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面

- 版权页

- 生命在遗忘中慢慢变老

- 五分钟和二十年的爱情

- 天使最爱皮实的小孩

- 莲花开了，满世界都是菩萨

- 乡下的孩子

- 有一种感觉叫怀念

- 一生只有七天

- 请传递给下一位

- 惟有相思最难忘

- 你是我的朱砂

- 父亲的秘密

- 寻找冬日的灯盏

- 花瓣枕

- 补白爱

- 爱，澄澈如水

- 蛋白质爱情

- 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

- 感恩我生命中的师长

- 疼痛的小提琴

- 冷风暖香

- 谁能守候你一生

- 生死莫及，爱能走到

- 光阴无刃，过处留伤

- 陌生的康乃馨

- 此情可待成追忆

- 父亲的家国

- 惊心动魄的初吻

- 少年们的爱情

- 弱者的坚强

- 眼泪寿司

- 开满葵花的小镇

- 穿不透光阴的爱

- 原来只是忘记和你说再见

- 一位女同事和一罐普洱茶

- 每一粒麦子里栖居着故乡

- 马不停蹄地奔向枯萎

- 谁穿了我们遗弃的校服

- 一碗月亮粥

- 贫贱夫妻

- 谁能比你更尘埃

-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 相忘于江湖

- 在爱里慢慢成长

- “狠狠”爱

- 一碗清汤面

- 母亲的“辛德勒名单”

- 你记住了谁的名字

- 听母亲讲父亲的故事

- 人生若只初相见

- 心一热，天就蓝了

- 愤怒的心灵

- 亲爱的鲨鱼

- 心上的《圣经》

- 听一场电影

- 守泪

- 一朵一朵棉花开

- 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 一只墨水瓶改装的煤油灯

- 树木与树人

- 无声世界里的声音

- 穷人的茉莉花

- 他们不是城市的过客

- 快乐的心灵

- 很远很远的将来

- 后记

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原来我们都不曾忘记/周语主编.—北京：华文出版社，2010.9

ISBN 978-7-5075-3304-0

Ⅰ.①原… Ⅱ.①周… Ⅲ.①故事-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89260号

书名：原来我们都不曾忘记

标准书号：978-7-5075-3304-0

作者：周语

责任编辑：方明亮

出版发行：华文出版社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广外大街305号8区2号楼

邮政编码：100055

网址：http：//www.hwcbs.com.cn

电子信箱：hwcbs@263.net

电话：总编室 010-58336255 发行部 010-58336270 编辑部 010-58336278

经销：新华书店

开本印刷：三河市文阁印刷厂

880mm×1230mm 1/32开本 7.5印张 200千字

2010年10月第1版 2011年3月第2次印刷

定价：25.0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本书若有质量问题，请与发行部联系调换

生命在遗忘中慢慢变老

那些经历过的人生啊，只要随便扯下一块，都够你回味很久，伴着一把折扇，一壶淡茶，在藤椅上慢慢地消磨一个下午。

五分钟和二十年的爱情

◎乔叶

冬天的风吹到哪里都是刺骨的冷。正午时分，当我出差乘坐的列车缓缓到达这个名叫“紫霞”的小站时，尽管车厢里沉闷依旧，却仍然没有人打开车窗换换空气。我的目光透过厚厚的车窗倦怠地打量着外面。看起来，这是一个很荒僻的小城。

列车在此停站5分钟。

“哗！”车刚停稳，我对面的中年男子就利落地打开了车窗。也许实在是不能忍受车厢里的浑浊，他居然将头伸出了窗外，风卷着细尘肆无忌惮地吹了进来，我不由得竖了竖衣领。

“小——菲！小——菲！”他忽然大喊。我被他吓了一跳。周围的乘客也都惊奇地看着他。很快，一个妇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车窗外站定。她40岁左右的样子，皮肤粗糙，但是健康的黑红色，微微有些发福，不过依然可以清晰地推测出她年轻时的娟秀。

两人一时间没说话。男人似乎有一点儿不敢看她。他下意识地把脸转向车厢，顿了一顿，方才又转过去：“今天没课吗？”

“有四节课。我请了假，放到星期天给孩子们补。”女人说。

“工资能开得出吗？”

“经常拖欠着，不过400多块也够花了。粮食和菜都是自己种的，平日花不着多少钱。”妇人又说，“你呢？你能开多少？”

“没多少，和你差不多。”男人说。从他的衣着透露出的信息，他的工资显然不是妇人所能比的。但他却那么含糊着，似乎他比她富有对他而言是一种难堪的羞愧。

“你看，多快，二十年了。”妇人又说。

“是啊，都二十年了。”

又是沉默。

“我们一起教过的那个学生王有强清华都毕业了，现在是北京一家大公司的副总经理了。”女人说，“他年年给我寄贺卡。”男人点点头。

“你返城时偷偷给你盖过章的那个老会计去年死了。得的是肝癌，你说多巧，他的老婆也是得这种病死的。”

男人垂下眼眸，沉默着。他一个个地剥着手中的橘子，但是一瓣也不吃。

“你是骑车来的吗？”男人终于问。

“是的。还买了一张站台票呢。”女人笑道，“想给你煮一些鸡蛋吃，可是火不旺。好不容易煮熟了，我紧赶慢赶，还是差点儿迟了。”一袋热气腾腾的煮鸡蛋递了上来。袋子下还滴着水。然而男人毫不犹豫地把它放在了制作精良的裤子上。

发车的铃声响了。

“回去的路上，你慢点儿。”男人说。

“你也慢点儿。”女人说。

“我没事，火车最安全了。”男人笑道。这是他第一次笑。他从窗口递出一大袋剥好的橘子。女人踮起脚尖接过去，眼圈红了。

火车启动了。慢慢地，慢慢地。

女人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用袖子去抹眼睛。男人没哭。他剥开一个鸡蛋，打开蛋白，圆圆的蛋黄像一枚太阳，一滴泪，终于滴在了他的手上。

这是我亲眼目睹的一场20年的爱情在5分钟之内的完整汇集。从始到末，没有一句精彩的台词，没有一声热情的问候，没有一点像样的表达，没有——我们习惯想像和看到的那一切。

天使最爱皮实的小孩

◎安宁

他是我邻居家的小孩子，一张颇具戏剧性的脸上，长了细圆的眼睛，极可爱的蒜头鼻子，还有满嘴因吃糖太多而坏掉了的牙齿。每每在门口见到我，他就高声喊：姐姐好！我笑着回答他：小鱼弟弟好不好？他即刻双手插了腰，将瘦瘦的脖颈一昂，骄傲地嚷道：姐姐觉得还有谁比小鱼游得更快活吗？我笑弯了腰，他也即刻将我手里的一个橘子嗖地抢了去，嘻嘻笑着跑远了。

我回家去讲给母亲听，说这个小鱼，从来就没见他忧愁过呢，也不知他整天哪来那么多快乐。母亲叹口气，说，这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这样的家庭是不该生出如此心思简单的孩子的啊，你看他多皮实，多顽劣啊。我知道母亲的意思，是说有一个酒鬼爸爸和智障妈妈的小孩子，应该从心底到神情，都写满了仇恨和敌意的吧？即使是别人给他的好意，也会冷硬地被退回来。谁会像小鱼这样，没等你开口，就跑过来讨要；给了一份，又嬉笑着贪第二份。若是不给，那好，我来抢啦！脸皮厚得让你忍不住喜欢他，纵容他，宠他，明知道他耍无赖，还是呵呵笑着任他去疯。

真的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像小鱼这样跟生活讨价还价，且游刃有余地穿梭其中，快乐无比的小孩子。他四岁的时候，看到有人逗弄他的傻妈妈，说如果帮着洗衣服，就留他吃一顿丰盛的午餐。他的妈妈果然信以为真，很卖命地洗大堆的衣服，正是冬天，水刺骨的凉，妈妈喜滋滋地干着，小鱼也在一旁，跑来跑去地瞎忙活着。外人都说，看，妈妈傻，果真生下来的孩子也傻呢！但没有人知道，在小鱼替妈妈讨要来那一顿饭食的报酬之后，打着饱嗝，在还未来得及晾晒的衣服上，哗就是一泡味道浓郁的尿。等到衣服的主人发现，他早拽着妈妈溜得没有了踪影。

小鱼长到七岁的时候，做爸爸的依然是赌博喝酒四处惹事，几乎想不起自己还有个该入学的儿子。那时弟弟也开始读书，每日背着崭新的书包，从小鱼家门口走过，总会得意地哼起老师新教的歌曲，我听得出来他歌声里满是炫耀。我便因此训弟弟，有一点同情心好不好？别当着人家小鱼的面，那么嘹亮地歌唱。弟弟当然不听，甚至还端了书本，坐在门口可以让小鱼看见的石凳下，大声念刚刚学会的字词。

都以为小鱼这次真的能体会到失落的滋味，没成想，几天后，他竟和弟弟一样，开始早出晚归地读书。我很诧异，问起母亲，才知道，是小鱼自己跑到学校里去，见到老师便求，说，老师你也让我读书吧，我也会唱歌写字呢，不信我可以表演给你看哦。说完了不等老师开口，就自己又蹦又跳地唱起来，直到校长恰好经过，看他在地上写下的字，竟是如此漂亮，就心一软，收下了这个未交学费的孩子。

没有人买书包给他，他便来求母亲，说，阿姨，给小鱼做一个花书包好不好？小鱼最喜欢阿姨了，昨天做梦还梦见阿姨了呢。母亲温柔笑着点点他的脑门，说，小破孩儿，开裆裤才刚刚脱下，就学会拍马屁了啊。小鱼立刻正襟危坐道，阿姨，不是马屁，是鱼屁呢，只把母亲逗得气都喘不过来。

终究是疼爱这个从小就来赖饭吃的孩子，母亲仍然时时地将弟弟穿旧了的衣服，拿给小鱼穿。他从来都不知道嫌弃，事实上，这个词汇，根本就没来找过他，或者，曾经有过，却被他像个石子一样，漫不经心地一脚踢到水沟里去了。小鱼总是在母亲又送东西给他的时候，高声嚷一句：阿姨万岁！也不管一旁醉醺醺的爸爸，怎样对他吆三喝四、粗言粗语；那一刻的他，只关注母亲带来的温情和慈爱。

小鱼一路欠了多少学费呢，谁也算不清，也没有人去想，因为，谁会跟一个在贫穷里一样皮实前行的小孩子计较呢？他的书，都是老师们借来的；他的笔记本，也是别人丢掉了，他捡起来反面来用；他的衣服，永远都是旧的，有母亲送给他的新的，他不舍得穿，待再拿出来，才发现，已经小了。是的，这个被父母忘记了的小孩子，长得太快了，只是几年，他已经比我还要高，依然瘦瘦的，但却像路边一株风吹来便落地生根了的小草，昂头笑看着蓝天，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是突然拥有了卑微生命后的狡黠和欣喜。

我那时读了大学，不常看到他。只在假期里，看见他在大街小巷里疯跑，有时跟着一群衣着光鲜的小男生，有时则自己成了孩子王，风一样带领着这疯狂的一群，经过我的身边。常常喜欢开玩笑，跑出去老远了，才猛然回头，挤眉弄眼地得意叫道：姐姐，别怪我没看见你哦，我公务繁忙呢！我片刻前心底升起的失落，在这句话里，瞬间烟消云散。

那时他的爸爸依然不成器，跟着别人出去做建筑工人，却混不到钱，甚至常常连回家的路费都得借。他只是个勉强能养活自己的男人，至于那个智障的妻子，还有野草一样可以四处发芽的小鱼，则似乎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每次要交学费的时候，小鱼都会被老师撵回家去讨钱。小鱼从来没有忧伤过，他背了书包，在家里安心温习功课。几天后照例给老师赖皮，说真的没有钱啊，老师你就让我先学习吧。没有人见过这样的贫困生，对自己处境的黯淡如此一脸的满不在乎，好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什么事情。直到学校里真的派人来调查，看见他的妈妈连一碗粥都煮不熟，邻居知道小鱼带了老师来，怕他不会照顾，纷纷送来饭菜。这样的一幕，终于让校长减免了小鱼所有的费用。这个顽皮的小鱼，为此专门跑来，对母亲说，阿姨，小鱼现在也讨学校喜欢了呢。

但依然有傲慢的学生，惹是生非，站在他的家门口，看他的傻妈妈，在人面前出丑。小鱼依然不恼，很大方地招呼他们，说，既然来了，就进屋来坐吧，不过是要坐冷板凳的哦。那一群原本来看热闹的人，突然觉得可笑的反而成了自己。此后这些人，便成了小鱼的朋友，他们宁肯被爹妈责骂，也要偷钱买自己喜欢的零食，给小鱼吃。尽管小鱼从不介意吃食堂里别人的剩饭，但他的朋友不愿意，他们说，谁让小鱼成了我们大家的小鱼呢。

这一年，小鱼14岁。他不仅让小镇上的人都怜爱无比，亦让那些想要嘲弄他的人，心软，继而心疼。

一年后，小鱼考入了最好的高中。开学的前一天，他找我母亲借了自行车，说要载妈妈去学校“旅游”。他很认真地给妈妈梳了头，换上了干净清爽的衣服。他的妈妈，从来没有出过小镇，所以对于此次出行，小孩子似的惧怕，一遍遍地说，别人会笑话的。小鱼一向是对妈妈很温柔的，这次却佯装生气似的“训”她，说，谁没有爹妈呢，等小鱼以后挣钱了，年年都带你去游山玩水！

这个开始变声了的男孩，在片刻的憧憬里，眉宇间，竟是有了些许男人的味道了。

那时的我，大学毕业，在小鱼所在的中学里做了老师，而且，恰巧每天在小鱼的邻班上课。又可以像几年前的那样，天天听到这个微笑飞扬的孩子，隔了很远就一声声地喊我“姐姐”。老师们皆说，这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可以跟班里每个同学都打闹成一片，可以将学习那么轻松地就搞定，可以对自己的贫寒视而不见，甚至，还对那些迎面而来的讽刺啊可怜啊嘲弄啊一一微笑接过，且说谢谢。这样的议论，每每听到了，我都会眯眼笑，想，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小鱼是天使送来的皮实的小孩啊，他沾满了凡间烟尘的气息，但又将天使赐予的单纯无忧，绽放给每一个喜欢他的人；让他们与自己一样，祛除一切晦暗的尘埃，只留那明亮的爱在心底。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一日日成长的小鱼，已经是一个帅气的男生。他走在路上，衣着破旧，但眉眼里的一抹去不掉的温暖，还是吸引了许多的女孩子。他们知道这个每学期都拿奖学金的男生，尽管出身卑微，但却比全校所有的男生，都要勇敢，坚韧，幽默，且可以让人安心依靠。我们的小鱼，也会在他们写来的情书里，有片刻的虚荣；但随后，他便将这些信细心收藏起来，继续做那个嬉笑打闹的顽皮男生。

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到小鱼，突然地就想像儿时那样，揉揉他乱蓬蓬的头发。当时是够不着，他已经一米八，完全长成一个大男生了。但这个可爱的小鱼，却将头低下来，笑道，姐姐是不是又想敲我脑袋了啊。我笑，没有接他的话，却说，小鱼，告诉姐姐，你是不是真的跟天使见过面啊？小鱼很严肃地收起了笑容，说道，当然啦，他还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只有皮实快乐的孩子，他才肯爱呢。

这一年，小鱼读大一。但依然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天使。那个他在残酷生活里想象出来，却是奇迹般地温暖了自己十八年的天使。

莲花开了，满世界都是菩萨

◎李丹崖

丹巴无疑是一片梦一般美丽的土地。这里拥有碧潭一样澄澈的蓝天，蓝天下，群峰高耸，峡谷纵裂，河流湍急，森林密布，是探险者争相前往的地方。

前不久，一位名叫约瑟夫的美国探险者来到了这里，稍事休整后，就立即向着墨尔多神山进发。哪知道，两天后，他却从山上退了出来，在山脚处，他一头栽倒在一户山民家的门槛上。

一位老妇人看到了昏倒在地的约瑟夫，看其脸色，就知道他一定是被毒蛇咬了。于是，老妇人把约瑟夫拖到一个闲置的门板上，立即用嘴把约瑟夫腿部的毒液给吸出了来。然后为他敷上自己特制的专治毒蛇咬伤的药粉。

两天后，约瑟夫在老妇人家的床上醒了过来，身边早已准备好的菌菇汤还冒着热气。屋里没有人，一尊金光闪闪的佛像端坐在当屋的条案上，墙上的木质架子上挂满了好多成色极佳的佛珠。院子的门也是开着的，屋外，阳光正好，用石块砌成的水池里，一池莲花开得正妖娆。

约瑟夫一边喝着菌菇汤，一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欣赏莲花。半个小时左右，老妇人从外面回来了，她背后的篓子里采满了菌菇。看到约瑟夫起来了，她开口便说，孩子，你怎么起来了，不能乱动的，我去给你采菌菇了，喝了菌菇熬的汤，你体内的毒化得快。

约瑟夫曾在中国留学三年，汉语说得也相当好。他一边向老妇人表示感谢，一边和老妇人攀谈起来。

大娘，您真是一个大好人，若不是您，我就没命了。约瑟夫满心感激。

看你说的，孩子，没那么严重，我不救你，自然会有别人救你的。老妇人笑容可掬地说。

我能看得出来，大娘您是个心胸开阔的人，你出门采菌菇的时候，院门都是大开的，难道不怕贼进来吗？约瑟夫一脸疑问。

我们这里没有贼啊！只有像你一样的旅行者和采参的山民。

那若是真有人起了歹意，闯进院子里，拿了您的东西，咋办呢？

听了约瑟夫的问题以后，老妇人哈哈笑了起来，她说，你没看到我院子里种了一池莲花吗？我怕什么呢，莲花一开，我院子里全都是菩萨。有菩萨在，再狡猾的贼人都要现原形的。

约瑟夫恍然大悟，也跟着老妇人的笑声爽朗而笑。

一周后，约瑟夫在老妇人的照料下，所中的蛇毒全部化解。两个月后，回到美国的约瑟夫把自己在中国的所见及所遇全部告诉了自己的家人。约瑟夫的父亲通过大使馆朋友的关系终于打听到了老妇人的名字——桑月。

约瑟夫的家人立即给桑月老人邮寄了相当丰厚的一笔钱以示感谢。邮递员把从大使馆方面转来的汇款单送到桑月老人手里的时候，她正在采摘莲蓬。桑月老人收到汇款以后，并没有让邮递员走，而是在邮递员的帮助下，立即给约瑟夫把他的汇款单连同一个新采下的莲蓬回邮了过去。在约瑟夫的汇款单上，桑月老人写下来了这样一句话：你脚下的土地和我脚下的土地都是一颗莲子，我们包裹在同一个莲蓬里……

约瑟夫收到桑月老人莲蓬的时候，眼睛里含满了热泪，透过晶莹的泪光，他仿佛看到了桑月老人家的池塘：池塘里，朵朵莲花卸下红妆，变成了朴素的莲蓬。他转瞬明白，原来莲蓬是卸妆后的莲花，就像桑月老人，是卸妆后的菩萨。

乡下的孩子

◎颜歌

但有一天，他们终于会想起他们在乡下的日子，乡下的太阳，卡车，灰尘，父老乡亲，放肆的笑声，想起自己是一个乡下的孩子。

工作室外面只有一路公车，而且不通市区。走过一条街，就是我每天三顿都吃的馆子，素菜三块，荤菜五块，童叟无欺。除了农田和大面积的工厂，整个镇只有两条街，一个十字路口，晚上的时候，并没有路灯。原野里有各种野狗在游荡，不远的大马路上，开过的都是轰隆隆的卡车。

到处都是乡下的孩子。

乡下的孩子们被其实并没有那么老的老祖母拴在背上，小棉被把他们围得紧紧实实，头上的帽子都有艳丽的花纹，看起来就像一团来历不明的货品。他们坐在爷爷骑着的小三轮车后面，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围着围裙，戴着袖套，肤色偏黑，两颊很红，睁大眼睛，看着走过的路和路上的人。

乡下的孩子们拉着母亲的手迎面走过来，他们并不理解陌生人的微笑，反而紧紧躲在母亲身后。他们赤着脚，穿着几乎相同款式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坐在街沿上，像大人一样大笑，打着扑克牌。另外一些孩子把鞭炮放在路中间，炸开了，跑走了，发出汽笛一样尖锐绵长的笑声。但他们那么快乐，你根本舍不得骂他们。

乡下的孩子们背着书包放学了，他们路过镇上唯一一条有商店的路，夜市已经开始了，麻辣烫，烤红薯，各种酥饼点心的摊子紧紧实实地挨着。他们趴在唯一简陋的蛋糕店外面看了一会儿，买一个五毛钱的蛋糕，女孩子们手拉着手，男孩子们敲打着弟兄的身体，就这样回家去。他们的书包都差不多，你会在街尽头的那家文具店里看见所有的款式。

乡下的孩子们在镇上夜市口的空地上打露天台球，夜黑了，就点了煞亮的灯，他们把脚跷到台子上，打上一竿子，又要等好久，要是进了球，就大声鼓噪起来。打得最好的那个，是全镇的英雄。他们骑着女式轻骑，后面坐着的是他们的女伴，无一例外都烫着角度坚定的卷发，染成各种颜色，穿着颜色鲜艳的羽绒服和尖头长靴，女孩们的眼睛上面都有各色的眼影，那是她们梦想的颜色。他们甜蜜地一起走整条街，全镇的人就都会知道了，他们是那么要好的一对。

乡下的孩子们终于都长大了，长大了的孩子，变成了另外的样子，他们要离开小镇，去县城里；县城的孩子则要离开县城，去市里；市里的孩子要去更大的城市；更大的城市里，孩子们将漂洋过海，去太阳永不落下的地方。

到处都是乡下的孩子。乡下的孩子们离开了他们的故乡，他们变得局促，紧张，然后懂得了自己的幼稚，愚蠢，他们终于世故了，圆滑了，微笑着，进退得宜；但有一天，他们终于会想起他们在乡下的日子，乡下的太阳，卡车，灰尘，父老乡亲，放肆的笑声，想起自己是一个乡下的孩子。

有一种感觉叫怀念

◎凉月满天

二十年前七朵花，今天一下来了俩。

都是当年的大学同寝，一个老大，一个老六——各拖一片绿叶和一只小瓜。

绿叶当然是俩姐夫。大姐夫是律师，非常之有个性，一句话里仨陷阱，谈笑间“坑”人于无形；六姐夫是我们当年的辅导员，属于白面书生的那一款，如今面目越见白净官样。

最了不起是两个娃娃，还是十几岁的青嫩小瓜，个头儿居然都到了一米七八，他们在屋里一走动，我就觉得眼晕——我们家没有这么高的海拔。

可怜我家猫，没见过世面，一见人来，飞身逃窜，擦过的地板又光又亮，搞得它四爪打滑，挣着身子拼着往前纵，像《猫和老鼠》里面，追着老鼠疯狂跑的傻汤姆。好容易跑到小房间的门口，刷一个摆尾，没摆好，赤溜溜来了个侧翻。

我说天色不早，咱们是吃正定的特色八大碗呀，还是去一家小店吃它的家常萝卜条馅的大包子，要不，吃香辣鸭头……结果两个姐夫一致把脑袋摇得丁零当啷响。大姐夫说，我给你们煮面吧，我说，俺家没面；六姐夫说，那咱炒饼，我说，俺家没饼；他们又说，那包饺子，我说，俺家没白菜……

结果还是我妥协。从外边买了几斤熟肉，从婆家拎两棵大白菜，六姐夫揎拳掳袖，剁馅去了。一案板的熟肉啊，六姐夫那么大个，虎虎生风，杀气阵阵，有点像《三国演义》里的锦马超。

馅剁好，拌得香香的，开始包。大姐夫擀片，供应我们三个——六姐夫累了，跑一边喝茶水，袖手旁观，就这样，两军对垒，堪堪打平——俩姐妹好命，摊上的全都是新世纪居家好男人。

一边包着，熟肉白菜馅就一丝一丝地往外氤香味，像香炉里的好香，丝丝绵绵，包裹住墙上挂的一幅小楷的《心经》。所谓“空不异色，色不异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色”，怕不止是粉脸乌发胭脂水，这个“空”，怕也不是敲破木鱼念破经。大人说说笑笑，小孩子挨挨蹭蹭，饺子皮一张一张往外甩，饺子一个一个包得像挺肚叠肚的大将军，一顿家常饭，平平常常，说说笑笑间，叫人忘却了世路风云，人情机变，这也算是“空”的一种吧。不过不是冥顽不灵、枯木顽空的“空”，而是“流水空山有落霞”的“空”。

饺子包出来，菜只随便配了几样，大姐夫一边念叨着“饺子酒好朋友”，一边端酒杯，吱一口，吱一口。旁边有老大端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和老六、老七（就是我啦）谈笑晏晏。

这姐儿俩还是九八年结伴来过一次正定，到今年的今天，中间相隔了十一年。

十八年能等老一个王宝钏，这十一年时间，却也各自变幻了些面容。彼此各有光景，首尾不能相望，想着时光如水，真能把一份同寝之情冲刷得如同枯骨，无肌可附，可是甫一见面，今日容颜便立马叠加上昔日容颜。如今这个轻声慢语、雍容华贵的太太，原来还是当年那个佻达俏丽的老大；如今这个言语间情致宛然、体态端庄大方的女子，也还是当年那个生在六一儿童节，偏又长保童心无限，且长了张俏皮的鸭子嘴儿的老六，她当年的招牌动作就是脑后一只马尾小辫一甩一甩，两只小手一乍一乍。我过去是，现在仍是叨陪末座，行七的一根狗尾巴花。

自兹挥别，各自登车，恋恋不舍。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种感情，不需要费力维系，不劳驾时时想起，只要回首，就惊觉它还在那里。像是一面刻着透明的花的透明的水晶面板，平平地铺在光阴里面，透过它，可以隔空看到无遮无碍的世界；可是，若是在光阴里铺一片黑绒布，这块水晶面板上面的花纹，马上凸现，丝丝缕缕，皆是过去的时光。这种感觉，大概就叫怀念。

一生只有七天

◎朱成玉

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我们的一生其实也只有七天。

第一天，光来了，你看到了世界。

你看到天空，看到那些储满泪水的云；你看到鸟，看到它们色彩斑斓的翅膀；你看到早晨，看到那些忙碌的人群；你看到花朵，看到搬运花香的蝴蝶和蜜蜂；你看到水，看到与水相依为命的鱼；你看到月亮，看到月亮里那棵忧伤的树；你看到星星，看到星星下面随风飘荡的萤火虫……

光把整个世界呈现在你面前。光来了，你的希望正在破土发芽。

第二天，你要知识，因为你要解释自己看到的一切：为什么地上会长出青草，会长出各种各样的花？为什么树上会有果实，叶子为什么会落？为什么人有生老病死？为什么月亮会阴晴圆缺，变幻无常？

你学习。你有了信仰。

学校是你的天堂，一个太阳不落的地方，那里生长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挂满了五千年的故事。

第三天，你要工作。你的肩膀要扛起生活。你要用劳作创造价值，用双手堆积自己的财富。你用自己挣来的第一份工资给母亲买了一条围巾，给父亲买了两瓶好酒。你第一次陪父亲喝酒，聊你工作的第一天，新鲜、兴奋、激情澎湃。

因为工作，你与这个世界更近了。每一个早晨都那样清新，每一个黄昏都那样灿烂，在劳作中，你呼吸到了最新鲜的氧气。

第四天，爱情来了。一生中你别想绕着它走，你躲不掉它。不论是在幸福的沙滩还是苦难的泥沼，爱情总会尾随而至。你哭泣，它会递给你手帕；你欢笑，它会为你谱成乐曲。

爱情有时候难以琢磨，有时候又像一张娃娃的脸：单纯、洁净。

第五天，你组建了家庭。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有了责任，你的生命不再是你自己的。其实早在你降生的时候起，你就已经没有权利不珍惜你的生命了。

父母给予生命，夫妻相依为命，而孩子，是在延续我们的生命。

第六天，回忆来了。你从舞台上退到幕后，像那颗兢兢业业站好最后一班岗的门牙。其实一个人经历得越多，老的时候就越觉得幸福。年轻时靠希望活着，老的时候，就要不停地去啃回忆的奶酪了。

人生是个很大的篮子，我们要不停地往里面放一些回忆。篮子越满，越证明你生命的丰盈。在你老的时候，不论那些回忆是快乐还是忧伤，它们都是幸福的。那些经历过的人生啊，只要随便扯下一块，都够你回味很久，伴着一把折扇，一壶淡茶，在藤椅上慢慢地消磨着一个下午。

第七天，你要休息了。生命的最后，你把自己也装进了篮子，作为幸福的一分子，留给别人做个念想儿。

死亡不过是挪了一个窝而已，从这头到那头，然后，重新开始，诞生，接着死亡。躯体去了，灵魂仍在，依附在一朵花或者一枚落叶上面，依附在一片云或者一声鸟啼里。生命是共享的，其实整个世界只有一个生命，我们都是它的细胞。

一生只有七天。看似漫长的人生其实很短，它正好是一个礼拜的过程，爱我们的人，已经用祈祷铺好了你要经过的每一条路。

那么，揣好我们的爱，上路吧。

请传递给下一位

◎孙道荣

一场大雪，将我们困在了沪浙皖高速上。

七个多小时过去了，车龙动都没动一下。又饥又寒，我们一家三口，蜷缩在小车里。为了省油，车早熄了火。

儿子又喊饿了。还是早上吃过一点早饭，我们也饿，可是，车上仅有的几盒饼干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几袋方便面和冰冷的矿泉水。妻子只能无力地安慰儿子。

我下车看了看，车龙前不见首，后不见尾。路面上的积雪已经有十几厘米厚，而且结了冰，踩在上面，很滑，根本不能行走。高速路外，完全被大雪覆盖，甚至连个村庄都看不见。儿子在车里嚷，会不会是“后天”降临了啊。《后天》是一部美国电影，里面有很恐怖的场面。

我回到车上，打开收音机，调到交通频道，收音机在反复播放：因为骤然而至的大雪，高速都已经封道了。我们这条沪浙皖高速也封了。政府正在组织抢修。

突然，前面的小车车门打开了，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只见他扶着车子走到车头，接过一个袋子，又扶着车子走到车尾，在朝我打手势。

我下了车。中年男人大声喊，这是前面送过来的盒饭，你帮忙往后传一下。

我小心翼翼扶着车子，挪到车头，伸出手，将他手里的袋子接了过来。疑惑地问他，怎么回事啊？

他说，我也不知道，袋子里是盒饭，是我前面的车子传过来的。

听他一说，我抬头往前一看，果然前面每辆车子边都站着一个人，在摸索着传递。中年男人大声说，可能是有人将盒饭送上了高速，路太滑，没法一辆辆送，才想出让大家互相传递的办法吧。

我明白了。扶着车子，我慢慢挪到车尾，喊我后面的驾驶员。后面是辆大货车。我将中年男人的话重复了一遍，请他将盒饭往后传递。

又一袋盒饭传了过来。中年男人问我，车上有老人和孩子吗？有的话，先拿一份盒饭给他。我感激地冲他笑笑。

就这样，大雪纷飞中，一袋袋盒饭从前方传来，又从我的手上，传到后面车上的人。几次听到惊叫声。路太滑了，虽然扶着车子，一不小心，还是会摔倒。雪飘落在每个人的头上，脸上，身上。我前面的人，后面的人，都像个雪人。

终于，后面的货车司机告诉我，不用再传了。后面的人，都已经接到盒饭了。

这一袋盒饭，是我和妻子的。坐在车里，打开盒饭，还飘着温温的热气。

几个小时后，高速终于恢复了通车，长长的车龙在缓慢地向前移动，每一辆车，都打开了双跳灯，温暖的橙色，在冰天雪地的高速上，汇成了一股暖流。

我们缓慢而温暖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惟有相思最难忘

你是我的朱砂

◎毕淑敏

我上学的第一任老师，是位美丽的女子，那时候她还没有孩子。没有孩子的女子，对别人家的孩子，要么是厌烦的，要么，是喜欢的。我的老师，是喜欢的那一种。

喜欢孩子的人，要么是特别的和蔼，要么是特别的严厉。我的老师，是两手都硬的那一种。

我1959年就读于北京海淀区建设小学，入一年级一班，班主任是白玉琴老师。一天上语文课，白老师讲“小猫钓鱼”。她把课文念完之后，提问大家谁能复述一遍？这对刚刚上学的我们来说，有难度，课堂里一时静若幽谷。我那时梳着齐眉娃娃头，一缕湿发遮住了眼帘。汗水淋淋的我顺手捋了捋头发，白老师立刻大声说，好啊，毕淑敏愿意来回答这个问题，请起立。我魂飞胆战，当下想以后哪怕是头发把眼珠刺瞎了，也不再捋头发。我恍若慢镜头一样起身，企图拖延时间以想它法。也许因为我动作太慢，白老师在这个当儿另起了主意。她说，毕淑敏站到讲台上来，面向大家复述课文。

