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个人

刘延面色阴沉地从低矮的城垣望下去，城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袁军士兵的尸体。这些战死者身上只有少数人披着几块皮甲，大部分尸体都只是简单地用布衫裹住身体。手里的武器，也只是简陋的木制或竹制长矛，甚至连一面小盾都没有。

这种胜利并不让刘延感觉到快意。从装备判断，这些不过是冀州各地家族的私兵，被袁绍强行征调过来，一来可以充做战争的消耗品；二来变相削弱那些家族的实力。这样的士兵无论死多少，袁绍都不会有一点心疼。

刘延抬头看了看远方，袁军的营寨背靠黄河而设，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这些袁军部队是从黄河北岸的黎阳渡河而来，牢牢地把控住了南岸的要离津，然后从容展开，将白马城四面围住，骄横之气，溢于言表。

可刘延又能做什么呢？这一座白马小城不过三里见方，他这个东郡太守手里的可战之兵只有两千不到。算上白马城的居民也不过才一万多人。而此时包围小城的袁军，仅目测就有一万五千之众。

以袁军的威势，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把此城推倒。白马城一陷，冀州大军便可源源不断地渡过黄河，直扑官渡，在广阔的平原地带与曹操展开决战。

可奇怪的是，对面的袁将似乎心不在焉，除了派出一批大族的私兵试探一下守军的抵抗意志以外，主力一直按兵不动。

刘延摇摇头，白马已是孤城，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了，只有殉城战死或者开城投降两个选择。他叮嘱城头的守将几句，然后满腹心事地沿着青石阶梯走下去。他刚一下来，立刻有一名亲随迎了过来。

“抓到了几个袁军的细作。”亲随压低声音对刘延说。

刘延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大战持续了这么久，各地的细作都多如牛毛。

他淡淡道：“当众斩首，以安民心……哦，对了，尸体别扔，也许还能吃。”

亲随有些踌躇：“这两个细作，有点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要不您亲自去看看？”

刘延眉头一皱，没说什么，这名亲随跟了他多年，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他们离开城墙，来到城中一处紧邻兵库的木屋里。木屋里站着两个人，他们没被绑住，但四周足足有八名士兵看守，动一下就会被乱刀砍死。

这两个人年纪都不大。一个二十岁上下，面白无须，两道蚕眉颇为醒目；他身边的根本还只是个大孩子，细眼薄唇，下巴尖削，小小年纪额头就隐有川字纹。两个人的穿着都是青丝单衣，濮巾裹头，一副客商打扮。

刘延在路上已经了解到了详情。一接到袁军渡河的消息，白马城立刻封城不许任何人进出。同时城内大索，凡是没有户籍或没有同乡认领的人，都会被抓起来。这两个人，就是在这时候被抓进来的。

“你们叫什么名字？”刘延问。

“我叫刘平，这是我的同伴魏文。我们是行商之人，误陷入城中。”刘平略一拱手，不卑不亢。

刘延冷笑道：“曹公与袁绍对峙已经半年多了，天下皆知，又有哪个商人胆敢跑到这里来？分明是细作！”他假意一挥手，“拖出去杀了。”听到他的命令，几名士兵上前正要动手，刘平挡在魏文前面，厉声喝道：“且慢！”士兵们都愣住了，手里的动作俱是一顿。

刘延心中大疑。刘平说这话时的神态和口吻，都带着一种威严，这是身居上位者特有的气质，学是学不来的。这两个人的身份，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又重新打量了两人一番，觉得那少年的面孔有几分熟悉，却一时说不出。

“你们到底是谁？”刘延问道。

刘平把手伸进怀里，这个动作让护卫们一阵紧张，刘延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那少年见刘延如此胆小谨慎，发出一声嗤笑。刘延却面色如常，他如今身系一城安危，自然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刘平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远远扔给刘延。刘延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条柏杨木签，签上写着“靖安刺奸”四个字。

这四个字让刘延眼皮一跳，这——是靖安曹的东西！靖安曹是司空府内最神秘的一个曹，这个曹的职责众说纷纭，没人能说清楚，无数的传言总是和刺奸、用间、窥探、暗杀等词语相连——唯一能够确信的是：靖安曹的主事者，是军师祭酒郭嘉。

靖安曹的人无处不在，行事却极端低调。即使是在如今的白马城中，刘延相信也有靖安曹的眼线，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他用手摩挲着木签的粗糙表面，缓缓开口道：“仅凭这一条木签，似乎不足为凭。”

“那么加上这个呢？”那个名叫魏文的少年昂起下巴，又扔过来一样东西，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刘延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块精铜制的令牌，正面镌刻着“汉司空府”四字，背面獬豸纹饰，牌头还雕成独角。刘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两位到底是什么人，不光有靖安曹的凭信，连司空府的令牌都有。

稍顷，魏文没好气地伸出手来：“看够了？还给我。”刘延把令牌与木签双手奉还，魏文抢回去揣好，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刘延，不屑道：“你不专心守城，反倒与我们这些客商为难，胆量也太小了吧？”

刘延淡然一笑，没说什么。刘平淡淡地喝止道：“二公子，别说了，刘太守是职责所在。”魏文气鼓鼓地闭上嘴，自顾朝门外走去。门外士兵看到大门敞开，出来的却不是刘延，“哗啦”一起举起钢刀。魏文脸色霎时变了几变，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连连倒退几步。直到刘延发出命令，士兵们才收回武器。魏文昂起头，努力地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你这些兵倒是调教得不错。”

一听少年这居高临下的口气，刘延可以肯定，这两个人绝不是什么客商。

至于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刘延已经打消了追究的念头。靖安曹做事，不是别人可以插手的。他是个极度小心的人，不想因为一时好奇而搞砸郭祭酒的计划。

“如今城中纷乱，各处都不太平。两位一时半会儿是无法离开的，不如去县署稍坐，也稳妥些。”刘延客客气气说。刘平一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刘延带着刘平和魏文离开兵库，朝着位于城中心的县署走去。此时街上已实行禁令，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偶尔有一队士兵匆匆跑过。整个白马城陷入一种焦虑的安静，好似一个辗转反侧的失眠者。他们走过一处空地，几个士兵拿着石头在往一口井里扔。

刘平和魏文一直在悄声交谈，还辅以各种手势。走在前头的刘延感觉，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奇怪，既不像主仆，也不像兄弟，那个叫魏文的小孩子虽然听命于刘平，但总不经意间流露出颐指气使的气度；而刘平对魏文说话不像长辈对晚辈，更像是上级对下级，还带着点商量的口吻。

这时候意外出现了。

两个黑影突然从两侧低矮的民房顶跃下，速度如影似电。刘延与他的护卫刚露出惊疑，两道寒芒已然刺中了刘延的小腹——却发出了“铛”的两声脆响，刘延整个人朝后头倒去，从破损的布袍下，隐约可见铜光闪耀。

原来刘延为了防止被刺杀，在外袍下还穿了一身铠甲，这个人真是小心到了极点。

刺客还要继续挺刺，这时候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居然是刘平。他先拽开失去平衡的刘延，然后飞起一脚踹开亲随。只听一声惨叫，原本注定要切开亲随脖颈的刀锋，只斩入了大腿。两名刺客见一击未中，不见任何迟疑，立刻拔刀各自跃上房屋，很快在视野里消失了。

那些还忙着填井的士兵扔下手中的石头，都跑了过来。刘延挥着手吼道：“还不快去追！”他们连忙转身朝着刺客消失的方向追去。

“您没事吧？刘太守？”刘平问。刘延脸色煞白地从地上爬起来，勉强点头。这次丢人可丢大了。这城里经过几遍盘查，把两个靖安曹的人当细作不说，居然还漏掉了真正的刺客，一漏就是两个。若不是他生性谨慎，恐怕此时白马城已陷入混乱。

“谢……谢谢先生救命之恩。”亲随捂着潺潺流血的大腿，冲刘平叩头。

刚才若不是刘平及时出手，他早已成了刀下之鬼。那剑斩的力道极大，他的大腿被砍入极深，可想而知若是在脖颈上，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他刚刚还指控这人是细作，现在却被救了一命，这让他有些惶恐。

“不客气，同行之人，岂能见死不救。”

刘平温言一笑，回头去看魏文，却发现他站在原地，眼神有些发直。刘平问他怎么了，魏文嘴唇微微颤动，低声道：“这……这种剑法，好熟悉……对，就是噩梦里那种感觉，我曾经经历过，不会错。”魏文双股战战，试图向后退去，却被刘平按在肩膀上的手阻住。

“别忘了你为什么来这里。”刘平悄声对他说，似乎也是对自己说。魏文咬着牙攥紧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针对刘延的刺杀引起了一场混乱，守军对城里展开了又一轮搜捕。刘延赶紧把他们两个人尽快送回了县署，加派了守卫，然后吩咐奉上两盏热汤压惊。

刘平坐在尊位，魏文坐在他的下首，两个人端起汤盏略沾了沾唇，旋即放下，他们的举止风度，一看便知出身大族，这让刘延更生敬畏。

刘平开口问道：“如今白马四面被围，不知刘太守有何打算？”

刘延心中一凛，若刘平问的是“如何应对”，他还可以从容回答；可他偏偏问的是“如何打算”，这就存了试探的意思在里头。袁绍大军压境，许都这边难免人心浮动。这两个人，说不定是曹公派下来检校军心的……

想到这里，刘延苦笑一声道：“如今之局，已非在下所能左右，唯有拼死殉城而已。先生问我，真可谓是问道于盲了。”他将城内外局势据实相告，刘平听了以后，沉默不语，面露难色。刘延看出他心思，又道：“如果两位急于出城，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刘延叫手下取来牛皮地图，铺在两人面前，用盛汤的勺子边指边说：“袁军虽然势大，但我白马城也并未全无出路。两位且看，在西南处，如今还有一条宽约数里的通道。不知为何，袁军至今不曾到此，只偶尔有斥候巡逻。

若是有快马，两个人要冲回南方，不算太难。”

魏文伸着脖子端详了，忽然抬头问道：“你们的信使，是否就是从这条路去给我……呃，给曹公报信？”

“不错。”

魏文道：“袁军兵力如此雄厚，却围而不攻，反而留了一条单骑可行的南下通道，你难道看不出什么问题？”这小孩子语气尖酸，说的话却大有深意。

刘延重新审视地图，一言不发。魏文忍不住身子前倾：“我问你，我军与袁军若是决战，孰强孰弱？”

“袁绍兵力数倍于曹公，又新得幽燕铁骑。若正面决战，我军胜机不大。”刘延答道。

魏文伸手在地图上一点：“白马城是黄河南岸的立足，乃是我军必救之地。

袁绍放开白马的西南通道，明显是要你去向曹公求救，他们再围城打援，逼迫曹公主力离开官渡，北上决战。明白了？”

刘延脸色陡变。他只纠结于白马一城，这少年却轻轻点透了整个战局，虽说略有卖弄之嫌，却也显露出高人一等的眼光与见识。黄河与官渡之间是广袤平原，在那里两军展开决战，曹军败多胜少。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刘延就是战败的第一个罪人。一想到这里，刘延顾不得礼数，霍然起身，额头沁出细细的汗水。

“得马上派人去警告曹公！”

“不必了。”魏文摆摆手，“我都看得出来，曹公会看不出？你老老实实守你的城就行了，不要自作聪明，乱了阵脚。”教训完刘延以后，魏文颇为自得地瞟了刘平一眼，刘平却是面色如常，镇定自若地啜着热汤。

刘延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两个年轻人，定是十分重要的人物，可不能折损在了白马城中：“我马上安排快马，打开南门送两位出去。”

刘平却摇了摇头：“多谢太守。不过我们不是要南遁，而是北上。”他轻轻在地图上一点，眼神中透出几丝坚毅，指头点中的位置正是如今白马城外驻扎的袁军营盘。刘延手一抖，几乎要把手边的汤盏碰倒。

“您这是……”

“我们去试探一下，看看袁绍对汉室还有多少敬畏。”

“汉室不就是曹公嘛，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刘延心中暗想。

与此同时，在那一处被指头压住的袁军营盘门口，一场酝酿已久的混乱即将爆发。

一大队剽悍的骑兵安静地排成三队阵列，他们个个身挎弓箭，腰悬长刀。

他们所处的位置有些奇怪，前面一半已经出了袁军主营的辕门，后一半却还在营中，好像一条出洞出到一半就卡死在那里的蛇。

在队列的最前方，是一个全身披挂的黑高汉子，他正好整以暇地用一把宽刃大刀修剪着指甲。他胯下那一匹乌丸骏足有些不耐烦，因为缰绳不在主人手里，而是被一个怒气冲冲的文官抓住。那文官身后不远还站着一员大将，但他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帮手的意思。

“颜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郭图喝问道，用力去拽缰绳。可那坐骑四蹄如同生根一般，纹丝不动，郭图拽不动，只得悻悻松开手。颜良身后的骑士发出一阵哄笑。

颜良收起大刀，诧异的表情略带做作：“郭监军，我不是给你行了一份公文么？延津附近发现了曹军斥候，我身为先锋大将，自然得去查探一番。”

郭图冷笑道：“这等小事，何须大将亲自出马！你根本就是想去游猎吧？”

被说中心事的颜良一点也不见惭愧，反而昂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道：“白马小城，交给监军你就足够了，我在营里待得都快长毛啦，得活动一下筋骨。”

郭图一听，登时火冒三丈：“出征之前，袁公有明确训令，以我为前部监军，节制诸军。你难道想违抗……”他话还没说完，颜良双腿一夹，坐骑默契地向前冲了几步，吓得郭图不得不闪身避开。这一闪，之前说话的气势被打断，再也续不下去了。

“审时度势，临机决断，此皆大将之法。尔等颍川腐儒，何必管那么多！”

颜良逼退了郭图，哈哈大笑，一抖缰绳喝令开拔。郭图见拦不住他，转过头去，求援似的喊道：“淳于将军，您莫非要放任这个家伙胡闹？”

这一次先期渡河的袁军主将，是淳于琼和颜良。郭图作为监军随军，名义上地位比颜良高，但后者是冀州派的实权人物，兵权在握，郭图根本压制不住，只得求助于淳于琼。

一直一言不发的淳于琼听到呼喊，拨转马头冲到了颜良军前。颜良面色一怔，抱拳道：“老将军莫非也要阻挠？”

淳于琼咧开嘴笑了：“原本是要劝阻，可听颜将军说的有趣，老夫也动了心思，也想出去游猎一番。”这个回答让郭图和颜良都很愕然。淳于琼见颜良有些迟疑，眉毛一抬，又道：“怎么？老夫不够格么？”

面对这个请求，颜良眉头一皱。郭图一介文吏，斥退也就算了，这位淳于琼是军中老人，当年还与袁公平起平坐，轻忽不得。可真的答应让淳于琼同行？别逗了，那可是一个胆敢轻军入许劫走董承的老疯子，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无法预测！

颜良在马上默然片刻，开口道：“既然如此，淳于将军不妨与我同行，以一日为限。万一白马这里起了变故，也好有个应对。”

一日为限，能打到多少猎物？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颜良这是在找台阶下了。淳于琼也适可而止，笑眯眯地满口答应下来。颜良乜斜了郭图一眼，朗声笑道：“白马渡口，即便是郭监军，应该也能看住一日，老将军不必担心。”

郭图被他如此讽刺，气得面色涨红，却无可奈何。颜良这次带了一共八千步骑，真耍起性子来，郭图还真吃不消。

淳于琼道：“既然如此，还请将军在营外稍等片刻，老夫去取弓箭来。”

颜良在马上略一抱拳，然后一抖缰绳，发下口令。他身后的骑兵一起呵斥坐骑，大队人马耀武扬威地开拔，令出即行，毫不拖沓，果然是冀州精锐。

郭图恨恨地把鼻前的尘土挥开，对淳于琼抱怨道：“明明有将军与我做先锋便足够，主公却偏偏还要派这个冀州莽夫前来，真不知怎么想的。”

淳于琼昂起头，眯起眼睛吸了口气，答非所问：“孟夏之时，最宜郊游，颜将军当真是好兴致呐。”郭图一愣，不知他意有何指。淳于琼把手伸向颜良渐行渐远的背影，勾了勾指头：“颜将军游猎之意，只怕不在禽兽啊。”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郭图的肩膀：“郭监军你年纪轻轻，可不要跟老夫一样老糊涂。”说罢扬长而去，剩下一个惊疑不定的郭图。郭图也不是傻子，略做思忖便明白淳于琼的意思。

颜良这次公然外出，猎兽是假，争权是真。冀州派一向是袁家的泰山之镇，但如今田丰被囚、沮授被叱，现在先锋的监军居然也落到了颍川人的手里，颜良若是不争上一争，只怕权势会继续旁落。

“莫非颜良是要试探我等……”

郭图想到这里，悚然一惊，匆匆回到营帐之中，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封上印泥，然后叫了个心腹小校，低声吩咐道：“去黎阳，送蜚先生。”

在白马西南方向几十里外，一支曹家的军队正在徐徐前进。两侧的散骑始终与主队保持着一百步的距离，中央的步卒排成松散的行军队形，矛手与戟手在外，弓手在内，每三个人还抬着一面大盾。可知兵法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队列外松内紧，一旦有什么情况出现，他们会立刻变成一把锋锐的尖刀或坚实的盾牌。

在队伍的最前列并行着三名将军，他们身上披着厚实的两当铠和虎獠盔，神态各异。最右边是个矮壮汉子，眉毛极粗，眼睛却很小，肥厚的嘴唇显出几分忠厚；最左边的将军一脸的桀骜不驯，面部狭长，鼻尖鹰钩，是相书上说的青锋之相——这种相貌的人，大多褊狭狠戾；而在最中间的男子，方正的脸膛微微发红，一副美髯飘在胸前，颇为沉稳英伟，可他的神情却是怏怏不乐，似乎有什么烦心之事萦绕于心。

这时一名斥候从远处飞快地驰来，数名游骑迎了上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这才让开道路。这斥候冲到队列前方，对着三位将军大喊道：“报！前方六十里处，有袁军侦骑。”

这个消息让三名将军表情都微微一滞。在那里出现侦骑，说明他们已经进入袁军主力的视野了，随时可能会遭遇战斗。

三人久经沙场，同时习惯性地举手，想让队伍停止前进，可他们发现两位同僚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连忙又收回来，面露尴尬，一时间整个队伍有些混乱。好在这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士兵很快整好了队，矛戟微斜，弓弩上弦，以便随时应对可能的偷袭。一看便知是百战之师，细节毫不疏忽。

中间那将军对左右两人道：“袁军已经在白马渡口扎下大营，我们不如停下来，拨一支军迎上去探探虚实。”这是持重之论，其他二人都纷纷赞同。

这时候，第四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诸位将军，来博个彩头如何？”

三个人同时回过头去。说话的是他们身后一个有点狐狸脸的年轻人，他只简单地披着一件长袍和软甲，细长的手指拈着两枚骰子。这人叫杨修，是太尉杨彪的儿子，刚从许都北上官渡。军中传言，杨家被郭嘉敲打了一下，已彻底屈服，不光家里的高手被征调，连杨彪独子都要被迫随军。

此时听到杨修这么说，三位将军面面相觑。杨修又笑道：“听闻这次围困白马的，是颜良、淳于琼和郭图三人。你们会碰到他们中的谁，诸位不想猜一猜？”

左边那将军不悦道：“杨先生此来随军，是参赞军事，可不是来胡闹耍钱的。”杨修悠悠道：“在下开的这个局，博错了，无非是输些钱财。曹公开的那局，几位若是下错了注，可是要赔上身家性命的。”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三个人俱是一凛。他们互相使了个眼神，向前走了几十步，驱马登上一片小丘陵，与队列远远隔开。左边那将军开口道：“杨先生，你适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杨修拱手道：“德祖不才，自出征以来，一直有个疑问。曹司空麾下猛将如云，这次救援白马，为何单单挑选你们三位来打头阵？”

“我三人为何不能打头阵？”右边的将军淡淡道。

杨修摇摇头：“诸位是身在局中，而不自知啊。”他一指左边那将军，“张辽张文远，你本是吕温侯麾下的头号大将，在徐州归顺了曹司空，官拜中郎将。”

他又一指中间那将军，“关羽关云长，你是玄德公的义弟，月余之前方在徐州斩杀了曹公的守城将军车胄。曹司空攻破徐州以后，玄德公乘夜遁逃，你才归顺曹公，至今尚只数月，却已是偏将军。”

关羽听到“归顺”二字，面有怒意。他正欲开口分辩，却被张辽扯了扯衣角，勉强压下火气。杨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也不说破，把视线转向第三位将军。

“至于你……”杨修指着第三位将军，“徐晃徐公明，你根本就是汉室之人。”

徐晃听到这个评价，却是面色未变。当初他是杨奉麾下大将，从长安到洛阳一直保护着汉室安危，是天子亲封的都亭侯。后来曹操与杨奉闹翻，汉室迁到许都，他便留在了曹军之中，作为汉室在军中唯一一枚摆放在明面上的棋子，是彰显皇帝与司空之间互相信赖的标志。

不过为了避嫌，徐晃与汉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往来。即使是董承起事的时候，也不曾把他计算在内。时人都认为，徐晃汉室的烙印逐渐淡化，已彻底成了曹家大将。

现在杨修突然把他的这一层身份揭破，徐晃却没有勃然变色，反而稳稳答道：“杨先生说的不错，我一直是汉臣，从未变过。”他这话答得巧妙，如今天子尚在，连曹操、袁绍都自称汉臣。

杨修三根指头竖起来，三位将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意识到其中的玄妙。

这三个人都是降将，而且是来自于吕布、刘备以及汉室这三个曹公大敌的阵营，虽说曹公有“用人不疑”的名声在外，可先锋这么重要的位置，曹公心腹之将一个都不用，却派了地位如此微妙的三个人，其中意味颇可琢磨。

这三人合在一起，互相监视还好，如果各分一支军去单独对付袁军，就很容易引起猜疑了——谁知道你见到袁军会说些什么。

想通了其中关节，张辽道：“你的意思，莫非是不要分兵？”杨修道：“若是见敌不顾，就更不好了。”张辽以手按剑，冷哼一声：“分兵要猜忌，不分兵亦要猜忌。我看你分明是来离间的！”杨修从容道：“我一片公心，全为诸位。

若是诸位不信，那我从此噤声，全凭几位调遣。”关羽拍拍张辽的肩膀，示意他镇静，又转向杨修道：“那德祖你说说看，该如何是好？”

关羽在曹营地位超然，不像张辽、徐晃那样患得患失，由他来问，最好不过。杨修把骰子掂了掂，道：“若是从小处着眼，怎么做都是错。只有放宽视野，才知进退之道啊。”

张辽不耐烦道：“别卖关子了！”

杨修长笑一声，伸手指向黄河东向：“那边袁绍派了颜、郭、淳于三将前来白马，围而不攻。这三人分属不同派系，却同为先锋，实乃兵家大忌。这边曹公调了你们三位降将打头阵，主力却留在延津，这其中的味道，说白了就是两个字——试探。”

听到这两个字，三将眼神起了不同的反应。

杨修继续道：“曹公在试探袁绍，同时也在试探你等；而袁绍又何尝不是在试探曹公，也在试探颜、郭、淳于三人。白马城本是鸡肋，守之无益，曹、袁仍各自派兵周旋，可不知藏了多少心机。若是窥不破这点，随意妄动，说不定就是杀身之祸。”

徐晃握紧手里的长柄大斧：“依杨先生所言，要如何才能合了曹公的心思？”

杨修下巴一抬，露出狐狸般的微笑：“这法子说来也简单，取下颜、郭或者淳于的首级，一切疑问自然烟消云散。”

听到这话，三将中的一个人面色如常，心中却是“咯噔”一声。听杨修这一番剖析，曹公竟是早已起了疑心，把最有嫌疑的三人一并撒出来，拿袁绍军来试探虚实。他若是按照原计划，借这次出征之机，与颜良密会，就会有暴露的危险——这个杨修无端说破此事，显然也是想试探出自己的身份。

该死的，全都在试探。他心里想着，同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自然。

日至正午，白马城的北门附近忽然发出喧闹声。附近负责监视的袁军游哨迅速上报，上面给了指示：静观。这一部分袁军的任务是围城。很快喧闹声更大了，东城的城头居然着起火来，火势还不小。游哨再次上报，上头还是那句话：静观。

袁绍围困白马，是为了吸引曹军主力前来，所以城内的这种小混乱，根本不值得关注。现在就算刘延自缚开城，他们都要把他赶回去。

很快游哨发现，有两个人影从城头偷偷摸摸地想要缒下来，已经有粗大的绳子垂到城墙下面。此时上面火势蔓延，浓烟滚滚，估计守城兵丁都顾不上了。游哨想到上峰叮嘱，也懒得上报，远远站在城头弓箭射程之外观望。

这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在城头忙活了一阵，开始抓住绳子慢慢往下缒去。

缒城是军中必练的科目，讲究的是双手交错握绳，双脚踢墙，一荡一荡地缒下来。而这两个人一看便是生手，居然双腿盘在绳子上，双手紧握往下溜。

游哨暗笑，这么个滑绳的法子，不是手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就是直接摔到地上没有半点缓冲。

两个人下到一半的高度，城头上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立刻就有士兵挥起大刀，要砍断绳索。两个黑影大概是过于惊慌，双手猛地松开，一下子跌落到城脚下。好在白马城本来也不算高，这一下不至摔死人。

城头卫兵看到他们掉下去了，不再砍绳子。北城门隆隆开启了半扇，一队步卒手持长戟环刀杀出来，直扑向那两个人。那两人也不含糊，强忍着剧痛，跌跌撞撞朝着袁营方向跑。那队步卒个个身着重甲，跑得不快，反倒被那两人越甩越远。眼看他们要冲出弓箭范围，突然之间从城头顺着那根绳子，又跳下来两个人。这两个人手脚麻利，动作迅捷之极，三两下就缒到城下。一落到地上，他们立刻掣出手中铁剑，恶狠狠地朝追兵扑去。

那些追兵只顾看前头的，没料到身后突现杀招，一下子被刺倒了三四个，惨叫声四起，队形一下子就乱了。那两个黑影的剑击相当狠辣，每一剑下去，都没有活口，很快就杀出一个缺口，冲到前面两个黑影面前，一人一个，却是把剑横在了他们脖子上，一步步押着往这边走来。

这几番变化让游哨看得瞠目结舌，一时间都忘了回报，呆呆地看着他们走出城头弓箭射程，朝自己靠近。一直到他看清这四个人的相貌，才如梦初醒，拿出手中的短弓，喝令他们原地站住。

那两个持剑者，俱是黝黑精瘦的汉子，一脸褶皱看不出年纪，手里的铁剑一看便知是私铸的，粗糙不堪；而那两个被利刃抵住咽喉的，是一个青年和一个大孩子，身上穿的是锦袍，气度不凡。

脱城投奔的人，每次围城都会碰到，但这次的情况实在有些古怪。游哨掏出一个柳哨，奋力一吹，附近的巡逻队听到声音，很快就会赶过来。那孩子表情惊恐，瑟瑟发抖，似乎是被吓坏了。游哨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也是差不多同样模样。

可在下一个瞬间，那孩子突然用头猛地回撞了汉子一下，趁着剑刃一颤，身体一缩，回手拿起匕首要刺他的小腹。那汉子猝不及防，只得回剑低撩，锵的一声把孩子的匕首磕飞。

游哨大怒，手里射出一箭，正中那汉子肩头：“把剑扔了！妄动者杀！”

汉子以手捂肩，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把剑扔开。孩子原地站着，胸口起伏不定，脸上仍是惊怖神色。吓成这样子还要试图反击，这孩子可真是不得了，游哨不由得啧啧感慨。

很快巡逻队赶到，把他们四个一起制住，押还营寨，他们都没有反抗。

而在白马城头，一直往下观望的刘延汗如雨下，双腿一软，瘫坐在城楼内侧，嘴里喃喃道：“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两个人，不是我派的啊。”

郭图接到四人逾城而出的报告后，有些好奇，因为士兵说他们明显是分成了两拨，还互相敌对——但都宣称有要事求见袁家。郭图吩咐他们把人带过来，然后点起了一炉鸡舌香。馨香的气味很快飘然而起，让他觉得熏熏然有种陶醉的感觉。

这是时下最流行的风尚，肇始于许都的那位荀令君。荀彧每日都要熏上一阵，以至于去别人家拜访，香味都会留存三日，风雅得紧，于是全天下的名士都开始模仿起来。郭图不得不承认，颍川荀家目前仍是第一大族，影响力巨大。

“不过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很久了。”他心想，同时把宽大的袍袖展开一点，以便能熏得更为彻底。这时两名囚徒被士兵带入帐内，郭图打量了他们一番，开口道：“你们是谁？”

“我叫刘平，他叫魏文，是从南边来的行商。”

郭图不耐烦地晃了晃脚，这一句里恐怕一成真的都没有，这两个人一定是出身世家。不过这个自称刘平的人，居然说是从南边来的，倒是有几分意思。

“你们为何要从白马城逃出来？”

刘平没有回答，反而进前一步：“请大人屏退左右。”

“屏退左右，然后你好有机会刺杀本官？”郭图似乎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我听说了城下的事情，你这位小兄弟，手段可是相当地狠哪——就在这儿说！”

刘平缓缓直起了腰，粗鲁地注视着郭图，脸色慢慢阴沉下来。郭图被他盯得有些恼怒，一拍几案：“放肆！”刘平凑到郭图面前，伸出手来：“郭先生，你看这是什么？”

郭图一看，却是一条棉布做的衣带，小龙穿花，背用紫锦为衬，缝缀端整。

他们进帐之前，已经被仔细地搜过身，但谁也没觉得这衣带会很可疑。但郭图看到这带子，却陡然起身，仿佛看到什么鬼魅。几名护卫作势要去按刘平，郭图却突然暴怒，拼命挥手：“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给我滚出去！快！”护卫不明就里，只得纷纷离开，帐篷里只剩他们三个人。刘平在郭图的盯视之下，从容拆开衣带丝线，露出一块素绢。

“郭图，听诏。”刘平站在原地，双手捧着衣带，轻声说道。郭图犹豫了一下，跪倒在地，身体因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朕以不德，权奸当朝。董承虽忠，横被非难。唯冀州袁氏，四世三公，忠义无加。冀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

刘平念完以后，俯身把素绢递过去。郭图验过上面的玺记，心里已经信了九成。董承在年初起兵，用的就是汉帝传来的衣带诏，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郭图恰好是知情人之一。皇帝能发第一次衣带诏，就能发第二次。失去了董承以后，皇帝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北方的袁绍了。

现在这条衣带诏居然落到了自己手里，郭图觉得快被从天而降的幸福砸晕了。如果能在他的手里促成汉室与袁公的联合，这将是何等荣耀之事。届时颍川荀家将风光不在，取代荀彧的，将是他郭图。

“这么说，您是……”

“汉室绣衣使者。”

“绣衣使者”本是武帝时的特使专名，有持节专杀之权，所到州郡，官员无不栗栗。在那个时代，他们就代表了皇家的无上权威与恐怖。光武中兴之后，此制渐废，逐渐被人遗忘。此时刘平轻轻吐出这四个字来，百多年前那滔天的威严肃杀竟是喷薄而出，霎时充盈整个帐篷。

郭图感受到了这种威压，赶紧换了一副热情的笑脸：“使者此来可真是辛苦了。”

“我们从许都而来，假借行商身份，想早渡黄河。不料你们来得太快，把我们困在白马城里了。刘延全城大索，我们几乎暴露，只得冒险出城，几乎丧命。”刘平摇摇头，显得心有余悸。

郭图放下心思，宽慰了几句，又开口道：“陛下既然诏袁公勤王，不知有何方略？”

天下无白吃的肉酢，天子要袁氏勤王，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究竟汉室准备开出什么价，这才是最重要的。听到郭图这个试探，刘平正色道：“郭先生，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莫问汉室何为尔等，要问尔等何为汉室。”

这话大义凛然，却隐隐透着一层意思：汉室的价码是有的，你想得到多少，要看你出多少力气。郭图哪里会听不出其中深意，连忙叩拜道：“郭图才薄，却也愿意为陛下攘除奸邪。”

刘平道：“勤王的方略，陛下确有规划。郭大人可愿意一听么？”郭图听他的口风，是有意跟自己合作，不由大喜。要知道，他如果直接把汉室密使送到袁绍那里去，多半会被冀州或南阳派篡夺了功劳，还不如先拢在手里，做出些事情。

“未知天子有何良策？”

刘平在郭图耳边轻语了几句，郭图眼神一凛，本想说“这怎么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能行么”。刘平缓缓抬起右手，掌呈刃状，神情肃穆：“为何不行？陛下派我来前线，可不只是做使者。我掌中这柄天子亲授之剑，未饮逆臣血前，可不会入鞘。”

刘平的话再明白没有，汉室不是乞丐，它有自己的尊严，以及力量。

郭图眼神游移一阵，终于点了点头。刘平赞道：“不愧是颍川望族，果然有担当。”“颍川望族”四字恰好搔到了郭图的痒处，郭图登时眉开眼笑，让两人入座，奉上干肉鲜果。

魏文望向刘平，看到他的背心已经浸透了汗水。

郭图寒暄了几句，把眼光投向一旁的魏文：“这位是……”

魏文趁刘平还没开口，抢先说道：“我是扶风魏氏的子弟。”他说完以后微微露出紧张的神情。假如刘平真的想害他，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没有什么比曹操的儿子更好的贺礼了。可刘平什么都没说。

魏家是雒阳一带著名的豪商之一，富可敌国。黄巾之乱开始以后，魏家化整为零，把家财分散在各地世族与坞堡里，表面上看被拆散，实则隐伏起来，与各地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汉室跟他们挂上钩，得其资助，丝毫不足为奇。

郭图翘起拇指赞道：“年纪轻轻就承担如此大任，真是前途无量啊。”他心想，魏家居然只派了这么一个小孩子前来，看来他们对汉室没寄予太大希望。

这孩子八成是哪个分家的庶子，派过来做个不值钱的质子。

郭图叫来一位侍卫道：“去把那两个胆敢对天使动手的奸贼带进来。”过不多时，那两个黑瘦汉子被带进来，他们的身手都十分了得，身上五花大绑，几乎动弹不得。郭图有意要给天使出气，手微微一抬，侍卫一人一脚，把两人踹倒在地。郭图冷笑道：“你们两个好大的狗胆，还不如实招来。”

四十多岁的汉子抬起头：“我叫史阿，他叫徐他，我们是东山来的。”另外一个汉子垂着头，一言不发。

郭图听到东山这名字，眉头一皱。东山指《山海经•东山经》，蜚先生这个名号，即是来自于此，所以蜚先生所掌控的细作，都自称是东山来的。眼前这两个汉子，想来也是蜚先生安插在曹方的细作。他们拼着暴露的风险逃回来，估计是有重大发现，倒不好下手太狠。他一边想着，口气有些变化：“你们在白马城做什么？”史阿道：“我二人受命潜伏在白马，伺机刺其首脑。适才看到他们出城，便也趁机离去。”

“既然同为出城者，为何要挟持他们？”郭图朝刘平、魏文二人那里一指。

史阿浮出一丝苦笑：“我看他们二人华服锦袍，又直奔袁营而来，定是什么重要人物。我若不先挟持住，赚得开口之机，只怕还未表明身份，就被游哨射杀了。”

这倒是实话。行军打仗，驻屯之地都不容可疑之人靠近。像是史阿和徐他这种衣着褴褛的家伙，游哨和望楼上的军士可以不经警告直接射杀。杀错了也无所谓，无非是些草民罢了，所以郭图除了“哦”一声以外，面色如常，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时一直垂着头的徐他猛地抬起头来：“大人是觉得人命如草芥吗？”

郭图脸立刻沉了下来：“放肆！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侍卫们扑过去拳打脚踢，徐他抱头蜷缩在地上，但满脸的愤懑却是遮掩不住。刘平心中不忍，在一旁插嘴道：“人命如天，无分贵贱。郭大人，我看他只是一时失言，还是饶了罢。”

郭图拖着长腔道：“这两位是贵客，你们这般唐突，我也不好护着你们。”

史阿心领神会，转身对着刘平和魏文，双腿跪地，头咕咚一声磕在地上，几乎撞出血来。徐他在史阿的逼迫下，勉为其难地也磕了一下。

郭图这才劝道：“这两个人是我军细作，不知深浅，还望两位恕罪。”刘平表示不妨事，魏文盯着史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的剑法，是跟王越学的？”

史阿一愣，连忙答道：“正是，王越是我二人的授业恩师，您曾见过他？”

魏文原本表情僵硬，听到史阿这句话，却哈哈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声里，恐惧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表情变得异常狰狞。

邓展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灰色的帐篷顶。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斩首了，颈部以下毫无知觉，只有塞满了疼痛的脑袋能勉强转动，视线像是被罩上了一层薄纱。

“你总算是醒啦？”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邓展努力寻找声音的来源，看到的却是一张模糊的脸，这张脸有一对大得惊人的耳朵，隐隐让他心里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邓展还在考虑如何开口相询，那张脸已经主动开始说话：

“哇哈哈哈，邓展啊邓展，我是淳于琼啊！”

这个名字仿佛一根钢针刺入邓展的太阳穴，让他陡然警醒过来。淳于琼？淳于琼？！

“还记得我吗？”淳于琼的声音里带着丝得意。他本来陪着颜良在外游猎，听到邓展醒过来了，就急忙赶了回来。

望着这张脸，邓展恍恍惚惚之间，被突然涌入的回忆淹没。他回想起来，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邓展只是雒阳附近的小游侠。汉灵帝组建西园八校尉，招募乡勇壮士，他前去应征，被编入右校尉淳于琼的队伍。淳于琼是个耐不住寂寞的狂人，终日带着手下外出游猎，无意中看到一伙黄巾贼，一路追击，结果中了埋伏。邓展拼死救下淳于琼，自己身负重伤，被送回雒阳休养。又过了几天，淳于琼返回雒阳，得意洋洋地告诉邓展，他已经率大军找到了黄巾贼栖身的村子，把贼人乡党杀了个干净。邓展惊愕地发现，这村子竟是自己的家乡。

淳于琼得知真相以后，决定给邓展一个公开决斗的机会。不料邓展只扔下一句“我要你亏欠一辈子”，扬长而去。淳于琼追杀也不是，拦阻也不是，只得任他离开西园。后来邓展在中原游荡，碰到了曹纯，欣然加入虎豹骑为曹公效力。

这些久远的记忆慢慢复苏，随这些记忆苏醒的伤痛也慢慢解封。邓展愤怒得试图仰天大叫，身体摇动，四肢逐渐恢复知觉，只是声带仍是麻痹，说不出什么。

淳于琼站在榻旁，哈哈大笑，很是开心：“你知道吗？我是在许都附近把你救起来了。当时你躺在雪里，身中大箭，若没有我，你就死定了。”他一直觉得邓展的恩情是个沉重的负担，这次终于有机会把恩情还回去，让他格外兴奋。

邓展原本对这个杀亲仇人充满怒意，可听到这句话，怒火陡然消弭了。

淳于琼的话提醒了他，他恍惚记得在自己受伤前，似乎有件很重要的工作。

郭嘉、画像、温县司马家、杨俊……一些散碎的词语在一一飘过。邓展闭上眼睛，试图理顺纷乱的思路，将落满残叶的思绪之路打扫清爽。

“我知道你恨我，不过如今你先安心养伤。你如今是在袁本初的营里，马上就有一场大打，曹阿瞒那边我看你是没机会回去了。”淳于琼絮絮叨叨地在榻边念叨，像是一个啰唆的老管家，“等你的伤好了，我去跟袁本初说说，你愿意留在这儿，可以做个裨将军；想走，也随你；你若是想报仇，我就给你个公开决斗的机会——哼，上次你不要，这次总不能推托了吧？”

邓展听着淳于琼的絮叨，继续思索着自己之前的职责。他如今身在袁营，诸事皆受限制，但那件任务似乎非常重要，如果不能及时回想起来，耽误了郭祭酒的事，可就麻烦了。

淳于琼见他在榻上挣扎了一下，连忙喊了两名军士：“这个人在榻上躺得太久，不利修养。你们扶着他出去在营里走几圈。记住，不许他和人交谈，也不许接近任何人，转转就回来，不然仔细你们的脑袋！”

两名军士应一声“喏”，把邓展小心翼翼地搀起来，披上一件熊皮大氅。

淳于琼目送他们离开营帐，这才转身离去。

一个身披熊氅、脸色惨白的高瘦汉子被两个人搀扶着在营里行走，路过的袁军士兵都纷纷投去好奇的眼光。邓展一边贪婪地吸着清新气息，让自己的脑袋尽快变得更清晰一些，同时观察着周围军营里的一切动静。尽管他视力仍未恢复，看东西模模糊糊，但还是从营地的种种细节判断出来，这是个规模相当大的营地，估计能容一万到一万五千人。能让袁绍动用这么大规模军团的，只有曹公。难道官渡战端又起？不知局势如何。

邓展暗暗思索着，顺从地被军士引导着。他们从淳于琼的营帐走出去，朝着西边走了两三百步，然后转向左侧，再走一百多步，就抵达了淳于琼和郭图所部的营帐边界处。这两处没有用木栅分隔，只是简单地用数辆装满辎重的大车横置过来，权当界线。走到这里，对邓展的身体来说，差不多是极限了，喘息也剧烈起来。军士连忙搀着他往回走。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邓展忽然看到，从大车另外一端的大帐里走出一群人，其中有一个半大的少年，模模糊糊的很是熟悉。那少年忽然朝这边看过来，那张面孔一映入邓展瞳孔，便让他悚然大惊，这身影实在太熟悉了，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二公子！？”

邓展张开嘴大叫道，想去救他。可是他麻痹的声带只能发出蚊子般的声音，对面根本听不到。他拼命想要越过大车，却被两名军士死死拽住。他们看到这人忽然变得狂暴，唯恐出什么事，手臂多用了几分力，把他硬生生扯回来，一路跌跌撞撞带回去。

他们把邓展重新扔回营帐，怕他跑掉，还用绳子捆了几道。不过军士们吃不准淳于将军是拿他当宾客还是战俘，下手捆缚的时候松了几分。

邓展身体动弹不得，灵台却在急速转动。二公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难道说，许都已经被攻陷？曹公的家眷全落在袁绍手里了？他忽然想到，站在二公子身旁的那个人，似乎也很熟悉，而且与自己苦苦追寻的散碎记忆颇有关联。

他到底是谁？邓展拼命回忆，可刚才匆忙一瞥，根本看不清楚。

颜良在外头草草地游猎了半天，心里有些郁闷。淳于琼那个老东西如影相随，嘴里还唠叨着一堆令人生厌的怪话，实在有些煞风景。好在这种折磨没持续多久，淳于琼似乎在营中有急事，匆忙离开。颜良心想，反正这次出游只是为了杀杀郭图的气焰，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便没必要继续游荡了，于是也朝着自己的驻地返去。

他刚刚回到驻地，就听卫兵说有一个人求见。颜良把他叫进来，发现是个毛头小伙，自称自己是汉室绣衣使者。

“说吧，有什么事？”颜良不耐烦地用大刀磨着指甲。他和郭图不一样，“汉室”这个词在他的耳朵里，还不如河北几个大族的名头响亮。

刘平对他的怠慢并不气恼，他不慌不忙地说：“我来到此，是想卖与将军一份消息。”

“哦？”

刘平道：“曹军先锋已过延津，正向白马急速而来。若将军即时出迎，必有惊喜。”

颜良磨指甲的动作停住了，他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问道：“我军斥候尚未有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汉室绣衣使者。”刘平答非所问。

颜良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挑衅的味道，面色一沉：“你不去找郭图，为何来寻我？难道觉得我更好骗么？”

“不，恰好相反。”刘平道，“只是因为将军手中握着更好的东西。”说完他用脚尖在沙地上写了一个人名。颜良瞪着刘平看了半天：“这件事你都知道了？汉室果然有点名堂。”

“若是不知道，又怎么给将军备一份厚礼呢？”刘平毕恭毕敬地说道，又在沙地上写了一个人名。颜良一看，黑红色的脸膛立刻洋溢出会心的笑容：“果然是一份厚礼！说吧，你要什么条件？让我把你引荐给主公？”他拍拍刘平的肩膀，态度亲热了不少。

“等将军博得头功凯旋之后，再议不迟。汉室志在高远，不急于一时。”

“哈哈哈，说得好！那你就等着吧。”

颜良一拍大腿，大踏步走出帐子，对正在解鞍的骑兵们喝道：“你们这些懒鬼，本将军游猎还没尽兴，再跟我出去转一圈。”

颜良大部队匆匆离开大营以后，刘平低头用脚尖把沙地上的字抹掉，转身离开。

“斩杀颜良？”

“没错，这是斩杀颜良的最好时机。”杨修道。

此时这一股曹军正在靠近袁绍白马大营三十里的地方观望，刚刚斥候来报，说有一部骑兵突然匆匆离开营地，朝这边而来。当确认带队者是颜良以后，杨修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提议。

听到杨修的话，三位将军都纷纷露出苦笑。颜良是谁？那是河北一代名将，死在他手下的武人比黄河岸边的芦苇还多。即便是心高气傲的关羽都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目前，他们三个加到一起，都不如“颜良”这个名字煊赫。

杨修却不以为然地晃了晃指头：“颜良再强，又岂能比得过吕温侯？吕温侯还不是落得白门楼的下场。”

这个例子让张辽有些不舒服，面色一黯。

杨修舔了一下嘴唇，又道：“战场之上，谋略为首，军阵次之，个人武勇用处不大。颜良如今孤军深入，正是击杀的绝好时机，诸位要成就大功业，可不能错过啊。”

“颜良的部属都是幽燕精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怎么拦得住？”

张辽提出疑问。杨修道：“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战场之上，谋略为首。三位若肯依我的调度，颜良的首级唾手可得。”

三个人互视一眼，忽然发现，杨修的这个提议居然无法拒绝。曹公既然有了试探之意，如果此时拒绝参与斩杀颜良的策划，只会让自己的嫌疑更深。

即使是关羽，在明确玄德公的下落之前，也不愿过于得罪曹公——原来这个轻佻的家伙从一开始，就在言语中设下圈套，等到他们觉察之时，已是不由自主。念及此，他们对杨修立刻都收起了小觑之心。

关羽一捋下颌美髯，丹凤眼爆出一道锐利光芒：“德祖说的不无道理，颜良的高名，正合垫做我等的进身之阶！岂不就在今日？”徐晃与张辽以沉默表示赞同。

见大家意见取得一致，杨修把骰子揣到怀里，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手画了几道：“颜良的部队全是幽燕精骑，进退如风，却不耐阵地战。咱们分一支部队，将其缠在黄河滩涂，坏其马蹄，然后其他两军迂回侧后，再合围共击，可奏全功。”

三人微微有些失望，这计划听起来四平八稳，没什么出奇之处。不过战场上确实没那么多奇谋妙计，讲究的是实行。一个普通的战前方略，若能实行个七八成，也足够取得胜势了。

“那么我去缠住颜良。”张辽主动请缨。其他两个人都没提出异议。他是西凉军出身，麾下为数不多的精锐都是来自于高顺的陷陈营旧部，马战娴熟，派他们去缠住河北骑兵再合适不过。

徐晃也开口道：“由我去堵住颜良退路。”憨厚的方脸如岩石般沉稳。这位将军的话不多，语速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其他三个人同时看向他，眼神里都有些明悟。阻截是个高风险的活儿，颜良这次带来的皆是骑兵，倘若迅速逃掉，负责阻截的将军到底是“力有未逮”还是“有意纵敌”，可就说不清楚了。徐晃是汉室之人，身份早已公开，由他摆明车马前去截杀，显得光明正大。

杨修满意地点点头：“徐将军稳若泰山，这任务交给你最放心不过。关将军，届时请你迂回到南侧，封堵颜良回营之路。三路合围，来个瓮中捉鳖。”

杨修说完，把树枝一撅为二，扔在地上，顾盼左右显得信心十足。三人对这个计划没什么异议，驱马回去调派人马。这时候斥候又来报，颜良的部队已经在十五里外的汶子山附近。

徐晃要走了所有的长矛和一半的弓箭，还有二十余具皮甲。他的任务是堵截骑兵，用矛拒马是最有效的办法。稍做整理以后，徐晃带领部属先行离开。

他们在行军途中缓慢变阵，逐渐由一字长蛇向前推成了三个方阵，戟兵矛兵在前，盾兵分布两翼，弓兵与刀兵夹杂于中，标准的对骑阵势。

能够在行军中如此迅捷变阵且不乱的部队，可不多见，徐晃治军的手段，可见一斑。

他出发以后，张辽与关羽也对自己的部队进行了微小的调整。关羽肩负着阻断颜良回撤之路，很可能会被骑兵正面冲击，所以他用几百把环首刀交换了张辽同等数量的长戟、短戟和直矛。而所有的骑兵都留给了张辽，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与颜良正面交锋，坚持到友军合围。

整顿完以后，张辽在马上一抱拳：“云长，保重。”关羽也做了回礼：“文远，咱们看看，谁先取得颜良的人头！”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拨转马头离去。

张辽目送关羽离去，看到杨修仍站在旁边不动，大感意外。张辽是最先投入战场的部队，风险极大，他居然选择跟随这一路人马，只怕这小年轻根本不知战场凶险。

张辽摸摸鼻子，冷笑一声，也不去理他，自顾点齐兵马，一声令下，几十名带了大弓的斥候呈一个扇面分散出去。他们将负责狙杀可能出现的敌人侦骑，遮断战场，切断颜良与主营之间的联系。

看着那些斥候飞驰而出，杨修忽然握住缰绳，似是不经意道：“徐将军和关将军已经远去，文远你不必这么警惕了。”张辽注意到了他称呼上的微妙不同，乜斜一眼：“杨先生又有何见教？”他把“又”咬得充满嘲讽。杨修笑呵呵道：

“文远此来赴约，再这么遮遮掩掩，可就赶不上约期了。”

张辽猛地一勒缰绳，双眉高起，把一张脸牵得更长，更衬出鼻钩阴兀。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剑柄上。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只消剑芒一扫便可杀死。

杨修笃定地扶在马上，一脸风轻云淡，对他的威胁视而不见。无声的对峙持续了数息，张辽长长叹息一声，把手从剑柄挪开：“你是何时知道的？”

杨修道：“张将军主动请缨对付颜良之时。”

“仅凭这一点而已？”张辽疑道。

杨修把骰子一抛：“自然不够定论，但我觉得足以赌上一赌了。”张辽听了，不禁有些愕然。只凭着一条似是而非的破绽，这家伙就敢投下这么大赌注。

运筹帷幄的顶尖谋士他见得多了，但像杨修这种把计算建在赌运之上的大胆之徒，他还从来没领教过。

张辽盯着杨修，忽然想到：杨修的父亲是去职的太尉杨彪，与曹公一贯是政敌。杨家自董承之乱后，已归附曹公，家中精英也尽数被迫调遣来到官渡。

他背着曹公搞点自己的小算盘，倒不足为奇。

“张将军不必如此警惕，你我同处一舟，彼此应该坦诚些。”杨修凑到张辽身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张辽眼神闪过一丝为难的神色，皱着眉头道：“先旨声明，在下去见颜良纯为私事，绝无对曹公不利之心。”

杨修露出狐狸般的欢欣笑容：“真巧，我也是。”

第二章 丧金为谁而鸣

这一座大帐扎在黄河南岸一座小山的山阴之侧，十分僻静。稍知兵戎之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帐篷的不凡，它外铺牛皮内衬棉布，以韧劲最好的柳木支撑起帐笼的架子；在大帐底下还垫着一层木板，让帐篷与凹凸不平的沙砾地面隔开，帐内之人可以赤足行走，不致被硌伤。即便是在以豪奢炫耀为风尚的袁军阵营里，这帐篷都算得上是高级货色。

大帐外侧有足足一个屯的士兵守卫，他们将帐篷外围每一处要点都控制住，与袁军大营隔绝开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戒备森严的守卫有七成面向外侧，却还有四成面向内侧。

营帐里此时只有两个人，自然正是当今天子刘协和曹司空的次子曹丕。

他们各怀目的，化名刘平与魏文潜入战场，一直到现在，才敢稍微卸下伪装，以本来面目悄声交谈。若是他们在袁绍营中为座上宾的消息泄露出去，只怕整个中原都会为之震动。

魏文这名字，乃是曹丕自己起的。刘平问他典出何处，曹丕说在琅琊开阳附近山中生长着一种蝎子，二钳八足，外壳朱紫，在当地被称作“魏蚊”。

他母亲卞夫人就是开阳人，曾把家乡风土讲给曹丕听。曹丕颇为神往，一直想弄几只来玩玩，却因为太危险不能遂愿。这次要起一个化名，于是曹丕顺手拈来，去虫成文，便成了魏文。

对于用毒虫做化名这种事，刘平只能暗暗佩服这孩子，曹氏子弟，果然与众不同。

大帐内的食桌上摆着各色佳肴与美酒，甚至还摆了两串水淋淋的葡萄。

刘平拎起其中一串，小心地摘了一枚，然后用指甲去掐皮。曹丕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东西和皮吞下便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刘平尴尬地笑了笑，一口扔到嘴里，小心翼翼地咀嚼起来。

曹丕道：“陛下在宫中，竟连葡萄也不曾吃过么？”刘平叹道：“朕登基以来，先后雒阳离乱、长安飘零，最惨之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大臣饿死于稼穑之间、兵卒们掠人相食。若非你父亲，只怕早已沦为一具饿殍，哪里还有机会去吃什么鲜果啊。”曹丕眼神有些复杂，不再说什么，默默地抓了几瓣淮橘扔到嘴里。

刘平又拿起另外一枚葡萄，拿指头捏着端详了一阵，感叹道：“我记得葡萄这东西，应是西域所出吧？西域与中原交通断绝，凉州又是盗匪云集，这东西能辗转送到冀州，所费必然不赀啊。袁绍的手下如此奢靡享受，恐怕非是成大事之人。”

曹丕很高兴把话题转到这边，他炫耀似的解释道：“不用那么费事。早在博望侯凿空西域的时候，就带回不少葡萄种子，在陇西颇有种植。先前钟繇还曾给我家送来，就是这种圆润的，叫草龙珠。”

刘平听到这句闲谈，目光却是一凛：“哦，就是说，袁家这些葡萄，也是来自于陇西地方。”曹丕先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然后突然身子一颤。他虽年纪不大，终究是将门之子，平日耳濡目染，仔细一琢磨，就意识到刘平这句话的暗示。

此时陇西与关中有大小数十股势力，其中以马腾、韩遂最为强大。为了稳定左翼，曹操派遣了司隶校尉钟繇，持节督关中诸军。钟繇苦心经营数年，只能将他们震慑，却始终无法彻底消化。如今袁军营中出现陇西的葡萄，说明他与关中诸军也有联系。倘若他们突然反水，自长安、潼关一线杀入，曹操两面受敌，只怕大局便不可收拾。

“其实，隐患又岂止在西北啊。”刘平道。

曹丕一怔。刘平笑了笑，青袍中的手一指，指向了南方。曹丕挠挠头：“张绣？他已经归降了……孙策，倒有可能，可郭祭酒不是说他死定了么……”

刘平临行之前，郭嘉告诉他，孙策这个人在江东仇家甚多，他又是轻而无备之人，早晚会死在刺客手里。刘平根本没当郭嘉这句话是猜测，他前一阵刚从南方回返，不会没来由地说这种话。当郭嘉说孙策会死于刺客之手，那他就一定会死于刺客之手——对于这一点，曹丕和刘平都深信不疑。

刘平露出温和的微笑：“除了孙策、张绣，还有一位你漏算了啊。”

曹丕思忖再三，不由一怔：“刘表？”

他之前一直陷入一个误区，以为张绣归顺，孙策遇刺，曹操在南方已无威胁——可他倒忘了，张、孙二人闹腾的动静最大，但真正有实力一举扭转官渡局势的，却是那个在荆州雄踞一方的刘表刘景升。

刘表是一个极其特别的人。他坐拥数十万精兵与荆州膏腴之地，却异乎寻常地安静。袁、曹开战之后，刘表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清。他答应袁绍予以配合，却按兵不动；荆州从事韩嵩力劝刘表投靠曹操，却几乎被杀——总之，没人能搞清楚刘表的心思。天下一直传言，说刘表打的是卞庄子的主意，打算等二虎一死一伤，再出手渔利。

曹军占优，刘表或许不会动；可若西北和北方都爆发危机，他绝不会坐失良机。荆州到中原路途不远，荆州兵锋轻易可以推进到许都。

“不行！这事得赶紧禀报父亲！”曹丕站起来。刘平却示意他少安毋躁：“你现在回去，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曹丕眼神转冷：“陛下不会是故意要为难我父亲吧？”

刘平也站了起来，他比曹丕高了不少，居高临下，语气严厉：“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要想清楚，咱们以身犯险深入敌营，到底是为了什么？”曹丕一昂头，针锋相对道：“陛下意欲何为，臣下不敢揣测。臣只知道自己是曹家子弟。

这一次随陛下前来，一是为消除梦魇之困；二是为了监视陛下，看是否会做出对我父亲不利之事。”

曹丕的话，对皇帝来说是相当无礼。刘平看着有些气鼓鼓的少年，不禁笑道：“二公子多虑了，我与郭祭酒早有约定。你纵然不信我，也要信他才是。你都能想到这些隐患，难道他会想不到？你怀疑我会勾结袁绍对曹公不利，他会想不到？”

一听到郭祭酒的名字，曹丕双肩一松，刚才的警惕神色消散了不少，重新跪坐了回去。可他还是心有不甘，身体前倾，又大胆地追问了一句：“那么陛下您到底为何要来官渡？别跟我说是为了曹家，我可不信。”

刘平缓缓转头，望向帐篷外面：“子恒，你觉得是骑马挽射开心，还是端坐屋中无所事事开心？”曹丕一楞，浮起苦笑：“自然是前者，若是天天待在屋里，闷都要闷死了。”刘平长长叹息一声：“我自登基以来，虽然辗转各地，可永远都局限在朝臣之间。雒阳太狭窄了，长安太狭窄了，如今的许都也太狭窄了，我已经快要窒息。”他伸出手，指向帐篷外头的天空，“只有像这样的辽阔大地，才能真正让我畅快呼吸。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取一时的自由。这种心情，你能了解么？”

曹丕点点头，没来由地涌出同情心。刘平这话貌似空泛，却实实打在了他的心里。宛城之乱后，他被卞夫人留在身边，不许离开许都一步，少年人生性活泼，早就腻透了。这次前往官渡，未尝不是他静极思动的缘故，所以听到刘平有了类似的感慨，曹丕颇能理解——这与权谋什么的无关，纯粹是一个少年与另一个年轻人的共鸣。

“陛下你是不是害怕了？”

“是。之前的我都是按照郭祭酒的安排在说话。也许某一句话，就会让我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刘平把眼神收了回来，把盘子里的葡萄又吃了几枚，吃得汁水四溅——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寓意，他是真觉得好吃……曹丕整理了一下心思，又问道：“那么，陛下你和郭祭酒有何打算？”他这一次北上，是偷偷出行，瞒住了绝大部分人，所以事先也没与郭嘉通气，对那位祭酒的打算茫然无知。

刘平用丝绢擦干净手，方才答道：“郭祭酒临行前只送了八个字：汉室以诱，帝王以欺。凭着汉室这块招牌和朕亲身至此，不怕袁绍不信服。取信于袁绍之后，咱们在军中可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刺探军情？”

“呵呵，若只是这样的小事，何必这么折腾。”刘平用一只手把整串葡萄拎起来，手腕一翻，五指托住，“我想要的，是把整个官渡之局掌握在手里，遵从我的意志发展，跟随我的指尖运动——此所谓控虎之术。”

“袁绍怎么会这么听话？”曹丕疑道。

“袁绍不会，不代表他手底下的人不会。我已经为郭图准备了一份礼物，他会满意的。”刘平笑了笑，显得高深莫测。曹丕撇撇嘴，心中有些不爽，感觉自己被排斥在了计划之外。他毕竟年纪还小，没留意刘平一直用的是“我”而不是“我们”，两者之间，有着微妙的不同。

这时帐外有人求见，一通报名字，居然是史阿。刘平略带愕然地望了曹丕一眼：“是你叫他来的？”曹丕有些得意，觉得自己也终于让刘平意外了一回。

他压低声音恨恨道：“王越利刃加身之恨，臣日夜不能忘却。苍天有眼，将他的弟子送到面前，这是天赐良机啊！”

“他是郭图的人，你要杀他，恐怕没那么容易。”刘平道。

曹丕扬扬眉毛：“陛下你又猜错了。我不是要杀他，我是要拜他为师。”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略现狰狞，更多的却是兴奋，一字一句道：“以王越之剑杀死王越，才能彻底斩断臣的梦魇。”

刘平的身体下意识地朝旁边偏了几分，这个少年一瞬间的锋芒毕露，让他觉得自己被微微刺疼。

黄河岸边，张辽的骑兵队在快速行进着，掀起了很大的烟尘。这支队伍行进至汶子山附近，队形发生了变化：部队兵分两路，左路集合了三分之二的骑兵，继续沿着河边前进，另外三分之一的部队则从山丘另外一侧绕了过去。

他们的目的是缠住即将到来的颜良，左右夹击会取得更好的效果，这在战术上是必然的选择，无可指摘。

带领那支偏师离开的，是张辽本人。这个举动没引起任何人惊讶，张辽在战场上是个疯子，永远身先士卒，站在最危险的一线，这次也不例外——没人注意到，那一支偏师的成员，全都是吕布覆没后的西凉军残部。吕布和高顺战死以后，张辽成为他们唯一的寄托。

杨修居然也在那支队伍里，这让很多同行的骑手很不解，他们想不出那个文弱的家伙能做什么。

这支队伍很快穿过了汶子山麓，却没有急于寻找袁军的踪迹，反而一头扎进一条山沟里，贴着沟底走了数里，很快来到一处庙宇前面。这庙宇背靠岩崖，门对黄河，地势颇为不错。只是战乱频繁，早已破败，只留下断垣残壁，如同一只被吃光了血肉的小兽骸骨。

张辽吩咐骑手们站开百步，然后和杨修两人慢慢骑到门口，下马进庙。

他们一进去，就看到在院内的条石废墟上，正坐着一个黑铁塔般的大汉，正拿着手中大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指甲。他身旁几名侍卫警惕地望着两个人，墙头还有弓手埋伏。

“颜将军，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张辽略拱了拱手，喊出了他的名字。

颜良没有回礼，抬着下巴打量了一番，轻佻地晃了晃马刀：“你来啦？把剑扔开，走过来。”

公然让一名武将弃剑，可算得上是个大侮辱。可张辽面色抽搐了几下，还是把腰间的剑解下来交给了杨修，乖乖地走上前去。颜良看他这么顺从，露出满意的神色，把马刀扎在泥土地上，吐了口唾沫：“老沮出了点事，来不了，让我来替他跟你碰头。奶奶的，这鬼地方可不是太安全，咱们赶紧弄完走人。”

张辽却抢先问道：“吕姬她还安好么？”颜良扯着硬而亮的胡须，拖着长腔道：“她在邺城暂时过得很好，今后如何，就得看张将军你的表现了。”

“沮先生之前说，会有她的信物给我。”张辽原地不动，语速慢而有力。

颜良暧昧地看了一眼张辽，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交给张辽。张辽一把接过去，如同一个饥民拿到食物，贪婪地展信迅速看了几遍，脸色数变，亦喜亦忧。

杨修在一旁默不做声，心想郭嘉之料果然不错。

吕布有一个女儿，原本是要许给袁术的儿子，又数次反悔。后来曹操围下邳，吕布把女儿绑在身上试图突围，却被硬生生挡了回去。下邳城破，吕布授首，而这位吕姬却不知所踪。靖安曹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查到这女人居然落到了袁绍的手里，郭嘉猜测袁绍一定会以此来要挟张辽。

准确地说，不是袁绍，而是沮授。杨修之前听说，沮授因为董承之事而被训斥，冀州一派声势大减。想不到他们还暗中握着这么一张牌，看来沮授他们是打算用张辽做一枚暗棋，在政争中扳回一城，这才有了此次会面。

看来这张辽和主公的女儿之间，真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杨修咧开嘴，像狐狸一样似笑非笑，暗自挪动一下脚步。郭嘉把这件事告诉刘平，自然有他的图谋。可刘平随后就告诉了杨修，他若不跟过来在郭嘉嘴里夺点食，岂不是太亏了。

颜良见张辽读完了，开口催促道：“我们言而有信了，现在轮到你了。”

张辽看了眼杨修，犹豫地取出一枚黄澄澄的虎符和一套竹制节令，递了过去。

典军虎符是调动军队的凭证，竹制节令是诸营交通的信物，都刻有特定印记，难以伪造。这东西若是落入敌手，等于是把自家辕门敞开了一半。

不料颜良掂了两下，直接给扔了回来，一脸不屑：“老沮也真是，净玩这些虚的。我告诉你，现在条件改了，我要的，是你的输诚手书。”张辽一怔，旋即强抑怒气道：“我与沮大人有约在先，只要交出这两样东西就够了！”

“老沮回邺城了，现在这里是我做主，我说不够，就是不够！”颜良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当汉室使者把张辽当先锋的消息透露出来时，颜良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大好机会。吕姬的事，冀州一派高层都知道，而现在能用出这枚棋子的人，只有颜良一个。沮授谈成什么样他不管，他大老远轻军离开袁营，不多榨点好处可不会回去。

张辽瞪圆了眼睛，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写了输诚血书，就是把身家性命交给了对方，只剩下做内奸一条路。轻则阵前反叛，重则被要求去取了主家人头来献，总之是只能任人摆布。

颜良大剌剌叉开腿，满不在乎道：“你一回是卖主，两回也是卖主，何不卖得痛快些？”张辽脸色铁青，拳头紧攥：“我出卖主家机密，已属不忠，你们不要再逼我！”颜良一听，不由得放声大笑，笑声如雷，震得身后废墟里几只鸟被惊走。

“忠义？你跟着原来那主子，先从丁原、董卓，后跟王允，早就是一窝的三姓家奴，也配在我面前讲忠义？若真说忠义，当日在白门楼上，陈宫、高顺慨然赴死，你怎么还厚颜活在世上？”

颜良看似粗豪，这话却比刀子还锋利，句句刺在心口。张辽脸涨得发紫，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颜良见他哑口无言，不耐烦地催促道：“我这次出来，也担着好大的干系，你不要拖延时间。吕姬的幸福，可就全在你一念之间了。”

最后一句，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张辽尴尬地站在原地，他若是拼命，未必会输给这个家伙，可偏偏被拿住软肋不能动手。眼见陷入僵局，这时杨修施施然站了出来，笑眯眯地对颜良说道：“颜将军，与其驯虎，何不从龙？”

颜良斜乜杨修一眼，二话没说，手里的马刀骤然出手，一下子把他的纶巾削掉，只差一线就掀掉头盖骨。他本以为这个多嘴的家伙会吓得屁滚尿流，可杨修只是摸了摸头顶，扯下几丝头发，不动声色道：“颜将军你若杀了我，便是滔天大祸。”说话间，他又走近了一步，双目逼视，气势居然不逊于这位河北名将。

颜良神色微动，这小子胆色倒不差。他盯着杨修细细的脖颈，心想若是先一拳打折，不知这个虚张声势的家伙是否还这么嚣张。张辽眼神闪动，这个胆大妄为的赌徒，他又在赌！赌的是颜良对他的话有兴趣，不会先出手。

这一次，他似乎又赌对了。颜良终究没有再次出手，把马刀收了回去：“你是谁？”

杨修从怀里取出一卷素绢，一抖而开，振声道：“我乃杨太尉之子杨修，今奉天子制谕，封尔征南将军，攘除奸凶，重振朝纲。”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除了张辽以外，俱是浑身一震。汉室在这个时候，在人心中仍有龙威余存，这一封制书震慑住了全场，就连颜良身边的亲卫，都有些躁动。颜良先前对杨修的身份有了几种猜测，但没想到居然是天子身旁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汉室的绣衣使者想必你已见到了吧？”杨修问道。

“不错。”

