑而崇敬，由崇敬而畏惧，由畏惧而五体投地。心想吾国有此仙人怪杰，外向型教授，朕愿足矣，何愁鸟兽不治？令其退下等赏。

五号出场，头戴钢盔，脸披橡皮，身穿坦克服，出场后一声不吭，一个手势动作没有，俨如死木桩然。国王初则急躁，继则愤怒，欲治其欺君之罪。终而领悟，天何言哉，天何言哉，不言者，至言也。不言而大，无为而治，匪医而愈，吉兆也乎？令其退下待奖。

五名讲演家退下，国王犯了犹豫，一号忠于正统，二号直面人生，三号现代意识，四号勇敢开拓，五号深刻玄秘。该奖哪个呢，难分轩轻。奖金为黄金百两，每人发百分之二十即二十两可也。住房十三间，每人两间剩下三间作练嘴功房亦可说得过去。惟金发美女仅一名，分给谁也摆不平，留下不安定因素。且此国礼义传统，最重居室做爱之伦，给谁好呢？

急出一身大汗。果然，国王从此病好了，于是朝野同庆，放假三天。到了第四天，陛下举行御前会议，讨论美女归属。众良臣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或曰停发，转入后宫待命。或曰否，言而无信，不知其可。或曰令美女自择。或曰否，败坏风俗之连锁反应固不可不察也。或曰此女该杀。或曰否，何可出此下策？或曰占阄，从天意。或曰否，“天”早已下放权力给人间了啊！

争执不下，请教神州作家河北王氏。王氏笑曰：何不将此疑难移交《口袋小说》杂志读者公决否？

陛下称善。《口袋小说》创办人天津卫冯君曰：“这不有哏儿了嘛，您老！”

4.雄辩症

王蒙

一位医生向我介绍，他们在门诊中接触了一位雄辩症病人。医生说：“请坐。”

病人说：“为什么要坐呢？难道你要剥夺我的不坐权吗？”

医生无可奈何，倒了一杯水，说：“请喝水吧。”

病人说：“这样谈问题是片面的，因而是荒谬的，并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喝。例如你如果在水里搀上氰化钾，就绝对不能喝。”

医生说：“我这里并没有放毒药嘛。你放心！”

病人说：“谁说你放了毒药了呢？难道我诬告你放了毒药？难道检察院起诉书上说你放了毒药？我没说你放毒药，而你说我说你放了毒药，你这才是放了比毒药还毒药的毒药！”

医生毫无办法，便叹了口气，换一个话题说：“今天天气不错。”

病人说：“纯粹胡说八道！你这里天气不错，并不等于全世界在今天都是好天气。例如北极，今天天气就很坏，刮着大风，漫漫长夜，冰山正在撞击……”

医生忍不住反驳说：“我们这里并不是北极嘛。”

病人说：“但你不应该否认北极的存在。你否认北极的存在，就是歪曲事实真相，就是别有用心。”

医生说：“你走吧。”

病人说：“你无权命令我走。这是医院，不是公安机关，你不可能逮捕我，你不可能枪毙我。”

……经过多方调查，才知道病人当年参加过梁效的写作班子，估计可能是一种后遗症。

5.看护

蒋子龙

孤傲清高的庄教授，终于耐不住寂寞，不觉忿忿然了。他是名牌大学的名教授，到国外讲学时生了病都未曾受到这般的冷落！高级知识分子名义上享受高级干部的待遇，可他这个“高知”怎么能跟对面床上的“高干”相比呢？人家床边老有处长、科长之类的干部侍候着，间或还有一两位年轻漂亮的女人来慰问一番。床头柜和窗台上堆满了高级食品，有六个小伙子分成三班昼夜二十四小时守护着他。医生、护士查病房也是先看那位财大势大的所谓王经理，后看他这个不是毫无名气的化学系教授，如果检查经理的病情用半小时，检查他最多用十分钟。他的床边总是冷冷清清，儿子在几千公里以外搞他的导弹，女儿在国外上学，只有老伴每天挤公共汽车给他送点饭来，为他灌上一暖瓶热水。系里更是指望不上，半个月能派人来探望他一次就很不错了。人一落到这步境地最没有用的就是学问、名气和臭架子。庄教授偏偏放不下他的身份，每天冲墙躺着，对王经理床边的一切不闻不问不看。鬼知道这位是什么经理？现在“公司”遍地有，成千上万的大单位可以叫“公司”，一两个人也可以戳起一块“公司”的招牌……