天啊！

没有任何法子对抗，我只好拖着双腿，像老爷爷一样挪向讲台。咬牙切齿痛下决心，以后剃成个秃瓢，永不留发。从课桌到讲台的那几步，是我七年人生中最漫长的荆棘之旅。然而无论怎样蹒跚，总有到了尽头的那一刻，我只好战战兢兢地开始了回答。

如何下的课，全然忘却。以上是我开蒙之后记忆最深的一件事。

开蒙，古时指儿童入书塾接受启蒙教育，现如今泛指儿童开始上学识字。我觉得像读书识字这类属于心智萌发的事件，应该有一个庄严的启动仪式，让小小的心灵里，刻骨铭心于这一瞬的惊诧和感动。可惜现在的孩童，多半很早就稀里糊涂乱七八糟地开始识字了。或许是多嘴多舌随心所欲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或许是望子成龙崇尚笨鸟先飞的父母，在孩童猝不及防的时候，就轻易地开始教他们识字。闹得孩子们对于字，就像少年面对随意暴露身姿的异性，难以建立起斩钉截铁的敬畏，淡薄了欣喜若狂的爱惜。甚者如那没有成年就发动的早恋，在初春就消耗了夏天的炎热。

早年的开蒙礼，也称“破蒙”。“蒙”是“蒙昧”之意，指未开化状态。一个带有裂帛之声的“破”字，仿佛不识字是一顶坚硬的钢铁帐篷，压抑幽暗，需一柄寒剑横空刺穿，透进万千气象。据说开蒙礼上，要由礼官为即将入学的孩子们，在额头点一粒大大的朱砂眼。点眼的具体位置是在鼻根上方印堂的中央，名曰“开智”。象征着这孩子从此脱离了茫昧的混沌，睁开了天眼。朱砂色艳如血，闪金属般的光泽，美艳无比且触目惊心。之后是孩童学写“人”字、谢师恩、开笔石上练字，初背三字经……破蒙如同破晓，人生从此曙光乍现。

为什么要用朱砂点化出一只新眼？朱砂原是一味药，能镇惊安神祛风避邪。这第三只眼，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器官呢？倘取一把解剖刀，从人的额头探进脑腹，深入两寸，会见到一个貌似松果的东西，重约三两，现代医学就称它为松果体。松果体是重要的内分泌器官，更有人说它就是人类灵魂居住的地方。有研究认为，松果体内有退化了的视网膜，具有呈像功能。即使闭上双目，它也仍在活动，仿佛液晶电视的屏幕，显现奇异风景。

古人最初设计开蒙礼的时候，为什么选了猩红的朱砂和神秘的额头中央？或许指的是人们识得了文字，从此可以阅读古今中外圣贤之言，便为灵魂塑造了一只穿云破雾洞察秋毫的心眼。于是它身居要位，统摄周身。

“小猫钓鱼”后，我听白老师对别人说，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好记性的孩子，居然把整篇课文复述得几乎一字不差。几十年后我重回母校，有年轻老师对我说，白校长（白老师已成为校长）至今还会说起当年的你，是多么聪慧……

时至今日，我常在想，自己并不聪明，那一日的捋发，看似偶然，也许是心中的蠢动，跃跃欲试使然。细心的白老师看穿了一个畏葸的女孩乔装打扮后的渴望，她温暖地推动了孩子的尝试。老师的鼓励，让一个不自信的幼童，感觉到了被重视被喜爱的欢欣。这种获取知识的快乐，将伴随终生。

我上学时没有举行过开蒙礼，白老师就是我的朱砂。

父亲的秘密

◎周海亮

假期里，父亲和他八岁的儿子去森林里游玩。他们往密林深处不停地走，不知不觉迷了路。

四周的古树遮天蔽日，像一只巨大的笼子将他们困在中间。父亲背起疲惫的儿子，试图走出去。可是他无奈地发现，自己能够做的，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重新回到原地。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木屋。木屋里也许住过守林员，也许住过伐木工人，现在它空着，破烂不堪，仿佛随时可能倒塌。可它毕竟是一间屋子，这给他们父子俩带来了一些安全感。

晚上他们挤在里面，生起一堆火。外面传来野兽的叫声，似乎距他们很遥远，又似乎近在咫尺。儿子呜呜地哭起来，他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父亲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说儿子别怕，我们会走出去的。

可是第二天，他们仍然围着木屋不停地画着圈子。让父亲稍感欣慰的是，木屋外面有一口水井，水井里面有干净的水。他小心地踩着井内壁的缝隙下去，用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打上一壶水。可是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了，恐惧的乌云笼罩着他们。

第三天，父亲放弃了那种徒劳的尝试。他对儿子说，这里有木屋，有水井，这很可能是一些过路人的临时驿站。我们只要等在这里，就肯定会遇到人……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我到附近找些吃的。儿子问附近有什么吃的？父亲就笑了，说森林里还能饿死人吗？你难道忘了野生蘑菇很有营养吗？他为儿子打上一壶水，然后一个人离开了木屋。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儿子说，守着屋子，千万不要乱走……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

父亲并没有马上去寻找蘑菇。他把衣服撕成布条，系在木屋周围的树干上。系完，仔细检查一番，调整了几个布条的位置。他想如果有人经过，就会发现这些布条，再发现小屋，再发现小屋里的他们，并将他们带出森林。他想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他不敢有丝毫马虎。

那天父亲很晚才回来，他拣回了一小把蘑菇。虽然仍然走不出去，仍然没人发现他们，可是有了蘑菇，他们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儿子问这蘑菇不会有毒吧？父亲说不会……在走出去之前，我们天天喝鲜蘑菇汤。儿子问这附近蘑菇多吗？父亲说不多，也不少。儿子说明天我也去拣。父亲说不行，你得守在这里，万一有人经过怎么办？我们的目的是走出森林，不是在这里吃蘑菇宴。父亲朝儿子做了一个鬼脸，儿子发现父亲的脸，有些浮肿。

父亲出去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拣回的蘑菇却一天比一天少。每一次回来，他都是筋疲力尽，脸色蜡黄，像大病初愈的样子。儿子问怎么了？父亲说没事，有些累。儿子害怕地哭起来，他说爸爸，我们是不是真的走不出去了？父亲说不会的，只要我们坚持住，就会有人发现我们……

终于有人经过。是一位猎人。是父亲的布条把他引到了小屋。猎人把他们带出森林，他们再一次回到了城市。

那以后，每次谈起这次经历，父子俩都心有余悸。家里的饭桌上，从此没有蘑菇。甚至，儿子说，哪怕在菜市场见到了蘑菇，他都想吐。

可是时间会改变一切。十几年过去了，有一天，儿子回家时，竟提回一小袋蘑菇。他告诉父亲，这是真正的野生蘑菇，是近郊的农民在大山里采的，刚才在街边叫卖，他看着不错，就买来一袋。十多年没吃蘑菇了吧？儿子对父亲说，我想您可能都忘记蘑菇是什么味了。

父亲笑笑，没说话。他似乎对蘑菇并不反感。

父亲把蘑菇倒在水池里仔细清洗。突然，他低下头，从那些蘑菇里挑出两个，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儿子问，爸您干什么？父亲说，这两个蘑菇，有毒。

有毒？儿子怔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父亲得意地笑了。他说，还记得十五年前我们的那次历险吗？那几天，我可能尝遍了世界上所有的蘑菇……

寻找冬日的灯盏

◎吴佳骏

时令渐入冬季，该静的，都安静下来了。

每年的这个时节，我的心，都有种被静谧抚慰过后的透彻。尽管，寒冷会使我的生活秩序，或多或少遭受一些影响。

城市钝化了人对自然变化的敏感。无论是走在喧闹、拥挤的大街上，还是站在家中孤悬的阳台上，我的目光都是那样惊悚不安。我看到很多的老人，待在屋子里，偎着个电火炉，和一只猫说话，和一只狗谈心。我看到更多的年轻人，坐在街边的餐馆里，谈工作，谈爱情。每个人都有自己过冬的方式，都有独自抵御寒冷的办法。

季节的冬天来临了，一些人的冬天，也在来临。

入冬那天，我回了一趟老家。临走前，我在城里买了两件毛衣，两瓶烧酒。毛衣，是买给母亲的。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很少穿毛衣。我五岁那年，父亲从远方回来，买了一件黄色毛衣，作为礼物，送给母亲。可母亲一次也没穿过，她将那件毛衣拆成线团，改织成了一条围巾和一件小毛衣。后来，那件小毛衣，穿在了我的身上，而那条围巾，套在了父亲的脖子上。

烧酒，是给父亲准备的，晚年的父亲，把酒视作他精神上的一盏灯。没了酒，他会很寂寞。酒，是支撑父亲过冬的良药。唯有酒，才能使父亲的人生明亮。

乡村的冬天，多了些宿命的意味。

落光了叶子的树枝上，挂着两个空鸟巢，像两顶乡村老人废弃的旧毡帽。村头的那条河流，变得比以前浅了，瘦了，沉静中透着忧伤。野地里，薄霭朦胧，白色的雾状颗粒，洒满了田间堆积的草垛。寒气上升，渗透在身体周围，濡湿了我的视线，也濡湿了我的记忆。

小时候，我和姐姐常在黄昏时分，走向冬日的山坡。姐姐肩背背篼，手握割草刀，寒冷将她的一双小手，冻得通红。五根指头，像五根细小的红萝卜。姐姐每天都必须赶在天黑前，割满一背篼草。圈里的那头老牛，还盼着她带回的晚餐呢。我则牵着家里的唯一一只羊，跟在姐姐身后，鼻涕挂在嘴角，像凝结的冰凌。我怕冻坏我的双手，只好将手插在裤袋里，把栓羊的绳索套在腰上。喂饱羊，是我每天的责任。

姐姐每割一会儿草，就要抬头看我一眼，也看我身边的羊一眼。她在看我们的时候，内心是充满恐惧的，她那惊惧的眼神里，总是闪动着一丝不确定的信息。我知道，姐姐是怕我，或者羊，会被冻死。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没法回家向父母交差。

羊的生命和我的生命，同等重要。

每年，都有一些人，或者一些牲畜，在冬天死去。

我们永远记得爷爷临终时的样子。那个冬天，村庄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飘洒在故乡的大地上。地面上积满厚厚一层雪，雪覆盖了地上的荒草，也覆盖了平时熟悉的道路。爷爷嘴叼大烟袋，抬头望望天，半晌才说了句：“狗日的雪，下了四天四夜了，啥时才有个完！”说完，他就牵着圈里那头跟他一样老的牛，慢慢地向远处走去。那头牛，跟了爷爷一辈子。无数个冬天，他们都是在相互依偎中走过来的。

那天，直到天黑尽，也不见爷爷和他的那头牛回家。而雪花还在继续飘洒，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当我们打着火把，在田野里找到爷爷时，他已经伏在牛背上，四肢僵硬，永远地睡着了。牛的背上搭着爷爷身上穿的棉大衣，而爷爷的整个身体，早已被雪花覆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定格在一片冰雪世界里，也定格在我们的记忆中。

活下来的老牛，很孤单，衰老得也很快。

做一头牛，或一只羊，也是不容易的。

爷爷走后，父亲将饲养老牛的任务，交给姐姐去完成。他说：“老牛在，你爷爷就在。”

从此，姐姐和我，心里都充满惧怕。我们担心，在某一天，老牛也会像爷爷一样，安静地死去。这是我们无法掌控的结局。

谁能真正熬过冬天呢？

父亲抡着臂膀，在院子里劈木柴。母亲将劈开的木柴，搂到墙角，垒出碉堡的模样。他们在替自己积累生活的资源和能量。他们的心里，需要旺盛的火焰和光源。

母亲知道我要回来，停止了去野外的一切劳动，特意取下灶梁上挂了一个周年的腊肉，为我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劈完木柴的父亲，冒着寒冷，在村头徘徊，坐立不安。一双昏花的眼睛，直愣愣盯着回村的山路。他渴望在那条路上，看到我归来的身影。就像曾经望着我离村时的背影，以及那一个个滞重、坚定的脚印。

入夜，四周都安静下来。干涩的冷风，在屋子外钻来窜去。父亲、母亲和我，围桌而坐，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大桌。这种暌违已久的亲情氛围，让我感到一种踏实而宁静的幸福。父亲和母亲，争着为我夹菜。我回家的日子，成了他们最为隆重的节日。

但在父母高兴的背后，我隐约感到一丝不安。透过十五瓦电灯泡暗黄的光线，我看到了父母身体上，那被岁月的利斧斫伤的痕迹。母亲脸上沧桑的皱纹，已经不能再掩饰她经受风霜雨雪后的平静。父亲弯弓的脊背，掉光的门牙，以及他那条患风湿病的“老寒腿”，都在时间的监视下，证明着他苦难的人生，离最终的大地，越来越近……

凝视父母，我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们都生活在寒冷里太久了，以至于，他们的生命里住进了一片雪原。那片雪原，不是火能够烤得化的。父母所需的温暖，也绝不是一件毛衣，或一瓶酒能解决的。

那么，冬天所呈现的色彩，只能是一种惆怅和悲凉吗？

我时常想，爷爷在多年前那个冬天的辞世，绝不是因为那场持久飘飞的大雪，也不是由于下雪所带来的更大的寒冷。而是源于嵌入他骨子里的巨大孤寂和绝望。这种生命的感受，是生活馈赠给他的，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如果，我深爱着的奶奶，不是重病卧床，也许，爷爷的孤寂，就会分出一份，让他生命中的另一半去承担和消磨。如果，我的父亲，曾经能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抽出一小半，投入到爷爷的晚境上去，爷爷的孤绝感也不会那样强烈。

可我父亲，当时都在干什么呢？

有些事情永远无法说清，回忆总是布满伤痕。现在想来，我是理解父亲的，父亲也有他的苦衷。在一次醉酒后，父亲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要不是我和你母亲，你和你姐姐，甚至连我们这个家，恐怕都难平安过冬。”

爷爷把人生最后的信任和安慰，留给了陪伴他大半生的那头老牛。他相信，老牛是理解他的。只是不知道，老牛的内心世界，爷爷能否看透？

有四季，就一定有冬天。有年轻，就一定有暮年。暮年，也应该有美丽和浪漫的一瞬吧。就像雪花的坠落，不止代表寒冷，也昭示春讯。

母亲穿上了我为她买的毛衣，虽然，她的表情告诉我，这件毛衣并不合身。母亲是属于乡村的，她已经习惯了穿棉袄，也练就了抵抗寒冷的能力。这种扎根泥土的生存，曾使母亲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活法，有时像庄稼一样活着，有时像野草一样活着，有时像树一样活着……

活下来的母亲，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天。

母亲反复抚摸着身上的毛衣，脸上浮现出她一生中少有的荣耀。我不知道，这种虚幻的荣耀，能否最后支撑她平安地走过比寒冬更难熬的暮年。

我从母亲身旁站起身，推开房门。看见父亲躺在床上，鞋也忘了脱。如雷的鼾声，打破了冬夜的宁静。吃饭时，父亲看见我为他买的酒，有些兴奋，忍不住多喝了几口。酒再一次让他找到了作为父亲的尊严。

除了酒，还有什么，能将父亲的晚境照亮？

在父母心中，我是他们共同的灯盏。但我能成为他们心中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吗？

有灯照耀的冬天，是温暖的。心温暖了，生命才有亮色。

谁要是站在冬天的边沿，能看到春天的阳光，谁就是幸福的。我看到了——尽管，我是代替母亲看到的。

母亲，是没有春天的。

没有春天的母亲，用自己寒微的一生，千百次，将春天唤醒，像唤醒另一个人提前到来的幸福。

花瓣枕

◎卫宣利

那时候的他和她，都已经过了激情浪漫的青葱岁月。他们是在一个户外野营的论坛里认识的，她第一次参加他们的行动，是到野外攀岩。没想到天公不作美，中途突然下起了雨。那面攀岩的山壁，因为下雨，显得异常陡峭。老是刚爬上去几米，马上就又滑了下来。他看着她滑下来几次，有些狼狈，便劝：“不如，等雨小一点再爬吧。”她却把头一昂，很坚定地回答：不！

就是那一刻吧，他看到她眼睛里的倔强和坚持，竟是那样熟悉；而她瘦削的背影，让他心生疼惜。后来又一起参加过几次野游，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话不多，只是出发前提醒她带齐必要的装备，路滑的地方伸手拉她一把；吃饭的时候，她会把自己的饭端到他的面前和他一起吃。

渐渐熟悉起来，无聊的时候给她打打电话，她有时候很活跃，从村上春树到西藏的佛经到油焖大虾，笑得花枝乱颤；有时候却很安静，握着话筒不说话。他在这头听得到她翻书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喝水的声音，还有她轻微的叹息。他握着话筒，手臂酸麻，却不舍得放下。

那时候，他们的城市里正在上演《情人结》，他邀了她一起去看。电影的结尾，那对经历千山万水、已经不再年轻的恋人，在情人节那天相遇，男人说：“我一直担心你会放弃……”女人说：“不说，就是没有改变。”男人说：“永远不说，就是永远没有改变。”黑暗中，他侧过脸去，看到她的脸颊上，闪着莹莹的泪光。

后来有一次打电话，他无意中说自己一直偏头痛。很长时间了，每次发作的时候，都想拿头往墙上撞。隔天，下班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她正在门口等他，双手抱着一个枕头。看见他的时候，她突然紧张得像个孩子，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里面是晒干的鲜花……以前一个朋友送的。每天枕着睡，可减轻疼痛的……我一直，没机会用……”

他接过，摸着里面柔软的花瓣，心突然一暖。那天晚上，他辗转难眠，把那个枕头抱在怀里，又放在头下，一会儿又抱在怀里，她羞涩的笑容，一点点地缠绕了他的心。

可是，缠绕了又怎样？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可以无所顾忌的年龄，他已是有家的人，妻贤子乖；而她，亦有谈了五年的男朋友，婚期待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话题从阿尔卑斯山到艺术流派到天气心情，却独独不谈感情。其实那时候，他和妻子的感情已经很冷漠。可是他不说，她便也不问。而她那些细密的心思，她不说，他也不问。

半年后，她和男友分手，去深圳工作。他去送她，他默默地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她和别人告别。最后，她朝他走过来，她的眼睛亮亮的，有淡淡的液体。她忽然伸出双臂，顽皮地偏偏头，笑道：“要走了，来，抱一个。”是很轻松的口气，可是她抱住他的时候却是紧紧的……

一年后，他和妻子协议离婚。离婚后，他一个人生活，日子过得支离破碎。有一天，母亲来看他，顺便帮他拆洗被罩床单枕套。母亲拆开那个盛满了鲜花的小枕头时，笑他：“你往枕头里放纸条干吗？”他从电脑前转回头，母亲正从那一片桃花、棉花、木槿花中拿起一张纸条，轻声读道：“不说，就是没有放弃，永远不说，就是永远没有改变……这写的是什么啊？”

他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从母亲手中接过纸条，上面正是她秀丽的笔迹。那一瞬间，他突然泪流满面，他想起来那句台词，这句话后面的话是：我们结婚吧。

补白爱

◎凉月满天

读小说，看电影，里面的人使劲爱、疯狂爱、伤筋动骨爱、刻骨铭心爱、不计较你对了他错了地爱，可是爱来爱去，宛似流星逐月，夸父追日，你爱的那个他总在前方或远或近地招摇，喷吐着把你烧伤灼痛的光焰，却不允许你走近。

更要命的是，他不爱你，却又舍不得完全放弃你。

他储存你。

他储存你的目的就是半夜三更可以打电话要你过去陪他，他拿准了你一定会马上从甜睡中骨碌爬起，对镜理红妆，出门打的，不在乎扑面的寒风或者潇潇的春雨，一路奔他而去，陪他喝酒到天亮，听他对另一个女人刻骨铭心的思念和思之不得的伤痛。

而且半夜三更他也可以心血来潮，打电话说要来找你，他也拿准了你一定会马上从甜睡中骨碌爬起，对镜理红妆，换上美丽性感的睡衣，坐在床沿痴痴地等，两手交叠，想着他来的时候你怎么扮一个纯情的淑女，该怎样笑，怎么露出牙齿。结果三个小时后他打来电话说他不来了。

你生气、伤心、怨恨，骂他是恶棍，可是你的爱让你身不由己。一旦再碰上这样的事，你仍旧要义无反顾地奔了他去。通常这样的人在文人雅士诗画酬唱馈赠中称为“补壁”、“覆瓿”，那意思就是，墙壁破了，用它来补一补吧，你家的坛子没有盖子，用它来当盖子吧——是你的爱情让你沦落到补白的境地。

不过你不用心理不平衡，往往这样做的男人，他自己也正受着爱情的煎熬，尝着相思无用的滋味，虽然对象不是你。当他暗恋的人毫无道理地请他去盖坛子，他也会义无反顾飞车赶去，递手绢、擦眼泪，然后在她不需要他的时候黯然离去，找你来填补他的空虚。

终于有一天你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你开始响应另外一个人旷日持久的呼唤和爱情。你好像真的谈恋爱了，可是你的爱情已经受到致命的、几乎无法弥补的伤害。凡是旧的爱情没死而用新的爱情覆盖的爱情，都无法彻底投入进去，于是新的一轮填空游戏重新开始，你想着旧情人，却用眼前人来填补空虚，你的旧情人想着他的旧情人，却用你来填补空虚，一轮一轮，一递一递……

你不必觉得自己不幸，大家都是这样传递爱情和转嫁失意，你，我，他，全人类。

比如《飘》里美丽的斯佳丽，衷心地爱着阿希礼，在得不到他的时候，塔尔顿家两个孪生兄弟——查尔斯、弗兰克，还有钢硬男子汉瑞特，就都成了她用来填空和稀释痛苦的添加剂。她拒绝和查尔斯同床共枕，对弗兰克大发脾气，躺在瑞特的怀里怀念另一个有着忧郁沉静目光的男子。可是阿希礼不爱她，对他来说她只不过是一张糊墙纸。可是她愿意。

令人费解的是，当她对阿希礼的爱神奇消失，她转而急切要扑向瑞特的怀里。她不能忍受缠绕在她身上的爱情就这样离去，这会让她感觉失去了人生的意义。她或许如同我们现在流行的说法，她爱的不是哪个人，她爱上了爱情本身。

不用笑她怜她或觉得比她高贵。看看自己，谁又不是。

我们结束一场场恋爱然后再一次次地开始，我们离了爱不能活，就像鱼离不开水。我们不怕补白就怕没人找我们填空。我们妄图用爱情来拯救爱情，同时拯救我们自己。可是为什么我们一边在爱情的路上患得患失，一边心里空得没有人理解。

深夜了，外面的秋虫唧唧鸣叫，树枝随着风摇来动去，你突然发觉许多事比爱情更美，一本好书，一支好歌，一场电影，和这样静静的一辈子。这个世界已经被滥情搞得汹涌无比，不需要我们再来凑热闹扮失意。也许，在自己的天地里，恬静地微笑，安然地睡觉，对一朵花悄悄说我爱你，才是最美。

唐僧去西天取经，途经新疆，在天山脚下遇到一个高人在修行，他马上唤徒弟敲锣将那人震醒，徒弟和那人都大惑不解。那人说：“我入定已经八十年了。”唐僧说：“入定八十年都未修成正果，你太危险了，赶紧转世投胎去。”

是的，我们也像那个和尚修佛一样沉迷在爱情里，正面临危险的境地却不觉不知，我们也需要赶紧投胎去。

当我们奋力钻出虚假的爱情胚胎，会发现自己已化蛹为蝶，无有挂碍，翩跹来去，没有人敢再找你填补他卑微的空虚。

爱，澄澈如水

◎马德

一个男人为给妻子看病，已经债台高筑。由于实在交不起住院费，这天，男人办理了出院手续，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囊，搀扶着依旧病重的妻子无奈地往农村老家赶。

然而在汽车上，他们碰到了一位好心人。当这位好心人听说了男人和妻子的情况之后，他说他恰巧在一家慈善基金会工作，他要试着想想办法帮他们一把。

果然，没过多久，男人就收到了这位好心人寄来的两千元钱，妻子又重新住进了医院，夫妻俩百感交集。之后，每当他们感觉到住院费所剩无几的时候，他们都会收到那位好心人寄来的钱款，这雪中送炭一般的帮助，让夫妻俩的心中暖融融的。除了必要的交给医院的费用之外，夫妻俩省吃俭用非常节俭。他们在心底里一遍一遍叮嘱自己，这些钱来自许许多多双爱心之手，也许这些人也并不容易，怎能乱花呢！

春天，雪融花开的时候，妻子的病终于好了。在将近两个月的治疗时间里，他们一共收到那位好心人寄来的钱款一万四千元。

夫妻俩决定去拜谢这位好心人，以及那家给了他们那么多帮助的慈善基金会。然而，当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到那一座城市，才知道，好心人并没有在什么基金会工作，他在郊外经营着自己的一家小工厂，而那一万四千元钱，全部是他个人拿出来捐给这夫妻俩的。

这件事很快引起了当地媒体的注意，电视台的记者第一时间赶往郊外去采访这位有爱心的人。记者问，你为什么要去帮助一对与你素昧平生的夫妻呢？他笑了笑，说，也没有别的，那次在出差的车上，我看他们实在困难，就决定帮他们一把。记者又问，那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们，这钱是你一个人拿出来的呢？这次，他没有直接回答记者，而是为记者讲了自己的一个故事：

我小的时候，记得有一年，家里穷得实在没有米下锅。就在父母为这件事情发愁的时候，村书记给我家背来了一袋米，书记说，这是上级发下来的救济米，谁都知道你们家四世同堂，人口多，粮食肯定不够吃，也许这袋米正用得上。结果，就是这么一袋米，让我们家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又过了好几年，日子开始好过了，父母才从村书记的媳妇口中得知，那一袋米其实并不是救济米，而是书记从他们家所剩不多的粮食中接济给我们家的……

讲完后，他对记者说，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很大。我从村书记那里学会了爱，也学会了如何去爱。是啊，能让一个人坦然地接受你给他的帮助，并且不让他有丝毫的为难和歉疚，才是真正的爱。

记者并不甘心，又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似乎更加直接和尖锐：既然你要帮助他们，为什么不把捐助的钱一下都给他们呢？

面对着记者问的这个问题，他笑了，随后又点了点头，有所感触地说，把所需要的钱一下子给了他们，也并不是不可以；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夫妻俩所得到的，只是看病的钱，而我这样做的最终目的，是想让他们感受到，他们总能得到不尽的爱和希望。

他最后说，对于身陷困难的人来说，他们所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生生不息的爱和希望啊！

蛋白质爱情

◎郝冒新

有一个单纯的男孩，整天无忧无虑，过着童话般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走进了他的世界。他才慢慢地知道了爱情的滋味，才开始打扮，每天不把头发梳理好，不会出门。他每天傻傻地守望这份爱情，他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女孩漂亮，大方，又善解人意，是每个男孩所喜欢的类型。

还记得他们第一次一起去吃肯德基，女孩问他KFC是什么的缩写，他笑笑没有回答。男孩偷偷地对女孩说，好多美女哦，你看那边那个，得到的是女孩的一个白眼。里面传出Westlife唱的My love，老板可真会选歌啊，他心里想着。他在想他们相识的情景，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交往了半年，女孩跟着男孩回家了。男孩的妈妈做的是饺子，因为妈妈知道他喜欢吃饺子，她边吃边打量着儿子和女孩。女孩很挑食，而且吃得也很少，是不是这就是苗条的原因啊？她发现女孩总是把破了的饺子从自己的碗里夹到男孩的里面，男孩却吃得津津有味，她不觉一阵心酸，眼泪流了出来。男孩看到了问妈妈是怎么回事，她说一只虫子飞进眼睛了，男孩说屋子里哪来的虫子啊。妈妈心里在想着，这样下去我的儿子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吃破了的饺子了，她怎么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子啊？

她把想法告诉了儿子，儿子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寒假过了，回到学校继续上学。一次她出去逛街，问男孩吃了晚饭没有，要不要出去一起吃KFC，男孩说不想出去，她说好吧，那我买了带回去好了。男孩去校门口接她，却发现女孩只买了一份KFC，他从心里不高兴了，却什么也没说。女孩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啊。她说别骗我了，我还不知道你么。他说你怎么就买了一份，她说，哦，是因为这个啊，你不是说你不想吃的么？他说我什么时候说了啊，我说的是不想出去吃，要是我出去怎么也不可能就买一份的。女孩却笑了笑，她的笑令他更难以接受。

还有一次，他们出去玩，男孩说自己没零钱了，女孩说我请你吃饭好了，点完菜，女孩走出去了，他不知她干什么去了，不一会儿，她回来了，拿着一瓶饮料，男孩没有说什么，看着女孩的微笑的脸，他觉得不是那么美了，他在心里记着账。

在食堂吃饭，她以他是男人的理由让他去端饭菜，自己去拿筷子。他把自己喜欢吃的红烧牛肉夹给她吃，她说谢谢，他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你就不能不说“谢谢”么，他想。在不知多少次拿到变形的筷子，再看看她的筷子是笔直的之后，他提出了分手。她说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她再打他的电话，却传来一遍遍“对不起，你拨的电话忙，请稍后再拨”的声音，发了的短信也没有了回音。

爱情就像蛋白质一样，要想时刻保鲜，需要精心呵护，悉心经营，不可马虎大意：爱情就像花草，不施肥、拔草会很快枯萎，凋零。爱情不能苛求回报，但必须付出，因为冰冷的心，让人畏惧，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没有人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爱情保鲜的秘诀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外加信任不考验对方，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对方。

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

感恩我生命中的师长

◎步非烟

我的导师钱老师是一个有着浓重文人气质的南方人。

钱老师在四十岁的时候，已经成为博导，是当时中文系最年轻有为的学者。他看上去有点腼腆，讲课的时候有浓重的南方口音。

我的一位师姐，就经常偷偷学他读古乐府中“上山采蘼芜”的腔调。

和钱老师熟悉之后，他有一次告诉问我，我念诗的时候，你们笑什么？

我顾左右而言其他，钱老师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笑话我普通话不标准。

他当时的神情很认真，却没有生气的意思。我当时第一感觉是，这位老师非常可亲，在他门下念书，一定会很幸福吧。

我在本科的时候就和钱老师熟悉，里边有个很风雅的“献赋”的故事。

钱老师开了一门关于唐诗的课，期末照例要写论文，但钱老师说，愿意写论文的写论文，不愿意的，交两首七律一样过关。

在中文系，用创作代替论文完成学期论文的，钱老师是第一个。

我是个懒惰的学生，想着七律不过五十六个字，可比写论文划算得多。于是便开始了我的诗人生涯。我混迹网络诗坛，一面偷师学艺，一面练习，最终真的爱上了格律诗歌。

当我的作品受到网上诗友们的肯定时，我鼓起勇气将作业交上去了，得了全班最高的九十五分。

我正在喜不自胜，一次钱老师遇到我，特意对我说，你可不要得意，后来你的师兄又交了一篇，我给了九十八，而给你九十五分，不是因为你写得好，是你刚学，鼓励你的。

我知道那位师兄是谁，他可以算我系小有名气的专业诗人了，是我们学校诗社的社长。我有点委屈，如此专业的人才，和他能比么？

钱老师说，为什么不能比，你以后要学诗，随时都可以找我。

于是，本科时候，我已经成了钱老师的学生，一开始学的不是学问，是格律诗。

由于钱老师性格比较温和，同学们经常开他的玩笑，说他衣着太朴素。我宿舍有个家境富裕、衣着时尚的妹妹，有一次从国贸逛街回来，大惊失色地告诉我们，钱老师背的那个破包，她在国贸某专卖看见了，小的要两千多，大的要四千！大家不禁咋舌。

我趁机问钱老师，听说你的包包很贵，钱老师一脸茫然，说不可能，这是上次参加一个诗词会议，别人送给他的。我坚持说，是真的，他有些脸红，从此再也没背过这个包。

此后，那位时尚妹妹经常怪我多嘴，钱老师就那么一个好包，还让我说得不敢背了。

我一开始的专业是古典文献，而钱老师的专业是古代文学，如果要在硕士阶段正式成为他的学生，必须放弃保送而参加争夺激烈的考试。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一天。

早晨的古代文学课，大家都坐整齐，等钱老师上课。从来不曾迟到的钱老师，不仅晚来了半个小时，而且头发凌乱，满脸憔悴，仿佛刚刚大病一场。

然后他登上讲台，告诉我们，他的导师——陈先生去世了。

他当时说了很多话，都凌乱得听不清楚，而后，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联诗，其中下句是：“从此程门成永立。”

然后他抛开粉笔，回头对我们说，他这一生的师缘就尽了，哽咽无言。

那是一种真正的、痛彻心肺的悲伤。是对授业之恩的感怀，是另一种丧亲之痛。

就在这一刻，我从心底敬佩这位老师，暗暗发誓要做他的学生。我相信这个师门，不是冰冷的实验室，也不是简单的课堂，而是一个家庭，一个可以帮助我，包容我，鼓励我的家庭。

这才是传习古代文学者应该有的情感，这种情感更深深打动了我这个在异乡求学的人。

在三十选一的考试里，我幸运地成功了。我成为他门下的学生之一。

从此每年都会和师兄妹们一起，给师祖扫墓，每年的中秋、元旦都回师门一起度过。

我们不仅是同门，我们就是兄弟姐妹。

我没有兄弟姐妹，又远离父母，独居异乡，但我从大家身上，看到了温暖的亲情。

以钱老师为首，师门里有一多半的，都是“诗人”，大家学的又都是魏晋隋唐文学。于是师门聚会的时候，忍不住要附庸风雅，谈些清远之旨，或者联句分韵。而以前提到过的那位师兄，更是及时地把我发展成为诗社主编，于是诗社的诗人们也经常和师门一起活动了。大家在席上谈笑风生，出了不少妙语，师妹提出，将聚会时戏谑之言、逸闻趣事编成一本《世说新语》，赠给大家留念，这个任务也就落在了我身上，可惜我是个懒汉，将新语的创作一拖再拖。