杨修大声道：“颜良，接旨！”

颜良却没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轻轻摩挲着下巴。他虽是武人，对许都的情形也有些了解。董承死后，汉室向曹操全面屈服。现在看来，汉室仍旧是心怀不满，想借这个机会搭上袁家的线，试图翻身。

可颜良没有轻易接下这制书。沮授的失势，正是因为试图营救董承才中了郭嘉之计，又被郭图落井下石。谁知道眼前这个汉室是什么来头，是不是诡计？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郭嘉派来的？”颜良问。

“就凭我是杨修。”杨修一昂头。这话听起来无赖，可颜良却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杨彪杨太尉的忠义，天下皆知。若是天下只有一个忠臣，那必定是他们杨家。杨修看到颜良沉默不语，也不为己甚，将制书叠起来，往怀里一揣。颜良再想要拿那制书，却已经晚了。

“我刚才已说过了，与其驯虎，不如从龙。襄助汉室，内外交攻诛灭曹贼，岂不是比拉拢区区一个张辽更有价值？清君之侧，中兴之功，就在你们冀州的一念之间，回去仔细想想吧。”

杨修句句扣住冀州一党，摆明了是在暗示：你们没兴趣，还有颍川与南阳二党可以争取。这在颜良耳中，不啻为大刺激。他不得不把口气放软：“杨公子，此事干系重大，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

杨修一指张辽：“你们慢慢商量，若有定论的话，告诉张将军便是。”

颜良瞥了一眼张辽，眼神意味深长：“怪不得你支支吾吾，原来早就傍上了粗腿，好，好！”也不知这两声“好”是赞叹，还是嘲讽。

张辽几乎郁闷得要吐血，杨修这轻轻一句话，固然是破解了自己输诚血书的困局，可也把他拖下更深的水里。关键是，自己偏偏还无从辩解，只能继续保持沉默。颜良把马刀收入鞘中，霍然起身拍了拍手：“时辰已晚，杨公子的意思，我带回去让老沮参详。天子的面子，我猜他总能卖上几分。”

“只怕将军归途，会有险恶啊。”杨修微微一笑，加了一句。颜良停住脚步，回头一脸疑惑。杨修伸出三个指头：“将军此次轻军而出，曹军早有觉察。如今算上张将军，一共有三路人马正准备合围。”

“哼，我就知道郭图那狗东西不安分……”颜良恨恨骂了一句，随即不屑道：“曹军那些士卒，土鸡瓦狗而已，我五百精骑，纵有万人也不惧。何况——”

他把眼神飘到张辽身上，“张将军既然同为汉臣，想来也不会痛下杀手。”

杨修惫懒地拿出骰子，指尖滑动：“名义上，总是要打一打的，不然曹贼会起疑心，对汉室不利。不过将军宽心，辅翼汉室的忠臣，可比你知道的更多。”说完这句，杨修凑近颜良，说了一句话。颜良听罢，未发一言，一打手势，和亲卫们迅速离开了小庙。

小庙恢复了安静，张辽搓搓手，疑惑地问杨修到底说了什么，杨修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告诉他，关羽关将军是忠义之士，降汉却不降曹。”

黄河岸边，两股军队发现了彼此的存在。二长二短的信号从号角里吹出来，训练有素的袁军主骑们开始大声喝叱骑兵变换队形，其中一半的骑手摘下得胜钩上的短槊，把身体伏下来，排成一条横列，每一个人与同伴都相隔半个马身的宽度；另外一半则摘下挎肩的弓箭，保持在槊手前十步的距离。

这是一个最标准的乌丸式攻击队形，首先马弓手们会放缓速度，射出第一和第二支箭，令敌人造成混乱，这时候槊手大举突前，用长槊和矛对敌人进行扫荡与刺杀，一举贯穿阵形。马弓手们会再度射出第三和第四支箭，并向两侧偏离，走过两条弧线，在战阵的另外一侧与破阵而出的槊手会合。

颜良的部下只有五百人，所以没打算长时间跟敌人纠缠，一旦突破敌阵，就可以轻松回到大营。这次会面，比颜良想象中收获要大，如果能和汉室搭上线，那对冀州一系将有极大的好处，还有什么比辅弼天子更能赢得声望的呢？所以他急于返回，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沮授。

“将军，东方与南方都有敌人踪迹！身后也有敌人跟进。”斥候飞快回报。

颜良点点头，杨修果然没说错，曹军得了消息，派了三路兵马来围剿。不过颜良也没说错，这些人在他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目前挡在他们与大营之间的，是一大队步卒。大戟和长矛林立，队形颇为严整。他们选择的位置很巧妙，右侧是黄河，左侧是一处绵延的丘陵，队形正好卡在中间。想要攻击他们，唯有做正面突击。仿佛算准了袁营不会出来接应，这队曹兵的背后甚至不做防备。

颜良在马上观察了一番，弹了弹手指，让队形变得更狭长一点，这样虽然牺牲了侧翼的安全，但让正面的穿透力变得更强。副将提醒他说，他们的后方和右侧的敌人如果施加压力，整个队伍将会陷入危险。

“不用理睬他们，专心突破眼前的步阵便是。”颜良想了一下，又下达了一个指令，“让骑阵的左队突前一点。”副将领命而去。

五百匹乌丸骏马一齐奔驰起来，声势极为浩大。大地微微地震动着，如同一头远古巨兽踏地而来。徐晃站立在阵形后方，神情严峻，宛若碣石般沉稳。

手旁的鼓兵不疾不徐地敲着鼓点，提醒每一名士兵严守在自己位置上，而战阵两侧的督战队则半举大刀，严厉地监视着任何可能出现的逃兵。

士兵们聚精会神地抓紧手中的长矛与大戟，矛尖斜挑，戟头高立。敌人的骑兵冲过来，会首先被长矛刺中，然后戟头会狠狠啄下去，用锋利的刃凿破骑手或马的脑壳。

弓弦声响，他们身后的弓手开始放箭，这意味着敌人已经进入到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很多人滴下了冷汗，呼吸变得急促。鼓点声一变，徐晃发出了一个明确无误的指令：“聚！”

听到命令，士兵们齐刷刷地向右侧的同伴挤过去，让彼此身体靠得紧紧的，一点缝隙不留。这是抵御骑兵冲击的必要措施，一则让阵型变得更加致密；二则让士兵彼此夹紧，即使有人想转身逃走也不可能。

徐晃嘴唇紧抿，不再给出任何指示。他已经看到，那些骑手俯低了身体，一手持槊，一手抓住马脖上的缰绳，双腿紧紧夹住马肚子，这是即将发起突击的姿态。下一个瞬间，骏马汇成的大浪将会狠狠地拍击在礁石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撞击，他甚至可以嗅到即将四溅的血腥。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敌人那边传来几声号角，在战阵左路突出的骑兵突然放缓了速度，开始向右侧急转，而其他敌骑也随即拨转马头，陆续转向，阵型丝毫不乱地在徐晃的阵前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向右边反转切去。

这让徐晃和他的麾下都愣住了，感觉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打出一拳，却打空了。此时整个阵型已经被挤得很密实，无法散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离去。只有弓手们还在拼命放箭，希望能留下一些战果。

这一个漂亮的阵前急转不光是避开了步阵的锋芒，而且让徐晃的部队陷入混乱。这个拒马阵型聚得特别密实，重新散开排列成追击队形要花不少的时间，等于是短时间内瘫痪在了原地。

可是，颜良到底是什么打算呢？徐晃一边重新调整部署，一边在心里琢磨。颜良的右侧是一道连绵的丘陵，他不可能越过徐晃的阵势突围。骑兵们唯一的出路，是转向南侧或者回头向东，但那两个方向有关羽和张辽的追兵。

徐晃眉头紧皱，怎么也想不通颜良会如何破这个局。

而颜良此时已经率队全体转向了南方，一阵马匹嘶鸣，为首的骑士很快攀过几丛乱石杂草，大声喊道：“前方三百步，有敌！旗号，关！”颜良点了点头，纵马冲到队伍的最前列，大吼道：“关羽阵前叙话！”

对面的部队稍微停滞了一下，很快一员手提长矛的长髯大将驱马出现在阵前。颜良打量了他一下，大声喊道：“汉室兴旺，匹夫有责。关将军何不随我去见袁公。”

关羽不以为然地摆了摆长矛，对这个建议不屑一顾。事实上，在这个时代，大战前的叫阵劝降已成为一种惯例，一种仪式，并没有多少实质意义在里面。

颜良对关羽的反应也不意外，他从来没打算单靠唇舌就说服关羽——刚才杨修给了他一个绝妙的提示，于是颜良运足气力，又发出一声大吼：“玄德公正在黎阳做客，将军不要自误！”这一声出来，对面的关羽脸色骤变，连带着他身后的士卒都一阵骚乱。

谁都知道关羽和玄德公的关系，也都知道关羽如今在曹营的微妙地位。

此时颜良这一声喊出来，关羽立刻陷入两难的尴尬境地，若是二话不说直接开打，等于宣告与昔日主公彻底决裂；若是不战而走，却是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颜良这句话真伪难辨，万一只是随口大言，玄德公根本不在河北，关羽便会立刻成了吕布一样的笑柄。

关羽麾下的士兵都是临时调拨来的，谈不上什么忠诚，他们此时听到，无不心怀疑虑，阵型出现了混乱。颜良看到对方心意动摇，不失时机地下令骑兵们发起突击。

骑兵们纷纷催动马匹，再度摆成进攻的姿态。关羽回过头去，拼命挥舞着长矛，督促士卒尽快摆好队形。可他的控制明显变弱了，很多人还没摆好木盾，很多人还握着弓箭，不知所措地呆望着前方。踏破这一盘散沙，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这时候，意外发生了。袁军的后队突然发生骚动。还没等颜良搞清楚怎么回事，一名斥候飞奔而来，惊慌地对颜良说：“后方，敌袭！”

颜良眉头一皱，登高去望，看到一大队曹兵骑手已经揳入后队，双方的加速距离都不够，只能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混战搏杀。不断有曹军和袁军的士兵跌落马下，杀声四起。不过明显袁军的伤亡更多，因为他们不得不先调转马头，才能与敌人厮杀，而且没有马弓手掩护——他们都留在队列最前攻击关羽。

徐晃的部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他也没那么多骑兵。那么附近能发动这种规模攻击的，只能是张辽！

“这个混蛋……他不怕我会杀了吕姬吗？”颜良又惊又怒。

从刚才开始，张辽的骑队就一直遥遥地缀在后面，虚张声势地跟随着。

颜良只道他们只是为了应付差事，没有多做提防，放心地把马弓手都放在前线。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算杨修是个骗子，张辽也绝不敢翻脸动手，除非他不再关心吕布女儿的生死。

可张辽居然真的翻脸了，而且还选在了这么一个时机。他利用袁军背对自己发起进攻的时机，狠狠地给了颜良屁股一下。

可是颜良此时已经无法叫停进攻。袁军的前锋已经插入关羽的阵势，霎时间就有数十名士兵被长矛挑翻，还有更多人被高大的马头硬生生撞倒在地，再被铁蹄践踏，惨呼连连。原本不算严整的阵线一下子被敲开一个大大的血色缺口。骑兵们争先恐后地从这个缺口涌进去，迅速朝前方同伴的侧翼补位，很快形成足够的宽度，减少接敌方向。

关羽的步卒一下子被打懵了。弓手们平举短弓，不管不顾地把箭射向缺口，即使误伤也在所不惜；被长矛格挡的步卒们纷纷抓起短戟，朝着身陷阵中的袁军前锋疯狂地掷去，以期能阻挡他们前进。一些老兵试图抓起地上的大盾，发现它们居然被过于紧张的新兵踩在脚下。老兵们大声推搡，新兵们只得惊恐地持刀扑上前去，反而让阵形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只要颜良的骑兵源源不断地冲入缺口，继续扩大战果，那么关羽的部队很快就会被打得分崩离析。可是后续部队已经被张辽的骑兵缠上了，无法脱身，反而造成了前后分离的状况。

关羽部队逐渐从混乱中回过神来，如梦初醒的各级指挥官开始组织反击。

数十名身披皮甲的戟士排好了长列，在屯长的喝令下，一齐高抬长戟，然后狠狠地啄下去。每次凿击都能击穿几匹马或骑手的头颅。滴着鲜血和脑浆的戟头再度被抬起，戟士们大喝着上前三步，继续对敌人进行打击。对于这种人，失去速度的骑兵没什么好法子对抗，战马的嘶鸣和骑手的呼救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的鼓舞下，其他士卒拔出环首刀，从两翼聚拢过来，把缺口封闭，让前锋身陷阵中无法自拔。骑兵的优势在于奔驰，当他们停下脚步陷入步卒的沼泽时，处境会变得十分悲惨。他们被迫从马上跳下来，拔出短剑，背靠着坐骑跟敌人对砍。马上马下的优势骤然逆转，很快这些手握短刀的骑兵，就生生被长达七尺的步矛搠死。不时还有受惊的马匹把骑士甩下，负痛狂奔，然后被几支利箭钉住，跌倒在地动弹不得。

颜良眼见到前后都受到挫折，勃然大怒。拍马往回冲了几步，愤怒地大喝：

“张辽！你……”话音未落，一支又狠又稳的箭射过来，正中颜良的左肩。远处的张辽放下硬弓，面无表情。

颜良身子晃了晃，眼前一片发黑。他强忍疼痛举起右臂，却发现身边连一个传令兵都没有了。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这蹄声强健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巨鼓之上，让心脏为之一颤。

颜良猝然回首，猛见一团火焰烧到面前。当他看清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马匹时，前胸已经被一把长矛刺入——而长矛的另外一端，正被关羽紧紧握着。

他在张辽射箭的一瞬间，从混乱的前线冲到颜良身边，那匹赤红骏马的速度，实在是叹为观止。

“玄德公正在河北行辕，你敢……”颜良一把攥住矛柄，拼命吐出几个字来。关羽的眼神微变，手中的长矛却丝毫不放松，一口气贯穿了颜良的前胸，还狠毒地拧了几拧。颜良在马上不甘地摇晃了几下，眼神迅速黯淡下来，整个人从马上重重摔在了地上。

关羽翻身下马，从尸体上抽出长矛，一股鲜血从创口激射而出，喷了他满脸血污。关羽擦也不擦，俯身摘下颜良的头盔，用矛尖高高挑起，一边纵马驰骋，一边仰天大吼：

“颜良，授首！”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还在拼命抵抗的袁军瞬间士气崩溃，除了那些身陷重围的士兵以外，其他人都纷纷选择放弃抵抗，朝着大营的方向逃去。他们很快绝望地发现，必归之路上，正横亘着徐晃的军团……

远处张辽看到关羽高举着大矛在战场上来回驰骋呐喊，放下手中的硬弓，喟叹道：“想不到，云长他真的动手了。”他身旁的杨修一脸轻松地问道：“文远你把这么大一份功劳让给关将军，心中不觉得可惜么？”

张辽摇摇头：“云长自从来到曹营，没有一日不在苦闷中度过。我明白他的心意。他斩杀颜良，不是与玄德公决裂，而是给曹公一个离开的理由。”

“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别人眼里，可未必是这么回事。刚才颜良那一声‘玄德公在河北’，听在耳里的人可不少呢。”杨修露出嘲讽的神情。

张辽长长叹息一声，伸手摩挲了一下坐骑的耳朵，不再说什么。他忽然又想到什么，犹豫地问道：“颜良一死，沮授必会知晓。我这么做，真的能保吕姬无恙？”

杨修看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担忧，宽慰道：“这一场仗意义重大，曹公一定会把功劳归于关羽一身，大肆宣扬，所以沮授怪罪不到将军头上；再者说，失去颜良的冀州派风雨飘摇，只会更加倚重于你，吕姬反而更加安全。”他身子微倾，声音也放低：“我向将军保证，会有人去把吕姬救出来，绝无差错。”

听完杨修这一番分析，张辽怔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这一切，早就在你的算计中吧？”

“嗯？”

“从一开始，你以言语挑拨我们三个，就没打算放颜良离去。你想借他的死，逼我和云长上你们的贼船，对吧？”

“文远，你何必想那么多。”杨修打断他的话，“做一个简单的武人，在这乱世里也是种幸福。”张辽却坚持道：“只怕想得太过简单，死得更早——既然你拉我上这船，就该把一切说清楚！”他剑眉斗立，脸拉得更长了，一副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愤懑神情。

杨修无奈地把骰子收进袖子里，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梳理着坐骑的鬃毛：“我不妨告诉你，今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郭祭酒安排的。”

张辽一惊，随即醒悟过来：“那份天子制书，只是郭祭酒设下的饵喽？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汉室参与，对不对？”

杨修狡黠地看了他一眼：“郭祭酒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他虚张声势，我顺水推舟，不是什么事都要遂他的愿。”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张辽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杨修见他有些迷惑，道：“如今颜良之死这一份大礼，恐怕是要礼分三家。”

张辽转过头，向战场上望去。此时厮杀已经逐渐平息，四千精卒合围数百如丧家之犬的无马骑兵，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随着最后一个试图抵抗的袁军骑手被乱刀砍杀，喊杀声消失了。黄河之水哗哗地奔流着，人与马匹的鲜血将绿油油的河畔草地染成暗红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曹军士兵们在战场上逐一搜捡，翻动尸体，若有还喘息的，就一刀搠死。在更远处的高丘上，关羽把大矛支在地上，颜良的头颅高高悬起，他下马背靠坐骑，似是疲惫之极，目视前方，默不做声。夕阳映衬之下，他颀长的身影宛若战神。只是脸上沾满血污，无法分辨此时他的表情为何。

张辽回过头来，似乎已经有了答案：“曹军首胜，这是送给曹公的大礼。”

“不错，你继续。”

“颜良一死，玄德公必被袁绍所杀。届时云长只能待在曹营，却绝不会诚心投向曹公。他若想继续效忠汉室，也只剩下一个选择。我和云长，就是送给汉室的大礼。”

杨修赞许地说道：“文远你能想到这一层，却也不错。那这三呢？”

张辽思忖片刻，沮丧地摇摇头：“这第三礼我猜不到。”

杨修微微一笑，抬起手，向着即将没入地平线的落日，如同要把那日头抬起来。

“这第三礼，乃是助那一条潜龙腾渊、旭日复升。”

这个时候，铛铛铛铛的锣声在战场四周响起，诸部开始聚拢队形，鸣金收兵。官渡的第一战，就在这如丧乐般的金鸣声中结束了。

第三章 绣衣使者的日常

“持剑要稳，突刺要发力于腰。”

史阿举起短剑，口中教训道。眼前的少年点点头，再一次扬剑朝他刺来。

这一刺迅捷无比，已隐然有了几成火候。史阿游刃有余地格挡着，还不时提点两句。每一次提点，都让少年的剑势变得更加凶猛。他的悟性和根骨，让史阿心中颇为惊讶。

史阿觉得有些奇妙。他和徐他原本受雇于蜚先生，和其他十几名刺客潜入曹魏各城，伺机扰乱。现在却被指名要来教这个曾被自己挟持过的小孩子剑术。这少年看来身份不低，连郭图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对于这个叫“魏文”的少年，史阿还是挺欣赏的。他有着同龄人中难得的沉稳，而且悟性极佳，天生是个学剑的好苗子。他记得老师王越曾经说过，剑是杀人利器，人心怀有戾气，才能在剑术上更进一步。而魏文在这方面的天分，让史阿啧啧称奇，小小年纪，一握住木剑就杀气四溢，尤其是听他解说王氏快剑的要诀时，更是杀气四溢。他与史阿对练，每次都好似面对杀父仇人一样，经常逼得史阿使出真功夫，才能控制住不伤到他，也不被他伤到。

史阿真心喜欢这孩子，毫不藏私，把自己胸中所学尽数教出。他相信，如果师父王越知道，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行了，今日就练到这里，筋骨已疲，再练有害无益。”史阿第十次拍落了曹丕手里的短剑，宣布今日的练习就到这里。

曹丕脸上红扑扑的，微微有些喘息，但整个人特别兴奋。他深躬一礼，然后用衣襟下摆擦了擦剑身，随口问道：“王越如今在哪里你可知道？”史阿微微皱了下眉头，这孩子的话里对王越殊无敬意，按辈分来算王越可是他的师公呢。不过这些大族子弟都是如此，学剑学射学御，无非是一技傍身而已，改变不了世家寒门之间的尊卑藩篱。他回答道：“我与师父已一年未见。上次见他，还是在寿春。师父闲云野鹤，从来都是行踪不定的。”

曹丕“哦”了一声，又问道：“跟你同行的那个徐他呢？”史阿笑道：“那个人性格有点古怪。他以前在徐州遭逢过大难，所以不大爱说话，公子不要见怪。”曹丕好奇道：“遭逢什么大难？”

“曹贼屠徐嘛。”史阿回答，没注意到曹丕眼里闪过一丝恼怒。“那年曹操打陶谦，在徐州大肆屠戮，死了十几万人。徐他当时家在夏丘，一家人都被杀死，尸体抛入泗水，只有他侥幸活下来了，被师父所救。王氏剑法，讲究‘怀惧而自凛’，要心中怀着口恶气或戾气，才见威力。我这个师弟，一直对曹操仇怨极深，施展出剑法来，连我都未必是对手呢。”

曹丕道：“原来如此，下次有机会，我想和他过过招。”史阿连忙劝阻道：

“还是算了，他根本分不清喂招与决斗，一上手就是不死不休之局，伤了公子就不好了。”

曹丕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王越起手无悔，徐他不分轻重，王氏快剑的剑手里，反倒是先生你最正常不过。”史阿无奈地笑了笑，把铁剑绑回到腰间。

他们这样的人用不起剑鞘，都是用一根粗绳子把剑拴在腰带上，走路时得用手扶住剑柄，不然容易割伤大腿。曹丕看了一眼，把手边的吞口包铁楠木鞘拿起来，扔给史阿：“这个送你吧，权当束修。”史阿连忙推辞，不过曹丕再三勉强，他只得收下。

“若是你过意不去，就多教教我王氏快剑的要诀吧，我可是迫不及待要用呢。”曹丕眼神灼灼，这让史阿感到几分熟悉。他记得徐他在第一次学剑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不由得在心中纳闷，这锦衣少年哪里来的这么大仇恨？

这时候，在校场外传来马蹄声，一骑信使飞快驰来，行色匆匆不及绕路，直接踏过校场，直奔主帅大帐而去。曹丕和史阿对视一眼，后者漠不关心，前者却隐隐有些期待。

那信使驰到大帐门口，下马把符信扔给卫兵，一头闯了进去。帐篷里郭图和刘平两个人正在饮酒吃葡萄，郭图一直不提北上见袁绍的事，刘平也故作不知，两个人虚以委蛇地谈些经学趣闻，鸡舌香的味道弥漫四周。

信使走到郭图身边，俯耳说了几句，郭图脸色阴晴不定，挥手让他出去。

刘平一枚枚吃着葡萄，仔细观察着郭图的神情。郭图起身道：“刘先生，告罪告罪，有紧急军情需要处置一下。”

“看来我的礼物，是送到了啊。”刘平轻描淡写地说，郭图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他挥手让帐内其他人都出去，趋前压低了嗓子，像是吞下一枚火炭：

“颜良……是你安排的？”

“若不如此，怎能显出我汉室诚意呢。”刘平把葡萄枝搁入盘中，还用指甲弹了弹盘沿。

郭图心情有些复杂，颜良的跋扈确实让他十分困扰。他也施展了些小手段，想让这蛮子吃点亏。但郭图没想到，等到的却是颜良枭首全军覆没的消息。

能让数百精骑死得这么干净，必是曹军精锐悉出。能对曹军如臂使指，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念及此，郭图看向刘平的眼神，多了几丝敬畏。刘平道：“郭大人，礼物可还满意？”郭图面孔一板：“颜将军首战遇难，挫动我全军锐气，这叫什么大礼！先生太荒唐了！”

“袁公心怀天下之志，应该接纳九州英杰，岂可局于一地之限，计较一人之失。”

刘平的话没头没脑，可意思却再明白没有了。

袁绍军的体制相当奇怪。冀州派的势力俱在军中，魁首是田丰、沮授，下面有颜良、文丑、张郃、高览四员大将牢牢地把持着军队；而在政治上，却是南阳派的审配、逢纪、许攸等人并总幕府大权。此次出征，逢纪名义上执掌军事，冀州派一直深为不满，两边龃龉不断。

主帅身亡，兵将未损，对郭图、对颍川来说，算得上是一个最理想的结果。

依着规矩，颜良死后，麾下部曲都会暂时划归监军郭图统辖。这握在手里的兵，冀州再想讨要回去，可就难了。冀州派经营得密不透风的军中崩坏了一角，一直处于弱势的颍川派便有了可乘之机。

刘平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对郭图来说，绝对是一份丰厚的大礼。

郭图望着一脸淡然的刘平，突然惊觉，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之前他总是有意无意把自己摆在一个施恩者的高度，居高临下，现在才发觉，汉室的实力比想象中更可怕，他们根本不是走投无路前来投奔的困顿之徒，而是与袁绍地位对等的强者。

郭图重新跪坐下来：“先生教诲得是……郭某乍听噩耗，乱了方寸，还望先生见谅。”刘平笑道：“颜良轻军冒进，以致倾覆。只要将军审时度势，反是个大机遇啊。”

郭图连忙抬起头：“依先生的意思，该如何应对？”

刘平在手心上写了一个字，伸向郭图。郭图一看，为之一怔，失声道：“这，这能行么？”刘平道：“行与不行，明日便知。”然后把手缩了回去，用素绢擦拭干净。郭图隐隐觉得有些明白，却隔着一层素帷没点破。

郭图觉得这太荒谬，不再细问，刘平也不解释，起身告辞。郭图送走他以后，马上传令诸营加强戒备，亲自带着几十名亲卫去颜良营中去。主帅身死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不早早镇伏，造成营变营啸就麻烦了。

刘平一出大帐，恰好看到曹丕在帐外持剑等候。他走过去一拍肩膀：“走，回营。”曹丕把剑鞘送人了，只得把剑扛在肩上，小声问道：“我看到有信使匆匆忙忙进去，你的礼物送到了？”

刘平笑着点点头。这一份大礼送来得相当及时，一下子就把郭图给震慑住了。刚才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就是为了进一步夺取话语之势。言语交往，形同交战，取势者占先。当郭图开口向他求教应对之策的一刻，攻守之势已易，刘平完成了从“求助者”到“决策者”的角色转换，终于把一只手伸进袁绍军中，这对他接下来的计划至关重要。

“何必这么麻烦，想对付这种人，办法多得是。”曹丕颇不以为然，他觉得郭图就是个贪婪的胆小鬼，一把剑、几个把柄，足以让他言听计从，用不着这么苦口婆心。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刘平道，与曹丕并肩慢慢走着，“昔日有风伯和羲和二神相争，约定说谁能将夸父的衣袍脱掉，便可为王。风伯先使北风劲吹，夸父却将袍子裹得紧紧。羲和召了自己的十个儿子，化为太阳，当空炽晒。

夸父耐不住酷热，不得不袒胸露乳，裸身逐日，羲和遂胜出。”

曹丕听完这故事，默不做声。刘平也没过多解说，他相信以这少年的聪明劲儿，能想明白其中寓意。这就是刘平自己选择的“道”，是仁慈之道，于无声处潜移默化，胜过咄咄逼人。

这时候曹丕忽然停下脚步，唇边露出一丝戏谑：“那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刘平一下子被问住了，这个寓言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哪里还有什么后续。

曹丕一本正经道：“后来这十个太阳都不肯回家，大地焦旱，把夸父给生生渴死了。结果惹出了后羿，射杀了九个太阳，最后只剩下一个，成为天上独尊之主。”

“……”刘平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这么想，咳嗽一声，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倒是曹丕开口问道：“郭图再如何相信你，他也不过是个前锋督军罢了，袁绍身边策士众多，你怎么可能控制他们全部？”

“袁绍在官渡，我是无能为力的，可是邺城不是还空着么？”刘平笑了笑。

邺城是袁绍的重镇根基所在，地位与南皮仿佛。曹丕没想到刘平想得那么远，从官渡轻轻跳去了邺城。他一时想不出其中渊源，于是乖巧地闭口不言。

两个人走到营帐，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他们定睛一看，原来是徐他。

他还是那一身衣不遮体的模样，一把无鞘的破旧铁剑随意系在腰间，大腿外侧尽是新旧伤口。他见刘平到了，把铁剑扔在地上，双手伸平走过去，以示没有敌意。

刘平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徐他走到跟前，突然双膝跪地：“大人你曾说过，人命如天，无分贵贱，可是真心的吗？”曹丕皱眉，刚要出言喝叱，却被刘平拦住。

“你有什么事？”

“大人既敬惜性命，必然不耻曹贼徐州兽行。”徐他一扯胸口，露出右胸一处触目惊心的伤疤，“我一家老小，全数抛尸泗水。我独活至今，只为杀死曹贼，为徐州十几万百姓报仇，恳请大人成全。”

曹丕的脸色陡然变了，刘平按住他肩膀，平静道：“你不是受雇于袁绍的东山人么？此事你该去找郭监军商量，我不过一介商人，又有何能为？”徐他昂起头来，黄褐色瘦脸颊颤动一下，难以分辨是笑容还是愤怒：“您可不是什么商人。你们从白马城出逃，是刘延与你们配合演的一出戏，我当时都看在眼里了。如果我说给郭图听，你们就会死。”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住了，徐他的话直截了当，反倒更具威胁意味。

刘平眯起眼睛：“可我能做些什么？”徐他毫不犹豫地说：“我要你把我送进曹军主营，要近到足够可以刺杀曹贼。”

刘平的呼吸依旧平稳，他把视线缓缓转向曹丕：“小魏，这件事，就由你来定吧。”这是个避嫌的举动，表明汉室对刺曹没有想法。曹丕却没想到刘平居然让自己来做决定，一下子没什么心理准备，慌乱了一阵才说道：“你确定要这么做？曹操治军严谨，你进了主营，就算成功，也没机会逃掉了。”

徐他手掌一翻，表示对这些根本不在乎。曹丕飞快地转动着念头，心想如果是父亲或者大哥面对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才好，忽然，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天才的想法涌入脑中。

“这么说，你愿意为刺曹付出任何代价？”

“是的。”

“很好很好，很有荆轲的风范嘛。”曹丕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又环顾四周，“那咱们现在缺的，只剩一个樊於期了。”

“樊於期？”徐他眼神有些茫然，他根本不识字，这辈子唯一学过的两件事，只有务农和剑击。

“他是秦国的将军，后来叛逃到了燕国。荆轲取得了他的首级，才得以接近秦王身边。”

“哦……”徐他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身为刺客，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曹丕挥了挥手，上前一步：“你暂且留在我身边，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为你做易水之别。”

徐他与曹丕对视片刻，终于双膝“咕咚”一声跪在地上，用配剑割开手臂上的一片血肉，用手指蘸着血擦拭曹丕的剑身。这是死士们效忠的仪式，意为“以肉为剑，以血为刃”，将自己化为主家的利刃，兵毁人亡，在所不惜。

曹丕俯视着徐他，这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死士，心情有些得意，也有些复杂。

颜良的死讯当天晚上就被公布出来，诸营着实骚动了一阵。好在郭图和淳于琼及时弹压，才没酿成大乱。郭图宣布在袁绍下达新的命令之前，全军都要听从他的调遣。他是监军，于是这个命令被毫无障碍地执行下去。

整个袁营当夜都严阵以待，郭图还撒出去大量斥候，去侦查曹军进一步的动静。一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消息终于传回来了。

斩杀颜良者，是玄德公曾经的麾下大将关羽，他如今已投靠曹营。颜良的部队覆没之后，关羽没有立刻趋向白马城，而是在白马与延津之间建起一道由弓兵定点哨位与游骑构成的遮蔽线。袁绍军的不少斥候都在这条线附近遭到狙杀。

好在关羽的兵力不足，无法在黑夜里做到全线封锁，还是有几名袁军斥候漏了过去，给郭图带回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曹军主力从官渡倾巢而出，直扑白马而来。

而与此同时，来自于蜚先生的一封加急密信也交到了郭图手中。郭图展信一看，惊讶得眼珠都要掉出来。蜚先生给他的建议，居然和昨天刘平写在掌心的那一个字，完全一样：

“撤”！

郭图把密信揣好，亲自赶到刘平和魏文的宿营大帐，忐忑不安地向刘平请教道：“先生昨日手心之字，我一晚上都没想通。还请先生教我。”

刘平见他主动来问，知道这个关子算是卖出去了：“敢问今日可是有新消息了？”郭图连忙把曹兵大军压境的事告诉他，刘平点点头：“这就是了，先生你的大机遇，就在这里。”

他看到郭图还是一头雾水，继续说道：“我来问你，袁绍指派监军为渡河先锋，所图者为何？”

“攻拔白马，确保渡河无忧。”

“那为何围而不攻呢？”

郭图迟疑道：“袁公的意思，自然是围城打援……”

“不错！”刘平一拍几案，“袁公真正关心的，不是小小的白马城，而是如何调动曹公，来一场大决战，以优势兵力一战而胜。颜良这一败，看似曹军大胜，实则把曹公拖入尴尬境地，再无法龟缩在官渡，只能驱军来救白马，而且一动必是倾巢而出——我问你，你们这里一万多人，能抵挡得住么？”

郭图略算了算，回答说曹军在官渡总兵力有六万之众，我这里一万多人虽抵挡不住，坚守数日等到袁军主力来援，不成问题。

刘平摇摇头道：“郭监军这就错了。如果你在白马周围拼死抵挡，曹公最多象征性地打一下，然后赶在袁公抵达前就撤回官渡了，但是——”他故意拉长声调，郭图身体不由自主前倾，“——但如果你现在主动后撤，远离白马，曹公又会如何呢？”

郭图现在完全被刘平牵着鼻子走，连声问如何。刘平身子往后一仰，双足微跷：“白马之围一解，曹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尽快把白马城内的军民辎重回迁官渡——这可走不快呀。”

郭图“啊”了一声，立刻全明白了。

他这一撤，无形之中把白马当成一个包袱扔给曹操，曹操还不得不接。

趁着曹军背起包袱缓缓退往官渡的当儿，袁军主力便可迅速渡江，在黄河与官渡之间的广袤平原形成决战。

郭图怀里揣的那封密信里，蜚先生说的和刘平论调差不多，但他行文匆匆，并未详加解说。如今听了刘平分剖，郭图方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心悦诚服地伏地赞道：“先生智慧，深不可测。汉室重光，指日可待啊。”

刘平坦然受了他一拜，心中却一阵苦笑。这等谋略和眼光，他可没有。

这一切说辞，都是他在临行之前与郭嘉商议出来的。那几天里，郭嘉跟他一起推演了官渡之战的许多种可能，将曹军、袁军的每一步变化都解说得非常详尽。刘平那时候才知道，那些号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天才谋士，大家只看到决胜千里的神奇，却不知道运筹帷幄背后要花费的心血。

郭嘉告诉他，他无法提供详尽的计划，只是尽可能把出现的变化都说出来，具体如何运用，就只能靠刘平自己了。

“放心好了，不会比在许都做事难多少。”郭嘉这样说道，刘平一直不太理解，他到底是讽刺还是暗有所指。

郭图心中的疑惑被开解，神情轻松了不少。他这才发现，魏文一早就跟史阿出去练剑去了，而那个叫徐他的人，居然站在刘平身后，一言不发。刘平解释说，史阿现在是魏文的老师，那么如果能把他师弟调过来做个护卫，就再好不过了。一两个刺客，郭图根本不放在心上，一口答应下来。

“哦，对了，刘先生，有件事，我想还是告诉您为好。”郭图迟疑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哦？是什么？”刘平也很意外。

郭图从怀里掏出蜚先生的密信：“刚刚传来的消息，孙策在丹徒遇刺，如今已伤重而死。”刘平眉头一扬，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了，但郭图居然会主动拿出来说，证明他已对刘平彻底信任。

“这是哪里得来的消息？准确吗？那可是江东小霸王，谁能刺杀得了他？”

刘平连声问道，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疑惑。

“肯定准确。”郭图神秘地把那封密信摊开，“因为这是来自于东山蜚先生，我们河北军中的耳目。我想让您在动身北上之前，先去见一见他。”

郭图宣布撤军的命令很快传遍全军，包括淳于琼所在的军营。淳于琼对这个指示没什么异议，吩咐了几名手下出去督促拆营，然后走进邓展的帐子。

自从那次邓展突然狂暴之后，他一直被绑在一顶小帐子内，平时只有吃饭时才会被松开双手，双脚则永远被一根结实的麻绳子捆住。淳于琼进帐子的时候，邓展紧闭双眼，装作沉睡。淳于琼端详了他一阵，叹息道：“你说你这是何苦。我不会放你，也不会杀你。你就算挣脱了，也跑不出营地去，白白被人射杀。”

邓展没理他，继续装睡。淳于琼敲了敲他后背：“你也别装睡了，赶紧起来收拾东西。咱们要拔营回军了。”邓展听到这句，眼睛“刷”地睁开：“曹军胜了？”他的嗓子经过调养，已经恢复过来，只是稍微有些沙哑。

“呸！想得美。”淳于琼笑骂道，“只是暂时回撤而已。你可得老实一点，万一行军的时候乱跑，军法可不饶人，到时谁也帮不了你。”

“撤去哪里？”邓展有心诱他多说几句话。

“不知道，肯定不会渡河回黎阳，估计只是往西边挪挪屁股吧。”淳于琼摸摸自己的大鼻子，显得很兴奋，“颜良那小家伙被人给砍了，砍人的叫关羽，以前还是玄德公的旧部哪。最妙的是，现在玄德公还在黎阳，这可是够乱的。”

邓展仔细听着每一个字，试图推测出时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淳于琼又跟他唠叨了几句，有士兵过来，说轮到拆这里的帐篷了。淳于琼吩咐两名近侍解开邓展双腿的绳子，亲手拿起一件轻甲给他披上，让他们先带到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待着，然后又去巡查全营了。

邓展一到帐外，就看到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几十辆马车与牛车散乱停在营中，士兵们把一顶顶帐子拆卸、折叠、捆好搁到车上，还有望楼、栅栏、鹿砦什么的，也都要拆散了带走。整个营地热火朝天，乱哄哄的一片。

两名近侍带着邓展，走到一辆装满箭矢的牛车旁边，让他坐了上去。忽然附近传来一阵叫喊声，他们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处大纛没系住，斜斜地朝这边翻倒过来。周围的士兵呐喊着去拽绳子，可还是拽不住。只见大纛轰然倒地，宽大的旗面把整辆牛车都给盖住了。

邓展和旁边的两个侍卫都被压在了大纛之下。他在旗下身子一横，眼神闪过一丝狠戾，右腿膝盖一顶，正撞在其中一名侍卫的咽喉，后者一声没吭就昏了过去。他又用双足夹起一枚箭镞，狠狠钉在另一名侍卫背后。邓展迅速掀开大纛，对迎上来的士兵喝道：“到底是谁干的！怎么这么糊涂！！”

他身披轻甲，又把捆缚着的双手藏到背后，一时间竟没人认出来他是个囚徒，还以为是淳于琼身边的某个侍卫，都不敢靠近。邓展骂了一通，这才让开身体：“快过来帮忙！”趁着士兵们一涌而上的混乱，邓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走时还在手里握了一枚箭镞。

他估计就算士兵们发现纛下昏迷不醒的侍卫，也会以为是砸昏的，那会争取到不少时间。邓展迅速判断形势，随手偷了一件风袍，然后走到营中下风处的一处简陋的土溷里。这是一个一面是缓坡的大土坑，士兵平时顺着坡面走到坑底便溺，味道非常重，一般很少有人靠近。邓展用箭镞磨断了绳子，活动一下手腕，改换了一下装束。等到他再度走出来时，已经是一名幽燕的骑兵。

所有人都在忙着拆卸，没人留意到这位其貌不扬的骑兵。邓展在营里自由走动，琢磨着下一步的行动。对虎豹骑出身的人来说，抢一匹马逃出军营，轻而易举。但邓展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曹家二公子如今还在袁绍营里，吉凶未卜，他必须做点什么。

邓展凭着记忆，在营中四处寻找，努力回忆上次遭遇二公子的地点。他拉住一个过路的士兵问路，士兵对这位骑士不敢怠慢，告诉他这里是淳于琼将军的营盘，郭监军的营盘在另外一侧。根据这条模糊不清的线索，邓展一路摸到了郭图的营地附近。

这里的大部分帐子也正在被拆除，现场一片忙乱。邓展小心地贴着人最多的地方转悠了许久，发现在东南角有一座小山丘，也被木栅栏围成营地的一部分。比起其他地方的热火朝天，那里却很安静。

邓展心中生疑，信步走了过去。他看到，在山丘的缓坡之上，有两个人正在斗剑，一高一矮。高的那人面目陌生，矮的那个少年却熟悉得很——不是曹丕是谁？此时两个人拼斗得异常激烈，一时分辨不出是在比试，还是真的在厮杀。听那铿锵之声，用的不是木剑，而是真剑。

邓展大吃一惊，心想难道二公子是夺了把剑，试图逃离？他不及多想，顺手从身旁辎重车上抽出两把短戟，朝着那高个子甩过去。史阿忽见暗器飞来，顾不得给曹丕喂招，慌忙收剑挑拨，勉强拨开二戟。趁着这个当儿，邓展又抽出第三把短戟，朝他们跑去，口中大喝：

“二公子！我来助你！”

曹丕听到这呼喊，浑身一震，骤然回身，眼神锐利至极。邓展正要开口要自报家门，却不料曹丕手中长剑一振，毫不迟疑地刺向他的胸膛。在那一瞬间，邓展寒毛倒竖，仿佛回到了许都的那一夜，仿佛再度面对王服那雷霆般的快剑和凛冽杀意。好在曹丕的剑法还显稚嫩，邓展下意识地闪躲，这一剑只是刺穿了他的右肩。邓展本来就是大病初愈，失血未复，此时骤受重创，一下倒在地上，几乎晕倒过去。

“这人是谁？”史阿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问道。他如今算是半个默认的保镖，若是魏文出了什么问题，干系不小。

“仇人。”曹丕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心脏却剧烈地跳动着。他没想到，在袁营里居然还有能认出自己的人，幸亏当机立断，否则自己很可能就暴露了。

他仔细去端详邓展的面孔，觉得有几分熟悉，似乎以前在府上或者田猎时见过，大概是哪位曹氏或夏侯氏的亲随吧——只是不知他怎么会跑来袁绍营里。

史阿问：“怎么处置？”曹丕有些为难，他有心把这家伙一剑捅死，永绝后患，可又怕会有什么牵扯。正犹豫间，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驱马跑过来。这人耳大如扇，鼻若悬胆，正是淳于琼。

淳于琼听到邓展潜逃的消息以后，立刻放下手边的工作，寻找目击者。

很快就有一位士兵前来举报，说一个行迹可疑的骑手向他问路，然后朝着郭监军的营地去了。淳于琼一听，立刻骑马赶过来，正看到曹丕刺中邓展的肩膀。

“你们好大的狗胆！敢动我的人！”淳于琼怒不可遏，眼前这两个人他都不认识，想来是哪处营头的低级军校，所以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你的人，可是要试图刺杀我。”曹丕不甘示弱地抬起头。他不认识淳于琼，但从甲胄就知道是个大将，有他在场，邓展无论如何是杀不掉了，只能先栽赃再说。

“鬼扯！他才来不久，跟你一个小娃娃能有什么仇怨……”说到这里，淳于琼忽然停顿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副诡秘笑容：“难道说，你们原来就认识？”

曹丕心里一突，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邓展咳嗽一声，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曹丕眼明手快，围着邓展缓缓走了七步，突然大喝：“我费了千辛万苦避入袁营，不让仇人知道底细！你又何必穷追不舍？”

邓展听到这几句话，眼光一闪。淳于琼在马上奇道：“我说老邓，你真的认识这娃娃？”曹丕抢先冷笑道：“我乃扶风魏氏子弟，名叫魏文。我兄长唯恐我夺其位子，买通了这人三番五次害我，岂会不认识？”他只走了七步就编出来一段兄弟相争的故事，也算是捷才了。邓展立刻心领神会，立刻接口叫道：“魏文！若不是我身陷袁营不得自由，定要去杀你不可！”

两人对喊了几句，俱是微微点头，算是把对方的处境差不多摸清楚了。

曹丕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邓展不是叛变，而是出于某种缘由被带进袁绍军营，现在自己至少不会有暴露的危险。

听着两个人的对谈，淳于琼却呆在原地，捏着马鞭，恍然失神。

魏文这个名字，让他回想起来，在董承死前，在渡口留下的二字血书，是他在最后时刻试图传达出来的重要讯息。这两个字只有淳于琼知道，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那两个字，乃是“魏蚊。”

一个只有齐鲁人——准确地说，是只有琅琊人才知道的词。

“巧合吗？”淳于琼心想。

许都，皇城。

皇城已被修葺一新，被大火焚尽的宫殿也被重建。尚书令荀彧手持文卷，慢慢踱着步子走进禁中。冷寿光一早恭候在那里，看到荀彧来了，恭敬地推开寝殿的殿门，请他进去，同时口中喊道：“尚书令荀彧觐见。”

荀彧和冷寿光对视一眼，都是淡淡的苦笑。他们都知道，天子如今不在这里，这些虚文无非是给外头人看的，虽然滑稽，却不能省略。

皇帝在官渡御驾亲征，这事若是捅出去，一定会天下大乱。现在许都对外给出的说辞，是皇帝又染重病，只得在深宫调养。皇帝一向体弱多病，去年冬天差点病死，所以没人怀疑其中有问题。更何况，荀彧荀令君每三天就会去探视一次，是唯一被允许觐见的外臣。他说一切正常，那就更没人多嘴了。

这段时间，许都特别平静。满宠走后，徐干萧规曹随，继续按老法子经营许都卫，滴水不漏。而雒阳那班臣子，除了偶尔上书要求拜见天子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动静——董承已死，杨彪蛰伏，剩下的硬骨头不多了。

最让荀彧感到意外的是，孔融这个大刺头居然格外老实。若换了平时，他只要三日未见天子，一定会把整个尚书台闹得鸡犬不宁。可开春以来，这位少府大人一反常态地低调，不仅上书次数变少，连出格言论也不多了，平时只跟司徒赵温等人互相走动，许都卫都查不出可疑之处。

仔细算下来，孔融的异常举动，恰好是在议郎赵彦被杀之后。荀彧对赵彦做过调查，认为那只是一次董承余党的个人义举罢了。郭嘉对这个结论并不赞同，不过他要前往官渡，便没有彻查。

“虽然还有些隐患，但有荀令君在，没问题的。”郭嘉临走时说。荀彧对此只能苦笑。他知道为何郭嘉如此干脆地撒手不管，因为赵彦的好朋友陈群非常愤怒，一口咬定是郭嘉陷害忠良，官司一直打到了曹操那里。郭嘉索性把烂摊子交给荀彧来收拾，自己扬长而去。

赵彦之死的震动还不止是在许都，它被有心人渲染成了一起政治迫害事件，和杨彪被拷掠的事提升到同一高度，甚至被写入了袁绍的檄文中去，这在士人之中造成了波动。更有人把这说成是古文派对今文派的一次挑衅，一个与世无争的今文士子，在古文派当权的城市里惨遭杀害，这是要用刀匕来毁灭经学。

荀彧在许都禁止了这些流言的蔓延，但许都之外就无能为力了。

他努力摇摇头，把这些思绪都努力赶出脑海。与在前线鏖战的曹公相比，这些都是小事。如何把足够的兵员和补给送上前线，才是最重要的。他深吸一口气，踏进寝殿。在他面前，伏寿穿着全套宫装，跪坐在坐榻之上，光彩照人，只是眉宇间有几分寂寞。

荀彧伏在地上，执君臣之礼，伏寿挥挥宽袖，第一句便开口问道：“陛下可还安好？”

这是他们每次见面，伏寿必问的第一句话。荀彧垂首道：“最新得到的消息，陛下已抵达白马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几日他们已进入袁营了。”

伏寿微微侧头，身子前倾，唇边挑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弧线：“荀令君是在担心陛下？”

荀彧叹了口气：“千金之子，不坐垂堂。陛下此举，臣终究是不赞同的。

袁营凶险，又有田丰、沮授这样的人在，一步算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这种高风险的计划，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咱们这边，不是有从不犯错的郭祭酒嘛。”伏寿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嘲。

“纵有千般妙计，奈何鞭长莫及。到头来，还得要看陛下自己。”

“陛下天资英俊，聪敏机变，这些小事，想来难不倒他。”

“您对陛下，可真是信心十足哪。”荀彧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

“那是当然了。”伏寿整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一种自信而幸福的笑容，“那可是我的夫君、当今的天子啊，一个能在董卓、吕布、李傕、郭汜、杨奉等虎狼之间周旋数年，仍能保全汉室的男人。”

没等荀彧回应，她忽又轻声喟叹：“不过荀令君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如果有可能，我真想赶到官渡，与陛下同进退，也胜过在深宫里每日提心吊胆。”

她看荀彧脸色有点僵硬，又笑道，“说说而已，荀令君别这么紧张。这点轻重，我还分得清楚。”

刚才还对天子信心十足，现在却又担忧安危，女人的心，真是矛盾。荀彧心想。伏寿敛起笑意，把略显丰腴的身子挺直，她身材本就很高，这么一挺，对荀彧就成了居高临下的俯瞰。

“对了，听说最近孔少府在城里四处游走，可还是为了聚儒之事？”伏寿问。

荀彧苦笑着点点头。孔融除了到处宣扬赵彦被迫害的事情，一心一意只忙一件事，就是搞许下聚儒之议。这最初只是曹氏一个小小的安抚手段，却被这位大儒抓住机会，大声嚷嚷，传书各地，拳打脚踢弄到了今日的局面。

伏寿带着丝嘲讽道：“哦，看来孔融是打算把这次聚儒，搞成第二次白虎观啊，他野心不小。”

章帝建初四年，天下大儒群集在京城白虎观内，今文派与古文派展开了一场大辩论，最终核定了五经同异，由班固执笔写成《白虎通义》，成为儒学名典，影响深远。孔融这一番举动若是成功，史书上恐怕会大大地书上一笔。

荀彧道：“学问之议，有裨人心，乃是好事。可惜眼下战事紧，朝廷无余力顾及，只好辛苦孔少府一个人了。”

荀彧的意思很明白，你想玩可以自己去玩，我们不拦着，但绝不要指望朝廷给你什么襄助。伏寿其实对孔融也很无奈，她不认为这种文人的耍嘴皮子能有什么实际用处，可孔融却乐此不疲，大概是为了虚名吧？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当初没把他拉进反曹阵营——这家伙当自己人的破坏力比当敌人还大。

于是伏寿道：“这些事情我们妇道人家不好参与，荀令君您定便是。”算是表明了汉室的立场。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荀彧便告辞了。当他离开皇城返回尚书台时，却在门口看到一位出乎意料的访客。卞夫人荆钗素裙，满面愁容地等在门外，她看到荀彧过来，快步迎了上去，连声问道：“可有我儿的消息？”

曹丕偷偷离开许都的事，是他自作主张，除了刘平谁都不知道。卞夫人一直到当晚，才发现曹丕留在枕下的告别信，一度昏死过去。得到消息的荀彧也吓了一跳，可已经阻拦不及。卞夫人哭闹不止，直到荀彧吓唬她说，如果再闹下去消息泄露，曹丕一定性命不保，她才收起哭泣。

官渡高层也因为曹丕的出走而震动了一番，连郭嘉都向曹公请罪。不过曹公表示，既然孩子愿为国分忧，也该历练一番，既然已经去了，就做出些名堂再回来。有了这句话，这段鲜为人知的喧嚣才算彻底平息。

卞夫人虽然不闹了，却三天两头往尚书台跑，打听自己儿子安危。面对这位焦虑的母亲，荀彧一点办法也没有。于是荀彧把对伏寿说的话又对卞夫人说了一遍，卞夫人听了，眼皮一翻：“进了袁营，天子若是生有异心，把我儿子出卖了怎么办？”

荀彧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索性把郭嘉抬出来：“有郭祭酒筹谋，不会有事的。

夫人莫非信不过他？”卞夫人果然无话可说，只是低声嘟囔道：“他也不是神仙，岂能事事都算得准……”

“还有贾诩贾文和呢。这两个人在一起，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

一听到这个名字，卞夫人神色一怔，隐隐带着怒气：“你是说那个几乎杀害我儿的人么？”

荀彧这才想起来，宛城之时，十岁的曹丕几乎命丧沙场，他妈妈对贾诩不可能有太好的印象。荀彧暗叫自己糊涂，连忙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贾诩归了曹公，自然会尽心竭力。”

“希望如此。”

卞夫人咕哝了一句，却也没过多纠缠，转身离去。这让荀彧松了一大口气。

袁、曹的中原大战，从一开始就为天下所瞩目。而在建安五年的四月，这个战场上出现的古怪态势，却令许多围观的策士们胡须捋断了一地。

先是袁绍先锋进逼白马城，围而不攻，意图围城打援。可颜良居然莫名其妙地轻军而出，结果被曹军抓住机会，他在一场遭遇战中被降将关羽斩杀。

曹操立刻亲率主力离开官渡，进逼白马，郭图与淳于琼不得不解除包围，仓皇东遁。而袁绍的大军，还安然待在黎阳，不动声色。双方这第一回合的落子，都有些飘忽。

从表面看，是曹军主力尽出，逼走了郭图。只有少数敏锐之人才注意到，这两者的先后次序，其实和想象中完全不同。先是郭图解围而走，然后曹操的主力才不情愿地趋向白马，就像是一头被人扯着尾巴倒着拽出巢穴的猛虎。

黄河岸边，一万多名袁军正徐徐沿河而东，队伍中间打着“郭”与“淳于”的旗号，朝着黄河渡口开去。他们背后的白马城头已经飘起了黑烟，应该是东郡太守刘延在焚烧资财辎重，看来曹军也是无心久守。

郭图和刘平并肩骑行，奇怪的是，曹丕居然跑去和淳于琼一路，居然还谈笑风生，让郭、刘二人均大感意外。

关于刘、魏两人的身份，郭图只告诉淳于琼这两个人是从许都逃出来投诚的，却隐瞒了汉室的事——他可不想跟别人分享果实。淳于琼看起来相信了这套说辞，他对刘平毫无兴趣，却对曹丕大感好奇。

之前为了不暴露身份，曹丕在七步之内编出了一套兄弟相争买凶杀人的故事，搪塞住了淳于琼。邓展被几名侍卫抓回队伍里，五花大绑，当成真正的囚犯。曹丕向淳于琼求情，说邓展此人是欠了魏家人情，才被迫出手，是个义士，不必严惩。淳于琼对此大加赞赏，说你这娃娃年纪轻轻，倒真是有度量。

袁军开拔以后，淳于琼把曹丕叫过去，细细询问起邓展与魏家的恩怨。

曹丕没料到淳于琼的好奇心这么重，只得硬着头皮编下去，这个故事越编越大，心中已有些发虚。好在淳于琼盘问了一阵，话题一转，忽然问起魏蚊的事来了。

“你可听过魏蚊？”淳于琼问道。

曹丕一愣，旋即答道：“这不是我的名字么？”

淳于琼呵呵笑了几声：“不，是蚊子的蚊。”他在虚空比画了几下，继续道，“听说过这个词儿没？”

“一到夏季，我倒是少不得要喂几回蚊子。”曹丕笑着故意装傻，心生警惕。

“魏蚊可不是蚊子，它是一种毒蝎，只在我家乡蒙山——听过没，就是琅琊郡开阳附近——寻常蝎子只有三对足，而魏蚊却有四对足，再算上两只大螯，又叫做全蝎，毒性甚猛，每年都要蛰死好多人。”

“那干吗叫魏蚊呢？”

“你知道孙膑围魏救赵的故事吧？在马陵伏击了魏国大将庞涓。庞涓自杀前怀着一腔怨毒，全喷在了齐兵身上。孙膑连忙把染毒的士兵带回到蒙山，赤膊卧地。蒙山的蚊子纷纷飞出来，把毒血吸光。庞涓的毒太过猛烈，结果这些蚊子全都变成了毒蝎，从此被人称为魏蚊。这故事，不是从小在琅琊长大的人，都不知道呢。”

曹丕早就听母亲说过这故事，现在却装成第一次听到，兴致盎然。淳于琼讲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曹丕，看他的神色似是第一次听说，有些失望。

扶风的魏氏，能跟琅琊有什么关系，名字里带个“文”字的人，也不知有多少。“看来只是个巧合吧，我想太多了。”淳于琼敲敲脑袋，有些懊丧。

“淳于将军，你莫非也是琅琊人？”曹丕好奇地问。

“不，我是临淄人，不过我母亲是琅琊的，所以知道很多当地掌故。”淳于琼昂起头，望着天空，难得地叹息了一声，“她老人家去世好多年了，死的时候还是个太平之世。”

曹丕没吭声，心里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半个同乡。淳于琼决定再试一次，凭着野兽般的直觉，他总觉得眼前这小家伙有些古怪。他决定再抛出些猛料来。

“董承你知道吧？”

“知道。前一阵子不是刚在河北去世么？”曹丕点头。董承死后，许都大造舆论，天子还亲自下诏问责袁绍，传得沸沸扬扬。

“其实他是被我从许都救出来的，结果刚刚渡河，就突然毒发身亡了。”

淳于琼说。这本是军中机密，不过一来他觉得这些秘密没什么大不了的；二来规矩什么的，他淳于琼可从来不会在乎。

曹丕果然一阵讶然，不明白为何淳于琼会吐露这等要密。淳于琼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继续道：“临死之前，董承留下两个血字，就是‘魏蚊’，所以我一直在怀疑，董承想表达的消息，一定很重大，这事和琅琊人关系不浅——魏文，你既然在许都待过，可知道有什么特别出名的琅琊人么？”

曹丕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这个变化被淳于琼敏锐地捕捉到了：“怎么？你想到了谁？”曹丕连忙掩饰道：“没，没想到，我只认识几个商人，其他人接触不多。”淳于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刚想追问，曹丕连忙一抖缰绳：“淳于将军，我还有事，先过去那边了。”

淳于琼没有阻拦，任其离开。望着曹丕有些慌张的背影，淳于琼饶有兴趣地舔了舔嘴唇。这个小家伙的身上，可藏着不少秘密。他最喜欢混乱，还特别喜欢未知。现在他凭着直觉朝这片不知深浅的小池塘投下一块石头，究竟水有多深，能激起多少涟漪，可着实令人期待。

曹丕逃离淳于琼的身边，一直在埋怨自己，那个大鼻子一定看出了什么端倪。“我明明可以再从容一点，再从容一点。”他暗自念叨。他这次冒险出来，一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噩梦，二来也存了向父母炫耀的心思。他能做得比大哥曹昂更好。现在自己居然被淳于琼一句话震得方寸大乱，这可太沉不住气了。

但那句话，实在是太震撼了。许都的琅琊人，曹丕只知道一个，那就是自己的母亲卞氏。难道母亲居然跟董承有勾结吗？那也太荒谬了！！

曹丕勉强按下烦乱的思绪，把徐他喊了过来。邓展“刺杀”事件发生以后，徐他俨然成了曹丕的保镖，一直紧紧地跟在身后，以防万一。

“那个刺杀我的人，你还记得相貌么？”曹丕问。

徐他默默地点点头。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很快就赶了过来，把邓展的相貌看得很清楚，这也是杀手必备的能力。

“一会儿我要你搞清楚他所在的马车，守卫的情况，然后设法给我传一句话过去。”

“好。”徐他一句废话没有。

曹丕向前又骑了一段时间，忽然怔住了：“郭大人和刘先生呢？怎么不在队伍里？史阿呢？”

徐他道：“他们刚才先行离开大部队了，没说去哪里。”

“你怎么不告诉我？”

“您又没问过。”徐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徐他并没有说谎。就在曹丕和淳于琼聊天的时候，郭图、刘平和史阿三人已更换甲胄，离开了大部队，朝着黄河一处小渡口奔去。在那里，已经有一条舢板预备着。他们弃马上船，来到北岸，继续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小村子。

村民们早就逃光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说几乎，是因为刘平在行进过程中听到几声轻微的铿锵声，这是弩机上膛的声音。

“这里就是东山？”刘平眯起眼睛问道。许下靖安，河北东山，这是中原最有名也最隐秘的二府，分别代表了曹操与袁绍在暗处的力量。靖安的威名，刘平通过许都卫略知一二；而这个东山，今日才得以见到它的真面目。

“这里只是个临时据点罢了。随战局不同，东山的位置随时在变。蜚先生身在之处，即是东山。”郭图解释说。刘平表示理解，如果耳目不尽量靠近一线，及时掌握情况，那它就毫意义。

几名身披锁甲的守卫不知从何处闪身出来。他们明显认识郭图，但仍对这三个人一丝不苟地对口令、搜身，把他们当成危险的刺客来对待。刘平甚至怀疑，他们与郭图对口令的语言都暗藏玄机——如果郭图是被人挟持而来，那么他就能不动声色地发出警告。

经过烦琐的检查手续以后，他们终于被放行进入村子。村子里有不少青袍小吏，或抱着文卷或拿着纸笔，行色匆匆，脚步却极轻。出乎刘平意料的是，蜚先生的居所居然不是在屋子里，而是选在了一处大院的地窖里。那是一个略为倾斜的漆黑洞口，窖口用木框围住，仿佛巨兽贪婪的大嘴。

史阿守在外头，刘平和郭图鱼贯而入。地窖里寒意凛然，土壁挂着白霜，外头的春意与这个小世界没半点关系。不过地窖空间倒是颇为宽敞，刘平居然能直起腰来走路——看来原主人挖地窖的时候，也有避战乱的打算。

在地窖的尽头处，几截蜡烛闪着晦暗不明的火光。一个人影佝偻着跪坐在一张薄薄的毛毯上，身边是数不清的纸卷、简片以及绢帛。墙壁上满是墨迹，有文字，也有符号，笔触无一例外都很凌乱，似乎是信手而为，无法辨读。

“你们来了？”

人影嘶哑地问候道。刘平这才看清这个叫做“蜚先生”的人，不由得一惊。

他身体佝偻，一袭青袍把他从头到脚都遮住，只露出一头白絮般的头发和一只赤红色的眼睛，像是蚩尤麾下的九黎魔兽。

郭图快走两步，趋前弯腰向蜚先生问候，说明来意。蜚先生的红眼珠盯着刘平，眨都不眨一下，刘平身上浮现一层鸡皮疙瘩。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告诉自己人不可貌相。这头怪物，可是唯一能跟郭嘉对抗不落下风的男子。

他拱手道：“蜚先生，久闻大名——在下刘平。”

蜚先生没有回礼，而是围着刘平转了几圈，鼻子像狗一样耸动。刘平不知他是什么用意，站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蜚先生突然抬起头，嘶哑的嗓音如同沙磨：

“你身上，有郭嘉的味道。”

刘平不动声色，也把衣袖举到脸前嗅了嗅：“那是一种什么味道？”

“自负，自恋，还有一股自以为是的恶臭。无论是谁，只要跟郭嘉扯上一点关系，就会沾上这种味道，比秉烛夜行还要醒目，休想瞒过我的鼻子。”蜚先生阴森森地说道。

刘平嗤笑一声，凭味辨人品，这说法实在荒诞不堪。蜚先生俯身从书堆里拿起一卷册子，扔给刘平：“汉室宗藩的系谱里叫刘平者一共三人，都不符合你的年纪。你到底是谁？”

如果说刚才的疑问是无理取闹，那么现在这问题则犀利无比，正中要害。

所有的汉室宗亲，都有谱系记录，谁祖谁父，一定有底可查。蜚先生在刘平造访之前，已经做足了这方面的功课。

刘平把手平搁在膝盖上，看也不看那卷册：“玄德公还号称是中山靖王之后呢，又有什么人当真？宗藩只是名义，姓氏只是代号——你只要知道，我是代天宣诏的绣衣使者，这便够了。”

蜚先生不为所动，他从青袍里伸出一只枯槁的手，点向刘平的鼻尖：“你入我东山腹心，还拿这些话来敷衍遮掩，未免太愚蠢了。”

刘平昂起头来，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他把蜚先生的手指推开，冷冷说道：“在下此次北渡，是为了召集忠良之臣复兴汉室，征辟调遣，可不是来乞讨求援。袁大将军四世三公，皆是朝廷封授，你们东山不过是其僚属，又有什么资格敢对天子使者无礼？！”

郭图没想到，一见面这两个人就快吵起来了，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蜚先生缓缓坐回到毯子上，嘿然道：“元则啊，你忒小看了郭嘉。以他的耳目之众，汉室派人潜入官渡，又怎么会觉察不到？这人不过是个死间，行动举止都带着一股郭氏臭气，留之无用！”

郭图听他这么说，不禁有点气恼。人是他带来的，蜚先生毫不客气地指为细作，等于是抽他的面皮。他忍不住开口道：“先生太过武断了吧。刘先生此来，所送之物诚意十足，又襄助谋划，就连撤军之策，都与先生暗合啊。”

蜚先生发出一声干瘪的笑声，傲然道：“这就对了，除了郭嘉，天下谁又能与我谋划暗合？”

刘平无奈地摇摇头道：“自从进窖以来，您一共说了九句话，倒有七句是与郭嘉有关系。看来您对郭嘉的忌惮，当真是刻骨铭心，已容不得别人了。”

听到刘平这么说，蜚先生的眼球变得愈加赤红，似是用满腔怨愤熬成血汁，慢慢渗出来，他一字一句道：“郭嘉是个混蛋，但他也是个天才。我恨他入骨，也了解他最深。所以我根本不信，区区一个汉室，能背着他玩出什么花样来。”

刘平冷笑道：“这话倒不错。郭嘉一向算无遗策。以河北军势之盛，去年尚且被阻于官渡不得寸进；以先生之大才，先死董承，再折孙策，败绩种种，惨不忍睹。我们汉室，又能玩出什么花样？”刘平本以为这赤裸裸的打脸会让蜚先生暴跳如雷，却没想到对方的癫狂突然消失了，就连眼球颜色都在慢慢变淡，整个人似乎一下子冷静下来。

“他特意送你到此，是来羞辱我的么？”蜚先生问，语气平静到让人生疑。

刘平大笑：“不错，正是如此！郭大人，我去地窖外头等你处置，这里太憋屈了，不适合我。”说罢朝郭图一拱手，转身要出去。

“站住。”蜚先生突然喊道。

刘平脚步却丝毫不停，郭图过去扯住他袖子，口中劝慰。蜚先生忽然道：

“郭嘉绝不会只是为了羞辱我而煞费苦心，他从来不做多余事。”

刘平回首道：“这么说，你现在知道自己错了？”

“不，你肯定是郭嘉派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蜚先生的独眼闪动，青袍略微摇摆，“只不过在你的身上，除了郭嘉的恶臭，还多了点别的味道——我刚才是要撬开那一层郭嘉的壳，露出里面你的本心。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别用郭嘉那套说辞，用你自己的想法，试着说服我。”

郭图暗暗叫苦，已经把脸撕到这份儿上了，他说出这种话，刘平又怎么会答应。可他又一次猜错了，刘平听到这句话，反而回身重新跪坐下来，露出自信满满的微笑。

“用我自己来说服你，一句话就够了。”

蜚先生和郭图都微微一讶，他要在一句话内解释自己的身份，撇清与郭嘉勾结的嫌疑，怎么可能做得到？刘平环顾左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道：“我乃是杨俊之子。”

他这一句话无头无脑，郭图听了莫名其妙。蜚先生却陷入沉默，整个地窖里，只听见粗粝的指甲有节奏地敲击在石块上。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过了许久，蜚先生方才抬头说道：“杨俊字季才，河内获嘉人。受学于陈留边让，曾在京城任职，后任曲梁长。建安四年末，杨俊受司空府征辟，前往许都，途中遇袭，断一臂，独子死难，如今在许都调养。有传言他在京时与杨彪有旧，属雒阳一党。”

刘平心里暗暗佩服。东山不愧是与靖安齐名的组织，连许都发生的这些细小的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

“你是说，你就是杨俊的儿子……我记得，嗯，叫杨平？”