这一天，王经理突然病势恶化，医生通知准备后事。他床边围着的人就更多了，连气宇轩昂的刘副经理也来了，他不愿假惺惺地用些没用的空话安慰一个快死的人。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几句很实在的话，询问经理有什么要求，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他对垂死者提出的所有问题都满口答应。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起身告辞，着手去安排经理的后事。看护王经理的人忽啦都站起身，撇下病人，争先恐后地去搀扶刘副经理，有的前头给开门，有的跟在身边陪笑，前呼后拥，甚是威风。刘副经理勃然大怒：

“我又不死，你们扶着我干什么？”

庄教授破例转过脸来，见孤零零的王经理奄奄待毙，两滴泪珠横着落在枕头上，他庆幸自己是“高知”不是“高干”。知识和钢笔到死也不会背叛他……

6.多活一小时

冯骥才

时间有时像尘土，需要打发掉，有时确实比金银财宝还要珍贵，但它又和流光一样，抓也抓不住。活者和死者之间的区别，就看有没有时间；没时间，生命就结束了。

年根底下的一天，有十个人由于年老、疾病、意外事故等等原因，失掉时间，死掉了。不管他们生前热爱还是厌烦生活，却都一样地渴望返回到世界上来，哪怕一忽儿也好，这种感觉是活着的人不曾体会到的。这当儿他们碰到掌管人们寿命的天神。天神手里刚好还富裕十个小时。他对这些恋生的死者起了恻隐之心，决定给他们每人一个小时，回到人间享用——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十个死者欣喜若狂。但天神在使他们复生之前，很有兴趣想了解一下他们将怎么利用这短暂又珍贵的一小时的时光。下面是十个死者依次的答话——

一：“我想把我办过的一件缺德事告诉亲人们。我一直没有决心这样做，现在反而有决心了。原来这种事带在身上，死了也是一种累赘。”

二：“我盼望在这复活的一小时内，科学家们能把使我致死的病由找到，并找到特效药，那么我就不止多活一个小时了。”

三：“在这最宝贵的一小时里，我要妻子女儿守在我身旁。我活着时，天天忙工作，一直没能同她们一起安安静静地度过一小时。”

四：“我回去就要把自己立的遗嘱撕了！我现在才真正想开，再不管那些事了。什么这个百分之十呀！那个百分之五十呀！我之所以死得这么快，就是给写遗嘱累的。”

五：“我这次非要秘书把我孩子们的住房办下来不可。否则我一死就没指望了。”

六：“只要得到她一个小时的爱，就足够了！”

七：“我想利用这时间，写一篇真实的作品。我一辈子都是挤着一只眼写东西，这次要睁开一双眼睛了。只担心这一小时太短了，不够用。”

八：“是呵！一个小时太少了。我活着时，是有希望出国的。只要能出国转一圈，开开眼，这一生也就算不白来了！”

九：“我就想知道李四的胖老婆，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虽然他样样超过我，但如果这次来个女孩儿，李四家绝后，我这辈子的气儿也就顺了！”

十：“我要不浪费每一秒钟，再拼一下，把我画了四年，仅仅剩下一个人物的左耳朵的那幅画儿画完，死而无憾！”

天神听罢，忽然变了主意。他不想分给每个人一小时了，打算把这十个小时重新分配。他把时间赐给人们时，一向单凭兴趣，没动过脑筋，不懂的时间是有内容和有价值的。但他从此能否改变这个亘古以来就有的习惯？未必！