一年中秋，师门会聚钱老师家中，大家先分韵作诗，后又联句。时间很晚了，我男友在楼下一咖啡厅等我，一直等到快打烊。然后发现咖啡厅里还有男生，也无所事事，赖着不走，一问，原来是我师妹男友。于是几人决心成立钱门后援会，就以此咖啡厅为据点。

就在我毕业那一年，钱老师因学校安排，去了日本，一去两年。在门下读完博士的梦想突然不能实现，《世说新语》也一直因为偷懒，还没有整理，可是同学们却已经散在四面八方了。

诗社在我们手中没能发扬光大，离开的时候，却忍不住想哭。

毕竟，这是一段多么自在逍遥的日子，人生中能有几回。

感谢上苍，让我在最鼎盛的年华中，隔绝了俗世尘埃，短暂享受古人诗酒雅集的生涯。

有人问我，以后愿意做一个职业作家么，我说不。因为，我的梦想只有一个。在我的不惑之年，我也会成为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述我对诗的梦想。我也会尽我的全力，留给我的学生们，一段脱离了世俗、诗酒风流的梦想。永远感恩我生命中的师长。

疼痛的小提琴

◎朱成玉

那次矿难使雅娴成了寡妇，巨大的悲痛令她心力交瘁。不仅如此，刁蛮的婆婆认定她是“克夫”的霉星，对她百般咒骂。最后，老实巴交的雅娴只从丈夫的二十二万元抚恤金里拿到了八千块钱，还没等她在伤痛中回过神儿来，又被婆家人冷冷地赶出了家门。

雅娴领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租了一间很小的屋子住下来，靠那点抚恤金勉强维持着生计。因为生的是女儿，婆家对孩子也不再疼爱，很长时间不管不顾。

雅娴日渐消瘦，每日里看着丈夫的遗像，泪如泉涌。她和他是相爱的，所以她的痛才撕心裂肺。孩子长得和丈夫很像，每次看到孩子，她的内心便坚强了一些，为了孩子，总要好好地活下去。孩子这么小，就跟着她受苦，她心疼她的孩子，就管她的孩子叫“疼儿”。

她租的那间屋子离一所小学很近，她就在抚恤金里拿出一部分钱买了个旧冰柜，在那里开了个冷饮摊，总算有了些收入，她也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无暇照顾孩子，常常把疼儿一个人放家里。她买不起玩具，在一个垃圾堆旁，拣了别人家扔掉的几个布娃娃，回家洗干净给孩子玩。还有一把掉光了弦的小提琴，疼儿好像很喜欢，每天都把它抱在怀里，对它充满好奇。

疼儿渐渐大了，可是她发现孩子身上有些不和谐的征兆。三岁了还不会说话，而且每次她喊她，她都像没有听到似的，好像对听觉极不敏感。

医生的话晴天霹雳般炸得她魂飞魄散，疼儿先天性失聪，十聋九哑，连带着话也说不出来。

雅娴开始怀疑自己上辈子真的结了什么孽缘，不然上苍怎么会如此待她。

疼儿长得机灵乖巧，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孩子，但她不会说话，也听不到别人说什么，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内心的感受。

疼儿会走路了，每天跟在母亲身边，看着一个个光鲜灿烂的孩子背着书包进了学校，她的眼里满是羡慕的神情。她指着学校，又指着自己，意思是问妈妈，她什么时候可以去上学。

雅娴明白她的意思，告诉她，等她再长高一点就可以了。她高兴地蹦跳起来。

劳累了一天，雅娴每次把孩子哄睡后，都会长长地叹口气，她怕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她甚至动了诀别的念头，她盼着疼儿快点长大，她也好了无牵挂地去和丈夫团聚。

六一的时候，学校里有演出，她批发了很多小零食，装了几个箱子，用车子推着到校园里去卖，却被校长领着一帮老师给撵出了校门。校长嫌她们这些小贩弄脏了校园。

推推搡搡中，疼儿被撞倒了，雅娴便开始不依不饶起来，生平头一次摆起“泼妇”的架势来。最后校长妥协了，告诉她可以在校园的一个小角落里卖东西，只是不要到处走动，她的脸上终于露出胜利的喜悦。

疼儿在校园里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忽然在舞台前停住了，愣怔怔地站了很久，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正在忘情地拉着小提琴，像个天使一样美丽。

那天她们的收获不小，箱子里的东西全卖光了，她后悔没有多批发些货物，不然可以多挣些钱的。很久没做点好吃的了，她买了鸡翅，给疼儿做了可乐鸡翅，看着疼儿吃得那么香，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出来。孩子五岁了，却没有享过一天福。疼儿过来给她擦眼泪，油腻腻的小手拿着鸡翅，不停地往她的嘴里送，她抱着疼儿，隐忍着收回那些不争气的眼泪。

她开始给疼儿买一些图画书，她要让孩子学会认识这个世界。她想，即使自己不喜欢这个世界，想着诀别，但不能让疼儿对这个世界灰心，她要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为疼儿多描绘一下这个世界的美好。她可以通过一些手势告诉疼儿，这个世界是美丽的，河流、阳光、花朵、蝴蝶……都是世界送给疼儿的礼物。

疼儿快乐幸福地成长着。在她六岁生日的傍晚，雅娴特意为她买了生日蛋糕回来。当她疲惫地打开门，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屋子被拾掇得干干净净，疼儿不知从哪里淘弄来的白纱巾，把自己装扮成天使的样子，那把掉光了弦的小提琴，被她抱在怀里，而她手里，竟然拿着一根筷子，在那里像模像样地拉着，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疼儿在为雅娴表演，只想让她快乐一点。她一下子把疼儿抱在怀里，仿佛把整个世界抱住。她知道，生活并没有舍弃她，上帝派了个天使陪着她。她不再有诀别的心，世界本来就是那般美好，她不能把疼儿一个人留在尘世。

雅娴为她的小天使点上了生日蜡烛，告诉她可以许个愿。疼儿闭上眼睛，郑重其事地把双手放到胸前，许下了她的愿望。雅娴没有问她许下的是什么愿望，但她能感觉到，那个愿望一定和她有关。因为在那一刻，她的心，仿佛和疼儿有心灵感应一样，暖暖的，如同被夏日阳光熨帖着。

疼儿又一次拉起了她的小提琴，并不停地向雅娴比划着，示意她来为她伴舞。她脱下厚重的外套，翩翩起舞起来。雅娴第一次觉得，那无声的音乐是如此美妙，而她自己，也可以如此轻盈。轻盈得，像另一个天使。

在那旋转的舞步里，雅娴仿佛找回了她的青春。她的心豁然开朗，上帝关上了所有的门，却留了一扇窗子，疼儿就是那扇开着的窗子，此刻，阳光和风是多么温暖，正透过窗棂慰藉着她疲惫的身心。那些苦痛的生活，就像那把无弦的小提琴，风平浪静、万籁俱寂，所有的音符都藏到海底，但这依然是上帝的礼物，疼儿让她懂得，哪怕命运赐给她的，是一把疼痛的喑哑的小提琴，也一样可以拉出优美的旋律，那些音符会蹦蹦跳跳地浮出海面，直窜到她们的心坎上来。

是的，没有弦的小提琴，喑哑的弦，一样可以拉出动人的音乐，一样可以引来柔和的月光，奔腾的海水。这会儿，疼儿听到了，雅娴也听到了。

冷风暖香

◎包利民

腊月的天，冷得干燥，就像空气中凝结着永不会融化的冰。走在街上，忽然觉得周围有了一种灵动，那是一丝带着甜味的温暖气息荡漾过来，仿佛使寒流也有了脉脉的涟漪。

街上每隔上百十米，便有一个卖烤地瓜的，面前是一只改装过的豆油桶，那些甜甜的香味就从其中溢出来。行色匆匆的人们，都会略略停顿一下脚步，那气味，那感觉，会让他们瞬间想起家的温馨。这条街是我每天上下班常走的，虽然不曾买过一只烤地瓜，可心里每次都会充满了温柔的感激，只为他们给了我一种微甜的心情。

已不知是从哪一天起开始注意那个女人的。她也就三十多岁吧，全身都围裹在厚厚的棉衣里，面前的三轮车上，一只大铁桶里炭火正红，地瓜的香甜将她围绕在中间。在她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没有顾客的时候也是如此，仿佛心里想起了什么幸福的事一样。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我有一种感动，甚至震动，惊讶于在寒风街头做小生意的她，竟能露出如此清澈的微笑。不像她身前身后的同行们，即使笑也是满怀沧桑与无奈，偶尔还会和顾客诉说一下生活的艰辛。而她却没有，就如地瓜的馨香把她的心也变暖变甜起来。

常有两个小女孩出现在她身边，七八岁的样子，像姐妹俩，她们也不多停留，只是和那女人说上一小会儿话，便牵着手跑开。而女人也总是喊住她们，掀开桶盖，拿出两只热气腾腾的烤地瓜塞在她们手上。几乎每天下班的途中都会看到这样的一幕，暖意融融，让人徒生羡慕。

新年的前两天，我下班路过那条街，女人仍在将暮的街头站立着。想想明天就开始休假，会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不再路过，心中一动，便走上前去。我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那种甜甜的气息。好一会儿，我才迎上那张笑脸，此刻，那两个孩子刚刚拿着地瓜跑远。我说：“我要买两个烤地瓜！”女人便打开桶盖，说：“你挑吧！”女人的眼睛清明见底，我指着两个最大的，她却说：“这两个不行呢！我要带回去给孩子！”一副很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讶然问：“你不是刚刚给过她们吗？”女人愣了一下，笑着说：“哦，你说刚才那两个孩子呀！她们可不是我的孩子，她们的爸爸在前面拐角摆修鞋摊儿，腿脚有残疾，都挺不容易的。两个孩子跟我好，我每天都给她们烤地瓜，她们倒是越吃嘴越甜呢！”

铁桶里的热气扑散出来，女人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我看见她发间戴了一只很漂亮的小发卡，一朵淡粉的梅花。见我看她的头发，她说：“快过年了，女儿送我的，说我戴上好看！”一种幸福与满足写满了她秀气的脸，那一刹那，冰封雪冻间都充满温情。离开的时候，我轻轻说了声“谢谢”，她微笑着点头，眼睛亮亮的，发上的梅花将我的心映亮。

年后回来上班的时候，竟有了一种期待的心情。只是那条熟悉的街上，不见了那个微笑如花的女人。一连很多天，都是日复一日的失望。满街的香气仍在，却再也没有了那张寒风中最暖的笑脸。我想，那样的一个女人，无论过着怎样的生活，都该是满怀幸福的吧！

谁能守候你一生

◎卫宣利

她两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昏迷不醒。父亲连夜抱着她去医院，路上，已经昏迷了一天的她，突然睁开眼睛，清楚地叫了声：“爸爸！”

父亲后来常常和她提到这件事，那些微小的细节，在父亲一次次的重复中，被雕刻成一道风景。每次父亲说完，都会感叹：“你说，你才那么小个人儿，还昏迷了那么久，怎么就突然清醒了呢？”这时候，父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温柔和怜爱。说的次数多了，她便烦，拿话呛他，父亲毫不在意，只嘿嘿地笑，是快乐和满足。她的骄横和霸道，便在父亲的纵容中拔节生长。

父亲其实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暴躁易怒。常常，只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小事，他会和母亲大吵一场，每一次，都吵得惊天动地。父亲嗜酒，每喝必醉，醉后必吵。从她开始记事起，家里很少有过温馨平和的时候，里里外外，总是弥漫着火药的味道。

父亲的温柔和宠爱，只给了她。他很少当着她的面和母亲吵架，如果碰巧让她遇到，不管吵得多凶，只要她喊一声：“别吵了！”气势汹汹的父亲便马上低了头，偃旗息鼓。以致后来，只要爸妈一吵架，哥哥便马上叫她，大家都知道：只有她，是制伏父亲的法宝。

她对父亲的感情是复杂的，她一度替母亲感到悲哀，曾经在心里想：以后找男朋友，第一要求要性格温柔宽容，第二便是不嗜烟酒。她决不会找父亲这样的男人：暴躁，挑剔，小心眼儿，为一点小事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可是，做他的女儿，她知道自己是幸福的。

她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持续一生，直到有一天，父亲突然郑重地告诉她，以后，你跟爸爸一起生活。后来她知道，是母亲提出的离婚。母亲说，这么多年争来吵去的生活，厌倦了。父亲僵持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妥协，他提出的唯一条件，是一定要带着她。

虽然是母亲提出的离婚，可她还是固执地把这笔账算到了父亲的头上。她从此变成了一个冷漠孤傲的孩子，拒绝父亲的照顾，自己搬到学校去住。父亲到学校找她，保温饭盒里装得满满的，是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她看也不看，低着头，使劲往嘴里扒米饭，一口接一口，直到憋出满眼的泪水。父亲叹息着，求她回家去，她冷着脸，沉默。父亲抬手去摸她的头，怜惜地说，看，这才几天，你就瘦成这样。她“啪”地用手中的书挡住父亲的手，歇斯底里地喊：“不要你管！”又猛地一扫，桌子上的饭盒“咣当”落地，酱红色的排骨洒了一地，浓浓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宿舍。

父亲抬起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依他的脾气，换了别人，只怕巴掌早落下来了。她看到父亲脸上的肌肉猛烈地抽搐了几下，说：“不管怎样，爸爸永远爱你！”父亲临出门的时候，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看着父亲走远，坚守的防线訇然倒塌，一个人在冷清的宿舍里，看着满地的排骨，号啕大哭。

她只是个被父亲惯坏了的孩子啊。

秋起，下了晚自习，夜风已经有些凉意。她刚走出教室，便看见一个黑影在窗前影影绰绰，心里一紧，叫，谁啊？那人马上就应了声，丫丫，别怕，是爸爸。父亲走到她面前，把一卷东西交给她，叮嘱她：“天凉了，你从小睡觉就爱蹬被子，小心别冻着。”她回宿舍，把那包东西打开，是一条新棉被。把头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满是阳光的味道，她知道，那一定是父亲晒了一天，又赶着给她送来。

那天，她回家拿东西。推开门，父亲蜷缩在沙发上，人睡着了，电视还开着。父亲的头发都变成了苍灰色，面色憔悴，不过一年的时间，意气风发的父亲，一下子就老了。她突然发现，其实父亲是如此的孤寂。呆呆地站了好久，拿了被子去给父亲盖，父亲却猛然醒了。看见她，他有些紧张，慌忙去整理沙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想起了什么，放下手中的东西，语无伦次地说：“还没吃饭吧？等着，我去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她本想说不吃了，我拿了东西就走。可是看见父亲期待而紧张的表情，心中不忍，便坐了下来。父亲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溜小跑进了厨房，她听到父亲把勺子掉在了地上，还打碎了一个碗。她走进去，帮父亲拾好碎片，父亲不好意思地对她说：“手太滑了……”她的眼睛湿湿的，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深爱自己的人呢？

她读大三那年，父亲又结婚了。父亲打电话给她，小心翼翼地说：“是个小学老师，退休了，心细，脾气也好……你要是没时间，就不要回来了……”她那时也谈了男朋友，明白有些事情，是要靠缘分的。她心里也知道，这些年里父亲一个人有多孤寂。她在电话这端沉默良久，才轻轻地说：“以后，别再跟人吵架了。”父亲连声地应着：“嗯，不吵了，不吵了。”

暑假里她带着男友一起回去，家里新添了家具，阳台上的花开得正艳。父亲穿着得体，神采奕奕。对着那个微胖的女人，她腼腆地叫了声：“阿姨。”阿姨便慌了手脚，欢天喜地地去厨房做菜，一会儿跑出来一趟，问她喜欢吃甜的还是辣的，口味要淡些还是重些。又指挥着父亲，一会儿剥棵葱，一会儿洗青菜。她没想到，脾气暴躁的父亲，居然像个孩子一样，被她调理得服服帖帖的。她听着父亲和阿姨在厨房里小声笑着，油锅吱吱地响，油烟的味道从厨房里溢出来，她的眼睛热热的，这才是真正的家的味道啊。

那天晚上，大家都睡了后，父亲来到她的房里，认真地对她说：“丫丫，这男孩子不适合你。”她的倔强劲儿又上来了：“怎么不适合？至少，他不喝酒，比你脾气要好得多，从来不跟我吵架。”父亲有些尴尬，仍劝她：“你经事太少，这种人，他不跟你吵架，可是一点一滴，他都在心里记着呢。”

她固执地坚持自己的选择，工作第二年，便结了婚。但是却被父亲不幸言中，她遗传了父亲的急脾气，火气上来，吵闹也是难免。他从不跟她吵架，但是他的那种沉默和坚持不退让，更让她难以承受。冷战、分居，孩子两岁的时候，他们离了婚。

离婚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工作也不如意，人一下子便老了好多。有一次，孩子突然问她：“爸爸不要我们了吗？”她忍着泪，说：“不管怎样，妈妈永远爱你。”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这话，父亲当年也曾经和她说过的啊，可是她，何曾体会过父亲的心情？

父亲在电话里说，如果过得不好，就回来吧。孩子让你阿姨带，老爸还养不活你？她沉默着，不说话，眼泪一滴滴落下，她以为父亲看不见。

隔天，父亲突然来了，不由分说就把她的东西收拾了，抱起孩子，说，跟姥爷回家喽。

还是她的房间，阿姨早已收拾得一尘不染。父亲喜欢做饭，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她做。父亲老了，很健忘，菜里经常放双份的盐。可是她小时候的事情，父亲一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父亲又把她小时候发烧的事情讲给孩子听，父亲说：“就是你妈那一声‘爸爸’，把姥爷的心给牵住了……”她在旁边听着，突然想起那句诗：“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初春，看到她一身灰暗的衣服，父亲执意要去给她买新衣，他很牛气地打开自己的钱包给她看，里面一沓新钞，是父亲刚领的退休金。她便笑，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调皮地说：“原来傍大款的感觉这么好！”父亲便像个绅士似的，昂首挺胸，她和阿姨忍不住都笑了。

走在街上，父亲却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说，你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她笑问，怎么，不好意思了？父亲说，你走前面，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好提醒你躲一下。她站住，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她忽然发现，什么时候，父亲的腰已经佝偻起来了？她记得以前，父亲是那样高大强壮的一个人啊。可是，这样一个老人，还要走在她后面，为她提醒可能遇到的危险……

她在前面走了，想，这一生，还有谁会像父亲一样，守候着她的一生？这样想着，泪便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也不敢去擦，怕被身后的父亲看到。只是挺直了腰，一直往前走。

生死莫及，爱能走到

◎张鸣跃

看守所38个号房的押犯，没有不知道迪月娥的。她从暂押号到重刑号再到死刑号，一路恶迹，空前的狱霸。每隔几天她就会被罚趟镣，在两排号房中间哗啦啦地走来走去，五大三粗的凶猛相，脚腕鲜血直流，还是咧着大嘴笑。她八岁死了娘，九岁被继父卖给江湖客，流浪学艺也百般受辱六年，十五岁逃脱魔掌自己坑蒙拐骗，十八岁入了黑道，不久成了大魔头，二十二岁背着三条人命被通缉三年……

有人说，生和死，对她来说是一个样。

那天，已到死刑号的她再次趟镣，这次是骂了狱警，趟了很久。一个女警跑来了，让她停下，然后蹲下身看她的脚腕儿，站起来朝一边监视的狱警吼：“谁让她这么趟镣的？你还有人性没有？”那狱警说：“好好好，交给你了！”说着将钥匙丢给她，就走了。迪月娥倒红了脸，憨笑了一下。女警打开镣，扶迪月娥回号，说：“好好的，少受点罪。”

这个女警名叫刘朝艳，一直负责接见室，刚被调任管死刑号，现在，她是迪月娥的管教了。狱警们都明白，管死刑号是个不出功果的活儿，已被判处死刑的犯人，不会再想重新做人，也就不会再有悔过立功的表现，管死刑号的狱警，如果想轻松，就只须用特殊措施让其在执行死刑前别自己死掉就行了。刘管教不这么想。

刘管教回管教室先打电话叫狱医给迪月娥疗伤，又挨个儿找重刑号女犯谈话。

管教室就在小院内，刘管教晚上没有回家。她知道，迪月娥在各号房都是牢头狱霸的崇拜人物，晚上必有叫号“安慰”的和“空投”送东西的，这对全体押犯影响很大。她去了死刑号。迪月娥在大铺上躺着抽烟，负责看守她的小拘役犯人就在一角警报器下面坐着。迪月娥灭了烟坐了起来，苦笑。刘管教在大铺边上坐下来，看迪月娥脚上的伤，取了她的镣，换上手铐。迪月娥傻笑着说：“嘻嘻，没人对我好过，你对我好，我有点受不了……”“胡说！”“真的，我只有这十来天了，你就让我再任性一回……我又不想给你找麻烦，你就让别的管教来管我吧……”“还想趟镣？”“嘻……”“你呀！十来天也就是比一生短了一点，也要好好过！”

就在这时，狱警巡号的空当，两边号里有人扒后窗叫号：“迪姐好样的……”“迪姐需要什么说一声……”刘管教叹了一声，取出一条烟给迪月娥，说：“我这烟是干净的。”迪月娥也叹了一声，看后窗。那边还在叫号。刘管教说：“你去回个话吧。”迪月娥起身，小拘役赶紧将几床被子撂起放在后窗下，迪月娥踩上去对着后窗吼：“刘管教在这里，都给我老实点！”就一句，两边都静下来了。

这一夜，是看守所从未有过的安静夜。

第二天就有狱警纳闷：“怪了，迪月娥怎么不闹号了？”

刘管教心里很痛。这痛是迪月娥那傻笑让她产生的，22岁的孩子，一笑还有一股憨沉气，整个的只是一团可以捏扁捏圆的泥巴，而不是定形的顽石。她犯的是必死的死罪，但她绝非深沉理性之人，是无知和恶习将她捏扁了，十多年，从没人想过怎样将她捏圆。她还有十多天的生命，让她清醒着走，还是糊涂着走，意义绝不相同。

刘管教觉得迪月娥的病根是“失爱症”，从小的太多惨遇，让她认定这世上没有爱，只有恨。刘管教想到了一个办法，她骑车满市去寻找一个男孩。这个男孩是她和重刑号女犯谈话时听到的，是迪月娥唯一爱过的男孩，一个打工仔。刘管教觉得，她在号里能对密友说出来的人，肯定是她牵挂的人。第二天，找到了。刘管教很吃惊，男孩很老实，所有人都不会相信迪月娥会有这样的朋友。她问起迪月娥时，男孩哭了：“阿姨，其实她心里一直想学好，她爱我，她说有钱了就带我走……可我怕她，我知道她所做的事后，跑了……我对不起她……”刘管教问：“我想知道，你爱过她没有？”男孩大声说：“爱过，真的爱过！可我没办法救她……”刘管教说：“你可以救她，可以让她有所爱地走……”她让男孩第二天去看迪月娥，把心里的话说给她。男孩答应了。

第二天，男孩来所后，刘管教去带迪月娥，说有人来看她。迪月娥不信，刘管教说：“你不信的事，可能才是真的。”

从不掉泪的迪月娥，一见男孩就哭了起来，还一边扑打：“你不爱我，还看我干啥？我都要死了……”男孩哭着说了许多，他爱她，真的爱她……迪月娥惊呆了，大哭起来……

外边许多狱警都流泪了，谁也没想到，迪月娥有过爱，而且是一个好男孩！

接下来，每天刘管教去看迪月娥时，迪月娥都是在铺边静坐着，见她就羞羞地一笑，话也不多了，脸上的凶气全没有了，完全是一个文静腼腆的小女孩了。

最后一天，迪月娥被带出号房时，对刘管教说：“谢谢你，阿姨！”刘管教一下子泪流满面。

迪月娥被带走后，小拘役让刘管教看一样东西。小拘役给牢壁上泼了一盆水，牢壁上立刻显出一行用肥皂磨出的大字：“刘阿姨，我错了！我想活！这世上还有爱！他的，阿姨的……”

谁说对将死的生命进行感化是毫无意义的？迪月娥从没对任何人认过错，可她对刘管教认了。所长知道了这件事，带着狱警和全体押犯轮番看那牢壁上的留言，不少犯人都哭了，是清醒悔过的哭。生死莫及，爱能走到，当爱走进心灵，还有什么症结不能融化的？

光阴无刃，过处留伤

◎九月

最近，网上热传这首歌，《Li Lei和Han Meimei》。

这是多年以来，我第一次与大红大绿的英语书封面重逢。再一次听见仿佛从老式录放机传来的“Lesson One”时，我不得不回想起那些满怀疑惑和期待、在栽满香樟树的校园里悠悠流淌的春夏秋冬。每年粉刷却永远斑驳不堪的墙壁。淡绿色的讲台，印着号码的朱漆课桌。亮晶晶的窗户，窗是一片参差丰茂的植物园，我目光的安放处。我会看到老师们从植物园那一端的办公楼向我走来，Miss Lee右手提着一只银白色的录放机，左手拿着鲜艳的课本。

其实自毕业以后，我一直没有再见过Miss Lee。

从记忆的角度看，成长的过程总是丢三落四。何况当初那群学唱字母歌的孩子，如今也已为人父母为人师。许多老师的形象在我们的记忆里模糊。但偶尔同学相见，我们会惊讶地发现，唯有Miss Lee严肃的面孔总是默契般地在我们的谈笑间光鲜如昨。或许，她真的在太多人的少年记忆里留下过噩梦般的阴影吧。严厉是其次，还常常口不择言。几年以来，班里的孩子，每个人都未曾逃脱过她尖酸刻薄的训斥。

除了我。

可能正因为此，我才会在每每想及她时，生出那么多的骄傲，隐秘的却永藏心间的幸福。

忘了是初几了，在一次英语课堂上，练习单词。由她说一个词，我们跟着接出反义词。在她念到with的时候，我说without，当我说出这个单词后才猛然发觉，整个教室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

同学们的表情满含惊讶和胆怯。惊讶因我而起，胆怯因Miss Lee而生。

其实，我也很紧张，我担心自己答错了。

几秒钟的空气凝固。

“你们看好了！你们听清楚了！什么叫天才？这就是天才！人与人之间的智商真的是有区别的！”

这是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尖锐犀利，就算被她表扬，也依然享受得胆战心惊。

坦白讲，当时的我，好不容易才做到了面不改色。内心得意，却又极力想表现出谦虚。我们还没学过without，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看到了这个单词。

想来，Miss Lee待我真的不错。有一次我嗓子不舒服，声音沙哑了好久。一向只顾上课，下课就夹着书本走人的她，竟然破天荒地，在下课后问我：“你嗓子怎么了？你要赶紧去看医生，这声音，将来要是当翻译的话，没人要哦。”

呵呵，她想当然地认为，我长大后要当翻译。

听说过Miss Lee的事情，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她谁也没跟，在老人家长大。考上了不教外语的中等师范，却自学了英语。工作后，她和校长吵过架，和学生家长吵过架，甚至还和男生在课堂上差点打起来……必须要承认，她确实算不上温柔美好。

可能正因为此，我更感念于她对我的偏爱。此际回想，不知她现在的脾气好一点没有。

她的双胞胎儿女如今长成什么样了，该念大学了吧？或者已经毕业了？

而亲爱的Miss Lee，也许你不会感觉到，但我想说的是，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她会永远对你心生感激和祝福。

班里有个叫F的男生，白皙如女孩，很调皮，给我取绰号。

每次考试，他的其他学科徘徊在六十分左右，英语却一定接近满分。原因我知道，他在刚接触英语时，生出几分兴趣，某次展露才华，被Miss Lee狠狠表扬过。那几乎是他唯一一次受到老师赞赏，他就此认定自己跟英语有缘。初中毕业，他没考上高中，去念技校。前几年我们还有过联系，我记得他对我说，他在自考大学英语专业，短信里，还时不时夹杂着英语单词。

这么多年了，想来，若是他不曾放弃的话，专业八级也该能达到了。

或许，他也听过这首歌。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feeling？

年级里有个尖子生L，曾在某一次期末考试前，在操场里向我敬礼，说希望我给他指教英语。其实，知道他是开玩笑，那样优秀的孩子，哪里需要我的指教。不过是因为，学校刚张贴了英语竞赛的名次，一等奖里有我的名字。

秋天的时候想起这件事，很是感慨，不知他在何方，做着什么，有没有实现自己一定不会庸常的理想。而当年用严厉苛刻的方式师以他最初学识的Miss Lee，倒还依然尽朗朗之声徘徊在三尺讲台。

初冬时，和同学吃饭，问及L，得知他已经和三班的X结婚了。

蓦然间想起，那些年来，学校的红榜上，他和X的名字总是排得很近。同是勤奋又聪颖的孩子，他们之间，一定有着许多的默契的得失悲欢吧。

歌词里唱，“有点遗憾，李雷和韩梅梅，谁也未能牵着谁的手。一样的是，我们都有了个，当初不曾料想的以后。”

忽然挺喜欢徐誉滕的，“都有了不曾料想的以后”，这句话写得不动声色，却凛然彻骨。

谁陪我们一起成长，谁陪我一起湮灭。

你是否与我一样，在对比自己曾经为自己设想的种种未来之际，才怆然发现，生活如此强大，可叹可感的是我们，执著于做它羸弱又狂热的对手，纠缠不休，誓死不放手。

我记得我们的班长，全班女生热烈仰慕的Q，他时常拿着一本英语书来请我给他讲题。我在认真念单词，他却在偷偷注视我，直到我实在无法在这样炽热的目光下假装无知无觉，只好一把抢过书搭在自己的脸上。

“看什么看，再看不讲了！”

“总不可能闭上眼睛嘛！”

“回自己座位上去！不讲了！”

……

今年，经常和Q一起吃火锅，我带着我的孩子和孩子他爸，他牵着他美丽贤淑的已有身孕的妻子。热气氤氲间，他的妻子与我问及育儿的经验，彼此在奶粉、纸尿裤和防疫针的话题间乐此不疲。

我却时常坏坏地走神想，Q还会不会记得，毕业之际缠着我，跟我要家庭住址的事情。

“你问这干吗？”

“有用。我想我们可以做个朋友。”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啊。”

“我……我的意思是说……”

“你什么意思？”

“我……”

“要上课了，我走了。”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家住在哪！”

“干什么？！”

“我考上大学以后来跟你的父亲谈件事。我今年考上了，今年九月就去跟他谈，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明年九月还来跟他谈。”

这句话绕口令一般饶舌，以至于我一直记忆犹新。

最后的考试以后，我们曾在操场里有过简短交流，他问我考得如何，我说很不好。他说了几句安慰宽心的话，然后彼此被人群冲散。

许多个秋冬过去，岁月已经在当初的少年之间横亘了坚不可摧的变迁。再次相聚，恍然感觉大家像是一起坐在了大河之岸，水雾渺绕的对岸，还依稀可辨我们曾经因为一句话而撕碎的书本，和一个微笑而灿烂的一整个阴天。如今一路泅渡，昔日任性无邪，被河水洗礼成此刻之温文有礼，说你好谢谢，下次再见。

三年前的某个秋天，我抱着我的幼子在街边等车，忙乱的生活令我丢三落四，记忆力迅速下降。就在我俯下身准备零钱的时候，孩子突然尿了我整整一身，淋漓尽致，毫无保留。我手足无措，欲哭无泪。四下张望，期望可能的帮助。

然后我就看见Q，牵着他的女朋友徐徐向我走来。他们一路谈笑，完全不曾留意到我。我抱着孩子，在他们走近我之前，跳上了一辆根本没看清楚车次的公交车。

那段心力交瘁的时日里，我时常在咀嚼这段画面时，品出悲哀。直到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学朋友前赴后继涌进烟火之城，瞬间发胖变老，满身市侩之气。我才明白自己已是幸运之人。就算满城洪荒，逆流纵横，我终能在自己的旗帜下紧抱旗杆，守住方向，多么可贵。待春日来临，与草焕发。

Q抱着我孩子说，长大要好好念书，考到我们学校来，我教你。然后望着我，叹息一声，欲语还休，半天说了句，可惜了。——就好像是多年以前操场里那次对话的最终结尾。

告别的时候，我望着Q妻大腹便便的身体想到，不久的以后，这位中文系的才女也需要独自带着孩子出门。一样可能被懵懂无知的婴儿折磨得狼狈不堪、寸步难行。我期望在那一时刻，有人能为这样无助的女子伸出温暖包容的双手。在我们的周围，路灯下、街转角处、广场上超市中，有多少额发凌乱、衣衫不鲜、满面尘埃的母亲，不曾是校园里听风望月、翻译英语歌的冰雪姑娘？