“不错。”刘平嘴角一颤，这个蜚先生居然随口便把一个人的履历报出来，不知他脑子里记着多少东西。

“也就是说，你父亲伪造了那一场劫难，为的是湮灭你的身份，好为天子做事。”

刘平点点头，同时在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不算是谎言，在原本的计划里，他是被安排作为天子的影子而存在，只不过计划永远追不上变化……

蜚先生居然笑了：“你若说别人，我还有些迟疑。但说起杨俊了，这事便好分辨了。他去许都之前，在曲梁可是个好客之人。”刘平心中一动，果然不出所料。他一直在怀疑，自己父亲在外面的奔走，是负有特别使命的，现在终于从蜚先生口中得到了证实。

杨彪之前曾被满宠拷掠，曹操认为他与袁术之间有姻亲关系，会借此与袁氏里应外合。现在刘平明白了，所谓“袁术姻亲”那只是在明面的掩护，杨彪真正与河北袁氏联系的中转管道，却是在曲梁的杨俊。

“你父亲是个胸中有鳞甲的人。”蜚先生简单地评论了一句。刘平还好，郭图却多看了他一眼，隐有妒意。蜚先生可从来不轻易夸奖别人。

蜚先生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刘平一一作答，气氛逐渐趋于缓和。杨俊这条线异常隐秘，连郭嘉都不知道。刘平说出其中的细节来，自然便能证明自己身份。讽刺的是，蜚先生以为是杨俊把秘密告诉了儿子，实际上，这些秘要都是杨俊觐见天子之时一一交代的，那时候他们已不是父子。

“也就是说，你父亲牺牲了自己，把你变成汉室的一枚暗棋，替天子打点外头的一切。”

“不错，所以我刚才说过，名字只是个代号，对我来说，它毫无意义。你只需知道我效忠的是谁，就够了。”

刘平微微苦笑道。他现在的处境，委实有些奇妙。在伏寿、杨修的眼中，他是伪装成刘协的刘平；在荀彧、郭嘉和曹丕的眼中，他是伪装成商人刘平的刘协；在蜚先生和郭图的眼中，他又变成了伪装成汉室密使刘平的杨平。

诸多身份，交织纷乱，他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迷失。

“在谎言的旋涡里，最可怕的是忘记真实。”杨修曾经如此告诫过他，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可我真实的身份，到底是谁呢？”刘平忽然没来由地想。

可他不知道答案。

蜚先生又道：“我听元则说，陛下准备了一份衣带诏，可有此事？”

“不错，但这只能传达给两个人：要么是袁大将军，要么是荀谌先生。”

郭图看了蜚先生一眼，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刘平莫名其妙，问他何故发笑，郭图指着蜚先生道：“你要传达口谕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哪。”

刘平大吃一惊：“您，您就是荀谌？”

荀谌是当世名儒，又是荀彧的从兄，在刘平心目中应该也是个风度翩翩、面如冠玉的儒雅之人，怎么会变成这番摸样。

蜚先生嘿然一笑：“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刘平彻底糊涂了。

郭图看向蜚先生，看到后者微微点头，这才拍了拍刘平的肩膀：“刘老弟，为了表达对汉室的敬意。我今天就告诉你一个东山最大的秘密：荀谌，已经死了。”

“死了？”刘平双目立刻瞪圆。这怎么可能？荀谌对许都非曹氏阵营的人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杨彪、董承甚至孔融，都曾经与他有过接触，荀谌就是袁氏的代言人。杨俊当初在曲梁，就是负责杨彪与荀谌的交流。

“死了有几年了。但他的身份特别，不利用一下实在可惜。这几年来，你们许都接触到的‘荀谌’，都是出自蜚先生谋划，我和辛氏兄弟负责书信往来，并不时放出点风声，证明他还活着。”

郭图手舞足蹈，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荀氏是郭氏最大的对手，他郭图能操纵一具荀家的僵尸，把荀家的人玩得团团转，还能给那个荀令君添点麻烦，没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这事太过隐秘，郭图不好公开炫耀，如今终于可以对外人说起，他自然是说得满面生光。

“这一具尸体，非常好用。这秘密知道的人，可不多。”郭图像是在评论一道秘制菜肴。就连董承，他们都不曾说出真相，以致他临死前还叫着要见荀谌。

刘平面色不动，心里却叹息。他本来的计划里，荀谌是重要的一环。但现在看来，这计划要做大幅修改了，而且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

“既然如此……”刘平一边斟酌一边控制着语速，“那么这个衣带诏，就交给您吧。”

刘平说完从腰间摘下一条衣带。蜚先生接过去把它抓到鼻子前，仔细地闻了半天，这才说道：“嗯，这条衣带诏里，没有郭嘉的臭味，应该是天子亲授——你能念给我们听么？”

郭图和蜚先生伏在地上，就像是两名恭顺至极的臣子。无论真心如何，礼数上还是要做周全。刘平朗声念道：“假曹氏之意，行汉室之实。两强相争，渔利其中。钦此。”

蜚先生哈哈大笑：“陛下果然是聪明人，没拿些废话谎话来羞辱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汉室地位虽高，实力却衰微至极，只能借袁绍和曹操这两个庞然大物的碰撞来寻求机会。这点心思，怎么都是藏不住的，天子索性挑明了其中利害，你利用我，我也利用你，把话说在明面，大家都方便。

笑了一阵，蜚先生又露出敬佩神情：“自光武之后，天子可算是汉室最杰出的人才，有眼光，有手段。在治世可比文景，乱世若逢机遇，也是秦皇孝武之俦。这么一个人物，却被困在许都这个牢笼里，实在可惜，可惜。”

“陛下春秋正盛，可还未到盖棺论定之时。”刘平意味深长地回答。

蜚先生把衣带诏放下，抬起手不知从哪个角落端出三个木杯，杯里盛着点黄颜色的醇酒：“说得好，就让咱们祝陛下长命百岁吧。”三个人一起举杯，一饮而尽。刘平心里一下子如释重负，慑服郭图，是第一步；摆脱郭嘉的阴影，是第二步。他前来官渡的意图，正在一步步地实现。

地窖里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蜚先生又给刘平奉上一杯酒：“这件大事定下来，我也放心不少。接下来，刘先生不妨暂且留在郭图军中，等到了时机，再见袁公如何？”

“哦，莫非有什么不方便？”

“袁公近处，掣肘甚多，不是每个人都对汉室有忠贞之心。东山与汉室，在官渡能做的事情，可还有不少呢。”

三个人心知肚明，都是一饮而尽，相视一笑。这地窖里的三个人各有私心，郭图要上位，蜚先生要置郭嘉于死地，而刘平则要为汉室捞更多好处。过早地接触袁公，对他们都没什么好处。反正袁公一定会赢的，多捞些好处才是正道。

蜚先生放下杯子，似乎有些兴奋，拍着大腿，吟起张衡的《三都赋》来。

小小的地窖里，他沙哑的声音竟有些激越。郭图冲刘平使了个眼色，表示他每次一喝酒，都会这样，不必大惊小怪。

刘平心想，蜚先生变成这副模样之前，想来也是个风流倜傥的才俊，只是不知为何变成这模样。在那青袍之后，到底藏着何等的往事呢？

蜚先生注意到刘平的眼神，停止了吟咏，翻动红眼。刘平赶紧尴尬地把视线转开，蜚先生坦然道：“你不必尴尬，我以我的容貌为恨，却不以它为耻。”

他伸出手来，把青袍撩开，刘平看到的，是一张长满了脓疮的面孔，形态各异的脓包像菜地里的幼芽，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在肿胀的包隙之间还流淌着可疑的浊黄汁液，把整张脸切割得支离破碎——这是小孩子在深夜的梦里所能想象到、最可怖的脸。

“因为郭嘉？”刘平大着胆子问道。

地窖里的温度突然降低了，这个禁忌的名字每次出现，都让这个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阴寒。蜚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走到地窖口，仰望出口良久，背影说不出地落寞：“我也想行走于日光之下，谈笑于庙堂之间——但我已经把身心都献给黑暗，洞穴才是我的归宿。”

刘平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眼前这个恶魔一样的人，却有着比任何人都深沉的悲伤。

蜚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显得有些疲惫：“孙策遇刺，你是知道的？”

“不错，郭监军告诉我了。”刘平道。

“本来这件事是不该发生的。”蜚先生的声音里有些挫败，“我早就预见到那个人会施展如此狠辣的手段，也做了一些布置，可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无耻程度。”

“哦？”

“曹家在江东势力微弱，若要刺杀孙策，只能请当地势力相助。我们袁家若要阻止，也必须寻求帮助。而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豫章太守华歆。可这个无耻之徒居然欺骗了我们，投靠曹操，并调动了一批军用强弩，配合郭嘉出手刺杀了孙策。”

“这有什么不对吗？”刘平有些诧异。这虽然没什么道义可言，可乱世之人，投向哪一边，岂不是平常之事么？可听蜚先生的意思，似乎这是件极其恶劣的事情。

蜚先生转过身来，青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华歆有一个女儿，叫做华丹，被郭嘉奸杀至死。”

“啊！”刘平一下子想起来了，伏寿曾告诉过他，据冷寿光所说，郭嘉早年曾拜在华佗门下，后奸杀华佗侄女，扬长而去——而华佗和华歆，本来就是兄弟，只不过后者不愿与医者为伍，改换了门庭籍贯。

“那人为了趋附权势，连杀女的仇人都能合作，我实在是太低估他了。”

刘平注意到，蜚先生在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脸上的脓肿都在发颤。他盯着蜚先生：“莫非你，也曾在华佗门下？”

蜚先生答非所问，喃喃道：“他带走的，可不只是尊严……”他说到这里，恍然一惊，似乎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了。

第四章 血与沙

曹丕现在很不高兴。刘平居然没告诉他一声，就擅自跑掉了。这让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而且也滋生出一丝疑问：他难道是想背着我，去搞什么阴谋？

曹丕轻轻摇了摇头，又给否认了。本来刘平是可以一个人来的，但他主动提出让曹丕同行，说明心里没鬼。想到这里，曹丕突然又心生疑窦：他不会是真的打算把我当成一份大礼，送给袁绍吧？

这少年待在营中，心气起伏不定，焦灼不堪。他拿起剑来，挥舞了几下，却全无章法。王氏快剑讲究心境如冰，他现在完全不在状态。

就在这时，徐他从帐外进来，对曹丕耳语两句。曹丕说正好，然后抓起剑走了出去。在营帐外头，淳于琼把邓展五花大绑拎了过来：“魏公子，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曹丕身为“苦主”，却替邓展求过情。那么按照礼数，淳于琼不能把这个求情当真，应该把邓展交给曹丕，亲自发落。

邓展跪在地上，垂头不语，看样子颇为狼狈。曹丕走过去，围着他转了几圈，长剑在手里来回摆动。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动了念头，干脆把邓展一剑捅死算了。邓展的忠诚毋庸置疑，但那一句冒冒失失的“二公子”几乎把曹丕推下深渊，这样的人太有风险，还是死人最保险了。曹丕不怕得罪淳于琼，他早看出来了，这位大将的地位很超然——“超然”意味着谁也管不着，同时也管不着谁。

曹丕盯着邓展的脖颈，面无表情地挥动长剑，把他的绳索一一挑断。刘平的不告而别，让他觉得应该在身边留几个能用之人，以备不时之需。

邓展被解除了束缚以后，双膝跪地，向曹丕重重叩了一个头：“公子不计前嫌，邓展感念无极。”

曹丕道：“你不再与我寻仇了？”邓展抬头道：“魏家的人情已还完。我这条命，是公子您的了！”说完他又跪在地上，重重叩了几下，额头出血。

曹丕露出满意的神色，转头去看淳于琼。淳于琼对这个事态发展有些意外，他知道邓展的强硬性格，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对一个少年臣服，连他也不好出言阻止。淳于琼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正发愁该如何安置邓展，这个叫魏文的小家伙倒是把这个难题解决了。

“我跟邓展不是主仆，你想收就收吧——不过邓展可是曹家虎豹骑的曲将，万一曹操找你来要人……”

“从今以后，在下只以公子马首是瞻。”邓展避实就虚地回答。

淳于琼摸了摸鼻子，心想我救了邓展一命，又给他找了个合适的主家，这么大的恩情足以抵偿那点历史阴影了，便点了点头。曹丕把佩剑交给邓展，邓展倒提剑柄，割开手臂上的一片血肉，擦拭曹丕的剑身，执行死士的仪程。

邓展从地上站起来，看了一眼淳于琼，走到曹丕身后站好。他已经下了决心，不再从袁营逃走，而是坚守在二公子身边。他与身旁的徐他对视一眼，心中一凛。在徐他眼里，邓展看到的是一种极端的漠然。

“二公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高手……”邓展暗想，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二公子刺我的那一剑，为何感觉如此熟悉？”

就在这时，外围走过了三个人，士兵们纷纷站开。淳于琼抬眼去看，原来是郭图和刘平返回宿营地了，史阿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他和东山本来只是雇佣关系，这次去交割了任务，被蜚先生顺理成章地派到刘平身边了。

“你们几个跑哪里去了？错过了一场好戏。”淳于琼放开嗓门喊道。

“哦？发生了什么事？”郭图一改在蜚先生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摆出一副监军的气度。淳于琼把邓展认主的事一说，郭图笑道：“一日之内见两义士，这是好兆头啊。”

刘平转动脖颈，看向曹丕，发现曹丕身后的那个人也正在看向自己。两个人四目相对，双眸同时爆出两团火花，心跳骤然加速。

这张脸，我一定在哪里见过！邓展在心中呐喊，那一场雪夜的记忆慢慢苏生。

邓展是震惊，刘平却已僵在了原地，手脚发凉如坠冰窟。他对这张脸不太熟悉，但对这名字却印象深刻。正是这个叫邓展的赶去温县为杨平画像，引发了一连串危机，幸亏有了司马懿以及一点好运气，才算安然度过。他们一直以为邓展已死，想不到他居然出现在袁绍营中，而且归顺了曹丕。

邓展在和梁籍田见过天子本人，在温县又见过“杨平”的画像，只要稍微一联想，就会无限接近真相，也许已经知悉了真相……刘平实在不敢再往下联想。

郭图和淳于琼又寒暄了几句，各自回帐歇息去了。刘平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混乱不堪。他毕竟不是那种一步三计的策士，一遇到这种预想外的事件，一下就懵了。曹丕喊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曹丕挺纳闷，问他怎么了，刘平赶紧把眼神转开，讪讪答说忽然想到件事情，一时失神。

曹丕盯着刘平，天子可很少有这种狼狈的时候。他回头对史阿道：“从今天起，邓展跟你们一起行动，你带他去宿营的帐篷吧。”史阿说了一声是，叫上徐他与邓展离开了。邓展本想多看一眼刘平，但他想了想，终于忍住了，沉默着转身离去。

他们走远以后，曹丕这才问道：“你到底去哪里了？”

邓展离开以后，刘平的精神压力没那么大，举止也自然起来。他也不隐瞒，告诉曹丕说我去见了东山的蜚先生。曹丕冷着脸说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刘平解释说事起仓促，根本来不及通知。曹丕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问他跟蜚先生谈了什么。

刘平环顾四周，确认所有人都站开了，这才悄声道：“自然是东山与汉室合作的事。”曹丕敏锐地注意到，是“东山与汉室”，而不是“袁氏与汉室”，这说明他们达成的协议，某个小集团的利益，将在袁绍之上。他现在已经能从一些细微之处，去揣测隐藏其后的真实意图，人在恶劣的环境下，学习的速度总会非常地快。

“看来咱们在他们心目中的价码又提高了，以后在袁营的日子，会稍微好过一点了。”

曹丕感慨了一句，原本一脸的恼怒总算略有改观。他的这句话，让刘平猛然想到，他们如今是身在袁营，邓展为了曹丕的安全，必然投鼠忌器，就算觉察真相，也一定不敢大声宣扬。整个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刘平其实还有个极端的解决办法，就是亮出自己的天子身份，借袁绍之手把曹丕和邓展都杀死。如果是真正的刘协，一定会这么做吧？刘平心中苦笑，意识到“仁道”坚持起来，有多么艰难。他暗暗期望不要让事情演变到那一步，收起这些纷乱的思绪，对曹丕说：

“我还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嗯？”曹丕眼睛一亮。

“第一，关于樊於期的人选，已经有了着落；第二，王越的动向，东山也已经掌握。”

一听到这名字，曹丕的脸色又变得异常精彩，甚至忘了去责难刘平。

夜幕降临之后，白马城却是灯火通明，二十余只军用松油灯笼悬吊在城门口，把四周照得犹如白昼。东郡太守刘延和一个年轻人在门口迎候，他们身后的城门大开，一辆辆牛车正紧张而有序地鱼贯而出，车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甚至不及绑缚。

很快一支部队从远处的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们保持着严格的方阵，甲胄质地精良，走近城池时会反射火光，看上去像是一座闪耀着磷火与腐萤的移动墓地。刘延看到他们，微微松了一口气，把身体拱得更弯。他身旁的年轻人抛着骰子，若有所思。

队伍走到城门口就停住了，随着数名军官的呼号，他们迅速分成数支分队，各自开去一个方向，很快以城门为圆心，展开成一个半包围的保护圈，甚至还体贴地给城内的运输队留了条通道。

一辆奢华精致的马车缓缓驶入保护圈内，一直开到刘延和年轻人面前，方才停下。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从里侧掀开，先是露出一大片额头，然后探出一个人的脑袋。他的双眸比头顶的夜空还要黑，脸色却白得惊人。

“刘太守守城不易，辛苦了。”郭嘉平静地说，同时把一枚药丸送入口中，又喝了一口水。

“这是属下本分。”刘延斟字酌句道，面对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的人，他一丝不敢怠慢。郭嘉看出他的紧张，扬了扬手掌：“曹公的大军已在左近，白马可暂保无虞，你身上的担子，可以轻松些了——对了，我听说今日正午开始，白马城头已经冒起了浓烟。是不是你算准了曹公早有不守之意，提前开始做迁移的准备？”

刘延吓得遍体流汗，讪讪不敢回答。郭嘉道：“刘太守你紧张什么。这件事做得很好。袁绍大军瞬息即至，白马不可久守，早晚是要撤的，晚走不如早走。

你能主动揣摩曹公心思，先期而动，可是替我省了不少事。”听他这么一说，刘延长舒一口气，拱手道：“郭祭酒钧鉴，此议并非是我所想，实是杨先生谏言。”

郭嘉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把视线放到了那玩骰子的年轻人身上：“德祖，你可真是曹公的知己哪，曹公在官渡刚一念叨撤退，你这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杨修上前一步，狐狸般的面孔有一丝得逞的轻笑：“白马就是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如早走，这道理不是很浅显嘛。”

郭嘉盯着他看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你何尝不是曹公的鸡肋，弃之可惜，用之……”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用锐利的眼神刺向杨修。后者毫不客气地与之对视。短暂的视线交错之后，郭嘉无奈道：“你一来，就干掉了一员河北大将，我还真是低估你了，你说说，这叫我以后怎么打压你？”

郭嘉坦诚的发言把刘延给吓了一跳，杨修却面带微笑，谦逊地回答道：“那是关将军杀的，我一个随军策士，没出什么力——倒是郭祭酒，你亲自跑来白马做什么？”郭嘉没回答，而是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杨修往里看去，一阵愕然，因为在郭嘉的身旁还坐着另外一人。这人老态龙钟，病怏怏的像是一棵行将枯萎的老树。

“贾文和，你也来了？”杨修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贾诩深深看了杨修一眼：“老夫时日不多，还想最后再来看一眼这黄河的风景。”说完还狠狠咳嗽了两声。杨修有点想笑，可他实在笑不出来。郭嘉、贾诩两大策士同时莅临准备弃守的白马小城，所图一定非小。若单是郭嘉，杨修还能揣测他的用意居心；可现在又多了一个贾诩，杨修眼前立刻升起一片白雾，把他们的意图遮掩得朦朦胧胧，难以看清。官渡大战已经开启，诸方势力盘根错节，如果不能及时把握局势，便如瞽翁攀山，危险之至。望着贾诩那张衰朽的脸，一种危机感在杨修心中悄然升起，原本淡定的表情也有些僵硬，手里抛骰子的动作悄然停止。

杨修的任务很简单，趁着官渡之战开启，尽可能地渗入军中播撒种子，为汉室营造隐势，兼之配合刘平在袁营的行动。如今张辽和关羽的伏笔已经深埋下去，杨修正打算筹划下一步动作。偏偏贾诩在此时出现，他的计划，不得不修改了。

杨修希望凭借自己的手来开拓汉室，做到自己父亲所做不到的成就，这次官渡，就是他证明给父亲看的最好机会。但如今郭嘉和贾诩两个人同时出现，这让杨修霎时心神有些失守。

贾诩看出杨修的变化，也把头探出马车来：“德祖哇，张君侯的部曲已经到了这附近，我得帮他照看着点。”杨修一怔，意识到他是在向自己解释。张绣自从归顺曹操以后，麾下所属大部被拆散分配到诸营之中，只留下了一个飞堑营，算是张绣自己直属的武力，由一个汉羌混血的将军胡车儿掌握。贾诩是推动张绣归顺的关键人物，如何维护张绣在曹营的利益，是贾诩的天然职责。

杨修根本不相信，但也说不出什么来。他面对郭嘉，尚能针锋相对互别苗头，但对上贾诩，却有一种束手缚脚的无力感，就像是跌入一个烂泥潭，越动沉得越快，不动也往下沉。

杨修决定不再去想，不能被带入他们熟悉的节奏，遂拱手道：“既然两位都到了，不知有何指示？”郭嘉道：“袁绍闻听曹公大军出动，势必率主力渡河来袭。白马辎重转运不易，速度又慢，你可有什么成算？”

杨修道：“我与刘太守已把不能带走的都弃掉了，阖城百姓也已编好了队，明天一早就离城。至于能不能顺利抵达官渡，就得看曹公了。”说完他看了郭嘉一眼，看他怎么回答。郭嘉道：“有你护住辎重，我放心得很。其他事情你无须担心，我和文和会处置。”

杨修心里一动，颜良的事果然引起了郭嘉的疑心，用辎重队把他不露痕迹地拴住，与整个战场割裂开来。但让杨修气愤的是，郭嘉这一手安排，根本不是处心积虑要来对付他的。他与贾诩齐至白马，一定是对袁绍有什么重大图谋，把杨修调去押送辎重，显然只是顺手敲打一下罢了。杨修一直认为自己是郭嘉的劲敌，可郭嘉却懒得专门对付他，这种把对手不当回事的态度，让他深感侮辱。

唯一让杨修稍微有点安慰的是，郭嘉似乎并不清楚张辽的情况。在所有的战报上，都写的是张辽、徐晃合围颜良，关羽破阵而入，没有任何破绽。

颜良的首级已被送去主营，所有人对一场大胜的疑惑总会比一场大败要少——所以张辽不会暴露，这枚棋子若用得好，将有奇兵之效。

郭嘉又交代了几句，放下车帘，马车连城都没进，径直离开了。

“郭奉孝，咱们这局棋，才刚刚开盘。”杨修望着逐渐隐入夜幕的马车，冷哼一声，继而投向北方的夜幕尽头。在那里，还活跃着另外一个人，那是杨修最大的底牌。

“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不知在北方过得如何。”杨修暗想。

杨修不知道，同样的话，也同时在远去的马车里响起。

“天子在北方，不知过得如何。”

郭嘉靠着车厢，慢悠悠地对贾诩说道，贾诩垂着头似乎是要睡着了，听到郭嘉说话，才连忙抬起头来，尴尬地解释道：“年纪大了，不耐夜，老是贪睡——你刚才说什么？”郭嘉早对他这个把戏习以为常，把问话又重复了一遍。

贾诩用袖口擦了擦口水，呵呵一笑：“以天子的聪颖，足以应付。不然当初董卓为何冒天下之大不韪，废掉弘农王，改立陛下呢。”

“呵呵，你的意思是，董卓当初也有兴汉之心？”郭嘉饶有兴趣地追问。

贾诩当年是董卓军中的策士之一，见识了西凉大军从煊赫一时到分崩离析的全过程，对内情知悉最深。可贾诩嘿嘿一笑，不置可否，把话题又转开了：

“天子当年以弱冠之身，能保汉室不散，若非心志坚逾钢铁，可做不到这地步。

现在的陛下虽嫌柔弱，却也是另外一种帝王之道。”

“你对天子的评价，可有点前后矛盾啊。”

“哎哟哎哟，老糊涂了，老糊涂了。”贾诩拍拍脑袋，让郭嘉颇有些无可奈何。

这老乌龟的龟壳太硬了，稍一触动就缩回去，就算是郭嘉都无处下嘴。

郭嘉转动脖颈，优雅的指头灵活地敲击起木壁来：“连你的评价都这么高，我真是有些期待，不知道天子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贾诩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是你把他放过去的，现在你也没把握控制他？”郭嘉坦然道：“是的，陛下这个人，我有点看不透。不过这样才有趣嘛——对了，这话可别告诉曹公，不然我又得挨骂。”

“居然还有你看不透的人？”贾诩刻意忽略了最后一句。

郭嘉歪着头想了下，扳着指头数起来：“陛下算是一个，你算是一个，还有一个我不想说。”

这时马车终于停住了，外头的车夫毕恭毕敬道：“郭祭酒，我们到了。”

郭嘉拉开车门，和贾诩一起下了车。他们这辆马车没有进城，而是在卫队的保护下转了个弯，停在了郭图前一天的驻营所在。贾诩下车以后，先是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然后看了眼郭嘉，下巴轻轻抬了一下。郭嘉吩咐一名侍卫举着灯笼，陪着贾诩慢慢踱步走进营址，自己则留在了原地，也不上车，就在外头负手而立。没女人的车厢，对他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几十名靖安曹的卫兵分散在四周，警惕地望向黑暗中。他们个个都手持上膛劲弩，背后还背着一面轻盾，必要时可以抵挡数倍于己的敌人。

贾诩在火把的照耀下在营中四下游荡，端详，似乎漫无目标。袁军撤退的时候很从容，几乎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只剩下一道道沟堑交错和星星点点的灶坑。他转了约摸大半个时辰，回到了马车旁。郭嘉把手扶在车厢外壁，问贾诩道：“如何？”贾诩这次倒回答得很干脆，从袖子里伸出三根手指：“左军严整，中军次之，右军最乱。”

“淳于琼？他是如何乱法？”郭嘉问。左军是颜良的营盘，中间是郭图的，右边是淳于琼的。

贾诩把手重新笼到袖子里去，慢慢说道：“右军的扎营手法，至少有六种，若再分细微不同，得有十数种。比如有数十顶帐底有焚烬的木灰，应该是先点起了火堆，将土烧热，然后再移帐于其上——这是雁门的惯常手法，那里与塞外相接，天寒地冻，这么扎营可以保暖；还有几十顶帐篷，附近土地颇多白粉，尝之苦咸——这应该是来自于渤海郡。那里毗邻大海，长年经风日晒，篷面都有少许盐皮留存，免不了抖落在地。”贾诩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咂了咂嘴，他似乎是真的去尝了……

“这么说来，淳于琼的部下，来自于冀、并、幽、雍、青诸州，什么地方人都有。”郭嘉咧着嘴若有所思，这些情报靖安曹都有搜集，但毕竟不如眼见为实这么真切。

看来袁绍对淳于琼根本不打算重用，他的直属部曲数量很少，其他部队多是从诸州地方世族抽调而来的私兵。袁绍只是打算拿他们当炮灰，顺便削弱大族势力，所以这些私兵士气很低，也不与河北兵混在一起，按籍贯扎堆。

凭着贾诩那一对毒眼，甚至能轻松地划出各州私兵的宿营区域：淳于琼的主军在高处，而低洼寒湿之处都是私兵营寨，待遇相差很大。

郭嘉兴致勃勃地吩咐旁人手里的灯笼放低一点，然后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几笔。贾诩也蹲下身来，拿起另外一截树枝。两个曹营最杰出的策士就这样撅着屁股头碰头，用树枝在地上你一笔我一道地画起来，还不时皱起眉头，苦苦思索，像两个顽童在玩游戏一样。等到这一块地面被他们刨的不成样子了，郭嘉笑眯眯地站起身来，把树枝扔开：“我看，这事可行。”

贾诩又恢复到那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双手笼在袖子里。刚才那一轮小孩子游戏般的攻防演练，郭嘉用了各种法子，都没占到便宜。

郭嘉脸上没见有多大沮丧，从怀里又掏出一枚药丸吃下，乐呵呵地说：“不过按照这法子来弄，文和你可就会有点被动啊。”

“先有大疑，方有大信，就算有些许牺牲，也是值得的。”贾诩含糊不清地说，全无刚才刹那间露出的锋芒。听到这话，郭嘉沉默片刻，敛起了笑容：“到底是当年一言乱天下的贾文和啊，你可比我狠多了。”

贾诩似乎没听到郭嘉的话，眼皮耷拉下来，昏昏欲睡。

邓展跟随曹丕返回宿营之后，发觉二公子的神色有些不对。曹丕双目睁得很大，呼吸略显急促，脸上还泛起少许红晕，情绪处于亢奋状态。邓展本想找曹丕谈谈心中的疑惑，没想到一回帐内，曹丕把外袍脱下来扔给他，又招呼史阿出去练剑了。邓展只得捧着袍子，在一旁看两人练剑。

他这一看，真是越看越心惊。邓展算是剑击好手，他发现曹丕和史阿的剑术，和两个人的风格非常接近：一个叫王服，一个叫王越。这是天下闻名的王氏快剑！

“这个叫史阿的人对王氏快剑这么熟悉，怕不是和王越有什么关系，二公子可就危险了……”

邓展想到这里，不由得遍体生寒，想过去阻止。但他忽又想到二公子如今隐姓埋名，一定有大图谋，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正游移不定，突觉身旁一阵杀气弥漫过来，下意识地去闪避。可那杀气却如影附从，始终锁定在他身上。邓展大伤初愈，始终躲闪不开，他猛然拧头看去，却发现站在身后的是徐他。

“你在看什么？”徐他一脸淡漠地问。

“看二公子练剑。”邓展回答。

“你叫邓展？是曹贼的虎豹骑？”徐他说话没有任何铺垫，也不绕任何弯子，就与快剑一样，直进直退。邓展稍微犹豫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点了一下头。徐他眼神里迸出一道寒芒：“你去过徐州？”邓展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道：“没有，我是兴平二年入仕的。”曹操屠徐是在兴平元年，那时候邓展还在中原游荡。

徐他眼里的杀气消失了，想转身走开。这次却轮到邓展提出了问题：“他们练的剑法，是王氏快剑？”徐他道：“是。”邓展又问：“教者与王越有什么关系？”徐他道：“史师兄是师父大弟子。”邓展心中一惊：“那你们的师父呢？”

徐他道：“不知道。”

邓展越发迷惑：“你为何追随二公子？你师父知道么？”

“师父不知道。魏公子答应我，会给我创造机会亲手杀死曹贼。”

邓展脱口而出：“这，这怎么可能？”徐他以为他质疑的是魏文的能力，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可能的，因为我看到刘先生和魏公子在白马守军的配合下逃入袁营。他不答应，我就把这件事公开说出去。”

邓展顾不得感慨徐他说话的直率。他陡然意识到，整个事件远比他想象中复杂。这个叫徐他的人，明明对曹公怀有刻骨仇恨，却被二公子罗致帐下，却又像是掌握了二公子的什么秘密，语带胁迫。他连忙闭口不言，若是贸然开口，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把曹丕带入死地。

这时候，远处的曹丕发出一声大吼，挺剑刺向史阿。这一剑又快又狠，史阿猛地敲在曹丕手腕上，当啷一声，长剑落地。邓展看得出来，曹丕这一招杀意尽现，史阿不可能在不伤他的情况下拆解，所以才下了狠手。

“再来！”曹丕喊道。邓展望着俯身捡剑的少年身影，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安。两人初见之时，邓展明明已喊出二公子，曹丕仍然刺出那必杀的一剑来。

这说明，曹丕为了维护他的神秘计划，不惜一切代价。如果自己流露出不该有的兴趣，或者说出不该说的话，曹丕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杀人。邓展的头有些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暗自下了决心，除非二公子主动开口，否则绝不可轻易与二公子交谈，最好什么都别说。

“也许问那个叫刘平的人，会知道些端倪吧。”邓展对那个人，实在是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熟悉感，总忍不住要去找个理由接近他。

曹丕不知道邓展在一旁的纠结，他现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兴奋状态。刘平刚才告诉他，王越的下落已经找到了。蜚先生的耳目十分广泛，他们最后一次发现王越的踪迹，是在乌巢。

乌巢位于白马城的西南方，夹在延津与阳武二城之间，是酸枣县的治所之在。在它的南边有一大片大泽，叫做乌巢泽，地名因此而得。乌巢大泽里水泊星罗棋布，沼泽遍地，地势十分复杂，是水贼盗匪们最好的藏身之处，是个著名的贼窝——不过袁曹开战以来，那些乌巢贼都销声匿迹了。

蜚先生告诉刘平，东山与王越之间，是单纯的买卖关系：东山出钱出粮食，王越给他们提供训练有素的杀手——事实上，史阿和徐他就是这么被雇佣潜入白马的——所以王越此时出现在乌巢有什么打算，东山也不是特别清楚。

蜚先生肯定不会吐露全部真相，但至少这个地点是确凿无疑的。

曹丕不关心王越想干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还活着，而且很可能会再度出现在视野里。他内心的惊喜与恐惧同时涌现，交错成五味杂陈的兴奋感。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么声嘶力竭地与史阿对练，是为了发泄得知仇人下落的狂喜，还是为了掩盖内心那挥之不去的阴影。

“克服对狼的恐惧的办法，就是再靠近它一点，直视着它。什么时候它先挪开视线，那么你就会彻底摆脱恐惧。”刘平把他的狩猎心得告诉曹丕，曹丕也喜欢打猎，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他知道以自己的水平，再练三十年，也打不过王越，曹丕不打算追求所谓的“公平决斗”，只要最后一剑是他亲手刺出就行。

“只要他现出踪迹，就一定有办法！”

想到这里，曹丕又狠狠地刺出一剑，眼神里涌现出与他年纪不相称的狂热与狠戾。

少年在火炬下亢奋的身影，除了被史阿与邓展看在眼中，同时还映在了刘平的双眼里。此时他正站在一栋简易望楼上，位置是在整个营地东南凸出部的一处高坡上。这里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营地，也能对东南方一百步内的动静做出反应。

这望楼是用事先打造好的良木拼接而成，不用铁钉与鱼胶，纯以榫卯构成，拆卸都非常方便，适合在行军途中作为警戒之用。但代价就是，它不够结实，人爬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无法承载太多重量。

郭图给刘平安排了几位随从，不用问，他们都负有监视之责。当刘平提出想要爬到望楼上去看看时，这些随从面露难色，这望楼太过轻薄，多过两个人上去，说不定就塌了。刘平说既然如此我一个人上去就好，随从们商量了一下，答应了。望楼之上只有空荡荡的一个台子，只要下面围好，不怕他做出什么事情来。

刘平爬到望楼之上，先是凝望曹丕的方向良久，然后双手扶住脆弱的护栏，把身子探出去，望向远处。这种感觉，和自己的处境何其相似：高高在上，脚下却是一栋摇摇欲坠的危楼，随时可能倾覆，摔个粉身碎骨；纵然举目四望，入眼皆是无边黑暗，空有极目千里，又能如何。

但刘平很开心，特别开心。他闭上眼睛，回想在许都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他惊讶地发现，虽然对伏寿思念绵绵，却一点回许都的意欲都无。他宁愿在广阔的天地与可怕的敌人周旋，也不愿意回到那逼仄狭窄的皇宫里去。

一阵夜风吹过，刘平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以前和仲达游猎太晚不得不夜宿山中时，就是这样的味道，清冽而自在，无处不在。刘平想伸个懒腰，动作却一下僵住了，一个如同沙砾滚过的声音传入耳中。

“刘公子，我是徐福。”

刘平浑身一震，先朝下面看了一眼，发现那几名随从都站在四周，恍若未闻。他又抬头四下看了一圈，也看不到任何可疑的人。

“不必找了，我在营外，你看不到我的。”徐福说，他的声调有些奇怪，是一个字一个字送出来的。刘平暗暗敬佩，这人好生厉害，距离望楼这么远，还能把声音送过来不被其他人觉察。徐福这名字他临走前听杨修说过，是杨家豢养的一员刺客。

“杨公子说一切按计划进行。”徐福干巴巴地说。

刘平“嗯”了一声。可惜这种传送方式是单向的，他没法询问徐福，只能被动收听。

“接下来，是郭祭酒要我转达给你的话……”

刘平这才想起来，徐福被郭嘉强行征调到了前线，现在属于靖安曹。他有这么一门绝技，实在是传递消息的最好办法，郭嘉从来不犯错，也从来不浪费。他调整呼吸，凝神倾听，徐福一口气说了几十个字，然后停顿了很久，想来这是一件极耗精力的活儿。过了半晌，徐福的声音才再度飘来，疲惫不堪：

“告辞。”随后整个望楼便悄无声息。

不过刘平也顾不上关心他，因为郭嘉传过来的那条消息实在令人震惊，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郭嘉这是要玩大的啊，很好，很好……”刘平扶着栏杆，双目炯炯发光。

袁绍的大军在这一日的午时开始渡河。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五个黄河渡口同时登船，漫天的旌旗猎猎作响，声势极为浩大。两百多条渡船来回穿梭于黄河两岸，把无数的士兵和闪着危险光芒的军械运过岸去。排在他们身后的是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冀州连续三年都是丰收，积蓄足以支撑十万以上的大军在外征战——相比之下，袁绍在南边的小兄弟处境窘迫多了，连军队都要被迫下地屯田，没少惹冀州人讪笑。

渡河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混乱和冲突。有一支轻甲骑兵和一支重步兵为了谁先登船发生了冲突，他们分别属于平南将军文丑与别驾逢纪，前者是冀州派与颜良齐名的大将，后者则是南阳派的巨头，身份殊高。

这一次渡河，文丑有意纵容自己部下，就是想发泄一下心中不满。颜良是他的好兄弟，却莫名其妙地战死沙场，这里一定有阴谋——而每一个阴谋背后，肯定都有一个南阳人在作祟，文丑觉得这个推测真是天衣无缝。

逢纪接到报告以后，只是淡淡一笑：“文平南战意昂然，其心可用，就让他先过去吧。”侍从领命离开，逢纪在马上俯瞰着渡河的大军，又抬头看看已经在南岸恭候的郭图、淳于琼营帐，表情微微有些遗憾。

借白马之围诱出曹军主力，这是开战之前就决定的方略，但逢纪并没给先锋的郭、颜、淳于三人交代透彻。他希望这支先锋队与曹军形成拉锯战，消耗一阵后，主力才动。可没想到颜良居然轻军而出，以致倾覆，更没想到郭图居然吃透了他的意图，干净利落地撤走了，颍川非但没受损，反而多掌握了一部军队。

“哼，无所谓了，成不得大气候。”逢纪扬了扬马鞭，现在曹操主力护着白马城辎重正在仓皇南遁，只要袁军追击及时，形成主力决战，大局可定。

到时候，总并幕府的南阳派将会变得无可撼动。

这个渡河的小插曲很快就结束了，文丑的部队趾高气扬地先行渡河，逢纪的部队则留在后面。等到下午袁军大部已渡过南岸，构筑起一道坚固防线以后，幕府总枢才开始移动。逢纪以及其他幕僚陪着袁绍一起登船渡河，并简短地商议了一下接下来的布置。袁绍对颜良的失利很不满，责问沮授他为何擅自行动，沮授对原因心知肚明，可又无法说出来，只得连连谢罪。

很快船抵南岸，幕僚们簇拥着袁绍下船。这时一位侍从走过来，悄声告诉逢纪说有人求见。逢纪面色一沉，喝叱说我正在陪主公，为何如此不分轻重。

侍从连忙分辩道：“那人自称来自许都。”逢纪一愣，甩了甩袖子：“让他等我。”

逢纪借口说有营务要处理，离开袁绍，匆匆来到一处简易营帐内。在那里，一个年轻人已等候多时。他见到逢纪以后，未执大礼，只是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道：“在下刘平，来自许都。”

若是曹操的信使，必然自称来自幕府或曹氏；以许都为号，显然是皇帝的人。听刘平这么一说，逢纪不由得眉头一皱。自从沮授迎董承吃了大亏以后，“汉室”这个词变得颇为敏感，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尽量不与之产生瓜葛。

“我数日前从白马逃出，进入袁营，为郭监军收留。”刘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丝憾色，“可惜郭监军疑惑太重，难以交心。绦佩之美玉，只付与君子，希望逢别驾你别让我失望。”

原来是从郭图营里过来的，逢纪捋了捋胡髯，警惕之心更盛：“你想要什么？”刘平当即回答：“在下到此，不是为得到什么，而是想问问看，逢别驾想要些什么？”

逢纪对这种卖关子的口气很不喜欢，冷冷道：“如果你下一句话还不让我满意，那就以细作论处。”刘平走近两步，指了指天空，声音却压得极低：“郭嘉有什么打算，难道逢别驾不想知道？”

郭嘉这个名字，显然对逢纪产生了影响。即便是最高傲的策士，也不得不承认郭嘉是个难对付的家伙。眼下两军主力碰撞在即，如果能提前获知他的计划，那将对战局产生巨大影响。逢纪重新打量了一下刘平：“郭嘉所谋，必是曹氏机密，你又凭什么与闻？”

“忠心朝廷的人，在哪里都是有一些的。”刘平平静地回答。逢纪对这个答案根本不满意：“你来路不明，身份不清，只凭几句大言就想取信于人，未免太蠢了。”

刘平不慌不忙道：“我所言为真，您便能旗开得胜；所言为假，也不过我一人身死。不出半日别驾您便会知晓，何不等等看呢？”

逢纪盯着他的脸，不动声色地点一下头。他不喜欢卖关子，但这种事花不了多少时间来验证，所以他决定等一下。逢纪和郭图不同，郭图没有意外的话是无法出人头地的，但他已经位极袁臣，这个位子不需要变数，也不欢迎风险，只要确保没有意外就足够了。

结果意外真的发生了。

袁绍是一个典型的世家子弟，不太喜欢在野外睡帐篷。所以当袁军控制白马城以后，他理所当然地选择把中军大帐设在城里。袁绍在幕僚们的簇拥下巡查了一圈，最后选定了位于城正中的白马衙署作为驻地。这间衙署早已经被搬了个精光，连铁锅和门锁都没留下一副，只剩个空架子。不过在入口处还留有两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石垒和一段土墙，这代表了刘延抗争到底的决心——这在人去城空后显得格外讽刺。

袁绍发表了几句评论，然后与幕僚们一起踏入衙署。就在那一瞬间，那两处土垒突然坍塌，正好堵在了正门口，将他们与还没来得及进入的卫队分隔开来。土墙也随之倒塌，数名藏身其中的杀手恶狠狠地扑向身穿金环甲与披风的袁绍。

准确地说，这些刺客不是藏在墙里，而是被砌在墙里，那截土墙是贴身垒起来的，内留虚空，外用泥灰抹平缝隙，所以先期进入搜查的袁绍士兵才没有发现，用心之深，叹为观止。

可惜的是，这个精巧而狠辣的圈套注定没有结果。那位金甲“袁绍”是河北最强悍的战将张郃假扮的，同行的幕僚也都是精锐军校。在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搏杀之后，杀手悉数毙命。随后赶到的袁绍感慨不已，说他与曹孟德相知几十年，如今却视若仇雠，竟到了要派人刺杀的地步，不胜唏嘘。他随后问逢纪怎么知道曹军设下这个陷阱，逢纪只是简单地回答：“孙策新亡，天下悚然。曹公之心，不可不防。”袁绍很满意，称赞他心细如发，是个真正会为主公着想的贤臣。这让旁边的沮授、郭图等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东山的仵作迅速赶到现场，他们的检验发现了一些特别的地方：这些刺客的右腋窝下，都用墨刺着两个字，而且最近才用石灰烧掉。经过一番辨识，仵作设法还原了这两字的原貌：魏蚊。

淳于琼此时并不在袁绍身旁，但有出身齐鲁的将领讲出了这两个字的来历：琅琊山中的十全毒蝎。齐鲁盛产杀手，而能以毒蝎之名文身的，更是杀手中的强兵。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的名字：臧霸。

臧霸在曹营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是泰山人，在青、徐二州极有声望，经营着一个盘根错节的地下世界。只要是在这二州之内，无论陶谦、吕布，还是刘备，谁都奈何不了他，只能把他当做盟友来笼络。臧霸即使在归降曹操以后，也仍旧保留着半独立的状态，对此曹操也无可奈何。

袁、曹开战以来，臧霸一直带兵坚守在青、徐交界，和鄄城的程昱一起，为曹操扼守东部防线。现在白马城里居然出现了臧霸的杀手，而且都还湮灭了痕迹。这其中的含义，就不能不让人深思了。难道说，他的青州兵已经悄然西移，投入到正面战场来了？这不是没有可能。曹操目前兵力处于劣势，暂时放弃东部青、徐、兖三州，集中力量击破袁绍主力，这也是战略上的一个选择。

蜚先生的东山没收到任何这方面的情报，但谁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没有。

袁绍军的大批辎重正源源不断地渡河，这相当耗费时间。在有一支强军动向不明的情况下，主力不敢离开白马。可是，如果坐等粮草全数渡过黄河，曹操的主力早就掩护白马辎重缩回官渡了，苦心经营出来的决战态势将从指间溜走。

经过短暂的商议以后，袁绍决定派遣文丑带领五千人先行追击，高览与张郃各率一万人在左右策应，其他部队则暂时留在白马。

“你现在可以继续说了。”

逢纪回到营帐以后，对刘平说，态度还是冷冰冰的，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刘平知道自己预言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逢纪可比郭图难对付多了，他心志坚定，很难被外物影响，一旦做出什么决定，旁人很难挽回，所以刘平必须得谨慎从事。

“郭嘉从来没指望刺杀成功。他借臧霸之兵，只是为了故布迷阵，令袁公裹足不前，好争取更多时间。如今郭嘉在延津附近选定了战场，尽起曹军精锐，一口吃掉突前的文丑所部。”刘平说到这里，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可是在下不明白，别驾您既已知道臧霸是虚招，为何不明告袁公，反而一力促成分兵之势呢？”

逢纪捋髯：“若是变得太早，郭嘉必会觉察，等到他改变计划，就不好猜了。如今顺着他的意图来，我埋下的两手安排才好见奇兵之效。”刘平瞪大了眼睛，又惊又佩：“我原以为破计就已是极致，想不到还有将计就计。”听了这话，逢纪昂起下巴，颇为自矜地摆动头颅，小指头来回拨动着胡髯的尖梢：“郭奉孝啊郭奉孝，真想看看，你发现自己算错时，到底是什么表情。”

刘平在一旁又赞叹了几句，心里却是感慨万分。郭嘉告诉过他，华佗老师曾言道：“人所欲者，分为五品。五品曰命，唯求苟活于世；四品曰定，苟活既有，复求安定；三品曰和，安定无碍，复求和睦；二品曰敬，四邻和睦，乃求礼敬；一品曰志，天下礼敬，方有抱负极望。这五品由简入奢，循次递增。”

以逢纪如今的地位，衣食无忧，地位殊高，他所欲求者正在第一品内，希求有所抱负，成就令名——击败郭嘉，就是他自我实现的最大心愿。找准了这个位置，刘平稍以言语动之，便轻而易举换来信任。逢纪的高傲和郭图的野心一样，都成为他们眼前遮蔽视线的一片叶子。

不知能遮蔽郭嘉的叶子，又在哪里，他又是在第几品？刘平心想。

徐晃紧张地向前方张望了一眼，伸出两个指头，挥动一下。他的两名亲兵心领神会，伏身从两个方向的草丛里匍匐着过去。刚才那里出现了可疑的迹象。

击溃颜良的一战中，张辽衔尾纵击，关羽阵斩大将，都立下了功勋，唯有他被颜良摆了一道，一无所获。徐晃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遗憾。因此他主动要求留在距离白马最近的战区，带领一批亲信士兵伏击袁军落单的斥候、信使或者辎重队。在袁军主力渡河以后，这个任务的危险性成倍增高，可徐晃决定再坚持一阵，看还有没有什么立功的机会。

徐晃一边注视着前方的动静，一边解下腰间的水袋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水滑入咽喉，让他浑身都惬意地哆嗦了一下。徐晃放下水袋，自嘲地晃了晃，袋上用火漆涂了两个隽永的大字：“忠笃”。这是他在杨奉手下当骑都尉时得来的。当时杨奉护驾有功，在洛阳重建了宫殿，被天子起名叫扬安殿，他麾下的将校也都得了奖赏。可那时候汉室穷得叮当响，能拿出手的东西，只有几个皮水袋，上面让皇帝亲自用火漆御笔写了几个字，权当赏赐。其他同僚早就扔了，只有他一直用到了现在。

之所以保留到现在，是因为年幼的天子写完这两个字以后，对徐晃说了一句话：“我看得出，你很不安。去找一个更强大的主公吧，为你，也为了我。”

徐晃不知道天子是如何看透自己心思的，那一双黑得透亮的眼睛仿佛直刺肺腑。后来曹操要迎天子入许都，徐晃积极参与斡旋，还亲自护送天子离开危机四伏的洛阳，直到进入许都城内。入城那一刻，徐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一件大事终于做完，他终于可以卸下包袱专心做一名普通将领了。

无论是董承还是杨彪，徐晃都没有跟他们有任何联系。他已经打定注意追随曹操，可“汉室旧臣”这个标签却像水袋上的火漆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他摇摇头，把无端的思绪都甩开。两名亲兵回来了，还挟带着一个人。

这人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身上穿着一件单薄肮脏的袍子，只是手里紧紧抓着一卷竹简。

“将军，我们抓到一个探子，他说是咱们这边的，想要见您。”

徐晃打量了他一番，亲兵已经搜过身，身上藏不了任何凶器，便吩咐把他放开：“你是谁？”那人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地望着徐晃，把手递过去：“我叫徐他，我这里有一封亲笔书信，给你的。”

“谁的亲笔？”徐晃问。徐他道：“魏家的二公子，说你看了信，就明白了。”

徐晃眉头皱起来，他可不认识什么魏家的二公子。他抓住竹简的一头，正要拿过来，却发现不对。这竹简的一头，被刻意削成尖角，卷在一起还看不太出来，一摊开就变得明显。那个有些茫然的徐他，突然锋芒毕露，抓起竹简的平头一侧，用力一旋，竹简变成了一把利器，两名亲兵的喉咙登时被竹尖割开，喷着鲜血倒在地上。

干掉两名亲兵以后，徐他抓着竹简又扑向徐晃。徐晃及时后退，勉强避开，但咽喉还是被割开浅浅的一道口子。他向来刀不离身，猝然遇袭，立刻抽出环首宽刀猛砍。徐他只得用竹简去挡格，结果一招下来就被削去了两片竹简。

两个人在短时间内过了十招，徐他的攻击凶猛，徐晃却占了兵刃的便宜，打了一个旗鼓相当。四周的士兵闻风而动，纷纷聚拢过来。徐他看已经无法伤及徐晃，把竹简啪地朝他脸上扔去，然后身子向后掠去。

徐晃的部队训练有素，立刻散成一个半圆状朝着徐他围去。徐他跑出去百步，一俯身，居然从草窠里摸出一把剑来。有剑在手，他的危险程度陡然增加了好几倍，只见寒芒闪过，数名先追出去的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伤口无一例外都在咽喉。他似乎对曹军有着刻骨的仇恨，下手狠辣之极，后来赶到的十几名士兵把徐他团团围住，一时半会儿却奈何不了这个拼命的疯子。

徐晃一看，连忙下令弓弩手上前，尽快解决这个疯子。就在这时，徐晃面色突然一变，头颅急速转向东方，看到远处旌旗飘扬，出现无数士兵的身影。

从旌旗的密度能看出来，这是袁军的主战部队！

袁绍军的前进速度非常快，很快几只羽箭就射到了脚面前。徐晃知道如果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狠狠地瞪了徐他一眼，顾不得收尸体，比了个手势：“撤！”然后飞快地撤退了。

徐他站在满地的尸体之间，昂头望天，一动不动。他身上的衣衫被泼上一片片血污，看上去狰狞无比，宛若蚩尤再世。路过他身边的骑士都投以敬佩的目光，曹军的单兵战斗力比袁军要强悍，而这个人以一敌十，还杀死对方这么多人，战力可以说是十分惊人。

终于一匹高头大马停在了徐他身旁，马上的将军披挂着厚重的甲胄，铁盔下的面孔白皙细嫩，一如锦衣玉食的世族儒生，简直不像是个武夫。白面将军勒住缰绳，扫了一眼徐他和遍地的死尸，开口道：“这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徐他恍若未闻，将军的随从们大声喝叱：“文丑将军在问你话呢！”听到这个名字，徐他这才缓缓抬起头，轻微地点了一下。这个无礼的动作反而让文丑觉得很有趣，他抬手让随从们住嘴，俯身问道：“真是个有性格的家伙，你是哪部分的？”

“东山。”徐他道。

“东山自己的人还是他们请来的？”

文丑知道东山，还经常调阅他们的报告，对东山的运作很了解——和好朋友颜良不同，文丑特别注重庙算，是袁军高级将领里除郭图以外对蜚先生最重视的人——他知道东山的细作分成两种，一种是自己培养的，一种是雇佣各地的游侠、盗匪。后者与东山只维持松散的雇佣关系。

徐他道：“五匹河东布，半年。”文丑“啧”了一声，受雇于东山，基本上一条命就没了，这个价码未免太便宜了。他向徐他伸出手：“我看你剑击不错，不如跟着我干吧。”旁边的随从听了，纷纷露出羡慕神情，这简直是天下平白掉下来一块猪彘肩，一步就从下等游侠变成了平南将军的亲随。徐他却摇摇头：“我与东山约定未尽，岂可反悔。”

“东山那边我去知会，我在问你个人的意愿。”文丑显得颇有耐心。徐他问道：“能让我杀曹贼么？”文丑笑了，他指着自己的脸道：“你别看我是个小白脸，打起仗来可从来不畏缩。做别家将军的亲随，你也许只能在阵后看热闹；若跟了我，以后拼命的机会多得很，只怕你嫌命短。”

“好。”徐他答应得很干脆，他“刷”地撕开胸襟，露出胸膛的伤疤，“只要能杀掉曹贼，这条命交给谁都无妨。”文丑哈哈大笑，吩咐左右：“好，给他牵匹马来，再拿来一副甲胄和一柄铁剑给他。”然后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徐他神色木然，也不称谢，默默地跟上大部队，却与文丑保持着一定距离。

他注意到，在文丑的队伍中心，居然还有一辆单辕轻车，四周满布卫士，不知里面坐的是什么人，为何文丑出征还带着。但徐他很快就失去兴趣了，他对与曹操无关的事情，都没什么耐心。

经过这一个小小的插曲以后，这支步骑混杂的部队继续向东开去。他们的速度够不上急行军，但也绝对不慢。斥候不断往来驰骋，把四周的情况汇总到文丑这里来。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之时，文丑终于得到他想要的消息：白马城离开的辎重队在前方三十里处。

文丑在马上摊开地图，用指头量了量，托住下巴陷入沉思。这个距离，绝对是对手经过精心计算的。只有半个时辰就要天黑，袁军要是连夜追赶，只能打一场混乱不堪的夜战，辎重队可以轻易借助夜色遁走；要是等到明日一早再追赶，到时候辎重队会更加接近曹军阵营，很可能会被曹军主力反口吃掉。这是个两难的抉择。

文丑又拿起一截炭笔，在地图上勾画了几笔，翻出几支算筹演算了一番，唇边浮出微笑。

文丑出生时生得粉堆玉砌，一度让稳婆以为是个女孩子。他的父亲认为男子太过柔媚，不是好事，便特意给他起了个反意的名字，叫做丑。门第不高的他入仕河北以来，这张脸惹来无数讪谤，很多人把文丑的赫赫战功归结为袁绍对这个俊俏武将的偏袒，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一个事实：文丑的胜利不是来自偏袒，而是来自于精心的算计。

“传我的命令，全军继续前进，比正常行军慢三成。”文丑发出了指示。

他的副将提出疑问：“这么行军的话，接近辎重队时差不多是丑寅之交，那时天色太黑，不适宜围歼。”

文丑手中的炭笔一挥，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放心好了，我们不会接触到辎重队。”随即他挥笔如飞，又写了几道命令，数名信使飞一般地离开了队伍，朝着不同方向奔去。

文丑做完这一切，把徐他叫了过来。徐他不是很擅长骑马，整个人歪歪斜斜，双手拼命抓住马鬃防止掉下去。文丑道：“你不是杀曹贼么？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徐他听完指示，只说了一个字：“好。”

继续前进的命令传达到了每一个士兵，队伍中响起一阵抱怨的声音。文丑这次带来的部队，自己的部曲并不算多，七成都是从淳于琼那边调来的大族私兵，纪律性相对较差。许多人都疲惫不堪，一听说还要夜行军，无不牢骚满腹。只有文丑的直属部队悄无声息，仿佛早就习惯了主帅的这种风格。

好在这次行军不是急行，士兵们整理一下队形，迈着步子向前移动。

当时间进入午夜时，斥候向文丑汇报，辎重队就在前方十里处的一个山坳里扎营。文丑立刻下令全军弓上弦、矛摘钩、盾从背上卸下来，举在手里，转入临战状态，同时马衔枚，人禁声，悄悄地逼近宿营地。

可是，首先遭遇袭击的不是白马城的辎重队，反倒是文丑的后队。在黑暗之中，高度紧张的士兵集中精神跟随前队避免走散，却忽略了身后的动静。

大批骑兵突然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一下子就冲进了文丑的后队阵列，黑暗中许多人不能视物，不知敌人有多少，霎时混乱不堪。

文丑显然是中了曹军的圈套。白马城的辎重队与追击者保持着适度的距离，让他产生了可以漏夜追击的侥幸心理。而大批精骑则一直保持着距离，入夜后才在黑暗的掩护下运动到附近。当追击者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辎重营地时，真正的杀招便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砍来。

这些骑兵的突击是典型西凉式的。西凉式和乌丸式骑战法最大的不同是，前者并不完全依靠马匹的冲击力，而是强调在高速运动时的多点进攻。每一个骑兵都手持长矛，接战后先俯身去刺捅，一击松手，再拿出马战专用的长刀向下挥劈，同时马匹还前蹄拼命踢踏。在这迅猛的进攻之下，袁军束手无策，无法结成阵势与之对抗，只能拼命挥舞手里的武器进行一对一的对抗。一时间许多人被长矛刺穿或被长刀劈中，金属刺入血肉的钝声与惨呼声此起彼伏。

即使举盾也没用，没了战友的掩护，他们往往会被骏马一蹄踏裂，整个人都震落在地，被随后而至的乱军践踏而死……

带领这支部队的，是一个头顶油光只在两侧留两根辫子的莽汉。他叫胡车儿，是汉羌混血，张绣麾下的第一大将。著名的“恶来”典韦，就是死在了他的手下。胡车儿接到这个任务时，一度非常不满，认为这是曹操歧视张绣系人马的手段。袁绍大军近在咫尺，居然还玩偷袭？铁定是被重兵包围围殴至死的结局。他万万没想到，不知郭嘉施了什么魔法，居然让袁绍主力停滞不前，只派了文丑数千人突前。于是这必死的任务，突然成了上好的肥肉。

胡车儿没有参与厮杀，他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不时吹起胡哨。清脆的哨声长短不一，宛若翠鸟鸣叫。西凉骑兵们听着哨音时而分进，时而合击，在黑暗中井然有序地围攻着文丑。西凉军最擅夜战，恰好他们的主帅胡车儿又是一个能夜视百步的异人，更是如虎添翼。

最初的进攻非常顺利，文丑军一下就陷入了混乱状态。胡车儿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可怜的家伙连起码的三人背靠结阵都做不到，几乎全都是在单打独斗，还惊恐地哇哇乱叫，把惊恐传染给旁边的同袍。这是西凉军最喜欢的敌人。许多骑士挥舞着长刀冲进去，杀死两三个人，再呼啸着冲进黑暗，重新结队，再从另外一个方向踏入，令敌人无所适从。胡车儿看到满目都是敌人的鲜血迸流，热血贲张，恨不得自己亲自去过过瘾。

可是渐渐地，胡车儿发现有点不对劲。文丑的步兵在西凉铁蹄下呻吟，可他的骑兵跑到那里去了？他的视线也只能勉强看到一百步，再远就看不清了。

“哼，在这种场合，就算他的骑兵全都集结好了，也奈何不了我。”胡车儿心想。如今两军已经战成一团，纠缠不开，文丑的骑兵就算展开突击，也只能误伤自己人而已。他拿起胡哨又吹了几声，召唤手下人动作再快些，这时他听到了一些动静。

胡车儿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听，揪了揪辫子，咧嘴笑道：“文丑这小白脸，原来是把骑兵藏在那边，打算杀个回马枪啊。”他正要抬起脑袋，忽然复又贴上去，这次他发现另外一个方向，也有微微的颤动传来。胡车儿挖了挖耳洞，第三次贴上去听。当第三个方向也响起同样强度的颤动时，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除了第一次听到的方向，其他两个方向都是重兵。胡车儿急忙爬起来，用胡哨发出一阵急促的声音，让骑兵们尽快脱离作战，向西边集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中计了，敌人调动的部队，绝不只是文丑一部。此时东、南、北三边均有动静，他只能尽快西退，与白马辎重队合并一处，依托大车抵抗，等待曹司空的救援。

袁绍军主力已经动了，曹军的主力应该不会远。

可西凉骑兵们刚才杀得太豪迈了，此时已深深陷入步兵阵中，想抽身而走，谈何容易。还没等胡车儿的第二通命令发出，三面大军已经全都围上来了。

一线无数火把同时举起，把四下照得一片明亮。敌我兵力的悬殊，印在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此时用不着胡车儿的胡哨声指挥，所有的西凉骑兵都意识到大事不妙，纷纷避开对手，喝叱着马匹朝着唯一没有火把的西边逃去。外围的袁军怕误伤友军，没有搭弦放箭，这给了他们一个逃生的机会。胡车儿带着几名随从匆匆离开高坡，杀散附近的袁兵，也朝着西方逃去。

战场上的形势，立刻发生了逆转。原本不可一世的西凉骑兵仓皇地拨马而走，刚才被一直压制的袁绍步兵迸发出了强悍的战斗力，死死拖住了对手，不让他们从容离去。他们要么俯身去砍马腿，要么将手戟扔出去，深深劈入敌人的后背。满带腥味的鲜血抛洒在黑暗的夜空中，屠戮者与被害者的身份发生了转换，只有死亡的密度有增无减。

起初还有西凉骑兵不断突破防线，冲入黑暗。可随着包围圈的不断缩小，更多骑兵都没来得及走脱，只能慢慢聚拢到一起，与同伴背靠背，似乎这样能感觉稍微安全一些。可是，连坐骑都发出不安的嘶鸣，要花好大力气才能驾驭住。

包围圈收缩到一定范围，就停住了，每四排之间，都留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圈内还在鏖战的步兵得了提醒，纷纷猫起腰朝着缝隙冲去。骑兵们想尾随他们出去，但在火把的照耀下，他们惊恐地发现，包围圈站起了数层弓兵，同时搭起羽箭，每一只箭头都对准了圈内。

“控——”一名嗓门特别大的传令官高声喊道，故意让陷入包围的骑兵听见。

无数支弓弦被无数双手拉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如同无数条逐渐收紧的绞索。绝望的骑手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再度拔出刀，簇拥在一起选择了一个方向冲去。

“目标中央，三连射！”

这次距离足够近，射手们甚至不用找角度，直接选择了平射。数百支箭矢同时飞射而出，在黑夜里就像是密密麻麻的毒蛇伸出尖利的牙，刺穿甲胄，深深地咬啮血肉。那些骑手们霎时人仰马翻，满场皆闻噗噗的钻肉声。第一轮就把一半以上的骑兵与坐骑射成了刺猬，三轮连射以后，圈内尸横遍野，再也见不着几个活人，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鸣声从尸体下传来，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四野。

包围圈的士兵们开始散开搜寻幸存者，进行补刀。在胡车儿刚刚俯瞰占据的高坡上，三骑并辔而立，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场惨烈而血腥的盛宴。

“啧啧，西凉兵可真是不复当年之勇了。”一个体格壮实的阔脸汉子感慨道。

“都过去十年了，再勇猛的老虎，爪子也早已掉光。”另外一员将领抚摸着坐骑的马耳，嘴里还叼着一根青草，狭长的双眼好似两条粗墨线，很难看清他的眼神望向哪里。

文丑朗声笑道：“儁乂、观堂，你们来得不早不晚，正是时候。能与闻名天下的西凉精骑交手，以后也是份资历。”“你是怎么把握曹军动手与我们合流的时机的？”被称为“儁乂”的将军好奇地问道。他是袁绍军中河北四庭柱之末的张郃，身经百战，深知在夜间行军已属不易，要想完成如此精确的诱敌合围，更是难上加难。

文丑扬鞭一指：“这辎重队行动诡异，与我总保持着可以追击的极限距离。

我猜他们一定是打算诱我出手，然后半路予以伏击。我索性将计就计——我算过了，若是我落日时开始行军，在丑末寅初恰好能抵达到那个点。”

“什么点？”张郃问。

“你们两路辅翼及时赶到的最大距离，以及他们忍不住要动手的最短距离，两者交汇之点。这样，只消我缠住他们小半个时辰，你们恰好能同时抵达战场。”

“为何不提前合围？这么弄，你的兵力消耗可也不小啊。”张郃皱着眉头，他能看出，文丑军在前期冲突中伤亡很大，这种牺牲本可以避免。

“若非如此，又怎能让敌军身陷泥沼无法脱身呢？”文丑对伤亡似乎不怎么在意，他从手心算筹里剔掉了几根比较短的，扔在地上，“再说了，那些都是借调来的世族私兵，不用鲜血磨砺一下，是成不了精锐的。”

“你小子算得真精啊。”那有着墨线般双眸的将军笑骂起来。他叫高览，同样属于河北四庭柱之一。

听到高览这么说，文丑得意地笑了，他的敌人都是这么在不知不觉间被算死的，这次也不例外。世人都以为他这个小白脸每次都运气好，殊不知那些偶然背后隐藏着多少必然。

“啧啧，一次合击，就动员了咱们三个人，那个敌将也算是够荣幸的了。”

高览把青草吐出去，朝远方望去，“我与乂各自都有任务，不能待太久。你打算怎么办？”

胡车儿只是盘小菜，曹操的主力还没有被发现，他和张郃各自都有防区要负责，压力很大。这次应文丑之邀，乃属私人情谊，不可再二再三。若他们在此盘桓太久，被曹军觑个空子杀到白马城下，那脸就丢大了。

文丑捏着下巴，把手里的地图一抖：“继续向前。白马辎重队是曹操的钓饵，而我现在就是主公的钓饵。究竟哪边能够钓起鱼来，这就得算算看才知道啦。”

高览还当他是谦虚：“呵呵，辎重队不就在数里之外吗？西凉军也被围歼了，你现在动手，岂不是可以轻松咬下钓饵脱钩回渊么？”

“我可不想吃了点钓饵就回去。”文丑清秀的脸孔微微一黯，又浮起狠戾之色。高览与张郃面面相觑，末了高览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颜将军的事，我们都很痛心，但别太意气用事。”

“我知道，我会很冷静地为他报仇。今天的曹军将领，是第一个。”文丑的手指一绞，把一根算筹从中折断……

……胡车儿浑然不觉自己已被袭击者清出了棋盘，他收拢逃散的败军，一路朝着辎重队的营地跑去。可当他进入营地时，整个都傻了。营地灯火通明，几辆空车潦草地支起一片茅篷，四周既无鹿砦也无沟堑，连一个放哨的都没有，几十只灯笼静悄悄地放射着光芒。胡车儿下马在营内转了几圈，顿觉如坠冰窟，这是一个空营。