7.钻圈

阿成

老秦请我们几个去一家夜总会吃饭。

这家夜总会在南岗区。它虽然不能同国内的一流夜总会相比，但观其气魄，也算很可以的了。

几位先是吃潮州菜。虽然做得不甚地道（潮州菜到了黑龙江，难免有几分虚假），但价格却高得惊人。其中的“炝西芹”，不过是普通的辣油炝芹菜，竟高达30多元一碟。这不免让我糊涂。

我几乎每天的早晨都到早市上买菜，一捆二斤重的新鲜芹菜，仅五角钱。做这种“炝西芹”，能做二三十碟。现在有些事，是很叫人齿冷的。

一个朋友悄悄地附在我的耳旁说，兄弟，这就是夜总会！你就慢慢地品罢，要是有一天你品出好滋味了，就证明你已经修成正果了。

这其间，还上了一些其它的菜，然而我们几个高谈阔论、插科打诨之中，吃得马马虎虎，没觉出什么特别的滋味来。

吃过了，剔过牙齿，几位在老秦的率领下，先去了KTV包房。

老秦和这家夜总会的老板很熟，因此，一切都是优惠的。

KTV包房里的气味极为难闻，使用这里如此可疑的茶杯喝茶，确实让人愁肠百结。

几位开始选歌子，并不伦不类地嚎唱了一阵。终是觉得无聊，并打起哈欠来了。

老秦便提议到大厅，去看“人妖”的表演。

人妖毕竟没见过，“新生事物”，不好错过。于是几位便离座，随着老秦去大厅。在大厅里选了一好位置坐下来，人妖的表演就开始了。

这分明不是货真价实的、类乎于泰国的那种人妖，而是一群从附近乡镇来的年轻流氓，男扮女装，在大厅里扭来扭去。

老秦探询地看了看我。我咧咧嘴。

老秦说，他们这些人演一场给200元钱，一晚上走好几家夜总会呢，挣不少钱呀。

人妖表演之后，是艺术体操表演。夜总会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这次倒是真正的艺术体操表演。

表演者是一个年近三十岁的女杂技演员，是挺文静的一个女子，瘦瘦的。她表演钻圈。

这种钻圈的技术颇为高难，圈儿很小，需要把身子叠成几折，或者把身体异常地分开，才能从这个圈里钻出钻进。

她表演时脸上始终微笑着。看得出，她表演得非常认真，似乎整个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悄悄地问老秦，这种表演，夜总会每晚给多少报酬？

老秦说，三十块钱吧？谁知道呢。

老秦告诉我，这个女人是杂技团的，现在杂技团经济不景气，她就出来找活干，几乎每个夜总会都有他们杂技团的人。

我问，她一晚也是要走好几家夜总会吗？

老秦说不，她表演的这种节目在夜总会不太受欢迎。她来表演，就是让客人享受一下有钱人的优越感，就是这个意思。她丈夫天天陪着她来。

女演员像蛇一样在圈里钻来钻去，果然是没有掌声。

她钻完了，领班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钱包里抽出三张十元的票子鄙夷地递给了她。

她接过票子，低着头，拿着圈儿，匆匆地走了。

我之所以记下这个女人，大约是想到，这也是当代生活中的一景罢。

8.天堂与地狱

（香港）刘以鬯

我是一只苍蝇。

我在一个月以前出生。就苍蝇来说，应该算是“青年苍蝇”了。

在这一个月中，我生活在一个龌龊而又腥臭的世界里。在垃圾桶里睡觉，在臭沟里冲凉，吃西瓜皮和垢脚，呼吸尘埃和暑气。

这个世界，实在一无可取之处，不但觅食不易，而且随时有被“人”击毙的可能。这样的日子简直不是苍蝇过的，我怨透了。

但是大头苍蝇对我说：“这个世界并不如你想象那么坏，你没有到过好的地方，所以将它视作地狱，这是你见识不广的缘故。”