当我在电脑里断断续续地敲打这段文字时，耳畔一直流淌着徐誉滕清澈中隐藏忧伤的声音。其间几次哽咽，泪盈眼眶。

回首旧日种种，狂妄和无知，纯真和唯美。少年时光，仿佛人生中的破晓时分，星月在疼痛中沉沦，晨曦在辗转反侧中迟迟不肯洒向案头。这一条路，从黑暗到渐渐明亮没有错。难就难在，雪白日光之下，我们看见太多十字路口，还有阡陌交错令人眼花缭乱的道路。而无论你选择那一条路，行程都是如此千回百转，梦想尚远。

你可以流泪或者歌唱，叹息或者作诗。

但你不可以停下来。

“Lucy回国了，Lily去了上海，身边还有了那么多男朋友。Jim做了汽车公司经理，娶了中国太太衣食无忧。Li Tao当了警察，Uncle Wang他去年退了休。”

听说Han Meimei也生了个漂亮的女儿。不知她是不是也时常觉得疲惫，也曾心力交瘁？那么多的Lucy和Lily还有Jim呢？他们如今身在何方？

陌生的康乃馨

◎朱成玉

母亲节的时候，母亲意外地收到了一个陌生人送来的一束康乃馨。里面夹着一封信，信皮上写着：妈妈收。

哦？这是你们俩谁出的鬼点子？母亲一边微笑着望着我和姐姐，一边好奇地打开了信封。

“您不知道我是谁，但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妈妈！

“我就是那个在您的小摊边上犹犹豫豫的小女孩，我手里攥着五毛钱，想买你的雪糕，可我的作业本用没了，这五毛钱还可以买两个本子的。我望着你的雪糕，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不忍离开。你看到我了，给了我一个大大的雪糕，还催促我快点吃，说，再不吃，就都被太阳公公给吃了。我笑了，那个雪糕真甜啊，上面有暖暖的奶香。”

哦，原来是那个可怜的“小不点”。母亲说她最见不得孩子可怜的样子，让人心疼。母亲接着往下读，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满是疑问。

“您不知道我是谁，但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妈妈！

“我就是那个在你的小摊边摔倒的淘小子。我在大街上溜旱冰，溜得太快了，不小心撞到了你。可你却赶紧把我扶起来，送到诊所去。你的伤比我严重多了，医生要给你包扎，你却说，大人皮厚，小孩皮嫩，先给孩子包扎吧。你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责怪我说，淘小子，以后在大街上可不许再溜旱冰了。撞到我算你好运，要是撞到汽车，小命就没了。”

母亲想起了这个淘小子，自从医院出来以后，就没有再见到他。“没想到他还记得我。”母亲自言自语，却愈发的糊涂了，那么送花的到底是那个“小不点”还是这个“愣小子”呢？

更大的谜团在后面。

“您不知道我是谁，但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妈妈！

“我就是那个断了双腿，只能爬着走路的小乞丐。那天，你不仅给了我钱，还递给我一个大大的饭盒——那是你的午餐。等我吃完这最香的一顿饭时，你还给了我一副套袖，里面絮着很厚很厚的棉花。那是你用一个中午的时间做成的，你说看到我的胳膊流血了，一定很疼。让我以后‘走路’的时候套上它，就不会再磨破胳膊了。”

“真的不是你们两个搞的鬼？”母亲望着我和姐姐，再一次问道。我和姐姐也被弄糊涂了，一个劲儿地摇头。此时此刻，我和姐姐除了疑问，更多的是愧疚。母亲节，怎么就忘了给母亲礼物呢？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呢？他又是怎么知道我做过的这些事情的呢？母亲忍不住接着往下看，真相渐渐浮出了水面。

“看着您每天忙忙碌碌的身影，像极了我的妈妈。所以，我就把您当成我的妈妈，每天能看到您，心里就会暖暖的。所以，请您替我收下它好吗？母亲节，我很想很想送给我的妈妈一束康乃馨。可是她去了天堂，我不知道怎么给她。你那么喜欢帮助别人，你一定有办法转交给她。是吗？”

母亲一下子想到是谁了。那是母亲的“跟屁虫”，母亲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那是个坐着轮椅的爱看书的小姑娘。她的妈妈去世两年了，她活在忧伤的潮水里，不能自拔。母亲有空就和她聊天，逗她开心。时间长了，小姑娘开始依恋母亲了。

母亲做的那些事情，她都看在眼里，留在心中。

我和姐姐愈发的愧疚了，母亲做的这些事情，我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平日里我们只知道母亲很忙，忙得不可开交，忙得忘记了对我们说爱，以至于常常对母亲生出抱怨。殊不知，母亲是如此伟大，让我们自豪。她忙忙碌碌，是因为她是散播爱的天使啊。

我推开窗子，拿着那束康乃馨，对着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那个坐在轮椅里的小姑娘使劲地喊道：你的妈妈收到你的花了，你的妈妈让我告诉你，她爱你。

小姑娘笑了，很灿烂的笑，满世界姹紫嫣红。此时此刻，我和姐姐想对母亲说的话，竟然与那个小姑娘在信的末尾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妈妈，如果世间真的有天使，那么我相信，您，一定就是圣母玛利亚。”

此情可待成追忆

父亲的家国

◎鲍鹏山

2003年春天，父亲患带状疱疹，辗转数家医院竟无医生能确诊，两个多月以后，还是我一字不识的母亲突然悟出，父亲得的可能是蛇丹疮（即带状疱疹的中医名），以此提醒某大医院的医生，医生方恍然大悟。但此时我父亲已经被剧烈的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从此引发多种疾病，直至无药可医。

2004年暑假，我回老家看望父亲。此时的父亲骨瘦如柴，并且由于药物的副作用，双目视力几乎完全丧失，两耳的听力也微乎其微。

但是，在精力好的时候，父亲的谈兴还好。他给我们说起他年轻时候的孤危和艰难，我们鲍姓在当地是小姓，我的祖父没有兄弟，单门独户又忠厚朴拙，我父亲也只有弟兄二人，叔叔老实可欺。我父亲的娘舅那边倒是人丁兴旺，却又人缘极差，乡誉极低，不仅不是可资利用的人际资源，反而要时时注意撇清干系，从而也无从依靠。说着说着，父亲就给我们背了一首诗：

人情相见不如初，多少英雄守困途。

锦上添花到处有，雪中送炭世间无。

时来易借金千两，运去难赊酒半壶。

识破人情全是假，还须自己着功夫。

背完此诗，父亲还顺带跟我们说起他的一位朋友。说起我父亲的这位“朋友”，我们倒都认识，是镇上人。那时的镇上人，是吃商品粮的，和我们相比，几乎是两重天。在我的记忆中，他们好像没有什么来往，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有什么杯酒之欢。到了后来，竟至于不来往了。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此时才告诉我们，原来，有一年，我父亲的这位朋友病了，父亲听说后，要去看望，可是家里实在太穷，什么也拿不出来，踌躇多日，只好硬着头皮，几乎空手去了。心想，朋友一定会理解。但没想到，朋友一见父亲几乎空着手，当时就拉下了脸。我父亲觉得大受伤害，也对“朋友”等等，心灰意冷。

父亲一生性情刚烈慷慨，仗义重谊，这次，他给我们背这首诗，带着满腹伤感，几乎欷歔。我心里极感震动，那种人生的寒凉，一下子就包围了我。我问父亲，这是谁的诗？父亲说，他也不知道，是他年轻时，到一户人家，人家的中堂上，就写着这首诗，因为说中心中隐痛，触动心中感慨，一下子就记住了。

过了几日，我和大哥坐在父亲病床边，父亲和我们聊，那天他的情绪很好，他说有一首诗，是邵康节先生的，很好，就又背给我们听：

每日清晨一炷香，谢天谢地谢三光。

惟求处处田禾熟，但愿人人寿命长。

国有忠臣扶社稷，家无逆子恼爷娘。

四方平定干戈息，我纵贫时也不妨。

我父亲少时读私塾，读《语》《孟》，读《千家诗》，几年的私塾教育，使他终生都像一个读书人，有着读书人的情怀气质，常常民胞物与，感怀万端；有着读书人的思维方式，时时礼义廉耻，仁义道德；还有着天下家国的眼光，总是忠臣孝子，修身齐家。我后来到了城市，在城市里见到不少我父亲这个辈分的人，他们大多认识字，能读报，还有各自的技术或专业，见识也广，但是却毫无父亲的那种读书人的气质。这促使我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教育，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化，什么才是真正的素质。

但是啊，深受私塾熏陶的父亲后来却终身在农村，做一个地道的农民，身边几乎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情怀和感慨。他是何等的孤独啊。这种孤独，是那样的深，却又那样的长——长到他自己的一生。

他后来砸锅卖铁，也要让我们念书，在没有高考的时代，在社会禁锢阶层流动的时代，这样的读书完全没有什么目的。他大概是太寂寞了吧，希望通过自己的培养，让我们能听懂他的心声？

我在父亲给我背的两首诗中，感受到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失望和伤感，也感受到了他对家国的真诚祈祷。

不久，我的父亲就去世了。在那样偏僻的乡下，在那样一个完全无人注意的角落，我的农民父亲，对人生有着那样苍凉的感受，还有着那样深重的对家国的关怀。这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一个文化的奇迹，也是一个人的奇迹。

父亲曾经对我有很多的期望，但是，他最后对我的交代，就仅仅是希望我花钱不要太大手大脚，“你负担重啊”。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的话。

我知道我不能让父亲对我完全满意。但我会一直秉持良心写作和教书，因为，我生活在父亲的家国，我会像我父亲一样，为了天下家国祈祷。

惊心动魄的初吻

◎赵丰

十二岁那年我吻了表姐。

那是我的初吻，惊心动魄。

十二岁还是个连酸涩都谈不上的绿苹果，挂在树上一点也引不起人的欲望。但它有属于自己的梦，一种飘忽、荡漾的梦。

暑假，我去老姨家。通往老姨家的路漫长而坎坷，像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悠长、无休无止的梦。我在路边看见了两只狗，它们互相嗅着对方的尾部，让我感到害羞，当然还有朦胧的激动和想象。我从长辈们的玩笑中获得了一种性意识。对于我来说，那只是一片神奇的处女地。

大姨家终于到了。那是两间土坯的瓦房，檐下挂着鲜红的辣椒，还有很长的玉米辫。表姐从门里迎出来，抚摸着我的头发。表姐大我三岁，长着一双我刚读过的一本书上描述的那种黑葡萄一般的眼睛，还有两条长辫儿。那时我认为表姐就是美人。表姐有很多书。我喜欢到大姨家来的原因也在于那些书。

记不清中午吃的什么饭了。吃饭对于我实在没有什么诱惑。午饭后，表姐到她的房间午休。我羡慕表姐的理由就是她一个人拥有一间小屋。表姐睡在炕上，她当然对我没有丝毫的戒备心，微笑着让我坐在炕下的木凳上读她的书。什么内容的书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因为很快表姐就响起了鼾声。鼾声很温柔，也很亲切，我就止不住地看表姐的睡相。她的睫毛很黑、很长，让我忍不住亲吻的欲望。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爬在炕沿上凝视着表姐的睫毛。终于，我屏住呼吸，在表姐的睫毛上吻了一下。

表姐本来是侧向炕沿睡的，被我吻过之后呻吟了声翻过身面向墙壁。那一刻，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全身痉挛着的我，巨大的恐惧感让我颤抖着，五脏六腑都要抖出来。我尿湿了裤子，贼一般跑出了表姐的闺房。

大姨的屋后是一面山坡。坡上除了树木、荒草还有野花。躲进草丛中我哭了。我干了一件世界上最无耻、最下流的事情，我怎么能吻表姐呢？

我在山坡上藏了一个下午，鸟和虫的叫声我都认为是在嘲笑我，指责我。阳光也在诅咒我，几乎将我虚脱在草丛中。那个下午是那样漫长，十二年的岁月全部凝聚在那个下午了。

傍晚吃饭时我鼓起勇气走下山坡。那种勇气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是那么艰难。表姐见到我惊讶地问：一个下午你跑到哪儿去了？她眉宇间洋溢着的爽朗，让我终于放下心来。

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断定表姐是否知道我吻过她。如果她知道我吻了她，这么多年她为什么没有点破呢？我的那一吻会在她的精神世界中占据怎样的位置呢？

从那个吻后，我渐渐长大了。我自觉地与所有的女性都保持着距离。我知道吻和被吻都是一件惊心动魄的事件。直到十六年后，我才勇敢地、轻轻地吻了相恋了三年多的女友。那一刻，女友在我的怀中泣不成声。

少年们的爱情

◎吴健雄

昨天夜里微凉，裸睡，半夜醒来喝了点水，又钻被窝里睡去。清晨醒来时有梦的痕迹。那些人，那些事，我管他们叫做少年们的爱情，想想，也挺可悲的。

你是否还记得你的幼儿园小朋友。一个人小鬼大的孩子，他要强的语调，或者她漂亮的面孔，一起遵守纪律等阿姨发红苹果或小红花。午睡时两个小孩子躺在一起，尿布也相互换着用。你轻轻告诉她，你做我老婆吧，我喜欢你。她咬着手指对你说，好呀，那你亲亲我。你们在睡觉前说悄悄话，看到远山的塔，以为是火箭发射器；她指着你脖子上的吊坠——一枚玉石说，那是一座高山，我们就住山底，我们两个人，手牵手，我要生个女孩，因为女孩长得漂亮，像我，嘿嘿。

你的小学是怎样的呢？坐在教室背后，看着最前排的女生。她蘑菇似的短发，她永远背对着你，后来你知道她的名字，在草稿本上写她的名字。她有个哥哥，比你大一级，你羡慕地看着他接她上下学。上课时扔没有文字的纸团骚扰她，把她气得够呛。下课还故意扯她头发。讨厌。在她的训斥声中，你很快乐。你们一起去采植物标本，记录叶脉，推测气候与历史；你把捕获的蚱蜢放汽水瓶里，你把臭虫放她抽屉，你把溪流里的小鱼养碗里，等着她发现。

中学，第一封情书，第一次约会。夜里偷来的三轮车，无人街道上的狂欢。生日会上的甜言蜜语。去遥远的郊区看萤火虫，从后面偷偷搂着她亲了一小口。回家同时被双方父母责骂。你带她去旅行，仿佛把她带进迷宫。一起上学，一起迟到，一起面壁，一起复习。靠在走廊上听音乐，看着远处的山，笑着说，那是电视塔而已啦。对啊对啊，你以前说是火箭发射器。放学时跟她的追求者战争，胜利才能用单车送她一程，被她的追求者围殴过，捂着满脸的淤血说，没事，没事。那人比我伤得还残。

分道扬镳的大学。他们都有了男女朋友。她没和他一起，他也没和她一起。从幼儿园到中学，青梅竹马，却不是选择的对象。他听说她找的男人，样子有点失败。她听说他的女友，是学院里的文娱委员，活泼可爱，样子不错。也许，这就够了。他们的感情不是很顺利，没多久就分了。她换了个男人，在图书馆认识的，他很文质彬彬，有修养，有上进心，她对他说。他换了个女友，比他小一届，叫他做师兄，她长相一般，但却有爱心，喜欢流浪猫，冬天给他打围巾，看起来还不错，她说。

毕业，工作，生活。他们曾经在一起的人依然没有结果。他遇到她，在上班大潮中。下班时约出来喝了几杯。后来，她说到了结婚。他才想起她这个年龄也该结婚了，他认识的朋友，都已经有孩子三两个。当天夜里，他送她回家，或许，他们应该在一个小旅馆里抱着睡觉，像幼儿园一样；或者，他们应该留意身边的落叶，秋天已到；或者，他们应该看看远山有没有电视塔。他们应该找个房间，拥抱，亲吻，搂着睡觉。他们都不是随便的人，没有进一步。

也许，一阵折腾后，她会跟他说结婚的事情。他一直很反感一些小女孩找四十几岁的老男人。但那一刻，他明白了。他们同年。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她也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女人，已经待嫁了；二十五岁的男人，事业才刚刚开始。她应该找一个三十多的，或者四十多的。他想跟她玩一个叫爱情的游戏，他说，能不能这样，我永远追你，你永远不给我机会。她说，我输了。她告诉他，身边的姐妹都想着嫁人了，生活太累了。我三十岁左右结婚，他说。我可等不了三十岁。他不敢想下去。他们都是很容易受诱惑牵引的人。我也许会随时离婚，随时又结婚。

他不想说什么。感情，爱情，结婚，处理家人的关系。一想，头就大了。结婚也许不是为了爱情，只是找个人，嫁了。我亲爱的朋友，想着这句话，把被子盖上，捂得严实。他喘不过气来。半夜给我发了短信，说，我好像失恋了。我笑笑，怎么可能？你那么多美女。他说，可是，我少年时代的爱情，不见了。

弱者的坚强

◎蒙曼

王宝钏与薛平贵在《武家坡》中的对唱，每每听到，都忍不住发笑。特别当薛平贵说出“这锭银，三两三，拿回去，把家安，买绫罗，和绸缎，做一对少年的夫妻咱们过几年”之后，王宝钏反唇相讥：“这锭银子我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买白布，缝白衫，买白纸，做白幡，做一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好一副铁嘴钢牙。

后来长大看了全本的《红鬃烈马》，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多么悲惨的故事。相府千金王宝钏，抛绣球招亲，打中了落拓的薛平贵。相府容不下穷女婿，意欲悔婚。王宝钏坚决不从，三击掌与父亲断绝了关系，追随薛平贵到寒窑安家。后来，薛平贵从军西征，王宝钏固守寒窑，吃糠咽菜，苦度光阴。十八载后，已经在西凉国招了驸马并且当上了西凉国主的薛平贵接到了她的血书，这才打马东归。在武家坡前一番试探，夫妻相认，宝钏受封为正宫娘娘。但是，正宫娘娘的风光刚刚过了十八天，王宝钏就溘然长逝。

这个故事之所以悲惨，不在于痛苦的漫长，欢乐的短暂，而在于王宝钏所面对的世道人心，竟然是那样冷酷。王宝钏虽然贵为相府千金，但是，她的命运只能主宰在两个人手里，一个是她的父亲，一个是她的丈夫。而这两个人，谁也不体谅她。她的亲生父亲，会因为她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丈夫而把她赶出家门，这对于一个无计谋生的弱女子不啻谋杀；而她拼命追随的丈夫，会把她晾在寒窑里一十八载，毫不挂心。甚至，在他终于良心发现，回来探亲的时候，还要先试探一番王三姐的贞节程度。试探的目的是什么呢？薛平贵的唱词里讲得明明白白：“她若守节，上前相认。她若失节，将她杀死。”她所倾心依赖的两个人，其实都不把她的死活看得有多重要，这样的世道人心，难道还不冷酷吗？冷酷到可以去做女权主义的教材——教弱女子们打破对父权与夫权的幻想，更打破陈腐的贞节观念。

可是，说来奇怪，尽管这个故事看起来那么老掉牙，那么腐朽，我们还是被深深地打动了。在西安城南有一处寒窑，据说就是王宝钏当年住过的地方。直到今天，依然有无数的痴情男女到那里祈祷。他们祈祷的到底是什么呢？我想，不会有哪个姑娘想当苦命的王三姐，也不会有哪个小伙子梦想成为薛平贵吧？那么，他们祈祷的恐怕只有信念了：王宝钏一直相信，她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无论这个选择让她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要咬牙坚持——这就是弱者的坚强。

当年，一句“十八年老了王宝钏”曾经让我凉透骨髓。一个女人，能够有几个十八年用来等待呢？但是，即使不等待爱人，人也总要老去的吧？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就在寒窑里变老——在剥离了古老的贞节束缚后，这里仍然有属于王宝钏的坚贞与坚强。

眼泪寿司

◎莫争

在日本本州北部，有一个三面环海的青森县。县里有一座古老的柏村，村头有一家著名的松岛寿司店。老板娘松岛氏是个美丽和气的女人，身为海军的丈夫在一次打击海盗行动中因公牺牲，松岛氏依靠祖传的寿司手艺，独自抚养着遗腹子松岛小平郎。辛苦的经营之余，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到儿子身上。然而一次过樱花节的时候，松岛氏在寿司店操劳，淘气的小平郎独自在家，不小心将卫生间的管道疏通剂倾洒到眼里，导致失明。

不到六岁的小平郎看不见世界后，又吵又闹，情绪失控。松岛氏为了照顾儿子，甚至无法开店营业，生活陷入绝望的谷底。出于无奈，松岛氏请了一个退休阿姨护理小平郎，还买了许多小平郎最喜欢的瓷偶玩具陪他打发时间。周末阿姨回家的时候，松岛氏就把小平郎带到店里，附近的人们都可怜这对妇子，于是常常来光顾寿司店。

有一天，松岛氏把剩余的海带寿司给小平郎当晚饭，没想到小平郎吃了一口，就吐到地上，“妈妈，这寿司味道不对。”小平郎歪头问，“是不是寿司醋放少了？”松岛氏一听十分吃惊，原来早上赶忙做生意，她把放醋的瓶子打翻了，所以每个寿司的醋量少了一丁点儿，但就是那么一丁点儿居然被儿子吃出来了。看来，他很有当厨师的天分。

松岛氏年纪大了，常年工作也落下许多疾病，生怕小平郎以后无法独立，于是希望能教小平郎做寿司这门手艺。她晚上回家，和儿子一起坐在榻榻米上，放了一盆米饭，海带，海鲜等，手把手地教他做寿司。小平郎在黑暗中摸索着，满手脏污，松岛氏看着儿子不像样的样子，触景伤情，忍不住跑到卧室哭了起来。一小时后，松岛氏回到榻榻米，见地板上都是千奇百怪，丑陋不堪的寿司，她想责备儿子，又于心不忍。开灯想打扫的时候，松岛氏才大吃一惊，原来小平郎捏出来的寿司不但不丑，而且栩栩如生，有的像燕子，有的像贝壳，有的像苹果。原来小平郎经常玩瓷偶玩具，小手对事物的观察度极高，又有天生的美食与艺术细胞。小平郎继续在家中练习了三年，期间也亲自调制，改良了寿司的配料口味。终于在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以寿司店学徒的身份，开始和妈妈一起工作。小平郎做的寿司选料精致，手法细腻，造型百变，色香味俱全，很快就赢得了顾客的青睐，连东京的记者都闻风而来，赞扬他是寿司圣手，更有外国友人慕名前来，说小平郎的寿司是艺术品，不忍心下筷，十分佩服一个盲人厨师创造了一片寿司的天空。

看到小平郎可以独立，松岛氏十分欣慰，可是她又开始考虑小平郎的人生大事，哪家的好女孩会愿意嫁给一个盲人呢？“妈妈，我不娶妻子，我要和你住在一起。”小平郎一边捏寿司，一边说。“傻孩子，吃寿司，讲究的是食用的完整，就是整块寿司要一口吃下，惟其如此，饭香与生鱼片的香味才能完全相融，唇齿流香。而只有亲情，没有爱情的人生也是不完整的。”松岛氏开始四处寻觅合适的女孩，但那些女孩不是贪慕松岛家的财富，就是嫌弃小平郎是个盲人。

直到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应聘的女孩——上岛美莓子。她是从琉球岛来的渔家女孩，因家中兄弟太多，只好出来打工。她有着瓷器一样白皙的皮肤和可爱的娃娃脸，许多食客都冲着她的美丽远道而来，甚至出言挑逗，可是她不卑不亢，适当得体。

元旦夜，为了加班，上岛美莓子没有回家，松岛氏让她留在家中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松岛氏委婉地问她愿不愿意永远留在寿司店，上岛美莓子羞答答地从怀中掏出一对寿司绿雉。原来，那是小平郎偷偷送给上岛美莓子的定情礼物，他们早就心灵相通了。

松岛氏为这对新人准备了隆重的结婚典礼，许多亲朋好友都来参加，品味美食，称赞四方。婚后不久，松岛氏就积劳成疾，含笑离去了。松岛小平郎和松岛美莓子接手了寿司店，辛苦持家，日子过得津津有味，夫妻俩相敬如宾，美莓子甚至还报了一个中医班，想好好照顾身体同样不好的小平郎。一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叫松岛安平，长得很像去世的松岛氏。

小安平长到六岁的时候，美莓子取得了中医一级执照，并用中药积极治疗小平郎的眼睛。在一次去镇上抓药的时候，她不幸被一辆运送海鲜的卡车撞倒，像瓷器一样破碎了。大人没有让安平参加母亲的葬礼，但是人们都说，火化的时候，太平间里充满了寿司的香甜味。

小平郎流着眼泪，得到了妻子的视网膜，二十年的黑暗后，他第一次重新打量世界，还有膝下抱着当年自己玩过的瓷偶玩具的女儿。不知为何，恢复视力后，小平郎的巧手再也捏不出奇形怪状的寿司了。松岛寿司店里的每个寿司都是珍珠一样的眼泪状，吃一口，香香的，咸咸的，充满了对过去那些岁月的回忆。

开满葵花的小镇

◎积雪草

那天放学后，同学们都在操场上踢足球，他丢下书包，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准备加入，谁知道同学们看到他，一哄而散，抱着足球，搭着球衣，唯恐对他避之不及。

他孤零零地站在操场上，觉得很受伤，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操场，转眼就变得静悄悄的，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为什么一下子成了最不受欢迎的人呢？委屈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冲着那些离去的同学背影，愤懑地大喊：

“我做错了什么？你们这样对我？”

大家都不出声，急急地往前走。只有其中一个矮个男生转回头来，冲他嚷了一句：

“我们不和杀人犯的儿子一起玩儿。”

他呆住了。对于自己的身世，他一直很好奇，从小到大。问过母亲无数次，为什么别人都有父亲，而自己没有？每一次母亲都告诉他：

“父亲因为生了一场大病，无法治愈，所以被夺去了生命。不过父亲很勇敢，面对疾病一点都不怯懦。”

每一次母亲跟他讲述这些，都是饱含深情，眼睛里蕴藏着热泪，母亲说：

“父亲最后的遗言是，希望尚在母亲腹中孕育的他平安长大，做一个健康快乐对社会有用的人。”

他不知道该相信母亲的话，还是该相信同学的话。每一次他听到同学们的风言风语，回家问母亲，母亲就会带着他搬家。从上小学开始，他已不知搬过多少次家了，家的概念对于他来说很简单，就是母亲，还有一只皮箱，那就是他对家的全部理解。

我不是杀人犯的儿子。这件事情就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很难受。那段时间，他吃不下，睡不着。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成为班级里的差生，老师打电话让母亲去学校一趟。

母亲回来后眼圈红红的。他知道无法再避开一直存在的问题。他倔强地问母亲：

“妈，爸爸他真的是一个杀人犯吗？”

母亲伸手在他的头顶摸了一下，这个平常的爱抚动作，让他的眼泪像泄了堤的洪水。

母亲却笑了：

“妈妈没有骗你，你安心读书，假期妈会告诉你答案。”

假期来临的时候，他向母亲重新提出了这个问题。母亲给他准备了一个双肩带的背包，里面是衣服和书本。然后母子两个一起上路了。

母亲带他一起去了父亲的故乡，在他的印象里那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因为在那里，他可以找到答案。但是多少年里，他的答案被四处迁徙的脚步辗得粉碎。

倒了两遍火车，换了三次汽车，终于到达父亲的故乡。

父亲的故乡是一个北方小镇，小镇的周边种满向日葵。阳光洒在那些金黄的花瓣上，生动妩媚。

一入镇街，就不断地有人跟他们打招呼。得知他是谁谁谁的儿子，立刻惊呼：

“天，他的儿子都这么大了，长得真像，只怪他没福，去世那么早。”

母亲带他去了父亲的二大伯家，二大伯给他讲了父亲小时候的顽劣故事，父亲小时候很淘气。上树捉雀，下河逮鱼。有一年差一点把腿摔折了。父亲的二大伯还拿出了父亲小时候的照片，那是一个和他如出一辙的俊秀少年。

母亲又带着他去了父亲的一个同学家，是一个年龄和母亲相仿的女人，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女人讲述了一些父亲和她做同桌的趣事。她说父亲念书很用功，学习成绩很好，志向远大，只可惜英年早逝，说到后来，女人很动容，眼睛里有了泪水。

那一次，他们在小镇上待了好几天，年龄稍长的人，几乎都认识父亲，他们给他讲述了父亲的往事。点点滴滴中，他逐渐理顺出心目中父亲的轮廓：一个快乐、健康、向上的人。

心中的疑团消除之后，他不再琢磨这些令人心烦的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上，他变成一个快乐健康的少年。后来，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方的一座名校。

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一天，母亲带他来到一座监狱。他见到了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母亲说：

“这就是你的父亲，他是一个杀人犯，但他不是坏人，只是过失杀人。”

他一下子就傻了，嘴唇哆嗦半天才问：

“可是那个开满葵花的小镇，那些淳朴善良的人们都说了假话吗？”母亲摇了摇头：“不是他们说了假话，是妈央求他们说假话的，那时候你还小，很多事情无法分辨和承担。我不想让你父亲的错失，压得你一生都抬不起头来，一辈子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下。”

他一下子就哭了，想象着母亲在故乡的小镇，挨家挨户说服人们为他编造一个谎言的情景，心中不由得大恸，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穿不透光阴的爱

◎包利民

天一下子热起来，只是指白天，夜里还是很凉的，有秋意。窗前的樱桃树，不经意间已花满枝头，夏天已经过去多日，方有春的感觉。

夜色如染，无星无月，安小若躺在床上，盈耳的是窗外风吹柳叶的声音。心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期盼。蓦地，在那些簌簌的声响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声声地如心跳轰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悄悄地站起身来，挪到窗前。

这个大院子里，生活着许多人，全是老人与孩子。所有的人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无家可归，他们，都是孤单的。可是，所有的孤单合在一处，却是更多的寂寞。至少，在十六岁的安小若眼中是这样。而且，那些与她年龄相仿的孩子，或者小一些的孩子，都是瞅着不顺眼，不招人喜爱的。因为，那些好一点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都被人领养了，剩下的，都是被阳光遗弃的吧。安小若不在此列，她自几岁起，就时常有人来要领养她，她都是强烈地拒绝，在她小小的年龄里，表现出了一种毅然的绝决。

第二天早晨，安小若早早地起来，去外面的园子里背英语。阳光很好，从深秋的东天斜斜地照下来。昨夜的西风，果然吹满了一地新鲜的落叶。走过凉亭的时候，一个脸上有疤的老人站在那里，一如既往地对她微笑。安小若面对这温暖的微笑，心里竟是一阵恶寒，忙偏了头，快步疾走。

在园子的深处，已经有了一些孩子在晨读。安小若盯着一个身影看了好一会儿，微微地叹了口气，有着一种秋天般寂寥的失落。就在昨天夜里，碎了那些美好的梦。她清楚地看见，在她隔着窗子开亮手电的那一刻，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惊慌地离去。不是一直心中想着的那个人。

林晓晨仍在不远处看书，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女孩子略带着哀怨的目光。安小若只是一瞬间的流露，她就是这样一个女生，微一失望，便会折断心中所有的念头。只是，那个老人，他，究竟是为什么？

已经有一年了，每个周一的早晨，安小若都会发现，自己小屋的外面窗台上，会有着一个新本子。如果雨天，本子会严实地包裹在塑料袋里。福利院里不富裕，每个上学孩子的作业本，都是有着严格的数量限制。可是在作业多如牛毛的学校，这些本子根本不够用，只好在很少的零用钱里省出来。她曾向林晓晨借过本子，林晓晨都是毫不犹豫，从自己不多的本子里拿出来给她。这个男孩子，虽然没有出众的地方，可是心眼好得很，对院里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好，特别是对那个老人。

林晓晨很关心安小若，他经常去外面捡些瓶子卖，只为了多买几个本子。甚至，有时，他会买些外面孩子吃的小食品，给安小若。在十几岁的孩子心中，在那样的寂寞环境里，那是一种感动，一种青春的温暖。所以，安小若有理由相信，除了林晓晨，不会有人这样关心她。可是，可是，怎么会不是他呢？

福利院里，有个老人，是所有人都恐惧的。不知他来了多少年了，总之从安小若记事起，他就在这里了。他有着严重的精神病，经常追打院里的一些老人，可他从不曾打过哪个孩子。据说，他是杀过人的，精神病人杀人，是很吓人的一件事。所以，他在院里所过之处，大家避之如虎。他脸上那道长长的疤，就像一条爬着的虫子。所以安小若怕他笑，他一笑，那条虫子就如活了般，说不出的狰狞。可是，他只是对着安小若笑，这让安小若的心里毛毛的。

怎么会是他？许多年以后，安小若仍然是想不分明。也许，是因为林晓晨的缘故。如果说院里有人不怕那个老人，那就是林晓晨了。

安小若自那以后，再不敢拿窗台上的本子，任它放在那里，积尘积雪。本子再不曾多过，只是每个周日的夜里，仍会有那踏动心跳的脚步声。她渐渐地也没有恐惧，更是多了一分莫名的失落。终于，在一个早晨，她打开窗子，拿回了那个本子，抖落掉上面的雪。翻开，第一页上竟写着字，她惊讶中带着好奇，细细地看去，是两句诗：“人生岂得长无谓，怀古思乡共白头。”她那时对唐诗还不曾感兴趣，也看不太懂，只是觉得有些萧瑟。那个清晨，她看着窗外雪地上那一行足印出神。