“郭嘉，你个该被马踢死的病痨鬼！”胡车儿在马上一甩辫子，愤怒地仰天大叫。郭嘉指派他来执行这个任务，果然没安好心，把他当成一个声东击西的弃子。胡车儿发泄完愤怒以后，忽然想到，贾先生一直陪着郭嘉，肯定能看穿他的阴谋，为何不提醒一下自己呢？

贾诩在宛城地位崇高，几次对曹军的战役都打得十分漂亮，让这些西凉将领佩服得五体投地。正是因为胡车儿对贾诩太有信心了，所以现在反而疑窦丛生。

“难道说，贾先生把主公卖给曹操，是为了给自己谋好处。现在好处到手，我等也就没了用处，索性借郭嘉之手……”胡车儿把辫子咬在嘴里，眼神凶狠地朝四周望去，心里却一阵冰凉。他原本不赞成张绣投曹的决策，只不过出于对贾诩的盲目信任，才未反对。现在信任动摇，原来那颗怀疑的种子转瞬间便成长起来，胡车儿越想越心惊，索性一拍大腿：“不行！我得告诉主公去！中原人实在是太狡诈了，还是早日回西凉去吧。”

在中原待了太久，胡车儿已经厌倦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十分想念西凉那辽阔的大地与蓝天。他松开牙齿，让散乱的辫子垂落下来，暗自盘算该如何说服张绣:“这么多兄弟都死了，主公应该会赞同我的计划吧。”

这时候，一柄铁剑悄无声息地从胡车儿身后的杂草堆里刺出来，直奔他的后心。胡车儿还沉浸在如何说服张绣的思考中，猝不及防，直接被剑贯穿了整个胸腔，剑头从前胸挺立出来。胡车儿一挺脖子，发出一声悲鸣，竟用肌肉把剑夹住，让袭击者无法抽出。只见他双辫飞舞，脑袋用力地朝后撞去，感觉结结实实地撞中了一个东西，而且让那东西受创极深。

周围的西凉士兵纷纷惊慌地跳下马来，朝胡车儿靠拢。他们看到，那个刺客被胡车儿一记头槌后摆，撞得满脸是血，只是死死握住剑柄不肯松手。

这两个人前胸紧贴着后背，表情异常狰狞。

胡车儿一张嘴，已有鲜血溢出嘴角，可他还是勉强支撑着问道：“你是……贾先生派来的？”

“不是，我来自东山。”徐他冷冷地说，同时死命抓住剑柄。刚才那一下撞击，让他受创匪浅，至今脑子都嗡嗡的，说话都有些不利落了。

“哦，袁绍那边儿的。”胡车儿的表情稍微欣慰了一些，肌肉舒缓了一些，“原来不是贾先生……”

“如果你问的是那几个人的话，已经被我杀了。”徐他说着摆动了一下下巴。

旁边立刻有士兵走过去，从杂草堆里拖出三具尸体，他们的装束与徐他差不多，都伤在咽喉处，腰间还挂着刺客专用的弩机。显然他们埋伏的比徐他要早，目标也是胡车儿，只不过黄雀在后，这些刺客反被徐他干掉。

徐他突然感觉前头的这员大将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气息，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只能被极端的情绪驱动。徐他觉得有点不太妙，试图拽动剑柄，可胡车儿牢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身躯十分高大，瘦小的徐他难以撼动。

胡车儿缓缓回过头来，两条辫子之间是一张极度怨毒的脸。这些刺客到底是谁派在这里的，胡车儿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一个他最不愿意见到却又不得不相信的猜测。他盯着徐他，双眸如刀：“这周围有三十多名西凉最好的骑手，你绝对无法逃脱。与其同归于尽，不如咱们做笔交易……”徐他未动声色：“什么交易？”胡车儿低沉地嘶声笑了笑：“我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把我的脑袋送给你做军功。但你要听我说一件事，把这件事带回到袁绍那边，讲给许攸听……”说到这里，胡车儿气喘吁吁，显然有点支撑不下去了，“你觉得如何？”

“好。”徐他毫不犹豫。

胡车儿低声说了几句，徐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也不知是否记在心里。胡车儿问他是否记住了，徐他点点头。胡车儿那旺盛的生命力似乎到了尽头，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手起刀落，把头上的双辫斩断，扔给站得最近的一名士兵：“你们不要回曹营了，回西凉去吧，记得把我葬在湟水旁边。”

那名拿着断辫的士兵不知所措：“将军，我，我是扶风人。”胡车儿看了他一眼，露出自嘲的轻笑：“我都忘了，十年了，老兄弟们都死得差不多了，都换过好几茬儿了。哎，真想再闻闻西凉的风啊……”

徐他注意到对方的双肩一松，立刻手腕用力，把剑硬生生抽出来，然后一挥，扑哧一声，胡车儿的头颅飞舞而出，滚落在地。“将军！”一群士兵悲愤地大喊，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无头的脖腔里喷出的血泼溅了徐他一身，他用手背把脸上的血擦了擦，走过去俯身拾起头颅，用布包好，在无数仇恨的眼神注视下从容离去。

当胡车儿死不瞑目的首级摆在文丑面前时，他对徐他的最后一丝怀疑终于消除了。文丑当初算准这个辎重营是假的，他叫徐他单独潜伏过去，一方面是为了探听败退到此的西凉军虚实，一方面也有考验的意思。没想到徐他差不多拿到了满分，居然把胡车儿的脑袋给带回来了。虽然这个人在曹营分量不够，但毕竟是一方渠帅，这是对颜良战死的有力回击。

一想到颜良的死，文丑就觉得极度愤怒。颜良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听说他战死的消息，文丑咬破手指，发誓要杀掉关羽以及曹军的十员上将，来祭奠颜良，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冲上前线，为此不惜与逢纪发生冲突。现在徐他带回来胡车儿，这实在是个好兆头，这意味着文丑的复仇计划开始迈出第一步。

文丑勉励了徐他几句，问他要什么赏赐。徐他说他希望能回白马一趟，把与蜚先生的雇佣关系解除，做事要有始有终。文丑欣然准许了，叮嘱他要早点回来。送走徐他以后，文丑把胡车儿的首级用石灰处理了一下，搁到一个木箱里。这木箱一共分十格。

“不用花多久就能把箱子填满了。”文丑磨了磨牙齿，只有关羽的首级不会放在这里，他的脑袋有更合适的去处。想到这里，文丑下意识地看了眼外面，那辆与他形影不离的马车就停在外头。

第五章 刘平快跑

逢纪迈着步子回到帐内，兴致看起来很高。他告诉刘平，前线已经传回捷报，文丑识破了郭嘉的埋伏，与高览、张郃合击，反而全歼了西凉铁骑，胡车儿授首。这一战是文丑指挥得当，但也要归功于逢纪的深远眼光。从及时阻止郭嘉的刺杀阴谋开始，逢纪对曹军的战略了如指掌，仿佛俯瞰整个战局，步步占先。有了他的布置，文丑才能有此胜绩。

刘平连忙恭喜，逢纪摆了摆手：“如今只是小胜，什么时候捕捉到了曹军游弋在外的主力，才是真正的大胜。”他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刘平一眼：“我差点忘了，你才该居头功啊。”刘平谦逊道：“在下不过是听得几句风言风语，明公调度得当，方有此胜。以郭嘉的智谋通天，竟吃了这么大的亏，想必现在曹营都震惊了吧？”

逢纪看了他一眼，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刘平已经搞清楚了逢纪的秉性：这个人对汉室毫无兴趣，一心怀着怂恿袁绍称帝的憧憬，这样一来，他逢元图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刘平明智地不再强调自己的汉室身份，低调地以提供情报为主，恭维为辅——他每次只要提起郭嘉，逢纪就会格外在意，这样一来，就简单多了。

逢纪拉开帷幕，露出一张官渡附近的大地图，负手喃喃自语：“既然文丑追击的那支辎重队是假的，那么真的白马辎重队只有三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北上渡黄；二是走东南方向进入乌巢大泽；三是走延津回官渡。刘先生，你自许都而来，觉得郭嘉会选哪一条？”

刘平稍微思索了一下，回答道：“逢别驾让他吃了个暗亏，郭嘉接下来的计划，必有所调整。以我之见，北上渡河毫无意义，根本是南辕北辙；延津虽然距离官渡最短，但一路皆是坦途，贵军可以轻易追及；只有乌巢泽河流纵横，地形复杂不利行军，一头扎进去，很难找得出来。”

逢纪眉头一挑：“你觉得曹军的主力，会在乌巢等着我们？”

“以郭嘉的性子，在下以为确然。”

逢纪捋了捋胡须，垂头沉思了一阵。当他再抬起头看向刘平时，刘平一瞬间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极度的危险。

“拿下！”逢纪大喝道。

刘平当机立断，双臂一振，去抓逢纪的咽喉。不料逢纪的动作也相当快，表现出了一般文臣所没有的敏捷，在刘平的进逼下狼狈地闪躲，却始终不被抓住。他争取到的这几息时间，足以让帐外的十名披甲亲卫冲进来。十把寒刃加身，刘平不得不停下手，束手就擒。

“逢别驾，你这是做什么？”刘平又惊又怒。

“你一个嘴边无毛的黄口稚子，还想骗过老夫？未免太天真了。”逢纪冷笑道，随手正了正头顶的佩冠，发现自己的胡须在刚才的争斗中掉了三茎，有些心疼。

“我秉承陛下圣意，来助忠臣。你世代皆食汉禄，对汉室就是这种态度？”

刘平有些惊慌，不得不把汉室这块招牌亮出来。

逢纪听到这两个字，没有丝毫动容：“我逢元图阅人无数，什么鬼没见过？

你甫一来投，就拼命奉承，左一句郭嘉不如明公，右一句曹营皆败于别驾，千方百计挑起我自矜之心，必然包藏祸心！我刚才随口一试，你就立刻出手胁迫，岂不是自认心虚了么！”

刘平听了这一席话，心中大悔。逢纪是何等人，岂会轻易被几句米汤灌倒。

他自以为学会五品就可掌控人心，运用起来却痕迹太重，落在逢纪这样的老姜眼里，处处皆是破绽。刘平暗暗责备自己，在郭图那里的成功让自己太过得意忘形，行事毛糙，竟在这翻了船。

此时身在险境，刘平却是一筹莫展，觉得任何辩解的话都苍白无力。

逢纪见刘平不说话，又走到大地图前，指头轻轻一点：“你之前所说的郭嘉部署，句句皆中，显然是事先串通，好教我深信不疑，再引我堕入真正的圈套。

刚才我故意出言试探，你建议走乌巢，那白马的辎重队，自然是要去延津了。”

刘平哑口无言，这确实是之前他与郭嘉订下的方略，想不到一点被突破，处处皆被逢纪看穿。逢纪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下他的表情，摆了摆手：“我不管你是真的汉室忠臣，还是曹操的死间，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监牢里吧。等拿下官渡，再杀你一并祭旗。”

亲卫们拽着刘平正要往外走，这时一名信使匆匆跑进营帐，禀告说东山传来消息，在乌巢泽附近发现曹军主力踪影。逢纪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郭嘉倒真下血本，让你来误导我去乌巢，还不辞辛苦把主力调过去虚张声势，如今延津反而空虚。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可是要吃大亏了。”

刘平一听，面如死灰。逢纪笑罢，对刘平像是一个宽厚长辈般谆谆教导道：“年轻人，你知道你真正败露在何处么？你一开始，就不该拿郭嘉挑拨我。”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从来没把区区一个军师祭酒当对手，我的目标，是荀文若。”

“喝呀！”

曹丕挥舞着长剑，与史阿对练。袁绍主力渡河之后，郭图就轻松多了。

颍川派在军中没什么发言权，前线的任务被南阳和冀州两派瓜分一空，他乐得清净，和淳于琼躲在后方，为源源不断送来的粮草担任警戒。刘平在和蜚先生谈过以后，去了逢纪那里，曹丕则留在了营中，每日专心练剑。

他的剑法生机勃勃，和他的年纪一样充满朝气。王越曾经说过，剑法如琴，观其剑意，如知其肺腑。史阿觉得，今日的曹丕和原来稍微有点不一样，以往是憋着一股戾气，剑法奇险，今日却大开大阖，运转圆融，似是有什么得意之事遮掩不住，从剑法中流露出来。

不过史阿并未多想，他没什么大的心愿，除了报效恩师，就是教出一个好徒弟。他自从进了这行，就知道这辈子注定孤身一人，这次机缘巧合下碰到曹丕这棵好苗子，就像是自己有了子嗣一般，已逐渐转变成了他的生活重心。

至于曹丕是什么身份、隶属哪方阵营，他都不关心。与他相比，在一旁旁观的邓展，心情可就复杂多了。他一直不敢向二公子吐露心声，二公子似乎也没打算告诉他真正的计划。邓展本想多接近一下刘平，结果刘平却在营中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地位，无所事事。

一趟剑练下来，曹丕的头顶升起腾腾热气。他走到邓展这边，拿起一条棉巾擦了擦额头。“二公子……”邓展终于忍不住开口。曹丕却用严厉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这个人让曹丕很为难，他确实忠心耿耿，而且武艺高强，但他同时也是袁绍营中第三个知道曹丕身份的，几乎当众喊破，曹丕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谎圆回来。他现在只要这个家伙闭嘴不惹事，就足够了。

这时郭图匆匆走过来，脸色阴沉得好似锅底。他不客气地把史阿和邓展都赶开很远，然后对曹丕说：“出事了，刘先生被逢纪抓起来了。”曹丕一惊，忙问怎么回事，郭图说刚接到一个相熟的五狱曹小吏消息，逢纪下令把刘平投入了军中大牢，但具体因为什么却不清楚。

曹丕一听，霎时呆在了原地，手脚冰凉。难道是身份败露了？不过他很快又给否定了。刘平的身份是天子，如果身份败露，逢纪绝不会把他简单地投入大牢。郭图也很郁闷，刘平接近逢纪是经过蜚先生与他认可的。以刘平掌握的内幕消息，应该会很受逢纪青睐，可以进一步挤压冀州派的生存空间——可这刘平不知说错了哪句话，反倒先被抓起来了。

“逢元图那个家伙，出了名的顽固。我现在去找他求情，搞不好会被打为奸细同党。”郭图为难地抓了抓头，然后看向曹丕，“你是与刘平同来的，就没做什么准备吗？”

曹丕慌张地摇摇头，他本来也只是计划外的同伴。刘平的被捕，更是打乱了一切安排。郭图不甘心地追问道：“这等机密之事，他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带一个小孩子来吧？还有没有隐藏的信物？或者你听没听过他谈起曹操的什么机密？”

曹丕强作镇定，抛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魏氏是唯一愿意资助汉室的商贾。他之所以带着我来，不过是看中我家的财产罢了。那些机密，我几乎无法与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要拼命压制内心的惊慌，表情十分不自然。好在郭图没注意这些细节，露出失望神色：看来这孩子只是汉室从魏氏那里榨钱用的质子罢了，魏氏那点资产，对穷得叮当响的汉室是救命稻草，对袁门来说真不够看。郭图其实也没认真期待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好主意，他想了想，问曹丕把那条衣带诏讨要了去。他打算再去找蜚先生商量一下，如果还是说不通，就只能把衣带诏上交袁绍，说刘平是汉室前来联络之人。到时候如何定夺，就是主公的事情了。

郭图走以后，曹丕一屁股坐在地上，方寸大乱，茫然无措。现在他与刘平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刘平出了事，他也不会安全，不，只会更加危险——刘平走投无路，还可以主动公布身份，说自己是天子，最多是从许都换到邺城去当傀儡；而他身为曹操的嫡长子，身份败露的下场将会极其凄惨。

此时第一个进入他脑海的念头，居然是跑。有史阿和邓展两个人帮忙，他弄一匹马偷偷离开袁营不算太难。可曹丕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他倒不是舍不得刘平，只是觉得就这么像个懦夫一样跑掉，一切努力前功尽弃，太不甘心了。就像在宛城那一夜，十岁的曹丕一边放声大哭一边纵马狂奔，眼看着两个哥哥战死，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惨痛的感觉，曹丕不想体验第二次。

“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一定有什么法子能把陛下救出来。”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住的帐篷。他一进去，发现里面早有一个人在恭候。

徐他恭敬地站在床榻旁边，双手垂在两侧，头发乱得如同鸦巢，这应该是长时间高速骑马吹出来的。曹丕注意到，他身上的衣着与装备，都比出发时要高级一些。

“你回来干吗？”曹丕把脸一沉。他之前拟好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可以保证让徐他混入曹营。他对这个自己第一次独立操作的计划信心十足，十分自得。

可徐他现在居然跑回来，难道计划失败了？

徐他道：“文丑将军已辟我为下属。我特意赶回来，是要告诉您一件事，我马上就要折返。”

曹丕皱眉：“什么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刘平被抓，已经容不下其他思绪。

徐他上前一步，神情木然：“一位曹军将领临终前托我给袁营的许攸带一句话。”曹丕抬起头：“那你为什么大老远跑回来告诉我？”

徐他道：“因为我已用血肉为誓，终生奉您为主。我不能对您有任何隐瞒。”

曹丕没被这话感动，他问道：“那员曹军的将领是谁？”

“胡车儿。”

一听这名字，曹丕的嘴唇都颤抖了一下。宛城之战，正是这个人亲自围住曹兵的营寨，用潮水般的西凉兵淹没了典韦、曹安民和他的大哥曹昂……

“他转告许攸的话是什么？”曹丕问。接下来徐他所说的话，让他霎时间五雷轰顶……

史阿和邓展原本站在帐外，他们忽然听见帐内传来一声嘶吼，齐齐冲了进去。此时徐他已经离开了，只剩下曹丕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呕吐着，地上有一滩黄绿色的呕吐物。他们以为曹丕是被谁下了毒，赶紧要去搀他起来。

曹丕狂暴地舞动着肢体，双眼满布血丝，涕泪交加。他的胃一阵阵地痉挛抽缩，但跟他心中此时掀起的惊涛骇浪相比，这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史阿急切地从怀里掏出一粒解毒药丸，这是他珍藏很久的保命物，是蜚先生赏赐给他的，据说是华佗亲手制作，可解百毒。此时他也顾不得了，伸手按住曹丕的脖颈，就要给他塞进去。曹丕却推开手，摇摇头道：“我没有中毒，只是一下子魇住了。”史阿满是忧虑地望着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能让一个心志毅定的孩子瞬间崩溃成这样。

曹丕掏出丝巾，擦了擦眼泪和鼻涕，让呼吸稍微均匀了一些，对史阿和邓展咬牙切齿道：

“你们两个准备一下，明天晚上咱们去劫狱！”

关羽和张辽并辔走在大路当中，在他们的身后只有寥寥六百余骑，但这些骑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坐骑都是钟繇特意从关西送过来的骏马。

在开阔的战场上，这一支部队的威力是不容小觑的。想当年，高顺的陷陈营不过一千骑，就几乎把整个曹军的战线击垮。现在这支军团如果发起飙来，战斗力不输于当年的陷陈营。

可让关羽和张辽无奈的是，本该奋蹄驰骋的骏马，如今却被笼头束住了。

在他们的身旁，是一支浩浩荡荡的辎重队。这才是真正从白马城迁出来的队伍，里面有扶老携幼的一万多百姓，还有大小数百辆牛车混杂其中，沿着大路缓缓而行。

他们的骑兵队，是这只辎重队唯一的护卫。

这支混合队伍的行进速度实在不快。之前靠着假辎重队的误导，争取来了一天多的时间。但现在敌人已经反应过来了，文丑的部队正在高速行进。

而他们距离延津还有半天多的路程——就算到了也没用，延津甚至不能称为一座城，只是有几座坞堡罢了。在那里迎击袁绍的大军突袭，和楚霸王在乌江差不多。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郭嘉要指派这个任务，还要做成这样的编制。保护辎重的任务，最好的选择是徐晃的步兵，骑兵应该放在更广阔的空间才有价值。

“咱们背后的文丑有数千人。就这点人，怎么打？”张辽有些恼火地挥了挥手臂。

关羽安慰道：“郭祭酒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吧。再说了，那个辎重队里还有杨修在呢。”张辽听到这名字，不无谨慎地瞥了关羽一眼，看他面色如常不像意有所指，这才放下心来。

自从在杨修的怂恿下阴死颜良以后，张辽一直惴惴不安。他与袁营有自己的秘密渠道，可沮授一直没有传来新的消息，没有训斥，没有威胁，没有询问，干脆一点消息也没有，这更让他担心不已，生怕吕姬会被迁怒杀死。他有一阵甚至在想，干脆只身潜入邺城去救人算了，什么忠义，什么道义，去他的吧！

这些东西根本抵不上吕姬的轻轻一笑。

关羽看到张辽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也一阵苦笑。他这几天过得也不开心，颜良是他杀的没错，但事后曹营大张旗鼓地宣扬，让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曹公算计了。这段时间，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太一样，有一种“你终于决定踏踏实实跟随曹公”的欣慰。这在关羽看来，实在是烦恼得很，他根本不想被人这么误解。

这两个人各怀心事，忧心忡忡，一直到文丑军的前锋出现在地平线。

文丑在前夜接到了逢纪的消息，说曹军主力已经移到乌巢，高览、张两位将军已经朝那边机动，让他趁曹军在延津防守空虚的机会，大举突破，先吃掉辎重队，再进逼官渡。

这个安排很对文丑的胃口。他当即传令诸军开拔，连夜追赶，终于在这一天的午时追上了辎重队。他仔细地探查过，方圆十里之内，没有大股曹军踪迹，而肉眼能看到的曹军作战部队，只有六百多人。文丑甚至派遣了十几名眼尖的斥候，逼近辎重队去观察牛车，确认这些牛车上也没有隐藏伏兵的余地。

“进攻！”文丑简单地下达了命令。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实在没必要给予太多指示了。

袁绍军齐声发出一声呐喊，欢天喜地地冲了上去。这种战斗实在太轻松了，满眼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还有大车上装得满满的金银财宝，最重要的是，文丑将军似乎也没说不许劫掠。在袁军士兵眼中，眼前根本是一个一丝不挂的美女，虽然羞怯地用手遮住身体，但只要轻轻一推便可任君采撷。

袁绍军的耀武扬威似乎把辎重队吓坏了，白马城的老百姓们惊慌地大叫起来，你推我，我躲你，再也无法维持队列的秩序。那些拉车的民夫也骇破了胆子，呵斥着牲畜试图加快速度。每个人都朝着自己认为最安全的方向逃去，偏偏这里又是极开阔的地带，结果原本的一字长蛇阵瞬间溃散，分散成无数惊蚁，跑了一个漫山遍野。

袁军士兵兴奋地蜂拥而至，开始分头追逐，屯分散成了曲，曲离散成了队，队又分裂成了伍，最后连伍这个建制都维持不住了，往往三两个士兵就奔向同一个目标。他们将东一群、西一团的百姓截住，拽住其中的女人，杀死试图阻止的男子，再把尸身摸一个遍；还有的人把牛车掀翻，踩着车夫的脖子肆意翻动上面的资财，拼命往怀里揣，或者干脆把口袋扛走。一时间战场上混乱不堪，哭泣和笑声混杂传来。

这些世族私兵出征以来，受尽了窝囊和委屈，现在终于得到了宣泄的机会，肆无忌惮地把最丑陋的贪婪泼洒出来。文丑的直属部下没有动，但很多人脸上的情绪都有些羡慕。乱世有自己的潜规则，战场上劫掠到的，就是自己的，即使是长官也无权收回。他们不太理解，文丑为何让外兵去占便宜，却限制自己人。

胡车儿被斩杀，意味着郭嘉的伏击已然破产。如今曹军主力都在乌巢，这里就没必要太过紧张。文丑感受到了部下热辣辣的视线，他考虑了一下，开口道：“你们去吧，但不许分得太散。”部下们得了命令，兴奋地纵马而出。

文丑侧过脸去，发现徐他一动不动，双手紧紧抓住缰绳，面露悲戚。他是昨天连夜赶回队伍的，一直跟随在文丑身边。文丑好奇地问道：“你为何不跟着去？”徐他淡然道：“在下出身徐州，乃是曹贼屠徐的幸存者。那一日，曹军也如这般侵掠，实在不愿多想。”

文丑讨了个没趣，悻悻把脸转回去。抢掠是哪支军队都会做的事情，但总不能不让人家触景生情。

这一片战场特别平坦，而文丑又没带望楼来。他不知道，此时在那一片混乱的战场之中，六百名曹军骑兵排成十匹一列的纵队，朝着文丑大旗所在的位置切来，为首的正是关羽和张辽。他们得到的指示是，不要去管辎重，要抓住袁军分散抢掠的良机，直击中枢，干掉主帅。

这么大规模的行动，难免会引起战场上的注意。但现在袁绍军分得太散了，就算有个别人觉察，一时之间也无法聚拢。结果一直到接近大纛三百步时，文丑才觉察到异状。

“快！再快点！”张辽和关羽拼命踢着坐骑，骑队的移动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看来这股曹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救辎重，丢卒夺帅，这是打算拿白马的辎重来换我的命啊。”面对危局，文丑却丝毫也不慌张，他身边的几个传令兵立刻掏出号角，呜呜地吹了起来。

听到号角声，私兵们还在不顾一切地劫掠着，只有文丑部曲们立刻开始移动。他们看似分离各处，散乱不堪，实则把距离拿捏得十分精妙。如果有人能从天上俯瞰的话，就能看到，他们以文丑为核心形成了一朵绽放的花朵，花瓣四面伸展开来，当蜜蜂侵入花蕊时，层层叠叠的花瓣同时开始并拢，要把蜜蜂包在其中，再也飞不出去。

文丑早就知道这支骑兵的存在。辎重队溃散之时，他们没有出现，文丑便猜到对方的用意。那些世族私兵的丑态，恰好成了绝佳的掩护。当他们认为袁绍军陷入狂欢的松懈中时，却不知又被文丑算计了一次。

张辽和关羽也发现了这个状况，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只要在合拢之前杀死文丑，胜利仍可以掌握在手中。两个人对视一眼，把乱七八糟的杂念赶出脑海，默契地把马身前后错开。关羽的单兵战力比较强，直取文丑；而张辽则负责排除袁军的干扰。

当关、张二人的骑队与文丑进入一射之程的距离时，文丑的直属部曲们的包围圈也恰好合拢，时间计算得分毫不差。两边的大战，均是一触即发。

“辽来也！”

张辽一边挥舞着大槊，一边在马上大呼。这位前西凉将军的身上，散发出惊人的气势。他似乎陷入一种奇异的狂热状态中，有点自暴自弃。他分出两彪马队，如雁行布阵，风驰电掣般地卷过关羽两侧，把最先冲上来的几名袁军士兵一槊扫倒。瞬间爆发出来的压迫感，让阵前的敌人为之一窒，好似面对着千军万马。

关羽没有回答，他心无旁骛地端着长矛，化为速度惊人的飞箭，直直接刺向文丑。文丑看到是他，眼睛一亮：“果然是你！看来苍天有眼，颜大哥的仇今日可以报得了！”

文丑克制住有些激动的心情，让马匹往后退了退，包括徐他在内的数名亲卫挡在了前头。文丑并不是一个以武力见长的将领，没有必要跟关羽这种武夫对砍。关羽看到有人阻挡，大吼一声：“滚！”双臂运力，那弹性极佳的长矛如灵蛇般抖了起来，左右甩动，登时把两名亲卫抽到马下。徐他挺剑迎了上去，但兵刃太短，没两回合也被抽飞。

文丑见状，在剩余卫兵的掩护下且战且退，关羽穷追不舍，如同一尊上古杀神，又挑飞了三四人，距离逐渐接近。文丑逐渐退到了袁军阵形的后方，在那里，停着一辆马车。文丑退到马车旁就不退了，而是掀开马车帘子，从马车里硬生生拽出一个人来。

那人白面长髯，国字脸，还有两只不输于淳于琼的大耳朵，一看就是个宽厚长者。

“云，云长？”那人看到关羽，面露惊诧。

“大哥？”

文丑一把扯住刘备，挡在身前放声大笑：“玄德公，带你来，果然没带错啊！”他开拔之前，强烈要求刘备随军，万一碰到关羽，这一招就能让他束手缚脚，乖乖就戮。

刘备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面色为之一变。

关羽原本滔天的杀意，霎时间烟消云散。跨下的骏马速度不减，而高抬的长矛，却缓缓地放低下来。他想过各种与大哥重逢的情景，这是最为恶劣的一种。火红色的骏马无法骤停，在马车旁一掠而过，然后划了一个半圆转了回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关羽这一犹豫，已经错失了击杀文丑的最佳时机，更多的卫兵涌到文丑身边。张辽的亢奋状态无法持续太久，体力已显不支，包围圈逐渐收拢，曹军的伤亡越来越大。而关羽已完全乱了方寸，手持长矛不知该刺还是该收。

“云长，汝南……”刘备冲着关羽开口呼喊，关羽闻言一愣。文丑急忙抬手把刘备打晕。现在关羽心神已乱，若是刘备出言相劝，他临阵归降，颜良的仇可就报不了了。文丑叫人扛起刘备，扔下马车，继续朝外圈退去。中途不断有卫兵加到他与关羽之间。

现在即使关羽反悔，也不可能杀过来了。他和张辽已是身陷重围，这次神仙也救不了他们。文丑决定退到一个稍微高点的位置，慢慢欣赏仇人被蹂躏至死的场景。

在这附近只有一个地势稍高的小坡，坡上还翻倒着三四辆牛车，车上的货物洒了一地。一群世族私兵正兴高采烈地翻捡着东西，丝绸和绢帛被他们围在身上，显得十分滑稽。文丑懒得理睬他们，径自登上坡去。恰好这时徐他鼻青脸肿地跑过来，脸上被关羽抽出一条青印，颜色深得可怕。文丑招呼他道：“快上来，这个你一定喜欢看。”

从这里望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关羽和张辽被围在阵中，带着骑兵们左冲右突。文丑站在坡上双手抱臂，开口道：“关羽死前也算看过玄德公了，只可惜近在咫尺，无甚能为。给他一点希冀，再行掐灭，这感觉实在太美好了。

每一个仇人，都该要这样死法，方才解恨！”

文丑正看得心情激荡，徐他突然动了。他手里的长剑猛然出手，朝着文丑刺去。文丑却像是早有预知一样，身子微移，避开锋芒。徐他想要再出一招，文丑却已经退开十步之外。

“荆轲刺秦王，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杀的那十几个曹兵都是樊於期？”文丑笑盈盈地看着徐他，“我说过吧？我喜欢给人一点希望，再掐灭它。”

徐他木然道：“我也是。”

文丑一愣，却突觉右肩一阵剧痛。他侧头一看，却看到一把乌黑锃亮的斧子斜斜地揳入自己的身体，一个头缠锦缎、腰束玉带的世族私兵站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斧柄。文丑惊怒之下，拔剑去砍，那人松开斧子避开。文丑趁机带着斧子朝前跑了两步，满口溢血，白净的脸上青筋绽起。

那私兵紧追过来，再度握紧斧柄，向下压去，同时喝道：“杀汝者，徐晃！”

文丑觉得自己的身躯又裂开了几分，过度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他的亲卫们都留在坡下警戒，没料到坡上的这些私兵骤起发难。一直到文丑发出惨呼声，他们才急忙朝坡上冲来。

徐他闪身挡在这些人面前，利剑一扫，一名亲卫的头颅高高飞起。其他人又惊又怒，正要发起围攻，那些“私兵”也赶来助阵。这些家伙的战斗力实在令人咋舌，只是几回合交锋，就完全压制住了亲卫们。小队长调集人手，准备再发起一次冲锋，这时坡顶却出现了令他们惊骇欲裂的场景：文丑将军被那个人用斧子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斧子从右肩斜劈过，一直斩到左腰才停住。文丑将军瞪大了眼睛，似乎要说些什么，斧子一抽，上下身子突然就这么分开了，内脏与鲜血狂泻而出。

当上半截身子轰然落地之时，文丑的脑中却突然一片清明。

假辎重队是个诱饵，是为了把他诱入胡车儿的伏击；胡车儿是诱饵，是为了让他以为延津空虚，可以放心追击真正的白马辎重队；这抛得漫山遍野的辎重是诱饵，是为了让世族私兵尽情劫掠，把水搅浑，张辽和关羽好趁乱突袭；张辽和关羽仍旧还是诱饵，是为了遮掩徐晃易服接近文丑。

这么说来，一开始得到的胡车儿伏击消息，很可能就是郭嘉故意散布的。

他巧妙地利用了袁军高层的心理，诱使他们把世族私兵当炮灰带在身边。这些私兵来源复杂，彼此不熟悉，成为了文丑致命的软肋。当他们在田野为了劫掠而散成一团时，徐晃轻而易举就混了进来。

可是，这真是郭嘉一个人的手笔吗？

这种把人不露痕迹地哄入圈套，惊觉时却为时已晚的绵绵手法，真的是郭嘉所为吗？这种毫不犹豫地舍弃胡车儿以及一万多白马城百姓的冷酷，真的是郭嘉施计吗？

这个疑问文丑已经无法思考，他眼前的世界从彩色变成黑白，然后变成彻底的黑暗。从不离身的算筹哗地散落在泥地上，满是血污。

徐晃看了眼徐他，从怀里把那卷尖利的竹简扔还给他，淡淡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当初徐他逃入文丑的队伍之前，故意将这竹简扔在地上，被徐晃捡起来看了其中留言。徐晃虽不知这些字是何人所写，但他注意到了文中的暗号——那是只有曹氏高层才会知道的约记——知道徐他会在适当的时候站出来帮忙。

美中不足的是，这份竹简在格斗中被削掉了两片，滚落到草丛里找不到了，导致留言残缺不全。不过徐晃倒没有过于纠结，对他来说，如何在奇袭中干掉文丑才是最重要的。

眼前的结局证明，这份竹简的留言果然值得信赖，徐他确实是被刻意安排的内奸。

“大概是靖安曹的手笔吧？”

徐晃一边想着，一边俯下身子，一手揪住文丑的头发，一手拔出匕首，干净利落地将他的头割下来，高高举起，向着浴血搏杀的张辽和关羽大吼起来：“文丑，授首！文丑，授首！文丑，授首！”

延津在一瞬间，为之凝固。

袁绍军的军正司很清闲，他们名义上是维持军中纪律的司曹，但实际上职责只有两个：一、把上头想抓的人关进监狱；二、别让犯人逃了。其他的事都不用操心。

所以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首先要做的是建起一座简易的监牢。监牢不用太舒服，但选用的木材都很粗大。立柱的时候，根部要入地二尺，上端削尖用火烤过。每隔五柱，还要用一块木板横拦。这样的一个监牢，就算是传说中的吕布或者典韦，也休想赤手空拳逃出来。

但现在的情况有点不一样。袁绍军如今据有白马城，城内的东西虽然都被曹军搬空了，但还剩下许多空荡荡的屋子。军正司手里只有一个犯人，实在懒得专门为他修建一所监牢，就随便挑了一间空房子，把他关了进去。

讽刺的是，这一间房子，恰好是前几天刘平和魏文被刘延拘押的地方。

他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好在逢纪对他的汉室密使身份有所忌惮，没有折辱太甚。刘平在屋内可以自由活动，手脚都没被缚住。不过屋子外头的卫兵却比平常多了两倍，由一名曲长总摄全场。

这一天到了午夜换岗的时候，一批新的卫兵走过来换岗。他们与守卫验过信符，交换了位置，还与他们窃窃私语了一番，听的人露出惊讶的神色，很快空气中弥漫起一种轻微的不安。曲长走过来，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新来的卫兵说，他们听守城卫戍的兄弟们说，从下午开始，城外不断有落单逃回来的士兵出现，督战队正忙着到处抓人。那些逃兵似乎属于文丑将军的部属。有一则传闻说，文丑将军在延津的冲突中丧生，全军崩溃；还有一则传闻说曹军的主力击溃了文丑，正高速朝着白马城冲来。

“你们是军正司的人，应当杜谣，而不是传谣。”曲长训斥了士兵一番，勒令他们不许再瞎说这些东西。可他转过身去，神情变得不大自然。他也有自己的渠道，知道得比士兵要详细。袁军确实在延津吃了大亏，文丑将军阵亡，不过他死以后玄德公接过指挥权，带着剩余部队正在返回白马，曹军并没有追击。

他甚至还知道一点内幕，这次失利，与屋子里的那个人有点关系，但到底怎么回事，就不是他这级别所能获知的了。这个答案，甚至连逢纪都不知道。

逢纪此时正惶恐不安地跪在白马城的府衙内，他的主君袁绍高居上位，手里把玩着一个青铜酒爵。逢纪的同僚以及政敌们站在两侧，他们极力收敛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但内心一目了然。

“就是说，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针对文丑的圈套？”袁绍忽然问道。他的声音浑厚低沉，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臣举措失当，难辞其咎，愿一死以谢三军。”

逢纪回答，把额头贴上冰冷的地板。如果说颜良的死还有一些意外因素的话，那么文丑的战败，完全是谋略上的一败涂地。胡车儿的弃子、张辽关羽的虚张声势、白马辎重的溃散以及徐晃的伏兵，一环扣着一环，像一只逐渐扼紧的大手，生生掐死了这位勇将——对此逢纪竟全无察觉，乖乖驱使着文丑进了圈套。

“自尽倒不必，不过元图啊，平日里你算无遗策，怎么这次就没看穿曹氏的计策呢？”袁绍的声音有些迷惑不解。从战报上看，逢纪在延津之战前半段的指挥非常出色，完全压制曹军，可到了后半段却大失水准，直接把文丑送上了绝路。

“臣一直侍奉大将军，久沐德风，实在是没料到曹贼无耻残暴到了这地步。

胡车儿这样的新降之将，竟被如此干脆地当成弃子牺牲掉了，臣以有德度无德，是以误判。”

逢纪找了个理由，暗暗拍了袁绍一个马屁。袁绍面色略好看了些，其他臣子却一阵腹诽，这人到了现在还不忘恭维。其实逢纪心里也在暗暗叫苦，他也不想用这种借口，但不这么说，他就必须把刘平的存在公开说出来。

他在一开始接到战报的时候，气得把案几都给踹翻了，认为这一切都是刘平那个奸险小人的错。可他转念一想，刘平错在哪里了呢？他根本没说错什么，提供的所有情报都应验了。唯一一次勉强算是失误的，是指出辎重队选择乌巢方向逃窜。结果这个提议被自己自作聪明地给否决了，反让文丑前往延津追击。

现在如果把刘平说出来，袁绍一定会追问：“既然他掌握了曹军动向，为何你不听他的？执意让文丑前往早已设好圈套的延津？”这么一问，延津这一败就不再只是个失误，而成了忠诚问题。别忘了，文丑是冀州派，而逢纪是南阳人。这一仗打胜了，怎么都好说；这一仗打败了，而且是因为逢纪不听刘平的缘故，沮授、高览等人一定会借机跳出来，指责他怀有私心故意削弱冀州派。

他逢纪的声望倒是无所谓，可万一被有心人联系到世子袁尚，可就麻烦了……袁绍如今还没指定继承人，三个儿子里，中子袁熙置身事外，长子袁谭和三子袁尚，可都盯着这个位子。冀州派和颍川派拥护袁谭，站在袁尚身后的却是南阳派。如今田丰被囚、沮授被斥，颜良、文丑被杀，冀州派元气大伤，颍川派人微言轻，正是上位的大好时机，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什么错。

听了逢纪的解释，袁绍用三个指头捏着酒爵，有些忧虑地说：“颜良、文丑都是国家柱石，如今两战两殒，很容易挫动我军锐气啊。大军南征不易，这么下去，让我回邺城怎么去见田元皓？”

田元皓就是田丰，大将军幕府中的第一谋士。他开战前极力反对南下，结果被袁绍一怒之下关入监狱。袁绍的话里没指责任何人，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他现在很不满意——袁公不怕伤亡，只怕伤名。颜良文丑死不足惜，但让袁公在田丰面前丢了面子，这就犯了大忌讳。

逢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正琢磨着该如何解释。旁边站出来一人道：“恭喜袁公。”整个厅堂里的人都呆住了，这是谁在胡说八道？无数道视线扫来扫去，最后集中在一个面白长须的儒雅男子身上。

“玄德公？”袁绍眯起眼睛，酒爵不自觉地歪斜了几分，“阁下说恭喜我，不知喜从何来？”

颜良、文丑之死都与他二弟关羽有关，袁公还没腾出工夫来处置他，这家伙反倒主动跳出来了。一群幕僚都在心想，这人莫非是想求死。

刘备一脸坦然，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逢纪，从容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如今小败，正是大胜之兆，岂不该恭喜将军么？”逢纪没想到出来替自己解围的，居然是刘备。这家伙是延津之战的生还者不错，可也不该说这种混账话啊……

袁绍略微挪动身体：“玄德公，愿闻其详。”刘备向袁绍一拱手，双目灼灼闪亮：“兵法之道，奇正相阖。曹军奇谋百出，正暴露出他们正道势穷的窘境。

穷鼠啮狸，将军不会不明白。”

袁绍歪了歪头，用右臂肘部支在案几上，身子前伸：“穷鼠啮狸……嗯，你是说，阿瞒他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所以希望借此两仗激怒我，与他早早进行决战？”

“原本曹公欲守，我军欲战。如今他一反常态，急于挑起将军怒气，将军难道品不出什么味道？”刘备循循善诱，白皙的面孔上满是诚意。

“你是说，他在别处，还有隐忧，所以官渡之战，不能拖太久？”袁绍眼睛一亮。

刘备轻轻捋髯，赞许道：“将军说的不错，曹公的隐忧，可是不少呢，所以他只能速战速决。兵法曰：攻敌之所不备，出敌之所不意，行敌之所不欲。如今曹公欲战，我军不如改急攻为缓守。寓攻于守，徐图缓进，步步为营。如此一来，曹公只能在官渡糜耗粮秣，进退两难——倘若这时四方事起……”

他说到这里，眼神闪动，双臂张开，忽起合掌发出清脆的“啪”声，像是拍死一只蚊子。

袁绍还没表态，郭图跳出来厉声道：“刘玄德！颜良是你兄弟关羽所杀，文丑之死，也与你脱不开干系。如今主公没拿你，你反倒说起风凉话来了！”

刘备微微一笑：“你可知文丑将军为何叫我一同随军？”郭图冷笑道：“定是你想跟你二弟暗通款曲，想骗杀文丑！”

刘备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双目露出悲戚，下巴微微颤抖，要哭出来一样。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收住泪水，指向逢纪：“我用心如何，元图尽知。”

刚才他替逢纪开解，如今逢纪自然不好拒绝，只得叹了口气，解释道：“此前得到消息，关羽可能在曹军阵中，所以我请玄德公随文丑将军一起行动，是为了再遇关羽，劝诱他投入我军，就算不能，也可扰乱其心。”

其实刘备是被逢纪逼着随军做人质的，倘若关羽不从，他就会被当场斩杀。

如今刘备反过来利用这一点，逢纪就算心知肚明，也只能随声附和。

逢纪解释完以后，郭图却毫不放松：“任你们百般辩解，结果还不是一样！

文丑将军阵亡，你刘玄德却毫发无伤地跑回来了。”郭图知道，咬住刘备，就是咬住逢纪，咬住逢纪，就是咬住南阳派的要害。

这时袁绍不悦地咳了一声，郭图赶紧闭嘴。袁绍对刘备温言道：“玄德公是仁长君子，岂会害我。玄德啊，喝点蜜水，慢慢说。”刘备用衣袖擦擦眼角，接过一杯蜜水啜了两口，这才继续说道：“文丑将军遇难，实非在下所能料。不过我已与二弟有了约定。”

“哦？可是关将军要来投我？”袁绍露出一点点兴奋。

刘备摇摇头：“二弟现在北上，必被曹公所杀。所以我让他南下，与我会与汝南，同样可为将军效力。”袁绍闻言，不由得仰天大笑：“玄德公啊玄德公，无怪阿瞒这么看中你，果然有一套。”

汝南是袁氏祖地，遍地门生故吏。刘备说去汝南，用意自然是激化曹公的诸多“隐忧”之一，为袁绍创造“四方事起”之略。郭图不甘心地追问道：汝南如今被李通、满宠守得严谨，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刘备合掌笑道：“他们只能保住城池不失，外野可是山贼的天下。其中兵势最大的刘辟、龚都所部，与我有旧，可用。”

郭图还要说什么，袁绍把青铜爵搁下，站起身来，右臂向上用力挥动。

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意味着马上要宣布什么重大的事情。群臣不由得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有一件事，恐怕你们还不知道。东山刚刚传来消息，孙策在会稽因伤身亡，他弟弟孙权在张昭、周瑜的辅佐下接任江东之主。”

这个消息在厅堂里爆炸开来。在场的人都纷纷交头接耳，面露惊讶。孙策在丹徒遇刺之事，早就尽人皆知，没想到他伤势如此之重，没过几天就命丧黄泉。

袁绍很享受臣僚们的惊讶，特意让他们议论了一阵，才继续说道：“东山的蜚先生说，孙策之死，与郭嘉脱不开干系，想必这是曹阿瞒为了消除南方隐患、专心与我决战所采取的手段。”说到这里，袁绍得意洋洋地竖起右手食指，点在眼角，“可惜啊……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孙策一死，曹氏压力顿减，可也解放了另外一只猛虎。”

在座的幕僚皆非庸才，都立刻联想到了荆州的刘表。刘表和孙策可谓世仇，多年隔江互斗。此前刘表在荆州对袁曹之争按兵不动，就是因为受了孙策牵制。

如今孙策一死，这头老虎该松口气，望向北方了。

“玄德公所言，大有道理。此前我军急于求成，以至有白马、延津之败。

如今我军主力渡河，乌巢大泽已为我与阿瞒共有，决战已无必要。阿瞒想打，我就跟他耗！耗到‘四方有事’的时候，他就只能向我俯首称臣了。”

说到这里，袁绍不失时机地把右臂前伸，指向南方，声音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传我命令，诸军不要轻易深入，以乌巢为据点，慢慢压迫过去——至于汝南，就交托玄德公你了。”

众人这才意识到，袁绍收到孙策去世的消息以后，就已经做了缓攻的决定，适逢议论延津之败，顺便提了出来。刘备这个老狐狸嗅觉灵敏，早早表态，既摘干净了关羽杀颜良的责任，又占了“四方有事”的一方，可谓是占尽了先机——好在他很快就要前往汝南，不然幕府所有的幕僚都要被他抢走风头了。

有心的幕僚注意到，孙策身亡的消息，是东山密报给袁绍的。也就是说，袁绍这个巨大的转变，实是出自蜚先生的谋划。所谓“四方有事”，说白了，就是董承计划的一个翻版。只不过把孙策换成刘表，刘备从徐州换到汝南。

但这一次由袁绍发动，威力大不一样，俨然如天下霸主，号令四方，正搔到了他的痒处。无怪袁绍踌躇满志，改急为缓，甚至不再计较颜、文二将的损失。

想到这里，不止一个人在心中感慨：那个怪物对人心的把握，实在可怕。

只有郭图暗自发笑。刚才他那一番指斥，是故意为之。袁绍的性格，是要驳倒别人，才显出自己高明。有他故意唱起反调，袁绍采纳蜚先生的计划更是万无一失。

议事结束了，诸臣慢慢散去，各自回营去传达最高指示。郭图临走之前，得意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逢纪，大为自得。把刘平送到逢纪身边，真是一招妙棋。既除掉了文丑，又让逢纪一无所得，有苦说不出。一石掷出去，冀州、南阳两派都是元气大伤。

“再过两天，就该让刘平回来了。”郭图心想。这可是他的宝贵资源，汉室就如同是西域的葡萄酒，酝酿得越久，妙处越多。

郭图不知道，几乎是在他心想的同时，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涌入逢纪的脑海。

“刘平这个人不能留。”

经过刚才那一番挫折，逢纪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位汉室使者如今已成毒丸，万一为人所知，自己必大受责难，不如杀了干净。

回到自己的营地以后，逢纪叫来一个军校说：“你带上两个人，尽量低调一点，把刘平从牢里提出来。如果他试图逃走，格杀无论。”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调轻轻放缓，军校心领神会，领命而出。

军正司的曲长抱臂靠在房门口，有点想打瞌睡。这白马城实在是太破了，曹军甚至拆走了所有的榻，他开始怀念在邺城温暖的住所。他眼皮正在打架，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连忙睁开眼睛，提起灯笼，看到外头一名军校带着两名士兵走过来。

这军校一身杀气，双目如刀，一看就是个老兵。曲长不敢怠慢，拱手道：

“三位军爷深夜到此，所为何事？”军校一指屋内：“这个人，我们要提走。”

曲长道：“这可有点晚了，明天不行吗？”军官冷冷道：“逢别驾要提人，还要你来定时辰？”

曲长打了个哆嗦，连称不敢，从怀里摸出半张符信和一张麻纸道：“既然逢别驾深夜提审，卑职岂敢不从。还请军爷示下符信，在这提人的公文上盖个印记吧。”

军校把麻纸和印信接过去，看也不看，“啪”地扔在地上，用脚踩住。曲长有些恼怒：“军爷这是什么意思？”军校揪住他的衣领，给他压到墙上，在耳边恶狠狠地说道：“逢别驾深夜提审，自然有他的用意。你拿这些玩意儿出来，是要把逢别驾的事传得天下皆知么？”

曲长暗暗叫苦。这正是军正司最头疼的状况，他们抓的犯人形形色色，高官想插手做事，又不愿留下把柄，往往拿权势压着军正司破坏规矩。万一哪日被掀出来，他们却绝不会承认，任由军正司背起黑锅。

可是军正司又有什么办法呢？司里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司丞，可扛不过那一堆将军。

“我数十下，你若是还不开门，我也不勉强，只不过明天你就得自己去跟逢别驾解释贻误军机了。”军校转身作势要走。听到“贻误军机”四个字，曲长彻底放弃了。背上黑锅，也许只是十来军棍，贻误战机，可是杀头的罪过。

“等等，我开……”曲长连声喊道。他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刘平正躺在地上睡觉，军校走过去，二话没说，让身后两个人把他五花大绑，然后推了出去。

等到这些人走远了，曲长这才狠狠地啐了口痰，把钥匙重新挂好。这份工作实在太窝囊了，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申请转去野战部队——那边至少不会被自己人干掉。

地上那口痰还没干涸，曲长一抬头，又看到三个人出现在面前。“奉逢别驾令，前来提犯人。这里是符信与手书。”军校说。

曲长一听，登时头晕目眩，几乎一头栽倒。

与此同时，在白马城内一处僻静之地，刘平把身上的绳索挣脱，活动一下手腕，长长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那个跋扈嚣张的军校是邓展化装的，他扮这个，可谓是本色演出，完全把曲长给唬住了。身后两名士兵，自然就是史阿和曹丕。曹丕决定来救刘平以后，先借着郭图的势力弄了三套兵服，然后搞清楚了拘押之地。

“你怎么会想起来救我？”刘平问道。说实话，他多少有点意外。曹丕给他的感觉，是个心机颇重的少年，这种人很少会为了别人豁出性命。按照他的推想，曹丕应该会去找郭图和蜚先生，请他们想办法，而不是孤身涉险。

曹丕回避了这个问题，说道：“我听到风声，文丑在延津大败。我估计逢纪搞不好要动你，索性就借了这个由头，抢在他前头，果然成了。”

刘平听到文丑败了，不是特别意外，反而遗憾地摇了摇头：“按照郭祭酒的方略，这一败本可助我为座上嘉宾。可惜我自己不当心，竟被逢纪看出破绽。”曹丕没说什么，把另外一套兵服递给他换上。刘平一摸，这兵服里居然还放了两枚火折与一个牛皮水袋，看来是从野战兵那里偷来的。

邓展站在一旁，对刘平的相貌越看越熟悉，脑子里那隐约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可他还没想明白，一声凄厉的号角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不由得面色一变：“糟糕，他们好像发现了，咱们得赶紧离开。”

“嗯，接下来的去向，是个问题。”刘平捏了捏下巴。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即使回到郭图那里，一样会被逢纪追查到。而如果就这么返回曹营，无论是刘平还是曹丕，都不会甘心。他心目中的那个大计划，刚刚只实现了一半而已。

这时曹丕微微一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也有些嘲讽：“我都想好了，咱们往北走，去邺城。”

“邺城？”刘平一惊。

曹丕道：“我们逃走以后，敌人必然把白马到官渡之间的通路封得死死。咱们与其南下，不如北上——更何况，在邺城，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也有你想要的东西。”

刘平听出他话里有话，不过现在局势危急，不及细问，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袁军的卫戍军反应颇为迅速。号角声响起之后，四门立刻紧闭。过不多时，街头已有士兵开始举着火把沿屋搜查。接下来，肯定会有大队袁军盘城大索，一个闾一个闾地搜。用不了多久，他们四个落单的人就会被挖出来。

这种情况下，反而是史阿发挥了大作用。他当初和徐他一起潜入白马城，对城内建筑情况颇为熟稔，知道如何躲藏。他带着其余三个人时而隐伏墙后，时而穿梭闾里，巧妙地避过了数起搜查。中途碰到过几次跟搜查队正面相对的场合，全靠了邓展冒充军校蒙混过关。只是越到后来，袁军搜索的密度越大，而且都是十人一队，他们四个很难再骗过别人。

“城门已经关闭，你知道什么出城的路么？”曹丕忧心忡忡地问。史阿略一思忖，说他们杀手进城之前，都会事先预备一条合适的退路。这白马城里有一口枯水井，通往外头。不过在围城之时，刘延下令把它给填了，这也是为什么史阿和徐他被迫选择强行突破城头。

“袁绍军后入城，应该只知道这井已枯，却不知里面有一条通道。咱们现在过去，把井里的石头搬开的话，应该还能用。”史阿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但这井的位置是在城中靠近衙署的地方，那里住着袁绍，恐怕戒备会更加森严。万一行踪暴露，就再无逃脱的机会了。”

“现在我们也没有出路，不如博一把。”曹丕站起身来说。刘平很惊讶，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强势主动，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冲劲。

四个人调转方向，尽量从房屋之间穿行，有时候还不得不俯卧在沟渠之内。

正如史阿所说，这个方向非常危险，士兵颇为密集，几乎找不到死角。但这里同时也是袁绍大军的幕府中枢，往来文书非常频繁，彻夜不停。即使是封城大索，也不能耽搁。人来人往也就意味着希望。

他们刚刚走过一间临街屋子的狭窄过道，转角忽然站出一名士兵，手中绰枪，厉声大叫：“口令！”四个人面面相觑，这时史阿站了出来：“我们是东山来的。”

“口令！”卫兵毫无放松。

史阿道：“我们刚获得紧急军情，正要投下大将军幕府，尚不知口令更换。”

他拿出一块木牌，递给卫兵。卫兵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东山与幕府之间是两线并行，彼此对口令不熟的情况时有发生。卫兵检查了一番木牌，没发现什么破绽，又问道：“那你后头这三个人是谁？”

“都是负有使命之人。”史阿含糊地答道。

卫兵眼神稍微缓和了些，枪头放低。这时另外一名士兵匆匆跑过来，对同伴说：“刚接上头通知，有人去军正司劫狱，犯人一个，劫狱者三人，皆着兵服，务必小心。”卫兵闻言一惊，再看这四个人，手里的铁枪骤然抬起。

可惜他没有机会刺出，只见两道剑光一闪，他与前来报信同伴的咽喉被同时割开，潺潺的鲜血喷涌而出。史阿干掉了其中一个，另外一个是曹丕杀的。史阿惊愕地发现，曹丕的剑意已不逊于他，这得在心中怀有多大的戾气，才能有此威力啊。

邓展和刘平正要把两具尸体拖到阴影里，又有一个大队士兵轰隆隆地从街道另外一头开过来，眼看要暴露。刘平一挥手：“你们快躲起来！邓展你留下。”三人不解其意，只得按他的吩咐做。

刘平把尸体上的血抹在自己脸上，又在邓展的脸上涂了几道。邓展还没搞清楚他的用意，刘平突然一拳砸在他小腹，邓展一阵剧痛，不由得又惊又怒，刘平却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是垂死之人！”邓展反应也很快，连忙躺倒在地。

刘平转身，朝着那一大队士兵跌跌撞撞跑了过去。邓展一怔，不知他要做什么。那些士兵看到刘平跑过来，戒备地抬起武器，刘平惊慌地大叫道：“我们这一哨刚被袭击了，三名同袍战死。”

队长看到刘平身后横着两具尸体，还有一个满脸血污的邓展躺在地上，显然也活不长了，眼神一凛。这些人刚刚被袭击，那么刺客肯定跑不远。

“哪个方向？”

“东城门。”刘平把一脸惊惶的神色演得活灵活现。

事不宜迟，队长毫不犹豫地下了命令：“跑步前进，敲惊昏锣！”整个大队开始朝着东城门飞跑起来，队伍中还不断传来铜锣敲击的铛铛声，在夜空中听着格外刺耳。所有听到这个锣声的士兵，都会循声音赶去，并也敲响自带的惊昏锣，把消息传递出去，汇成包围网。

刘平的这个小花招奏效了。追击刺客的急迫性让袁军根本没时间来细细分辨真假，只听到远处应和的惊昏锣越来越多，大批士兵在锣声的召唤下，朝东城聚集，这无形中削弱了衙署外围的方位力量。他们四个人趁机逆着方向继续前进，难度比刚才要小了不少。

把邓展从地上拽起来时，刘平在心里暗自叹息了一声。邓展一直在观察他，他又何尝不是一直在观察邓展。刚才那一瞬间，他动起了杀心，要把这个可能知悉惊天机密的家伙趁机杀死，可最终刘平还是放弃了。对一齐出逃的伙伴出手，这样的事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等离开以后再说吧。”刘平叹道。这是他与刘协决定性的不同。

四人接下来一路都颇为顺利，遭遇到两三次小险情，但都化险为夷。史阿探头出去看了几下，挥手让他们三人出来，指着两屋之间的一处空地道：“就是这里了。”他手指之处，果然有一口井，四周围着青石井阑，只是没有辘轳和绳子。

曹丕和刘平先是一愣，然后相顾苦笑起来。这地方他们有印象，当初在白马城时，刘延带着他们返回衙署，就是在这里遭遇了史、徐二人的刺杀。

刘平观察得细致，还记得那几名士兵正在往井里扔石头，扔到一半被刘延叫去追刺客了。

转了一大圈，却回到了原点，命数之奇妙，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不过他们此时并没有感慨的余裕。四人来到井口以后，邓展自告奋勇先下去探查。可是没有绳子，甚至连把衣服撕成条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硬往里跳。

曹丕沉默了一下，这么做风险极大，这井底到底有多深，谁也不知道；就算平安落地没有受伤，万一里面已被石头堵死，连重新爬回井口的机会都没有。

可邓展一点也没犹豫，他冲曹丕一拱手，纵身跳了下去。三个人趴在黑漆漆的井口朝下望去，过不多时，下面传来声音：“深度不太高，有一条通道，被石头半掩，花点时间还能搬开。你们稍微等一下。”

过了一阵，下面传来声音：“可以下来了，尽量往中间跳。”

“你先走。”曹丕说。刘平也不客气，纵身跳入井内。约摸落了三四丈的高度，就碰到了地面。好在有邓展提醒，刘平落地时调整了一下姿态，没有受伤，只是双足震得生疼。他摸出火石打着，环顾四周，发现是在一个环形的井底。

井底横七竖八搁着好些大石头，只有中央空出一片软泥地。幸亏邓展挪开了，不然落到那上面，难保不头破血流。

刘平注意到，在青砖井壁的侧面，可以看到一条通道，这通道能容一人爬行，洞口被一堆乱石给挡上了。好在石块都不大，花点时间就能挪开。他忽然看到，邓展侧靠在井壁，脸色却不太好。刘平过去一看，发现他的右腿鲜血淋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应该是落地时撞在石头上的关系。

“你不要紧吧？”刘平一惊。邓展“刷”地抬起眼睛，眼神里是迷茫散去后的平静：“你是杨平。”刘平的手猛地一哆嗦，火折子落在地上，扑哧一声熄灭了。这个名字，都多长时间没人喊过了。

在这个逼仄的黑暗空间里，邓展的记忆终于完全复苏了。不需要太多交流，只要简单的两个字，他们就能明白对方都知道些什么。他把伤了的腿挪了挪地方，语气特别平静：“你刚才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不趁机杀我灭口？”

刘平此时也恢复了平静，他回答道：“我不会对同生共死的伙伴出手。”

黑暗中传来一声意外的“哦”，然后邓展问道：“那么现在呢？我们是敌人了。”

“我们身在袁营，还是同伴。”

“同伴又怎么样？为了掩盖自己的秘密，杀死同伴，这岂不是件平常事？”

邓展的语气有些讽刺，刘平总觉得他说的不是这件事。

“这种做法，我绝不认同。”刘平往后靠了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我看等到离开白马城再谈不迟。”

邓展却还是追问了一句：“你和二公子此来袁营，到底所图为何？”

“这是郭祭酒的安排。”

邓展在黑暗中点点头，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的井口：“祭酒大人安排的啊，那应该错不了……”然后他闭上嘴，不再追问。那个天大的秘密，似乎在他心中并没引起巨大波澜。是他还没想通，还是另有打算，刘平不知道。

这时候井口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叫，然后一个人掉了下来，背部着地，摔得不轻。刘平过去扶起来，发现是曹丕。曹丕强忍着疼痛爬起来，焦急地说：

“快！咱们快走，外头被袁兵发现了！”

“史阿呢？”

“他负责断后。”曹丕说，面色如常。刘平默然，这时候断后，基本上相当于是送死了。邓展冷哼了一下，没发表什么评论。仿佛为了证明曹丕所说，井口传来了呼喊声和兵器相撞的铿锵声。此时别的事情也不及多想，曹丕和刘平手忙脚乱地开始把石头扒开。曹丕问邓展怎么不来帮忙，刘平说他的腿已经折了，曹丕埋头继续搬石。

井口的打斗声越来越大。史阿虽然是王越的弟子，但同时面对这么多人，恐怕也难抵挡多久。曹丕和刘平用出全身力气，拼命推开最后一块巨石，井下通道的入口终于全露了出来。

“石头不要全推开，留一半。”邓展说。曹丕和刘平同时把目光投向他，有些不解，邓展淡淡道：“总得有人留下来，把石头重新堵上去，争取些时间。”

他言下之意，自己也要效仿史阿断后，用命来拖延追兵。曹丕只是简单地点了一下头，史阿和邓展都是发了血肉之誓的，他们的命本就该为曹丕而死。

而刘平的心中，却震动极大。邓展这是知道自己跑不了，所以主动要求断后。

他在临死前，会不会把秘密告诉曹丕？自己不杀他，到底是对还是错？

井口突然传来史阿的一声惨呼，然后一条血淋淋的胳膊从上面掉下来。

胳膊末端的手里，还攥着一枚药丸。曹丕拔开手指，拿起药丸，他记得这是史阿的宝物，华佗亲制的解毒丹药，名为华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把这东西扔了下来。

“二公子，要活下去啊！”史阿最后声嘶力竭地喊道，然后扑到井口，用身体死死遮住，紧接着传来一阵金属刺入血肉的沉闷钝声。

黑暗中曹丕的表情谁也看不清，他把药丸搁到怀里，一猫腰钻进通道，径直朝前爬去。刘平看了邓展一眼，也钻进通道。他很快听到身后的通道被石头重新堵了回去，还有几声闷响，估计是邓展又堆上去了几块石头。他一直到曹丕离开，一句话都没说。

通道很狭窄，有些地方甚至收紧到让人担心是不是到了尽头。好在这种情况并未出现，也没出现有任何岔路。走过一段以后，砖墙就变成了土墙，最后变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土地都颇为湿润。这估计是以前白马城的什么人沿着地下河道修建的。

曹丕和刘平不确定史、邓二人能拖延追兵多久，他们只能不顾一切地拼命向前爬去。很快这两个逃亡者膝盖处的布被磨破，双手也蹭出了血，脑袋因为无法判断高度撞上墙壁好几次，但是不能停。至于这条通道尽头在哪里，城内还是城外，会不会恰好落在袁绍军的营中，他们完全不知道，也没有时间去想。

忽然前面曹丕停住了，刘平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屁股。

“怎么了？”

“到头了。”曹丕的语气不算太好。

刘平心里一沉，这是最差的局面，意味着敌人可以轻松地瓮中捉鳖。曹丕慢慢退后一点，刘平点亮最后一个火折子，火折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幽暗的地穴。他在周围照了一圈，发现曹丕说的没错，周围都是严实的泥土，没有路了。

刘平刚要开口说话，忽然怔在了那里——曹丕的双颊居然有泪痕，这些眼泪把沾满泥土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像是一只花色狸猫，格外醒目。可以想象，刚才曹丕一边在通道里钻行，一边无法控制地泪流满面，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来。只是不知他是在为什么而哭泣。

曹丕意识到刘平奇怪的眼光，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拂去泪泥，故作冷漠道：“身后的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现在我们怎么办？现在折返回去，也许还能帮他们省点脚程。”

刘平眉头皱了起来，他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遂问：“奇怪，如果这边是死路，那到底为什么要修这么一条密道啊。”曹丕道：“也许原来是通的，后来坍塌了，史阿和徐他那两个笨蛋没仔细勘察，只道听途说，以为退路仍在。”

听到这句话，刘平的眼睛一亮，似乎捉到了什么东西。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白马城距离黄河很近，对不对？”曹丕点点头。刘平又道：“黄河是会改道的，对不对？”

曹丕点点头，说光是桓、灵二帝期间，就改过两次，还闹出水灾。治黄是历代施政的要策之一，曹丕被有意识地培养政治能力，关于治黄的掌故也颇有涉猎。

刘平急切地说道：“常理来说，白马城的通道出口，必在河畔某处隐秘之所。而出口年久失修，十有八九已坍塌封闭，然后又逢江河改道……”

“你的意思是……”曹丕也渐渐明白过来。

刘平拿指头戳了戳湿润的顶壁泥土：“这泥土水气特别重。我们现在，是在黄河下头。”曹丕惨然摇摇头：“就算你说的对，又如何呢？我们还是死路一条。”

“你会游泳吗？”刘平突然问。曹丕刚想说学过一点，但马上顿住了，脸色变得煞白：“你不会是要挖破这道障壁，把黄河之水灌进来吧？”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刘平开始用五指插入顶壁，抓下一把泥土，“决口的瞬间，我们可以从黄河底部游出去，绝不会再有什么追兵了。”

曹丕想着那些追兵在爬到一半时被突然涌入的黄河水淹没的场景，眼神闪过一道厉芒：“好吧，我们就博一博！”他解下腰间的长剑，也开始戳挖洞穴上部。两个人用尽各种法子，挖下大堆大堆的泥土。只见越往上挖，泥土越湿润。

刘平递给曹丕一个牛皮水袋，这也是从士兵服里拿来的。曹丕不解，刘平解释说等一下决口时，你把牛皮水袋口扎紧套在口鼻处，可以在水里多撑一会儿。曹丕问你怎么办。刘平扬了扬手掌：“我以前经常去河里游泳，水性好得很。”

曹丕心里有些奇怪，这皇帝自幼颠沛流离，被人挟持来挟持去，什么时候有这种空闲。他接过水袋，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刘平，递过去：“天子犯险，臣子岂能偷生？还是你用吧。”刘平推了回去：“这里没有君臣，只有长幼。

我就是你大哥，弟弟要听哥哥的话。我们没时间了。”

“大哥么……”曹丕细细咀嚼着这个词，居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把牛皮袋吹胀。这时在他们身后，已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追兵已经逼近了。

“准备好了么？我要挖了。”刘平感觉到快挖透了，让曹丕做好准备。曹丕把长剑奋力插入下面的土里，只留半个剑柄在外，然后一手捂住牛皮袋，一手抓紧剑柄。刘平也腾出一只手握住剑柄，另外一只手用力往上面一掏，登时感觉前方阻力一小，然后被冰凉的液体所包围。

几乎在一瞬间，大量河水以洞口为中心冲破顶壁，居高临下地涌入地穴。两个人一下子全都被浸没在冰冷之中。他们憋住气，握着剑柄都没有动。此时河水初入，冲击力非常之大。他们需要的是固定住身形，不要被重新冲回地穴里面。