大头苍蝇比我早出世两个月，论辈分，应该叫它一声“爷叔”。我问：“爷叔，这世界难道还有干净的地方吗？”

“岂止干净？”爷叔答，“那地方才是真正的天堂哩，除了好的吃，好的看，还有冷气。冷气这个名字你听过吗？冷气是人造的春天，十分凉爽，一碰到就叫你舒适得只想找东西吃。”

“我可以去见识见识吗？”

“当然可以。”

爷叔领我从垃圾桶里飞出。飞过皇后道，拐弯，飞进一座高楼大厦，在一扇玻璃大门前面小旋。爷叔说：“这个地方叫做咖啡馆。”

咖啡馆的大门开了，散出一股冷气。一个梳着飞机头的年轻人摇摇摆摆走了进去，我们“乘机”而入。

飞到里面，爷叔问我：“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

这地方真好，香喷喷的，不知道哪里来的这样好闻的气息。男“人”们个个西装笔挺，女“人”们个个打扮得像花蝴蝶。每张桌子上摆满蛋糕饮料和方糖，干干净净，只是太干净了，使我有点害怕。

爷叔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只好独自飞到“调味器”底下去躲避。

这张桌子，坐着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白脸男“人”。

女人说：“这几天你死在什么地方？”

小白脸说：“炒金蚀去一笔钱，我在别头寸。”

女人说：“我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天天给你零花钱，你还要炒什么金？”

小白脸说：“钱已蚀去。”

女人说：“蚀去多少？”

小白脸说：“三千。”

女人打手袋，从手袋里掏出六张五百元的大钞：“拿去！以后不许再去炒金！现在我要去皇后道买点东西，今晚九点在云华大厦等你——你这个死冤家。”说罢，半老的徐娘将钞票交给小白脸，笑笑，站起身，婀婀娜娜走了出去。

徐娘走后，小白脸立刻转换位子。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单身女“人”，年纪很轻，打扮得花枝招展，很美，很迷人。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朵丝绒花。

我立即飞到那朵丝绒花里去偷听。

小白脸说：“媚媚，现在你总可以相信了，事情一点问题也没有。”

媚媚说：“拿来。”

小白脸：“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媚媚说：“什么事？”

小白脸把钞票塞在她手里，嘴巴凑近她耳边，叽哩咕噜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只见媚媚娇生嗔气地说了一句：“死鬼！”

小白脸问：“好不好？”

媚媚说：“你说的还有什么不好？你先去，我还要在这里等一个人。我在一个钟点内赶到。”

小白脸说：“不要失约。”

媚媚说：“我几时失过你的约？”

小白脸走了。

小白脸走后，媚媚走去账柜打电话。我乘此飞到糖盅里吃方糖，然后飞到她的咖啡杯上，吃杯子边缘的唇膏。

正吃得津津有味，媚媚回座，一再用手赶我，我只好飞起来躲在墙上。

十分钟后，来了一个大胖子，五十岁左右，穿着一套拷绸唐装，胸前挂着月形的金表链。

大胖子一屁股坐在皮椅上，对媚媚说：“拿来！”

媚媚把六张五百元的大票交给大胖子，大胖子把钞票往腰间一塞：“对付这种小伙子，太容易了。”

媚媚说：“他的钱也是向别的女人骗来的。”

大胖子说：“做人本来就是你骗我，我骗你，惟有这种钱，才赚得不作孽！”

这时候，那个半老的徐娘忽然挟了大包小包，从门外走进来了，看样子，好像在找小白脸，可能她有一句话忘记告诉他了。但是，小白脸已走。她见到了大胖子。

走到大胖子面前，两只手往腰眼上一插，板着脸，两眼瞪大如铜铃，一声不响。

大胖子一见徐娘，慌忙站起，将女“人”一把拉到门边，我就飞到大胖子的肩膀上，听到这样的对话：

徐娘问：“这个贱货是谁？”