后来，安小若终于查到那两句诗是李商隐的，却终是难以索解其中意味。有时她会想，这个老人，写着那么好的字，写着古人的诗句，他，真的有精神病吗？安小若被打动了，她默默地收下了那个本子。早晨的时候，虽然冷，她还坚持到园子里读书，那个老人每天都早早地在，依然对她微笑。

日子如深溪之水，不觉其流淌，却一直在消逝。又是一年多过去，安小若已经上高二了，有那么几天，她晨读的时候没有看到那个老人，是的，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老人姓什么。周日夜里，没有熟悉的脚步声，周一早晨，窗台上也是空空荡荡。那些天，她有一种失落，一种焦虑，却不知该去问谁，更没有勇气走进西北角那个孤单的小房子。这个院子里，没有人关心那个老人的好与坏，除了林晓晨，可是近些日子，林晓晨也不见了踪影，他一年前就退学了，说是在外面一家工厂当学徒工。

她与林晓晨也是久不说话了，仿佛曾经的情分如水逝云散。可是，那些深藏在心里的过往，那些寂寞青春的温暖，真的就会如此轻易地流散吗？当安小若还在忧心忡忡的时候，那个老人却故去了。在他那个孤单的小房子里，没人知道他是何时去的，那个中午，春日的阳光暖暖，安小若却觉得凄冷无比。林晓晨回来了，抱回了一大箱子药，却是已无用处。整个院子里，只有他和她在哭，他在那里号啕，她偷偷地流泪。

老人出殡的时候，她没有去送，像院子里那么多人一样。她感叹人们的凉薄，也痛恨自己的无情。那些日子，她空空落落，也辗转听说了老人的经历，他的确杀过人，杀了自己的一家人。有人说他根本没有精神病，只是为了逃脱刑罚。所以，即使他死了，也没有人说他一句好话。她在人前更不敢提起老人，闲时便翻起那个写着李商隐诗句的本子，回味着深夜里的足音。那个本子，她一直没有用，保存着。

林晓晨又离开了，说是去外边的城市。走前，他找到安小若，将厚厚一撂子本给她，什么也没说。安小若知道，这是老人给她的，却没来得及放在窗台上。那一刻，她的眼睛湿湿的，看着林晓晨也如在雾中。林晓晨轻轻地拥了她一下，便离去了。于是，在这个院子里，再没有人，是的，走了这两个人，在安小若心中，院子便是空空的。

许多年以后，安小若已在遥远的一个城市中安身，有时会觉得自己在他乡为客，可是却找不到故乡。故乡如果是那个生长的城市，城市里却没有她的家，家如果是那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却没有亲人。于是思绪漂泊无依，只是想起那个老人，想起那个少年，才会有一种温暖，却是被岁月的尘埃阻隔，无法荡漾成满眼的泪，只有在寂寂的午夜梦里，那份温暖才会渲染一方心境，只是，没有比梦更远的地方了。

是的，曾经年少的时光，曾经的爱，穿不透岁月的水阻山隔，甚至连音容也渐渐漫漶。想不分明的，已无须再去想，记不清的，也不用刻意去寻。只要有过那样的爱，有过那样的温暖，就足够了。原以为一片荒芜的青春，却因有了那份爱而葱茏起来。如此，不管故乡何处，不管他乡冷暖，生命，自会水澄天清，就如曾经那个园子里的风晨月夜，无憾，亦无悔。

原来只是忘记和你说再见

一位女同事和一罐普洱茶

◎长安遥遥

去年冬天，单位来了一个云南女孩。有一次和她闲聊的时候，得知她家就在云南普洱。我随口说了句：“如果春节回家的话，帮我带一包普洱茶吧。”

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当真。春节过后的一天，她在网上给我发消息说：“过年没回家，在山西朋友那里，下次家人给我寄东西了，我看有没有茶叶。”

我只当是客套话，道了谢，依然没有当真。随后是平淡无奇的工作、生活，周而复始，一天又一天。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写东西。电脑右下角的“飞鸽传书”蹦出了一条信息，我一看发信人是她，点开了，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我家人给我寄茶叶了，但是不多，我也不保证好不好喝。下班后，你自己来取吧，在我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我回复她：“下班后你在单位吗？”

她说：“不在。你自己拿吧。单位人很多，我不好意思给你。”

我给她回复了一个憨笑的图像，然后说：“你不在，我也不好意思取呀。”

后来，我一直没有取，因为他们的编辑部就在我们楼上，楼上还有其他编辑部的人。她没在的时候，我直接去翻她的抽屉，实在很冒昧，如果被别人看到了，肯定说不清。再说，当初我是让她帮我买一包茶叶，而现在这包茶叶是家里给她寄的，我自然不能夺他人之爱了。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以后我们中午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打一下招呼，但我们谁也不再提茶叶的事情。

然而，我的心里好像还惦记着什么。至于是什么呢？又说不清。但绝对不是那包茶叶，即便我非常渴望能喝上普洱市的普洱茶，可还不至于那么没品。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外表温顺，内心细腻，有时候会假装大大咧咧，但本质还是属于那种非常精细的人。朋友说我过于敏感，也许是吧！

所以，那几天，我常常庸人自扰。

没过几天，她又在飞鸽传书上给我发信息：“怎么还没取啊？”

我不知道如何回复，但又不能不回复，想了半天，便回复道：“那我请你吃饭吧！”

她发出了一个很惊讶的表情，这个表情足足让我震惊了半分钟，面颊瞬间火热起来，继而脑海里出现了她惊诧的眼神和表情来。半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信息：“不至于吧，就一包茶叶。”

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春天里，人易犯困。记得去年春天的时候，我每天早上上班前必先泡一杯茶水。一边喝茶，一边工作。这样，整个中午才有精神。那时候，办公室同样也有一位嗜茶的女同事。她喜喝普洱茶，每天早上上班前，总看见她拿茶刀削茶砖，就像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削牛羊肉一样卖力，茶叶削下来之后，放在一个白色的玉瓷小茶壶里，然后再去开水房接一小壶滚烫的热水，回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就开始洋溢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了。

现在又是春天了，古人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句话很有哲理性，比如我的性格跟花一样，温顺软绵，年年相似，而我的身体却年年不同：今年似乎比去年又胖了许多，裤腰紧了一指，新买的衣服过不了几天又要退了。

所以，我尽量克制饮食。每天中午吃饭，别人都盛过了，我才去。我刻意让自己少吃点。

这一天也不例外，我看盛饭的人少了，才去盛。在我转身的时候，看见身后也站了一个人。我下意识地抬起眼睛望了一下。哦，原来是那个云南姑娘，她就站在我的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陡然有点惊慌。

“吃饭啊？”我小声打了个招呼。后来，我发现自己这个招呼实在是一句废话。

她仿佛没有回答我，或许“嗯”了一下。总之，我没有听清楚；因为她好像一直都没看我。

整个下午，我心里乱哄哄的，不是滋味。恰好那两天，我正在看李开复的《做最好的自己》，里面讲到“同理心”。于是，我就用同理心测试自己，我把自己假设成一个送别人东西的人，送了一次，别人没有接受；再送一次，别人依然没有接受。那么，送东西的人心里会怎么想呢？

我把这个问题包装了一下，问旁边一个女同事。

那个家伙想都没想，撇下一句话：“爱要不要，不要拉倒。”然后，又忙自己的事去了。

她的回答当然不能令我满意，可是我又找不到别的答案。

以后，每次碰见那个云南同事，我都主动向她打招呼，因为我为自己没有主动取茶叶感到愧疚，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缓和一下彼此之间微妙的关系。她也像往常一样回应着，回应完毕，也无二话。我知道，她跟我一样也是性格内向的人，不善言语是我们的通病。但是，我内心依然没有完全释然。

一个月过去了，萨达姆的弟弟被判死刑了，朝鲜的卫星上天了，红衫军进入泰国首都了，北京市的桃树开花了；而她，依然没有主动和我说过话。

桃花盛开的那个下午，是一个堪称美丽的下午，因为第二天就是周六了，预示着可以睡懒觉或干别的事情了。我正在计划如何度周末的时候，飞鸽又来了。

她说：我今天就要离开单位了？

我问：怎么了？

她说：上次考试没考好，这次要好好复习。

我说：考研究生啊？！

她说：不是。考公务员。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怎么还不拿茶叶呢？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下班就走。茶叶还在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下班的时候，她果然一刻也没停留就走了。因为是周末，没过一大会儿，单位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正在踟蹰的时候，看见他们编辑部的一个小伙子正往楼上走。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急切地向他打起了招呼，让他等等我。上楼后，我跟着他来到了那个云南姑娘的办公桌旁，在最下面的那层抽屉里找到了那罐茶叶。我拿着茶叶，告诉那个小伙子，是她让我在她抽屉里取样东西的。

晚上，我坐在电脑旁，沏了一杯普洱茶，弟弟也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也要喝。我说，喝别的茶去，铁观音和茉莉花都在那里放着呢！他死乞白赖地不走，就要喝普洱。我拗不过他，就用两指捏了那么小小一撮儿，扔在他的茶杯里。

他这才走开了。

茶沏好了，我小心地嘬了一小口，味道很好，陈香悠长。但是，我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是什么缘由呢？我自己也琢磨不透。这两年来，我和同学、朋友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了，以至于好多人的名字我都忘掉了；和同事之间也仅仅是上班下班打个招呼，除此之外，也没有多少来往。好多人恐怕把我也淡忘了吧！

母亲每一次给我打电话，总是叮嘱我，在外面多认识一些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相互之间有个帮衬。

祖母也经常对我说，你这性格如果不改啊，将来找个对象都难！我就撒谎给她说：我有女朋友了，人家不嫌我“闷”！

我不知道是性格问题，还是我的人情味太薄了。有朋友来北京找工作，我本当好好照顾，尽地主之谊的，但因为工作和条件所限，加之经济上常年处于春秋战国状态，所以，无论是时间上还是生活上我都不能给与很大的帮助；我的堂姐，怀孕在身后，一直在家休养，但我一直没有时间给她打电话，甚至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直到小孩出生了，我才匆匆拿起电话……

一杯茶喝完了，音乐也听完了，显示屏回归于安静的蔚蓝色。我想抽支烟，可翻遍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儿，也没有找到一支。

这时，一个朋友的短信来了，是向我道谢的，无非是我下午帮他在网上查了一则租房信息。我正准备向他回复“不客气”呢，忽然，脑海中一个霹雳：我发现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向那个云南同事说声谢谢，无论是在网上，还是在日常的交往中，我都没有说过。而从此之后，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没有机会向她道声谢谢了。

手机就这样冰冷地睡在我的手心。

每一粒麦子里栖居着故乡

◎马国福

要离开故乡了，临走时母亲给我装了几双她亲手刺绣的鞋垫。父亲站在门口似乎欲言又止，木讷地思量着什么。父母亲执意要送我到车站，被我拒拦住了。我说家离车站这么近，你们歇着，我很快就到了。别离如针，我怕这针扎在父母脆弱的心上，让和儿子享受短暂相聚欢愉的他们心里生疼。

告别了父母，到了车站，就在我上车门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我，扭头一看，是父亲，他气喘吁吁地向我挥手，由于患有骨质增生，腿脚不灵便的他连走带跑地扑向即将发动的汽车，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嘴里喊着，等等，等等！把这个带上。

我停下来，父亲蹒跚着赶过来，把布包塞到我手里。他说：这把麦子你带着吧。我愣住了，以为听觉错误，赶紧问：带什么？父亲说：一把我自己亲手种的麦子。我感到有些好笑，我在城里工作，又不种庄稼，这么远的路，带一把不起眼的麦子干啥？

父亲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缓缓地说，想家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闻闻麦子的味道，心里也会舒坦些嘛。父亲的举动，让我觉得有种不可理喻的拙愚。

车里的乘客都上齐了，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促着我赶紧上车。我把麦子装进包里对父亲说：阿大，你回去吧。你们不要担心，我到南方后会给你们常打电话的。

车发动了，我看到父亲还站在街道边的站牌下，不停地挥着手，嘴里念叨着什么。汽车渐行渐远，父亲一点一点矮了下去，消失在潮水般的人流车流中。

两天后我回到了南方的家里，打开包裹，随手就把那包麦子扔在阳台上。

时间久了，我也忘记了那包带着土腥的麦子。

或许是远离家乡的缘故，每到节假日，我总会莫名地感伤，尽管自己工作生活的环境比起高原的环境好多了，但我总觉得心里缺少些什么。有段时间，由于俗世的牵绊，我的状态不是很好，困顿的时候常常给家里打电话。每次通完电话，父亲总要问他给我的麦子是否放好了，并提醒我把麦子拿出来经常晒晒，不要生霉。

有次通完电话，想起父亲的念叨，就从阳台上拿出那包麦子，在灯光下铺开。金黄的麦粒一粒一粒，仿佛一颗颗来自远方的眼睛，慈爱地盯着我。这黄，让我想起了父母亲土地一样的容颜，想起了故乡的大地上，那些埋头躬耕的人们。我捡起几颗麦子放在鼻子下嗅嗅，土腥里和着淡淡的麦香，是太阳的味道，土地的味道，也是父母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突然勾画出这样的一幅水墨简画：虫禽鸣唱，风雨和畅，河流回肠，风吹野旷，霜冷瓦上，月明窗廊，父慈母祥，麦俯肩膀。

顿然，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是感伤，亦是幸福。蜗居城市，我还能拥有一把来自故乡的麦子。每一粒麦子里栖居着故乡。一粒粒麦子就是故乡的版图，弯曲的河流在这版图上不知疲倦地追随着时光奔向远方，像极了我们的父辈一天天走向岁月深处。深蕴其中的风一天天吹着，顺着季节的脉络，吹熟了我们的庄稼，吹老了我们的村庄，吹老了村庄里生息的人们。一茬又一茬的庄稼种了又收了，一辈又一辈的人走了又回去了。四季的册页里，庄稼是最重要的篇章，为这些庄稼忘我付出的人们还在村庄，而他们的后辈一个个离开村庄，奔赴远方，在城市的屋檐下改变命运的走向。我不知道，在城市的几何形状下，当一缕忧伤卷着麦香，找寻着属于他们的梦想水土，喧嚣的世界里，是否会有一方田垄为他们开怀？

每一粒麦子里栖居着一颗颗柔软的心，每一颗心里静静流淌着一条河流。你顺着河流的走向，用有限的力量改变无垠的时空，那河流的源头有那么几行热泪为你而淌。当暂时的荣光迷离你的双眼，当城市的灯火映照你忘我的身影，当喧嚣的声响湮没你的乡音，就请你叩拜你盘中的麦子蔬菜谷物吧。麦子脱掉了锋芒，就像我们的故乡被岁月脱去了盛装；麦子赤裸着给你捧出全部的体香，就像我们的父辈攥紧双手，在艰辛耕耘中给我们全部的爱和希望。

困顿的时候，倦怠的时候，感伤的时候，我就会由衷地想起几年前在故乡的车站父亲给我一包粮食的情景。经历了人世的纷繁，我终于明白，我的父亲，明知道他的儿子在遥远的城市以新的生活方式不会顿顿以麦子为腹中之物，还是固执地给他一包故乡大地上的麦子。

谁也无法还原从前，而一粒麦子就能让你轻易回到从前。这不仅仅是自然之力。一把麦子，是圣物，也是俗心。俗心解圣物，想必，我在泥土地上生存了六十七年的父亲赠给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儿子一包粮食，就是让他审视一把麦子的时候不要忘记感念故乡大地的恩德吧。

世界这么大，尘世这么广阔，一个人的爱只有一粒麦子这么小，我们只能由一粒麦子爱起然后扩散到整个世界，这或许就是一包麦子给我的人生教义。

马不停蹄地奔向枯萎

◎朱成玉

一年又一年。像叶子一天又一天，望眼欲穿，重复着无尽的等待。风传来的任何一点好消息都会使你激动地战栗。你独自等到白首，却等不来那个温暖的胸膛。人生，是不是就此谢幕？你说：“不，我只是睡一会儿。谁敢保证，黄昏的时候，他不会来敲我的门？”你说：“他会带进来一阵风，在耳边，轻轻地唤醒我的幸福。”

于你，相爱、离别和想念是再自然不过的自然规律，扯动你全部的神经，耗尽你最美丽的青春。而你，并不沉沦。一个美好的念想，往往是一个女人芬芳的理由。

这是我祖母的一生。在对祖父的怀想中，马不停蹄地奔向枯萎。

萧芳芳凭借《女人四十》拿金马奖那次，张国荣给她颁奖，她上台的时候披肩不小心掉下来。然后她在感言的时候说：这女人啊，过了四十，什么都往下掉……

什么都往下掉，花样年华里的一切，脸上的笑和眼泪，全都是滑溜溜的，噼里啪啦泥沙俱下。

生命又何尝不是如此，绚烂总是一瞬间的事情，更多的是落寞。

没有不老的红颜。花到了秋天，开始凋落。女人，过了四十，开始掉落。女人们纷纷叹息：我们最大的情敌，不是第三者，而是岁月。

一件件东西开始离开她们的身体，牙齿，头发……她们老了，再美的胭脂也会掉落，如同那些不可挽回的青春，马不停蹄地奔向枯萎。

人世间，人与人的相遇，最是奇妙。多少人，在晚年的蜡烛下，依然为年轻时和某个人的惊鸿一瞥激动不已。多少人，奔向枯萎之时，嘴角却带着幸福的微笑。

我想，这生命，除了凋谢，是不是还可以拥有另外一种颜色？

除了落幕，是不是还可以拥有另外一种声音？

除了酸楚，是不是还可以拥有另外一种味道？

所以梅丽尔·斯特里普会在暮色之年用低沉暗哑的声音缓缓述说自己的曾经，叙说那个发生在非洲恩共山脚下农场中的故事。四天会发生什么？相爱、离别和想念。和我祖母的一生一样。

他对她说：“我在此时来到这个星球上，就是为了这个，弗朗西丝卡。不是为旅行摄影，而是为爱你。我现在明白了。我一直是从高处一个奇妙的地方的边缘跌落下来，时间很久了，比我已经度过的生命还要多许多年。而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向你跌落。”

她对他说：“罗伯特，你身体里藏着一个生命，我不够好，不配把它引出来，我力量太小，够不着它。我有时觉得你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比一生更久远，你似乎曾经住在一个我们任何人连做梦也做不到的隐秘的地方。你使我害怕，尽管你对我很温柔。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时不挣扎着控制自己，我会觉得失去重心，再也恢复不过来。”

四天，犹如一生。那马不停蹄的秒针，每一下都扎在爱的神经上。但他们并没有让爱束缚，他们给爱注入了另一种血液：“给相逢以情爱，给情爱以欲望，给欲望以高潮，给高潮以诗意，给离别以惆怅，给远方以思念，给丈夫以温情，给孩子以母爱，给死亡以诚挚的追悼，给往事以隆重的回忆，给先人的爱以衷心的理解。”这是他们对待爱的方式，对待人生的方式。

人的容颜可以衰老，芳香却不可抹去。所以杜拉斯要以这样的开头来讲述自己与湄公河畔中国人的故事：“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生命如此短暂。爱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欢悦，当一个人散发出他的爱，他就开始享受自己爱的时候那种充实与欣喜。像花儿享受自己的盛开，像树木享受鸟儿的啁啾，像人们享受大自然中的某个细节，无论是一阵携带着花香的风，还是一丛摇曳的三叶草，人们都能从发自内心的喜爱中得到那清新的快乐吧？尽管我们马不停蹄地奔向枯萎，但因为心中装着爱，我们的芳香一直都在。这让我再一次想到我的祖母，像某种著名的花那样，被岁月碾碎，却芳香如故。

谁穿了我们遗弃的校服

◎安宁

在一个小花园里，碰到一位散步的老人，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悲喜，表情有些忧伤，有穿着时尚的人经过，他总会略带着艳羡，悄无声息地看上一眼。他的皮肤，因为长年的劳作，已经锈迹斑斑，犹如枯朽的树皮。而裹在瘦弱骨架上的那身独特的衣服，则将他与这个城市的格格不入，衬托得愈发鲜明。

那是一身中学生的校服。我从侧面，可以看见胸前写有“育才中学”几个小字。这显然是他读中学的孙子丢弃不穿的校服，他一生简朴惯了，看不得浪费，絮叨几句，便自己拾起来穿上了身。或许家人会觉得不妥，说他几句，他却置若罔闻，似乎这一身校服，比儿子买的名牌西装，更让他觉得舒服。

校服原来的主人，当是一个热爱漫画的小男生，因为背后的空白处，画着一对牵手的小人儿，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旁边飞出一行可爱的彩字：我要永远陪你在一起。想来老人的小孙子，一定是心里喜欢上了某个女孩，而且异常大胆地在校服上表露出来。而老人定是看不懂这些的，校服在他身上，不只是一件可以避寒的衣服，而且，是一件不应该被弃置一旁浪费掉的华衣美服。

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最讨厌阔大难看的校服，没有别的同学的勇气，在校服上绘制自己喜欢的图案，或者写下信仰的格言，可以让校服变得另类一些；亦没有勇气，跟父母要额外的钱，买喜欢的棉裙，所以只好每日委屈地穿着它，如一只被排挤走失的野猫一样，卑微地走来走去。

所以中学毕业的时候，几乎是蜕皮一样地，迫不及待地从校服里逃出来，且再也不去动它。而母亲，却是从此眷恋上了我的蓝白相间的校服。她穿着它下地劳作，外出买菜，在路上为一些琐事跟人争吵，或者因为疲惫，在田间地头睡了过去。有时候弟弟会笑话她，说她是我的校友，而且，远比我对学校忠贞和热爱，可以将校服穿上几年而不厌倦。母亲总是笑笑，说：多好的衣服，结实、耐脏，穿起来从不会心疼，野生的一样，不娇贵。

可是我却因此有过自卑。记得是在路上，与自己的老师相遇。我很迅速地用老师的视线将母亲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脸腾地红了。我第一次发现穿着校服的母亲，在路人的眼里，犹如一个傻笨的学生，而且，带着一股乡野气。之前，校服在她的身上，不过是一件勉强算得上得体的衣服，但在那一刻，我却窥见了校服的滑稽与尴尬。

我相信老师一定是看出了我的难堪，所以不过是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告辞走开了。而母亲，却不知趣地追赶上来，絮叨着说：你们老师是不是不喜欢我呢，还是觉得我身上有汗臭味，怎么没说几句就走了呢？我飞快地在前面走着，不理会母亲，并将她落下很远。那种混合了卑微、羞耻和疼痛的少女的心思，到如今，依然清晰地在心里记着。

后来我走出了小城，并凭借着不息的努力，可以挣钱给自己和家人买到名牌的衣服，可是始终未曾停止过劳作的母亲，却将我给她买的衣服，锁进箱子，继续穿着校服，在小城嘈杂喧嚣的街道上，走来走去。只是，这一次她穿的校服，是被刚刚读了大学的弟弟遗弃在家的。

在我所居住的繁华的都市里，常常会瞥见那些穿校服的成人，他们拉着堆满水果的板车，骑着装满了货物的三轮车，或站在十字路口的大风中叫卖，或在夜色下为你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那些被他们的孩子扔掉的校服，裹着他们的身体，犹如秋天里裹着金黄玉米的外皮。

我知道这个城市里，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孩子，在明亮的高楼里行走。我也知道，当我们的翅膀，掠过高高的枝头，却不会忘记，将视线温柔又疼痛地抚过那大地上、穿着被我们遗弃的校服，低头行走的父辈。

一碗月亮粥

◎包利民

那个时光深处的村庄，时时撞疼着我的记忆。

那时我们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上上下下共有十二口人，而能干活的却少，爸爸当老师，爷爷和叔叔种地，妈妈和婶婶养猪，按理说这样干下去，生活会变得好起来。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自从爷爷修房时摔伤以后，一场瘟疫使家里的那些猪全死光了。原本就不富裕的家，一下子便雪上加霜，陷入了空前的困境。

过了最艰难的一个年，我们全家连顿饺子都没有吃上，我那时八岁，两个姐姐还有堂弟堂妹都很懂事，谁也不像往年那样嚷着要新衣服和鞭炮，只有我冷落着脸。那时最疼我的就是小姑了，她那时有十七岁吧，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她知道我想要鞭炮，便跑出门去，再回来时，从衣兜里掏出一大把散着的小鞭炮给我，微笑着说：“快去放吧！”我大呼着冲出门去。后来，我才知道，小姑是在别人家放过整挂的鞭炮后，在散落一地的碎片中，拣出那些没有炸的，给我拿了回来。

转过年，家里再无钱买猪，加上爷爷不能劳动，于是妈妈和婶婶全下田里干活，想从那有限的土地中，收获一份希望。这样一来，家里的杂活全落在小姑一人身上，每天她要做三顿饭，洗所有人换下来的衣服，还要伺候躺在炕上的爷爷顺带管束我们这些小孩。她干的活，一点儿也不比妈妈和婶婶轻松。不过那时小姑的脸上总是带着甜甜的笑，没有一点怨言。

那一年的夏天，为了避开暑天的毒太阳，家里人都起早贪黑地去地里干活，连爸爸也下了田里。那时，头一年的余粮已吃得所剩无几，可即便如此，小姑心疼爸爸他们，每天晚上他们收工回来，还要熬上一锅小米粥。说是粥，实际上小米少得可怜，盛在碗里，能照出人的影儿来。

通常爸爸他们回来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堂弟堂妹早就睡了，我却等着他们回来，因为，小姑总要给我也盛上一碗粥。我最喜欢有月亮的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凉风习习，端着粥碗，小姑会对我说：“你看你看，碗里有个月亮呢！这是月亮粥啊！”低头看，那碗中，果然有一个鹅黄的月亮。所以，那一碗清粥，我喝得有滋有味，喝得满腹清凉，仿佛连月光都喝了进去。

后来，小姑的脸上便没有了笑容，再后来，她便嫁了人。隐约听家里人说，小姑那时和村上的一个小伙子相好，硬被爷爷拆散了。小姑嫁到了很远的一个村子，那时，在家里我是最想念她的人了。想她曾经脸上的微笑，想她做的月亮粥。她曾回来过几次，再也没有当初的年轻与欢快，有的，只是麻木与无奈。

那一年冬天，小姑回来便再也没有走。她病得走不了，每日里斜倚在炕上，目光穿过院墙，望向那一片灰白的天空。腊月的时候，她已病得不行了，弥留之际，被送到了村头的空房子里。因为，人们说出嫁的女人不能死在娘家，所以，小姑只能在那间又黑又冷的房子里，走完她世间最后的路。

自那以后，月亮便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温柔，有的只是月亮底下往事的忧伤。是的，以后再也无法尝到那清凉的月亮粥了，月亮在我眼里，永远是残缺的。

小姑留下了三个孩子，我不忍看他们，我怕不经意的触动，会让我心中的忧伤漫流无际。只好在月圆的晚上，用一颗最疼的心去回忆小姑年轻的容颜，回忆她所有的好。

是的，那一碗月亮粥，浸透了我一生的怀念与眷恋、悄怨与轻愁……

贫贱夫妻

◎胥加山

我们所住的楼层，一楼有一间向阳的车库，足有二十多平方米，起初是间几家公用的便利车库，后因几家不和，拒缴租费，被小区物管租给了一个进城蹬三轮车的民工。

民工早出晚归，住了些日子，便把乡下的老婆也带进了租间里。没多久，本来空荡、冷清的车库便有了家的模样。民工老婆在车库前摆起了蔬菜摊，且光顾的人还不少，民工老婆卖的蔬菜不但新鲜便宜，嘴角还总是挂着微笑。

忽一日，小区楼下鞭炮噼噼啪啪响个不停，下楼凑热闹，才发现鞭炮声是从民工家门口传来的，人们围在那儿说说笑笑，原来民工夫妻俩在此开了间便利店，卖些日用百货、米油酱醋。

民工夫妇激动得涨红了脸，男人不停地递着烟，女人则微笑着为孩子、女人们分发糖果，看来，这对民工夫妇要在此长久生活下去了。

便利店开张至今，已形成了固定的销售群。他们的微笑和真诚一直是赢得人们光顾他们小店的砝码。民工早已不再蹬三轮车，他成了小区里最忙的人。谁家没煤气，叫一声，他会扛上楼且安装完整，收的辛苦费虽是三五元，但他乐此不疲地干着。民工还在便利店门前挂上了一块修自行车、电动车的招牌，拧只螺丝、紧一下闸，来人问多少钱，他憨厚地笑笑，摇摇满是油污的大手：花点小力气，谈什么钱呀？

民工每天在小区里忙得像一只旋转的陀螺，虽身陷在穿西装、打领带，上班开名车的人中，可男人毫不自卑，依然每天兴高采烈地扛着煤气罐上下楼，或清洗油烟机；民工女人也是一门心思经营着不大的便利店，小到一袋酱油、一瓶醋，只要有人在高楼上伸出脑袋喊一声，她便一路笑着送上去。

午后，小区里的女人们闲了下来，她们聚在便利店门前打起麻将或玩起牌。无人来店里买东西时，民工女人也会凑过去看热闹，但她从未羡慕过她们的生活而去埋怨自家的男人，她觉得男人这么卖力养家糊口，已是幸福至极。

一天晚上，我的电动车出了故障，请民工修理。时值夏日，民工赤裸着上身为我修车，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女人忙完生意便出来，帮男人擦完汗，她一边替男人扇着风，一边帮男人递着他需要的工具。男人修好车，一抬头，发现女人正一脸汗地替他收拾工具，便心疼地说：

“看把你累的，你歇歇吧，先冲个凉，睡一觉，明天又要忙了！”

女人此时不无关爱地说：

“你先喝杯啤酒降降温，你一整天比我累得多了，还是你先冲凉，要不等会儿我给你擦擦背！”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其实，对于懂得用爱、快乐和微笑经营日子的底层人们，即使生活再贫贱，他们也能把日子打点得其乐融融。听说，那对民工夫妇，不但买下了他们租住的车库，还在小区里买了一套房，接来了孩子在城里上学。乍一听起来，不可思议，可细一想，像他们那样懂得经营日子的人，日子过得不步步登高，那才怪呢！

谁能比你更尘埃

◎徐立新

关于你，我总觉得落寞得太早。

虽然你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但靠着出租爷爷丢下的那一间门面房，日子还是可以勉强凑合着过的。

但说实在的，从一开始，我就并不赞成你的那种生活方式，总觉得你应该趁着还算年轻，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做，总不能老靠那些房租吧。况且，我，你的林小小，马上就要升高中，将来还要读大学，费用大着呢。可你总不听，并以你是我老子的架势压我，让我闭嘴。

那一年，镇上开始大规模地进行大拆违、大建设，你的那间糊口的门面房竟然属于违章建筑，连一张产权证都没有。房子被推倒了，你赖以生存的靠山没有了，你成了一个真正的穷光蛋了，吃了这顿，担心没下顿！

我的心竟然第一次有了一种愧疚感，对你。

几天后，我放学回来，看见你拿着锯子、斧子正在拆堂屋里的餐桌。天呀，你打算出去讨饭吗，连桌子都不要了？你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老子用它们去挣钱，养家糊你的口！”真是笑话，一贯游手好闲的小小仔他爹居然要去挣钱了，谁信？

第二天中午放学的时候，我看见你被一大堆同学包围着，好奇的我走过去一看，才惊讶地发现，你居然当起了“小货郎”。你把昨天拆下的桌子改装成了两个简易的小货框，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食品和诸如圆珠笔、涂改液等学习用品，你的身上还滑稽地挂着许多女孩子喜欢的小挂件。买你东西的人很多，看来你开张大吉。

晚上，你坐在灯光下，把白天赚来的钱，数了又数，每数一遍，都拍一下大腿，兴奋地说，对头，一个子不少！说真的，当时正在写作业的我挺烦你的，至于吗，那么几个小钱？

本想说，小小仔老爹，你过来，有点事，然后像往常一样奚落你一番，但那天我想了想，没有。

我要上高中，而且是县城的重点师范高中，我想，这下，我终于可以摆脱你的尾随了，可没想到，你居然也要跟着我去。

“林小小是要去县城读书的，你跟着去干啥？”

“看着你，不让你这个兔崽子学坏。”

“不当货郎了，谁帮我挣学费？”

“我自有法子，城里挣钱的门路多着呢！”

你所说的门路居然是收垃圾，传统、简单，一点创意都没有。可你却振振有词地说，收垃圾怎么了？只要能挣钱，干什么不是干？许多小区的门卫不让你进去，你就翻墙头，都差不多一把老骨头了，你还装嫩、装强。结果，有一次你的脚掌被墙头上斜插的玻璃碎片刺得鲜血直流。你却不告诉我，还不去医院，你钱比命大！后来，你居然学会了抽烟，口袋里总放着一两包不赖的烟。小小仔他爹，你才刚刚温饱，居然就开始享受起来了。唉，能说你什么呢？让我不解的是，你居然能后来居上，打败了许多同行前辈，收垃圾的年收入居同行榜首！直到有一天，我听见你的同行在议论你：“他呀，舍得花本钱，经常买好烟发给门卫，连‘中华’烟都不含糊！”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你。