这一条黄河分出的小小水龙灌入通道，灵巧而迅猛地向前延伸，那些在狭窄通道里匍匐前进的士兵们一下子就被淹没，他们无路可退，只能痛苦地抓着洞壁，窒息而死。

白马城的地势比黄河要高，河水顺着通道灌入到了一定高度，就不再上涨了。当刘平感觉水流趋缓时，他在水里鼓起腮帮子，松开剑柄拍了下曹丕的肩，示意可以上去了。两个人一起松开剑柄，身子扭动着朝上面游去。

深夜的河水格外冰冷，水中世界要比岸上更黑暗。那是一种彻底的黑，光是压迫感就足以令人窒息。刘平几乎无法辨明上下，只能凭着感觉游动，还要不时与暗流作斗争。他在河内经常和司马懿偷偷下河捉鱼，水性还不错，但在黄河里畅游还是第一次。游着游着，刘平觉得自己的气不够用了，肺中已搜刮一空，四肢开始变得绵软无力，而河面似乎还在遥不可及的彼方。

“幸亏把牛皮水袋给了曹丕，不然他这么小年纪，绝不可能憋那么久。”

刘平欣慰地想着，眼前开始有黑点冒出来，动作慢慢僵硬，身子也明显麻木起来。

“堂堂大汉天子丧身河中，这可真是窝囊的死法……伏寿还不知会怎么骂我呢……奇怪，我怎么看到曹丕坐上皇位的样子呢，果然是脑子开始进水了吗……喂，仲达……”

无数片段的思绪飞快地掠过刘平的眼前，他索性不再费力挣扎，身子完全放松下来，放松下来，想就这样慢慢沉下去。一种解脱的快感，奇妙地渗透入心中，以至于那喘不过气的痛苦，都因此而消弭。

这时从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

第六章 邺，邺，邺

天下瞩目的袁、曹之战在四月末五月初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碰撞，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延津战场上，文丑先击败了新降的胡车儿，然后在有优势兵力的情况下，在延津被曹将徐晃斩杀。有传闻说玄德公也参与了这次战役，还及时收拢了败军，不致形成溃败。据说玄德公还与他的二弟关羽直面相对，但这个说法没得到任何确证，因为关羽仍留在曹营之中，玄德公也返回了白马。

但袁绍也并非是一无所获。在乌巢战场上，高览与张郃两员大将以乌巢为中心，与曹军主力展开了数次战斗。乌巢大泽的地形复杂，两军都无法展开太多兵力，互有胜负。本来夏侯渊、李典两部已对袁军进行了一次极具威胁的合围，但突然莫名其妙地撤退了。结果曹军不得不退出乌巢泽，袁军大大地向前迈进一步。

尽管先后有颜良、文丑两员大将阵亡，但袁绍军的兵力优势丝毫未减。

进占乌巢以后，袁军兵分三路，分别从乌巢、武源、敖仓三个方向气势汹汹地进军，泰山压顶般地朝官渡落了下去。曹军只能依托官渡以北的阳武进行骚扰，完全撤回官渡只是时间问题。

这种态势，即使只是在图上推演，都能够感受到强大的压力——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

郭嘉捏着下巴，轻轻把一尊兵俑推到了地图的某一点，脑袋略歪了歪，又稍微向右挪动几分。此时地图上还剩下十几个兵俑，分成黑黄两色分布在这一张兽皮的大地图上，彼此犬牙交错。在郭嘉对面的贾诩沉吟片刻，用指头夹起另外一尊兵俑，颤颤巍巍地放到了地图的另外一角，那里有一座小小的泥城，在兵俑的威胁下显得格外孤独。

“文和，有你的。”

郭嘉哈哈大笑，把那个泥城抓起来，扔到旁边的一个箩筐里。他拿起一杯冷酒，就着药丸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拍拍地图：“不玩了，不玩了，我露了这么多破绽，你这只老狐狸还是黏黏糊糊地纠缠，不肯正面对抗，太没劲了。”

“我年纪大了，气血衰威，早没了那股子冲劲——不过袁大将军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可比小老积极多了，他肯定愿意陪你下完这盘棋。”贾诩意味深长地说，似乎疲惫不堪。郭嘉把地图折起来，兵俑收入匣中：“袁大将军的干劲，可是不小呢。你可知夏侯渊和李典在乌巢那一仗为何失利？”

“乌巢贼？”贾诩眼皮也不抬。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郭嘉咧开嘴笑了，“不错，那些家伙本来已经偃旗息鼓，可最近突然变得活跃起来，连续骚扰曹军的后勤、斥候与小股部队。

在夏侯、李两位将军打算合围高览的时候，有数名我军中层裨将遭到了刺杀，就连夏侯将军都差点弄瞎了一只眼睛。”

贾诩狐疑地抬起一只眼：“你的靖安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吧？”

“是那个王越干的。”郭嘉轻松地把幕后黑手摘了出来，比拈起一枚兵俑还容易，“他和乌巢贼关系一向不错，这次他武力和重金并用，说服了乌巢贼的五个贼首，配合袁绍——蜚先生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听到蜚先生这个名字，贾诩动了动眉毛。这个执掌河北耳目的神秘策士手段了得，从袁、曹开战前，他就一直在跟郭嘉对着干，东山和靖安曹在水底下的争斗不知流了多少血。贾诩一直对这个人颇为好奇，但除了知道他与郭嘉似乎渊源不浅，其他情况一概付之阙如。

“蜚先生这碗毒药，你就这么咽下去？放弃整个乌巢泽，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郭嘉看了贾诩一眼，脸上的笑意更盛：“我军兵寡，前期缠战无非是争取个大势。真正的争斗，还是在官渡。乌巢大泽这种地方，乃是鸡肋，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不如早离。”

“这比喻倒是很新鲜。”贾诩乐呵呵地夸赞一句。

“呵呵，哪里，是杨修说的，我只是借用了一下。”郭嘉大大方方承认，“哎，说到杨家，那个徐福已经被我派去乌巢泽了，文和若有空，不妨帮我盯着点。”

徐福收为郭嘉所用的因果，贾诩都清楚，那算是从杨家半强迫征辟出来的。

于是贾诩摇摇头：“老夫这几日殚精竭虑，灯尽油枯，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

郭嘉给他斟了一杯酒，赞叹道：“文和你又谦虚了，你在延津的手段，真是让我叹为观止啊——我都有点想提前动手把你干掉算了，太危险了。”他眼睛微眯，说得十分真诚。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贾诩胡须微颤，却像是没听出来：

“延津有陛下为内应，我不过略做补缀，何功之有——比起你在乌巢的用心，还是差了那么几分。”

螳螂和蜘蛛彼此睥睨了片刻，螳螂悻悻地放下手里的镰刀，而蜘蛛依然稳坐在蛛网之中，似乎仍在沉睡。最终打破尴尬的是一位匆匆入内的小吏，他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案牍，这些都是靖安曹在各地搜集来的军政要情，郭嘉每天都要过目。

最上面的几封文书以朱色套边，这是一切与袁绍军有关的汇报，属于最要紧的一类。郭嘉拿起一封，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不由得“嗯”了一声，又看了几眼，然后扔到贾诩面前：“文和，你看看。”

贾诩拿起来一看，也微微有些动容。文书里说昨天晚上白马城里似乎出了点状况，惊昏锣响彻全城，袁军搜了一整夜的城内外。据一名内线说，似乎是有要犯脱逃。至于抓没抓到，要等明日才有回报。

“是二子内讧，还是冀州、南阳两派起了冲突？”贾诩喃喃自语。曹军没有中高层将领被俘，够得上称为要犯而且被关在白马的，大概只能是某位触怒袁绍的随军高官吧。

郭嘉漆黑的眼眸转了几转，又扫了一眼文书：“如今在北边的大人物，可不止是袁绍麾下那些人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边的口袋里掏药丸，这次他的手指花了一段时间，才慢慢摸出一枚。口袋瘪了下去，想来里面所剩无几。郭嘉微微皱了下眉头。

“你最近吃的药可是越发多了。”贾诩提醒了一句。郭嘉拍拍那一摞堆积如山的卷牍，难得露出无奈神色：“分忧的少，牵心的多，这官渡虽小，要照顾的事情可太多了。”

这一老一少都沉默下来。郭嘉忽然拍了拍手。从里帐出来一个艳丽的女子。

随军带女人，这事连曹公都不敢公开做，整个曹营只有郭嘉如此坦然。不过除了陈群，其他人也不会公开指摘他——靖安曹的眼睛，可不是只盯着袁绍。

女子先向贾诩鞠躬，殷勤地把郭嘉面前的地图和兵俑收拾好，然后蜷伏在郭嘉怀里。郭嘉握着酒杯，吃着药丸，手又开始不老实地在女子身上摸索，脸上那从容不迫的笑意却消失了。

贾诩知道，这是郭嘉式的逐客令，表示他现在需要静一静。看来郭嘉从这一封白马文书中也嗅出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味道，那是一种事态脱离自己掌控的迹象，是所有策士最为厌恶的东西。令贾诩稍微有些意外的是，郭嘉居然还流露出一丝担忧，这可并不多见。

“他是在担忧别人。”一丝惊讶闪过老人的脑海。

贾诩起身告辞，走之前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两眼，她居然不是任红昌，而是张陌生面孔。郭嘉看到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红昌有自己的打算，她对官渡兴趣不大，死活不肯跟我过来。”

“你的女人都很有意思。”贾诩评论道。

郭嘉正色道：“文和可莫小看了女子，天生阴阳，各占一半，我可从来不敢看轻她们。”

“我也是。”贾诩说，然后就告辞了。

从郭嘉的住所离开以后，贾诩没有马上返回，而是去了张绣驻扎的官渡营地。

中牟县内的官渡并非什么地势险要之地，但这里是许都的北门户，如果官渡一丢，许都将彻底敞开，再无阻碍。所以官渡是曹军的底线，绝不可以被突破。有鉴于此，曹公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此经营。如今官渡已经以牟山为中心，筑起了十余个营寨和土城，绵绵相连，都是深垒高墙，严阵以待。

中牟是曹公的幸运之地。当年曹公从洛阳出逃，在中牟被亭长擒获，幸亏有县内的功曹赏识，这才得以逃出生天。大家都觉得，这样的幸运，不可能只发生一次。

张绣的营地驻守在整个阵线最中央的土城之内。这里地势相对低洼，左右没有丘陵、山林可资利用，硬生生筑起几道营城，沟堑挖深，墙壁夯实。

一旦要展开对攻，这里将会承受极大的压力。曹公把新降的张绣搁在这里，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贾先生，胡车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绣一见到贾诩，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他这几天来无时不刻不在蹙眉忧思，额头已经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贾诩从容把他按回到茵毯上：“胡将军中伏而死，为国捐躯，曹公自会优加抚恤。”

“贾先生，跟我不要打这种官腔！我看过战报了，他真的不是被曹公有意牺牲的吗？”张绣的表情非常愤怒。任何人在发觉自己的亲密部属被友军当成牺牲品，都会压抑不住愤怒。他的愤怒里，还有一丝恐惧。

“将军，你可记得出发之前，我是如何叮嘱的么？”贾诩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抚慰一个生气的大孩子，“官渡的水太深，做个单纯的武人就好，多想无益。”

“可是……这次是胡车儿，下次可能就是我啊。不，不用下次。贾先生，你看，这个营垒根本就是个死地。袁绍一旦打过来，我只有坐以待毙。我是个骑将，不是守将，先生当初的建议，真的是对的吗？曹公这么安排，说明还是在记恨宛城之事吧？”张绣滔滔不绝地说着。

贾诩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严厉，像是一团棉花里探出一枚尖针：“闭嘴！”

张绣还从没见过贾诩露出这样的神情，一下子满腔的惊慌都被噎了回去。

老态龙钟的贾诩仿佛年轻了十岁，皱纹舒展开来，浮在面上那一层病弱之色像是强风骤然吹散，露出一张锋芒毕露的严厉面孔。

“宛城之事，绝对不许再在任何人面前提一个字。”贾诩一字一句道。

“那我该怎么办……”张绣颓然地向后退了几步。贾诩的强硬稍现即逝，重新变回到老病之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那是曹公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一根刺，你又何必自找麻烦伸手去拔呢。”

张绣点点头，眼神里却带着点点不甘。贾诩知道他的秉性，深深叹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吧，只要老夫在此，只要将军不乱说话，必有平安。”

他浑浊的双眸迅速转动两下，嗓音沙哑低沉，几不可闻：“凡事要多想想好的一面，胡将军这一走，能拔刺的人，可是又少了一个。”

这次连贾诩也没注意到，张绣身后的帐帘悄悄动了一下，帘后那位有着一张狐狸脸的年轻人浮现起莫测的笑意，手里的骰子捏得紧紧。

与此同时，徐他站在一处大纛下面，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曹营，但是他第一次毫无危险地进入曹营。周围士兵们投来的不是杀意，而是羡慕。

站在高处的徐晃昂起下巴，大声喊道：“徐他出列！”徐他走出队伍，身体挺得笔直。徐晃一挥手，一名亲卫端来一个木盘，盘子里搁着两小块马蹄金、两匹绢和一块腰牌。

“徐他虽为乡野游侠，忠勤可嘉，奋勇忘身，甘心伏事敌酋，诛杀文丑，居功阙伟。特有赏赐，并擢屯长。”周围的士兵发出羡慕的啧啧声。徐他接过木盘，无惊无喜。

徐晃第一次接触徐他的时候，真的想杀了他，但徐他扔下的竹简却让他改变了主意。竹简里写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竹简上看到了一个印鉴。

这个印鉴很隐晦，只有少数人能看懂，徐晃恰好是其中一个。他知道，这是曹府世子的标记。

世子入袁营是曹军的头等机密，徐晃只是略有耳闻。按照徐他的说法，他是游侠出身，曾在袁绍营中险遭杀人之祸，却被一个神秘人所救。这人教他用荆轲刺秦之计，潜入文丑身边，伺机杀之，来投曹公。这个神秘人是谁，徐他却没说，徐晃也就没问。

“听说这里有一个能以一敌十的高手？”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旁边发问。徐晃转头一看，先看到的是一面宽阔高大的肉墙，要抬起头来，才能看到那人硕大的脑袋。

这个给人以压迫感的健硕男子，是曹公的侍卫长许褚。侍卫长这个位子品级不高，却极其重要。尤其是上一任队长典韦战死以后，悬了很久，最后才任命了许褚，军中都叫他“虎痴”，虎是指他勇猛，而那个痴字，则是说他脑子一根筋，对武力的追求已经超越了正常的需求。

徐晃见许褚过来，连忙施礼。许褚没理睬徐晃，打量了一下徐他，说道：

“咱们来打一架。”

士兵们连忙给让开了一块空地，他们知道，许褚这人是个武痴，看到高手总是忍不住技痒。徐晃也无法阻止，只得退开十几步去。

两人对面而立，许褚从腰间拔出一把短戟，示意徐他进招。徐他毫不客气，挥剑便刺，许褚用短戟的侧枝挡住，传来清脆的铿锵声。徐他一击不中，退后调整姿态，许褚却抓住这个机会，巨臂一挥，短戟劈头砸了下来，徐他举剑格挡，却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通过戟端猛然压来，震得他几乎脱手。

徐他暗暗心惊，他知道这个大汉的臂力一定非常强劲，但威力之大，还是出乎了自己意料。他以快为先，却被许褚的力所压制。两个人打了十几招，徐他逐渐处于劣势。眼看许褚的短戟力道一阵强似一阵，徐他微微闭目，想到徐州的惨状，一股戾气自胸中横生。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长剑猛然刺出，沛然莫御。许褚躲闪不及，被他的剑刃划破了脖颈。许褚眉头一皱，暗哼一声，抬脚踹去，把瘦弱的徐他一下踹开一丈多远。

现场一阵混乱，好几名侍卫宠上去把徐他制住。许褚摸摸脖子上的血迹，很是开心：“好快的剑！很久没人能伤到我啦。你们别为难他，游侠之剑就是这样，一往无前，没有后路。尤其是这种剑法，易发不易收。”

徐他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腰眼处生疼，那一脚力度着实不小。他相信，许褚若是下狠手的话，此时他已脾脏破裂而死。

“对了，你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给曹公当侍卫？”许褚公然当着徐晃的面挖人。徐晃忙道：“此人新降曹营就担任近侍，这不妥当吧？”

许褚浑然不为意：“文丑不是他搞死了么？我正好在用人之际，需要这种单兵强劲的家伙。”徐晃无奈道：“只要徐他本人愿意，在下自然无不应允。”

许褚把视线转向徐他，徐他默默地点了下头。

许褚很高兴，他把短戟扔开，一只肥厚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你简单收拾一下，马上就有任务要交给你。”

“嗯？”徐他眼神闪烁。

“随我潜入乌巢泽，好好整治一下那里的贼寇。”许褚露出雪白的牙齿，似乎在讨论什么美食，“这件事你做好了，我保荐你去曹公那里做侍卫。”

自从皇帝病倒以后，许都的朝会便不怎么热闹了，本来就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现在连这空架子的主角都不出现了，更加没有必要参加。但是这一天，在城中的百官都接到了一封朝函，说是三日后朝会，落款是司徒赵温和少府孔融。

这封朝函的内容很简单：“司徒赵温、少府孔融上表，言称九州纷乱，经学残破，多有不彰，计议聚天下宿儒于许下，重议典籍，参详圣贤。请陛下安车蒲轮、束帛加壁，延请高密郑公至许都主持。”

安车平阔，以蒲叶包裹车轮，绢帛垂挂于车壁，可避免颠簸。当年汉武帝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枚乘接入了京中，从此这种方式被视为汉室敬贤的最高礼节。郑玄是当世最著名的大儒，这个礼节放到他身上，谁都不觉得过分。

孔融在信里说，安车蒲轮若无诏而发，则于礼不正，于贤不敬，如今天子病重，所以需要百官在朝堂形成朝议，这才合乎规矩。

一部分官员在家里低声嘟囔，觉得孔融实在是太能折腾了，屁大点的事，也要搞得如此大张旗鼓。更多官员则无可无不可，反正他们无事可做，偶尔上朝发发议论，总比待在家里长毛的好。而在曹系官员的眼里，孔融这举动实在有些出格，甚至可以说是不知好歹——可惜孔文举是个特立独行的孤高名士，这些城狐社鼠的议论，他才不放在心上呢。

如果说，在这许都还有什么人是孔融真正在乎的，恐怕除了天子，就只剩一个荀尚书了。所以，给荀彧的朝函，孔融是亲自送到尚书台，还在信上粘了一扇蒲叶。

荀彧从堆积如山的案牍里抬起头，神情有些疲惫。他扯下蒲叶，把朝函放到一个标着“即阅”的书筐里，对跪坐在对面的孔融说道：“郑公今年七十四岁，身体岂能折腾。万一在半路有个闪失，你我可都是士林罪人呐。”

孔融抬起右手，夸张地摆了摆：“身为儒生，最重要的是什么？自然是成就经典，留芳后世！郑老师若能来许都聚议，重现白虎观的荣光，他一定会高兴得年轻十岁不止——”他说到这里，有意拖长声调，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荀彧：“莫非文若你还是对他耿耿于怀？”

郑玄是古文派出身，但他不拘今、古，自成一党，两派都颇有些议论。

只不过他学问太大，这些议论声都被压服，偶尔腹诽一下。荀彧正色道：“我对郑公一向以师事之，可不敢有半点不敬。”

孔融释然而笑：“郑公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荀令君规严方正，不是背后搞些小动作的人，不会以权势来逼压异见。纵有学术歧见，也会交由聚众论辩，当场分剖。”他把这顶高帽子送出去，不失时机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交给荀彧：“郑公给你的。”

荀彧恭恭敬敬先拜了两拜，这才展信开读。这笔迹他一看便知是郑玄亲笔所书，笔力微弱，但字体品格不减。信并不长，郑玄简单地回顾了一下前代几次大儒聚议之事，然后表示许都若能让盛世重现，必成一代佳话。他虽已是老弱之躯，也必会效仿伏生、枚乘这些前贤，亲自前往京都襄助。

对于孔融能请动郑玄，荀彧并不觉得意外。孔融当年在北海的时候，对郑玄有大恩，他出面邀请，郑玄不会不答应。以郑玄的地位，他若表示参加聚议，荀彧无法直接拒绝。孔融求这一封亲笔信，正是为了封住荀彧的嘴。

荀彧放下郑玄的信，问道：“郑公远在高密，如今是袁谭的势力范围。曹、袁交战正炽，你如何把他安然送来许都？”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孔融早有准备：“荀令君真是灯下黑。你莫要忘了，袁绍军中，有一人身居要职。这人恰好还是郑公最得意的高足，也是您的亲族。有了这三重关系，他出面斡旋，谁也不会为难。”

“荀谌……么？”

荀彧捋了捋胡须，表情古井无波。熟悉荀彧的人会知道，这种表情的他，情绪才是最不佳的时候。荀谌是荀彧心中的一根刺，倒不是因为他这位兄弟选择了袁绍阵营——乱世之中，各地大族多边投注，兄弟叔侄往往各事一主，乃是寻常之事——而是因为从几年前开始，荀谌变得神秘莫测，几乎不与族中来往，连专门前往河北的荀家族长都见不到。种种迹象表明，他和许都里的雒阳系一直有勾结，现在他又突然跳出来，积极与孔融合作，无异于把荀彧推到一个相当尴尬的地位。

“你的兄弟都在反曹公，你又有何颜面辅佐曹公？你会不会和袁绍私通，以谋求退身之路？会不会假公济私，利用手中权势把曹公陷入败亡？”

当然没人会当面对荀彧说这种话，但每次荀谌的名字一出现，都会有类似的疑问在所有人心中响起。日积月累，三人成虎，以后难保会形成什么局面，造成什么影响。如今是曹、袁交战的敏感时期，荀彧不得不有所提防。

“既然荀谌也插手，文举，记得把这次聚儒的朝函，给骠骑大将军也送去一封，这事要做得公开大气，没必要藏着掖着。”

荀彧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句，孔融笑眯眯地满口答应下来，夸口说袁绍对他的文章一向赞赏有加，不会不给这个面子。然后他又得意洋洋地说道：

“对了，咱们还可以发道诏书，责成荀谌在河北召集各地儒生，统一赶往许都，省得我们一一去发邀请了。”

孔融这话有点得寸进尺，荀彧却眼前一亮。

聚儒这事对曹公是个麻烦，却也未尝不是个保护伞。若是郑玄参加，这次许都聚儒将会成为近四十年来最大规模的学术盛事。几十位大儒和各地士子在城里这么一摆，就算是座不设防的空城，袁绍也不敢发起进攻。届时倘若曹公在官渡不利，可以从容撤回许都，多些喘息和回旋的余地。

孔融只为了声名，荀彧的眼光却早已落在了天下。

想到这一层，荀彧便开口道：“我会请陛下尽快下诏给河北。对了，郑公与那么多位隐士逸儒要莅临，少府没什么人手，只怕忙不过来吧？”

“我请了杨俊来帮我，他在北边认识很多人。”

荀彧一听这名字，眉头一皱。杨俊已被郭嘉定性为极端可疑之人，只是还没拘押而已。孔融把他叫来帮忙，显然是有意为之。不过这无关紧要，荀彧微微一笑：“光是季才一个人，怕是不够。我让徐干来协助你。”

孔融表情一滞，发现自己居然被绕进去了，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好。

孔融的打算，是多召集些今文派儒生，敲钉转角把这段公案定了性，荀彧心里如明镜一般。徐干接替了满宠担任许都令，文声也不错，荀彧派他去，可谓名声言顺，任谁都无可指摘。这一把沙子掺进去，孔融对古、今派的人数比例控制便无法随心所欲，再怎么样也翻不了天。

这是典型的荀氏手腕，看似谦冲退让，实则绵里藏针，还把面子搞得光光的，谁也不必撕破了脸皮。

孔融扬长而去，而荀彧则重新投入到如山的案牍中来。刚才的交锋，只是一个短暂的小插曲，与其说是一个烦恼，倒不如说是难得的喘息机会。荀彧现在的全部精力，都投在如何让曹公心无旁骛地在官渡作战上。

曹公若是战败，这一切伎俩的基础，也就荡然无存。

杨俊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曾在荀彧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此时刚刚拜别伏完，正要离开伏府，伏完起身送至门口。

伏完与杨俊的年纪相仿，可面相却老得像贾诩一样，走起路来佝偻着腰，似乎无时无刻不承受着巨大压力。他在许都的朝职不高，只是个中散大夫，但身份颇为尊贵。原因无他，只因他有一个叫伏寿的女儿。伏完和野心勃勃的董承不一样，这是个深自内敛、极懂谦退之道的人。天子移跸许都时，本来曹公给他封了一个辅国将军仪比三司，地位只比董承低一线，可是他坚辞不受，缴还了印绶，最后只封了个中散大夫的闲职。平时他极少与宫内来往，府里的大门除非有朝议，否则很少打开，生活得无比低调。

杨俊来拜访他，是为了聚儒之事。伏完除了外戚的身份以外，还有一个格外显赫的身份——他是今文《尚书》的鼻祖伏生的十一世孙。

伏生是秦时博士，私藏《尚书》二十九篇，一直到孝文帝时方才开帐授徒，地位极其尊崇。今文尚书一派，归根溯源皆出他的门下。而伏家世传经学，历秦汉二世四百余年，号为“伏不斗”。孔融搞许都聚儒，伏家这块大牌子，是无论如何不会放过的。

可惜杨俊的请求，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伏完委婉地表示，他是外戚，不应参预政事。大家心里都明白，如今政在曹氏，连天子都大权旁落，他这个外戚又能干预什么政事，无非是个借口罢了。但杨俊没有勉强，有人甘愿为了汉室付出一切，有人甘愿深藏身名以求保全，这都是个人的选择。

伏完把杨俊送到门口，杨俊用独臂向他拱手告辞：“请恕在下肢体不全，不能施以全礼。”伏完把笑容挤在层叠的皱纹里，上前扶住：“先生客气了，还请转告孔少府，小老勋戚之身，恐惹士林非议。有女儿做了皇后，伏家就知足了。”

杨俊看着他的脸，不知他只是客气几句，还是有所暗示。这时伏完的动作却僵硬了一下，杨俊觉察有异，回过头去，看到徐干站在身后，身后还有几个许都卫的探子。

“杨俊杨季才？”徐干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是我。”杨俊回答。他知道徐干代替满宠担任许都令，这个脸上白白净净的儒雅之士，不比那个阴毒的大麻子好对付。

“先生能否造访许都卫一趟？董承案颇有几个疑点，要与您商榷。”徐干说。

杨俊眉头一皱：“我和车骑将军素无瓜葛，恐怕有负所望。”

“等一下我们可以慢慢说。”徐干露出一个假惺惺的微笑。

赵彦之死让徐干一直耿耿于怀。那是他出任许都卫以后的第一件任务，结果办砸了不说，还当着郭祭酒和满宠的面大大地丢了脸。徐干热切地盼望着能够再有机会挽回这一切，证明自己的才干。

可是他失望了。郭祭酒离许之前，告诉他对汉室要保持距离，绝不能深入刺探，甚至把皇宫里的几个耳目都撤了下来。徐干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郭祭酒的话他又不敢违背，只得另辟蹊径打别的主意。

徐干查阅了满宠遗留下来的资料，以他的才智，很快也发现了杨俊身上的疑点。他认为这是个合适的突破口，偷偷布了眼线。当他听说，杨俊拜访伏完，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宫内和外界勾结的阴谋，便兴冲冲地跑过来了。

杨俊不肯去，用单手推开冲上来的探子，大声道：“不知杨某是何罪名？”

徐干看了一眼伏完，吐出八个字来：“中外勾结，祸乱朝纲。”汉时朝臣与外戚交往，确实是件很忌讳的事，但在许都的形势下，这个罪名委实有些滑稽。不过徐干知道伏完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根本不怕惹恼他。

他话音刚落，从伏府内走出一人，冷冷说道：“徐大人，你说中外勾结，是何意指？”徐干闻言一楞，再一看，认出这是中黄门冷寿光，皇帝身边的一个宦官而已。徐干放下心来，倨傲道：“许都卫在办事，你一个宫内的宦官插什么嘴。”

冷寿光淡淡：“杨先生月前曾觐见陛下。如今徐大人说中外勾结，莫非是对陛下心有所疑？”

徐干眉头一跳，这可真是诛心之论。郭祭酒临走前明确指示，汉室绝对不能碰，现在冷寿光把这杨俊和汉室绑在一起，形势变得棘手起来。徐干连忙解释说：“许都卫只是怀疑杨先生与逆贼董承有关，和陛下无涉。”

冷寿光道：“董承之乱，有杨修判词在先，荀尚书朝决在后，早有成议。

徐大人翻出旧账，拷掠大臣，可是要让阖城官员惶惶不安？”

曹操在前线打仗，后方无论有什么理由乱起来，许都卫的责任都小不了。

徐干没想到冷寿光一个宦官，词锋却如此锋利，心里暗暗骂：我他妈还没拷掠呢，再说杨俊一个司空府的幕僚算个屁大臣啊！

不料冷寿光踏前一步，又抛出一顶更大的帽子：“杨先生是司空府征辟而来的河内名士，你如此对待，消息传出去，河内士子与大族会做何想？”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徐干可有点受不了。冷寿光在暗示杨俊一旦被抓，必会引发河内各界不安。在这个敏感时期，万一在有心人的撺掇下，整个河内倒向袁绍，那徐干有几颗脑袋都要被砍了。

徐干脸上阴晴不定，在原地尴尬。伏完这时开口道：“徐大人，杨先生造访敝府，实只是为聚儒之议，老夫可为其担保。一会儿老夫修书一封，送到许都卫解释，您看如何？”这个台阶铺下来，徐干只得就坡下驴，硬生生把郁闷憋回去。他在儒林也算有声望，可不想因为这件事搞得人人侧目。徐干冲三人一拱手：“既然如此，还请伏大夫早早把折辩送去，以证清白。”然后匆匆离去了。

望着徐干悻悻的背影，三人相顾，均是一笑。杨俊要向冷寿光道谢，冷寿光摆摆手道：“我是代皇后陛下送来些手织的绢布，恰好撞见此事，多嘴几句罢了。”杨俊看着这个肌肤光滑如镜的宦官，心中暗暗敬佩，刚才冷寿光那三句反问，字字诛心，却又无从辩驳，可不是寻常人能问得出的——这个宦官，不简单。

冷寿光已经办完了事，出言邀请杨俊一路走走。于是两人拜别伏完，一路朝着皇城走去，两名随从远远跟着。杨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有些诧异：“曹氏对汉室，可比从前放心多了。”

之前汉室四周遍布耳目，恨不得无时无刻如影相随，所以杨俊有此一说。

冷寿光道：“陛下病重，曹氏自然也就没那么担心了。”

皇帝远在官渡，这个秘密知道的人极少。为了避免泄密，郭嘉索性把汉宫内的耳目都撤了出来，只在外围布置了些人手。他离开许都以后，针对此事的保密，就由荀彧和冷寿光一外一内负责，汉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宽松环境。

杨俊听到“陛下病重”四字，眉宇间多了些担忧：“陛下的身体……”天子曾经是他的儿子，他始终对刘协有种父亲式的关怀。冷寿光看出了他的忧虑，微微一笑：“杨先生不必担心，天子很好。”杨俊听到弦外之音，他是个知轻重的人，立刻改换了话题：

“冷公公曾师从何处？听阁下言辞，实有人杰之风啊。”

冷寿光停下脚步，仰头望天，杨俊以为问到他的伤心事，连忙致歉，冷寿光摆摆手，唇边露出一丝自嘲的意味：“我乃是华佗门下，说起来，还是郭祭酒的同学呢。”

杨俊惊愕地望向冷寿光，他可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冷寿光简单地把他与郭嘉的恩怨说了一遍：郭嘉化名戏志才去投华佗学艺，却骗奸其侄女华丹，以致华老师震怒，把一门弟子尽数阉割。他讲述的时候，语调异常平静，如同在说一件不关己的事。

“……你一定很恨郭嘉吧？”杨俊感叹。华佗不光以医术出名，名下弟子无所不学，冷寿光有这等见识，就是做州郡之长都不为过。可如今却因为毁损了身体，只能屈居宫中忍受竖阉之辱，他一定对郭嘉怀有极深的怨恨。

不料冷寿光轻轻摇头道：“我如今专心侍奉天子，个人的怨恨，早已不重要了——”说到这里，他的话锋突然一转，温和的双眼闪过一道光芒，“听说杨公你将不日北上，去迎郑玄公？”

“不错。”

“郭奉孝天生病弱，依靠老师为他亲自调制的药方，才勉强支撑。只是那药方未臻完美，还缺一味养神的药引。我前几日略有所得，杨先生路过官渡时，能否代我转交给他？”

“你难道想毒……”杨俊有些吃惊，“即使你我有这心思，郭嘉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上当？”

冷寿光轻笑道：“放心好了。我这药引绝不含半分毒，乃是盈命滋寿的妙方。

郭嘉跟随华老师时间很短，鸩毒之术我不如他，养生之道他却不如我。”

“这么说，这药引反而是为他延寿的喽？”杨俊还是不明白。

冷寿光双手垂拱，双眼望向天空，清秀的眉目之间，涌动着奇妙的情感：

“我虽不恨他，但也不曾宽恕他。这药引是毒是药，全在他一念之间。如何抉择，就要看郭嘉自己了。”

刘平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过来，脑袋重得像是装着十具青铜鼎器。梦的细节他睁眼那一瞬间便全忘了，只依稀记得置身于无边的混沌，有无形无质的东西从四面挤压而来，侵入身体，艰于呼吸。

刘平用手肘勉强支起身体，环顾四周，才发现榻边有一个女子。他定睛一看，是个女子，五官很是熟悉，那是一种不同于中原人的眉眼，虽不秀媚，却有野性之气。

“任……任姑娘？”刘平大惊，认出这女人是郭嘉的宠妾任红昌，她在许都附近的村子独自过活，他还跟着郭嘉去拜访过。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刘平连忙回想，自己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段记忆，应该是在黄河之中——难道说自己被救回许都了？

任红昌见他醒来，端来一碗肉汤：“慢些吃。”

刘平饥肠辘辘，拿起碗大吃起来。这肉汤里搁了姜丝和花椒，入口辛辣，他吃得额头满是汗水，体内寒气被尽数逼出。刘平吃完以后，觉得身体这才有了丝活力。他抬起头，看着任红昌：“我在哪里？”

“陛下，这里是邺城。”

任红昌平静地回答。刘平一听这名字，一下子从床榻上坐起来。怎么跑到袁绍的大本营了？这时曹丕从外头一脚踏进来，他看到刘平恢复了清醒，先是面露喜色，旋即又收敛起来。任红昌跟曹丕交代了几句，把碗收起来，转身离开屋子。

“二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平问。曹丕告诉刘平，他当时浮上水面以后，发现刘平半天没上来，用牛皮水袋充满气，再次潜入水中，把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刘平拽到了黄河北岸。

刘平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知道这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是何等艰难。

他咳了几声，满是感激地说了句谢谢你，曹丕却淡淡答道：“要谢，就谢任姐姐吧。我把你扶上岸以后，已是精疲力尽。这时候恰好任姐姐经过，把我们都救了起来，不然袁绍的追兵次日巡河，还是会把我们捉回去。”

“她一个远在许都的弱女子，怎么会凑巧路过黄河？”

刘平满腹疑窦。曹丕苦笑道：“她说是来邺城办事，至于办的什么事，我实在套不出来——顺便，她可不是什么弱女子。”

这时候任红昌又走进屋子，她换了一身绯红色的短襟胡袍，头上还多了一支鹰嘴步摇，整个人犀利得如同一位将军。

对于刘平来说，任红昌一直是个谜。她似乎可以在各种气质之间转换自如，时而是郭嘉怀中婉转承欢的美妾，时而是村中抚养孩童的慈祥大姐，似乎这些只是随时可以更换的衣物。

她扫视了一眼曹丕和刘平：“我出去一下，看有没有机会进入新城，你们好生在屋子里修养。”

“新城？”刘平有些糊涂。曹丕解释说，邺城如今分为新城与旧城，达官贵人都住新城，贫苦百姓都住旧城，两者有城墙相隔，不能随意通行。

刘平挣扎着起身：“任姑娘，你来邺城，到底所为何事？是否郭祭酒指使？”

在他看来，任红昌蹊跷地现身邺城，肯定又是郭嘉施展的手段。他必须搞清楚郭嘉的打算，才能决定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听到他这么问，任红昌的脸上浮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贱妾虽然托庇于奉孝，却不是什么傀儡木俑。他是他，我是我，你们这些人，总觉得女人做什么事情，都是男人做主么？”

刘平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任红昌道：“不过告诉你们也不妨。我要找的那个人，她姓吕，如今就关在这邺城的某个地方。”

“姓吕？”刘平和曹丕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不用猜了，是吕温侯的女儿。”任红昌说。

刘平出发之前，就知道吕布的女儿落在冀州派手里，而且颜良打算以此要挟张辽。于是郭嘉策谋，杨修实行，让张辽在白马害死颜良，一举数得，借此提高刘平在袁营的地位——而张辽换来的，是一个把吕姬救出生天的承诺。

现在看来，这个承诺的执行者，就是任红昌。

“你们不要误会，我不是为郭祭酒才来的。吕姬与我情同姐妹，于情于理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任红昌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闪着锐利的光芒。刘平记得郭嘉曾经说过，任红昌并非中原人氏，她此前一直跟着吕布。吕布败亡之后，她才从了郭嘉。

那么她与吕布的女儿结下深厚关系，亲自为其涉险，不足为奇。

任红昌看看窗外的日头：“时候不早了。我不知道一位天子和一位曹家的嫡子跑到这里做什么，我也不关心。救下你们，是我给郭祭酒一个交代。而我要做的事情，也不用你们插手。”

刘平忙道：“这里是敌人腹心，咱们须得团结才行。”

任红昌眼神“刷”地射向他：“那好，我问你，你来邺城的目的是什么？”

刘平一下子被噎住了。任红昌又看向曹丕：“你来邺城呢？”曹丕也只能尴尬地垂下头。任红昌冷笑：“两个大男人，还不如我坦诚。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合作。好自为之吧。”说完她一扭头，转身走出屋子去了。

“请，请等一下……”

刘平挣扎着想追出去，他一迈出门槛，却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在门外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黑瘦汉子，站成两排，一看到任红昌出来，一齐躬身说道：“任大姐。”

任红昌左手叉腰，扫视一圈：“都来齐了？”一个汉子道：“是。”她把额头撩起，轻轻一挥手：“走。”然后迈开长腿，头上的鹰嘴步摇分外显眼。十几条汉子跟在后面，肃然无声，如同服侍女王一般。

“这是……”刘平呆住了。曹丕道：“我第一次看见时，和陛下你现在的表情差不多。这些人都是邺城旧城的闲散农汉，没事在乡里横行霸道，也不知任姐姐使的什么手段，全给整治得服服帖帖。那些粟米，还有这房子，都是他们供奉的。”

“咱们到邺城多久了？”

曹丕脸上浮现出敬佩的苦笑：“三天。”

三天时间，就把邺城附近的恶霸给收拾成这样，这女人到底有多可怕？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末了刘平直起身子，对曹丕说：“咱们……也出去走走吧。”

曹丕没言语，默默地搀起刘平，给他找了一套袍子。这袍子不知是买的还是从尸体上扒的，有一股强烈的油腻味。刘平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适应。

他的体格很健壮，加上这一路任红昌与曹丕照料得很好，除了稍微虚弱一点，没别的问题。

两人出了门，刘平这才发现，他们是住在一处破落的大屋里，四周都是类似的房屋。这些屋子不能算简陋，但明显是年久失修了，架构尚在，残墙破瓦满目皆是，像是一座已经死去很久的城市遗骸。大多数老百姓都面黄肌瘦，在这些房屋之间，放眼望去皆是杂乱无章的小旗与洗晾的衣物，垃圾遍地，黑水纵流。在远处可以看到一道高大巍峨的城墙，曹丕说那里就是邺城新城，达官贵人都迁去那里，剩下的屋舍索性开放给附近百姓，随意居住。结果老百姓一哄而上，彼此争抢住所，这里成了一片混乱之地。这是典型的袁绍式治政，大手大脚，粗豪慷慨，却缺少全盘规划。

“全凭一时心血来潮，全无筹划。看似慷慨，实则乱政。”曹丕一脸厌恶地发表评论，同时灵巧地避开一堆碎瓦。刘平也有同感，袁绍家底殷实，对这些细节全不在乎，比起曹氏锱铢必较的作风，真是霄壤之别。

两人慢慢来到了旧城的主道之上，这条主道连接着新城与外地，所以修缮得还算齐整。路面皆用条石铺就，中凸侧凹，便于排水。可惜两侧的沟渠早被淤泥填满，发挥不出什么功用。那些沿途种植的树木都还在，只不过树叶稀疏，每隔几段就有被盗砍的痕迹，树底满是便溺的味道。

曹丕和刘平混在其中，且看且走，逐渐靠近新城的城门。

“再往那边就不能走了，非得有手令或入城凭信才成。”曹丕指着一个方向说。主道与新城城门之间有一道很深的护城河，河上搭着一架随时可以拉起的吊桥。吊桥靠着主道这边有一道关卡，用粗大的杉木交错扎成拒马，足有十几名士兵把守。

在门口还聚集着许多人，他们都是希望能进入新城的平民。新城里的达官贵人经常要找些短工做零活，要从旧城找人，他们就指望这种微薄的幸运过活。如果有人足够幸运，当上了哪位高官或富豪的仆役，赢得在新城长期居留的权利，那更是要被人人羡慕的。

“这里戒备特别严，即使是任姐姐，也只弄到一日牌，早上进城，晚上就得出来。咱们两个就更难了，一定得想办法进去才行。”曹丕喃喃道。

刘平听完曹丕的说法，沉默不语。邺城是他一开始就计划要来的地方，尽管中途变数多多，还几乎丢了性命，但歪打正着，总算是顺利抵达了。

可是，曹丕为何要来邺城？

刘平注意到，现在曹丕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往因不成熟而展露的锋芒全都掩藏起来了，史阿和邓展的死对他来说，似乎不再有任何影响。只有双眸不时闪过的光芒，流露出这位少年内心的剧烈翻腾。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有如此之大的变化？刘平想问，可是他觉得，如果曹丕不主动开口，即使问了也是白问。

两人观望了一阵，打算往回走。这时他们看到远处的百姓有些慌乱，纷纷往两边靠去，一阵烟尘掀起，看起来是有人骑马朝着邺城新城而来，数量还不少。他们赶紧躲在一旁，过不多时，一队趾高气扬的骑士开了过来，他们没带长柄武器，只在腰间悬剑，兜盔上还扎着孔雀翎，应该是礼仪兵。他们簇拥着一辆马车，飞快地跑过来。马车轮子在石路上滚动，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这支队伍很快开过两人身边，来到关卡。关卡守卫没有做任何阻拦，反而早早挪开了拒马，推开城门，让他们直接开了进去。

“袁绍也真阔气，前线正在用兵，邺城还能搞出这种排场。在许都，就连我和母亲出门，都没有两匹马的车可坐。”

曹丕啧啧地说，不知是羡慕，还是讽刺。刘平问旁人这车队里的是什么来头，别人告诉他，皇帝在许都发出诏书，要请郑玄大师聚儒大议五经，各地士子都要去。北方统摄此事的人是荀谌，所以各地大族都纷纷把自己的子弟派来邺城。

刘平点点头，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在这一天清晨，邺城西门的城门丞发现一件怪事：平时总有许多老百姓聚在拒马前，给卫兵们赔着笑脸。可如今却一个也看不到。卫兵们已习惯了冷着脸把这些刁民叱退，他们突然不出现，一下还真有点不适应。城门丞朝着旧城废墟张望，看到远处似乎聚了很多人，隐约还有喧哗传来。他觉得有些不安，决定过去看看。

站在高台上的是个青袍书生，面容稚嫩，恐怕只有二十岁，他在台上走来走去，不时挥手，慷慨激昂地讲着话。在他身后，还有一位童子手捧长剑，面容肃穆。童子身后还有一位面纱罩面的女子，手中持一管笛子，不时吹起清越之声。台下聚集了好多百姓，都昂着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城门丞凑近了，才听清楚，这个书生讲的原来是国人暴动的故事。国人暴动发生在周代。周代城邑有两层城墙，内曰城，城内为国人；外曰郭，城外为野人。周厉王在位之时，多行暴政，镐京的国人不堪欺压，群聚而攻之，把周厉王逐至城外，活活病死。周定公、召穆公暂代政事，六卿合议，暴动才算平息。

这些老百姓全都目不识丁，什么周厉召穆，根本不知道，所以这个书生没用那套文绉绉的话，用词粗鄙不堪，颇为吸引这些村民的兴趣。可城门丞越听越不对劲，这个书生讲的明明是周代之事，可怎么听都特别刺耳。他说周厉王驱赶国人建了镐京新城，把旧城分赠给野人，可不允许原来的国人进城，惹得怨声载道。

老百姓们听得聚精会神，讲到国人开始暴动，周厉王仓惶离京时，下面更是一片叫好。城门丞注意到，人群里有不少附近出名的恶霸，他们往往先声叫好，周围人随声附和。

这哪里是在说周代，根本是在诽谤袁公。城门丞怒气冲冲地跳上台去，喝令书生住嘴。书生看了看他，轻蔑一笑：“这里既非国，也非郭。我与诸位讲故事，你是何人，敢来喧哗？”台下一阵喧哗，城门丞道：“你聚众闹事，论律当斩。”

书生又是一笑：“论律？汉律六十篇，先有《九章》、《傍章》，又有《越宫律》、《朝律》。你说的是哪一篇？”城门丞一愣，他是行伍里拔擢上来的，没当过刑吏，哪里知道这些，只得说道：“自然是杀你头的一篇！”书生又笑了：“律令合计三百五十九篇，其中有死罪六百一十条﹐赎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条，你又说的是哪一条？”

这一连串数字让城门丞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书生面向百姓道：“地穴里的鼷鼠，也敢妄谈太阳光辉，岂不可笑？”那女子的笛声也恰到好处地吹出一个滑音，似是调笑，立刻惹来了一片哄笑。城门丞恼羞成怒，从腰间拔出佩刀朝书生砍去。书生身后的童子猛然睁眼，长剑递出。只听锵的一声，城门丞的刀顿时被磕飞，一把锋利的剑顶在了他的咽喉。台下百姓齐声惊呼，眼睛都瞪得大大。

“无知之徒，还不快下去，扰了我说史的雅兴。”书生挥挥袖子斥道。童子把剑一收，城门丞连滚带爬地下了台，背后一阵冷汗。那童子的剑法未免太快了，简直不像是人。他当即打消了召唤卫兵驱散人群的念头，这个书生的谈吐不俗，万一有什么来历，他这个小小的城门丞可得罪不起。

很快新邺城里许多人都听说了，说旧城有个书生善讲旧事，颇得民心，无论走到哪一门附近，都有大量听众。还有一些流氓闲汉主动维持秩序。这个书生既不煽动闹事，也不聚众诽谤，所言所讲都是三代春秋，卫兵们拿他没办法，只得任由他去。有些官员嗤笑他斯文扫地，可也忍不住派些仆役出去，听听他到底讲些什么，以作谈资。一来二去，这个消息传到了治中从事审配的耳朵里。

袁绍大军离开以后，审配就成了邺城最高的统治者。这位治中从事的地位比较古怪，虽然出身河北，但拥护袁尚继嗣，所以与逢纪为首的南阳派相善，是田丰、沮授等人的眼中钉。不过审配根本不在乎，他坚信一切都会按照他的轨道行进，任何阻挠的人都会被车轮碾碎。

审配正在给袁绍写信。在他看来，袁军势大，没有必要急着与曹军决一死战，慢慢耗死才是正略。近期袁军调整了策略，进攻放缓，审配认为这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功劳。

他写到最后一笔，毛笔在信笺上漂亮地甩出一个大大的撇，墨迹几乎甩到纸外。审配欣赏了一番，心满意足地把信笺折好，这才望向下首。

“辛老弟，那个书生你如何看？”

跪坐在他下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儒雅之士，长脸细鼻，两只圆眼分得很开，像是一只惊讶的山羊。他叫辛毗，也是大将军幕府的幕僚。辛毗见审配把视线移向他，连忙道：“以卑职之见，这不过是一个想出名的儒生，故意举止狂狷，欲暴得大名，以获入城之资罢了。”

审配轻声“哦”了一下，又问道：“邺城一向欢迎儒士游学，优容以待，他何必多此一举呢？”辛毗恭敬道：“欲效冯谖而已。”

冯谖是战国时孟尝君门客，初时不受重视，故意三次弹剑抱怨，才被孟尝君以上客对待。这个书生，显然是不甘心于普通儒生，想获得更好的待遇。

这些小心思，审配自然知道，他轻蔑一笑：“既然想当冯谖，不知道有何才能？”

辛毗道：“口才倒还不错，不然四野百姓也不会围着他转悠。”审配笃信君子讷言，对鼓舌摇唇之徒一向没什么好感，他有些厌恶地摆了摆手：“既然是儒士，就交给辛老弟你去处理吧。”

辛毗一愣，可这时候审配已经开始铺开另外一张信纸，这是下逐客令了，他只得起身告辞。等到离开了审配的府邸，辛毗才恨恨地低声骂了一句：“老狐狸！”

这书生在城外隐然成势，若是直接下令抓起来，难免会搅动百姓不安，还会惹来士林物议；若是接入城中，以那书生的狂狷性格，惹出什么麻烦，也会怪罪到主事者头上。审配极度爱惜自己名声，这种左右都不落好的事，他毫不犹豫地抛给了辛毗，几乎不加掩饰。

辛毗和哥哥辛评、郭图一样同属颍川派，在审配眼里，都属于沽名钓誉之党，派他们去交接沽名钓誉之徒，再合适没有。辛毗想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登上马车返回自宅。他其实并不看好颍川人在袁营的未来，只不过哥哥辛评一心热衷于子嗣拥立，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留下来。

幸亏他见审配时，也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把情况说全，那个自称叫做刘和的书生，一直在公开宣扬是荀谌的弟子。

荀谌弟子这个名头，或许能唬住别人，但吓不到辛毗。“荀谌”究竟是谁，辛毗最清楚不过。按照蜚先生的谋划，这几年来，“荀谌”大部分书信都是由辛毗代笔而成。他和荀谌是同乡，对他的口气、笔迹乃至学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此时突然冒出一个荀谌的弟子，这在辛毗看来，与其说是破绽，倒不如说是个把柄。

“使功不如使过，待我戳穿了他的大话，再施恩于他，不怕他不心悦诚服。

这人口才了得，或许能为我颍川所用。”辛毗想到这里，吩咐车夫停一下车，然后派了心腹出去办手续，安排“刘和”入城。

“您还要见见他吗？”心腹问。

“不必了，直接送到驿馆里……嗯，安排一间中房。”

辛毗淡淡道。这种貌似狂狷、实善钻营的家伙，不必太给面子，晾他一阵，收服的效果更好。自从孔融在许都放出风说要聚儒以后，许多河北士林之人都骚动起来，他们不便前往南方，就都聚在邺城，什么人都有，都等着统一南下。

“现在我把你搁进囊中了，锥子能不能冒头，就看你自己了。”辛毗心想。

就这样，书生刘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大车以高规格接入新城，直入馆舍。

其他儒生看他大摇大摆的模样，无不窃窃私语。他们被分配的那间屋子宽敞明亮，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在大榻旁还有一张小榻，显然是给小童准备的。

无论袁氏行事如何，在优待士人这方面，确实是无可指摘。

他们进了屋子，掩起门窗，确定四周无人。刘平一屁股坐到榻上：“快取些水来。这些天来可把我渴坏了。”

刘平以前在河内时，就经常跟一些乡夫野老聊天，在他看来，这些人与自己并无差别，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乐于听他们讲话，还时常把书中看来的故事，化为粗鄙之言，讲给他们听。这次在邺城故伎重演，他感觉到很快乐。他的口才其实并没多好，受到如此欢迎，只不过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士子像他一样，纡尊降贵给这些百姓讲故事。

任红昌环顾小屋，看到屋角放着一口精致的水瓮，旁边搁着三个碗。她舀来一碗，刘平一饮而尽。这是上好的井水，清洌甘甜，和旧城那种土腥味的河水有霄壤之别。

曹丕也喝了一小口，钦佩道：“陛下你的这个狂士之计，果然管用。若是化装成平民，还不知何时能入城，就算入城，也享受不到这么好的待遇。”

刘平得意道：“所有人都觉得潜入坚城要低调，我只是反其道而行之。我看袁绍行事，对士子颇为礼敬。看来这狂士我还得扮下去。”

曹丕环顾四周，忽然问：“晚上如何睡？”刘平放下碗，发现这的确是个问题。任红昌名义上是他的侍妾，自然要睡在一间屋子里。任红昌忽然露出媚笑，双臂伸出去环在刘平脖子上：“如果你们需要，我并不介意，郭祭酒也不会。”说完还魅惑地瞥了曹丕一眼。

她这大胆的发言让刘平和曹丕都面露尴尬，刘平连忙后退几步，摆脱任红昌的缠绕。曹丕闪过一丝犹豫，然后也毅然回绝。任红昌抿嘴笑道：“或者我睡小榻？你们两个……”刘平和曹丕对视一眼，一齐摇头。

任红昌道：“男不行，女不行，你这皇帝倒真难伺候。”刘平赶紧让她声音小些，任红昌满不在乎：“你现在是个狂书生，就算是自称仲尼在世，也没人怀疑什么。”说到这里，她轻轻喟叹一声，“倘若你是真正的皇帝，说不定我早已投怀送抱了。”

两个男人都知道，任红昌似乎怀有大志，一直在寻找最有能力帮她的人，先是董卓，然后是吕布，再接下来是郭嘉，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容易。

任红昌说完这些，把头发束起来，挽去一个篮子：“好了，你们自便吧，我要出去做事了。”

她此前用尽心机只获得了日牌，不方便展开手脚。如今可以长居邺城，她不愿意浪费半点时间，马上就要出去调查。以她的姿色与手段，假以时日，不愁查不出来。

“请等一下。”刘平把她叫住，双手抚膝，诚恳地说道：“我仔细想过了，你说的对。如果我们连坦诚都做不到，势必一事无成。”

“你要怎样？”任红昌和曹丕同时问道。

“我们如今已进了邺城，已成一笼之鹤。藏心掖腹、各行其事早晚是要败亡的。任姑娘既已表白，那我们二人不妨同时说出来如何？”

刘平眼神灼灼，盯着曹丕，神情十分严肃。曹丕踟蹰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

刘平从案几上拿出两管毛笔，蘸好墨交给曹丕。两人转过身去，各自写在掌心，任红昌在一旁抱臂观望，未置一词。两人写好以后，同时亮出来，愕然发现两只手掌上写着同样两个字：“许攸。”

许攸是南阳派的重要人物，袁绍的核心幕僚之一。可他既非声名高远之辈，也无一语定鼎的大权，只不过是大将军幕府里的策士之一，而且地位远在审配、田丰、沮授、逢纪等人之下，只与郭图勉强相当。刘平和曹丕的心中同时浮起疑问：“他找这个人，到底是想干什么呢？”但都不好追问。

现在事情变得清晰起来，任红昌想找的是吕姬，刘平和曹丕找的是许攸，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接近许攸，探听三个人都想要的消息——许攸也是邺城高层，或许对吕姬能略知一二。

和肃杀的许都不同，邺城对城内居民管束不甚严格，所有人都可以随意在城中走动，如果配发了令牌，甚至可以接近核心区域，只要在宵禁闭城前赶回来就可以。于是三人决定分头行动，各自去打听。

任红昌和曹丕一起离开馆驿，打着外出去买粉饼头饰的旗号。而刘平则留在馆驿的公区，这里聚集了不少人，高谈阔论，注疏经卷什么的。刘平根本不需要走动，立刻就有几位儒生过来打招呼，为首的两人一个叫卢毓，一个叫柳毅，向他笑嘻嘻地打听野民讲古之事。

刘平牢记自己是个狂士，模仿着孔融的样子，对他们爱答不理，反而更引起这些人的兴趣，纷纷围拢过来，与他谈论所谓“有教无类”的话题。有人赞同刘平的做法，野民也需要教化，却也有人反对，说孔门弟子，都是有姓氏的名门，一个贱民都无，然后这个话题变成了门阀大议论，参与的人越来越多。

几番交谈之下，刘平发现，这些年轻人言谈之间，都带着淡淡的傲气，对教化野民也持轻蔑态度。旁敲侧击之下，他才知道，他们各自背后都有大族的背景。比如那个叫卢毓的家伙，是涿郡卢氏出身，居然是卢植的儿子；那个冒冒失失叫柳毅的人，是河东柳家的。其他郡望诸如陈郡谢氏、清河张氏、高密邓氏、太原王氏等等，无不是在当地赫赫有名的门阀士族。看来袁绍将各地士族子弟笼络在邺城，又把他们的私兵驱赶到官渡，这两手棋，可是包藏了不少心思。

刘平也给自己编造了一个籍贯——弘农刘氏。这个家族号称汉室远亲，其实早出了五服，毫不显赫。果然他一说出口，立刻就有人面露不屑，说了一句：

“又是一个村夫！”

刘平一看，说话的是一位锦袍贵公子，周围簇拥了一群帮闲。他一发话，卢、柳等人立刻站开几步。他心里有了计较，眯起眼睛双手虚空一拜：“我弘农刘氏的始祖乃桓帝时的司徒刘崎，先祖乃是高祖的兄长——代王刘喜，地道的汉室宗亲。敢问这位公子，汉室子弟在你心目中，乃是村夫否？”

那贵公子没料到他反应这么犀利，一时间有些不自在，反唇相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汉室支脉可多了，一看你就是住在穷乡僻壤，仗着那点遗泽出来招摇的可怜虫！”刘平踏步向前，咄咄逼人：“高祖起于沛郡，光武生于济阳，敢问他二人所住，也系穷乡僻壤否？”

面对这有点无赖的质疑，贵公子张了张嘴，正要回答。这时刘平又抬起手指，大剌剌地指着他，问出了第三句：“弘农除我刘氏之外，尚有杨氏。封爵拜相，四世三公，乘朱轮者十人，敢问杨氏也是穷乡僻壤之村夫否？”

这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砸下来，贵公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对方根本不给他回答的余裕。刘平知道，论辩之道，胜在气势，只要连续不断地提问，不留应答间隙，便可胜得大半。他居高临下，又是数个质疑出口，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诛心，直斥对方是一个蔑视皇权、践踏儒学、虐民寡德的罪人。

那贵公子哪知道一句无心嘲讽，居然被别有用心地引申到了这地步，气得脸色发青，手指指着刘平发颤，说不出话来。刘平眼睛一瞪：“果然心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你个狂生！你等着吧！”贵公子知道自己在口舌上讨不到便宜，一拂袍袖，转身走掉，他身边一群人也跟着出去，剩下刘平站在原地，气定神闲。

“刘兄，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柳毅抓住他肩膀，激动地嚷道。刘平道：“我只是见他欺人太甚，略施薄惩罢了。”这屋子里剩下的人哄地都笑起来，对他的态度亲热了不少。刘平一向谦逊内敛，如今却要扮成一个跋扈自傲之人，刚才借着那些狂放的言语，内心压抑一泄而出，备感轻松。

卢毓告诉刘平，转身离开的那个家伙叫审荣，是审配的侄子，出身冀州魏郡，平时高傲得不得了，冀州人都围着他转。柳毅插嘴道：“冀州人总觉得他们高我们并州人一等，不过并州又比青州、兖州的强点，最惨的就是老卢这些从幽州来的，总被奚落为公孙余孽——这馆驿里还有几个兖州、徐州甚至司隶的士子，但零零散散，抱不成团。”

刘平暗暗点头。他刚才就隐隐注意到了这个隔阂，故意挑事，正好可以拉拢这批外州的士子。

“那个叫审荣的，一贯这么嚣张？”

卢毓一脸不爽：“哼，还不是因为他叔父故意压制我们。刘兄你知道么？

审配连我们的随身仆役都要限制，最多只能有十人，还不许随意出城，这成什么话。”刘平这才知道，为何自己公然带着侍妾和侍童入内，却没人说什么。

原来这些世家子弟带的更多，在他们眼里，十个仆役都嫌少。

刘平暗暗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又问道：“你们来邺城游学，莫非都是大将军的意思？”

柳毅耸耸鼻子：“要不是大将军的命令，我等早去许都了。”

“哦？为何，因为靠近天子么？”

“天子？哈哈哈哈，那尊泥俑能有什么用。”卢毓和柳毅一齐大笑，“还不是因为孔少府倡议聚儒的号召。各地的儒生都打算去凑个热闹。袁大将军让我等齐聚于此，是想等人齐了，由郑玄公和荀谌公带着一同上路——这是审配怕别州有才俊先行，抢了他冀州的风头啊。”

果然这件事和蜚先生及孔融有关。孔融在许都点火，蜚先生借着“荀谌”这具僵尸煽风，审配又借此打压各地大族。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刘平暗暗叹息，汉室在这些年轻士子心目中，已是羸弱不堪的土俑，帝威荡然无存，再想挽回，还不知要付出多少努力。

“刘兄来此，难道不也是为了许都聚儒么？”卢毓问道。

刘平昂起下巴：“不错，我来之前，听说河北精英甚萃，袁公海纳百川，想来切磋一下。如今一看，实在令人失望。都是些只认郡望不通经典的愚昧之辈！”柳毅和卢毓纷纷点头称是，觉得这人狂归狂，讲的话倒是很中听。

卢毓叹息道：“正所谓上行下效，大将军的幕府重籍贯甚于德行，才会有审荣这些小丑跳梁。若不是辛毗先生从中周旋，我们不知还要被轻慢到什么地步呢。”

看来这郡望之争积怨已深，刘平眉头紧皱，负手沉声道：“看来这邺城，竟是他们审家的天下啊。”这一句话，引得这些人七嘴八舌，不是讲自己在邺城如何被排挤，就是说袁氏如何对当地家族苛酷。

见大家情绪都起来了，刘平抬起右臂，傲然道：“不瞒诸君，在下乃是荀谌荀老师的弟子，那审荣在我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我今在此，行孔孟之道，秉纯儒之心，教他们知道，不是只冀州才有名士！”他这一番话，又惹得一群士子嗷嗷叫起来。柳毅兴奋地嚷道：“说的对！把咱们逼急了，咱们就叫起了人去衙署闹！当初太学生数千人诣阙上书，连桓帝都要退让，何况区区一个审荣！”

卢毓在一旁忽然道：“审荣不过是借他叔父名头横行，学识有限。但这城里有另外一人，才是真正危险的人物。”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刘平看众人的表情，似乎对此忌惮得很，微微一笑道：“听凭八面风起，我自岿然不动。”

柳毅连忙道：“刘兄，这人可是个狠角色，不能掉以轻心啊。我们在他手底下，都吃过亏。虽不是冀州机关，但连审配、辛毗那些有地域歧见之人，都时常过来拜访，对其赞赏不已呢。”

“哦？你这么一说，我倒想去拜会一下了。”

刘平昂起头来，显露出孤高傲然的气质。他知道，邺城的那些人在暗处注视着自己。表现得越狂放，就越容易受重视。最好的途径，就是打败他们最看好的英才。

这是邺城馆驿中的上房，独栋独户，还有个小院。刘平走到门口，叩了叩门上的兽环，发出沉闷的钝声。他的身后簇拥了一群以卢毓、柳毅为首看热闹的士子。卢毓有点担心把事情闹大，柳毅却是唯恐天下不乱。

很快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与刘平四目相对。

“司马懿，你的劲敌来了！”柳毅在刘平身后大叫起来。

这两个人静静地望着对方，一时间都没说话。柳毅对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很是诧异，他看向卢毓：“他们原来认识？”卢毓皱眉道：“弘农与河内，倒不是特别远，两人认识，也未可知……”可他看两人神情，语气里也没什么自信。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司马懿，他晃动脖子，阴恻恻地环顾四周：“你们跑来我家门口，还没吃够教训么？”他眼神扫处，众人都纷纷把视线挪开。刘平抱拳道：“我是弘农刘和，特来向司马公子请教。”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声音略显僵硬。

“哦……姓刘的，你是汉室血亲喽？”司马懿昂起头，嘴角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拔出了腰间的佩剑，踏出门来，顶着刘平走了几步：“汉室的人，可不会只耍耍嘴皮子，咱们来比剑吧。”刘平这才发现，司马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似乎右腿受过伤。

这年头的年轻人，除了读书研经以外，都要学点剑技、当几天游侠，乃是一代之潮流。那些士子看到司马懿直接亮出了剑，都有些兴奋。剑斗可要比吵架精彩多了。刘平身上没有剑，柳毅立刻从同伴那解下一把，递了过去。刘平刚把剑握紧，司马懿已经挺剑刺了过来。因为腿伤，他的剑速并不是很快，可刘平的反应却更加迟钝，甚至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司马懿的手腕一抖，化刺为拍，剑脊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左肩。刘平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神色有些痛苦，想来被拍得不轻。

司马懿的进攻仍在继续，刘平勉强抵挡，却左支右绌，被他连连拍中，狼狈不堪。

“刘兄辞锋了得，可手底的功夫还是差了点火候。”柳毅啧啧地说，面露遗憾。卢毓歪了歪头，他也懂得剑道，总觉得这场比斗的两人有些蹊跷。进攻者与其说是杀意凛然，不如说是怒火中烧；防守者似是心存歉疚，却又带着几丝轻松。两人一进一退，居然颇有默契。

“住手！”

一声大喊传来，司马懿与刘平都停下手。众人循声看去，看到辛毗匆匆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审荣。辛毗面沉如水，开口便喝叱道：“你们都是儒生，在这里像个匹夫一样乱斗，成何体统！”审荣不失时机地一指司马懿，瞪向刘平：“仲达腿伤未愈，你好意思与他斗剑？”

明明是司马懿把刘平拍得鼻青脸肿，审荣还这么说，就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了，围观者哄的一声都议论开来。辛毗抬手，让这些鼓噪的外州士子稍微安静一下，问刘平道：“到底怎么回事？”

刘平长剑倒持，讪讪道：“在下与司马公子切磋剑技而已，并无恶意。”

辛毗一捋胡髯，训斥道：“你们两个开衅私斗，违背城规，都该要责罚才是。你们是谁先动的手？”

刘平道：“是我。”辛毗松了一口气，他一直在笼络外州士子，却又不想得罪审配。刘平如今主动认错，正好解除了他的尴尬。他说道：“既然是你先动手，我也袒护不得。司马公子，你可有什么意见？”审荣得意洋洋地对司马懿道：“仲达，有什么点子尽管说出来，我知道你最有主意了。”

司马懿乜斜刘平一眼：“剑上亏欠的，不如笔端来还。就让他来帮我抄抄书吧。”

围观人群又是一阵耸动。这惩罚倒不重，只是太羞辱人了。这些人都是各地名族，谁能容忍像个校书郎一样给别人抄书？辛毗问刘平是否愿意接受，刘平居然点头认罚。

柳毅大叫:“刘公子，你不可屈服，咱们替你诣阙上书，伸张冤屈！”

审荣冷笑道：“阙在许都，你有能耐，去面告天子啊。”柳毅大怒，上前要动手，却被刘平拦住：“柳兄，今日之事我一人承担，不必旁及别人。”柳毅这才悻悻闭口，被卢毓劝了回去。

司马懿背着手走回院子，勾勾手让刘平进来。他们进院以后，司马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庄子》，扔在他面前：“你这么自由散漫，就抄这个吧。”刘平一敛狂态，居然一句话也没还嘴，乖乖研墨铺纸。辛毗看他没什么异动，这才跟审荣离开。其他人看了一阵，也都散了，无不叹息这个狂士果然还是不敌司马公子。

人都散了，司马懿把院门关好，慢慢走进屋内。刘平放下笔墨，一脸喜色正要开口，司马懿却喝道：“不许回头，继续抄，不要停。”刘平莫名其妙，只得拿起毛笔蘸好墨，开始一行行抄起来。

“刚才我打得疼么？”司马懿站在他身后，忽然问道。刘平笔下不停，口中回答：“嗯。”