大胖子堆了一脸笑容：“别生气，你听我讲，她是侨光洋行的经理太太，我有一笔买卖要请她帮忙，走内线。你懂不懂？这是三千块钱，你先拿去随便买点什么东西。关于这件事，晚上回到家里，再详细解释给你听。——我的好太太！”

徐娘接过钞票，往手袋里一塞，厉声说：“早点回去！家里没人，我要到萧家去打麻将，今晚说不定迟些回来。”

说罢，婀婀娜娜走了。

我立即跟了出去。我觉得这“天堂”里的“人”外表干净，心里比垃圾还龌龊。我宁愿回到垃圾桶去过“地狱”里的日子，这个“天堂”，实在龌龊得连苍蝇都不愿多留一刻的！

9.七个和一个

赵本夫

宽敞的招待所大厅，这一刻显得拥挤了。一二百人分别围着二十几张大圆桌，祝酒声、嘻笑声、杯盘叮当声，汇成跳荡而和谐的音响。看起来，大家都很愉快。

这是一年一度的政协招待会。春节将临，全县各方各流云集一堂，共话新春。其中有党政要员、工程师、主治医生、国民党少将、演员、画家、小有名气的文人，等等。年轻的县长代表政府，向大家表示感谢和祝愿，话音一落，大厅里便喧哗起来。这次招待会，除了烟茶，还有一杯水酒，几样小菜，热闹而不奢侈，真是再好不过了。

奇怪的是，南墙根这一桌人，不知什么缘故，竟是寂然无声。竹筷、酒杯整齐地排放一圈，没谁动一动。一个个脸上冷阴阴的，和整个气氛极不协调。

这里原本坐了七个人，有县政府陆顾问、宣传部马顾问、农业局史顾问，还有几位是几个月前由正职改为副职的部办局负责人。这几个人是话不投机吗？好像不是。因为他们一向都是谈得来的。这种场合一般比较随便，不分等级，不分行业，大家都是自由结合，无非是平日脾气相投的，招呼一声便坐到一起来了。这七个人除了上述原因，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都是左撇子。就是说，全用左手拿筷子。他们是有名的“左翼联盟”，在县机关是尽人皆知，一直作为笑料来谈的。

有一年也是这种招待会，陆顾问当时还是县长，他讲完话和同桌人吃饭（那时桌上比现在丰盛得多），老被碰落筷子，一时不耐烦起来，他原是爱开玩笑的人，便站起来向周围吆喝一声：“还有左撇子没有？”开始，大家一愣，及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又一齐笑起来，当时就有几个人响应：“我是左撇子！”“我也是！”“我……”

陆县长响朗朗地吩咐服务员：“小李，给咱另开一桌！”于是，由他带头，七个左撇子单独坐到了一起，拿筷子夹菜，一律用左手，倒也挺顺手。他们不时朝外得意地挤挤眼，引得大厅里一阵阵发笑，招待会的气氛一下子达到了高潮。当时，县里那个小有名气的文人戏称他们为“左翼联盟”，陆县长哈哈大笑：这名字不坏！从此也就传开了。以后再有类似场合（那些年这种场合也真多，上级来人、干部调动、节日祝贺、五花八门的典礼，都要在一块儿聚一聚），他们便打着哈哈坐到一起，摆出一副与常人不屑同席的架势，常常逗出许多乐子，为宴席增色不少。陆县长长于此道，很有驾驭这种场合的特殊本领。

可这会儿不行了，他再也没有昔日的豁达。自从春天退居二线，就常常一个人喝闷酒。昨天接到大红请帖，就心中老大不快，因为这无异于又一次提醒他：你已经不是主人了。他本想不来，犹豫了半夜，今天还是来了。来了又后悔：你是怕被人遗忘吗？真没趣。想退出招待会，又觉不妥，不管怎么着，大局还是要顾的。不然，又会被人说闲话。只是心里闷闷不乐。另外几位“左翼”盟友，也大都怀着类似的心理，情绪怎么也提不起来。