林小小，考上大学了，北京大城市的大学。

你送我去的学校。出发时，你用手拎着两包很沉的行李。我说，你用扁担挑着就是。你侧过脸对我说，会被大城市的人瞧不起的。

整整大学四年，我没有回过家，你也没有来看我。因为，我们都知道，路费太贵。

再次见到你，你是被堂哥“绑”过来的，因为，你病了，却一直挺着。你被狗咬了，在镇上的医院注射疫苗后，情况好像还是不太好。

事情的起因居然是，你非要纠缠在县供电局上班的堂哥给你找一个事情做，可是，你已经那么老了，能做什么呢？无奈之下，堂哥只好给你安排了一个编外抄表员的工作，工资少得可怜，工作量却是出奇的大，每月都要抄一两千户人家，结果一次，你被一户人家的狗狠狠咬上了……

尘埃本贱，乡下的尤更！可是，小小仔他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哪粒尘埃，能比你更低贱呢？

你躺在床上，喃喃自语道：“小小仔怎么不叫他老爹过去，跟他说点事呢？”林小小，终于泪湿眼眶了。

这就是一如尘埃的我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默默地生存着，用一粒尘埃的力量，养活着自己，也养活着我。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相忘于江湖

◎叶倾城

她常常打开手机，偷看一条永远保留着的短信：“我终于听见雪哭了。”

常常地，她想起那一个早春，与他一起走过雪野初融。

她说：“你听。”

他听到的只是“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唯有她知道，那是雪哭的声音。

她和他同窗四年，都年轻，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大学校园，是他的海阔天空，他一向是女生中的白马王子，她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个平凡女子。而他，他从来不知道，他是如何以一棵树的姿态，深植在她心里。

毕业分配时，她留在本市，他却去了异地。想念他的日子，她格外感到这座城市的寂寞，慢慢习惯于这样的日子，她以为自己会忘掉他。可是有一次同学聚会，大家正嘻嘻哈哈闹得开心，主人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他的短消息。

短消息是这样，他说：“走在旷野上，我常常觉得冷，离开熟悉的生活，我才明白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知道，当年的朋友中，还有多少人会记得我？”

那一夜，她惊觉有十一个数字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她终于给他发了第一个短消息，在消息的最后，迟疑地落上自己的名字。

他的回复，比她想象中还要快。从此开始不断的短消息来往，他一天有十多个短消息，写尽了失意和寂寥。读着他的消息，好像读着她从未进入过的他的内心，一种钝钝的疼痛泛过她的心，却触摸不到。

从此，读短消息和写短消息，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那滋味，不真正是甜蜜，却也算不上苦，像是黑暗中的枝丫，没有人看得见它确切的姿态。有时，她也怀疑自己到底是所为何来，但却学着，不去想得与失。

许多事有如天气，慢慢地热或者渐渐地冷，一天一天地不被知觉，等到惊悟，已是过了一季。

初冬的一日，天阴阴重重，冷极彻骨，晚上，有人敲她的门，是他。

看见他，仿佛久在黑暗中，乍然见光，眼前一痛，禁不住地想掉泪，又强自抑制。胸中百感交集，交集成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许久，她方能淡淡地问：“吃过饭了吗？”

他滔滔不绝地谈着诸般久郁的话，这一刻的他，好像又回到大学时代，年少轻狂。而她，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要把他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表情，像描图一般，细细地，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印实。

夜最深的时候，她听见远方有极轻微的鸡啼，偶一抬头，发现窗外，在落雪。在窗前，他们一起看雪，雪片纷飞如花瓣，几乎隐隐有香气。他忽然问：“你怎么样？还好吧？有男朋友了吗？”

她笑一笑。

他一共攒了七天的假期，刨去路上时间，他只能待三天，她请了假陪他逛街。雪下个不住，大城市却依旧繁华无限，人潮熙熙攘攘，他起初兴致勃勃，但慢慢情绪低落，最后索性住了脚：“我都成乡巴佬了。”他笑容中有淡淡的寥落。他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觉得，在这七百万人的大城里，少他一个人并没有任何关系？她禁不住伸出手去，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雪一径下大了，他们跌跌滚滚不知摔了多少跤，可是即使摔倒了，他也没有放开过她的手。

这三天，他们谁也不提归期，然而时间从不等待任何人，那一天还是到了。

铺天盖地的雪，站台上有如戈壁，一望无际，他们都覆了一身的雪。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久久，竟也有一丝热气。火车误了点，她恨不得它永远不来，但是无论误点多么久，几分钟，几小时，几天，火车还是会来的，他还是要走的。

他说：“你先回去吧。”

她摇摇头。

火车终于来了。隔一道车窗，好像隔了整个天涯，他的身影，像一粒沙，迷痛了她的眼睛。

火车启动的一刹那，他伸出头来，大声地喊：“我爱你，我爱你……”

渐远渐轻，渐渐听不见了。

她用双手蒙住脸，因为她哭了。

不，他并没有爱上她，她知道，虽然她宁肯不知道。在异地，在森林、荒原、陌生人之间，她是他唯一的悬系。漂泊的日子他要抓住一件永恒，而后呢，当花花世界重又展现在他眼前呢？

仅仅是寂寞而已，他需要温暖和关怀，他以为他爱上她，是因为他需要爱与被爱。

诚然她爱他，但是她也爱自己，从此，她不再给他发短消息。他的短消息如潮水一样淹没她的手机，她一概直接删除。渐渐地，他不再有短消息了。

他就此放弃了吗？扪着胸中的痛，她想，也好。

然而真相是：他病了。

辗转得知这个消息，她第一个念头是：他的确爱上了她，被她拒绝，不能承受……

这可能吗？她苦笑。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他以为所有人离开他，是因为他现在环境与条件太差，而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地爱过他，关注过他的灵魂。

她如何能让他这样认定？

在他凌乱的单身房间里，熟睡的他有一张稚气的脸。而在户外，有她从没见过的、最广阔的雪原，正在一点点融化，纤瘦的水流四处流淌。一时间，她仿佛看到一张泪痕模糊的脸。

他的青春稚嫩如种子，而这正是他生命中最长的一冬，如果一定要有雪，呵护他度过寒冬以待早春，就让她做雪，用自己的冷守候他的暖。然后，在春天，有谁能听见雪哭的声音？

如果爱情的本质就是痛苦，那么，她甘愿受伤。

他醒来后，她低声说：“我答应你。”

他仍然每天都有短消息，却渐渐喜气洋洋，他告诉她：他的论文发表了；他找到一位器重他的导师……而最后一个短消息：“我拿到研究生的录取通知。”

握着手机，她走在路上，正是初夏，天空隐隐带点灰紫，路旁所有的合欢树都开满了花，和风轻轻地来又轻轻地去，合欢纤细的花丝纷纷洒洒，拂了她一身，一天一地粉红的雪。这明明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夏日黄昏，她却在抬手间，揩到自己脸上冰冷的泪。

无端地，她想起许久以前的一个冬夜，她在等候末班车，夜越来越深，她没有戴表，不知道现在究竟几点了，不知道末班车是过去了还是尚未来，或是根本就没有过。

走下火车，他的第一句话是：“以后可以长相厮守了。”

长相厮守，谈何容易。

远隔的时候，他们是分别在银幕前后看电影的人，虽然是同样的剧情，同样的进程，但是当他们在一起交流心得时，才发现，他们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不相同。

相处的时间越长，他们越是发现彼此的距离。他竭力地要做一个完美的情人，来弥补他们的距离，但是，世上还有什么距离比爱与不爱之间，更遥远的呢？

她明白他的苦痛，他所不明白的是，他的苦痛就是她的苦痛。

分手第二天，有着大片大片的阳光，他发来短消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好。”

良久她回复：“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

他又发来：“我终于听见雪哭了。”

她没回复。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所谓相忘，也就是雪融成水，了无痕迹吧？

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她伸出手，掌中有满满一握的阳光，仿佛永不融化的雪花。这一刻，她真切地领悟到，四季轮回的天理。

相识，是天空有朵雪做的云；相爱，是雪落黄河静无声；而离别之际，也就是下一个春天的开始。

在这浩渺的时空中，如果缘分注定要流转如四季，她不悔做一段雪哭的声音，为这世上所有终究要弃所有人而去的一切。

在爱里慢慢成长

◎安宁

那一年她十五岁吧，读初三，小小的心里有极强的自尊，像妖娆的青春一样，来得猝不及防。

她是个温顺又寡言的女孩子。每天除了学习，几乎不会像其他女孩子一样，爱跟新来的年轻班主任聊天、开玩笑，甚至请他去吃门口小店里的冰激凌。她看到他被花儿一样缤纷的女孩子们簇拥着的时候，心里除了细微的开心和向往，竟没有丝毫的嫉妒。她知道父母弃了农村的家，跑到这个城市里来，边做没有什么保障的零工，边陪她读书，已属不易。还有姐姐，为了她的学费和父母的工作，勉强地和一个不喜欢的有权势的人定了亲，而且将婚期拖了又拖。除了最好的成绩，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什么能回报给他们。当然，她还要在放学后早早地回去帮父母做家务，让他们不必为她的晚归而过分地担心。

所以，每每看见班里那一大群穿着鲜艳的彩衣的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地从学校里蜂拥而出，从小吃街上买一袋瓜子，几根香肠，三两田螺，而后边吃边消磨掉回家前的自由时间时，她也只是默默地看上片刻，转身便朝学校的后门走去。

她很欢喜学校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后门，可以让她不被人注意地慢慢走回家去。出了朱红色的门，沿着沙子铺成的小路走上几十米，再绕过一个大水塘，七折八拐地途经十几户民居后，便到了她的家。家，也只是暂时租来的，是那种马上要被划入拆迁之列的瓦房。刚搬进来的时候，看到张开大嘴的墙缝，和出入自由的爬虫，她和妈妈都落了眼泪。是爸爸买了水泥和墙粉，一点点地给它穿上了新衣；又在院子里用红砖铺了一条整齐的小道，这样一个破败的民居才陡然有了生气。她吃过晚饭趴在书桌上学习的时候，看到对面干净的墙壁上，被橘黄色的灯光打上去的父母略弯的身影，便会觉得温暖和感激。

可是这种温暖，她是不愿意拿出来与人分享的。只有无人打扰，它们才会在安静的角落里，慢慢地成长，且带给她淡紫色的温馨和幽雅。

可是，这样的恬淡和自由，于她，是多么不易。常常有钦佩她成绩好的同学，为了更方便地向她学习，执意让她带着去认认家门。还有一些默默暗恋她的男孩，甚至会趁她不注意，放了学偷偷跟在她的后面，想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她的地址。每学期的家长会，亦是不容易逃掉的劫难。因为高高在上的成绩，老师常常会让她把父母请来，给其他家长做如何教育子女的报告。这样的时候，她总是会撒谎。尽管她知道，其实父母多么希望有这样一个机会，因为她而在人前骄傲地直起被生活压弯的脊背。

然而这一次，她却觉得再也没有办法逃掉。除非她转学或是读几乎没有什么升学希望的慢班。她借读的这个学校，是可以直升本校的高中部的。中考的时候，会根据成绩分出快班和慢班。快班的学生，几乎无一例外地会在三年后考上全国一流的大学。所以能进快班，几乎是每一个学生的梦想。可是，快班每年的学费，亦是比慢班要贵出许多。

所以当领到申请快慢班的表格时，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选了慢班。

那天放学后，年轻的班主任便把她叫到办公室。班主任是个极温和的人，有着友善又亲切的微笑。他像兄长一样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坐下，又冲了一杯热茶递到她的因为慌乱而无处搁置的手中，这才开口问她：“这么好的成绩，为什么不报快班？是父母的意愿吗？用不用我去家访？”她低着头，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和一朵朵徐徐绽放的茉莉花，许久，才慌慌地摇头。杯子里的热茶，哗地一下子洒了出来，烫红了她的手。积蓄了许久的泪，终于趁此哗哗地流了满脸。

班主任连声地向她说对不起。看天晚了，又执意要送她回家。她不知道怎样拒绝，只无声地退了几步，便使尽平生的力气道了声“再见”，返身向学校的后门跑去。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在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把要报快班慢班的事，和着母亲做的蛋炒饭，一起咽到了肚子里。

几天后，班主任又将她叫到了办公室，给她看一份盖了学校红印章的通知。上面说中考前三名的学生，学校会给予免掉所有学杂费的奖励。而后班主任呵呵笑着说：快班也是免，慢班也是免，你有这个把握为何不报快班，这样就不会吃亏了！她第一次抬起微红的脸，笑望着自己的老师，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个月拼命般的努力，终于迎来了第一名的成绩。全校表彰大会上，要请她的父母代表家长讲话。这次她是飞快地跑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父母的，又坚持着要用自己节省的学费给全家都做套新衣服。父亲听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这不必要的开支而犹豫不决，很爽快地就带着全家去裁了新衣。开会的时候，她与班主任并肩坐在主席台上，看着话筒旁一身西装的父亲，由于激动而酡红的面颊，像是喝了几两好酒，幸福藏也藏不住。身旁的班主任，亦是一脸兜不住的骄傲和开怀。那一刻，她的心里，再也没有昔日因为自己的贫寒，而蓄积起的自卑和自怜。她真想告诉每一个人，自己的努力，竟是可以给这么多人带来切实的快乐和欣慰。

她是在三年之后考上她理想中的大学时，才知道那个盖了红色印章的通知，是班主任一个善意的欺骗。三年的学费，亦是他，一次次地替她交上的。可是那时候的她，并没有因此而有过分的惆怅和自卑。因为她早已能够正视自己的贫穷，并且真正地意识到，有如许多的爱助她慢慢走过这段自尊与自卑无限滋长的岁月。其实那是一种多么值得她用一生去感恩的美好和幸福啊。

那个女孩，就是年少时的我。

“狠狠”爱

◎徐立新

学校离家只有五百米的距离，可就是这短短的五百米，对她来说，却是布满艰难和荆棘的万水千山。因为双脚有严重残疾，九岁的她，不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就连稳稳当当地走，她都不行，她的脚踝处有明显的扭曲变形，脚掌根本着不了地，因此，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脚的外侧，每挪一步，她都是晃晃悠悠。

好在，出门就是一条小巷，路的两边都有一堵墙，她只能用一双小手使劲地扒扶着墙，借力艰难地一点点，一步步地向前挪，慢得出奇，不一会儿，汗水便从她身上的各个部位冒出。

短短的一条巷子，她不知用了多长时间，才勉勉强强算是通过，总算大汗淋漓地挪到路口，学校就近在咫尺，胜利在望，可此时，她的脸上却露出更加悲伤和绝望的表情——接下来的路，再也没有任何可扒扶和借力的东西了。之前，她曾试着歪歪扭扭地蹭过去，可是，事实上，那不是蹭，而是摔，一路跌跌撞撞地摔过去的，全身青一块，紫一块，有了那一次经历后，她害怕了，再也不敢了……

她坐在地上，低头小声呜咽，乞求路边的帮助。

这一幕看着让人揪心，终于有人过来帮忙了，把她抱了起来，打算送她到学校，毕竟只是举手之劳。可就在这时，一个面目狰狞的女人突然冲了上来，怒气冲冲地从路人的怀中，将她夺了下来。然后，“啪”的一声，狠狠地将她扔在地上，大声地怒吼道：“自己走过去！”

所有的人，都被女人的这个突然举动给吓呆了。而她，也在一边开始大声哭泣，并且不愿意挪步，显然，她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对她太过于凶狠和无情了。

她的哭泣和不听从，引来女人更大的愤怒，她开始对她下狠手，使劲地推打她，一边打，一边怒问道：“每天都等待别人的可怜，你不觉得耻辱吗？每次都等待别人的帮助，你不觉得羞愧吗？你脚有残疾，难道心也有残疾吗？！”

没有人怀疑，女人就是她的母亲，因为，也只有母亲，才敢对她这个残疾的可怜人下如此重的手。

痛，身体痛，心上痛，她嗷嗷地叫着。随后，一边哭喊着，一边慢慢朝学校爬去，为了躲开母亲的推打。可是，这却招来了母亲更大的不满，母亲将她狠狠地拽了起来，怒吼道：“你是人吗？是人就得直立行走，只有动物才在地上爬，给我堂堂正正地走过去!”

直立行走，堂堂正正地走过去，对于她，该是多难呀！但是母亲完全不顾这些，在母亲的一声怒责下，在接连摔倒过十四次后，她终于直立“走”进了学校……

此时，站在她身后的母亲，泪如雨下。

此后，她再也不坐在路上等待别人的帮扶了，与此同时，她宁可一次次地摔倒，也不也不愿意爬着去上路。因为母亲告诉过她，别人只能扶你一次，却不能永远扶着你。

………

九年前，母亲因为耳瘤手术造成面部神经受挫，扭曲得吓人，几成狰狞，几乎是在同时，又遭遇了难产，错过剖腹产的时间条件，她最后被用仪器硬吸出来，早产儿往往容易发生脑型瘫痪，她成了不幸的孩子，医生的权威诊断是，她患上的是“马蹄内翻足”，不发生奇迹的话，今生只能爬着走。

那一刻，母亲伤心欲绝，母亲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却没有能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

为了帮她治病，母亲帮人烧过锅炉，刷过盘子，甚至在工地上当过力工，只要有人雇她，什么累活脏活她都愿干。

可是她的病情却一点不见好转，十几年来，母亲见到的最多的，最熟悉的，是女儿的无能与无助，以及别人的同情和怜悯。而这正是她最不能接受的，不能让孩子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这个歪嘴歪脖子的母亲，再也不愿意让女儿就这样一辈子，像叫花子一样，乞求外人对她的帮助。

从那一刻，母亲不再以泪洗面，不再低眉顺眼，她开始对她发起了狠，

虽然残疾，但女儿的人生大幕毕竟刚刚开启，谁又能保证未来不会发生转机呢，难道仅仅医生的一句话就给女儿定了型？母亲要让她知道虽然她们的人世界一穷二白，但至少还有坚强，有坚强就会有奇迹！

母亲开始天天、月月、年年逼迫她坚强，甚至抛下所有的柔情，对她拳脚相加。为此，她吃尽了苦头，但却慢慢掌握了坚强。

每天都要跌无数的跟头，在长长的五年后，在她长十四岁时，奇迹发生了，她居然真的能直立行走了，虽然还不是那么稳健，虽然偶尔还有摔一个小跟头，但她较之以前，已经是有天壤之别了!而人生之路还很长，谁又能保证，更大的天壤之别不在等着她呢？

她和她的母亲无疑都是幸福和奇迹的最终赢取者。而她亦在泪水和感激中明白，原来，母亲一直以来对她最狠心、最无情的“虐待”，仅仅是为了帮助她对抗和纠正命运对她的不公啊！寒微、丑陋的母亲，从来都是心疼她的！

一碗清汤面

◎莫争

十年前，老莫中年下岗，老婆身体不好，膝下还有个念高中的儿子，为了生活，就在省一中附近盘下了一家面馆。

店刚开张的时候，生意很一般，常常有客人来到店里，吃了几口面，就摇摇头撂下，付钱走掉了。其实老莫是个实在人，面条汤料都用得很足，但就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哟，那个女孩又来了。”老莫心里打了个咯噔。这个背着书包，一张面粉般白皙的瓜子脸，一头比面条还滑顺的秀发的女孩算是店里罕见的常客了，而且她一般叫上两三个要好的女同学一起来吃面条。

“老板，一碗清汤面。”女孩子点餐。

“我要炸酱面。”“我要牛肉泡粉。”其他几个女孩点完，就唧唧喳喳地聊天起来，不外是高考要考什么大学，最近哪个明星出了新唱片，周末到哪里看电影等等。

“这面味道怎么变了？”有个胖女孩抱怨道，“算了，我们去吃肯德基吧！”

“好啊！”其他几个女同学赞成道。

于是几个女孩就付了钱，而那个秀丽的女孩却走到账台旁边对老莫说：“记在账上，找我爸算钱。”女孩子们熟视无睹地拥着那个秀丽的女孩出了店。

老莫心里十分讶异，这个长相清秀的女孩每次来吃面，都是说记账。她看上去十分乖巧，不像吃白食的，难道她爸爸是附近的什么局长，街道干部之类的？老莫也不敢深究得罪，毕竟她每次来，还带了其他女孩，把利润平摊一下，还是薄利多销，就算是多送一碗得了。

“唉，刚才那女孩莫不是落了课本？”莫大妈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了一本小便笺。

“我看看。”老莫接过本子一看，却见上面写的不是英文和公式，却写着，“大米，建议去东城批发市场，找王东北买黑龙江小麦；汤底要每日五点前到第一市场找老武买新鲜筒骨三条以上清炖；发酵时间要……作料要……”俨然是一本面馆的秘籍。

那天晚上，老莫店里还是冷清，于是早早打烊，先去东城批发了两袋小麦，果然又细又精又香，一边磨成面粉，一边揣摩了一个晚上。翌日清早找老武买了新鲜筒骨炖了一个上午，路过的客人都闻香而来。老莫战战兢兢，照着女孩本子上写的配料法，下了一碗面给客人吃。

“老板，你家的面真是风味上佳啊！”客人吃了个碗朝天，“我明天还来！”一传十，十传百，老莫面馆的生意日渐兴隆。

而那个本子，也在女孩下次来吃面的时候，老莫上面时，偷偷塞到女孩座位旁边了。当然，老莫早把本子里的内容全部记了下来。

“唉，这家面越做越好吃了呀！”那个胖女孩说。

“柳芬兰，你叫的是清汤面，怎么碗里那么多肉片？”另一个女孩奇怪地问。

躲在柜台后面的老莫憨厚地笑了笑。吃完了面，女孩们结了账，那个女孩已经熟得只和老莫点点头，连记账的事也没说了。

时间过得很快。那一年的大年三十，老莫夫妇结账完，正在打扫店门，却见那个女孩走了进来，“老板，要一碗清汤面。”

“哟，你来了，新年好，新年好！”老莫殷勤招呼，忙把刚熄灭的炉子又生了起来。

上面条的时候，老莫额外抓了一大把面和肉片蔬菜，“同学，你不回家过年吗？”

“不了。”女孩露出伤心的愁容，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女娃，你没事吧？”好心的莫大妈问。

“没，没什么，只是被热气熏到了……”女孩一口一口地吃着面。

这时，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开始了，在喧闹的欢乐声中和老莫夫妇的好奇关注中，女孩默默地独自吃完了年夜饭——一碗面。

“老板，老板娘，新年快乐！”女孩吃完了面，意外地取出一个红包放在桌子上，拿起书包，飞也似的跑了。

“唉，同学，不用了，不用了……”老莫追了出去，可是女孩却已经消失在厚厚的风雪中。

莫大妈掏开红包一看，里面是零碎的钱和一张隽秀字迹的小纸条，写着何月何日总共吃了多少碗面，数了一下钱，还多出了一张用崭新的一块钱叠的心型，也许是女孩子表达谢意的一种方式。

“这女孩子到底怎么了？”老莫惆怅地望着。

“她好像又跑回来了。”莫大妈说。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雪中风风火火地骑着自行车颠过来，“爸，妈，早点回家！姥姥姥爷等着呢！”

“哦，我们这就关门！”老莫对儿子莫识宝说。

“你们俩生意好也不用这么拼命呀。”儿子埋怨道，“不过这么晚了，谁还来吃面呀？”

“是个女孩，刚走，好像也是你们学校的。”老莫说。

“哦，是隔壁班那个校花啊！”莫识宝抓了抓头。

“她怎么不回家过年？”老莫问。

“我不知道啊！”儿子说，“她很神秘的，总是冷冰冰的，可是读书很好呢！”

“你不会看上她了吧！”莫大妈轻轻刮了下儿子的鼻子，“来，快帮妈提点长寿面，回去给姥姥姥爷热着吃！”一家三口就其乐融融地回家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雪地中，那一双怅惘的眼睛。

高考越来越近，那几个女孩也少来吃面了。老莫的生意却越来越好，把周围的店面多盘了两间下来，工人也请了几个，儿子上大学的学费是不愁了。

果然，七月的高考过后，儿子考上了复旦大学的金融系，而听说那个成绩优秀的校花也考到了北京外国语学院。用功的孩子们的前程就像下锅的面条一样，越来越顺了。

一晃就是十年，老莫还是苦心经营着面馆，一碗面从一块钱涨到了八块钱，可是老莫的价格还是维持在五块，薄利多销，图个公道。方圆一带，没有人不爱吃老莫的面。

这一天，下起了大雪，老莫正望着空蒙蒙的马路发呆。

突然，在银行工作的儿子打来了电话。“爸，你知道吗？有人要购买你的面馆！”

“怎么回事？我不卖！”老莫第一个反应。

“我也这么以为，”儿子附和着说，“听副行长说，有人大动资金，想有所动作，还说什么会给我们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不卖不卖！多少年的老牌子了，不能砸在别人手里。”老莫气愤地挂掉了电话。

这时，一辆低调的好车停在了老莫面馆前头。

老莫从儿子的杂志上看过，这个车起码要七位数。这大款怎么不去星级酒店，反而到我这来吃面了？

车上下来两个职业西装、打扮时尚的女郎，老莫夫妇兀自咋舌，却见那两个女的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地打开后门，从里头又走出一个不施粉黛，清汤挂面，却美丽逼人的女子。

老莫只觉得她眼熟！莫大妈连忙给三个贵客让座。

坐定，那为首的女子轻启朱唇，和气地说：“老板，要一碗清汤面。哦不，是三碗。”

老莫如梦初醒，回头看了又看，一边小跑着，颤抖着手去下面条。原来是她！

老莫夫妇兴奋地躲在柜台上，看着那三个贵客吃完了面，又惊又喜，不敢上前搭讪。那女子却站起来，径直朝他们走过来，还没等老莫夫妇反应过来，就深深地鞠了一个大躬。

老莫夫妇慌忙扶起，女子的脸上已是清泪纵横。

“有话慢慢说，慢慢说……”老莫一辈子没遇见过这样的事，门外有好奇的人看东看西，还用手机拍那豪华轿车，莫大妈干脆把门给拉上了。

那女子就带着哭声，断断续续地说了一段往事：

原来，那女孩叫柳芬兰，她的爸爸是一名厨师，以前就为老莫面馆的前任店主工作。他做得一手好面，迎来顾客盈门，女孩也常常带同学来吃，她自然可以赊账。可是一个大雪天，她爸爸为了送一碗热面到她学校，在路上被一辆打滑的卡车给撞了。女孩失去了父亲，可是她不愿意相信残酷的现实，也不想让同学们瞧不起，而且她也怀念来爸爸工作的店里吃面的时光。

于是她还是带同学来吃面，并照常赊账，其实她一开始也十分害怕老莫拒绝的。为了报答，她把爸爸祖传的面条方法也教给了老莫。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又公派到美国读了三年投资学，回国后有家跨国餐饮公司聘请我做投资顾问，我第一个想法就是要买下你们的面馆。”女子从那两个秘书包中取出合同解释说，“你们别怕，你们不仅会一次性得到一大笔授权资金。等这个面馆成为公司后，你们还是股权最多的经营者，管理者，我只是用我的专业和资源把你们的面馆打造成中国最好的面条企业！”

老莫夫妇听了一席话，百感交集，感动得直抹眼泪。

“砰砰砰！”面馆外突然有人猛烈敲门，“爸，妈！是不是谁来封我们的面馆了？告诉他们，我们不怕！我们不卖！”

店里的人听了，愣了一下，顿时哈哈大笑。

“这小子，多少年了，还是这样风风火火的。”莫大妈连忙把门打开了。

一股暖风吹来，莫识宝和当年的校花柳芬兰撞了一面，顿时两人脸上都梅花朵朵，喜不自禁。

窗外的雪更大了，老莫望着雪地上堆雪人的娃娃们，心里默念到：明年，一定会是一个大丰年。

母亲的“辛德勒名单”

◎朱成玉

母亲在肿瘤医院住院期间，认识了一些老姐妹。这些癌症患者经常在一起讨论各自的病情，时间久了，慢慢建立起一种相依为命的情感。临回家的那天，母亲与那些病友们相互都留下了各自的电话号码。

母亲眼神不好，回来后让我把那些电话号码工工整整地挨个儿抄下来。长长的一排，算上母亲自己，一共十二个危在旦夕的生命。

从此之后，家里的电话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每天都有母亲的病友打来的电话，她们互相询问着病情，嘘寒问暖，相互鼓励，俨然成了天底下最知心的莫逆之交。

我真担心，如果有一天，那电话不再响起，母亲该会有多难过。

母亲每天都会守着电话，害怕错过每一个病友的问候。我对母亲说：“电话上面都是有来电显示的，如果谁的电话没有接到，我们给拨回去不就行了吗？”

母亲说：“不一样的。如果我当时没有接，她们会担心我先走了，会难过的。”

我们决定给母亲买个手机，这样母亲就可以随时随地接听病友的电话了。我把那十一个人挨个儿存进了母亲手机的通讯录里，仿佛存进去一笔巨额财产。

那是一群在死亡线上挣扎着的人，她们共同筑起了一道生命的墙。

这让我想起了“辛德勒名单”，不仅仅是母亲，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有那样一本通讯录，那是她们要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生命的名单，每个人都是另一个人要拯救的对象。

起初，母亲是悲观的，在治疗上也不大配合我们，总认为自己迟早会死，往自己身上搭钱是浪费。我们用尽了各种办法使她振作，领她去听二人转，鼓动她参加秧歌队，可是都无济于事。后来，我们发现每次只要母亲和那些病友通过电话之后，就会变得开朗许多，心情舒畅。

所以，我们为母亲的手机多备了几块电池，保证母亲的手机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一部小小的手机，分分秒秒传递着生命的讯息。

杨姨是十二个人中最乐观的一个，其实也是病情最为严重的一个。她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但每次母亲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打电话过去，杨姨都会兴高采烈地给母亲讲一些她的“奋斗”经历。每次通过电话后，母亲都会开心好一阵子，因为生命又有了新的希望。

又一个阴雨天，母亲疼得厉害，心情变得很坏。我们赶紧替她拨通了杨姨的手机，杨姨爽朗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喂，你好啊。我知道你是我的老姐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的癌细胞控制住了，活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我现在忙着打太极呢，不和你说了。改天再聊吧！”杨姨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没等母亲问什么，那边就挂断了。虽然母亲没说上什么话，但知道自己的病友又多了一次战斗胜利的捷报，心里顿时敞亮了很多，感觉身体也不那么疼了。

直到有一天，母亲打电话给杨姨，这次换成一个年轻人接的。他说：“我妈妈去世已经半年了，她在临终前几天让我们替她在手机里录制了几段录音。告诉我们不让关机，免得你们打不进来电话。”说到这，年轻人有些哽咽，“阿姨，我不能再瞒着您了，这半年来，你们听到的，都是我妈妈的电话录音……”

挂了电话，母亲的手开始抖了起来。母亲拿过那本通讯录，用笔轻轻地把杨姨的名字圈了起来。那一堵生命的墙，忽然就裂开了一个缺口。我听到母亲喃喃地说着：“他杨姨啊，你先走了，等些日子，我去陪你。”

我们的心跟着凉了。母亲一直依赖着的希望没有了，她的心会不会就此沉进谷底呢？

结果完全相反，母亲的做法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一辈子没跳过舞的母亲，让我们替她报名，她要参加秧歌队！

穿着大红大绿的母亲，样子很滑稽，扭起的秧歌也很生硬，但不管在晨曦里，还是夕阳下，我看到的母亲都是最美丽的。我知道，母亲不仅仅是为她自己活着，她在为她的亲人们活着，也为那些“辛德勒名单”上的病友们活着，就像杨姨一样。哪怕让她们多活一天，都是一次成功的拯救。

病情又一次严重的时候，母亲虚弱得很，额头上沁着大颗大颗的汗珠。这个时候，母亲的手机响了，我们知道，肯定又是病友打来的。母亲颤巍巍地接过手机，看了看那个电话号码，马上示意我们静下来，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比平常高了八度的声音对着电话欢快地喊道：“喂，老姐姐，你好吗？我啊，我好着呢，刚刚扭完秧歌，你看把我累的，气喘吁吁啦，哈哈……”

我们含着眼泪听着母亲在病床上撒谎。我们知道，杨姨走了之后，母亲终于成了那堵生命的墙上，那一块最坚强的砖。

你记住了谁的名字

◎马国福

在一个饭局上，一个食客说，他曾经和市长吃过一次饭，而且握过手，当时紧紧地握住市长的手，手心都出汗了，紧张又激动，心狂跳不止几乎要迸出胸膛了。顿时，饭桌上的人羡慕不已，一个劲地夸他荣耀。我问他：市长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他不太自信地说：应该记得吧。

我说：我不认识市长，市长离我太遥远了。我和我们楼下买烧饼的、修自行车的、送纯净水的很熟，我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也记得我的名字。每天上下班见了面，彼此热乎乎地叫着名字打招呼问好。

在座的各位有些不屑一顾，说：这有什么好记的？

我知道，我的话有点逆耳，让他们听了不舒服。在他们眼里，我所关注的人，像一粒沙，根本无关紧要。世俗的标准已经在他们眼里打上了标签，很显然，对他们而言，精英的名字才是值得记住的。