“哼，疼就好。这第一下是替我大哥打的，第二下是替我爹打的，第三下是替我三弟打的。第四下是替……”司马懿嘴里记着数，在刘平背后来回踱着步子。

“你的呢？”刘平想要回头，司马懿飞快地转动脖子，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重新转回去。

“我的另算！你以为挨几下剑就能抵偿？”司马懿冷冷道，“你这个混蛋，当初在温县不告而别，自己偷偷跑到许都，居然当起皇帝来了！我连你的死活都不知道，还得给你收拾残局！现在倒好，又跑到邺城，不告而来，还自称什么弘农刘氏。我现在都不知该叫你什么，杨平？刘平？刘和？刘协？你到底是谁？”司马懿在屋子里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我是你的兄弟，仲达。”刘平停下毛笔，心情涌动。

“不许停！不许回头！”司马懿厉声道，大发脾气。刘平低头抄录，不敢回首，只听身后脚步声往复急促，仿佛情绪化为烈马在尽情奔驰，然后声音逐渐转缓，终于复归安静。刘平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到司马懿靠着身后柱子坐下，一脸痛苦地揉着右腿，大概是刚才走得太急伤到了筋。他面上余怒未消，眼角却带着些许潮湿。

他一看刘平又偷偷回头，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刘平已开口道：“仲达，对不起。”

司马懿没说话，隔了好久，声音才再度响起：“你总算有一件事对得起我，就是杀了赵彦——尤其是栽赃给曹氏这一点，我很欣赏。我就怕你又犯傻，念叨什么仁义道德。乱世已兴，仁德是病，得治！”

刘平一阵苦笑，没敢接茬儿。他的选择，正是司马懿所说最蠢的那种，只不过后来赵彦自己发疯，阴错阳差被曹家的人砍了脑袋。他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仲达你为何会来到邺城？”

司马懿似笑非笑，反问道：“我来这里，还能干吗？”刘平手中的毛笔一颤：

“……司马伯父打算暗结袁绍？”

司马懿是河内大族司马氏的子弟，而河内地处袁、曹交兵之间，太守魏种又曾有叛变曹氏的前科。司马懿此时前来邺城，又如此受到厚遇，政治意味浓厚。看来河内近期，恐怕会有剧变。刘平忧心忡忡道：“袁绍兵多而不精，将广而离心，纵然一时势大，我以为终究不是曹公的对手，司马伯父这次，怕是压错了。”

司马懿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我爹让我来，只是考察一下风向，不然送来的就是我大哥了。你放心吧，我爹这个人虽不够聪明，可分寸掌握得很好，从来不会站错队。”刘平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司马防在诸多诸侯之间存活至今，自有一套办法。次子前往邺城游学，这个举动说轻不重，说重不轻，进退皆宜。

司马懿换了个姿势：“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这个家伙现在做事越来越飘忽——记得把头转过去，一边抄一边说，说不定有人在外头监视。”

刘平转过身去，慢慢抄录着《庄子》，把他的事情和盘托出。这是一次漫长的坦白，刘平心中的秘密藏得太多太过复杂，对每个人都只能吐露一部分，只能三思而言，极其耗费心神。现在终于可以毫无戒备地袒露心声了，他说得酣畅淋漓，像是一个在黄河中挣扎的溺水者浮上水面，贪婪地吸着自由的气息。

一直到整部《庄子外篇》全数抄完，刘平才说完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司马懿闭目不语，陷入深深的思考。刘平的经历确实太过奇特，所牵涉的人也太多，他不得不在身上罩上一层又一层的薄纱。从伏寿、杨修看来，他是复兴汉室的同谋者；从天下看来，他是寄寓许都的孱弱天子；从郭嘉、曹丕看来，他是白龙鱼服的皇帝；从郭图、蜚先生看来，他是汉室的绣衣使者；如今到了邺城，他又成了弘农来的狂士。若要把这些顺序理清，即使是司马懿也得花上一段时间。

“义和呀义和，你可……呃……你可真是个撒谎精。”司马懿感叹。刘平没料到他第一句评论，居然是这个，一时愕然，旋即笑了起来。他们当年在河内一起玩耍，闯出祸来，都是司马懿出面撒谎隐瞒，有时候能瞒过去，有时候却会被揭穿，刘平那时取笑司马懿是个撒谎精，想不到这外号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司马懿微微撇了下嘴，很快收敛起笑容，换了副忧心忡忡的神情：“义和，我听到了你的经历，但还是不明白你的打算。你身为九五之尊，为何不惜以身犯险跑来邺城？你到底有什么图谋？”

听到这个问题，刘平把毛笔搁下，开始重新研墨，墨块慢慢在砚中化为黑水。

“自从我做了皇帝以后，日夜苦想。但无论我如何思考，都想不出在许都可以扳回局面的办法。汉室在这个螺狮壳中腾挪，终究是一盘死棋。唯有跳出来，才有广阔天地。”

时近黄昏，屋子里已有些黯淡。司马懿取来一尊铜制烛台，插上一根素净白蜡烛搁到案几上，自己则退回到阴影里。刘平铺开一张新纸，继续抄录内篇。司马懿倚靠在屏风边，慢慢地用手拍打着膝盖。

“让我猜猜看……”司马懿闭上眼睛，又倏然睁开，“你借与郭嘉联手的机会，跳出许都；又借白马之围，跳出郭嘉的掌控，来到邺城——那么然后呢？”

这是刘平第一次吐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他下意识地左右环顾，压低声音道：“我这次来邺城，是要找一个人。这个人叫许攸，他的手里有一本许劭的名册。”

司马懿在阴影里一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皱。

许劭乃是当代名士，最善于品评人物，每月一次，谓之月旦评。谁若能得他金口评价，必然是身价暴涨，各家追捧。当初曹公还未发迹之时，经常带着礼物去求见许劭，希望他能美言几句，许劭却对他为人颇为鄙夷，不肯相见。曹公动手胁迫，许劭不得以，只得说他是“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据说曹公自己还挺喜欢这句。

刘平道：“许劭本人在汉帝移驾许都的前一年在豫章去世，月旦评从此中断。可他留下来一本名册，几经辗转，最后落到了许攸手里。许劭足不出户，却知天下之事。他的背后，必有一个覆盖中原的人脉，对诸家动向了如指掌。

你明白了？”

司马懿“嗯”了一声。许劭虽然过世，但这本名册里一定记录着他生前操控的那层人脉。只要把这本名册掌握在手，等于是多了一双俯瞰中原人才矿脉的眼睛。世族动向一目了然，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这名册叫什么？”司马懿问。

“名册叫做《月旦评》。”

司马懿随即又问道：“这册子如此有价值，为何许攸不给袁绍？反而深藏不露？”

“因为袁绍用不着。河北名士这么多，不需要费尽心思去搜刮人才。对饱食者来说，一块烤肉无非是一口香，对饥饿者来说，却是一条性命——许攸这个人，最喜欢待价而沽，珍宝贱卖这种事他是不会做的。”

“谁告诉你这册子下落的？”司马懿好奇地问。

“冷寿光。”

这个名字没有让司马懿产生任何触动，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拿到名册之后，打算如何？”

刘平把毛笔蘸了蘸墨，抬起头来，望着高悬的房梁，轻叹道：“古人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汉室如今最堪倚仗的，就是人和；最缺少的，也是人和。只要我得到这本名册，便可多为汉室寻一些藤萝的种子，暗中寄生滋养于曹氏之树，以图大计。”

“这可不是你会说的话，谁教你的吧？”

“是杨修杨先生。他说汉室要做倚天萝，依附曹氏而生。”

司马懿嗤之以鼻：“幼稚！藤蔓在成长，大树也在长！大树离藤，不过是壮士断腕；藤蔓离树，却是必死无疑。等到曹操发现汉室已尾大不掉时，你猜他会不会投鼠忌器？”

刘平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有些尴尬。司马懿又道：“义和，不是我贬低你。你这个人的性格太温和，又是个滥好人，根本不会这些钩心斗角。

这倚树之计说起来简单一句话，实行起来要有多难？面对荀彧、郭嘉、贾诩、蜚先生这一群人的算计，不能行错一步，你觉得自己能胜任？”

刘平无奈地摇摇头道：“我也知道这局面之艰难……但是汉室孱弱到了这地步，这是唯一的出路。仲达，若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司马懿重新站起来，用手扶住柱子，五根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节，发出橐橐的声音：“无论把大树缠得多紧，藤萝终究是藤萝，永远成不了大树。

不如去做蛀树的白蚁，索性把大树蛀蚀一空，再以腐木为养料，栽下一棵新树。”

说到这里，司马懿眼神里射出一道阴鸷的光芒，双唇磨动，似乎在模仿巨蚁啃噬木料。刘平垂下头，细细咀嚼着“新树”二字，未置可否。司马懿又凑前一步，眼神灼灼，这一次言辞更为直白：“汉室已是衰朽不堪，纵然有灵丹妙药，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总围着这块朽木招牌转，还不如另起炉灶，别立新统！”

“啪”的一声，刘平的手把墨砚碰翻，几滴墨汁洒在了案脚的竹席之上。

劝说一位皇帝别立新统？这可当真是大逆不道的言论，犀利到让人不能直视。刘平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可我是汉天子，怎么能另……”司马懿打断他的话：“汉天子又如何？光武皇帝也是汉室宗亲，号称绍继前汉，可谁都知道，这个汉和那个汉，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不是中兴之主，根本就是开国之君！光武能做到，你为何不能？”

司马懿的思维一贯出人意表，但他的这个建议仍是太过匪夷所思。刘平不得不停下运笔，勉强咽了咽唾沫，用尽心神去抵挡、消化它所带来的冲击。

司马懿没有逼迫，而是退回到阴影里，声音恢复平静：“若我是你，我就会这么做。这是最好也是唯一的一条生路——不过我毕竟不是你。”

刘平忽然意识到，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自己居然忘记问了。

司马懿刚才一直谈论的，是刘平该如何如何，那么他自己的态度是怎样？

给出建议是一回事，投身到其中，是另外一回事。刘平知道司马懿与自己情同手足，可这件事太过重大，关乎到了司马氏阖族的安危。为了家族利益，司马懿会如何选择？会不会投入到这一场胜算不大的艰苦对弈中来？

理智上，刘平不希望把司马家卷到这一场旋涡里来；感情上，他却一直渴望能有一位真正能放心托付的战友。

“仲达，你会帮我么？”刘平搁下毛笔，回过头来，忐忑不安地问。

司马懿冷冷地回答：“不会，那种对兄弟都不放心的混蛋，我没兴趣答理。”

刘平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歉疚地抓了抓头皮，正色道：“我想让汉室复兴，需要仲达你的力量，来帮我。”

司马懿“哼”了一声，走到案几前，把墨汁淋漓的《庄子》抄件一把扯过来，略看了一眼，随手丢在一旁：“这种事，果然就不该放任你乱来，还是我自己亲自动手吧。”

“谢谢。”刘平低声道。

司马懿咧开嘴，拍了拍他的肩膀，阴森森地笑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出生时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是飞马食槽之命。所以你这个家伙啊，安心守住皇位就行，曹家就交给我来对付。”

刘平长舒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司马懿却机警地猛一转头，竖起食指：

“噤声！”

屋子里立刻陷入寂静，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请问我家主人刘和在否？”

“是任红昌。”刘平压低声音说，和司马懿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神。按规矩，一个侍妾在入夜后，绝不可能跑到别的男子房前敲门。任红昌这么做，想来是有什么特别的急事。刘平不想让自己和司马懿的关系暴露，便主动起身去开门。司马懿则跪坐在案几前，装模作样地翻看《庄子》。

门一打开，任红昌一脸焦急地对刘平道：“二公子被抓走了。”

第七章 一条暗流波浪宽

曹丕厌恶地吸了口气，周围充斥着腐烂的稻草味道和霉味。他挪动身体，发现手底下的地面沾着一大块不知质地的污垢。他吓得赶紧把手抬起来，擦了擦，想换一个地方，可是这个狭窄的牢笼根本没有太多选择。他只能把衣袍的下摆垫在手里，勉强靠坐在墙壁上，往后一抹，抹了一手绿绿的尿藓。

曹丕是在下午被抓进来的。他本来只想打听一下许攸的府邸，结果误入了贵人区，被附近的卫兵给盯上了。好在他自称是游学儒生刘和的仆从，负责审问的老吏没敢特别为难，把他关到一个单监里，还特意派人去邺城驿馆送了信。不出意外的话，第二天早上刘和过来缴纳一笔钱，就能给赎出去了。

不过这一夜，就比较难熬了。曹丕不惮于吃苦，但躺在这么龌龊的地方，实在有点超出他的忍耐。他思前想后，决定不躺了，干脆站上一宿算了。他不想贴着墙壁，就站在监牢正中间，待了一阵觉得实在无聊，索性右手虚握，开始在这个狭窄的监牢里练起剑来。

一套剑法走完，曹丕头上隐有热气，呼吸微促。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不要跑来跳去，扰人清净。”曹丕一愣，这里是单监，怎么会有另外一个人的说话声？他再一听，却又没了声音。这监牢里只有一床稻草席子，除此以外别无他物，绝不可能藏着别人。曹丕脸色“刷”地变了，心一条暗流波浪宽想不会是以前死在这里的囚犯鬼魂吧？他不由得把身体靠在墙角，瞪大了眼睛，开始念诵驱魔的咒语——那是他从一个术士那里学来的。

“不要吵，烦死了。”声音再度响起。曹丕这次听清楚了，这是来自于隔壁的一间牢房。他蹲下身子，扯开草席，看到在脏污的墙角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声音就是从这里传过来的。他把头探到洞口，冷不防看到对面一个硕大的眼珠子在转，曹丕吓得“啊呀”一声，朝后躲去。

“原来是个毛头小子，无趣！”

声音意兴阑珊，眼珠子旋了几圈，从洞口离开。曹丕这才知道，隔壁的是个活人——不过这人的眼睛可是够大的，快赶上牛眼了。曹丕定下心神，愤愤道：“君子贵慎独，讲究的是非礼勿视。你逾墙窥隙，已是无礼之举，反来怨我？”

他这一句话里，带了《论语》、《大学》、《孟子》中的三个典故。隔壁的声音“咦”了一声，颇为惊讶：“小小年纪，谈吐倒也不凡，你是谁家的子弟？”

读过这些经籍并熟用其中典故的孩子，一定是有家境的人。曹丕答道：“我是弘农刘家的书童，这次是陪主人赴邺游学而来，只因举止不慎，被关了起来。”

声音沉默片刻，复又响起：“弘农刘家啊……家教果然不错，小小书童，说话都这么有雅识。也罢！总比那些狱吏强点。长夜漫漫，咱们勉强来聊聊吧。”

曹丕一愣，心想这人倒是个自来熟，刚才还嫌聒噪，如今居然主动要求聊天。

“聊什么？”他谨慎地问道。

“诸子百家、诗经楚辞、三坟五典……无论什么，老夫都可以迁就你的水平，随便教诲一下。”声音傲气十足。

曹丕顿时无语，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急不可耐要教诲别人的人。他左右无事，又不愿睡觉，于是开口道：“那就……谈谈文章吧。”文章无关时政，不用担心有暴露身份之虞，最是安全。那人猛地一拍墙壁，扑簌簌震下无数灰尘：“好！咱们就来说说这文章之事！”

曹丕面对墙壁，席地而坐。牛眼透过孔隙，看到童子坐得很端正，颇有讲学聆听的仪态，很是满意，便开口徐徐讲了起来。

这人的声音老成，带着一股威严之气，一听便知是常居高位者，只是不知为何困居囚囹。他自己没提身份，曹丕也就不问，只谈历代文章。慢慢地，曹丕听出来了。这人一定是个孔融似的名士，满腹经论锋芒毕露，一日不说便浑身难受。偏偏这监狱里都是目不识丁之辈，他一腔议论无处宣泄，憋闷非常，正巧碰到曹丕这种懂行的听众，自然是如获至宝，要一吐为快。

这个人的学问相当大，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曹丕本只是打算打发时间，却没想到他的言谈确有精妙之处，不知不觉被吸引，听得津津有味。

曹丕家学不错，自己一向也颇为自负，所以听到这人的议论，顿时感觉到一扇大门被缓缓推开，引着他登堂入室，一窥文章秘奥。而曹丕偶尔的几句反问或驳论，让那人的谈兴更浓。

曹丕自从踏足官渡以来，无时不刻不惦念着手刃噩梦，一心一念怀着仇恨苦练剑法，又要掩饰自己身份，不得有片刻松懈。时间一久，精神疲惫不堪。

一直到今日，他才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平心跪坐，抛开杂念，安静地听一个不知名的老者说些单纯的东西。这时候，曹丕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绽放开来的，居然是一颗文人之心。原来，他渴望这样一场无拘无束的谈天，已经很久了。

“这一夜，就让我歇歇吧。”曹丕闭上眼睛，压抑住戾气与杀伐之气，像一个太平盛世的普通学子一般，沐浴着春风，心无旁骛地聆听着老师的讲说。

于是，这一老一少你来我往，交相论辩，浑然忘记外界的险恶，隔着一个极其肮脏的孔隙，说起最清雅的话题来。

“总而言之，童子，文章乃是经国之大业，盛事不朽。咱们的寿数都有尽头，身死之日，一身富贵也就烟消云散。而文章却是万古长存，无穷无尽！

我说完了。”

这人说完这一句，长长叹息了一声，手掌拍打着膝盖，似是感慨万分。

曹丕抬头一看，窗外蒙蒙微亮，这才惊觉两人竟谈了整整一夜。他慢慢挪动已经麻木的双腿，反复琢磨老者最后的话语，心情异常平静。这一次对谈结束了，他既无遗憾，也无不舍。

声音道：“天已大亮，一会儿就会有人来赎小友你出去了吧？”

曹丕道：“正是。”

孔隙里的牛眼一闪而过，声音道：“你这孩子，见识与悟性都不错，若非屈就书童，也是个可造之材，可惜，可惜。”曹丕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面墙而拜：

“老先生金玉之言，受益良多，可比我……呃，我主人家的教书先生强多了。”

“哼，昨夜与你所谈，都是老夫这几年来殚精竭虑的奥义，岂是寻常腐儒可比！”那声音傲然道，旋即又低沉下来，“昨夜之言，我已有了一个题目，名曰《典论》。可惜监牢里无有纸笔，不能写下来，估计是没机会传世了——想不到这《典论》唯一的一个听者，居然是个小书童，嘿嘿，真是造化弄人。”

曹丕踏前一步，大声道：“先生所言，我已尽记在心。等我禀明了主人，抄录下来，为先生刊行，刻在石碑之上，必可大行于世。”

孔隙里的眼睛消失了，一个疲惫的声音传过来：“呵呵，你有这心思，我很欣慰。不过等你出去以后，赶紧告诉你家主人，找个理由离开邺城吧，不要横死在此处。”

“为何？曹军不是远在官渡么？”曹丕大惊。

对方沉默片刻，缓缓道：“审正南这个人，对各地宗族觊觎之心已久。他把你们召来邺城，绝无好意。若不及早脱身，必致大祸。”

听到这话，曹丕脊背为之一凉，不由得退后数步。审配对外州的世族子弟怀有偏见，这谁都知道，可他居然打算对这些人下黑手，这却超出了曹丕的意料。他皱着眉头，轻轻咬住嘴唇，突然意识到，这老人对审配的心思似乎了若指掌，一定和邺城高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曹丕心念一动，开口问道：“我家主人是许攸先生的旧识，有他在邺城庇护，应该没什么事吧？”

声音发出一声嗤笑：“许子远？他算得上什么名士，趋炎附势之徒，天性凉薄之辈。你那主人，可谓是有眼无珠！”

“……听您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自从进了邺城以后，我们就一直找不到他。”曹丕巧妙地引导着问题。

声音道：“哦，这不奇怪。他之前惹恼了袁公，被罚在家紧闭。除非有袁公的凭信，谁也不得靠近……嘿嘿，待遇倒是比老夫强多了。”

说到这里，曹丕忽然听到外面铁锁哗啦作响，有狱吏喊道：“魏文，有人来赎你了！”曹丕整了整衣襟，对着孔隙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昨夜教诲，在下铭记于心。未敢请教先生姓名。不然他日若有机会将《典论》发扬光大，恐怕有师出无名之憾。”

“哈哈哈，师出无名，你这童子倒是会歪解。”声音爽朗地笑了起来，“老夫姓田，叫田丰。”

曹丕告别田丰，被狱卒带出监牢，卸下镣铐。狱卒一推他肩膀：“走吧。”

此时外头阳光耀眼，曹丕手搭凉棚四下望去，没看到刘平或者任红昌，却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布袍男子不怀好意地靠近。曹丕连忙回头，狱卒“咣当”一声刚好把门关上，断去了他的退路。

曹丕脸色一沉，知道自己有大麻烦了。这种事他曾听人说过，叫做“逋遗”，是一种汉代陋习。监牢里的狱卒会专门盯着那些轻犯，一旦发现他们能用钱赎罪，则说明这犯人家中有油水可榨。狱卒会在头天晚上收了赎买钱，次日故意把囚犯提早放出来，外头联络好几个泼皮，把犯人强行掳走，再向他家人勒索一道。这种做法风险极小，获利却大，在桓、灵时代曾经颇为盛行。

曹丕没想到，在邺城这个地方，居然还保留着如此陋习。此时天色刚蒙蒙亮，监狱又地处偏僻，来往行人不多，正是绑人的最好时机。这几个泼皮散成一片扇形，朝着曹丕围过来，嘴角都带着贪婪的狞笑。曹丕停下脚步，昨天晚上被文章压抑下去的戾气呼啦一声又翻涌上来，他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朝着猎人发出沉沉的低吼。他环顾左右，缓步走到一片低矮的屋檐之下。一个泼皮对这么个半大孩子没什么警惕，咧着嘴伸出手去抓他的脖颈。曹丕猛然跳起来，双手奋力一扒，把那屋檐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泼皮猝不及防，高抬起手来去遮挡，曹丕趁机用脚猛踢他的下裆，泼皮惨呼一声，捂着裤裆倒在地上。

曹丕趁机迈过泼皮佝偻的身体，撒腿就跑。其他几个泼皮见势不妙，发一声喊，一起追去。这些人身高腿长，比起曹丕来速度快多了，很快就追赶上去，嘴里还骂骂咧咧，说要打折这娃娃的狗腿。

包围圈越来越小，曹丕眼见要被挟住，他猝然就地一滚，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大的树枝，手做剑指，朝为首一人刺去。他现在的剑法，已有了王氏快剑五成火候，这一下子就刺中了那人的腿窝，那人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大声呻吟。

这些泼皮倒也悍勇，见到同伴倒地，不退反进，纷纷从腰间抽出大棒或木刀，朝着曹丕没鼻子带脸狠狠砸去。曹丕抵挡不住，只得转身继续奔逃。

邺城对他来说是一个迷宫，他不辨方向，只得凭着直觉在小巷里七转八转。

泼皮们显然比他更熟悉地形，分进合击，有好几次险些得手。曹丕慌不择路，忽觉眼前一阔，居然冲出巷口，来到一条宽阔大街上。

曹丕还未松口气，忽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惊呼。他转头去看，看到迎面一辆单辕马车急速朝自己冲来。那车夫看到有个人斜里冲出来，急抖缰绳想躲开，孰不知犯了驭车大忌。只听辕马一声嘶鸣，车轮在青石地面横里滑过，整架马车轰隆一声，侧翻在地。曹丕急忙躲闪，身体堪堪避过，却被倾覆的车厢压住了衣袍下摆。那车夫也被甩出车去，撞到一旁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让那些尾追而来的泼皮愣住了。能用得起马车，这车主一定身份不低，现在凑过去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究竟是继续追那孩子，还是化为鸟兽散，他们一时都拿不准主意。为首的泼皮打量了马车一番，注意到无论车厢还是辕头均无装饰，便吼道：“怕什么，出了事，有审荣老大给咱们担着，上！”

曹丕听到那边大吼，急忙矮下身子去撕扯衣袍，想尽快脱身。可这时，从倾覆的车厢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曹丕大惊，定睛一看，发现这只手白皙细嫩，一看便知是属于年轻女子的。

“救，救我……”

一个少女狼狈地从车厢里探出头来，面露痛楚，朝着曹丕小声呼救。曹丕瞥了她一眼，刹那间呆在了原地。这少女的眉眼，竟与伏寿有几分相似，翘鼻丰唇，双眸美得惊人，缺少的只是后者的沧桑成熟，更多的是青涩的纯净。

泼皮们叫嚷着冲了过来。曹丕如梦初醒，知道这不是发花痴的时候。他低下头，想继续撕扯衣襟，那少女的手却紧紧抓着他，似乎在抓着自己最可信赖的人。曹丕想甩开她的手，可一看到少女楚楚可怜的眼神，总在脑海里和伏寿的样子重叠起来，让他心中为之一软。

就这么一耽搁，泼皮们已经杀到身旁。他们恼火曹丕的不老实，恶狠狠地对他拳打脚踢。曹丕为了避免受伤，只得把身体蜷缩起来，承受着暴风骤雨般的毒打。他身体扑倒，恰好挡在了少女跟前，看上去好似把她保护在怀里。

少女面色绯红，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曹丕却是满目赤火，心中郁闷不已。

泼皮们打了一阵，要把曹丕扯起来带走。却见先前倒地的车夫爬了起来，他的斗笠掉在地上，露出一张英武的面孔，年纪在二十五六岁。

“原来是谁家的姑娘要淫奔啊。”泼皮们哄笑起来。这一男一女一大早急急忙忙驾着马车要离开邺城，任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车夫闻言大怒，疾步扑过来挥拳就打。这人别看行事鲁莽，手底的功夫却是不弱，出手狠辣无比，毫无花哨，拳拳都是打击对手要害。没几个回合，那七八个泼皮都被打倒在地，捂着下阴或者眼睛呻吟。

车夫抓住曹丕肩膀，粗鲁地将他拽开，飞快地俯身握住那少女的手，把她从车厢里拽出来，上下检查一番，用手比画了几下，少女红着脸，一指曹丕：

“多亏了这位义士挡住那些坏人……”

车夫冷哼一声，似乎对曹丕的行为不以为然。曹丕这才发现，原来这车夫是个哑巴。不过他对这一对男女没兴趣，也不想辩解，自顾站起身来，扯断下摆，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从街道两旁突然出现了几十名士兵，个个腰挎短刀，头裹黑巾。这是袁氏在邺城最精锐的卫队。

他们神情严肃，呼啦一下把倾覆的马车团团围住，登时围了个水泄不通。

曹丕有点糊涂，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书童，即便是被泼皮“逋遗”，也不至于惊动这种级别的卫队。那车夫把少女抱在怀里，狠狠“呸”了一声，怒目以对。曹丕这才恍然大悟，这卫队原来是冲着这两个人来的。

一名校尉模样的人走进圈子，略扫了一眼现场，阴沉着脸比了个手势。

立刻就有十几名士兵出列，把那几个泼皮以及曹丕从地上拽起来，牢牢架住。

曹丕吃痛，不由得“哎呀”叫了一声。卫士长手指轻晃，示意把他们都带走。

这时少女忽然站出来，对校尉大声道：“这人跟他们不是一路，刚才还舍身救我，不是坏人。”

校尉眉头一皱，对这位弱不禁风的少女很是无奈。少女昂起下巴，显得很坚决，他只得低声吩咐了一句，架着曹丕两只胳膊的士兵稍微松了松手，让他感觉好受些，但还是被紧押着不放。

这时候街上已陆续有了些行人，看到这一番景象，都远远看着，指指点点。

不一会儿工夫，一辆新的马车从街道一头开过来，停在众人身前。校尉比了个手势，请少女登车。让曹丕惊讶的是，那个车夫居然也堂而皇之地登上去了。

少女进到车厢以后，脸在小格窗棂里一闪而过，似乎想多看一眼曹丕。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气质和伏寿愈加相似，眼中多了几丝忧郁。曹丕望着她在窗口消失的身影，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马车很快离开，可是校尉看起来并不打算放过这些人。他慢慢踱步到曹丕跟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曹丕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那些泼皮试图“逋遗”的事情和盘托出。校尉点点头，看来对这种陋习也早心知肚明。

“那我能走了么？”曹丕问。现在事情很明显了，他跟那辆马车上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校尉却伸手拦住了他，摇摇头，眼神射出两道既讽刺又同情的目光。曹丕脸色“刷”地变白了，他早该想到，能够惊动这种级别的卫队，那女人想必是邺城哪个大族的亲眷。她闹出这种淫奔的丑闻，家族肯定会设法掩盖，目击者肯定会被灭口。

曹丕手脚冰凉，周围都是精锐甲士，想逃也逃不掉了。接下来，他大概就会被带去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被秘密处死，尸体扔到什么沟渠里慢慢腐烂。

一想到这种可怖的场景，噩梦便重新复苏，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让他汗如雨下，几乎站立不住。

校尉注意到了这孩子的异状，但没什么表示。他接下来的工作，是把倾覆的马车推开，所有的目击者都带走杀掉，今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至于这些人是不是无辜，有没有免死的理由，他不知道，也没兴趣了解。只要这件事不被泄露出去，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可他没想到的是，意外发生了。

曹丕突然向前扑倒，整个人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在他的身后，一个身穿青袍的儒生轻轻把左脚放下，一脸厌恶。曹丕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屁股上印着一个大大的鞋印。他强忍着臀部的剧痛，茫然地望着那个陌生的儒生——这人他从来没见过。那儒生伸出手来，“啪”地给了他一耳光，狠狠骂道：“狗奴才，你还敢出现！”曹丕被这一巴掌打出火气来了，大叫一声，双手抱住儒生的腰，两个人纠缠成了一团。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让校尉以及他的卫兵有些不知所措。儒生似乎只打算痛打这孩子一顿，这样的行为，需不需要阻止？谁也不知道。

两人正扭打得热闹，儒生借着缠斗的姿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二公子，继续打，而且要哭，越大声越好。”曹丕愣怔了一瞬间，可他毕竟聪明，立马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他哭得丑态百出，鼻涕眼泪滚滚而落，俨然一个被小伙伴欺负的顽童。

校尉啼笑皆非，觉得这有点不像话了，吩咐人上去把儒生拉开。不料儒生更来劲了，一边狠狠踢打曹丕，一边痛骂，似是有深仇大恨一般。这时另外一个儒生装扮的人从人群里站出来，指那儒生鼻子就骂：

“好你个司马懿，为何打我的书童？”

那叫司马懿的儒生毫不客气地反击道：“主贱仆蠢；主愚仆愚。他做了什么好事，你会不知？看来书抄得还不够多啊。”周围有人认出来了，知道昨天这个弘农的刘和与河内的司马懿打了一架，结果输了，还被罚抄了一本《庄子》。

看来这两个人结下冤家，今天又在街头斗了起来。

刘平瞪大眼睛，把曹丕扶起来，厉声喝道：“你太跋扈了，简直不把人放在眼里，我去叫辛先生、审治中做主！”

“你就是把光武皇帝请来，也没用。”司马懿毫不客气地反击，又要去踹曹丕。曹丕哭声震天，刘平一把拽过他来，躲过这一脚。三个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曹丕的位置已不动声色地挪出了校尉的控制范围。

校尉不认识刘平，但他认识司马懿，知道这是最近邺城风头最劲的一个读书人，连审配都啧啧称赞。现在他们三个打得斯文扫地，半点仪态都不顾了。

忽然右边街角传来几声喧哗，柳毅、卢毓等人也纷纷从馆驿赶过来，看到“刘和”跟司马懿这一对冤家又打了起来，又惊又怒，还带着几分兴奋，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助阵。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本来肃杀的气氛，却被搞得如同花朝节一般喜庆。

校尉无奈地发现，这一场仗莫名其妙地吸引了太多目光。在眼下局势里，他已不可能将所有目击者悄无声息地带走。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声音从校尉身后传来。校尉一回头，心里暗暗叫苦，原来来的人是审荣。他虽然只是一介儒生，却有个权势滔天的叔叔审配，在邺城无论是谁都得卖他几分面子。

“审公子，这里有人斗殴。”校尉当然不可能去提马车的事，只得避实就虚地描述了一下。审荣看到斗殴的双方是司马懿和“刘和”，神情微微一滞，低声对校尉道：“当街斗殴，有辱斯文，快把他们拉来吧。”校尉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没别的选择，便下令让卫兵们拉架。

几个虎背熊腰的卫兵冲过去，这才把司马懿与刘平、曹丕拽开。刘平趁着混乱的当儿，扯着曹丕钻到柳毅、卢毓那一伙儒生的队伍里去。卫兵们现在若是还想动手抓人，必须得先突破这一群气势汹汹的天之骄子不可。

另外一边的司马懿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审荣面前，深鞠一躬道：“审公子，现丑了。”审荣的脸似笑非笑：“仲达你是个读书人，怎么跟那些土包子一般见识呢？”

“该出手时，就得出手。有些人不吃点亏，是不知道尊重为何。”司马懿晃动着脖子，满不在乎地说。审荣道：“下次何必弄污仲达的手，跟我叔叔说一声，有他们的苦头吃。”

这时候，在他们身旁，那几个被拘押的泼皮忽然大声鼓噪起来。为首的挺直了脖子对审荣喊道：“审公子，你得为小的们做主啊。我们可是按您的吩咐去做的！”周围的泼皮也是一片求饶声，喊成一片。审荣一听这话，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倒退几步，有些不知所措。校尉意识到这里似乎别有隐情，急忙喝令卫兵让他们住嘴。可一时之间，这么多张嘴哪里堵得住。司马懿眯起眼睛，对审荣道：“审公子，借你的宝器一用。”

审荣还没答话，司马懿欺近他的身子，“锵”一声把他佩带的长剑抽了出来。

审荣大惊：“你要干什么？”司马懿笑了笑，提着剑走到那几个泼皮身前，来回踱了几步，开口道：

“当街闹事，妖言惑众，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不严惩不足以服众！”

说到这里，司马懿的双眸突然暴射出两道寒光，手里长剑猛地刺出，把为首的泼皮刺了一个对穿。整条街霎时安静下来。大家开始只是抱着看打架的心态，却没想到几句话没说完，居然真的闹出人命来了。

司马懿握紧剑柄，轻轻一旋，泼皮的面部剧烈抽搐，口中发出嗬嗬的呻吟。

然后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把剑从泼皮的胸膛抽出来，动作很慢，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珍品。鲜血顺着慢慢抽离的剑刃涌出来，腥味弥漫四周。

接下来，司马懿手里的长剑不停，连续刺了七次，七个泼皮一声不吭地被刺死。司马懿面色如常地用衣袖擦干净剑刃，双手奉还给审荣。审荣脸色略有发白，接过长剑，嗫嚅道：“仲达……你，你做得不错。”审荣知道这是司马懿在帮自己灭口，可胃里一阵一阵地泛着酸水，想要呕吐。

“我刚才不是说过么？有些人不吃点亏，根本不知尊重为何。”司马懿微微一笑，仿佛只是踩死了七只蚂蚁。校尉站在一旁，暗暗佩服。他久经沙场，可也没见过杀人杀得如此举重若轻，谈笑间即斩杀七人，这得需要何等的果决与毅定。

司马懿这种做法，让校尉松了一口气。现在围观者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司马懿杀人上去了，至于那个倾覆马车到底怎么回事，不会有人再感兴趣，无形中为他减少了很多压力。至于那七条人命，本来校尉也是打算杀人灭口的，有司马懿代劳，更省事了。

司马懿把剑还回去以后。校尉走过来，向两位致谢。审荣说甄校尉你辛苦了，校尉苦笑一声，连声说家门之事谈何辛苦。司马懿奇道：“为何是家门之事？”

甄校尉脸色一僵，没有回答。审荣把司马懿拽到一旁，悄声道：“他姓甄名俨。刚才驾车出逃的，是他最小的妹妹，袁熙的夫人甄宓。”

“哦？”司马懿眉头一抬，这身份倒有趣。

审荣道：“甄宓是袁家老二新娶的媳妇，可这女人三天两头想着往外跑，被抓回来好几回，已成了邺城的笑话——我估计这次她又故伎重演，被卫队给追回来了。”

司马懿奇道：“这么大笑话，袁熙也不管管？”

审荣嗤笑道：“据说这姓甄的小姑娘漂亮得不得了，袁熙喜欢还来不及，哪敢惩治啊，都是给惯出来的毛病。现在外头打仗，袁熙在邺城待得少，索性就让她与婆婆刘氏同住。那刘氏也是个懦弱本分的人，就更约束不住了——不过这话仲达你听听就算了，莫要乱说。老袁家的家丑，旁人若是知道，可不是好事。”

袁绍一共四子，其中长子袁谭和三子袁尚一门心思争嫡。而次子袁熙对位子没兴趣，自己又手握实权，地位超然，两方都是尽力拉拢，不敢得罪。

所以这个甄氏动辄出走，邺城诸方都是装聋作哑，只在心里笑笑，不敢公开议论。

审荣不想多谈论这个话题，拍拍司马懿的肩膀道：“对了，那个弘农的刘和那么讨厌。要不要我禀明叔叔，为仲达你出出气？”

司马懿扬扬手：“算了，把他的书童痛打一顿，算是公开羞辱了。我也不想闹大，你知道么？他还是辛毗先生特别批准放进来的呢。”审荣狠狠道：“辛先生为人太老实，总被这些鼓唇摇舌的家伙骗。哼，若让我逮住把柄，让叔叔整死他。”

司马懿打了个呵欠，似乎对这些事毫不关心。

街上的尸体和马车很快都被抬走，围观的人也都渐渐散去。司马懿毕竟杀了人，被邺城卫请去做笔录，审荣也跟着去了。“刘和”一下子成了柳、卢等外州儒生的偶像，他们认为他敢于站出来，实在是解气，对冀州儒生的横行霸道越发不满。这些人簇拥着刘平，从当街一直走回到馆驿，一路上七嘴八舌。

到了馆驿，刘平借口要休息一下，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曹丕在侧。曹丕没多说什么，先打了一盆井水，痛痛快快洗了把脸，一去监狱里的腌臜污气。

过不多时，任红昌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用斗笠遮掩住相貌的人。

他摘下斗笠，曹丕眼神一动，正是刚才打过他的司马懿。

“这位是河内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

刘平忐忑不安地向曹丕介绍。他们昨天一得知曹丕入狱后，立刻就赶往赎人，然后被告知次日早上来提人。结果他们抵达之时，正看到曹丕要被校尉抓走，危在旦夕。司马懿急中生智，使出这一招乱中取栗，才把曹丕救出来。

目的虽然达到，但手段有些过火，刘平知道曹丕的性子傲气，无端挨了这么一顿打，不知能否接受。谁知曹丕一见到司马懿，立刻走过去，一躬规规矩矩鞠到底：“多谢司马公子救命之恩。”

司马懿眉毛一挑：“哦？二公子不记恨我打你？”曹丕正色道：“若非此计，我岂能脱身。大恩还不及谢，怎么会心怀怨恨。司马先生您急智着实让人佩服，尤其是杀泼皮时的杀伐果断，真是棒极了！”

开始曹丕还说得郑重其事，说到杀泼皮时，不免眉飞色舞起来，露出顽童本性。司马懿大笑：“二公子不嫌我手段太狠辣就好。”

“我父亲说过，要成非常之事，要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举。司马先生你一定会成为他的知己！”

他说话时双目放光，可见对司马懿是真心钦佩。刘平在一旁，表情有些不自然。司马懿为了达成目的，从来不惮于任何手段，而曹丕恰好也是同一类人。两人甫一见面，一见如故，一点都不奇怪。可这种行事风格，刘平并不喜欢，还一度想把曹丕扭转过来——可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司马懿和曹丕的方式才是最合适的。

司马懿忽然转过脸来，对刘平道：“陛下你可不要学我们。臣子有臣子之道，天子有天子之道，不是一回事儿。”刘平尴尬地笑了笑，知道自己这点心思瞒不过司马懿，这是他在试图开解自己。

曹丕一听司马懿口称“陛下”，立刻猜出刘平把两人身份都告诉司马懿了，不禁好奇道：“陛下您对司马先生如此信任，莫非之前你们认识？”司马懿面不改色：“我也是靖安曹的人，是郭祭酒安插在邺城的眼线。”靖安曹在各地都有耳目，多是利用当地大族的人，这个理由顺理成章，曹丕“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接下来，曹丕把自己在监狱内外的遭遇讲了一遍。刘平和司马懿都没想到，关在曹丕隔壁的那个健谈大儒，居然是田丰。这个人是袁绍麾下最知名的幕僚，无论是声望还是才智，都凌驾于沮授、审配、逢纪、郭图等人之上，是冀州派的山岳之镇。南阳派和颍川派策动袁绍讨伐曹操时，田丰极力反对，甚至不惜公开指责袁绍，结果惹得袁绍大怒，把他关在监牢里，谁也不许探望。

“你身为曹氏之子，能得到这位河北名士的指点，福分不小啊。”刘平道。

曹丕叹道：“那是多么伟大的一个人，我能得拜为一夜之师，真是幸运。

这等人才，却不为袁绍所用，他一定会败给我父亲的。有朝一日，我要进入邺城，亲自把田老师迎出牢狱。”

司马懿道：“田丰地位极高，对袁绍高层秘密一定知道不少。二公子你可曾听到过什么？”于是曹丕把田丰临行前那几句话也复述出来。司马懿听完以后，捏着下巴道：“审配对外州的大族子弟要有动作？这个消息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刘平见他眼神闪烁，就知道一定是在琢磨什么辛辣的东西。这时候曹丕补充道：“我还从田老师那里套出了许攸的下落。他如今被袁绍软禁，没有袁绍本人的手令，都不得靠近。”

司马懿看了眼刘平，后者轻轻摆了摆头。刘平找许攸的目的，司马懿是知道的。但曹丕为何要找许攸，这就没人清楚了。

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任红昌突然上前一步，眉头紧皱：“二公子，那辆倒地的马车……那个车夫，生得什么模样？”曹丕一愣，他刚才叙述的重点都放在田丰身上，对那辆马车只当是意外事故而已，没多注意。在任红昌的要求下，他努力回忆了一番，略做描述，任红昌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是了，就是她。”

“谁？”

“吕布的女儿吕姬！想不到沮授居然把她藏进了袁府，怪不得我寻不着！”

任红昌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莫非是个哑巴？”曹丕惊道。

“不错。她是天生口不能言，不过吕温侯毫不嫌弃，仍很宠爱她。”

刘平和曹丕都是一阵惊讶。吕姬居然在袁府，还化装成车夫掩护袁熙的老婆甄氏出逃，此中蕴涵的曲折内情，可当耐人琢磨。

审配的野心、许攸的处境、吕姬的出逃、甄氏的态度……曹丕这短短一夜，勾出了一大堆线索，千头万绪。在场的几个人又都各怀心思，一时间全沉默不语，试图从中理出个次序来。

“不能借助东山的力量吗？”司马懿突然问。如果这里有蜚先生的东山耳目，就容易多了。

“东山被严格限制在前线以及敌区发展，在冀州反而没多少根基。袁绍终究是对蜚先生不放心。”刘平回答。

司马懿闭目略微思考，露出笑意，他忽然指向刘平：“陛下你要找许攸。”

脖子迅速转动，又看向曹丕，“你也要找许攸。”他又指向任红昌，“你要找吕姬。”

他最后又指向自己，“而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做完这些事以后，顺利离开邺城。

一共是这几件事，对不对？”其他三个人都望着他，等着下文。

司马懿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下巴，在屋子里一瘸一拐地踱了几步，忽又回身，欲要开口，却忽然啧了一声，自嘲似的摆了摆手：“我已有了一个一石四鸟之计。”

等到司马懿说完以后，任红昌皱起眉头：“听起来不错，可是这计谋完全以你为主，一旦你有异心，这就是取死之道。第一，你为什么会帮我们？第二，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司马懿用手戳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第一个问题，我愿意；第二个问题，你们没得选择。”这个有些无赖的回答让任红昌脸色一沉。她觉得这个人在试图模仿郭嘉，简直就是东施效颦。

可还没等她说什么，司马懿已走到她跟前，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让她不由得后退了两步，不期然想起草原上的狼。

司马懿一甩袖子，忽然厉声道：“这里是邺城，不是许都。无论你们以前什么身份，最好都给我忘了！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只是一枚棋子，想要赢，就必须对我这个棋手无限信任，不能有丝毫动摇。即使我让你们去死，你们也必须毫不犹豫地把脑袋伸过来。做不到这点的话，不如趁早离开邺城。”

曹丕听得双眼发亮，觉得这样的气度太对胃口了。任红昌却没被轻易说服：

“我们无限信任你，但你若出卖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我真想算计你们，你们已经死了。”司马懿冷脸道。

曹丕偷偷扯了下任红昌的袖子，想把她拽走。任红昌甩开曹丕，对刘平说：“陛下，你信任这个人吗？”刘平毫不犹豫地回答：“以命相托。”任红昌又看了一眼曹丕，看到他也没什么反对意见，长叹一声，转身离去。到了门口，她停下脚步，回首道：

“吕布的那群兄弟，也曾经这么说过，两位可要记好。”

吕温侯英雄一世，却被侯成、宋宪、魏续三位好兄弟兼部下出卖。任红昌在白门楼前，亲眼目睹了吕布绝望而悲愤的怒吼。从那时候起，她就对男人之间所谓的“信任”全无好感，那些东西可以轻易被贪婪和怯懦撕碎。

任红昌默默离开了屋子，曹丕对司马懿道：“司马公子，我出去看看任姐姐，别再出什么意外。”司马懿笑道：“二公子请自便。”曹丕也推门出去，屋子里只留下司马懿和刘平两人。

望着曹丕离开的背影，刘平对司马懿道：“你觉得这孩子如何？”司马懿歪了歪脑袋：“胸中一团戾气，却能含而未露，引而不发。小小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不得了。日后成长起来，成就不可限量呐。”

“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刘平矛盾地说。曹丕成长得越快，对汉室的威胁就越大。

司马懿侧眼看向刘平，似笑非笑：“其实我这计谋早想好了，只不过是想先跟你商量一下，免得事后落埋怨。”

“嗯？”

“我这计划，其实不是一石四鸟，而是一石五鸟。”

“一石五鸟？”刘平先是讶异，旋即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不错。这第五只鸟，就是曹丕。我觉得不如趁这次机会把他干掉，为汉室除掉一个心腹小患。”司马懿漫不经心地翘起右手的小拇指，指向少年的背影，一脸轻松。

许褚大吼一声，像扔石头一样把两名乌巢贼惯入水中，激起两团水花。

在他身旁，三十余名虎卫正在浴血奋战，与数倍于己的敌人相持。

这里是乌巢大泽内的一处偏僻水域，数个奇形怪状的无人小岛把水面切割得支离破碎，宛如老人的掌纹。此时大约有十几条小船正围攻着曹军的三条舢板。

三只舢板上的曹军人数虽少，但个个都是许褚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虎卫。

他们身披甲胄，手持木盾与长桨分列在舢板两侧，总有一半人在划船，另外一半人则挥舞着木桨，不让敌人靠近。相比之下，衣衫褴褛的乌巢贼只在数量上占优势，他们连续冲击了五六次，跳上船的人不是被乱桨砸下水，就是被那个危险的剑手刺杀。

“再坚持一阵，援军马上就到了。”

许褚站在船头挥动着孔武有力的双臂，虎目圆睁。他身后的虎卫们一齐发出大吼，震得水面的波纹一乱。乌巢贼们的攻势为之一顿，又被曹军的木桨扫落了数人。这十来条船不敢再强行冲击，只能相隔几十步，把舢板团团包住，围而不打。为数不多的几支小弓远远射来，都被木盾轻轻挡住。

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岛上，两个人并肩而立，冷冷地注视着水面上僵持的战局。

“不愧是与典韦齐名的虎痴啊，比之前的几队曹兵难对付多了。”一个水贼模样的大汉感慨道，言罢双目凶光毕露，掂了掂手里的一根粗铁棒，“可惜今天他也要重蹈典韦的覆辙，把命交在这乌巢泽里！”

另外一人眼下有两道泪疤，他双手抱臂，却不言语，腰间那柄长剑闪着阴森的光芒。水贼首领道：“王大侠，你干掉的曹兵够多了，不如把许褚的人头让给我，去蜚先生那里邀功。”

王越道：“取得曹军大将人头者，以同级相授，这是我跟你们约好了的。

许褚虽只是个亲军校尉，但名声在外。首领你若能取得他的人头，一个中郎将的印绶是跑不了的。我没兴趣，让给你吧。”

水贼首领大喜。王越的剑法太过狠辣，已经有七八队潜入乌巢的曹军精兵被他杀光。只要他一出手，基本别人就抢不到功劳。这个杀神今天看来心情不错，居然肯拱手相让。水贼首领立刻掏出一枚柳笛，吹了几声。从其他几处水道里，立刻又涌出几条船来，船上站满了人。

“待我亲自割下许褚的虎头，来与大侠交换印绶！”水贼首领迈腿踏入水中。一条船飞快地撑过来，把他拽上船。“看来今天的收成，会很丰富。”王越摸摸胡子，他身形微动，双足略点了几下水面，像一只大鸟一样跃上船头。

在此前的乌巢之战中，蜚先生走下一招妙棋，许以巨利，让王越只身入泽，利用威望与武力说服几大首领倒向了袁绍。结果突然奋起的水贼让曹军吃了大亏，不得不拱手让出乌巢，战线被迫后撤了几十里。

如今袁绍的主力已全数渡河，沿着白马、延津一线徐徐展开，对曹军的官渡阵线形成全面的压制。乌巢距离官渡不远，地形又很安全，有阳武为犄角之助，被袁绍选为一线屯粮之地。蜚先生的当务之急，变成了肃清乌巢泽以及附近地区的曹军余孽——而这正是郭嘉所要极力避免的。

于是，围绕着乌巢大泽，东山与靖安曹都投入了惊人的力量，这片湖泊大泽成了两条隐秘战线的角力场。

许褚带着虎卫进入乌巢是三天前的事情，这是直接来自于曹公的授意，目的是实行报复。若是乌巢贼的这种公开背叛没得到惩治，恐怕从官渡到许都再到更南方的汝南，都会有人蠢蠢欲动。

依靠靖安曹的眼线，许褚的这支精锐小部队攻破了几处乌巢贼的水寨。

但他们的运气很快就用光了，王越觉察到了这个异状，驱使几支乌巢贼联合起来，巧妙地把许褚诱入这片错综复杂的水面，陷入优势敌人包围。

现在，是时候狠狠地再抽郭嘉一耳光了。

生力军的加入，让水贼们士气复振。数条大船同时调转船身，把侧舷对准舢板的狭窄船头。这样一来，水贼们就能以最多的兵力，向最少的敌人发起进攻。与此同时，两侧的数船甲板上抛起抓钩，一下子抠住了舢板的船边，控制住了它的行进。

很快这三条小舢板再度陷入重围，岌岌可危。不料这时许褚的战意反而更加浓厚，他伸出大手，抓住一只抓钩，双臂猛一用力，竟把整条舢板朝着大船拽去。当二船接近之时，他松开抓钩，身先士卒跳上甲板，手里的一把大戟只是简单地横扫、横扫再横扫，就让甲板上的水贼们死伤枕籍。他身后的虎卫也争先恐后地扑上来，俨然要夺下这一条船。

水贼首领见状不妙，急忙指挥自己的坐船靠拢过去，然后跳船而过。他手里的铁棍沉重无比，几名虎卫躲闪不及，木桨被铁棍磕飞，人也被震到了水里。许褚怒吼一声，急忙回身，与他缠斗起来。这个首领确实有些手段，居然能和许褚旗鼓相当，让他无暇别顾。

少了许褚这尊山岳之镇，其他地方的战线顿时开始吃紧，虎卫们寡不敌众，不断被敌人隔着水刺过来的长戈与飞戟打中，开始出现了伤亡。王越站在船头，注视着战局的进展。虽然虎卫战力惊人，但这么消耗下去，许褚早晚是败亡的结局。

看来不需要自己出手了。未能和这个虎痴一战，倒有些可惜。想到这里，王越微微觉得遗憾。可突然他的眼神一凛，不由发出“咦”的一声。剑客的眼神何等敏锐，他突然注意到在这乱纷纷的战场里，有一道极危险的身影。

这身影不显山露水，可每及之处，必喷涌出一朵血花，那浓郁的杀机瞒不过王越的眼睛。

“原来虎卫里还有这样的高手。”王越摸了摸腰间的长剑，慢慢拔出鞘来。

水贼首领与许褚此时已经打了十余回合。许褚的招式并无甚新奇，只是倚仗着臂力猛砸，水贼首领初时还能应付，时间一长，虎口震离，有些吃不住劲了。他卖了个破绽，朝后退去，同时脚下踢来一捆解散的帆绳。许褚在船上站得不稳，被绳子一绊，登时倒在地上，露出脑后的大片破绽。

水贼首领大喜过望，趁机举棍要砸。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挡在了许褚跟前。只听噗的一声，那瘦小的身影被铁棍砸中，直直落入水中。乌巢贼们发出一声呐喊，却发现自己的首领没有继续进攻的动作，再一仔细看，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水贼首领僵立在原地不动，硕大的眼珠凸出来，咽喉上多了一把锋利的寒剑。

“王大侠！请快出手去救首领啊！”船头的水手惊慌地喊道。

王越原本已把长剑从鞘里半抽出来，此时却大手一按，把剑身重新按回鞘内，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妙的笑容，“撤吧。”他淡淡说道，转身欲走。

“你怕了？亏你还是个什么大侠！”水手怒吼道。王越泰然自若，手里却骤然闪过一道寒光，比刚才那一道还要快上几分，水手的脑袋就这么“刷”地飞到半空，盘旋一圈，落到水里。

“你懂什么，徐他是要做大事的，我这做师父的，怎么好阻止他呢。”王越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水面，喃喃道。

水贼首领的阵亡，让这次围攻很快落下帷幕。乌巢贼们垂头丧气地划船离开，而同样伤亡惨重的曹军也没有追击，而是停留在原地。许褚亲自跳下水去，率领幸存的虎卫打捞落水的同袍。

“咱们虎卫不许丢下一个人，一具尸体！”许褚的吼声在小岛与水面间回荡。

王越在半路跟乌巢贼们分道扬镳。他留在一处极小的小岛之上，抱剑而立，面色比眼前的水面还沉。这岛上只有一棵大树，占据了差不多六成岛面，繁茂的树冠遮蔽了附近的水域。王越站了一阵，忽然一阵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王越冷哼一声，勃然出剑，直刺树冠，与另外一把剑猛磕在一起，发出金石铿锵之声。随后一个面涂白垩的人从树顶飘然落下，站在王越面前。

“我不喜欢别人躲起来跟我说话，尤其是你。”王越淡淡地说。徐福道：“我怕我忍不住会对你出手。”

王越连眉毛都没抖一下：“有什么事，快说吧。”

“你今天为什么没动手？”徐福问。他虽被郭嘉强行征调来官渡，但立场却是偏向杨家的，对东山和王越在乌巢的行动持乐见其成的态度，所以当他看到王越中止围攻放过许褚时，大惑不解，要来问个究竟。

王越问：“你看到全程了没有？”

“是。”

“难道你没看出来曹军之中有个高手？”

“确有一个，出手极快，毫不窒滞……”徐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恍悟，“王氏快剑，他是你的弟子！”王越不置可否。徐福心中大约猜出几分用意，便不再追问，而是转向了另外一个话题：“其实我今日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汉室向袁绍派出了一个绣衣使者，但最近失踪了，你可知道些什么？”

这次王越的眉毛“刷”地耸立起来，牵动着那两条泪疤一颤：“哦？这可巧了。蜚先生也捎来消息，问我这个人的动向。”

这两个人一时间都怔住了。

徐福最后一次与刘平发生联系，是在郭图的军营里。那一次，他转达了贾诩对于延津之战的规划，让刘平把全部计划透露给逢纪。随后延津之战果然如贾诩推想的一样，说明刘平的运作奏效了。但随后天子就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与天子同时失踪的，还有曹家的二公子，但这件事徐福无法告诉王越。

这个变故在知情人圈中引发了巨大波澜。无论是曹公还是远在许都的卞夫人、杨彪，都给予了郭嘉巨大压力。郭嘉只得敦促靖安曹全力追查，最终只能确认那一夜白马城的骚乱可能与他们有关。徐福此来乌巢，就是想查清此事。

王越并不知道天子微服，更不知道曹丕同行。在他的心目中，失踪的不过是个绣衣使者罢了，不值得特别关注。若不是蜚先生先后几次写信，他才没兴趣留意这些事。

徐福看到王越的反应，心中稍定。看来袁绍方也失去了对刘平的掌握，这总算是个好消息。他不能深问，唯恐王越看出破绽，便拱手告辞，转身离开。

王越在他身后突然说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一个读书人，为何要选择做我们这一类以武犯禁的游侠？”

徐福肩膀微颤，可他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前走去。

“一个人适合不适合剑击，老夫一看便知。你虽然隐术无双，剑术出众，可终究不是这块料。你骨子里，根本还是个读书人，还憧憬着有朝一日能登朝拜相、辅弼君王。你若不及时回头，便只能在这条路上走到黑了。”

“这与你无关。”徐福冷冷回答，沙砾滚动般的嗓音却失去了往日的淡定。

“你的母亲尚在吧？”王越问。徐福闻言，肩膀微颤，眼神变得锐利：“你要做什么？”

王越道：“当年老夫伤你，未尝没有愧疚，所以这次给你个忠告。若你还想走这一条路，这个软肋须要尽早解决，否则早晚会被拖累。”

徐福停下脚步，回过头：“那么你呢？已然全无弱点？”

“老夫家中亲眷死得干干净净，两个弟子也都不在身边，生死都是一人，还有什么好怕。”

王越的声音里殊无自豪。徐福总觉得今日的王越与往常不同，睥睨天下的豪气仍在，只是多了一丝不该存在的忧伤——不知这是否与他遭遇了那个身在曹营的弟子有关。

这时一阵扑簌簌的声音传来，两人同时抬头，看到一大群乌鸦自树顶飞起，散在乌巢大泽的天空中。王越道：“听闻此地乌鸦极多，无树不巢，是以名为乌巢。这里，可真是个不祥之地啊。”

张绣站在望敌楼上，袁军的阵势在远处已隐约可见。让他不安的是，袁军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筑起营寨来。这些营寨十分简陋，但布局却如同鱼鳞一样，层层叠加，环环相连。

可就是这些东西，让张绣心惊胆战。袁绍军明显改变了思路，打算打一场持久战。这可不是个好消息。这些鱼鳞寨不够结实，但便于互相支援，一寨修妥，可以掩护工匠在稍微靠前一点的地方继续修建，一口气能修到敌人鼻子底下。会如同一座磨盘，缓慢而有力地把曹军最后一滴血和粮草都磨平。

“张将军不必那么担心。”杨修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安慰道。他的安慰没起到任何作用，张绣一转身，忧心忡忡地走下望敌楼，神色惶然。杨修尾随而下，下到一半楼梯的时候，忽然开口道：“张将军莫非是后悔了？”

张绣的右腿刚要迈出去，听到这句，脚下一空，差点跌下楼去。他双手扶牢扶手，回头愤怒地说道：“德祖，有些话不可以乱说！”

“是，是。”杨修赔着笑脸闭上嘴。有些话不是不能说，只是不能乱说。

他已经看到张绣心中那摇曳不定的信心，似是风中之烛，随时可能吹熄。

他们回到营帐内，张绣铺开牛皮地图，可他的眼神没有焦点，明显心不在焉。杨修也不言语，跪坐在一旁，难得地手里没玩骰子，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好似贾诩。他自从把白马的辎重顺利带回了官渡以后，郭嘉把他不动声色地从张辽、关羽身边调开，转而辅佐张绣——这正中杨修的下怀，他一直就希望能接近这位不安的将军，如今贾诩不在，可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

张辽、关羽的心中已经被埋下了种子，如果在张绣这里再取得突破，汉室在曹氏军中的空间，便可大大拓展。

杨修发现，张绣是一个极为谨慎甚至可以说胆小的人，一句轻佻的玩笑，就会紧张半天。开始杨修以为这是新加入曹营的缘故，但很快他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张绣的紧张，应该是源自于他与曹操之间的仇恨。可杨修对这个判断始终不那么自信，总觉得另有隐情。于是他不断地用言语挑拨，试图把张绣心中最深的那根刺拔出来。

营帐里的气氛安静而怪异。过了一阵，张绣重重地把地图扔下，对杨修道：

“德祖，你怎么看？”

杨修微微睁开眼睛：“什么怎么看？战局，还是将军的处境？”张绣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前者！”他知道这个叫杨修的讨厌鬼是董承之乱的曹家内应，还是杨彪太尉的儿子，尽量不可得罪。但他无时无刻不刺上一句的风格，教张绣非常无奈。杨修道：“若是战局的话，将军大可不必担心。有郭祭酒、贾老先生他们在，袁绍军翻不出花样。”张绣霍然起身：“我怎么能不担心！袁绍军几倍于我军，如今又是步步为营，一点点压过来。怎么破解！”

杨修道：“看来将军你是特别想知道郭祭酒他们在想什么喽？”

“是！”

杨修指了指自己，下巴微抬：“那你可是问对人了。在曹营里，若说只有一个人能号住他们的脉，那就是我了。”张绣一听，重新跪回去，态度客气了不少，诚心向他请教。

杨修把地图拿过来，在上头拿颀长的指头一比画：“我军此前在白马、延津两场小胜，却在乌巢吃了亏。若你是袁绍，会如何做？”

张绣看了眼地图，思忖片刻，答道：“若我是袁绍，会先控制乌巢，再以此为基点全线压上。”杨修道：“官渡以北，有东、西两个要点：东边乌巢，西边阳武。阳武地势开阔，正适合用兵，远比乌巢大泽要便当得多，袁绍为何要走乌巢？”

张绣奇道：“德祖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军在西边连斩颜良、文丑二将，乌巢却兵败如山，换了谁做主帅，自然都会趋利避难，借着胜势先取下易与之地，何必去坚城下拼个头破血流呢？”

不知何时，杨修的手里又出现了骰子，握在手里好似一枚药丸：“这乌巢，就是一枚药丸。你逼着别人吃，别人心中必然生疑。倘若你摆出拼命抢夺的姿势却力有未逮，他们反倒以为是什么仙丹妙药，迫不及待一口吞下了。”

张绣的大手一下子压住地图，一脸惊讶。杨修缓缓点了一下头：“郭祭酒处心积虑，示敌以弱，正是为了让袁绍心甘情愿地取道乌巢，进攻官渡。”

“可……可即便袁绍选择乌巢，我军又有什么好处呢？”张绣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

杨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乌巢背靠大泽，水道纵横，滩涂交错，是兵家所谓乱地。郭祭酒既然让袁家把这一丸药乖乖吞下去，自然会裹些毒饵什么的。对付袁绍这样的庞然大物，这一味毒丸效力可不会太低。”

张绣听了这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原来白马也罢，延津也罢，都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中间还藏了这么大心思。贾诩说得对，他还是做一个单纯的武人好了。

“所以我说将军不必为战局担忧，只消深垒死守。不出数月，必有变化——”

说到这里，杨修的声调突然变了，狐狸眼一眯“——倒是将军自己，不仔细考虑一下么？”

张绣面色一沉：“我有什么好考虑的。既已投效曹公，自然是尽心竭力。”

杨修拿指头点点地图，一字一句道：“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张绣猛地站起身来，烦躁地走了两步：“德祖，你不必绕着圈子问了，我是不会说的。”

“若是将军无意，当初何必让我藏身帷幕之后呢。”杨修盯着他，不慌不忙地说，他的言辞像一枚铁针，一针一针刺着张绣的心防。张绣听到这话，颓然坐了回去，双手垂在膝盖上，黄色的面皮泛起疲惫。

“那，那次是个意外……”

那次确实是一个意外。本来杨修过来拜见张绣，讨论营防之事。后来贾诩来访，杨修自作主张躲去了后帐。张绣被胡车儿的死弄得心浮气躁，一时气急，忘了帘后还有个杨修，漏出一点口风，虽然及时被贾诩所阻，但杨修已经听入耳中。

杨修当时就敏锐地觉察到，当年宛城之战，一定另有隐情。而这隐情，才是张绣惶恐不安的真正源头。张绣不敢告诉贾诩隔墙有耳，但也拒绝透露更多消息。

“将军说是意外，别人可未必会相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将军身藏巨隐，即便自己不言，难道别人就会信了？胡将军是怎么死的？他可不曾对人提过半句吧？下场却是如何？西凉军的人，现在活着的可不多了。”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张绣。他眉头紧皱，拳头攥紧复又伸开，露出痛苦矛盾的表情，嘴唇几次张合，却没发出声音。杨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对张绣这样的人，咄咄逼人有时比暗示更见效果。

两人正僵持着，忽然门外一名亲兵禀告：“郭祭酒请杨先生过去一叙。”

张绣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杨修功败垂成，也不懊恼，拍拍张绣的肩膀：

“究竟谁才可信任，将军自己斟酌吧。”

杨修离开张绣营帐，朝着中军大营走去。这里是曹军的中枢，戒备森严，随处可见三五一队的近卫兵在巡逻。远处有一顶藏青色的帐篷，就是曹公的居所，用粗长的拒马与栅栏与周围隔开，每一段都有手持劲弩的守卫，别说刺客，就连蚊子也飞不进去。

忽然一队骑手匆匆冲过来，从杨修身旁一掠而过。杨修认出了为首的那个健硕男子——虎痴许褚。他的身后都是精锐虎卫，个个一身杀气衣衫不整。

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马队之后还跟着一辆平板大车，上面躺着几个人，用草席盖着，生死不知。

旁边一个卫兵羡慕地望着这队人马，杨修走过去，掏出腰牌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卫兵对这个大人物不敢怠慢，恭敬地回答：“这是许褚大人刚从乌巢回来。我听同伴说，这一趟虎卫斩杀了寇首三人、渠帅六人、水贼无数，是场了不得的大胜。”

“乌巢啊……”杨修不期然地抬起眉毛，看来许褚这次出征，也是郭嘉针对乌巢的手段之一。但他相信，许褚只是个幌子，做个舍不得放手的姿态给东山蜚先生看，他一定还有别的暗手。

“不过我看他们好像也很吃亏嘛，那板车上拉的是遗体？”杨修问。

“没办法，那个虎贲王越也在乌巢。”卫兵露出畏惧的眼神，“咱们有个兄弟替许校尉挡下一击，差点没命，被许校尉没命地拖回来了。这应该是送去军医那里了。”

这名字没给杨修带来任何触动。他又随便闲扯了几句，径直朝着曹军中枢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王越这次前往乌巢，应该是应蜚先生之邀去收拢乌巢贼的。杨修权衡了一下，觉得这个举动暂时对汉室没什么不利之处，决定先让那莽夫去折腾一番——反正这个人一贯傲气十足，就算是杨家，也无法简单地控制他，不如放手。

说到汉室，杨修揉了揉鼻子，心想不知道刘平在北边做得如何。自从跟张绣谈完以后，他已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决定以官渡为局，开一场大赌注。

刘平也罢，王越也罢，甚至曹操和袁绍，都是这赌局中的一部分。而有资格坐在对面与他放对压宝的，只有那个讨厌的家伙。

他一边想着，一边接近那顶奢华的帐篷，忽然注意到，帐篷前停着两辆马车。第一辆马车极尽华丽，一看就知道是郭嘉的坐驾；第二辆马车的造型朴实平和，轮子却比寻常马车大上两圈，轮轴之间还用蒲草裹住，束帛加壁。

这不是征辟名士的玩意儿么？怎么跑来官渡了？杨修脑子里浮起疑问，随手掀开帘子，正看到那个讨厌的家伙正冲着自己举杯。

“德祖，有故人来访，一起喝一杯吧。”郭嘉懒洋洋半躺在榻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杨修看到一位独臂客人拘谨地跪坐在一旁，正露出勉强的笑容。

“杨先生？您不是在许都忙聚儒的事情吗？”杨修有些惊讶。杨俊抬起一条胳膊，施以残礼：“我这次北上，是去高密迎接郑玄大人的，顺便到官渡来，给郭祭酒捎点东西。”