新县长正在讲话时，忽然政协办公室主任领进一个人来。这是个万元户的代表，刚从乡下赶来，迟了一步。其他桌上都已满座，就被安排在陆顾问他们席上了。此人四十多岁，厚嘴唇，双眼皮，戴一顶黄色狗皮帽，一副呆相，天知道他怎么发的财！陆顾问斜了他一眼，又重新合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上席！他眼前一黑，从心里泛出一丝儿被侮辱的感觉。

按说，陆顾问向来是没有官架子的，当初当县长时，三教九流都有来往，但那时大家会说他平易近人。可现在呢，却同是客人，地位平等。不，这个狗皮帽子似乎比自己还显贵一些。刚才入场时，新县长居然停下讲话，带头鼓掌欢迎。那呆子看来没经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慌了手脚，朝满场人作了一个大揖，引得一片笑声。看，到这会儿还激动得红头紫脸哩。但看起来，他也很愉快。陆顾问闭上眼，仍能感到他那狗皮帽子护耳在眼前晃动。讨厌！——陆顾问绝没有反对农民致富的意思，只是讨厌“愉快”，这实在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其余几位看到陆顾问神情不对，互相递个眼色，心照不宣，全都生出厌恶而又无可奈何的神色。

狗皮帽子被视为异端，一下子不安起来。他凭直感发现这一桌人并不欢迎自己，于是诚惶诚恐，卑谦地向周围哈哈腰，抬抬屁股，在电光椅上坐了不足三分之一的面积。然而此举并无大补，反而招来同桌人更大的鄙视。他粗大的鼻尖上渗出汗来了，于是更加小心翼翼，坐如立桩，惟恐弄出什么差错来。

讲话结束，宴会开始，七位同桌仍沉浸在一种近乎恶心的情绪里。仿佛闯进他们中间的是一只苍蝇。陆顾问眯起眼，静静地抽着烟，稳如泰山，别人也就不动。心情是越来越坏了。如果说先前的烦恼来自一种不能确定的心理因素，那么现在是再明白不过的了——正是这个呆头呆脑的狗皮帽子惹人厌烦。他们忽然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发泄对象。

别桌已经闹了一阵，陆顾问才一甩烟头，抖起精神，叫起来：

“喝！咱也喝！”

“喝！——咱也喝！”

大家举起杯子，一连干了三次。

“吃！咱也吃！”

“吃……”

七个人同时举筷，伸向中间一个盘子。这是一盘清川鸡肉丸、圆圆的，象征着团结：下面铺一层鲜绿的菠菜，含义不明，也许是装点的意思。

狗皮帽子心里胆怯，不敢同时举筷，等他们已经夹起肉丸时，才伸出手去。恰好这时，坐在右边的农业局史顾问左手夹起一只丸子，他怕中途滑掉，就把头伸出去接了一程，正要张口吞吃，不料狗皮帽子伸出筷来碰了一下，那只丸子很活泼地一跳，滚落下来；连带着的一片菠菜叶往上一甩，很痴情地贴在史顾问的鼻子上了。

满桌哗然！史顾问气得满面通红，一边急急地掏出手帕擦脸，一边横了狗皮帽子一眼，抖抖手中筷子狠狠地训斥：“你……你这个人！你看大家怎么拿筷子，你怎么拿筷子！”

“是啊，乱来！”

“尽是毛病！”

狗皮帽子吓坏了。他一脸愧色，低头看看，自己右手拿筷，好像没错哇。但没错怎么和人碰了筷子呢？是不是自己太激动、太慌张，以至左右不分了呢？他惶然向周围打量，仔仔细细辨认了一圈，这才忽然发现，一桌人全是左撇子！

他一扔筷子站起来，嘴里咕噜了一句：“日娘！今儿撞上鬼了！”