曾经，刚到新单位，有一天门卫收发报纸的一个小伙子来送信件。他出门后，我问同事，他叫什么名字？同事有些惊讶，说：问这干啥？我也不知道。他这么胖，就叫胖子好了。

说来很惭愧，我记性不好，也经常记不住人的名字。有一天下午，天突然下大雨，下班后，我没有雨具，站在单位大门口张望，犹豫着打的还是等雨后再回家。

门卫看到了我，他叫我名字，说：我这里有雨衣，你带回家吧。我晚上值班不要雨衣。让我窘迫的是，我叫不出他的名字，叫了他一声“胖子”表示感谢。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热情地自报姓名。我穿上他的雨衣，准备回家，他说：你来了几天，我就记住了你的名字。此后，你经常收到报刊、信件、稿费，真不错。我故作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写着玩呢。

末了，他有点不好意思，似乎欲言又止。我问：你还有什么事吗？他回答说：请你以后不要叫我胖子好吗？叫我小×，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好了。我的脸红了。

机关里有几个勤杂工，每天上班比别人早，等我们上班后，她们已经将楼梯、垃圾桶收拾得干干净净。机关里上班的人不论年龄大小，平时遇到她们叫小刘、小李、小赵。我估计知道她们名字的人不会超过一半。她们的名字被自己简称的姓氏代替。我曾仔细留意过，她们每天分两三次更换机关卫生间里的手纸、洗手液、垃圾桶。这让我很感动。可一想到有很多人不知道她们的名字，这多少让我有些悲凉。

在一个单位，很多人把领导的家属、朋友的名字烂熟于心，就是记不住一个默默在背后为他们服务的普通人员的名字。我深深地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尊重不尊重的问题，而是一种文化现象。

如果说人的姓名是一顶帽子，那么他的尊严、人格首先由他的姓名所凝聚。记住一个人的姓名很容易，只是我们不屑于记住或者不愿意记住。原因很简单，在这个普遍功利的时代，对我们而言，与自己最密切的人往往是与我们有利益关系的人。我们习惯于眼睛向上，脑袋向上，是因为奴性的思想已很微妙地渗透到我们心灵的每个角落。上望，我们才有可能分到一杯功利的羹，沾到一点权势的光，靠到精英的一点边。似乎我们或多或少与“上”与“精英”有关了，我们自身才有了被他人“上看”砝码和分量。这实在是荒谬、幼稚。

不错，这个一天天美好起来的世界，很大程度上由一些精英所驾驭左右。他们的名字被大众牢记在心，仰望、崇拜、追随。可我看到的现实是，有许多人连给自己送水、送报、送菜等从事所谓“底层”工作的人的名字都记不住、不屑于放心上。这真是一种病态的价值趋向。说重一点，这是功利人格的沦落；说轻一点，这是个人素养的霉斑。

记住并念出一个人的名字，不仅仅是嘴里无足轻重的一口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一种平等人格的风度。就像洒香水，你自己身上洒上一点，不经意间和别人擦肩而过，他们的身上也会沾上一点。

我想说的是，那些微尘一样默默在我们身后或者不远处低头、弯腰、屈膝忙碌的身影，被我们忽略名字的人，是一把丈量活在这个尘世众生人格高度的卷尺，也是揣摩这个时代世态炎凉的温度计。

听母亲讲父亲的故事

◎郝冒新

从小母亲就常给我讲父亲的“城南旧事”，这些故事让我了解了别样的父亲。母亲给我讲的最多的是父亲儿时的那些事儿。父亲兄弟姐妹多，遇上大饥荒那年，家里僧多粥少，父亲常饿着肚子去上学。一天，面黄肌瘦的父亲被饿得够呛，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学校的方向走，经过一户人家时，那家女主人叫住了父亲。父亲抬起头来发现那是一位有点胖的中年妇女，她让父亲等一下，自己就转身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她就拿着一张黑黑的煎饼出来了，递到父亲手上说是给父亲吃，父亲连忙道谢之后就大口吃了起来，那女子笑吟吟地看着父亲。母亲讲到这段的时候，父亲常在旁边补白道，那张红薯做的煎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煎饼了。每当这时我和母亲的心里都会隐隐感到疼痛。母亲讲父亲上中学的时候，总是会讲到父亲在放学后还要去割草喂猪，挣工分。一学期下来，父亲挣足了学费还有剩余，但父亲向祖父要求给他买一支圆珠笔，却一直未能如愿，父亲至今还耿耿于怀。

父亲初中毕业就早早地踏入社会了，一开始就干赶驴车拉石子的重体力活。父亲年轻时吃过很多苦，因而我很幸福。无论向父亲要什么，只要父亲能做到，绝对二话不说让我如愿。我说要买支笔，父亲给我买两支。他常对我说，我当时没能上好学，你要努力为我争口气，完成我未完成的愿望。当我十几年寒窗苦读后，终于收到大红色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父亲的眼睛湿润了。父亲紧紧地抱着我，我看到了父亲欣慰的表情，而父亲的胡须扎疼了我的脸。

再后来，我听到了苏芮的那首《酒干倘卖无》，当她唱到“假如你不曾养育我，给我温暖的生活，假如你不曾保护我，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是你抚养我长大，陪我说第一句话，是你给我一个家……”时，我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地触动了，竟不知不觉流下了滚烫的泪水。每次听到这首歌，总想起父亲，这是一首属于父亲的歌，让我想起他陪我走过的路，为我做过的事。其实父亲的爱比母亲的爱更含蓄，母亲想我的时候会直接给我发短信，告诉我她想我了。而父亲想我，我只能从母亲的口中得知，父亲又一次一整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每年我过生日，父亲总是给我买一个大大的鲜奶蛋糕，而父亲却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因而我们家把父亲的生日庆祝定在了每年的父亲节。今年的父亲节，我想给父亲买一个电动剃须刀做生日礼物，告诉他胡须长了别忘记刮。不然下次我们父子相拥时，父亲的胡须又要弄疼我的脸了。

人生若只初相见

心一热，天就蓝了

◎李丹崖

吉姆一直有个坏毛病，那就是怕冷。只要是吉姆感觉到冷的时候，眼就发黑，视力也就下降，这的确是个可怕的怪病。

提及吉姆的怪病，不得不说说吉姆的身世。

吉姆5岁时就死了母亲，6岁的时候，有一次，他连续发了3天的高烧，狠心的继父不光不给他买一粒药丸，还把他扔在了鱼市拐角的垃圾堆里。

清晨，一个赶早的渔民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吉姆。渔民一边骂着哪个丧尽天良的家长，一边迅速地抱起吉姆向医院奔去。

在渔民的帮助下，吉姆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也落下了病根，只要是一吹冷风，吉姆就会感觉到天旋地转，两眼发黑，如果得不到温暖，他还会一头栽倒在地上。渔民把吉姆收在膝下，并把吉姆照顾得无微不至，出海打鱼这样的活自然是舍不得让吉姆去的，吉姆一个人待在家里，好不快活。

吉姆10岁的时候，由于整天和街面上一些小混混搅在一起，成绩差得一塌糊涂，没过多久，他就辍学了。

渔民一直把吉姆当成掌中宝，一个巴掌也舍不得打他。后来，在吉姆18岁的时候，加入了当地的黑手党，经常干一些让人胆战心惊的事情，附近的邻居见了他，也都躲得远远的。但吉姆是个孝子，不管渔民夫妇对他多么严厉地管教，他一动也不敢动。吉姆知道，在自己面前的这对夫妇是救过自己命的人，对于这样的人，哪怕是他们把自己杀了，自己也没有丝毫怨言。

20岁那年，吉姆从镇上来到了城市。他想按照父母的吩咐，在那里找一份工作。

逃脱了渔民的管束，吉姆像出了笼的苍鹰，更加的肆无忌惮。由于有在镇上的黑手党生涯做铺垫，吉姆很快加入了城市的黑社会，并迅速成为一名出色的杀手。不管多么困难的任务，只要交给他，没有完不成的。

一个雪夜，吉姆接到了老大的任务。让他去刺杀一位夜总会的老板。吉姆带着行头，潜入了夜总会，接头人员很快给他指认了目标。那是一个50岁左右的男人，留着络腮胡，叼着一个烟斗，他正在频频向客人敬酒，时而，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吉姆一看到这个人就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嘎吱作响。午夜，他跟踪夜总会的老总从天窗的位置爬进了他的家里。

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一阵寒光。吉姆一把把那个夜总会老总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口中念念有词，老东西，我来送你上路。

说着，吉姆就扬起了手中的匕首，这时候，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让夜总会老总开灯。

灯开了，两个男人四目相向。吉姆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无尽的杀机；夜总会老总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板上，小兄弟，饶命了，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不伤害我。

谁是你的兄弟？你看仔细了，爷爷是谁！

这位夜总会老总一下子愣住了，嘴唇颤抖得像涨潮时的潮汐，啊！吉姆，我的儿啊，原来你还活着！

原来，吉姆要杀的这个人正是当初丢弃自己的那个继父，这几年，生意逐渐做大，继父逐渐扩大了自己的产业，进城做起了娱乐业。

少给爷爷假慈悲！我今天就是来结果你的！吉姆再次扬起了匕首。

继父一甩手金蝉脱壳，跑到了另一个房间。吉姆飞脚一踹，门开了，继父瑟缩在一张条桌下面，浑身发抖，条桌上面，一张母亲的遗像旋即映入吉姆的眼帘。吉姆一下子愣住了，他的匕首啪嗒一下掉在了地板上。

妈妈，吉姆号啕大哭，像是一个少年时走丢的孩子，如今终于回到母亲的怀抱。

吉姆抱着母亲的遗像，照片上的母亲，慈眉善目，双眸中仿佛汪着两眼温泉，在母亲的注视下，吉姆心间瞬间掠过一股温暖。望着母亲的瞬间，吉姆想到了好多事情，想起了自己20年来的过往，想到善良的渔民夫妇……

那一晚，窗外雪白如昼，吉姆抱着母亲的遗像回到了海边的渔村里。那一晚，吉姆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烧了一个火堆给自己取暖，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吉姆出了一身汗。

从此以后，不管海风多冷，吉姆也不怕了，在吉姆的眼里，天永远是碧潭一样的清澈；从此以后，渔村不远的城市里出了一位慈善家，他为资助贫困地区的儿童，散尽家财，成立了专项扶贫基金，这项基金的名字就叫“吉姆爱心基金”。

说来也巧，这项基金还有一个很美的标语，几乎可以总结20岁以前的吉姆，标语是“心一热，天就蓝了”！

愤怒的心灵

◎流沙

九年前，在上海，她是一家医院的医生，过着富足而安逸的生活。但一个偶然的发现，彻底改变了她的生活。

在她的单位里，购进一台名叫“光量子氧透射液体治疗仪”的设备，凭医学常识，她感觉这是一个骗局，她向院长提出这一怀疑，结果院长大发雷霆地斥责了她。

不信邪的她回到家，向学化学的母亲求教，母亲写出了化学方程式，告诉女儿，如果使用这种设备，生理盐水就会变成酸性溶液，对病人身体带来创伤。

果然，这种医疗设备产生严重的后果，在她调查的二十三名接受这种设备治疗的患者，有九位因为肾功能衰竭而死亡。

她开始走上了举报之路。

在上海，她因举报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被迫下岗，人身受到威胁，本来安静的生活彻底被打碎。

走投无路的她不得不向北京国家药监局举报，但在上火车时，她再次受到阻挠，前来劝阻她的人劝她下车，不要进京，并且威胁说，她不可能到北京。

火车开动了，她突然感到了害怕。她所害怕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自己的女儿无处寄托。

她打电话给一位长者，如果自己不幸遇难了，希望他能关照她的女儿；她又打电话给朋友，告诉她自己搜集起来的假医疗器材的证据放在哪里，请她妥善保管。

处理完这些“后事”，她号啕大哭。

在北京，她顺利地向国家药监局反映了假劣医疗器材问题，但是，由于查处困难，她一次次遭受到了打击。她睡在北京小旅馆的地下室里，啃面包，嚼黄瓜。对手的实力是强大的，他们派出了强大的阵容，里面有医学专家，而她孤身一人。为了证明“光量子”医疗设备的重大隐患，她抱着医书恶补，然后与那些专家学者进行论战。

经过两年的孤军奋战，她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那种“光量子”被曝光打击，上海信访部门认为她在信访中遭受到了不公正待遇。

她的名字叫陈晓兰。

也许我们记不住这个普通的名字，但是，我们可以记住，她是一个有着理想主义情怀的知识分子。她为什么决然地毁掉自己的生活，去挑战邪恶的东西？

她自己无法解释。

但她说，她的父亲是圣约翰大学的毕业生，是当年中国修养较高的知识分子。在与“光量子”作斗争的时候，父亲为她买来了《孙子兵法》，鼓励她斗争下去。在母亲病逝前，母亲对她说：“你是医生，你要维护他们（患者）的利益。”

陈晓兰年轻时长得非常美，家有三层小洋楼，生活安逸富足。但是，她是一位堕入人间的天使，与这个物欲社会无法做到“零距离”。

她的心灵愤怒着，虽然，她看上去，仍然像个软懦的女人。

亲爱的鲨鱼

◎张鸣跃

他生在海边，两三岁时，父亲就伴护着他让他学潜水。

六岁那年有一天，他自己潜入水下，追戏一群小鱼，忽然看见一条大鲨鱼，一下就愣在那里。

他知道鲨鱼的厉害，吓傻了。那鲨鱼也停在那里，直盯着他，好像在好奇这小东西是什么。还好，他手中叉子上叉着一条小鱼，就慢慢伸了过去：“鲨鱼叔叔，别吃我，我让你吃鱼……”鲨鱼转身，慢慢游走了。

他没告诉父亲这件事，因为，父亲经常对他说起鲨鱼，怎么坏，怎么凶残，怎么一口将人拦腰咬断……

以后，他经常偷着下水去找那条鲨鱼。那条鲨鱼撞见他时，还是那样看他，他再叉鱼给它时，它竟吃了。后来，他竟可以摸它的嘴和滑滑的背了。鲨鱼总是有点矜持地任他抚摸一阵，幽幽离去。

十一岁那年，有一天，他听到父亲的大笑。跑到海边，看见父亲正把一条鲨鱼拉上岸，鲨鱼背上的鱼叉在摇晃。他大哭着扑了过去，疯了似的推开父亲，拔掉鲨鱼背上的鱼叉，用力将鲨鱼推回大海。

不久后的一天，他下水时间太久，病中的父亲下水找他，一下子吓呆了——他正和十几条鲨鱼戏闹成一团，他还爬上最大的那条鲨鱼背上，故意把叉起的鱼朝着那群鲨鱼晃。待到它们来到跟前的时候，就把鱼叉的方向转移了，仿佛是在逗玩自家的小猫。

父亲一直不敢游近。他看到父亲后，对那条鲨鱼“说”了些什么，拍拍它的头，它转身离去，其他鲨鱼也紧随而去。

上岸后，父亲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看了他好久，他才把这多年的故事说了出来。父亲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不再捕杀鲨鱼。那一带也成了鲨鱼保护区。

父亲在他十九岁那年去世了。之后，他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和鲨鱼嬉戏。他从来不使用氧气瓶，只是通过一根潜水管依靠肺部呼吸，而且只穿一套紧身潜水服，戴上一对脚蹼，手持一架照相机。他总是通过搅动海水让鲨鱼们变兴奋，引领鲨鱼向他游来，它们好似一群温顺的绵羊。

他成了当地的传奇人物，他和鲨鱼的亲密情景成了惊撼世人的一道景观。

他叫沃尔夫冈。利安德尔。2008年7月19日，记者问这位鲨鱼的“老友”：“你为何要征服鲨鱼？”老人意味深长地一笑，说：“人如果能和鲨鱼亲密无间，这世上还有什么生灵不可以成为人类的朋友？”

心上的《圣经》

◎朱成玉

奶奶打过我之后，流露出深深的悔意。她揉着我的屁股，不停地问，疼吗？我摇头，心里却疼得厉害。其实我不过是弄脏了她的《圣经》而已，她便当着上帝的面惩罚我，这时的我是痛恨上帝的，因为他把奶奶的心全都占满了。

村子里发生了火灾，唯一的一所小学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我们三十二名学生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我们的老师，一个瘦弱的男人，当着我们的面浊泪纵横。那些日子，我们坚持在秋风中上课，我们整整齐齐地站立，大声朗读着课文，广阔的天地成了我们的课堂。

可是天气一天天冷了，眼看冬天就要来临，但我们却没有一个人旷课，照常整整齐齐地站立，像一座山一样，挺起了村子的全部希望。

那几天，天总是下雨，我们没办法上课。闲着无聊，我就把奶奶用红绸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圣经》搬出来，描摹插页上那些精美的长着翅膀的天使们，结果就弄脏了奶奶这本神圣的“心灵读物”。

奶奶是个极其虔诚的基督教徒。那时，村子里没有教堂，一到礼拜天，奶奶总是起得特别早，赶到二十里以外的小镇上的教堂去做礼拜。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从没有耽搁过。

奶奶没念过书，可让我惊讶的是，为了看懂《圣经》，她总是整夜地翻弄着一本已经磨破了边的《新华字典》。回想起来，奶奶那股子学习的劲头就是我在高考的时候也难以望其项背。

因为奶奶在村子里是个德高望重的人，在她的影响下，村子里加入基督教会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作为组织者，奶奶建议盖一个自己的教堂。果然，村里的教徒们你一砖我一瓦大张旗鼓地盖起了自己的教堂。奶奶是最卖力的一个，她把父亲准备盖猪圈的砖瓦都搬走了。我向父亲告状，父亲很生气，借着酒劲把奶奶训斥了一顿，可奶奶还是乐此不疲地忙着建造她的教堂。她甚至说服了爷爷，将家里的一个小仓房拆掉用来盖教堂，直到父亲以“奶奶疯了”为理由提出要与奶奶分家时，奶奶才有所收敛。她讪讪地向父亲赔笑说：“等教堂盖好了，俺天天给你祈祷，让你有好日子过，天天有酒喝，行不？”父亲听说有酒，立马精神了，说，行。

奶奶的教堂建设进行得如火如荼。即将完工的时候，奶奶病倒了，医生说是因为劳累过度导致奶奶肝病复发。医生严峻的神情让父亲感到了一种不祥的征兆。

教堂终于竣工了，可是奶奶却让人把学校的木牌挂到了门口。她用歉疚的口吻对教徒们说：“把这房子给孩子们当教室吧，总得让孩子们有地方读书写字啊，要不然都跟咱们一样，连个《圣经》都念不下来……”面对乡亲们疑惑的目光，奶奶接着又说：“咱们哪，只要把《圣经》放心上，随便找个地儿，哪怕是个仓房也能当教堂，你们说是不？”

就这样，奶奶的教堂成了我们的课堂。它很简陋，但一群唧唧喳喳的快乐的心却把它装点得异常美丽。

奶奶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本用红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圣经》。

其实即使到现在，我还一直认为奶奶和乡亲们对基督教不过是一种盲目的信从，他们很难懂得教义，更无法理解那些著名的典故，他们只是太缺少文化生活，用这种方式来活跃一下他们死气沉沉的日子罢了。但我真的没想到，就是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人，竟然误打误撞地点破了一个真理：把《圣经》放心上，仓房也能当教堂！

我大学毕业后在外地成家立业，过年的时候，父母打电话来，让我们回乡下过年。父亲领我们走进一座约有二层楼那么高的房子，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告诉我这是一座教堂。我们惊讶地发现，雪白的墙壁上挂着奶奶的遗像!一个朴素的中国老太太竟然和圣母玛丽亚做了邻居，显得那么不伦不类。父亲说，那是乡亲们执意要挂上去的，就因为当初奶奶把盖猪圈的砖瓦都拿出来给孩子们盖教室。

一个人奉献得越多，得到的尊敬也就越多。看来乡亲们已经理解了《圣经》的内涵，只不过是用他们最淳朴的思想和方式罢了。

在你的心上建一座教堂，你就会放飞更多善良的鸽子。

在你的心上放一本《圣经》，你就会撒出更多爱的花瓣。

听一场电影

◎孙道荣

这是一场特殊的电影，一个志愿者组织的一次尝试，观众是三十位盲人。

在他们面前，是一面不大的幕布，幕布前面还摆放了一排鲜花，站着一位手拿话筒的漂亮姑娘，她是这场电影的讲解员。这一切他们都看不见，但是，他们嗅到了花香，听到了姑娘轻轻的脚步声。

电影开场了。音乐响起，女孩大声讲解：“片名出来了，叫《暖春》，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村庄，在山里面，刚刚早春，山上碧绿一片……”

“姐姐，绿色是什么样子的？”一个男孩问。

女孩迟疑了一下。接到讲解任务后，女孩就将这部电影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一遍遍练习讲解。她知道因为盲人什么也看不见，会提出很多问题，但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将自己难住了。想了想，她告诉男孩，绿色就是小草的颜色，水的颜色，也是我们生命的颜色。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剧情在慢慢展开，每切换一个镜头，女孩都将画面描绘出来。

“现在，屏幕上是小花（电影里的主人公）和爷爷在草地上，草地上到处都是黄色的花朵，爷爷摘了好多花，编成了一个小花帽，戴在了小花的头上……”

“小花高兴吗？”“戴着花帽的小花很漂亮吧？”“草地很大吧，好看吗？”盲人们唧唧喳喳地问。镜头其实一晃而过，幸亏女孩看了很多遍，在她的脑海里，这片金色的草地早已定格，她努力将自己脑海里的草地描绘出来。

“现在的场景是晚上……”女孩讲解说。

“很黑吗？是不是什么也看不见啊？”有个老奶奶不放心地问道。

女孩告诉她，有淡淡的月光。

“可是，姐姐，月光是什么样子的？”又是那个男孩。女孩笑着告诉他，月光是银白色的，洒在地上，像水银一样。女孩真怕他会问水银是什么样子的，没想到小男孩忽然高兴地说，我听到水银洒在地上的声音了，很清脆的，真好听。女孩笑笑，她只看见了月光，没有听见月光的声音。

电影里，因为爷爷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小花，爷爷的儿媳妇很生气，常常趁爷爷不在家，欺负小花。“现在，小花从鸡笼里摸出了两个鸡蛋，小花小心翼翼地将鸡蛋对着天空照，天空中有太阳。突然，屏幕上出现了儿媳妇凶狠的脸，儿媳妇恶狠狠地从小花手里抢鸡蛋，鸡蛋被打碎了，儿媳妇将小花的风车扔在地上，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上面，将风车碾碎了……”

女孩讲解到这儿，影院里突然爆发了愤怒的讨伐声：“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凶狠啊？”“太坏了！”“小花太可怜了！”“爷爷怎么还没回来啊？”

屏幕上，传来小花凄惨的哭声和讨饶声。

所有的观众，都在抹眼泪。眼泪从他们干枯的眼窝里，不断涌出，几位老奶奶抑制不住，大声地啜泣起来。工作人员忙递给每位盲人几张餐巾纸。讲解的女孩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她没想到，一个他们什么也看不见的镜头，会让这些盲人如此激动。

电影的结局是，十四年后，小花考取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回到小山村，成为一名小学老师。“现在的画面是：小花领着学校里的孩子们，在雪地上放风筝，他们一起在向前奔跑。”盲人们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电影结束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他们还沉浸在电影的情节里。

那个小男孩忽然站起来，怯怯地对女孩说：“姐姐，你的声音真好听，像电影里的月光一样。”

这是女孩听到过的，最好的赞美。她向三十位盲人讲解了一部电影，她也第一次听到了月光的声音，那是一群看不见这个世界，但拥有一颗敏感的心的人们，才能听见的天籁。

守泪

◎徐立新

娘正常的时候，是一个无比贤惠的女人，能把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那个时候，娘是我和爹的骄傲，只是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太少了。娘有精神病家族史，从我五岁时起，娘就开始经常性发病。每次发病的时候，娘就会砸东西，把她自己亲手布置的家弄得一塌糊涂。娘发病时样子非常可怕，没有人能控制住她，也没有人敢去控制她，除了爹。

每次娘发病的时候，爹就用一根绳子把娘捆起来，不让娘挣脱。爹也曾试着带娘去医院看，但付不起高额的医疗费，最终不得不放弃治疗。万般无奈之下，爹只有采取那种不是办法的办法来控制娘的发病。爹每次捆娘的时候，我看得出，他比谁都难过伤心。

后来，爹还是没有能承受住来自方方面面的舆论和压力，无法忍受生活在娘时疯时癫的阴影中，先走了一步。我记得，爹临走的前一天夜里，娘又发病了，而且伤到了我，我的巨大的哭声一下子激怒了爹，爹急忙把娘捆了起来，下手比以往都重，娘没有流一滴泪，反而坐在地上朝爹傻笑。爹就仰天长叹了一声，然后把娘紧紧抱在怀里，说，我要先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捆你了。第二天，爹就真的把自己送走了。

爹的亲人们坚决不允许娘参加爹的丧事。娘要跑到爹的棺材前看一看，大伯就拿扁担朝她身上打。看不到爹的娘就傻傻地跪在一个离爹不远的地方，看着过往的人给爹磕头，每过去一个，娘就朝他磕一次头，替爹给他们还礼，但没有一个人看娘，他们觉得娘是一个疯子，是一个罪人。

爹下葬的那天，娘站在一个高高的山头上，举着一个白幡，朝着爹坟墓的方向大声唱着歌，一个人自顾自的。当鞭炮响起，爹的棺木被黄土完全淹没了的时候，娘就突然不唱了，转而放声痛哭，她那情真意切的哭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娘其实是没有疯的。

娘还是像往常一样经常发病，奇怪的是，竟然不像以前那么严重和可怕了。发病的时候，娘常常光着脚，披头散发地在村里游荡着。大伯把爹的房子卖掉了，娘无家可归。不发病的时候，娘就靠上山摘一点草药卖，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生活。而我则被寄养在大伯家。有一次，娘来看我，碰巧遇见了大伯，大伯怒视着娘，你给我赶快走。娘说，俺是来看四娃的。盛怒之下的大伯，抡起脚就朝娘的肚子上踹，大伯问，你走不走？再不走，我要了你的命。娘怕了大伯，她一边抹眼泪，一边依依不舍地走了。

娘开始在我每天上学的路上等我，给我送花生、瓜子、糖果吃。一天，我正在教室里玩，一大群同学忽然朝我围了过来：“四娃，瞧你疯娘来看你了。”朝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娘，她正站在教室的窗口下，使劲地朝里张望，在看到我的那一刹那，娘笑了。原来，娘给我买了一个铅笔盒，她是特意送来给我的，娘把铅笔盒放在窗台上，指了指它，然后就飞快地跑开了。

天渐渐凉了，娘不能再睡墙角了，娘就睡到了山里，阴森恐怖的夜晚，娘竟然一点都不害怕。我只知道娘住在山里，但我从来没有去过她的住处。

十岁那年年三十的下午，我和大伯一起去给爹上坟，远远地就看见娘，她正认真地一点一点地拔掉爹坟头上的枯草，然后又从水田里搬来泥土，朝爹的坟上加。那是三九寒天，地上的泥都冻结了起来，娘又没有挖土的工具，所以，只得选择了朝水中取容易挖动的湿泥，娘把双手插入冰冷的水中，忍受着寒冷，一块块地抠泥，挖泥，送泥……当娘发现我们时，她立即加快了速度，像是在抢时间。等我们就要接近她的时候，娘竟然撒腿就跑，像是犯人看到警察一样。

娘应该是很早就来照顾爹了，当大伯看到爹的坟被修葺一新时，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大伯松口了，于是求大伯让娘和我们一起吃个年夜饭。大伯问：你想她了？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大伯说，好吧。

那一刻，我来不及给爹磕头，就飞快地去追娘了，娘看见我在追她，就跑得更快了，最后消失在山里。我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到了娘，那个地方竟然是娘的家——几根木棍、一捆稻草架构起来的家！我要娘跟我去大伯家，娘把头摇得厉害，我知道她是怕被大伯打。但最终娘还是被我拉着去了大伯家。当大妈看到我和娘母子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回来的时候，禁不住热泪盈眶，她连忙给娘打来了一盆热水，但娘死活都不洗，娘始终躲在我的身后面，不敢朝前跨一步，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年的除夕夜是我今生永远难忘的。我和大伯全家人端坐在摆满了酒菜的桌子旁，而娘却躲在厨房，大妈给娘盛了一碗又一碗的饭菜，娘就头也不抬地把它们狼吞虎咽了下去。我们才吃到一半，娘就走了，她要回她的那个家，她是那么知趣，我目送着娘远去的孤单身影，鼻子好酸……

这之后没多久，娘就离开了我们的村子，从此没了消息。我在整理娘住处时发现，娘的棉被下竟然放着两支崭新的铅笔，我想那一定是娘卖草药时买给我的，心里想着娘对我的爱，我就又哭了。

再次见到娘是十二年后。那天，一位到城里办事的老乡对我说，你娘回来了，天天守着你爹，有空回去看看她吧。

原来，娘是怕影响我们，自己走了。后来经报纸报道后，许多好心人为娘捐款，把娘的病治了。病好了的娘，饱受了十几年心灵的愧疚和折磨，决定回来陪爹。娘在爹的坟边搭了一间草屋，日夜守着爹。当我走进那间草屋，轻声地叫了一声娘时，娘愣愣地看了我好久，然后就扑通给我跪下了，娘说她是一个罪人，她回来赎罪来了。

我也给娘跪下来，我说，赎罪的应该是我，这么多年都没有去找您！我和娘紧紧地抱在一起，任泪水交汇成十多年的悲欢离合。

一朵一朵棉花开

◎胥加山

儿子到了进幼儿园的年龄，我和妻正不知该如何为他择园。正巧，今年夏天的一天，我陪妻和儿子逛街，路过一家有名的私立幼儿园。园门口繁花似锦，锣鼓齐鸣，四周岁的儿子一下子被园前热闹的景象吸引住了。近前才知该园是在搞秋季招生宣传。经过进一步的了解，我们选定了这家。

帮儿子报了名，临离开时，接待我们的幼师再一次强调，入园时千万别忘了给孩子准备一床四斤重的小棉花被子，且最好是用新棉花做的。因为新棉花做的被子既柔软又暖和舒适。

回来的路上，我和妻犯难了，四斤重的小被到哪里找？买吧？妻担心黑心棉。正当我们一时想不出办法时，儿子一声“我打电话找乡下奶奶！”惊醒了我。对啊，母亲前不久进城送西瓜来，还说西瓜是在棉花田中套种的。可我给母亲打完电话就后悔起来：现在的时令正是棉花长叶结蕾的时候，真正采摘棉花要到十月。我自小生在农村，怎忽略了这个常识？！这不是为难母亲吗！

到了儿子进园的日子，我只好买了一床太空棉的小被前去报到。谁知，几天后天气陡凉，儿子的老师让我们再换床被，说是盖太空棉的被子，孩子午睡易受凉。抱回儿子的小被，我跑了几家商场，也未买到满意的棉被。正当我们准备把家中的新棉被拿去请弹花匠改做两条四斤被时，老家一位进城的邻居摸上门来，说是受母亲委托，为我们送小棉被来了。我和妻一下子喜开了。

我不经意地问了句：“老哥，这棉花胎一定是我妈寻了不少人家才寻到的陈年棉花吧？”邻居笑着摇了摇头说：“这可是今年最新采摘的棉花！”我顿时疑惑起来：“我记得每年棉花要到十月底才盛开的呀！”邻居依然笑着应我：“是呀！可这是你妈在村里近五百亩棉田搜寻摘来的。你们七月份电话打到家，可把你妈急坏了，她一天天掰着指头算着孙子开学的日期，每天都在棉田盼望着棉花早点开。她也寻过许多人家，想找几斤陈年的棉花，可农村人哪舍得让陈棉闲置在家？于是你妈每天都在棉田里搜寻着早一点盛开的棉花。八月的一天，她无意中发现自家棉田里有一朵棉花盛开了，她喜出望外，轻轻地摘下来，又搜寻第二朵。可看花了眼，三亩的棉田竟没有开放的第二朵。一连几天，她带着期望下田，失望而归。后来，她无意间发现邻家田里有一朵棉花开了，便急急地找上门，说是这朵棉花无论如何要先借她急用，秋后以双朵甚至十朵棉花奉还。接着你妈逐家挨户打招呼，且自己做了记录：王婶家五朵，李姨家七朵……就这样，这八月底的几天，你妈搜遍了全村五百亩棉田，才借摘足这条棉被的棉花。说起这棉被的加工，你妈也费了不少心思。她备足了棉花，请村上弹花匠加工。可弹花匠说这四斤重的小棉被加工不着手，误时误工不谈，还易伤弹花器。也不知你妈最终用什么方法说服了弹花匠，因为弹花匠有个规矩，深秋才开始弹棉花，一弹就到过年……”