汉代以来，征迎大儒都需安车蒲轮的礼仪，杨修心想难怪帐篷外停着那么一辆马车。他和杨俊同是汉室机密的核心参与者，彼此心知肚明。杨俊这简单的一句话，藏了不少讯息，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郑玄老师身体还好么？”

“前一阵子他还亲自回信给少府大人，笔迹清晰流畅，可见精神还不错。”

杨俊回答。

许都聚儒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当代名儒郑玄请去。有他在，这聚儒之议才名副其实。孔融已经做通了荀彧的工作，袁绍那边也有“荀谌”协调，于是许都派出杨俊去接郑玄——杨俊是边让的弟子，在儒林身份不算低。

郭嘉笑嘻嘻地起身给杨修也舀了一勺酒：“杨公是杨太尉义子，也算是你的义兄，今天咱们可要多喝几杯。”

狐狸的颈毛忽地直立，杨修心生警兆。郭嘉挑出这层关系，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问道：“对了，是捎什么东西如此贵重，还值得杨公亲自绕到官渡一趟？”

杨俊还没答，郭嘉先说道：“还不是我这身体的毛病嘛。须得用我老师华佗的药方，才能缓解。只是这药方所需药材都比较稀罕，合药不易。我前一阵有点忙，把带的药丸都吃完了，只好让荀令君再弄点原料来。”

“原料？”

“是啊，华老师的药方，只有他和他的弟子懂得调配，旁人都不懂，我只好亲力亲为。”郭嘉拍了拍榻边，那里搁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锦盒，想来都是各类珍稀药料。

“你是怕东山的人给你下毒吧？”杨修挑衅似的说，语中带刺。郭嘉哈哈大笑，抓起一个锦盒放在鼻下嗅了嗅，不屑道：“能害到我的人，只有我的老师而已，余者皆不足论。”

郭嘉这是话里有话，杨修脸色一僵。杨俊赶紧打圆场道：“郭祭酒真是全才，谋略不说，居然还精通岐黄之术。华佗能有你这样的弟子，也足以自傲了。”

郭嘉摇头道：“华老师若见了我，非杀了我不可……不过回想起当年那段时光，可真是幸福呀。每天除了背诵《青囊经》、采药合药以外，什么都不用想，心无旁骛地玩玩女人，踏踏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飞快地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感怀，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几转。

杨俊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直起身子道：“说到这个，在下来官渡的路上，遇见一位仙师，自称是郭祭酒你的同窗，说华老师给你的药方未臻化境，尚缺一味药引。他给了我一个锦囊，中藏药引，说以此合药，药力更胜从前。”

郭嘉看了他一眼，笑意盎然：“我的同窗，都是我的仇人，恨不得食我骨、寝我皮。谁会特意给我送来延寿的药引？”杨俊一脸坦然：“那位仙师头戴斗笠，面容看不清楚，也没留下姓名。我只答应代他转交，至于这锦囊内有什么，还请郭祭酒自己决断。”

说完他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巧的紫线锦囊，递给郭嘉。郭嘉接过锦囊，端详片刻，眼神愈加明亮起来。他在手里把玩了一番，随手揣入怀里。杨俊一愣：

“您不打开看看么？”郭嘉道：“不必看了，光靠闻就能闻得出，这确是好药无疑，合在药丸内——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呐。”郭嘉一边念诵着，一边拍打着膝盖。

“这末尾四句，是出自曹公的《龟虽寿》吧？曹公的诗作，实在是精妙。”

杨俊感叹道，这不是恭维，而是真心实意的夸赞。曹公虽然政治上名声不太好，但文学上一直被时人所称赞。

郭嘉撇了撇嘴，举杯道：“你们知道么？曹公其实是两个人。”

这一句话出口，杨俊与杨修心中俱是一凛，表情登时都不太自然。郭嘉难得地长长叹息一声：“他们一个是枭雄，一个是诗人。曹公为枭雄时，杀伐果断，有霸主气象；可他有时还是个诗人，诗人都是些什么人？任性妄为，头脑发热，行事从不考虑，根本就是胡闹。你们说对不对？”

杨修觉得这种对话继续下去，走向实在难以捉摸，赶紧岔开了话题：“咦？贾文和呢？他怎么没来？”郭嘉道：“文和去找许校尉了。许仲康在乌巢刚回来，得有个人帮我去参详参详。我太忙了，顾不上。”

杨修一愣，言外之意，乌巢这盘棋，郭嘉放手交给贾诩去处理了。郭嘉嘲讽地拎起锦囊，用小指头敲了敲：“这东西其实不该给我，应该给贾文和啊。

他才是最需要灵丹妙药的人。”

杨俊又寒暄了几句，看了杨修一眼，躬身离去。杨修知道，杨俊如今嫌疑颇大，还被许都卫骚扰过。这次北上，也是孔融出于保护他的目的。

等到帐篷里只剩两个人，杨修冷脸问道：“郭祭酒把我叫过来，应该不只是与杨公叙旧吧？”郭嘉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又倒满一杯酒：“如今有件麻烦事，还得请德祖你帮忙。”

杨修警惕地望着他。郭嘉道：“你知道么？关将军很快就要离开了。”

“关羽？”杨修一惊。

“不错。当初他归降时就与曹公约好了，只要刘备出现，他就一定会离开。”

“这么说，刘备没死？”

郭嘉无奈地摇摇头：“是啊。前几日靖安曹得到消息，刘备居然被袁绍派往汝南。结果关羽一听说，立刻跑来向曹公辞行。”说到这里，他感慨地用手指敲击酒壶的侧边：“这个玄德公，就连我都很佩服。关羽杀了颜良、文丑，我本以为这人一定会死在袁绍手里。可他非但没死，反而说服了袁绍，高高兴兴跑去汝南了——这家伙的运气，未免太好了。”

郭嘉的郁闷可想而知，他原本打算借白马、延津两战杀死刘备，让关羽死心塌地留在曹营；杨修更郁闷，他本来计算得很好，等到刘备一死，把郭嘉的计策透露给关羽，让他诚心为汉室所用。结果这两个人苦心孤诣，却都低估了刘备的狡猾。

郭嘉还好，关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捎带的小小成果，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而对杨修来说，关羽这一走，汉室非但没有半点好处，反而让张辽也去掉一个大制约。等于是一条潜在的胳膊被斩断。

杨修强抑住心中失落，探身问道：“关将军要走，那曹公什么意思？”郭嘉撇了撇嘴，语气有些埋怨：“曹公还能有什么意思？他说了：‘各为其主，随他去吧。’哎，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曹公一会儿是枭雄，一会儿是诗人。当初玄德公在许都的时候，也是曹公一念之仁，把他放走，才有了徐州之乱，现在又是这样！都是诗人惹的祸。”

“那么，需要在下做什么呢？”杨修试探道。

郭嘉略一抬眼：“斩颜良、诛文丑时，你都与关羽合作过，他对你一定没什么警惕心，这个任务交你去完成最适合。”

杨修何等聪明，已经猜到郭嘉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关羽若与刘备会合，我军南方将不复有宁日。所以德祖，你和张绣将军带些精锐潜伏起来，关羽一离开曹营，就设法把他干掉。我得下一剂猛药，治治曹公的诗人病。”

第八章 邺城假日

邺城里最豪奢的地方，莫过于袁绍的宅邸。这是一个七进的大院，正厅宏大，台阶有四重之高。这一天入夜时分，正厅前的院落点起了二十余枚大白蜡烛，照得如白昼一般。袁府上下家眷二十余口都聚在正厅中，以袁绍的妻子刘氏为核心环跪而坐，边吃着糕点，边朝院落里望去。

院落里用一匹白绢铺在地上，上头搁着七个朱漆盘。忽然环佩叮当，众人先觉几缕熏香飘入鼻中，馨香几醉。再定睛细看，看到一名女子缓步走进厅来，走到白绢之上。

这女子头梳双髻，身穿圆领长袖舞衣，下着绿膝襕裙，双脚红丝绣鞋，脸上略施黄妆，眉心一点浓黛，双眸若星，实在是漂亮极了。这女子站在绢上，两脚分开，右脚踏上一只浅盘，身体后倾，摆开起舞姿势。

珠帘后头的诸乐师琴声缓起，她随乐而起，穿梭七盘之间，高纵轻蹑，红鞋巧妙地踏在盘子边缘，与地面不时相磕，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是兴于宣帝时的七盘舞，民间极为盛行，各地舞姬都会，只是跳得好的不多。这种舞讲究的是用脚踏盘叩地，叩出明快清脆之声，合于鼓点。此时这女子可算是个中翘楚，踩踏之余，不忘长袖挥若流云，飘逸不停，恍如仙子下凡，妙艳无方。袁家的家眷，不时发出惊叹声。就连不少侍者都偷偷站在檐下屋角，希望多看上几眼。

一曲终了，称赞声此起彼伏。刘氏格外喜欢，拊掌赞叹道：“这位舞姬跳得真好，我当年曾在长安欣赏过一次宫中的七盘舞，也只那次可与之比拟。这是哪里找来的？”旁边一位管事道：“她是咱们邺城一位儒生的侍妾，从前就是倡家，在弘农颇有名气。”

“想不到这儒生和曹阿瞒的性子倒是差不多。”刘氏乐呵呵地说。

曹操的侧室卞夫人也是琅琊的一位舞姬出身，当初曹操娶她的时候，还颇惹起了一阵物议。那时候袁绍和曹操还是极好的兄弟，因此刘氏对这段典故颇为熟悉。

“那人是一个狂生，择偶自然也是与众不同。”管事应和道。刘氏“哦”了一声，吩咐说给她些赏赐，请她再跳一次。管事应命而去。刘氏环顾院落，袁家家眷个个欢声笑语，让她十分欣慰。刘氏对丈夫那些事都不懂，家庭和睦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胜利。

可当视线最终落在她的正厅的角落时，刘氏不由得敛容叹息了一声。她的二儿媳妇甄氏此时正跪坐在那里，双手托腮，一脸无聊。在她身旁，剑眉星目的吕姬闭着眼睛，一副倔强的表情，双手居然还被镣铐锁住。在她们二人身后，站着四名侍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这个甄家的小丫头似乎从没看过什么《女诫》，更不知什么叫做妇道，满脑子里都是些古怪的想法。自从她嫁来袁家以后，肆意妄为，莫名其妙，与袁府其他人格格不入。可是二儿子袁熙对她却是百般宠爱，任由她胡闹。刘氏是个慈祥懦弱之人，唯恐对甄氏处罚重了，搞得家中不和。于是她只是偶尔训诫，不敢严管。

在一个多月之前，沮授前来拜见刘氏，说要送一名姓吕的女子来府上暂居。

刘氏把她送去与甄氏为伴，结果她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竟合计着一起私逃。

袁家是什么身份，四世三公的大族，如今却闹出这种笑话，这让河北士族怎么看？刘氏问她为什么出逃，她又不肯说，又不能打她一顿。刘氏没办法，只得去求审配，要来一支精锐卫队专门负责盯着袁府外围，府内还安排几个侍婢，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离半步。就这么盯着，前两天还是又跑出去了一次。

“等到熙儿回来吧，他这个媳妇，我可管不了。”刘氏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院落里。

这时舞姬已经开始了新的一轮舞蹈。她手持两截带叶的桃枝，时而高举过顶，时而掩在身前。她忽然身子趋向正厅，双臂一动，把这两截桃枝抛向家眷们的席位。

这桃枝有个名目，叫做“桃瑞”。据说若有女子接到这枝条，怀孕产下的子嗣，前途贵不可言。大户人家家眷观舞，都会安排这么一出，以示吉祥。

所以一看到这桃瑞被抛出来，厅中已婚未孕的女子都起身想接，大呼小叫。

可这桃枝却如同被什么无形的手托住一般，悠悠在半空飞了一段，落到了甄氏的手里。

一下子整个院子的目光都集中在正在发呆的甄氏身上。甄氏开始没明白怎么回事，她一低头，看到“桃瑞”正落在自己身前，“哎呀”一声捡起来，两眼放光。刘氏在远处看着，微微点头，心想她再顽劣，毕竟还是知道女人最重要的责任是什么。

“我与这位姐姐可真有缘，不如留下来叙话如何？”甄氏开口说，一脸期待。

这个要求着实有些鲁莽，刘氏不由得皱起眉头。舞姬款款走下白绢，向刘氏和甄氏下拜：“夫人厚爱，小女子原应不辞。只是夫君初来邺城，走动不便，若不回返，难免见疑。”

甄氏歪歪头，面露失望。在一旁的吕姬望着舞姬，呆在了原地。刘氏虽和善，却不是傻子，一下就听出了弦外之音。按时下规矩，即便是倡家，嫁人以后也不该抛头露面重操旧业。那个弘农的狂生肯让她来袁府跳舞，那就是存了交好袁公亲眷的心思。如今这舞姬婉拒，只不过是想为她夫君争取些好处罢了。

不过这舞姬舞跳得着实不错，言谈也颇有规矩。若她能借着桃瑞的事，规劝甄氏收心，未尝不是一件美事。于是刘氏笑道：“夫君那边不必担心，等下我派人去告诉他一声便是。我这宅邸里没有男眷，你不妨留宿一夜——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舞姬再拜：“贱妾叫做貂蝉。”

到了次日一早，一架轻便马车把任红昌送回了馆驿，她的精神很好，只是眼睛略微发红。

“情况怎么样？”曹丕迎上来问道。

任红昌用手帕蘸着井水擦去脸上的脂粉，回答道：“一切顺利。袁绍的老婆刘氏很好说话，跳上几段舞，说上几句家和妻贤的吉祥话，就能哄得她眉开眼笑——跟曹公的几位夫人可真不一样。”曹丕尴尬地撇了撇嘴，不知这句算不算是对自己母亲的夸奖。

“任姑娘，你到底还有多少个身份啊。”刘平真心钦佩。任红昌就像是一个千面人，当你自以为了解到她的真面目，她扭身一变，又露出另外一张面孔。娇媚的宠妾、慈祥的养母、霸气的大姐，现在又成了一位技惊四座的舞姬，层出不穷。

“人在乱世，不得不多学些技艺傍身。”任红昌淡淡回答，“现在我算是取得了刘夫人的初步信任，这几日我多走动一下，很快便可自由出入。”

“我就说仲达的策略不会有问题吧？”刘平略带得意地说道。袁府这根线，是所谓“一石四鸟”之计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司马懿说袁府是邺城的核心所在，也是最薄弱之处，牵其一发，便可引动邺城上下。

“至少目前没有问题。”任红昌始终对那个阴森森的家伙没有好感，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做事确实有章法。她能够被引荐入袁府，是司马懿暗中操作的，却没人把她和司马懿联系到一起。

“对了，你看到吕姬没有？”刘平问。

任红昌感慨道：“吕姬和他父亲一模一样，顽强得像块石头。她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可见尝试了不少次逃走都失败了。寻常人早就认命了，可她从来没放弃过。见到我以后的第一个手势，就是问怎么逃走。”

“这么说来……上次那起马车事故，不是甄家小姑娘要私奔，而是吕姬要逃走？”刘平问。

“没错。甄家的那个叫甄宓的小姑娘对吕姬着实不错，一直护着她。昨天晚上我刚把刻字桃瑞扔给她，她立刻就领会了我的意思，开口相留，我才有机会接近吕姬——不然起码也得花上十几天工夫来培养感情，才有机会留宿。”

曹丕听到甄家小姑娘，难得地失神了一下，脑海里不期然地回想起那姑娘的容貌，赶紧晃了晃脑子，把她的影像从伏寿身边驱散。

“前几天那次出逃，正是甄宓出的主意，要助吕姬离开邺城。若不是碰到二公子，她们几乎成功了。甄姑娘昨天晚上可是没少埋怨你。”任红昌有意无意地看了曹丕一眼，看得他面色一红。

“这么说来，她也是自己人喽？”刘平道。

“不见得。”任红昌难得地露出头疼神情，“这姑娘极有主见，很难被别人言语所影响。她是要帮吕姬脱困，但她只按自己的想法来，对其他人都有排斥。

我昨夜试探着说服她，都失败了。这姑娘无法捉摸，若驾驭不了她，她只会对整个计划造成阻碍。”

刘平疑道：“甄宓为什么要帮吕姬？她不是袁家二媳妇么？怎么帮助外人？”

任红昌露出一丝奇妙的笑意，还带着点困惑：“甄宓这姑娘啊，可真是个奇葩。你说她傻，其实聪明得很；你说她聪明吧，有时候却疯疯癫癫的，有无数荒唐念头。”

“是怎么样的话？”曹丕突然插嘴，一脸好奇。

任红昌道：“我也问她为何要帮吕姬。甄宓的回答是：她最讨厌的就是束缚，她已经在邺城被关了太久，艰于呼吸，渴望能自由自在地奔跑，帮吕姬就等于是帮她自己。我问她莫非不喜欢这段婚姻。你们猜猜她怎么回答？她居然说：父母之命都是虚妄，媒妁之言尽为胡说，择偶须要凭自心喜好，方是上品。”

“这可是真有点离经叛道了，难怪刘夫人和你都要头疼。”刘平说。

“这还不算什么。她居然还说，虽然如今嫁了袁熙，也不见得一世跟他。

说不定这世上还有个司马相如，在等着与她这卓文君相见的呢。”

刘平和曹丕听了，顿时无语。

司马相如是汉景帝时的辞赋大家，曾在临邛卓王孙的宴会上，以一曲《凤起凰》打动了卓王孙的新寡女儿卓文君。卓文君不顾家里反对，与司马相如私奔到了成都，成就一段佳话。如今甄宓以卓文君自命，那是巴不得自己丈夫早死了……他们对袁熙虽无好感，但他这媳妇居然天天惦记着这种事情，可真是太令人同情了。

“其实这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男子讲究唯才是举，女子怎么不能讲究唯才是嫁呢。”曹丕道。

他说完这句，忽然发现任红昌和刘平都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刘平道，“我忽然有了个主意。”任红昌说：“我也有了个主意。”

刘平转过脸来，笑眯眯地看着曹丕：“二公子，听说你学问不错，还能跟田丰聊上一宿呢。”曹丕登时紧张起来，手里冒出汗来：“那又怎么样？”

“论起文才、学识，你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说你一句相如再世，并不算过吧？”刘平道：“袁府是咱们行动中的重点。如今任姑娘已取得刘氏信赖，若再能将甄宓控制在手，成功可能就又会大上几分。”

“有任姑娘不是足够了么？”曹丕心慌意乱，连连摆手。任红昌很有默契地摇了摇头：“甄宓从小就有女博士的称号，才貌双全，这样的小姑娘，不能动之以理，只能晓之以情——后者我可不擅长。”刘平也附和道：“甄宓是计划的关键所在，何况你也不吃亏嘛。”

曹丕快被这两个人逼得走投无路了，忽然传来敲门声。他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跑去开门。他打开门，看到原来是辛毗站在门口。辛毗对这书童的古怪神情没多留意，直接问道：“你家主人呢？”

“正在屋中。”

曹丕把辛毗带过去，然后借口打水一溜烟跑了出去，任红昌也避去了内室。

辛毗看着任红昌的背影，劈头就对刘平喝道：“你小子好利害的手段。”

刘平一脸茫然，辛毗冷哼一声，把一面腰牌扔过来。刘平接过腰牌，发现这是块铜制的熊罴纹牌，上头刻着“随行”两个字。

“有了这牌子，你就可以随意在邺城内外活动，不受盘查——你小子行啊，我不过是压了你几天，你居然打通了将军府的门路。”

辛毗的口气充满了埋怨。他最初把这位狂士放入城内，本打算挫挫他的狂气，然后再收为己用。可没想到这才几天，人家就搭上了别的关系。

刘平把乱发往后披了披，无奈地解释道：“刘夫人喜欢歌舞，开口相求，在下又怎好拒绝。”

辛毗冷笑：“都说你狂，我看你比谁都精明。献妾求觐，好光荣啊？”他停顿了一下，把刘平拽得近了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荀谌是我的老朋友，他可从未收过你这样的徒弟。”

这个把柄，辛毗本来打算留到最后用的，但眼下这个狂士眼看就要脱离掌控，他只得亮出要挟。果然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刘和”一听这话，连忙惶恐地跪倒作揖，说他被司马懿欺负得狠了，一时气愤，才想到献妾的办法，并非与辛毗作对。

辛毗态度缓和了些，拍了拍他肩膀：“我那日偏袒司马懿，实是因为他是审配面前的红人。审配这人气量狭小，我若帮你，你必会被他报复。年轻人多抄几卷书，权当做学问了，我这也是保护你。”

辛毗的话里暗示颇为明显。他一直在拉拢外州籍的儒生，如今刘平在儒生中人望颇高，属于必须握在手里的人。刘平心中暗笑。这一切果然和司马懿预料的一样，他把任红昌往袁府这么一献，辛毗立刻就坐不住了。

“刘和”连连点头称是。辛毗又道：“现在你既有了随行的腰牌，走动就方便多了。还有什么需求，跟我说一声就是。”

刘平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又深鞠一躬：“其实我正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辛先生帮忙。”然后他凑到辛毗耳畔，细声说了几句。辛毗抬了抬眉毛，一直到听完刘平的话，他的眉毛也没放下来。他沉声道：“我考虑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送走了辛毗，刘平穿戴整齐，也走出门去。卢毓和柳毅几个人凑过来，拉他出去喝酒。刘平挺喜欢跟他们混在一起，没那么拘束，有点当年在温县跟司马家几个兄弟吃喝玩乐的感觉。他们找了个酒肆，卢毓掏钱把场子全包下来，他们的仆役都站在门口，黑压压的一片。

邺城不是前线，粮食充足，并不禁酒。于是这些人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酒酣耳热之际，这些人又开始拍着桌子大骂审荣为首的冀州士子。这几乎已经成为他们每次聚会的必备话题。柳毅哇啦哇啦又说了许多琐碎的事情，从守城士兵的态度到大将军幕府的政令，审配几乎是处处为难他们。卢毓屡次提醒他声音小点，刘平也出言相劝。柳毅醉醺醺地嚷道：“刘兄你这样的人，怎么也畏惧不言？不是被司马懿整怕了吧？”

刘平不屑道：“趋炎附势之徒，岂配让我相惧，只不过君子不立危墙罢了。”

“哈哈，刘兄你说这邺城是危墙啊？”柳毅大笑。

刘平道：“审治中把咱们拘在邺城，不许离开，图的什么心思？打的是聚儒旗号，我看咱们不是游学，不过是人质罢了。眼下袁、曹打得正热闹，万一官渡有变，或者咱们各自家族有变，这危墙可就会哗啦一声倒下来，把咱们砸个粉碎，说实话——早知邺城如此险恶，我根本就不来。”

酒肆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柳毅还不依不饶地追问：“可刘兄你已经在这了，又该如何？”刘平答道：‘人必自助而后人助之，而后天助之。”

在座的都是学子，都知道这是出自《易经》的话。刘平语气一转，举杯笑道：

“我这只是随口乱讲，荒唐之言，无稽，无稽，咱们接着喝酒。”这些外州士子彼此交换了眼神。他们此前也都有预感，只不过没人敢像刘平说得这么透罢了。酒肆里的喧嚣声顿时变得小了，卢毓连忙道：“刘兄，你醉了。”

刘平顺势站起身来：“确实喝得有点多了。你们先喝着，我出去走走。”

离开酒肆以后，刘平本来涣散的眼神一下子恢复清明，这点酒对他来说，根本不成问题。他信步而行，沿途的士兵看到他的随行腰牌，都不敢过问。

就这么七拐八绕，他很快转入一条僻静的内巷，这条巷子的侧面是一座破旧的土地庙，香火已废，罕有人至。

他才一进去，司马懿就闪身从泥像后钻出来，把头上的蜘蛛网扯掉，一脸的不耐烦。

“你到得可真晚。”

刘平咧嘴笑道：“被那些士子强拉着喝了几杯。不过也没白喝，我的话，他们都听进去了。”

他和司马懿在明面上是敌对关系，邺城馆驿人多眼杂，不能直接来往，都是靠曹丕传递消息。可有些话，是连曹丕都要瞒着的，所以他们只能到城里的某隐秘处碰头。

司马懿道：“进展如何？”刘平道：“很顺利，任姑娘已经顺利打入袁府，随行腰牌也拿到了。刚才我还跟辛毗谈了一下，他说会考虑。”司马懿“嗯”了一声：“我这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我说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么？

一石五鸟啊。”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在刘平眼前晃了晃。

刘平咬了咬嘴唇，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仲达，这件事我不会同意。”

“在邺城杀掉曹丕的话，对汉室可是好处良多。”司马懿不甘心地游说道，甚至忘了摆出身段。他当初定计之时，就对刘平说可以顺手杀掉曹丕。曹丕如今是曹公的嫡子，嫁祸给袁绍，后续可选择的手段便会很多，腾挪空间会很大。可刘平却一直不同意，这让司马懿有些起急。

“迂腐兄，你是肩负着汉室复兴之任，可不要又来什么妇人之仁。”司马懿愤愤道。

刘平闭上眼睛，此时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曹丕在黄河里向他伸出的援助之手。作为政敌之子，刘平承认曹丕之死颇有价值；可这孩子是因为相信自己而来到官渡战场的，又在关键时刻救过自己的命。对刘平来说，这么做不是打击敌人，而是出卖同伴。这样的选择，不是他的道。

“曹丕对我们，还有价值。”

刘平缓缓开口道，把甄宓的事情说出来。司马懿听完以后，先是一脸怒气，可转瞬间突然敛起怒容，手指灵巧地弹了弹，恢复到云淡风轻的笑意：

“你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曹丕能把甄宓控制住的话，对我们的计划，将有极大的助益。”

这次反而轮到刘平起疑了。他这位兄弟勃然大怒时，意味着暴风骤雨；而当他没来由地露出笑容时，却往往意味着更大的灾难。

“来吧，咱们来说说细节。”司马懿压根不给刘平质疑的机会，拽着他盘腿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刘平不好意思打断他，只得耐心地倾听着，那个疑问一直没机会说出口。

司马懿面色如常地说着，心中却在勾勒着另外一幅图景。他和刘平有一点是相似的：绝不会害自己兄弟。只不过究竟什么算是害，什么算是帮，两个人的理解略有不同罢了。

这一天，袁府上下人声鼎沸，都在忙着为刘夫人庆贺大寿。刘夫人本来表示前线正在打仗，不必大操大办。但那个叫貂蝉的舞姬，脑子里有各种奇妙的主意。她在邺城外转了一圈，请了大约两百余名民间艺人，在袁府内外支起了二十多个小场子。

这些艺人有跳折腰的，有弄鼓的，还有些杂耍与驯兽，甚至还有个西域人会表演吞火，各展其能，精彩纷呈。所有的场子，要演足三天。在这三天内，邺城的居民只要说句祝寿的吉祥话，都可以聚到袁府外面来看外围演出——当然，真正精彩的小场都设在袁府内，只有祝寿的宾客才允许进去观赏。

这些艺人在城外都是饥民，能给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而邺城居民很少看到这种允许全民参与的庆典，祝一句寿又不破费什么，都纷纷涌过去看热闹；袁家主母的生日，各级官吏谁也不敢不来。于是这次寿宴办得热热闹闹，风光无比，花费又不多，让刘氏大为高兴，直夸貂蝉真是能人。

在这一片喧嚣之中，审配手持酒杯，面无表情地踱着步子。周围的各色奇景根本激不起他的兴趣，也没有人敢来打扰这位邺城最高的统治者。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只会让他感到心烦，庄严的邺城这两天快变成市墟了，什么贱民都敢放肆地四处游走。若不是碍着刘氏的面子，审配早就下令禁绝了。

“那个叫刘和的是个狂生，他这个侍妾倒真有些手段。”审配的侄子审荣小心地陪在叔叔身旁，兴奋地四处观望。

审配冷笑一声：“哼，什么狂生，献妾求宠罢了，这等人也只有辛佐治看得上。对了，荣儿，我听说你还派人去对付他的书童，结果冲撞了甄夫人的车驾？”

审荣脸色变了变，只得承认。审配没怎么生气，只是淡淡提醒道：“以后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要给人留下把柄。这次若不是仲达出手够快，我得费上一番手脚。”

“叔叔教训得是。”审荣乖巧地答道，顺手擦擦冷汗。

“你暂时也别在邺城待了。眼下官渡那边两军对峙，等到下批辎重过去，你也一起去，在战场上有些资历，将来也好在主公面前留个名。”

“袁公兵力占优势，为何不一口气打过去呢？”审荣问。

审配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跟曹阿瞒决战，纵然赢了，损伤也会不小，还给了四边野心勃勃之辈乘时而动的机会。

多拖上几个月，等到曹军粮尽自溃，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取下许都，大军留着元气，南边和西边可都用得着呢。”

说到这里，审配忽然问道：“田丰在狱中如今情绪如何？”审荣道：“和原来一样，情绪很平静，偶尔骂人。”

审配道：“他好歹也是冀州派的巨头，在邺城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小。记得吃喝优待，只是不许与人接触。”说完以后，他忽然发出一声感慨：“田丰如今被囚，沮授也失宠，冀州派正是群龙无首之际。若是官渡能胜，咱们南阳派可就彻底出头了。”

这两人正说着，看到司马懿迎头走来。他看到审家叔侄，连忙过来施礼。

审配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仲达，你怎么也跑来看这种东西？”司马懿回答道：

“我是来给刘夫人祝寿的，正要离开。”

虽然司马懿是河东人士，但审配对他十分欣赏，时常叫过来谈话，完全把他当成冀州人看待。审荣对司马懿也很亲热，尤其是司马懿果断杀了几个泼皮替他灭口以后，更是尊重非常。

三人闲话了一阵，司马懿忽然问道：“听说大人您还为这次寿辰，特批了几百张入城状？”审配道：“不错，都是那个叫貂蝉的舞姬从城外游民中招募而来的，这次若非刘夫人寿辰，他们根本没资格入城。”

“我叔叔手底下的书吏，可是忙了足足半宿呢。”审荣笑道。

“不过您的辛苦，也算物有所值啊。这办得多热闹，刘夫人也很高兴。”

司马懿环顾左右的小场，乐呵呵地说道，“之前都没注意过，咱们邺城附近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这句话听在审配耳朵里，登时让他的表情阴沉下来。司马懿这句话，意味十分深长。这些流民会舞蹈杂耍，邺城根本没人知道；那么，这些流民也许还会些其他特别的技能，邺城就更不知道了。而几百个这样不知底细的人，如今却在邺城的中心袁府活动。再往下推演下去，审配突然不寒而栗。

这时候，他看到“刘和”和卢、柳等人簇拥而来，府外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各地学子的仆役，表情更是有些难看。

“辛佐治那天来找我，说邺城馆驿已经不够了，建议把外州的学士搬出去。

仲达，这建议你怎么看？”审配问。

司马懿道：“辛先生人是好的，只是太过软弱。不过此举可行，那些学士通宵达旦酗酒玩闹，惊扰得四邻不安，冀州学士早有怨言。再者说，两者混处，不若有所区格。邺城分新旧之后，秩序井然，民众各安其位，就是一例。”

审配沉吟不语。司马懿看到审配表情有异，连忙请罪。审配摆了摆手，表示他没说错什么。他把酒杯里的残酒倒在地上，杯子扔到审荣怀里，说我还有事先走了，然后转身离去，剩下不明就里的审荣和一个表情有些诡秘的司马懿。

“……这邺城，是得挤一挤水分了。”

审配心想，同时加快了脚步。他走过一处僻静的小棚，却满腹心思，压根没有注意到在这个小棚里，曹丕一身的峨冠博带，脸上还敷了些白粉，一脸僵硬地坐在一具七弦琴前。

这次的寿宴献艺中，任红昌给曹丕特别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棚，美其名曰“琴操馆”。可惜这种东西太过风雅，曲高和寡，大家对那些杂耍舞娘更有兴趣。于是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个棚户都特别冷清。曹丕挺高兴，他巴不得一个人都不来。任红昌和刘平给他安排的任务实在太离谱了，他宁可跟着史阿去杀人，也不想在这个地方附庸风雅。

耳中听着远处的喧嚣，曹丕百无聊赖地把双手悬在琴上，用掌心去轻轻蹭着琴弦。琴弦微微颤动，那种麻酥酥的感觉让他十分惬意。正当他沉醉其中，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在耳畔响起：

“你是在操琴还是在蹭痒痒？”

他循声看去，看到棚外站着一个大眼睛、宽额头的少女，身后还紧紧跟着两个侍婢。她与曹丕四目相对，一下子两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是你？”少女抬起一边眉毛，神情惊讶。曹丕也认出来了，她就是那天被压在马车下的小姑娘——袁熙的妻子甄宓。曹丕一想到自己的任务，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有些心慌意乱。

甄宓迈前一步，好奇地打量着曹丕：“那天我还以为你是个乞丐……原来是个琴师？”她环顾四周，啧啧了几声：“还独占一间棚子，你的琴技一定很高喽？”

曹丕盯着她的脸，一时没说话。上次事起仓促，未及仔细端详，如今细看才发现，甄宓和伏寿只是眉眼相似，气质上却大不相同。伏寿雍容中带着几丝忧郁，而甄宓则给人一种幼鹿踏春的感觉，矫健而充满活力。

甄宓被曹丕盯着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咬咬嘴唇，大声喊了一声“喂！”，曹丕这才如梦初醒，把视线收了回来。甄宓问：“问你话呢，你到底会不会操琴啊？”

曹丕想起自己身份，把高冠一整，神态倨傲地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吕姬没跟着她出来，反而那两个侍婢跟得形影不离，表情略显紧张。甄宓饶有兴趣地背着手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看那琴床，用白皙的指头尖去碰了碰，抬头道：“那弹一曲听听吧，你会弹什么？”

曹丕暗自叹了一口气，努力把自己扮出云淡风轻的名士风度，淡淡吐出三个字：“《凤求凰》。”

甄宓眼睛一亮，催促道：“那快弹给我听。”曹丕沉吟一下，露出为难神色。

《凤求凰》这曲子有些挑逗意味，是当初司马相如勾引卓文君的曲子，若被懂乐的人听出来这是小琴师弹给大府内眷，怕是会惹出不少乱子。

甄宓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为难在何处。她回头对那两个侍婢道：“你们两个出去等我。”侍婢对望一眼，身子却没动：“刘夫人让小的贴身伺候您，不可少离……”甄宓不耐烦地瞪起眼睛：“听琴须心静，人多耳杂，岂不污了曲子？这里不过是个小棚子，就一个出口，你们站在那里，我能跑到哪里去？”

“可是……”

“你们不出去，我就拿这琴砸自己的头，说你们照看不周，到时候看谁挨板子！”

两个侍婢被这么一威胁，只得退出棚去，守在门外。曹丕看着甄宓，有些目瞪口呆。她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是匪夷所思，简直是有些刁蛮，不过确实很管用。

“你不用担心，这两个大字都不认识一个，更别说听懂琴曲了——整天只知道跟屁虫一样地跟着。”甄宓一边说着，一边跪坐在曹丕对面的茵毯上，双手覆在膝盖上，脸上掠过一丝疲惫。

此时小棚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甄宓闭起眼睛，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安静。

过了一阵，甄宓忽然道：“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呃……”曹丕有些惭愧，其实他当时真没有救人的打算。

甄宓嘴角轻挑：“我知道开始时你有点不耐烦，不过后来把我压在身下的时候，应该是发自真心吧？”

这种让人误会的话，甄宓却说得无比自然。曹丕不敢正视，赶紧低头去调琴弦，即使是面对王越，他也没这么难受过。甄宓看到曹丕慌乱的神情，咯咯笑了起来，似乎看到什么滑稽的东西。她笑的时候从不掩口，一颗小虎牙娇俏地露了出来。

“不逗你了，快弹吧，我很久没有听过这曲子了呢。”甄宓拍了拍手，像个男人一样把右臂支在大腿上，托腮凝目。

曹丕身为曹操的次子，自然这操琴之法也是学过的，而且老师还是天下闻名的师勖。他虽没怎么认真练习，但毕竟还有些天分。弹《广陵散》有点难度，《凤求凰》倒不成问题。

指肚抚过细弦，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流音。曹丕起手几声显得颇为生涩，偶有断续。他有些担心地抬头去看听众，却发觉甄宓跪坐在原地闭目，脖子微微向上向前，如同一只引颈的飞燕，仿佛渴求听到这曲子很久。

看到她这副神情，曹丕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手指在琴弦上擘、抹、挑、勾，指法熟练，越弹越顺。优美的琴声从容不迫地流泻而出，充斥整个棚内。

曹丕不时抬眼去看，开始他看到的是闭目的甄宓，可随着琴声愈发激越，自己的情绪也开始翻腾起来——师勖曾经说过，琴师须与琴声共情，随曲而悲，随曲而喜，人曲合一，方为上品——自从来官渡之后，他每日都处于警惕的状态，不敢有一时松懈。戒惧成功地压抑住了他的梦魇，但同时也深深地压抑住了其他情感。随着曹丕慢慢进入共情，封锁在逐渐解开，在他眼中，伏寿与甄宓两个人的影子竟逐渐合二为一。以往曹丕对伏寿的那种朦朦胧胧的情感，此时竟被这一曲《凤求凰》抒发出来。

年轻的乐师时而垂首，时而后仰，双手柔顺地抚过琴弦，而对面的女子一言不发，似是沉醉其中。曹丕望着眼前的甄宓，想着许都的伏寿，不知为何，突然没来由地想到宛城，心中一股戾气陡升，琴弦“铮”的一声断了，琴声戛然而止。

甄宓一下惊醒过来，她看了眼那断开的琴弦，起身走到曹丕跟前，一下子抓住他的手。曹丕心想这琴声难道真的打动了这女人的心弦，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努力装出一副淡然模样。

下一个瞬间，甄宓“啪”地把他的手按在琴弦上，对曹丕一字一句道：“司马相如才不会弹得这么烂！”

曹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虽然不以琴艺自傲，可被人当面这么说，还是觉得面皮有些发疼。

甄宓却不顾他的感受，继续说道：“知道琴弦为什么断吗？就因为你指法有问题。知道为什么指法有问题么？因为你的心思不对。弹琴最重要的，是心境。司马相如弹这一曲《凤求凰》时，心中并没有卓文君，他的风流倜傥不是做给谁看的，是真实流露，是无人之境。你的琴声太腻了，好像色迷迷地看着什么人似的——”说到这里，甄宓忽然瞪大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一样，“——哎，你不会是看中我了吧？”

被说中心事的曹丕一下子变得尴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为何，他面对这女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无论恼怒还是心虚，几乎无法掩饰。甄宓笑意盈盈，弯腰凑近曹丕的脸：“你是不是听谁说过我喜欢司马相如，所以才特意做此态，哄我开心啊？”

曹丕面部僵硬，闭口不言，额头居然沁出汗来。甄宓掏出一块香帕，轻轻在他额头擦了擦，嗔怪般地点了一下：“你呀，是跟貂蝉姐姐一伙的吧？”

她感受到曹丕肩膀一颤，嘴角微翘，又说道：“司马相如的事，这些天里我只对一个外人说过，那就是貂蝉姐姐。这次的寿宴献艺，也是她操办的，把你弄进来也不是难事。你们都是想把吕姐姐救出去，对不对？”

说来也怪，甄宓把话说透以后，曹丕反而不那么紧张了。比起勉强装成风流才子去骗人，曹丕还是更喜欢这种对话的感觉。他把身子朝后倾了一点，双手按住琴弦，平视甄宓：“你说的对，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吕姬。”

甄宓点头道：“吕姐姐在我身边。把我笼络住，你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倒是不错……”她用右手食指点着自己鼻尖，陷入沉思。曹丕道：“若甄夫人你肯帮忙，我们还需要袁府里的一样东西。”

“甄夫人……”甄宓有些厌恶地咀嚼这三个字，吐出舌头呸呸了几下，方才说道：“我猜，你们要的是袁绍的副印吧？”

袁绍是天子亲授的大将军，他自己刻了一副官印，正印带去了官渡，副印则留在了家中。持此副印，等同袁绍亲至，效力之大甚至要胜过审配。

甄宓一下子就猜到了他们的目的，这让曹丕有些惊讶。这女子看上去活泼天真，眼光却犀利得很，曹丕不得不暗自调整对她的观感。

“你猜的不错，我们想借这副印一用。”曹丕道。甄宓离开琴床，轻轻叹息一声道：“唉，你还不懂……”

“什么？”曹丕一怔。

“不懂女人心呀。”甄宓摇摇头，又站开几步，“原本我是很同情吕姐姐的，希望她能顺利逃出去。可是现在我忽然不想了，这么多人想帮她出去，却没人帮我，我不开心。”甄宓嘟起嘴来，像个受气的小女孩。曹丕脊背却是一凉，这女人明明肯冒着风险帮吕姬出逃，怎么这转眼间就不认账了。他连忙说：“若你想走，我们也会设法把你带出去。”

甄宓不屑地撇了撇嘴：“回答得这么快，一听就是唬人的假话，其实一点计划也没有吧？你这样的家伙，和袁熙都没区别，连句哄女人开心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袁熙……也是这样？”曹丕鬼使神差地问了一个与正题无关的问题。

一听这名字，甄宓幽幽地喟叹：“他那个人，疼爱我是疼爱我，只是没什么可谈之事。我与他谈汉赋，他说许多字不认得；我跟他说儒学，他说一看到书名就犯困；我给他写信引了几段诗经，居然被他当成是我写的，拿出去给宾客炫耀，多丢人啊！”

一提到这个话题，甄宓情绪就有点激动。她拿起香帕在腮边赶上一赶，好似在驱赶一只蚊虫：“你知道蔡邕么？”

“知道。”曹丕点头。那是这个时代顶尖的文学大家，可惜因为依附董卓，为王允所杀，他父亲曾经数次感叹蔡邕的早逝。

“蔡邕有个女儿叫蔡昭姬，才华不输给班昭。可惜自从蔡邕死后，她流落北方，成了匈奴人的妻子。我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恳求袁熙去找袁绍说一声，利用袁家在北方的势力，把蔡昭姬请回来，好使这份才情不致沦为胡虏——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中原识字的人那么多，也不差这么个娘儿们。

蔡昭姬何等才华，竟被如此侮辱，真是气死我了！”甄宓义愤填膺，小脸涨得通红。

“袁家世代簪缨，应该不至如此……”曹丕小声说。

她走到曹丕跟前，轻蔑地伸出小指头，往地上一指：“观子如观父。袁绍这一家子人，上马征战喝酒玩乐都是一把好手，文章儒雅却都毫不沾边。与这样的人为伴，有何乐趣可言？”说到这里，甄宓朝南方看去，幽幽叹道：“同样是世族出身，你看看人家曹孟德，写的诗句多么苍劲风流。若是这样的人，我嫁也便嫁了。”

曹丕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露出自豪的表情。甄宓怒道：“又没夸你，你在那里美什么。”曹丕连忙收起眼神。甄宓乜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哼，连《凤求凰》都弹不好，就想打动我的芳心。你和袁熙一样，就连花点时间编套好点的谎言骗我都不肯！”

“不，不是的。”曹丕回答。

“哦，那就是你花了许多时间研究怎么骗我喽？”

曹丕发现不能按照甄宓的节奏，否则很快就会被她带到诡异的方向去。

他双手用力拍了一下琴弦，响过一声强硬的颤音，打断了甄宓的话：“行了，我放弃了。”甄宓见曹丕态度陡变，不由得好奇地盯着他，想知道这男孩打算如何。

曹丕把琴推开，坦诚地摊开手：“其实我一开始就不赞同这个计划。靠抚琴来诱惑女人，尤其是应付你这样的女人，实在是个笑话。”甄宓鼻子一耸：“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这样的女人？”

曹丕没有跟着她的话题走，他把身子探前，盯着甄宓道：“谈情终究不适合我，还是谈谈生意吧。”

甄宓狐疑地盯着曹丕，这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刚才还很青涩，现在却一下子老成起来。她眼珠一转：“也好，那就来谈谈看吧。”

“我们需要把吕姬带出城去，还需要袁绍的那枚副印。你如果帮我们做到这两件事，我可以竭尽所能助你离开邺城，甚至——”曹丕深吸一口气，“——甚至可以把你带去许都，把你介绍给曹氏一族的子弟。”

甄宓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咯咯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大话精，不过拿这种话来哄我，也算用心了。”曹丕淡淡道：“你怎知我说的不是实情？”甄宓道：

“我刚赞了一句曹孟德，你就马上拍胸脯说愿把我带去曹家，还不是空口白话顺嘴一说么？”

曹丕缓缓起身，声音开始蓄积起力量：“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甄宓一甩香帕：“有什么好猜的，你身份再高，总不会是曹操儿子吧？”

曹丕表情抽搐了一下，原本憋足了劲的气势突然扑了个空，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难道顺着她的话，主动承认自己是曹操儿子？气势已去，那么说只会招来一顿嘲笑。

“被我戳破了吧？”

甄宓“扑哧”一声被曹丕的表情逗笑了，她捂嘴笑了一阵，敛容道：“我告诉你。我帮吕姐姐，那是我同情她，却不是义务。你们这一群来路不明的奇怪家伙，我更没相信的理由。若真有心要谈生意，总要有个令我心动的价格。”

曹丕低头想了半天，把琴头重新整了整，一字一句道：“我弹的那首《凤求凰》那么难听，难道你不想指导一下么？”

“喂，真的是……”甄宓无奈地摇摇头，“不是在谈生意吗？怎么又开始谈情了？”

“这也是生意的一部分。我请你做我的琴技之师，束修就是你的自由。你那么喜欢《凤求凰》，总不至于放任这曲子为庸劣之弦奏吧？”曹丕理直气壮地回答。

甄宓像是欣赏珍禽异兽一样端详曹丕半天，突然大笑道：“这个价码也太无赖了吧？”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伯牙不出，奈子期何。”曹丕简单地说了十六个字。

这个请求，是曹丕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决定破釜沉舟——要么甄宓被气走，要么被打动。

华佗的人分五品论，曹丕也从郭嘉那里听说过。人之所欲，分为五品，由简入奢，循次递增，只要搞清楚对方真正要的是哪一品，便可拿捏自如，洞彻其心。

像甄宓这样的小姑娘，用谎话是骗不过的，也不可能靠风雅来打动她。

从刚才那一系列关于蔡昭姬的议论里，曹丕能感受得到，她其实对自由、婚姻什么的，也不是特别在乎。她最渴望的是认可，是对自己才能的肯定。这么聪明的一个女人，一定心中自负得很，渴望能一展才华。

甄宓听到这十六个字，怔了怔，一时竟没说出话来。曹丕知道自己赌对了。甄宓和任红昌，其实都是一类人，她们有着自己的想法，不愿依附于男人。

这大概就是任姐姐为什么不在许都陪着郭嘉，而是自己独立抚养着几个孩子的原因吧。曹丕心想。

甄宓用指头戳了戳下巴，眼波流转，露出一丝笑意：“你可真是讨厌，这句话可真是打动我啦。”曹丕却没上当，追问一句：“我们这算是谈成喽？”

甄宓伸出双臂，环在曹丕脖子上吹了口气：“这得看我们谈的是什么……”

曹丕拼命忍出脸红耳热，绷紧着脸问：“不是说好谈生意么？”甄宓双手环得更紧，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半寸，彼此能感受到呼吸。正当曹丕有些忍耐不住时，甄宓却突然松开手，站开几步。

“你还好意思说是生意？人家是有夫之妇，就这么跟你走了，我岂不是成了淫奔之女？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曹丕一口血差点喷出来：“难道你还想找个媒妁不成？”

甄宓微微撅起小嘴：“得有个名分才好，哎，你结婚了没有？”曹丕摇摇头。

甄宓眼睛一亮：“这样就好办啦。你是司马相如，我就是卓文君。我在袁府听了你的琴声，决定跟你走。嗯，嗯，这样不错！这样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为了重演《凤求凰》才毅然私奔，只会传为美谈，说不定还能记到史书里呢。”

曹丕看着神采飞扬的甄宓，不由心想，你真是一心想咒袁熙死啊……说帮她出逃，她不乐意；说带着她私奔，她倒甘之如饴——这女人的想法，他实在是无法捉摸。

甄宓看曹丕面露不豫，以为他不情愿，拍了拍肩膀道：“我父亲当年可是上蔡令呢，你娶了我，也算是光耀门楣了。”曹丕暗暗腹诽，心说你若知道我什么身份，哪里还敢这么说。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甄宓朝后退了几步：“你快把琴弹起来，不然外头的侍婢会心生怀疑。”曹丕连忙续了根弦，随便挑了首曲子弹起来。就在琴声掩护下，甄宓道：“副印放在刘夫人的寝室，守备森严无比，就不要想把它盗出来了。不过若你们有什么文书案牍，我倒是可以试试进去盖上大印。”

曹丕点点头，表示听到了。甄宓又道：“自从我上次出逃失败，如今他们看得更紧了，我在袁府里可以随意走动，但不能出门一步。外围还有我二哥甄俨亲自带兵守卫。他虽然不够聪明，但为了甄家安危，可是会不遗余力地堵截我。怎么把我和吕姬弄出袁府，你们可得仔细想想。”

曹丕道：“任姐姐自有办法。”

甄宓笑道：“那咱们就这么约定了。不过我得要你一件信物，才好行事。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曹丕摸了半天，想不出身上有什么信物。甄宓歪着头想了一下，伸手抓住曹丕衣襟拽到跟前，忽然凑脸过去。曹丕顿觉一阵馨香扑鼻，还未说什么，被甄宓一口咬在脖颈一侧，留下两排牙齿印。

曹丕疼得想要大叫，却被甄宓的眼神所阻止。

她咧嘴露出那一颗小虎牙，得意道：“我的牙齿生得很有特点，这两排牙印几天都不会掉。如果你辜负我，我就到审配那里去举报，说你意图侵犯我，被我咬跑了。”

曹丕无语，他自命算是聪明人，可面对这么一个表面文静却有无数疯狂想法的丫头，却是束手束脚。他摸摸生疼的伤口，只能虎着脸答应。甄宓摸摸他的脸颊，轻轻亲了一下，算是安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她忽又回首柔声道：

“我要走了，你说咱们现在算谈的什么？”

她的眼神里，此时涌动着柔情蜜意，如同望着自己最心爱的情人一样。

曹丕知道这只是她的演技，可四目相接之时，心中还是一热。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甄宓一旋身消失了。

曹丕独自跪坐在小棚之中，呆愣了半天，手摸在伤口上，心想我这算是完成任务了？应该算是吧，可总觉得哪里的味道不对。

这一天一大早，邺城新城的居民们感觉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在各个里显眼位置的木牌上，都出现了一张大告示，旁边还站着一名小吏，给围观的人大声宣读。告示的内容写得四骈六丽，小吏的工作就是将之转成人人皆懂的白话。

告示说最近各色流民蜂拥而入邺城新城，忠奸难料，良莠不齐，长此以往，必生祸患，如今前方激战，为防曹军细作生事，从即日起将整肃城防，清查户籍，闲杂人等一律清除出城。落款是大将军幕府的血红大印。有懂行的人一望便知，这是审配借了袁府的副印，表达了邺城高层对这件事的重视。

仿佛为了证明这张告示的严肃性，不时有大队的卫兵轰轰地开过街市，设卡查验，甚至挨家挨户拍门搜查。邺城新城虽说是进城管制严厉，但一干官吏望族的日常生活需要有人伺候，一些城中的脏活累活也需要劳役来做，每日开放的那些人数根本不够用，所以利用各种关系偷偷进来的人着实不少。

在这一场大整肃中，这些人被一一揪了出来，用绳子捆成长长的一串，由骑兵拽着往城外走。有人上前求情，但平常收了贿赂就抬手放行的卫兵们，这次却毫不通融，冷着脸用长枪横在身前。一群群惊慌失措的老百姓就这样被拖曳过街，跌跌撞撞，求饶呼喊声此起彼伏。街边有一间馆舍，临街是一个大敞间，此时这敞间里聚着三十余名学子，他们或跪坐或站，目光凝视着外面，神情严峻。

柳毅一拍桌子：“审配这个家伙，真是太过分了！孟子有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他竟在堂堂大城中肆意欺凌百姓，这和当年董卓屠戮洛阳有什么不同！”

他的话引来学子们的议论纷纷，大家纷纷引经据典，有的举夏桀，有的说商纣，还有的说是嬴政。刘平在一旁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只是冷眼旁观。

别看这些人在这里为邺城百姓鸣不平，其实他们愤懑是另有原因的。

审配的这次整肃，也波及了这些外州的学子们。他们个个出自大族，到邺城来也是摆足了排场，每个人都从家里带了十来个仆役，伺候起居住行。

可邺城卫的人刚刚到了馆驿，宣布了两件事，一是将所有外州籍的学子都搬出馆驿，重新安置在一处临街的大院，这里虽也叫馆驿，但条件比之前差远了；二是每个人只能留两个贴身仆役，其他人必须离开新城。

这两个决定掀起了轩然大波，气得柳毅、卢毓等人嚷嚷着要去衙署抗议。

好在辛毗从中斡旋，据理力争，说馆驿搬迁工程浩大，如果太早遣散仆役，恐怕会多有不便。审配这才松口，给了他们三天缓冲的时间。如今这些士子的仆役们在两处馆驿之间来回搬运着东西，而闲来无事的士子们则坐在敞间里对着街上怒气冲天。

柳毅骂得口干舌燥，抓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刘平道：“哎，刘兄，怎么你今天这么沉默啊？平时你可都是骂得最精彩的几个人之一啊。”

刘平捏着自己的杯子，微微动了下嘴唇：“我在想一些事情，只是还没想通。”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似乎想到了什么。

“哦？刘兄在想什么？”卢毓问。他在这群人里算是沉静的，但对刘平这份镇定也颇为佩服。

“我在想，审配在这时候颁布这个命令，有些蹊跷。事情没那么简单，大家要少安毋躁。”

柳毅跳起来叫道：“刘兄，你只带了一仆一妾，自然不肉疼！我们可是一下子十停里去了八停啊。你想，我们都是远道而来，若不多带些人，岂不事事不方便？他审配倒好，一张薄纸就想撵走这么多人，分明是针对我们这些不是冀州的士子！”

柳毅说了实话，大家也都索性放开了，纷纷表示不满。卢毓也问刘平：“刘兄，你说这事不简单，莫非还别有隐情么？”

刘平笑道：“隐情什么的，我可不知道。不过从这一张告示里，倒是可以看出许多不一样的东西，我有些推测，不知诸位是否愿意听听……”其他人土一听他这样说，都围过来。刘平环顾四周，一指外头：“我这也只是猜的，未必猜得准。你们听听就罢了，不要当真，也不要外传。”柳毅拍拍桌子，竖起手掌发誓道：“今日刘兄之言，若泄与无关人知，我柳毅甘愿五雷轰顶。”

众人见他带了头，也都纷纷起誓。

刘平不缓不急地啜了口酒，转了转酒杯，抬头对柳毅道：“柳兄，你可还记得告示原文是什么？”

过目不忘是读书人的基本功，柳毅张嘴就开始背了起来。当他背到某个特定段落时，刘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诸位，听到了么？告示这一段说，邺城不稳，亟需整顿，闲杂人等一律驱逐出城云云。”

诸人交换了下疑惑的眼神，都不明白刘平的意思。刘平敲了敲桌面，沉声道：“这告示说要驱逐闲杂人等，可这闲杂人等究竟是谁？怎么界定？却没提及，没有规章可循。换言之，他审配指谁是闲杂人等，那谁就是。今天他可以说你们的仆役是闲杂人，赶出城去；那明天万一说到你们也是闲杂人等，你们如之奈何？这一句模糊的话，就是审配的手段。”

众人俱是一愣，他们倒没想这么多。可刘平这么说，似乎又颇为在理。

卢毓道：“审配再偏袒，也不至于驱逐我等吧，难道他想把幽并青几州的世族都得罪光？”

刘平冷冷一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又继续说道：“你们可去看过告示原文？那落款处有个大红印，乃是大将军的专印。”柳毅道：“审配代袁绍掌后方，这又怎么了？”

刘平道：“整顿邺城，只用邺城卫就够了，审配何必多此一举用大将军印？要知道，正印已被袁绍带去官渡，副印在袁府深藏。审配要用印，还得跟刘夫人去借。”

这一句质疑一出，堂内登时一片寂然。所有人都不期然地皱起眉头，陷入了思考。审配这个古怪行为，殆不可解，于是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刘平，等他揭秘。刘平徐徐起身，右手向外一点：“前日寿宴你们也去了，那些杂耍艺人表现不俗，得了刘夫人不少赏赐，好多官吏请他们府上献艺。可如今这告示一颁布，这些艺人居然都被清出邺城了，审配为何要急匆匆地赶他们走？”

“只怕这里面鱼龙混杂，有曹贼的奸细混入吧？”一人试探着说。

刘平的指头一敲桌面：“不错！你会这么想，别人也会这么想，大家都这么想——但这恰恰是审配让我们这么想的。”他负手在堂下来回踱着步子，不时伸展右臂，用力挥舞，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势。

“若只是为了对付杂耍艺人，审配下一道命令就是，何必大费周章搞整肃清城？可他却发了告示，还用了大将军的副印。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审配的用意，根本不是这些窃居邺城的流民，而是另有所图！这个图谋还相当得大，已经超越了邺城卫的能力范围，所以他才会用大将军印镇在那里，以便未来有事的时候，可以随时代表袁绍的意志。”

刘平这么一分剖，卢毓忍不住问道：“那刘兄所谓大事，究竟是什么？”

刘平把酒杯举起来，一下将其中酒水泼在地上，抬眼逐一把众人扫过去：

“审配的真正用意，正是在诸位身上。他搞这么一出，是打算不动声色地把你们与仆役之间隔离开来。这些仆役一离开新城，你们身边只剩寥寥数人，届时审配便可随心所欲，你们只能听之任之，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士子们听到这一句，无不色变。他们带这么多仆役来，表面上是照顾衣食住行，实则是有保镖之用。这些人都是家族选拔出来的好手，危急关头可以起码做到自保。若按照刘平的说法，审配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把他们这点最低限度的武装解除，那他的用心可就真的要深思了。

卢毓道：“刘兄，兹事体大，你可确定么？”

刘平道：“虽无明证，但咱们被赶来这个旧馆居住，岂不就是个先兆？”

柳毅瞪大了眼睛，促声道：“你是说……”刘平淡淡道：“把冀州与外州的人分开，自然是方便他们办事喽。”

“办什么事？”柳毅沉不住气。

刘平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把泼光了酒水的杯子掷到地上，“啪”地摔了个粉碎。

之前的馆驿是混住，冀州与外州的混杂一处。可这一次迁移，搬家的却全是外州籍的士子，早就有许多人心怀疑惑，刘平这么一解释，他们顿时恍然大悟。他摔杯的动作，犹如向滚烫的油锅里扔入一滴水，激起无数议论。

刘平注视着激动的士子们，心情却异常平静。

他刚才的那些推断，若是细细想想，都是牵强附会、不成道理。但他的听众已经对审配先入为主，他只消用一些反问与疑问，不断把不相干的论据往审配身上引，听众自然会补白出他们最想听到的结论。他们对审配怀恨已久，只要稍微一煽动，审配做什么他们都会认为是处心积虑。

其实馆驿搬迁之事，是刘平向辛毗建议的，审配只是批准而已。但刘平刻意隐瞒了这个细节，夸大了审配在其中的作用；而那一则告示的内容，其实是司马懿代审配起草的，用大将军印只是因为审配这个人好名，以幕府之名落款显得威风。两处关键，均与士子无关。

正如卢毓所言，审配再看不起外州人士，也断不会对这些士子动手，得罪诸州世族。这些浅显道理本来一想就通的，可众人为刘平言语蛊惑，竟无一人醒悟。

这就是司马懿所谓的补白之计，刘平小试牛刀，却发现效果惊人。

刘平见众人的情绪越发激动，弯起指头磕了磕案沿：“诸位莫要高声喧哗，若被人听见，便不好了。”周围立刻安静下来，他无形中已成了这些人中的权威，令行禁止。柳毅搓了搓手，一脸激愤道：“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刘兄，你说如何是好？”

刘平闭上眼睛沉思，旁人也不敢惊扰他，都焦虑地等待着。过了一阵，刘平“刷”地睁开眼，沉声道：“危机迫在眉睫，诸君若想活命，唯有离开邺城，或有活路。”

卢毓道：“审配布了这么大的局面，岂会容我等随意离开。”

刘平道：“辛先生不是帮我们争取了三日么？这三日里，诸位不妨以搬迁为借口，把自家仆役都集中起来，尽量不要分开。你们每人都带着十来个仆役，三十几人都聚到一起，也有三百之数，可堪一战。”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如同一把大锤在每个人的心中重重砸了四下。可堪一战，这就要说，要跟袁氏彻底撕破脸了？这些人虽对审配极度不满，可要让他们公开与河北袁氏决裂，却实在为难。何况这里是袁氏腹心，他们这三百人，能有什么用处？

刘平看出了他们的犹豫，顺手拿起一副竹筷：“一根竹箸，一折即断；三根竹箸，纵然能折断，手也要疼一疼。投鼠忌器的道理，诸位都明白。审配为何搞邺城整肃，还不是忌惮你们聚在一起的力量么？这三百人夺城不足，若真心想出城的话，他们却也拦不住。”说到这里，他放缓了语速，“人为刀俎，你们就甘心做鱼肉么？”

“可走去哪里呢？各自回家吗？”卢毓满面忧色。如果就这么回去，家族势必会招致袁绍的怒火。刘平胸有成竹，一指南方：“不，去许都。”

这个建议提出来，大家都是一愣。去许都？许都不是曹操的地盘么？柳毅狐疑地瞪着刘平：“刘兄，你是让我们去投曹？”

刻意隐瞒了这个细节，夸大了审配在其中的作用；而那一则告示的内容，其实是司马懿代审配起草的，用大将军印只是因为审配这个人好名，以幕府之名落款显得威风。两处关键，均与士子无关。

正如卢毓所言，审配再看不起外州人士，也断不会对这些士子动手，得罪诸州世族。这些浅显道理本来一想就通的，可众人为刘平言语蛊惑，竟无一人醒悟。

这就是司马懿所谓的补白之计，刘平小试牛刀，却发现效果惊人。

刘平见众人的情绪越发激动，弯起指头磕了磕案沿：“诸位莫要高声喧哗，若被人听见，便不好了。”周围立刻安静下来，他无形中已成了这些人中的权威，令行禁止。柳毅搓了搓手，一脸激愤道：“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刘兄，你说如何是好？”

刘平闭上眼睛沉思，旁人也不敢惊扰他，都焦虑地等待着。过了一阵，

刘平“刷”地睁开眼，沉声道：“危机迫在眉睫，诸君若想活命，唯有离开邺城，或有活路。”

卢毓道：“审配布了这么大的局面，岂会容我等随意离开。”

刘平道：“辛先生不是帮我们争取了三日么？这三日里，诸位不妨以搬迁为借口，把自家仆役都集中起来，尽量不要分开。你们每人都带着十来个仆役，三十几人都聚到一起，也有三百之数，可堪一战。”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如同一把大锤在每个人的心中重重砸了四下。可堪一战，这就要说，要跟袁氏彻底撕破脸了？这些人虽对审配极度不满，可要让他们公开与河北袁氏决裂，却实在为难。何况这里是袁氏腹心，他们这三百人，能有什么用处？

刘平看出了他们的犹豫，顺手拿起一副竹筷：“一根竹箸，一折即断；三根竹箸，纵然能折断，手也要疼一疼。投鼠忌器的道理，诸位都明白。审配为何搞邺城整肃，还不是忌惮你们聚在一起的力量么？这三百人夺城不足，若真心想出城的话，他们却也拦不住。”说到这里，他放缓了语速，“人为刀俎，你们就甘心做鱼肉么？”

“可走去哪里呢？各自回家吗？”卢毓满面忧色。如果就这么回去，家族势必会招致袁绍的怒火。刘平胸有成竹，一指南方：“不，去许都。”

这个建议提出来，大家都是一愣。去许都？许都不是曹操的地盘么？柳毅狐疑地瞪着刘平：“刘兄，你是让我们去投曹？”

“诸位莫要忘了，许都又不止有曹操，尚有另外一人可以投效。”刘平淡淡说道，然后虚空一拜，“当今皇帝，汉家天子。”

众人面面相觑，一人失笑道：“刘兄，你说别的在下都很认同，可这个未免玩笑了。天子如今是怎么境况谁不知道，自己尚且寄人篱下，哪里还有投效的价值。”另外一人道：“我听说董承败亡以后，汉室急着向曹家示好，把能给的朝职都封了曹家人，咱们过去，怕是连个议郎都当不上啊。”另一人道：“说不定天子还得跟你借仆役呢。”

大家一齐哄笑。刘平心中苦笑，用极细微的动作摇了摇头。老一辈的人曾感受到过汉室天威，心中尚存敬畏；而这些年轻人生于末世，长在乱世，心目中的汉室早就成了一个大笑话。观一叶而知秋，从这些边陲世族士子的态度，便知天下人心所向。

所谓汉室衰亡，实际上就是汉室逐渐为人淡忘的过程。这个趋势是否可逆，自己的努力会不会只是缘木求鱼？一个疑问悄然钻进刘平心中。

这时，卢毓突然一拍桌子，叫了一声“好”！柳毅问他怎么了，卢毓大笑道：

“我等乱了方寸，竟然没体察到刘兄苦心。这南下投天子，可真是一步妙棋。”

这下别说其他人，就连刘平都愕然地望向卢毓，不知他何出此言。

卢毓道：“大家不要忘了，咱们待在邺城的理由，是同去许都聚儒。我们出城南下许都，不过是提早几日离开罢了，审配就算气疯了，也挑不出毛病。”

一人疑道：“可是许都是曹氏地盘。如今袁曹开战，袁绍万一打胜了，咱们家族岂不惨了？”卢毓拊掌笑道：“许都是曹氏盘踞不错，但毕竟打出来的是汉室大旗。袁绍又是汉家的大将军，我们公开宣称是去效忠皇帝，便不必与他彻底撕破脸，家里也背不上通曹的罪名。投汉不投曹，这就是刘兄之计的精妙之处了。”

大家一听，轰然叫好，看向刘平的眼光又多了几丝敬服。刘平怔怔呆在原地，他原本的目标，只是煽动这些士子的情绪，没想到卢毓居然在不知觉的情况下，分剖出这层深意，可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倘若这些人能够进入许都，汉室局面应该也会为之一变吧。刘平暗暗攥了下拳头，想要不要把计划修改一下。

曹丕恭敬地垂手等在刘府门口，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在他与大门之间，有五名卫士排成一条线，彼此相隔数尺。最中间的那一位壮汉神色阴郁，披挂齐全，手中还握着一把佩剑。

曹丕现在知道了，这人是甄宓的二哥甄俨，名义上是专门负责刘府的安全，实则是为了看守他妹妹。他的铠甲披挂整齐，连绦带都束得一丝不苟，应该是个认真谨慎的人。曹丕偶尔抬头，看到对方正盯着自己，便回一个茫然的微笑，然后低下头去。

甄俨盯了一阵曹丕，又把视线转移到即将靠近大门的一辆木轮车上去。

其实无论是曹丕还是那木轮车，甄俨都不认为是个威胁，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那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四个字修炼成了人形。她总能想到一些荒唐又疯狂的办法，甄俨自认在想象力上无法与妹妹相比，只好用最笨拙的办法去杜绝一切可能性。

甄俨根本不想做什么刘府的护卫，这对一个校尉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

他的实职是邺城卫的统领，管理着整个邺城的城防。可审配告诉他，甄宓是你们甄家的人，理应由你来亲自解决。甄俨知道这是审配想架空他，但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果甄宓逃出邺城，那家族的声誉就全毁了。为了甄家的前途，甄俨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来，不能假手他人。

这时府门发出一声响动，旁边校门开了半扇，一名衣着华美的女子提着篮子从里面走出来。甄俨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心情紧张起来。他认识这女人，她叫貂蝉，是邺城一位士子的夫人，如今是刘府最受欢迎的人，可以来去自如无须通报。据说前几天让这些卫士疲于奔命的寿宴献艺，就是出自她的建议。