10.老许

李功达

老齐有个爱好，就是同在智力上或者学历上或者经验上甚至体质上不如自己的人交谈。

这天早晨，他从他的落地式收音机的短波广播中听到了一则消息：中国四川成都一带发生水灾。一下子，他变得非常自信。一到办公室，他就和坐在对面的老许谈了起来。

“喂，伙计，听说了吗？”这是他的开场白。

老许，是个又瘦又矮的中年人，一年到头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安分守己地打发时光。他老实巴交，不爱说话，一向孤陋寡闻，同时又很虚心，因此多年来，他一直是老齐的好朋友和忠实听众。

“什么事？”老许非常热心地侧过半边脸颊，好让耳朵处于最佳收听位置。

“四川发大水啦！大，淹了四川多一半！”老齐说，表情丰富。

老许咂咂嘴，点点头。

中午，来了当天的报纸。老齐用手指一弹载有四川水灾新闻的报纸，说：

“怎么样？登出来了吧！”那神态，仿佛这洪水是他一手策划的。

过了几天，老许病了，生活中的弱者连体质都是弱的。强者老齐决定去看看他。

老许确实病得厉害，躺在床上，不思茶饭。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老齐印象中的老许一直是这样病恹恹的。使老齐感到奇怪的是，老许床边坐着一位英俊青年。这个青年人眼熟得很，可是老齐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小伙子。

老许介绍说：“这是我的侄子，演员。”

噢！老齐想起来了！这是一位电影新星。最近新出的几部故事片里都有他露面，还演过几个主角，晚报上还专门介绍过。他一边和影星握手，一边为老许居然有这么个侄子惊诧不已。

他们开始交谈。从旧影片的评价，到新影片的摄制，谈得很热烈。影星热情地向他介绍了几部正在拍摄的影片，又那样漫不经心地谈到了一个又一个影坛名流的名字：谢添啦、式常啦、晓庆啦、心刚啦、秀明啦、国强啦……

老齐听着，心里颇不得劲。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干巴巴地听别人口若悬河，瞅个空子，他也说起几部外国影片，以便使交谈的天平尽可能平衡一些，自己不要显得太轻了。

老许紧张地旁听，额角冒汗。他一会儿想用目光制止侄子的口若悬河，一会儿又担忧地观察老齐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自那天以后，老齐变得郁郁寡欢，仿佛自己的尊严被人扫荡干净了。过了大约一个星期，他的情绪才见好转。

又过一周，老许康复了，即回单位上班。老齐又忙着给老许补课，讲了不少这段时间积累起来的新闻：某部长微服私访，某会计贪污，某医院火灾……

老许听得很起劲，如饥如渴。

临结束时，老齐想起了什么，补充说：知道最近要拍什么电影吗？听我告诉你。那天，我遇上一个当演员的朋友，我们不错，他说最近要拍……

老许一阵哆嗦，脸色苍白，仿佛旧病复发。

老齐走出办公室，进了食堂，刚要买午饭，猛然想起那些影界消息都是来自老许那个可恶的侄子，不禁一阵脸红。

11.除法

周锐

一个房间里有一个人和十二只蚊子。

十二只蚊子咬一个人。

12÷1=12。

这个人觉得吃不消。

他就又去找一个人到这房间里来。

十二只蚊子咬二个人。它们分成了二队。

12÷2=6。

人觉得比原先好受一些了。

但还可以更好受一些。

这二个人又找来第三个人。

12÷3=4。

好极了，再找第四个。

12÷4=3。

第五个人跑来了。

12÷5=？

大家叫第五个人别进来，因为这样蚊子不好分了。

但第五个人硬要进来。响起“啪啪”声。第五个人打死了二只蚊子。

10÷5=2。

OK，这下好分了。

大家正高兴，又听“啪啪”声，第五个人又打死了二只蚊子。

8÷5=？

又不好分了。

大家觉得第五个人老是添麻烦，就齐心合力地把他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