听完邻居的述说，我再次捧起这床崭新的小棉被，觉得挺沉，双眼止不住湿润起来。妻也默不作声地脱下太空棉被上的被套。

在妻给新棉花胎套上被套时，倏忽间，我眼前恍惚出现苍老的母亲匆匆走在一片碧绿的棉花株丛中的情景，搜寻棉花的眼神蓄满了慈祥和疼爱。不知何时，儿子指着被套上的那些印花数起数来：“一朵、两朵、三朵……全开了！”我一激灵，上前搂着儿子，嗫嚅着说：“待你放假，我带你去奶奶的棉田，一朵一朵棉花开，让你数过瘾！”

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一只墨水瓶改装的煤油灯

◎吴佳骏

那只墨水瓶，是我从村头的学堂偷来的。

学堂坐落在一个土丘上，周围除生长着三棵枣树和两株柳树外，看不见更多植物。木条的窗棂，灰尘密布。屋顶上的瓦，长满青苔。阳光从瓦缝间泻下，照在教室里一张张憨态可掬的小脸上，梦一样飘忽。整个学堂，总共十余个学生，一个老师。四季在这里，是没有色彩的，就像那些孩子眼里，没有春天和秋天，只有麦子和面包，田野和道路。他们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安置肉身和心灵。

我是那一群缺少色彩的孩子当中，最早发现色彩的人。

那色彩，被装在一只墨水瓶里，放在老师的讲桌上。每天上课，我的注意力，都会被那只瓶子所吸引，而完全忽略掉老师的讲课内容。直到我的作业本上，出现一个又一个红色的“×”时，依然没有改变我对它的凝望和遐想。那种血一般鲜艳的液体，复活了我童年的记忆。

墨水瓶里，总是插着一支钢笔。我喜欢看老师批改作业时的样子，三根指头拈住笔柄，将笔尖朝墨水瓶中蘸蘸，再在瓶口刮刮，潇洒地在作业本上画下“√”或“×”。时间在对与错的对峙下，溜走了。一些人的命运，就这样被改写。

而老师，自然成了我的偶像——他不但可以判断知识的对错，还能判断心灵的美丑，甚至预测一个人的未来。作为一面镜子，我从老师身上，看清了自己的方向和目标。

但我知道，要成为老师那样的人，不容易。老师是喝过大量墨水的人，文化人都是墨水浸泡出来的。姐姐说，谁墨水喝得越多，文化越高。任何一瓶墨水，都将转化成人身体里的血液，并使之变得聪明、睿智。

姐姐的话，坚定了我在苦难中的信念——拥有一瓶墨水，学做一个文化人。

我不敢将这个想法告诉父母，怕加重他们的心理压力。他们能让我和姐姐活下来，并将我们中的一个送进学堂，已属不易。作为父母，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事，全靠我自己。

那是一个黄昏，放学后，孩子们都回家了，教室里空空荡荡。晚风吹拂，杨柳婆娑。我躲在教室的椽梁上，似一只等待觅食的老鼠，心跳鼓点般起伏。蟋蟀躲在墙缝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夜色聚拢，空虚如水般将我覆盖。我突然感到恐慌，从椽梁上滚了下来，疼痛加深我的惧怕。我颤抖着身子，迅速撬开老师办公室的门，拿走了桌上那只墨水瓶。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为一种来自心灵的惊悸，也为一条遍布生活道路的荆棘。直到天快亮时，我才睡着。睡着后，做了一个梦：

我成了老师的下一个轮回。

可梦，是要醒的，就像希望和失望，没有边界。

没想到，我偷回来的这只墨水瓶，会给姐姐精神上制造一场灾难。

姐姐比我更加珍视那只瓶子，每晚睡觉前，都要将其捧在手心，端详半天，才能安然入睡。姐姐在看墨水瓶时，脸上浮现出一丝幸福感，仿佛她那苍白的青春琴弦上，跳出几个明快的音符。

一只墨水瓶，不仅拯救了我，也激活了姐姐生命的潜能，和梦想的自由。

在接下去的时间里，姐姐不再把精力消耗在劳动上，更多时候，她坐在桌前，望着墨水瓶发呆。偶尔，从我的书包里，抽出一本书来，一边翻阅，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我知道，姐姐是在以一种决绝的态度，对抗生活和命运。

父亲看穿了姐姐的心思，每天早晨，故意提高嗓门说：“兰兰，你去送弟弟上学吧。”姐姐听父亲这么一说，顿时神采飞扬，宛如一只蝴蝶看见了菜花。但姐姐同样是理解父亲的，即使在送我去上学的路上，她也背个背筐，割草或割柴。任何时候，她都没忘记帮助父母支撑起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山风吹散薄雾，朝霞染红大地。姐姐牵着我的手，像牵着自己的一轮红日，向村头的学堂走去。若遇刮风下雨，村道一片泥泞。姐姐就戴个斗篷，或撑把伞，将我扛在背上，驮我去上学。泥水溅脏她的裤管和脸庞，也溅湿他的憧憬和青春。

姐姐从来没有到过学堂，每次，她只将我送至学堂对面的田坎，就不送了。她对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从来只存敬畏和仰望。我能想象，姐姐在目送我走向学堂的身影时，她那脸上压抑的忧伤，和内心尖锐的疼痛。

直到我走进教室，姐姐才从她的守望中回转身，去山坡割草。下午放学时，她又会准时出现在那条田坎上，接我回家。我在姐姐的接送中，一天天长大，姐姐也渐渐变得成熟。

仅几年光景，姐姐完成了她一生所要经历的事情。

有一天，姐姐终于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她嫁给了邻村一个学木匠的小伙子。姐姐出嫁时，只有十五岁。母亲流着泪，卖掉家里唯一一头羊，给姐姐买了件新衣裳，和一双解放牌胶鞋。从此，姐姐像那头羊一样，被人牵走了。姐姐走那天，我正在学堂上课。下午回到家，才发现姐姐住的房间，只剩下那只墨水瓶，安静地放在桌子上。瓶子旁，是我送给她的半截铅笔，和一个练习本。本子上，歪歪斜斜写着一些错别字。那些错误符号，记录着姐姐的心灵秘密。每一个错字，都是一道伤和痛。

姐姐的出嫁，使我们这个家，笼罩上阴影。

无论在学堂，还是家里，我满脑子浮现的，全是姐姐的影子。父亲闲暇时，不是坐在院坝里抽旱烟，就是站在姐姐离去的路口发愣。母亲只要一走进姐姐曾住过的屋子，就忍不住掉泪。姐姐为我们这个家，付出得太多了。姐姐的命运，是我们共同的命运。

后来，不知是为苦难的姐姐祈福，还是想重新点燃我们生活的希望，母亲把那只墨水瓶，改装成了一盏煤油灯。入夜，母亲将灯芯挑得长长的，橘黄色的火焰，越燃越旺，仿佛姐姐如花的笑靥。温暖重又弥漫我们的屋子。父亲伴着灯光，编箩筐。母亲坐在灯下，纳鞋垫。我则爬在灯旁，看书，写字——我不仅要坚守我的信念，更要替姐姐完成梦想。

长夜漫漫，灯火煌煌。我独自坐在深夜，面对内心和灵魂，把一本本书，翻得破损不堪。有时太疲劳，眼皮像粘了胶水，睁不开，我就用辣椒水来点眼角，刺激自己的睡意和困顿。冬夜，寒气重，稍微坐一会儿，腿脚就冻僵了。只有呼吸，尚余热温。母亲知道我要久坐，做晚饭时，就为我备好满满一烘笼碳火，并一再嘱咐：天寒，不要坐久了。可只要我一想到姐姐，听到父母睡梦中疼痛的呻吟，我内心的倔强，又春草般苏醒了——我注定要成为一个守夜人。而那盏煤油灯，是夜间唯一的光源。它陪伴着我，迎接过无数的黎明和晨曦。

我到底从那盏煤油灯下，走了出来。

多年后，我师范毕业，站上了讲台。梦想实现了，却感觉不到幸福。当我看到讲台下坐着的孩子们，那一双双惊惧而渴求的眼神时，我在想——他们会将我视作自己的下一个轮回吗？

我又想到姐姐。自她出嫁后，我一直在心中寻找她。我想教她识字，然后，把练习本上的错字，改正过来。否则，她这一生，都不知道曾经的生活，哪里出了错。

我再次见到姐姐时，她已经是一个母亲了。当那个脸上糊得脏兮兮的孩子，叫了我一声舅舅，我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楚。那刻，我才明白——这辈子欠姐姐的债，永远还不上了。

如今的姐姐，生活平静而安详，不再对一只墨水瓶抱有幻想。也不再对那些喝墨水的文化人生发崇敬。在经历过风雪之后的她看来，喝清水也能增加血液的浓度。苦难也能把一个人浸泡成熟，并成为精神上的强者。

缺少灯光照耀的姐姐，最终靠一盏灯活着。那盏灯，是她的孩子。也许，这个孩子会使她踏上另一条苦难的道路，一辈子也得不到温暖和幸福，但能让她一辈子活得有希望和信念。就像母亲改装的那只煤油灯，虽然光源微弱，却足以照亮一个世界。

树木与树人

◎莫争

有个朋友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个故事。

那次他到美国南部Louisiana（路易斯安那州）的New Orleans（纽奥良）郊区的一片林场去参观。美国南方沿海地带是季风气候，降水充足，那数百英亩的林木长得葱葱郁郁，橡木区里那一株株挺拔的大树更是制造家具的优良木种，可以出口到北美各地，经济价值非常可观。

美国人有很好的生态保护意识，但他们又不像日本那样一直从国外，尤其是中国进口木料来补充国内需求。美国地大物博，林场是轮流砍伐开发和再植栽种的，这一片被砍去生产了，马上就有新树苗在另一块地又补种上去，这样不断更新，巧妙地利用植物生长周期来实现资源的可再生利用。

在育林区里，也就是专门栽种幼树的林区里，他碰到了一个护林员。

那位一脸皱纹的印第安人已经在那里默默贡献了半辈子，他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老人。但他有5个儿子，3个女儿。（美国人虽上亿，但还没实行计划生育。）大儿子是众议院的议员，二儿子是得克萨斯州的一名高级律师，当年轰动全美的得克萨斯州连环凶杀案就是他代表受害者方出席辩护的，三女儿是本地一家医院的眼科专家，小儿子在哈佛商学院攻读MBA，就这样一个平凡的家庭里却培养了如此出类拔萃的人，才真是不可思议。

朋友尾随着蹒跚的老人，踏着沙沙的落叶，穿过婆梭的树影去参观那自然和谐的林区。

“那是什么？”朋友指着不远处一根小树上绑的一条黑色的高弹性绷带问。

老人走上前起，扯了一下紧绷的橡胶带，“树要是弯了，能做木料吗？”

“当然不能。”朋友肯定地回答。

“对了，这些小树都太孱弱，树干都柔软地弯曲了，即使不弯，风一吹也就变形了，这样子树长大后，躯干就变形了，成了病木，加工不得，那不是浪费资源了吗？”

朋友认真地倾听着老人详细的解释，恍然大悟又若有所思。

“来，亲爱的中国朋友，你来帮这树矫姿一下。”老人热情地邀请。在老人的指导下，朋友颇为困难地把绷带的一头绑在一棵细瘦的佝偻着腰的树苗上，比较，调整，扶正，好一会儿才把弯曲的这一头牢牢绑在旁边另一株已经定型良好的大树上。

“嘿，好了，还真是隔行如隔山啊，这么件小事我就花了快半个小时。”

翻译把这句中国俗语翻译给老人听，林场里洋溢着一片四海认知的笑声。

“那么，这样小树就可以长得直了吗？”朋友啜了一口老人递的咖啡又问。

“当然不，过一段时间就要解开绷带，瞧瞧有没有长好。有时也会绑得太紧，甚至会产生勒痕，这样就会影响他们的未来了。”老人幽默地说，“所以要时时矫正他们的生长趋向，还要懂得给他们发展的空间。”

朋友沉浸在咖啡的醇香里，突然觉得老人的话朴实无华，但又隐隐好似蕴藏着东方的哲学。

“对了，那么小树再长大一些后，那绷带不是就会被绷断了吗？”

“哈哈哈，”老人开朗地笑了起来，“树大了后，就要离开大树了，可能它自己也要做别人的矫姿树了。”

朋友回来的时候细致地把老人的话记了下来，他说要拿回家给那个娇生惯养的宝贝儿子看。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生命的挺拔需要这种笔直向上的高度，也需要一片爱心呵护的空间。

无声世界里的声音

◎照日格图

把杂志的清样送到印刷厂那天正值周末，又逢下班高峰。2路车上挤满了人。靠车门的位置站了几位中年妇女，她们手里拎着菜，大声地聊着各自的丈夫和孩子。再往里站了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女生大都听着MP3，几个男生在聊着他们昨天玩过的网络游戏。公交车上看起来嘈杂，其实每一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在喧嚣中寻找着安静。

公交车行驶到内蒙古医院附近时上来一位大娘，看样子她的腿脚有一些不灵便了，在公交车还没有开动的时候她就开始摇晃，如风中的一根草。

“您坐这儿吧！”一位身着校服的男生站了起来。

那位大娘并不说话，一摇一晃坐到了那里。坐定后她笑了，笑得有些孩子气。

这时候司机在喊：

“刚上来的那位大娘，您还没投币吧？”

她却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又是那个学生！

他麻利地掏出一元的钢蹦儿投了进去。司机不再作声，目视前方开着他的车。这时候那位大娘操着浓重的本地方言开始问坐在她前面的人：

“小伙子，胸科医院是坐这趟车吗？”

小伙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娘又像个刚进城的孩子，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一切。

过了几站地我正准备下车，那位大娘坐不住了，她说：

“小伙子，胸科医院是不是已经过了？怎么车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们家那口子在医院呢，孩子们不让出来，我偷着跑出来的。”说完她又笑。

这样的一幕发生了好几次，每到一站大娘就会不停地问周围的人同样的话。说话声小了大娘就问个不停。后来她又感觉出了什么，说：“我耳背，你说话大声点，声音小了我就听不见。”

车上的人都笑了，笑声里没有一点要嘲笑的意思；相反，觉得这个孩子气非常浓的老人可爱至极。

站在公交车中间的一位女士走了过来，凑近大娘的耳朵说：“大娘，您就跟我下车吧，我正好在胸科医院下车。”大娘这下可高兴了，让那女士站在她旁边不许她离开。公交车走了半个小时到了胸科医院，那位女士告诉大娘要下车了。大娘下车时不忘再把座还给那个学生，跟着那位女士下了车。

车上有人开始议论：“你说那大娘是真耳背还是假耳背？是不是为了省下那一元的车费？”可他的话并没有人响应，很快被公交车的喧嚣淹没了。

怎么会呢？平时冷漠的人们在下班高峰的公交车上演了一处温暖、和谐的小品啊。可惜的是那位大娘耳朵背，她听不见整个公交车上关心她的所有言语。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公交车上的所有人都不怀疑这一切，除了刚才的那位男子。有一种声音它自始至终都会让人倍感温暖，而有一种声音微微的，却很刺耳。尤其是在一度温暖刚刚谢幕后。

穷人的茉莉花

◎朱成玉

朋友去印度，回来后感触颇深，他给我讲了一个穷人的故事：

他刚到印度的时候，在孟买的大街上，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兜售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他是孟买穷人中的一种，其实和乞丐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大多是一些孤寡老人，生活上没有任何依靠。

朋友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毫不犹豫地从兜里掏出零钱给他。老人便示意朋友在他的那些小玩意儿里随便选些东西。那些东西没有朋友瞧上眼的，所以他没有选就走了。可是没想到那个老人竟然收起那堆小玩意儿，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刚开始朋友没想那么多，只以为他收摊了要回家。可当他走出去很远，看到老人仍旧跟着他时，他便有些厌烦了，心想那老人一定是觉得他是个善心人，想从他那里再讨些钱吧。

朋友转过身对老人比划着，告诉他自己身上没多少钱，别再跟着了。可老人好像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嘴里嘟囔着什么，仍旧执拗地跟着他，背上那个偌大的包袱压得他汗流浃背。

朋友恰巧在街上遇见了印度的同事，听说了朋友的遭遇，他便转过身，问那个老人为什么跟着朋友。

老人气喘吁吁地说：“孩子，你给了我钱，却没有要我的东西，我总得给你点儿什么呀！我看你是外国人，可能对我们这里不太熟悉，我只想跟着你，为你指指路，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朋友的心灵受到了震动，他说不知为什么，那一刻他感觉那个老人很像他的父亲，亲切而温暖。

朋友在印度待了将近半年，在这期间，他还经历了另外一些穷人有关的事情。他说这些穷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让人深深感受到他们的尊严。就连满街奔跑的小乞丐，都不会跪下来抱着你、纠缠你，或者说一些千篇一律的祝福的话，他们会拿着一束散发着清香的茉莉花来到你的面前——哦，那是泰戈尔曾经深情赞美过的茉莉花。他们的乞讨因这样的方式而让人心生感动。

印度还是一个正在发展中的贫穷的国度，这样一个贫穷国度的乞丐却仍坚守着他们的尊严。乞丐们不会因为你没有零钱给他而在心底咒骂你。他们从不抱怨上天给他们的苦难，他们工作、学习，在闲暇的时候唱歌、喝酒，他们的心中，飘荡着茉莉花的清香。

印度人的生活，正如印度佛教复兴之父安贝卡所说：

“即使你穷得只剩一件衣服，你也应该把它洗得干干净净，让自己穿起来有一种尊严。”

他们不是城市的过客

◎马国福

街角处是一家药品铺，药铺前面是城市主干道十字路口，路口不远处是市中心广场。每天不论天气如何，我总看见他们聚集在街角。我曾长久地观察过他们。眉头紧锁，头发蓬乱，满面灰尘，手指粗大，衣服破旧，这是他们的真实写照。有的三五一群蹲在药品铺门口抽烟闲聊。有的七八个人一起席地而坐打牌。有的女人们两三个一伙站在十字路口的树下，织毛衣，绣鞋垫。他们屁股底下坐着的不是硬纸板就是破旧的蛇皮袋。身旁放着镰刀、瓦刀、油漆刷子、皮绳。肩上背着褪了色的布包（包里是从自家带的干粮水壶，自家树上结的果子）。有的一个人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看一张捡来的过了期、缺了版面的旧报纸。

尽管他们或闲聊、或打牌、或针织、或看报喝水，但是他们都不专心，每当从身边过来一个衣着光鲜，放慢脚步似乎要停留在他们身边的人，他们会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计，眼睛像鹰隼一般盯上去，迅速起身，争先恐后围拢到那人跟前，急切地问：“老板，要不要雇人干活？”那人头都不点一下，旋即离开。于是他们表情很失望，坐下来，继续打牌、闲聊、看报、针织。无论手中干啥，每间隔几分钟就要扭头望望四周是否有人过来。

想必，你已经看出来了，我要写的是什么人了。在我的故乡，城里人把他们叫“站大街”。他们大清早从远方的山区、农村赶来，在街角等待营生。他们有的是麦客，有的是瓦工、木工、漆匠，有的没有手艺，从事装卸搬运、清垃圾、挖沟等体力活。

每次经过那个地方，我都要站上一会，观察他们。如果有人等到了活计，便眉开眼笑，满心欢喜紧紧地跟在雇主身后，哼着小曲干活去了。有的等了老半天，没有活计，紧锁眉头，无聊地用手中的瓦刀、铲子敲打地面。最先看到雇主过来的人，像一只蚂蚱，一下子跳起来，蹦到跟前，还没等雇主开口，就笑嘻嘻搭讪：“老板要干什么活？我的手艺绝对好，价钱也很便宜。”脸上的表情无比恳切，笑容凝成了一朵遇到春风几近怒放的花。雇主刚开口，另一拨人赶紧凑上来，拉住雇主的衣袖说：“走，我跟你走，价钱好商量！”雇主被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围个水泄不通。连忙摆手说：“我只要一两个人，要不了这么多人，不要拉住我的衣服，不然我走了，到别处去找人。”

运气好的，被雇主叫走了，运气不好的明明知道干活无望，仍不死心，跟在雇主后面走上一段路，嘴里尽是讨好的言辞。无奈，雇主并不回头，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来，蹲在地上，吐痰、骂娘、埋怨被叫走的人抢了他的活计。

有时，我看到他们把路过的人误认为是雇主，便拉住去路，被路人骂上一两句。有的路人，尤其是穿着时髦的女人，头抬得高高的，高跟皮鞋咔嗒咔嗒踩在水泥地面上，过路时被拦住，就破口大骂：“乡下人，有病，素质太差了！”有的人，拎着公文包，头发上摩丝打得油光可鉴，过路时被拉住了，黑着脸吼道：“脏死了，离远点！”还有的城市小青年，路过时故意向他们的身边吐痰，然后得意扬扬地笑着离开。

城市的世态炎凉早已把他们历练得刀枪不入。看得出，对于路人的这些举动，他们早已习以为常，一笑了之。只要能干到活，挣到钱，他们不会在乎你馈赠了多少白眼冷语，奉献了多少鄙夷不屑。

常常，看到这些场景，我的心就会微微作疼。一边是城市的繁华，一边是生活的沉重无奈。我不是救世主，可是只要看到他们，内心深处的悲悯就让我不安。心，不由得悲凉。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一首诗里的一句话：任何一座高楼大厦的奠基碑上，从来不会刻上一个工匠的名字。

是的，他们躬着腰，把力气和汗水筑进城市的繁华里，把生命和年华奉献给城市的文明和荣耀，可是谁给过他们一个真诚热情的笑脸？谁在功德簿上写过他们的姓名？谁在享受幸福和得意的时候想起过在风雨烈日下苦苦守候的他们？

亲爱的，当你路过他们的时候，我在远方默默给陌生的你送上英国诗人约翰·多恩所说一段话：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冲刷掉一个土块，这大陆就少了这样一个土块；如果一个海角，如果你朋友或你自己的庄园被冲掉，也是这样。任何人的死都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所以，别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敲响。

我只想说：他们不是城市的过客，我们的许多幸福就隐藏在他们俯向大地的身影里。

快乐的心灵

◎王飙

曾有一个叫尘光的禅师，见人总是满面春风、笑意盈盈，凡是见过他的人，无不被他快乐的笑声所感染。当然，也常常会有人问他：“尘光师傅，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的快乐啊？”尘光禅师总是一边笑一边回答说：“因为在我眼里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菩萨，我怎能不快乐啊？”

尘光禅师可谓是快乐有道，他以无比超脱的目光，能透过普通之人的凡身肉胎，看到他们神性的一面，从而使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被大慈大悲的菩萨所包围的世界里，这怎能不让人活得情趣盎然、轻松惬意呢？观山则情满于峰峦，望海则意溢于波澜，如果我们目之所极，看到的都是他人的长处、优点和闪光点，那么，我们的生活与徜徉于一个阳光明媚、花开烂漫的林园何异？

尘光禅师的快乐，在心理学上被称之为“欣赏效应”。心理学家曾做过这样的一个实验，他们随意把请来的十个愿意参加实验的人分成两组。第一组五人，研究人员分别对每个人都暗自介绍了其他四人的优点和长处；第二组五人，研究人员则分别对每个人都暗示了其他四人的缺点和短处，然后，让两组实验者各自在不同的地点共同生活三天。其结果是：第一组五人，由于相互欣赏彼此的优点，看到的尽是他人的长处，三天里，他们相互尊敬，其乐融融，分手时还有些依依不舍之意。而另一组则不同，他们从见面的那一天起，就相互设防，彼此看到的尽是对方的缺点，在一起真是度日如年。从这个实验中，心理学家们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你把自己的目光锁定在了别人的优点和长处上，并给予积极的评价，你就会在心里感到轻松快乐，也就是说欣赏本身就已渗透了快乐的情愫——欣赏即快乐。这就是人际交往中的“欣赏效应。”

曾读过一篇很有深意的童话。丁一然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在学校里有很多的好朋友。有一个夜精灵也喜欢上了他，便常常在梦中与他玩耍。有一天夜里，夜精灵悄悄地把一盒糖丸放进了丁一然的书包里。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一然发现了书包里的糖丸之后，就与大家分着吃了。谁知吃了糖丸之后，一然突然发现他的朋友一个个都是满身的缺点，有的人指甲太长太脏，有的人长得太丑，有的人说话声音真是难听极了。他心情糟极了，我怎么能与这些没素质的人成为朋友啊？他还没说话，就已经听到了朋友都在相互指责着对方。夜里他还在为白天发生的事做着噩梦。小精灵知道自己错误地把“发现缺点”的糖丸给了他，才惹得一然如此的不高兴。于是，他又悄悄地把“发现优点”的糖丸放进了一然的书包。

一然仍然把糖丸散给了大家。谁知吃了糖丸之后，他感觉到眼前一亮，竟然发现同学们一个个都是优秀无比，有的乐于助人，有的学习用功，有的聪明异常。一然看着他的朋友们，真是越看越乐。再看看其他的朋友，也都相互夸赞着对方……

这虽是一个童话，却向我们揭示了一个真理：多看他人优点你总乐，多欣赏他人长处你就会有一颗永远快乐的心。

很远很远的将来

◎宋煜

阿拉从南极带来一株植物给我。这个冬季，天气很冷，园子里所有的花都残败不堪。但阿拉手中的这株植物却生机盎然，褐色粗壮的树干上有披针形坚硬的叶子，顶部还挂着一个碗口大的花苞。

要开花了，阿拉口吐白色的雾气：这种花五十年开一次，人们说她在南极已经四十九年没有开花，今年就要开了。

她叫什么呢？我问。

玛丽拉丝，阿拉笑着说。

我负责挖坑，阿拉帮忙扶着，我们把玛丽拉丝种在了园子里。

冬天本来是个清闲的季节，我可以整日守在暖暖的炉子旁，冲上一杯热奶茶，安静地写作。但今年我再也无法安下心来写作了，我不时地跑出去，两眼紧紧盯住玛丽拉丝，看看她会不会在我的凝视中蓦地多出几片叶子，或者花苞再陡地大出几个圈，看看她能不能在严寒的冬季给我一个花开的奇迹。但玛丽拉丝的矜持总在考验着我的耐性。很多天过去了，她几乎和阿拉送来时一模一样。

阿拉说过，过完这个冬季，玛丽拉丝就会在以后的五十年中处于休眠状态，不再发芽，也不再开花。可是冬季已经过去一大半了，玛丽拉丝还是没有开花。

很多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我为她施了肥，松过土，再习惯性地和她对视了一会就回了房间。我在奶茶醇厚的香味里写作。哦，忘记告诉你了，我今年三十岁，从开始写作至今已有十五个年头。可我投出去的稿子总是被报社退回，他们说一个患自闭症的人写出的东西无法迎合大众口味。可我还是喜欢写作，一个个纯纯的来自心灵底部的小说，那是我的财富，我的爱情……我的一切。

还有我的花，红的、黄的、粉的、白的以及玛丽拉丝，她们都是我的朋友。因此，除了写作，春、夏、秋三季我一直都在花圃忙碌，花儿都冲着我笑。

我远离了鼎沸的人声和喧嚣的人山人海，可我并不孤独，我很快乐。

是园子里细微的摩擦声惊醒了我，我踏着柔柔的月光拉开门，看见一群灰褐色的老鼠爬上了玛丽拉丝，有的在抻拽她的叶子，有的甚至企图撕咬她的花朵。我狂吼着扑过去，把它们打得落花流水。虽然我的手上、脚上也统统挂了彩，但我还是庆幸于它们没有对玛丽拉丝造成太大的损害。我看见她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拂动，我想，她要靠近我，告诉我她好害怕。我找出很多老鼠夹子把玛丽拉丝围了个严实，然后把脸轻轻贴到她的花苞上，说，没事了，放心睡吧。她真的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玛丽拉丝开花了！红艳艳的花朵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就连冬日沉闷的阳光也变得活泼了，在她晶莹剔透的花瓣上轻轻弹跳。我一整天待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哦，玛丽拉丝，这冬日里绽放的童话。

夜里我一直在她身边守到很晚，一直到寒风沁人心髓地吹来，我才依依不舍地回了房间。我蜷缩在暖暖的被窝里，但却始终兴奋地闭不上眼睛，眼中总在浮现玛丽拉丝红硕的花朵。她是我的奇迹！

直到又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响起。我以为是那帮老鼠又来侵袭，我蓦地站起，来不及穿好衣服就拉开了门，但却迎来一位穿红衣的女子。这让我很尴尬，多少年了，我从没有这样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一个女子面前，何况是这样一位宛若天仙的美丽女子。

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认识你，你要找谁？而她的一句话便让我惊呆了：我是玛丽拉丝。我愣了足足十五秒钟，然后看见园子里玛丽拉丝的花的确了无踪迹了。我闩好门，招呼她坐下来，赶紧穿上了衣服，我的心才得以平静。

我倒一杯奶茶让她来喝，但她笑着摇了摇头。

她说，我的恩人，是你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我能够顺利绽放，我想用五天时间来满足你的五个愿望。你尽可以提，我都会满足你的。

我过得已经很好了，没什么愿望，我笑着说。

你可以慢慢想，从今天开始，一夜想出一个就行了。她甜甜地笑，笑容像梦一样美好。

好吧，其实我最大的愿望是做个人人喜爱的作家，让我的作品不再让人拒之千里之外，让他们明白我的写作初衷是好的，我心中的世界是美的……

好的，我满足你，玛丽拉丝说。然后她消失了。

第二天，玛丽拉丝依然在暖暖的冬日下开得晶莹剔透。

门上的信筒里塞满了当天的报纸，每张上都有大量我的作品，上面还说，这个作家来自世人景仰的万花园，他所有作品中凌驾在文字之上的是作者一种俗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圣洁的气质……

我开心极了，拿着报纸在园子里欢呼，玛丽拉丝也正在冲着我笑。

夜里，我要所有的花不再受到任何外界的损害。

第三天夜里，我要复制一个自己让他回到父母身边，替我尽孝心。也许他们一时无法原谅我的离家出走，但我相信他们毕竟深爱着自己的儿子，是希望他回到身边的。

第四天夜里，我希望世界和平，没有征战。每个人都能“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简简单单地活着，不再欲壑难填，整个世界不再充满铜臭。

第五天，中午一过我的心就开始莫名地悸跳。我看着玛丽拉丝，她已不再花意盎然，原本晶莹的花瓣已散失了大部分的水分，不再光艳照人。

夜晚一来，我的心跳更快了。分别将至，我就要失去玛丽拉丝了，我的眼里满是泪水。

当玛丽拉丝推门进来的一刹那，我就冲上前去抱住了她。我吻她冰凉的额头，我说我是那么爱她，我的第五个愿望就是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做我幸福的妻子。

我看见我亲爱的玛丽拉丝神情颓败，她说唯独这个愿望不能答应我。她五十年仅开一次花，一次仅开五天。这是命里注定的，不可改变。然后我看着她流着泪慢慢消失了。

尽管我想到了这个结局，可我还是很难过地哭泣了一整夜。

第二天，万花园里万花齐放。春天来了，而我的玛丽拉丝凋零了，花瓣跌了一地，像滴滴红泪，像片片少女红色的裙布。

我把它们收起，埋到了玛丽拉丝的脚下。

这时万花园的门开了，进来一位和玛丽拉丝一样美艳的红衣女子，她娉婷地向我走来，我直起腰，望着她。

我是玛丽拉丝为你圆的第五个梦。也许她看出了我脸上抹不去的哀愁，她说没什么的，在五十年后的将来玛丽拉丝还会来，我陪你一起等待！

我笑了，拉住了她的手。万花园里香气馥郁，蜂蝶繁忙。

哦，那很远很远的将来……

后记

本书选取的100多个心灵故事，有的书写我们的平淡生活，有的讲述亲情故事，有的回忆消逝的爱情。它们就像一朵朵晶莹的浪花，最初很微小，但是越聚越多，最终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条长河。

书中每一个故事都有我们自己的影子，每一段文字都是我们心中最易被感动的音符，有前世的不舍，也有今生的无悔；有看尽世间繁华的释然，也有赏遍人间美景的悲喜。

茫茫人海中，我们都是匆匆过客，一次偶然的邂逅，一个浅浅的微笑，都会让我们的内心为之颤动。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忘了曾经的悲痛，忘了所有的风轻云淡，忘了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但是，当某一个万分宁静的时刻，我们脑海中依然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当初的点点滴滴，内心依然会皱起一汪浅浅的涟漪。到底是什么拨动了我们内心久违的琴弦，打开了那段尘封的记忆？

久而久之，我们慢慢懂得，在人生的长河中，我们只是一些忙着赶路，忙着逃避的过客。当暴风雨毫无征兆地到来时，我们才会发现已经错过了一个又一个驿站了，而内心除了留下遗憾，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惆怅。正如徐志摩所说：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无须讶异，无需欢欣，转瞬间消灭了影踪。

我相信通过这些凄美感人的故事，每个人的内心会变得越来越强大，也会越来越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同样，我要感谢将这些故事记录下来的作者，是他们的真情让这些文字深入人心，我还要感谢正在阅读的你，因为有你的陪伴，我们的故事才不会寂寞。

书中错漏之处在所难免，请广大读者提出宝贵意见和建议（有什么好意见或者建议可以发邮件联系：yxr_ycw@126.com），以便再版时修正和完善。

由于时间仓促，个别作者一时无法取得联系，谨致深深歉意，敬请原作者见到本书后，及时与我们取得联系，以便按照国家有关规定支付稿酬。

编者

201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