不知为什么，甄俨一看到貂蝉的身影，身体就莫名激动。他早已婚配，也知道貂蝉嫁了人，可一看到那道曼妙的身影，还是控制不住有些口干舌燥。

任红昌走出门来，撩了撩额头的头发，把篮子伸向甄俨，妩媚一笑：“甄校尉，你可辛苦了，检查一下吧。”甄俨忙不迭地把篮子接过去，随手翻了翻，篮子里都是些鲜果布帛，想来是刘夫人的赏赐。甄俨把篮子还回去，交接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任红昌的手背上蹭了一把。

这是何等滑腻细嫩的手啊，甄俨一瞬间有点迷醉，然后又紧张起来，这可是唐突之极的行为。不料任红昌面色如常，把篮子接过去，向甄俨道谢后就离开了。甄俨长出了一口气，抬起自己的手在脸颊上蹭了蹭，那种滑腻感让心头一阵荡漾。

任红昌走到曹丕跟前，说咱们回去吧。两人并肩而行，慢慢走到一处河道旁。邺城新城为了追求风雅，在城内修了数条纵横河道，道旁还遍植垂柳，石基垫肩，是个幽静的去处。尤其是大战开启以后，来的人就更少了。

任红昌走到一块平整的大石旁坐下，打开篮子把里面的瓜果都拿了出来，摆满了石案。曹丕安静地站立一旁，一言不发。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一个侍女一个童子在忙里偷闲地赏春。

篮子拿空了水果以后，任红昌从底下一个垫层里抽出两张折好的麻纸文书，递给曹丕。曹丕打开一看，落款都盖着殷红的大将军印，条印分明。他赶紧将其揣在怀里，还左右看了看。

见文书收置妥当了，任红昌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叹道：“这都是甄宓的功劳。

那姑娘可真是个奇才。她想出来的办法，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曹丕把文书重新折叠好，放入怀里，没动声色。任红昌眨了眨眼睛，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这男孩的表情，促狭道：“这么聪明的姑娘，你都能靠一曲《凤求凰》勾搭上，也算是个奇才了。”

曹丕苦笑一声，脖颈处的牙印隐隐做疼。父亲曹操年少时和袁绍是亲密好友，他绝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去勾引袁绍的儿媳妇私奔。

“对了，她还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好好练琴。”任红昌揶揄道。

“我哪有那种匈奴时间。”曹丕有点恼火地嘟囔了一句，脸色却有些泛红，“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任红昌身子却没动，她软软靠着石案，欣赏着河道旁已经翠绿一片的垂柳，秀容浮现出几丝难以名状的寂寥。她轻轻磨动红唇：“真羡慕你们啊……”

曹丕惊讶地看向任红昌。在他的印象里，任红昌虽然形象多变，可从来都把自己的内心裹得严严实实，从不袒露心声。刚才那一声轻叹，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任红昌转过头来，对曹丕道：“你是否觉得我水性杨花、不守妇德？”曹丕吓得连连摇头。任红昌自嘲地笑了笑，把目光收了回去：“不必掩饰了，男人根本不懂遮掩自己的心思。你纵然不说，心里也一定在嘀咕。我从前追随吕布，后来做了郭祭酒的宠妾，又来做皇帝的侍婢，岂不是淫乱得很？”

一时间曹丕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任红昌拿起一片小石子，扬手丢入河道里，泛起几丝涟漪：“我羡慕甄宓。我应该如她一般率性而为，轰轰烈烈地谈一段情，才不枉费此生。甄宓说她心羡卓文君，我又何尝不是——”她的声调陡然提高了一点，“哪怕像普通女子一样，学学女红，读读《女诫》，寻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终老一生也好。甄宓避之不及的人生，对我来说也是奢求。”

“生逢乱世，皆有不得已之事吧。”曹丕笨拙地劝解道。一抹苦涩与坚决同时出现在任红昌的脸上：“你说的不错。我有我不得已的责任，我舍弃了这么多东西，就是为了完成这份责任——二公子，你会帮我么？”

曹丕以前也知道，任红昌不是中原人氏，她来这里是想寻求支持，以求复国。他不知道那个国家在哪里，也不清楚任红昌的打算。但一接触到她忧郁的眼神，曹丕热血涌上，一拍胸脯道：“我一定帮你！”

他对任红昌怀有一种特别的情感，既不同于对母亲的眷恋，也不同于对伏寿的迷恋。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描述的话，应该是“大姐姐”。曹丕有姐姐，可他几乎见不到她们。身为弟弟的体验，他要从黄河被救起时才觉醒。这一路北上，曹丕在任红昌身上感觉到了来自姐姐的呵护，这让他感到温馨，同时也激起了他的保护欲。

面对曹丕的慷慨激动，任红昌笑了笑：“曹家公子的承诺是很贵重的，不要随意许诺啊。”曹丕道：“怕什么，有郭祭酒在呢。”一听到这个名字，任红昌面色一黯，却没多说什么。

曹丕见任红昌似有疑虑，抬起三指对天发誓：“我曹丕在此起誓，必助任姐姐复兴国统，子孙亦然。如有违背，天雷共劈。”

任红昌摸摸他的脑袋，用力揉了一下：“有你这句承诺我就放心了。”她站起身来，递给曹丕一个果子，说你把文书带回去给陛下和司马先生，我还有点别的事情。曹丕一楞，问她去哪里。任红昌嫣然一笑：“我去找甄宓的哥哥谈谈心，大人的事，你就不要问了。”

曹丕脸色一红，赶紧转身离去。任红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以后，仰望东方的天空，忽然轻轻叹了一声，把头发绾起一个蛇鬓，又返身朝着袁府走去。

曹丕怀揣文书，朝着馆驿走去。他现在身上也带了一块随行的腰牌，所以也不担心沿街搜捕的卫兵。他怀里的这两份文书，都是司马懿亲自拟定的，一份是城防调令，还有一份是模拟袁绍笔迹的书信，后者是为了进入许攸私宅而准备的。许攸被软禁在家，任何人不得进入，唯一可能接近的办法，就是伪造袁绍的手令。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的文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一个小小的念头悄然从曹丕的意识深处爬出，像春天的毛毛虫一样，顽强而坚定地向上攀缘，很快就爬到了心尖。

“文书既然在我这，为什么我不自己去呢？”

这个念头一想出来，便无法抑制。胡车儿想要通过徐他转达给许攸一句话，而这句话与当年宛城之战密切相关。曹丕来到邺城，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许攸，搞清楚当初在宛城到底发生了什么。直觉告诉曹丕，这件隐秘很可怕。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能单独去见许攸。无论是任红昌还是当今天子，都最好不要插手宛城之事。

而此时，正是一个绝好的良机。

曹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么做有点背信弃义，可他别无选择。他朝前走了三步，又后退了五步，脚尖一转，眼神变得坚定，整个人朝着右边毫不犹豫地走去。

许攸的宅邸不算是秘密，他们一早就已经打听好了。这是一座位于西城区的深宅，许攸一家都在这里住。门口有大将军幕府直属的卫兵看守，这些人连审配的面子都不卖，唯袁绍命令是从。平时一日三餐都由幕府派人送到门前，再由卫兵送进去。

曹丕把自己的仆役服脱掉，从成衣铺里买了一套成人的旧短袍换上。他的身材不低，这套短袍并不显宽绰。他又用炭笔在嘴边淡淡地扫了几笔，让自己起码看起来年长了五岁。曹丕准备停当以后，忽然又想到什么，就地打了一个滚，沾了好多灰尘在衣服上头，径直朝着许攸深宅走去。

“干什么的！？”一名卫兵看到曹丕走过来，端起钢枪大吼一声。曹丕毫不畏缩，一直走到快顶到枪尖才停下脚步。没等卫兵再次发问，曹丕先低声做了一个手势：“东山来人。”然后亮出一块木牌。

那块木牌是蜚先生赠送给刘平的，代表了东山身份，在他们逃离白马的过程中起了关键作用。现在曹丕又把它拿了出来，打算故伎重演。卫兵拿起木牌检验了一番，面露疑惑。这牌子是东山颁发的无误，但东山的活动范围一直是冀南，邺城是不允许他们的势力进入的，而且，眼前这个家伙未免太年轻了吧？

东山在普通袁军士兵眼中，多少带点神秘色彩，里面充斥着奇人异士。

所以卫士对曹丕的疑心稍显即逝，东山的人嘛，古怪一点也很正常。

曹丕注意到了他的微妙表情，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官渡急报，主公有密事与许先生相商。”然后他把司马懿伪造的袁绍手令递了过去。卫兵接过手令，打开来看，确实是袁绍手笔，说见信如见人沿途不得阻挠云云，落款大印鲜明无比。

曹丕道：“我可以进去了么？”卫兵犹豫了一下，身体却没动：“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允许任何人与之接触。你可以把信函给我们，我会转交给他。”

曹丕眉毛一挑，把怀里的另外一份公函露出个边：“主公在手令里说得明白，这函干系重大，必须亲自交到许攸手中。在许先生亲手拿到这封密函拆开之前，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碰它——你想把它拿走么？”

卫兵没敢接受这种挑衅，他胆怯地后退了一步道：“可我们也是奉了命令……”

“你在质疑这份手令是假的喽？”曹丕低声吼道，把袁绍手令扔到他脸上，“官渡战事正急，若因为你而耽误，这责任你敢承担么？！”

卫兵没有回答，可还是没动。曹丕冷笑道：“很好，我这就去回禀主公，可不是我没把密函送到，而是有人不太想让主公在官渡获胜，所以在此许以阻挠。”曹丕说完，转身要走。

刚才那句话太诛心了，卫兵一听吓得脸都白了。曹丕这一走，就等于坐实了他里通曹操，这个罪名扣得实在太大。他连忙把曹丕拉住，解释说自己也是照章办事。曹丕道：“我对你的解释没兴趣。我只想知道，凭着主公的手令能不能进去？”

卫兵这次不敢再阻拦了，但要求必须有人跟随。曹丕也没坚持，就让两名卫兵跟在左右，亦步亦趋地往里走去。卫兵们把守的位置，是在许家宅邸外围的里坊，再往里走上二十几步，才算是许家宅邸的正门。

卫兵敲了敲门，从里面走出一个侍婢。侍婢以为是来送饭了，把上次吃剩下的食盒拿了出来，卫兵一挥手，表示不是为了这事。侍婢一愣，连忙放下食盒，放他们进来。

院子里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正趴在地上玩着沙土，一名姿色还算不错的女子在一旁照顾着他。女子看到他们，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挡住。曹丕心想，这大概就是许攸的家眷了吧。他没有多做关注，继续朝前走去，来到一间青砖铺地的瓦房前，许攸就在里面。

曹丕迈步上前，要去敲那扇房门。他看到卫兵也跟了进来，眉头一皱：“你要干吗？”

“你递送密函的时候，我必须在场。”

曹丕冷冷道：“笑话，你都说是密函了，还要在场？等下我呈递完密函，还要等许先生给主公回书，才赶回官渡。这等军机大事，你区区一个小卒也配参与？”

“我必须确保许先生安全。”卫兵还在坚持。

曹丕转向他，高举双手，不耐烦地喝道：“你可以搜一下，看我是否带着什么凶器！”卫兵检查了一番，除了胸前那封密函，别无可疑之处。卫兵没办法，只得悻悻退了下去，却不肯离开，站在院子当中等着曹丕出来。

曹丕敲敲门，大声道：“东山来人，主公密函！”屋里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吧。”这声音尖细锐利，好似铁枪尖在铜镜上摩擦的声音。曹丕轻轻推门迈进去，把门顺手带上。他一抬头，看到堂前一人在伏案奋笔疾书，背后堂中还挂着一把长剑。这人头发花白，脸形极瘦，下巴尖得好似一枚锥子。

他对曹丕的进入恍若未闻，也不抬头，继续在写。直到这一页纸都写满了墨迹，他才心满意足地吹了吹气，把毛笔挂起来，用旁边的丝绢擦了擦手，向堂下的曹丕望去。

“东山来人，主公密函。”曹丕重复了一遍。许攸看看窗外，问道：“卫兵没为难你吧？”曹丕道：“有主公手令。”许攸“哦”了一声，却不急着追问，他走到窗前，对院内的妻子挥了挥手：“我要谈主公的要事，你们都站远点，别在这里碍事。”

他妻子连忙扶着孩子进了隔壁厢房。那名卫士本来不想走，可许攸一双三角眼一直盯着他，也不说话。他实在顶不住，只得又退到院门的位置。

许攸把窗户关好，回到案几前跪定。他用胳膊肘支在案几上，身子前俯，似笑非笑道：“曹阿瞒好胆识，竟敢把自家公子送进邺城。”

第九章 鼎镬仍在沸腾

许攸这一句话声音不大，听在曹丕耳中却如晴天霹雳，连心脏都登时慢了半拍。许攸看到曹丕脸色煞白，捋髯笑道：“你有胆子冒袁绍之名来找我，却没胆子被我说破？”

曹丕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许攸也不急，笑眯眯地看着曹丕，仿佛在鉴赏一件刚烧制好的土俑。过了半晌，曹丕才缓缓问道：“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许攸把身体后仰，颇为得意：“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曹丕一怔，许攸当年和袁、曹都是好友，来往颇多，许攸见过他不足为怪。但事隔数年，他还能一眼认出曹丕，这份眼力可真是不凡。

再回想许攸刚才把闲杂人等赶散的动作，曹丕可以确认，他一进屋子就被许攸看穿了——这可与他想象的开场不符。曹丕有些窘迫地把视线挪开，然后觉得不能露出怯懦，又鼓足勇气挺直胸膛，却遮掩不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一切都被许攸看在眼里，捋髯不语。

曹丕把心一横：“那许伯伯您打算怎么办？喊人来抓我么？曹家的世子可是值不少钱的。”

许攸听到这话，不禁失笑：“世侄哇，我若想抓你，你一进门我就喊卫兵进来了。你不必强作镇定，也不用故作坦诚。你放心好了，我现在把你献出去，可是个赔钱买卖。”

曹丕眉毛一挑。这人果然和风评一样，是个商贾性格，无论什么东西，在许攸眼中都是囤货居奇的道具。对此，曹丕又是放心，又是担心。放心的是，只要开出一个令他满意的价格，他会做任何事；担心的是，到底是多么高昂的价格，才会让这个人满意。

“请问为何是个赔钱买卖？”曹丕问。

许攸朝南方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稀疏的胡髯一抖：“如今袁、曹在官渡已经撕破了脸皮，成了不死不休之局，胜负难料。袁胜则曹死，留你一个败族孑遗毫无意义；曹胜则袁死，你爹阿瞒还要跑来找我报仇。这买卖赚则是蝇头小利，赔却是身家性命，谁会去做？”

曹丕心中一动，听许攸的口气，似乎对袁绍的前景不是很看好，这与其他人大相径庭。他试探着问道：“您觉得官渡之战胜负如何？”

许攸用左手比了一个六，又用右手比出一个四。曹丕道：“我父亲胜算四成？”许攸摇摇头：“不，是六成。”

曹丕闻言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无论田丰、逢纪还是郭图，最多只是在战略上有分歧，但对袁绍取胜都信心十足。许攸是唯一一个看好曹操的袁家高层谋士。

许攸看出曹丕的惊疑，摸了摸他锥子般的下巴：“袁绍若是只带一个策士去，曹公必败。袁绍优势太大，无论速战还是缓战，只要一而贯之，无不胜之理——但他手底下能人太多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袁绍又是个多谋寡断之人，战策必是朝令夕改，左右变动。九头之鸟，各飞一方，只会落在尘埃里。

只要阿瞒犯的错误比袁绍少，就大有胜算。”他说到这里，拍拍后脑勺，自嘲道，“你以为我为何会被软禁？还不是因为多说了这么一句话嘛。”

曹丕注意到，许攸谈到自己父亲时，用的是“曹公”或“阿瞒”，说袁绍时则直呼其名。这个微妙的细节，是许攸向他表明了态度。曹丕想到这里，抱拳道：“许伯伯果然深谋远虑。”许攸突然眯起眼睛，细细哼了一声：“你小子年纪不大，阿瞒的精明狡猾可是全学会了。你敢孤身来找我，自然是算定我不会把你献出去，又何必惺惺作态？”

曹丕被说破了心事，也不尴尬，朝前走了几步，郑重其事拜了三拜：“小侄身在敌营，深自戒惧。此自保之道，万望许伯伯谅解。”

许攸摆了摆手：“阿瞒当年对我还不错，他儿子登门拜访，我岂能不念故人之情。”曹丕一听他的口气颇有含义，连忙顺坡下驴道：“我父亲时常提起您呢，您什么时候能去许都一叙就好了。”

“去许都啊……你做得了主？”许攸斜眼瞥向曹丕，目光锐利。这个话题太敏感了，若对面不是曹操的儿子，许攸可不会轻易谈这件事。

曹丕对他的目光毫不躲闪：“我父亲求才若渴，以先生的高才，到许都何愁不被重用。如若小侄猜测不错，您在邺城，不正是在等待这么一个契机么？”

许攸闻言大笑，一拍案几：“不错。成事之道，乃在待价而沽。在最正确的时机把最合适的东西卖给最需要的人。等到你父亲需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去。如今时机未到，我投去做什么？”

“您何时有意，小侄愿为作保。”曹丕拍着胸脯，补了一句。

曹丕知道许攸这人眼中只有利益。此时自己开不出太好的价钱，索性用自己的身份去给个承诺——曹操儿子做引荐，这个推荐的分量足够了。许攸听到他许下诺言，赞赏地点了点头，却没做回应。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曹丕在心里飞快地消化着，许攸居然有投曹之心，这可真是个意外收获。如果不是有事拖着曹丕，曹丕真想立刻赶回官渡，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和郭祭酒，为胜利添加一份力量。许攸则铺开一张新纸，不紧不慢地研磨着墨。

等到墨研好了，许攸往砚台里浇了一点点清水，眼睛看着滴壶，口中说道：

“阿瞒想跟我叙旧，一个使者足矣。贤侄亲自到来，恐怕还有别的事吧？”

曹丕面色一凛，抱拳沉声道：“许伯伯目光如炬。其实小侄今日到此，是自己主张，为的只是向您求证一句话。”

“哦？”这个古怪的要求令许攸颇为意外。

曹丕咽了咽唾沫，一字一顿道：“这句话是一个叫胡车儿的西凉将领说的，只有七个字：魏蚊克大曹于宛。许攸听到这一句话，纵然掩饰再好，眼神也掠过一道惊骇的目光，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贤侄你为何要追查此事？”

“我乃是宛城亲历者，九死一生才逃出来。此事若不搞清楚，小侄寝食难安！”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曹丕双眼中的戾气陡然爆发出来，像是一只凶猛的野兽。

“魏蚊”这个名词，曹丕已经从淳于琼那里知道来历，是琅琊附近的一种毒蝎。董承临死前留下“魏蚊”二字，意义不明，或指在许都的籍贯琅琊之人。而从胡车儿这句话来看，这个人不光牵扯进了董承之乱，还与宛城之变密切相关。

宛城是曹丕心中的一根刺，他大哥战死沙场，他也九死一生。曹丕一想到在许都还藏着这么一个时刻打算置曹家于死地的恶毒之人，就难以抑制杀意。他冒险潜入邺城，就是试图抓住这唯一的线索，把这只毒蝎揪出来。

许攸把手一摊，无奈道：“宛城之战发生的时候，我还在南皮呢，一个月以后我才知道。贤侄你不去问贾诩、张绣，反而来问我，可真是问道于盲。”

“您一定知道什么！”曹丕不顾礼仪，几乎冲到许攸跟前，“不然胡车儿不会临死前，要把这句话传到您这里！”

“可我确实不知道啊。”

“若您想待价而沽，尽管开个价，不然小侄可就要得罪了。”

曹丕缓缓把视线移到许攸身后，那里正悬着一把佩剑。许攸一贯自诩游侠，喜好把剑搁在明处。曹丕脸色阴沉地说出那句话来，同时跪坐蜷缩着的双腿慢慢挺直。

许攸可没想到前一刻曹丕还言辞恭谨地请他去许都，一提到宛城却突然变得杀意十足。他盯着曹丕疯狂的眼神，身子也想挪动。曹丕却冷冷道：“我师从王越，许伯伯以为如何？”

许攸的动作一僵。曹丕的话是不是虚张声势，他不知道。但他已经许久没摸过剑了，等一下真打起来，可未必打得过这个气势惊人的疯子。他懊恼地回到案前：“如果我今日不说，你小子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吧？”

曹丕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小侄死了，还有两个弟弟可为子嗣，所以为了宛城，小侄纵然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凡是精于利益计算之人，必然怕死。

死亡对他们来说，是最不可接受的条件。曹丕想到从前郭嘉的教诲，一试之下，果然拿住了许攸的命门。

许攸被曹丕逼得走投无路，拍了拍膝盖，无奈叹道：“贤侄啊，这件事我确实所知不多。”曹丕道：“只要您知无不言，小侄就心满意足了。”

“你先别看那剑行不行？”许攸嘟囔了一句。曹丕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平静地看向许攸。

许攸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道：“宛城之乱发生以后，天下皆知张绣与曹公彻底决裂。当时河北正在筹备南下，袁绍认为这是个拉拢张绣的好机会，就派了我前往宛城，设法与张绣缔结盟约。本来我跟张绣都快谈成了，结果贾诩突然半路里插了一脚，把我骂了回去。袁、张结盟的事，就此告吹。”

曹丕点了点头。在张绣投靠曹操以后，这段往事被刻意宣扬过，以证明贾诩对曹公的识人之明。

许攸道：“在我准备离开宛城的前夜，有一位将领偷偷拜访了我。这个人，就是胡车儿。”

曹丕眼睛一亮，知道开始进入关键部分了。

许攸道：“胡车儿告诉我，他听说贾诩骂走我的事，心中觉得很不安。他认为张将军投靠袁绍是个好选择，不明白贾先生为何那么做。我也想不明白，就问他贾诩是个怎样的人。胡车儿连连摇头，说他本来对贾诩十分信服，可自从宛城之后，他越来越觉得贾先生是个危险人物。我很好奇，问他为什么有这种感觉。胡车儿却不肯开口了，言谈间对宛城之战颇有悔意。我说如果你有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走。胡车儿拒绝了，他说不会背叛张将军。我便与他做了约定，倘若有一日他在张绣军中待不下去，可以投奔袁营，我保他一个前程。而胡车儿也答应，到了那一天，会把他的疑虑全数说给我听。”

“就这样？”曹丕看起来很失望。

“是的，我从胡车儿那里听来的，就这么多。再接下来，就是你告诉我，胡车儿临终之前留给我的话：魏蚊克大曹于宛。”

“不可能……您一定还知道别的事情？！”曹丕有些失态地喊道。

许攸道：“我刚才只说我从胡车儿那里听到那么多，可没说我只知道这么多。我刚才想到了一些推断，与我之前的揣测颇可印证，你到底想不想听？”

曹丕立刻闭上嘴，死死盯着许攸，像是盯着自己的杀兄仇人。

许攸也不想太过刺激这个家伙，瞥了眼门口，把声音又压低了些：“胡车儿让你带给我的那句话，是一把钥匙。有了这把钥匙，许多事情就可以想通了。

想想看，魏蚊克大曹于宛，这句话什么意思？是说一个叫魏蚊的人——这也许是名字，也许是代号——是他在宛城杀死了曹昂。”

一听到这名字，曹丕眼圈立刻红了。许攸没看他神情的变化，继续侃侃而谈：“张绣军中，没人叫这个名字，我也不认为这个魏蚊代表的是张绣军中的人物。张绣那时候是反曹的，如果是张绣麾下的人，没必要把名字遮掩起来——也就是说，这个特意用代号的人，是宛城以外的人。胡车儿特意强调这点，是在告诉我们，整个宛城之战的起因，实际上跟张绣甚至贾诩都没关系，是源自于一个叫魏蚊的外人的策划。”

曹丕沉吟不语，仔细消化着许攸的话。许攸继续道：“我一直很好奇宛城之叛的起因。你仔细想想。当时张绣已经跟你父亲谈好了条件，你父亲亲自去受降。这么好的形势下，以张绣那种胆小谨慎的性格，为何降而复叛？这对他明明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听说，是我父亲让张绣叔父张济的遗孀陪床，导致张绣不满。”曹丕有点惭愧地说，不知为何想到了甄宓和伏寿。他们老曹家对别人家的妻子，一向情有独钟。

许攸发出一声嗤笑：“张绣肩负数万人的命运，岂会为区区一个女人动怒，这不过是找个反叛的借口罢了。我看，张绣的叛变，八成是贾诩撺掇的。”

“您的意思是，贾诩就是那个魏蚊在宛城的傀儡，两个人联手，劝说张绣借婶母之名发起叛乱？”曹丕反应很快。

“贾诩那头老狐狸，不会受制于人。但胡车儿既然说魏蚊乃是宛城之战的谋策，这件大事没有贾诩的配合是不可想象的。”许攸说到这里，干枯的脸上浮现起阴冷的怨恨：“接下来，就是我出使宛城，被贾诩搅黄了结盟之事。贾诩此举，实在是莫名其妙，他先怂恿张绣叛曹，又回绝了袁绍的邀约，到底想做什么？”

“贾诩很快就带着张绣投靠我父亲，剿灭了董承的叛乱。我父亲为了给天下人做个表率，宣布不再追究他杀子之罪，还升官进爵。”曹丕叹了口气。

“不错！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许攸一拍案几，眼睛发亮，“张绣先叛曹，再拒袁，然后居然又主动加入曹军，这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他当初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就好了么？”

“贾诩怎么会这么老糊涂……”曹丕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如果贾诩都糊涂，那天下恐怕就没聪明人了。

许攸道：“贾诩不会做没意义的事！结合之前咱们对魏蚊的推论，贾诩劝说张绣发动宛城之战，其实不是为了反曹，而是为了完成魏蚊的委托。魏蚊这个人，恐怕在曹营的身份不低，他向贾诩保证，即使发生了这样的事，张绣军仍旧可以投靠曹操。于是在我出使之时，贾诩跳出来痛斥袁绍，显然是早就找到了下家。果然他们很快进入许都了，且曹公确实并未对张绣做任何处罚。”

“可这种事，只是对贾诩有利吧？”

“没错，贾诩完成了魏蚊的委托，暗地的好处一定不少。而张绣却先失道义，又要背负杀曹公儿子的罪名，替贾诩遮风挡雨。而胡车儿正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才会心生不安。”“可魏蚊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曹丕有点被绕糊涂了，“是我们曹家的仇人吗？许都可有不少人都恨我们到死。”

许攸这时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你不觉得推断到了这里，胡车儿那句话更堪玩味了么？克大曹于宛，大曹，指的不就是曹昂么？魏蚊克大曹，那么魏蚊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曹昂，而不是曹操，更不是你。”

曹丕霍然起身，感觉浑身的皮肤都要燃烧起来了：“这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敌人明明是去围攻我父亲，连典校尉都战死了。就连我，都是九死一生跑出来的。”

“可你和你父亲毕竟都逃走了，不是么？”

“那是巧合。”曹丕大声反驳。

许攸只淡淡说了一句：“如果贾诩的目标是曹阿瞒，你觉得你们能有多少机会逃走？”

曹丕一下子噎住了。他回想起宛城的那一夜，曹军的营寨扎在了宛城旁边一处盆地内，它的南方是宛城高墙，北方被一条小河挡住，东边一大片开阔地和丘陵，西边是荆棘满地的山谷，只有一条险峻的小路通行。

现在回想起来，这种地势真的是非常凶险。如果张绣或者贾诩打算把曹军全数歼灭，只消把西凉骑兵摆在开阔地的入口，然后派几十把强弓守住西边的山路，就可以轻松地瓮中捉鳖。可曹丕的记忆里，张绣的部队只是从开阔地往营里冲，被典韦拼死挡住。曹丕自己抢了一匹马，跑到小河边上，游泳渡河，一路上没碰到追兵。曹操应该是在曹昂的保护下向西边山路撤退，中途曹昂把坐骑换给曹操，然后自己被弓手射中。

“贾文和是何等人，他若真想你们死，你们就是有十条命，都交代了。”许攸用手指在虚空画了个圈，继续说道，“本来我一直就在疑惑，以他的手腕，怎么会出这样的疏漏。可听了胡车儿那句话以后，我立刻就被点透了。整个宛城之乱，只是个障眼法，一个为了杀死曹昂的障眼法。”

“可这说不通啊！我父亲可比大哥有价值多了！”曹丕还是不明白。

许攸翘了翘嘴，伸了个懒腰：“这我就无从知晓了，这一切不过是猜测。”

“但胡车儿临死之前，为什么一定要把那句话说给您听，一定是有什么深意吧？”许攸似笑非笑：“因为他认为，如果袁绍的人掌握了魏蚊的秘密，那么对曹家将会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只是他没想到，这个秘密居然落入了曹操儿子的手里——你现在还打算继续追查下去么？事情的真相，恐怕对你、对你父亲都是有害无益。”

曹丕沉默了，他咬住嘴唇，肩膀微微颤抖。曹丕沉思良久，正欲开口，许攸却抬起手来，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啧……你不要说了。虽然这秘密很诱惑人，但我不想知道。有些好处，有命赚，没命花。”

这时候屋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都是一惊，同时朝外看去。房门很快被粗暴地推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冲进来，把屋子里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刚才把曹丕带进来的那名卫兵一马当先，抓住曹丕的衣领把他揪起来，脸色阴沉道：“你说你是东山派来的信使？”曹丕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卫兵一脚踹到他小腹上，把他踢到墙角，半天爬不起来。

“狗细作，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卫兵怒骂道，冲许攸一抱拳，“这个人是假冒的信使！”

许攸面色自若，把毛笔轻轻搁下：“哦，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卫兵微微把身体侧过去，把另外一个人让进屋子里来。这人风尘仆仆，穿着件赭色绿肩号坎，一望就知道是袁绍军中的专属信使。他进来以后，单膝跪地，双手从怀里捧出一封滴着蜡封的信函，恭敬地递给许攸：

“大将军府有急信到。”

许攸和倒在地上的曹丕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选择的这个时机真是太不巧了，正好赶上正牌信使抵达，卫兵一对照，马上意识到问题，以为曹丕要对许攸不利，这才强行破门而入。

许攸当即把信函扯开，读了一遍，微微对信使一笑：“看来南方有变啊，主公叫我过去。你去回禀主公，我不日启程。具体什么事情，等我到了官渡再议不迟。”

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瞥了曹丕一眼。曹丕知道，这是许攸给自己的暗示。他不会出手帮曹丕解决目前的困境，但如果曹丕造化了得，能活着回到官渡，投曹之事便可继续，这算是许攸的一个承诺。

许攸伏案起草了一封书信，封好交给信使。信使接信而出，匆匆离去。卫兵们把曹丕从地上拖起来，推出屋子去。为首的卫兵问许攸：“这个细作对您可做了什么不利之事？”许攸弹弹手指，淡然道：“也谈不上什么细作，只是从前有些私仇，小孩子想做义士罢了。”

其时游侠之风颇盛，时常有人为报私仇而行刺杀之事。这类行径虽于法不容，但颇为时人赞赏，认为是义士之举。曹丕若被当做曹军细作，必死无疑；若是被认为是报仇的侠士，说不定还有一丝生机。许攸这么说，也算是做了个人情。

听许攸这么一说，卫士的神情也松懈了几分。对他来说，纵容游侠报仇只算是小过，而误把曹军探子放入要害却是大错，两者一轻一重，他自然倾向于相信前者。

卫士向许攸告别，喝令把曹丕五花大绑押了出去，直接押送到邺城卫去处置。这个人身上有伪造的袁军公文，不查清可不行。他们押着曹丕走出门没几步，正碰见一个人急匆匆迎面赶过来。曹丕定睛一看，居然是刘平，连忙把脸别过去。

曹丕知道自己背叛了刘平、任红昌等人的信任，自私自利不说，还把事情给搞砸了。现在看到刘平，曹丕顿时感到无地自容。

刘平脸色铁青地走到他们的面前。正如曹丕猜测的那样，他现在几乎要气炸了。司马懿规划了一套完整的计划，每个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执行着，一切看起来进展都很顺利。可他万万没想到，曹丕拿到假文书以后，居然私自去找许攸。若不是任红昌跟他提醒了一句，刘平根本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变故。

刘平不明白，曹丕这么一个聪明人，怎么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如今曹丕被捕，文书的事一曝光，他们不会有第二次机会接近许攸。接下来的一连串环节就无法执行下去了，司马懿的心血付诸东流。刘平很想揪住曹丕的衣襟，把他痛骂一顿。但这不是刘平匆匆赶过来的理由，他赶过来，是为了把曹丕救出去。卫兵警惕地抓起佩刀，盯着这个突然挡在路上的年轻书生。刘平整了整头巾，向卫兵们先施一礼，然后开口道：“你们为什么抓了我的书童？”

“哦？他是你的书童？”卫兵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打量了一番，昂起下巴，走上前去恶狠狠地说：“你的书童做了什么好事，你可知道？”

“嗯？”刘平迷惑地摇摇头。

卫兵把曹丕粗暴地扯到身前来：“他伪造文书，潜入重臣宅邸意图谋刺，你说是不是大事？”刘平脸色大变，立刻挥掌给了曹丕一个大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嘴角流出血来。

“你……你这个混账！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刘平破口大骂道，曹丕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卫兵不耐烦地推开刘平：“不要在这里碍事，如何处断，是邺城卫的事。”

刘平抱拳道：“我这书童管教不严，胆大包天，是该好好教训一下。”卫兵嗤笑道：“教训？砍头都是轻的！”说完就要扯着曹丕离开。刘平用身体拦住他们去路，伸开双臂，一脸惊疑：“这孩子虽然顽劣，品性还是好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这么随便定罪，可是草菅人命啊。”

卫兵见他聒噪不休，不由得大怒，拔出佩刀顶住刘平的胸膛：“你算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啰唆！”刘平挺直了胸膛，让刀尖微微压入肌肤，大声道：

“我乃是弘农刘和，辛毗辛佐治的人。”

辛毗这个名字多少起了点作用，卫兵的嚣张气焰收敛了点，但却丝毫不肯退让：“我们是奉命行事，你有意见，去找审治中说吧。”刘平道：“你知道我怎么入城的吗？就是审治中特批的，你们不等到他的命令，就敢随意杀人？”

卫兵面无表情道：“我们是幕府亲卫，只听命于主公。”刘平夸张地叫了一声，拿指头在半空点了点：“袁将军？你知道袁将军和我家是什么交情？”

曹丕很快听出不对劲来，刘平平时说话可没这么啰唆——难道他在拖延时间？曹丕略微抬头，朝街巷两边望去，不知道刘平等待的援军会是什么人。

刘平东拉西扯了半天，卫兵终于失去了耐心，厉声道：“你再阻拦我们的去路，就把你当成同犯一并带走！”

“你敢！”刘平勃然大怒。

这时候从他们身旁悠然飘来一个声音：“有什么不敢的？”

几个人循声看去，看到一个人从远处街巷慢悠悠地走过来，走路的姿态很像是一条狼。卫兵眯起眼睛，认出这个人是司马懿。

司马懿的大名，在邺城无人不知。即使是这些亲卫，也都听说过这个才华出众的年轻人深得审配青睐，作为一个不是冀州出身的人，做到这一点可实在难得。卫兵甚至听说过，司马懿曾经当面折辱过刘平，两个人结怨很深。

刘平的表现印证了卫兵的说法，他一看到司马懿，立刻把脸别了过去，不再唠叨。司马懿也不理睬刘平，走到卫兵面前，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司马懿的问话，代表了审配的意思，卫兵不敢怠慢，把曹丕犯的事一说。

司马懿赞赏道：“你做得好。审治中前两天刚发布法令，要对邺城治安进行整肃，就是怕给这种奸人以可乘之机。多事之秋，可不能让某些鼠辈轻易徇私枉法。”

说到这里，司马懿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刘平。刘平大怒，大喝一声“你说谁是鼠辈！”挥拳就打。司马懿身子一躲，正好靠在卫兵身上，把后者撞得一个踉跄，连带着曹丕也跌倒在地。刘平乘胜追击，司马懿又退了退，正好撞进两名卫兵之间。两个人拼命推搡撕扯，动作幅度都很大，整个场面登时大乱。所有押送的亲卫都被卷进来，司马懿他们不能打，而刘平也是有靠山的人，他们也不好打。最后为首的不得不抽出兵刃，才算勉强把这两个斗鸡一样亢奋的家伙分开。

这些卫兵只顾上劝架和躲闪，没注意到一份文书从曹丕的怀里滑落在地，混乱中被人一脚踢到旁边的石凳底下，谁也没看见。

停手以后，司马懿整了整头上的纶巾，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刘平，对卫兵道：

“我陪你亲自去一趟邺城卫，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滋扰！”说完还啐了口痰在地上。“看来这两个人的积怨还真是深厚啊……”卫兵暗自感叹。

司马懿现在算是审配身边的非正式幕僚，他既然主动把麻烦揽过去，卫兵自然无有不从。

刘平还要抗议，这次卫兵没容他废话，直接把他赶到了一边去。司马懿得意地带着曹丕和卫兵们，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以后，刘平愤恨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丝欣喜和焦虑。他一猫腰，从石凳下取出文书，然后匆匆离开。

司马懿和亲卫们并没马上赶往邺城卫，而是在半路停留了一阵，请卫兵们吃了些酒。卫兵们本欲推辞，但司马懿一挥手，表示咱们就是要从容行事，要不然显得好像怕了他刘平似的。既然他这么说，卫兵们也就心安理得地吃起东西来。

吃饱喝足之后，押送曹丕的队伍继续出发。他们的目标是邺城卫，袁绍亲卫没有审判犯人的权力，这种可疑细作一般要移交给邺城卫来处理。

说来也巧，邺城卫的位置恰好就在当初曹丕坐牢的监狱旁边。曹丕看到熟悉的建筑，心中一阵欷歔，不知道田丰如今在牢里过得如何。司马懿走在他身边，忽然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曹丕登时心中一阵激动，他对司马懿非常信服，相信他一定有办法把自己救出去。

卫兵们在司马懿的陪伴下快速走过监狱，只要前头拐一个小弯，就能到邺城卫了。可是，他们一转过来以后，吓了一跳，连忙停住了脚步。

在他们面前的狭窄街道上，居然黑压压地簇拥着两三百人。这些人中有许多都穿身青袍、头戴纶巾，一副学子打扮。如果卫兵们对邺城士子们很熟悉的话，能从中认出卢毓、柳毅等人来。在他们身后，还有许多缁衣家奴，沉默地跟随着主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无害的家用器具。

这些士子一看到他们转弯过来了，都指指点点，发出怒喝。

卫兵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都有些紧张。司马懿拍拍他们的肩膀道：

“别担心，我来跟他们说。”他走到这群人的面前，双手叉腰道：“好狗不挡路，你们快给我滚开。”

司马懿劈头就如此侮辱人，让这些士子一阵哗然。柳毅站出来吼道：“司马懿，你别忘了你也不是冀州人！”

司马懿满不在乎地比出小拇指：“你们大祸临头，还敢聚众滋事，真是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了。”这句话说出来，士子们惊疑地互相对视一番。

上次与刘平对谈之后，这些士子时刻都聚在新馆驿，还把仆役有意识地集中起来。刚才刘平赶过去，气喘吁吁地说他听到风声，恐怕很快就要大难临头。他们还有点不信，只是将信将疑地聚齐了人，朝着邺城卫走来。现在他们听到司马懿也这么说，又见曹丕被绑在一旁，大家心里都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卢毓站出来，指着司马懿身后的曹丕和那几名卫士问道：“你为什么要抓刘和公子的书童？”

司马懿哈哈笑道：“刘和的书童肆意妄为，意图谋刺官员，自然要抓起来问问究竟。审公整肃城防，整肃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在卫兵耳中，司马懿这话说得没错。可在这些士子听来，却是荒谬绝伦。

一个十几岁的小书童，怎么会去谋刺高官？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再加上司马懿刻意提及了审配的名字，士子们心中的惊惧，更深了一层。

人群中出现了一些骚动。有些人本来心存侥幸，觉得审配不可能做事这么绝，可如今听到司马懿这么一说，不禁暗暗庆幸听了“刘和”的劝说，把家奴仆役都集中在一起。他们不敢上前动手，但也不愿意散去。所有人不知不觉间，聚得更加紧密。

“我们要见审治中。”卢毓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这时候司马懿把曹丕拽过来，趾高气扬道：“见审治中？你也配！你们如果还不束手就擒的话，等到时候一到，就跟他一般下场！”说完他飞起一脚，踹在曹丕关节处，让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下子，惹得那些士子群情激愤。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在意曹丕的死活，一个家奴而已嘛。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为什么审配在这个时刻抓走了刘平的家奴？司马懿说“时候一到”是什么意思？到了以后会怎么样？

最关键的，到底是束手就擒，还是坐以待毙，谁有把握确定？

三十多个脑袋，将这些含混不清的线索补充成了三十多个不同的真相。

刘平种下的疑惑与恐慌，在司马懿的浇灌下以惊人的速度滋生开来。很多人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这书童的被捕，是审治中打算对我们动手的征兆？司马懿那一脚，会不会马上就踹到自己身上？

那些押送曹丕的卫兵此时也是满腹疑惑。司马懿态度虽然嚣张得有些古怪，但讲的话不至于惹出这么大反应？这件事明明跟这些士子没有关系，他们干吗如此愤怒？

在误导大师的刻意引导之下，这个街道的气氛立刻变得分外诡异与微妙。

押送曹丕的卫兵无法进入邺城卫，而那些士子的队伍也不知该做什么好，他们已有了离开邺城的意思，但还没鼓起足够的勇气闹事。于是双方陷入了一种脆弱的对峙平衡，都不愿意离开，又都不愿意动手。

“司马公子……”曹丕低声喊了一句。

“你给我闭嘴！”司马懿厉声道，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这让远处的人群又一阵骚动。他揪住曹丕的头发，俯下身子一脸恶容道：“因为你这个蠢货，我们的计划，要被迫提前了。”

“计划提前？”曹丕眼神一闪，他一直以为，刘平和司马懿的出现，只是为了把自己救出来。

“是的。现在不动手，就再没机会了。如今时机并不成熟，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这都要算到你的账上。”

司马懿冷冷地说道，曹丕羞愧地低下头，暗暗咬住嘴唇，被自己所倾慕的人这么说，心里可实在是不好受。曹丕这一路上问过自己，自己是否做错了。

最后的结论是，是错的，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么做。

司马懿忽然脑袋微侧，似乎听到什么声音。他脖子飞速转到另外一边，发现远处有一队士兵在快速接近，唇边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他松开曹丕的头发，拍拍他的肩膀道：“要照顾好自己。”然后抬起了右臂，直指天空。

曹丕迷惑不解地望向司马懿。在下一个瞬间，一阵熟悉的破空之声刺入曹丕的耳膜，然后血花四溅。司马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胸口多了一支乌黑的弩箭。

“啊啊啊……”曹丕逐渐被淡忘的噩梦一瞬间被激活了，他惊恐地大叫起来，整个人瘫倒在地，头疼欲裂。这射向司马懿的一箭，击溃了他苦心堆垒的心防之堤，愧疚、激动、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恐惧以及宛城秘辛带给的震惊一股脑儿涌入心中，撕扯着他的神智。

这时候，又有数支弩箭擦着曹丕的头皮飞过，钉在了他身后的几名卫士的咽喉上。恰好在这时候，那一队士兵抵达了现场，他们立刻判断出来，那些弩箭是从那群士子身后发出来的。

卢毓、柳毅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奇变惊呆了，傻傻站在原地没动。一直到那队士兵抽出刀扑过来，才声嘶力竭地对同伴喊道：“快！快离开邺城！”

邺城卫前的混乱，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甄俨感觉自己像是在梦里一样，他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还带着馨香的气味。

甄俨没想到，貂蝉会去而复返。两个人本来只是闲谈了一个多时辰，然后也不知怎么回事，谈着谈着就滚到了这间偏僻柴房的干草堆上。甄俨隐忍已久的欲望终于彻底爆发，他气喘吁吁地把貂蝉扑倒在地，拉扯着她的衣服。

貂蝉欲迎还拒，双臂试图推拒着甄俨，换来的却是更为粗暴的动作。貂蝉轻轻叫了一声，跌入到草堆深处，随即被男人的身躯死死压住。

接下来的事情，甄俨怎么努力都想不清细节了。他只觉得貂蝉就像是一团海中的旋涡，把他这个溺水者拼命扯向海底，让他的脑中一片混沌。那是一种极混乱却又极畅快的体验，恍如羽化登仙一般。

等到甄俨恢复清醒以后，他发现貂蝉已经离开了，旁边的草堆被压成一个曼妙的人形。他理解地笑了笑，毕竟她是那名书生的侍妾，跟邺城的将军偷情，这种事是绝不能公开的。

甄俨依依不舍地抓起一把干草，放在鼻下闻了闻，想把貂蝉肌肤的香气记下来。他穿好衣服，觉得双腿有点软，要努力一下才站得住。他依稀记得，大概在她的身体里喷射了四次，以前可从来没试过如此疯狂。这女人的身体有一种销魂蚀骨的魅力，他之前积累的压力全都释放一空，整个人精神焕发。

他走出柴房，回到袁府前面，却发觉气氛有些不对。以前这里都是满布卫兵，每一个位置他都记得很清楚。可现在却空无一人。甄俨有些心惊，他围着袁府转了一圈，发现几乎所有人都不见了，只剩一名部下守在正门的旁边。

“人都跑哪里去了？”甄俨一边束好腰带，一边气急败坏地问。

部下一愣：“不是您下了命令，让所有人都去邺城卫那里集合平乱吗？”

“什么？邺城卫？平乱？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甄俨有点急了。

“刚才貂蝉姑娘……不是……呃……”部属有点尴尬地比了个手势，“……不是跟您去了那边么？然后她出来，说您有点累要休息一下，给了我们一个腰牌，让我们去那边集合平乱。”

甄俨一摸腰间挂钩，果然空荡荡的，校尉用腰牌被貂蝉给取走了。他揪住部下的衣领怒吼道：“你们怎么搞的！怎么能被一个女人的话给骗了！”

“还不是因为您才跟人家……”部下还想辩解，但看到甄俨气急败坏的表情，知趣地把嘴闭上了。

甄俨松开部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要尽快把他们调回来。

邺城卫是审配的势力范围，他们这支队伍却是归田丰管的，两边本来就有抵牾，若是处理不好，搞不好会惹出大乱子。他心急火燎地转过身去，打算赶到邺城卫去解释一下。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袁府，眉头一皱。

审配拿起案几上的几封文书，细细地读起来。他手边摊着一张地图，不时低头查阅一下。这是来自于官渡的最新战报，经过此前的一系列试探，现在袁、曹二军正式开始了以官渡为界的对峙。袁绍的弓手不断给曹军造成大麻烦，曹军也针锋相对地使用了霹雳车。不过总体来说，袁军占优势。

“前线局势还算不错，为何主公这么急着让许攸南下呢……”审配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许攸和他同属南阳派系，但这个人利欲熏心，不为审配所喜。

此前许攸因为触怒袁绍而被软禁，现在袁绍回心转意，一定有什么原因。

他不会天真地认为袁绍真的会请教许攸什么计策。袁绍军中最不缺的，就是谋士和计策。他仔细研读这些战报，希望能看出端倪。

“哗啦”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审荣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连声道：“叔父，不好了！不好了！”

审配眉头一皱，他不喜欢思考的时候被打扰。他一捋胡髯：“荣儿，要镇之以静，邺城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你这等惊慌。”

“仲达……仲达被射杀了！”

饶是以审配的沉静，手腕也是一颤。他起身急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审荣结结巴巴，把刚才在邺城卫前发生的混乱说了一遍。可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得颠三倒四，含混不清。

审配反复问了几遍，才大概弄明白怎么回事。他背起手来，问现在局势如何。审荣回答说现在混乱在逐渐扩大，外州籍的士子们带着大批家奴满城乱跑，整个邺城都乱套了。因为缺乏统一调度，军队无所适从，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

“叔父！这明显就是那些外州人的阴谋，射死仲达的也是他们！您可得做出决断啊！”审荣激动地嚷道。

“不要吵！”审配严厉地喝止了他，“辛佐治呢？他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辛毗也跑进屋来。他显然也得到了邺城大乱的消息，连衣袍都没穿好就赶过来了。

“佐治，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图谋造反，你竟丝毫没觉察么？”审配劈头就毫不客气地问道。辛毗嘴唇颤动，气得说不出来话。审配这头一句话，就把责任砸到了他的头上，这太不公平了。

那些士子对邺城不满，他早就知道，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审配搞的地域歧视。现在乱子出来，却要他来背这个黑锅，辛毗心中不满，可想而知。

“我认为他们还不至于有这么大胆子……”辛毗试图辩解，“这么干，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可事实就是如此。”审配一拍案几，“连司马仲达都被他们射死了，还有什么不敢干？！”一听说司马懿居然死了，辛毗倒抽一口凉气，心想今天这可绝没法善了了。

审荣忽然想到什么，他“啊”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件东西来，双手递给叔父：

“仲达前一日给了我样东西，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呈递给您。”审配眉头一皱，接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张纸条，上书四字：解甲归田。

审配握着这纸条看了看，仰天叹道：“司马仲达，果然是大才之人，竟连天地都不容他。”

审荣和辛毗不明就里，问他纸条上说的什么。审配却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了辛毗一个问题：“那些学子的家奴最多夹带刀剑，这弓弩乃是军中重器，他们怎么会有？”

对于这个问题，辛毗答不出来。

审配转过去又问审荣：“第一批赶到邺城卫的部队，是哪一部分？”审荣答道：“是甄校尉所部。”审配又问道：“甄校尉不是一直在袁府担任守护么？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到邺城卫去呢？”

“这……”审荣摇摇头，一脸茫然。

审配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指头轻轻虚空一点：“甄校尉……那可是田元皓的人呐。”

田元皓？田丰？那个已经被关在监狱里的老家伙？听到这名字，屋子里的其他两个人俱是一愣。审配抖了抖手中的纸条，惋惜不已：“只有仲达是个明白人，真是死得太可惜了。”他突然一转身，拿起大印，神情严峻道：“传我的命令，城内城外诸军立即入城，直入监牢。附近无论有谁，一律杀无赦！”

审荣一惊：“不至于吧？连甄校尉的部队也要杀？”

审配沉着脸道：“岂止甄校尉，城内所有与田丰有关系的将领，都要给我拿下。你仔细想想，强弩究竟从何而来？甄俨的部队为何突然跑去监狱附近？

那些士子为何突然鼓噪？这一切表面上皆无联系，可凑到一起，你们还看不出端倪吗？解甲归田，解甲归田。他们的目的，根本是为了田元皓啊！”

审荣急忙领命离去。审配负手而立，表情却看不出欣喜或愤怒，只是喃喃说道：

“田元皓在冀州第二人的位子上太久了，难免会豢养一些死士。我知道，这些人一直在寻找时机，救出他们效忠的主子。”

辛毗闻言，脸色如灰。田丰在河北经营这么久，跟他有关系的将领何止几人十几人。审配这道命令一下，邺城可要着实乱上一阵了。他看得出来，审配未必真的相信所有人都参与到这个阴谋里来，他只是借机削弱南阳一系的力量罢了。

“南阳和冀州虽然是死敌，但一向出手都很有分寸。审配现在下这么重的手，莫非是前线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他如此急切。”

想到这里，辛毗的视线越过审配，看到他身后扔着的那几份战情文书，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邺城在这一天陷入了一场大混乱。开始时是外州籍的士子带着他们的仆役与邺城卫爆发了冲突，然后袁府卫队莫名其妙地被卷了进去，紧接着几支城防部队也加入到混战中来。甚至许多在城里的平民与即将被驱逐的流民也趁机啸聚游走，到处抢劫放火。邺城里的大户人家不得不紧闭府门，静等着军队平乱。可他们完全不知道哪边才是军队，不只一家人看到，穿着同样服饰的袁军士兵在街上互相砍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句话在今天的邺城被无数人问了无数次，可惜没人能回答他们。而唯一知道答案的几个人，现在的处境都不太妙。

外州籍的士子们在邺城卫前与甄俨的部队打了一场仗，前者虽然战斗力不足，人数上却有优势。不过这个优势在邺城卫和附近几支巡逻部队赶到以后便消失了。柳毅和卢毓见状不妙，喝令所有人一齐冲破甄俨部队的阻挡，朝着城南的大门跑去。

卢毓在离开之前，瞥了一眼邺城卫前的空地，司马懿和那几具亲卫的尸体还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书童傻呆呆地瘫坐原地，抱着脑袋拼命叫喊。他正想要不要过去把那书童救走，可这时柳毅跑到他身边大吼道：“老卢，还愣着干吗？敌人又冲过来了！”卢毓只得收敛心神，朝前跑去。

“毕竟只是一个书童，等见到刘和，跟他道个歉，再赔他几个便是。”卢毓心想，他忽然心念电转，“莫非那一箭，是刘和所发？”

时间已不容他多做考虑，远处街巷又有一支袁军部队杀来。奇怪的是，这支军团根本不加分辨敌我，无论是甄俨部属还是士子都照砍不误。那些之前来救援的巡街守军和邺城卫被迫奋起反击，反而给士子们带来了可乘之机。

一时间喊杀四起，局势变得无比混乱。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躺倒在地的司马懿尸体忽然蠕动了一下。除了痛苦万分的曹丕，没人注意到这个小细节。曹丕慢慢把捂头的手放下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司马懿。司马懿的右臂动了一下，缓缓抬起抓住钉在胸口的弩箭尾部，用力一拔，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竟把整支箭拔了出来。

曹丕看到这弩箭的尖头已经被取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钝的木头，而弩箭射入司马懿的位置，也不是胸口，而是靠近肋侧和腋窝的位置。在那里，司马懿裹着几层丝绸和一片牛皮甲。丝绸是为了挂住弩箭，不让它弹开；牛皮甲是用来减缓射力的冲击。曹丕精通射艺，知道即便如此防护，弩箭对人体的冲击力也相当大，搞不好连肋骨都能撞断。

司马懿试着直起身体来，可失败了，那种剧痛至今仍让他的身体动弹不得。曹丕连忙把他搀扶起来，手不小心碰到伤口，司马懿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咬牙切齿道：“那个混蛋，射得还真疼啊，这是报复！”

曹丕不是傻子，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刘平一定是事先准备好了弩箭，在司马懿故意挑动两边矛盾之后，射杀司马懿，将矛盾彻底引爆——按照司马懿最初的构想，外州士子与审配之间的矛盾要经过一个酝酿的过程，然后从容挑拨，从中渔利。可曹丕被捕打乱了这一切部署，司马懿仓促之间，只能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来制造混乱，这手法固然有效，后遗症也是极大的，他们没有余裕时间准备撤离，现在必须冒险穿过整个危险的邺城，才能逃出生天。

司马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规划出如此缜密的计划，这实在是令人佩服。但更令曹丕心惊的，是他这股拿自己性命不当回事的狠劲儿。就算是郭嘉，恐怕也设计不出让自己当胸中一箭这么惨烈的计策吧。

曹丕搀着司马懿，一步步慢慢爬离街面。一大群人在舍生忘死地拼杀，没人注意到这两个人悄悄离开。他们好不容易挪到了一处弯角的屋檐下，司马懿靠在墙壁，脸色惨白，额头有大量冷汗沁出。可见这一箭虽没要他的命，可带来的伤害着实不小。

“对不起……”曹丕惭愧地低下头。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张，司马懿也不必采用这种法子。司马懿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曹丕又道：“我回去一定禀明父亲，把你征辟去当幕僚。”

在曹丕看来，司马懿和皇帝虽然关系不错，但毕竟曹操如今才是实权在握。

以司马懿的年纪，如果进了司空幕府，前途将无可限量。说到底，司马懿是为了自己才中了一箭，无论是恩情还是人情，这样的人都该被曹氏所用。

听到曹丕这么说，司马懿撇了撇嘴：“这种便宜话，等到活着出去再说吧。”他们环顾四周，厮杀仍旧在持续，而且有隐然扩大的趋势。邺城卫和监牢的门前尸横遍野，那些穿着同样服饰的袁绍士兵，与自己的同僚作战，反而对那些士子和仆役没那么上心。

曹丕语气里充满了惊叹：“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司马懿强忍着剧痛，嘴角浮起一丝得意：“人心，因为人心。你知道么，人总是会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我不过是把他们内心最渴望的情绪挑动起来罢了。”

审配一直对田丰心存忌惮；甄俨一直对任红昌有觊觎；士子们一直认为审配有偏见。只要稍加挑拨，给予他们一些残缺不全的线索，他们就会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补完。这就是司马懿布局的精髓所在。

曹丕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的家伙，佩服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父亲身边有郭嘉，我的身边也该有个人才行。如果是他在身旁辅佐，那该是多么大的助力。

“咱们快走吧，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麻烦了。”司马懿挣扎着站起身来。

“对了，陛下和任姐姐呢？”

司马懿道：“陛下带着伪造文书去开城门了；任红昌在袁府设法把吕姬和你的甄宓都弄出来。”他故意咬住“你的甄宓”四个字，曹丕脚下一顿，却没说什么。

他们搀扶着继续上路，在邺城大街小巷里拐来拐去。此时在前方街道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平民在抢劫一家店铺，店铺老板倒在地上，肚子居然被生生剖开。旁边的一户人家还被点起火来，浓烟滚滚，好多人发出欢呼声。看来这些人对邺城的积怨很深，趁这个机会全都爆发出来了。

民怨也是司马懿计算中的一步，可连他也没想到，积怨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几乎要动摇整个城池。数十处的黑烟腾起，张牙舞爪，宛如一条愤怒的黑龙冲上天空，在新城上空盘旋。

“看看，这就是光鲜表面下的真实邺城。”司马懿感叹道。

任红昌撩开挡住脸部的丝布，警惕地朝西城门看去。她手里提着一把短剑，剑刃上还有血在滴落。在她身后，甄宓和吕姬忐忑不安地蹲下去，像是被母鸡保护着的雏鸡。她们都用炭涂了脸，换了男人的衣装。

“这实在是太仓促了，真的可以逃出去吗？”甄宓有些不安地嘟囔着，她身后的吕姬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神里充满疑惑。对此任红昌什么也没表示，她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城门，白皙的脸上透着些许苍白。

按照原来的计划，任红昌会花上五到十天的时间来诱惑甄俨。这是一个精妙的过程：先是轻微的肢体与眼神接触勾引住他的兴趣，再用冷漠和拒绝让他产生失落，接下来给一点甜头，让失望的他欣喜若狂，最后倾诉衷肠，激发起他的保护欲望。

可这个过程被曹丕的自作主张给毁掉了。

任红昌把文书交给曹丕以后，本来想回袁府，后来想起来要给曹丕交代一下甄宓的事情，返身去找曹丕，恰好看到他走进许攸的府邸。任红昌登时明白了这个大男孩的心思，可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她只得立刻通知刘平和司马懿。

司马懿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将所有的伏笔一次都放出来，制定了一个急就的计划。在这个计划里，任红昌成为了关键的核心：她必须在一个时辰——不是十天，也不是五天——之内让甄俨彻底沦陷。

这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任红昌终究还是做到了。她没想到甄俨对她的渴慕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她只是稍微露骨地撩拨了一下，立刻就引燃了整座山林。在交欢的过程中，甄俨的精神完全陷入疯狂，而任红昌却始终保持着冷静。一等甄俨睡着，她盗走了他的腰牌，把这支卫队调去监牢附近。

这样一来，既能削弱袁府的防守，又误导了审配的判断，他们这一小撮人才有可乘之机。

做完这些工作以后，任红昌再度进入袁府，随便找了个借口进入甄宓的寝室。这次她不再是善解人意的舞姬，她化身成一个杀气腾腾的女魔头，将跟随在甄宓身旁的几个侍女全数斩杀。

让任红昌感到惊讶的是，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甄宓表现出异常的镇定。

她亲自动手，把那些尸体都藏进了寝室的榻下和帐内，还拿出几盒珍藏的香料洒在地上，遮掩血腥味。然后甄宓告诉任红昌，在袁府的后院墙角有一个隐秘的狗洞，可以从那里钻出去。

“你逃了这么多次，袁府居然还没把那个漏洞补上？”任红昌惊讶道。甄宓一边用炭灰涂脸一边说：“这条通道我一直没舍得用，所以没人知道——这次我觉得成功希望很大，才会去动用它呢。”

任红昌神情复杂地端详了下甄宓，这个小姑娘为逃走所做的准备，可比她想象中充分多了。

现在她们置身于一条小街的拐角木楼的屋檐下，距离西城门只隔着一条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刘平应该已经设法骗开了城门。可任红昌反复探头看了一阵，城门依然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家伙真的可靠吗？不会出卖我们吧？”甄宓有些担心。任红昌头也不回，唇角微微上翘：“你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你未来的夫君。咱们这些麻烦，可都是他一手搞起来的。”

甄宓面色微微一红，撅起嘴，想要辩解几句。任红昌却按住她的头，让她把身子缩回去，因为城门那边似乎出现了两个人。

在这个时候，西门的城门丞也正陷入了惶恐不安。邺城突如其来的混乱，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按照条例，一旦城内外发生混乱，他必须立刻紧闭城门，隔绝交通。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带来一份古怪的命令。

“这份文书有任何问题吗？”刘平不耐烦地问道。

城门丞放下文书，赔着笑脸道：“这用印确实是大将军印。可是……怎么没有审治中的副署呢？”

刘平眉毛一挑：“哦？你是说，审治中的命令，比主公的吩咐更重要，是吗？”

这指控太诛心了，城门丞立刻吓白了脸：“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是说，如今邺城突发暴乱，有什么紧急处置，也该先问过他才好。”

城门丞清楚地记得，就是十几天前，这个人在西城门口聚了几百人坐而论道。他上前想驱逐，结果反被这个书生骂得抱头鼠窜。现在这个讽刺时政的书生摇身一变，居然自称是主公心腹，这个转变委实让他有些疑惑。

刘平不愿让他在自己身份上多琢磨，连忙上前一步，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你可知道这邺城为何闹得如此之乱？”

城门丞刚要表示洗耳恭听，忽然觉得不对劲，他猛一抬眼，看到这年轻人唇边带着一丝冷笑，吓得连忙闭嘴。不用猜，这一定牵涉到高层之间的斗争，他这样的小吏贸然掺和进去，只有被灭口的命。

通过之前的那次交锋，刘平看出这位城门丞懦弱怕死，于是刻意给了点暗示，恰好拿住他的七寸——这也是为什么刘平选择在西城门突破。

城门丞不愿与闻高层纷争，眼神有畏缩躲闪之意。刘平却不给他堵住耳朵的机会，振眉凛声道：“如今业已查明，作乱的是田丰余党，他们想从监狱劫走田丰，所以才勾结乱民，搞出这么一场乱子。如今邺城四方皆在鼓噪，局势危如累卵。我奉命出城，是为了平息民乱。”

听到这事跟田丰有关，城门丞脑门立刻沁出汗来，这可真是要出大乱子了。

他慌乱地看了眼城内的黑烟，抖着嘴唇道：“既然如此，这时候难道不该关门才对吗？”

“荒唐！”刘平大声叱责，让城门丞身体一颤，“关门能解决问题么？大火焚城，你是阖门不出，还是外出扑火？”他看到城门丞仍在犹豫，把文书高举，几乎把那方大红印记贴在城门丞脸上：“主公文书在此，叫我便宜行事，你若不从，就是违抗军令，论律当斩！”

司马懿伪造这一份文书时，在内容上煞费苦心，故意将文字写得特别含糊，以便做出各种解释，应付各种场合。如今刘平将这份文书祭出来，口称得了主公授意，城门丞纵然心有疑虑，却不敢上前质疑。

“可是……可是万一打开城门，乱民们冲进来怎么办啊？”城门丞搓着手嘟囔道。刘平一听这话，就知道这道门已被撬出一条缝隙。他微微一笑：“有我在，这个你不必操心。”

城门丞顿时恍然大悟。刘平当日论道，展现出了在那些贱民中的影响力。

如今这个人去平乱，凭着他的口才和人望，岂不是一言即定？

对呀，那个人当初聚众论道，邺城非但不责难他，反而破例将之召入城中。

看来人家早就和高层有了联系，主公的安排，原来还有这样的深意，城门丞把这些事前后联系，立刻全想通了。

刘平看着表情逐渐放松的城门丞，心情也逐渐缓和下来。司马懿的手段，和贾诩、郭嘉风格又不同，他擅长抛出层出不穷的线索和暗示，让对方自行补白。这样一来，对方往往以为这是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实则却是在走司马懿事先规划的思路而不自知。高明如审配、辛毗，再如这个城门丞，都成了他手下的傀儡。

当初的赵彦，就是中了司马懿的补白之计，自以为得计，一步步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这家伙实在是太聪明了。”刘平又一次感叹。

城门丞自己“想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刘平说他要带几个帮手出去，这些人都是在城外贱民群中颇有影响的，可以帮助他迅速平乱。城门丞问他们在哪，刘平说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你知道，现在局势有点乱，城里到处都有暴民在闹事，中间可能还藏着田丰的死士，聚齐了要花一点时间。”刘平说。

“那您在城楼里等一下吧，到时候我开一条小缝把您放出去，实在不敢开大了。”城门丞提心吊胆地说。

“辛苦了，主公会记得你的功劳。”刘平和蔼地补充了一句，让城门丞乐得屁滚尿流。刘平趁机叮嘱了一句：“我们出城之事，你们的人尽量知道的少一点，你懂的……”城门丞连连点头，返身把手底下人都派到城墙上，只留刘平一个在城门楼口。

这边搞定以后，刘平抽出一条赭色丝巾，挂在城楼前的火炬架上。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信号，任红昌一看到这个，立刻带着甄宓和吕姬跑过来。城楼里空无一人，她们这才稍微觉得安全了些。

“辛苦了。”刘平简单地对任红昌说了一句，眼神里没有鄙夷或嫌弃，只有敬佩。任红昌知道他是指什么，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对有些女人来说，这是不得了的丑事；对我来说，倒无所谓了。”刘平郑重其事地双手一拜：“昔日西施入吴，人皆称善；昭君出塞，边陲安宁。为大义而舍小我，何丑之有。”

任红昌闪身避开刘平的一拜：“你的身份，我受不起。再者说，这次只有你空劳一场，原是我等辜负了你。”

他们三个人来到邺城，各有目的。任红昌是为了救出吕姬，曹丕是为了从许攸那探听宛城之变，刘平则是要设法取得许邵名册。任红昌虽不清楚曹、刘二人的企图，但她能推测出来，前两个目的已然达成，这最后一个却因为曹丕的关系变得缥缈。

刘平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事情并非不可挽回。许攸接到急报，要南下官渡，那本名册事关重大，他一定会带在身上。只要顺利离开邺城返回官渡，仍有机会取得。

任红昌又问道：“他们两个呢？”刘平面上浮起担忧：“不知道，我发完弩箭以后，立刻离开了邺城卫，赶来这里——他们应该是在赶来这里的路上吧？”

说完他抬起袖口，露出一具乌黑发亮的小弩机。

这玩意儿是袁绍军特有的装备，尺寸不及普通弩机的一半，弩臂还可收起。

虽然威力变小，但可收在袖中，很适合将军或高官用做防身。司马懿通过审荣弄到这玩意儿，正适合伪造一次狙击。

“我用它把一支箭送入自己兄弟的胸膛。”刘平晃了晃弩机，自嘲地说。

任红昌闻言一愣，兄弟？她记得司马懿是靖安曹的人，什么时候跟一位皇帝称兄道弟了？刘平陡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掩饰道：“司马公子不惜以身犯险，朕自然待他如兄弟一般。”

好在任红昌没有追究，只是劝道：“司马公子神机妙算，二公子也是决断机灵之人，他们不会有事的。”刘平叹了口气，把弩机拿出来，递到任红昌手里：“这个你拿着防身吧。”

任红昌明白他的用意。她需要保护甄宓、吕姬两个人，多了把武器，等于多了一层保障。刘平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身后的两个女人。

“这位就是吕姬？”刘平随口问道，吕姬张口“啊”了一声。从她英姿勃勃的五官之间，依稀可见她父亲当年的风采。刘平道：“张将军如今正在曹营，他等你很久了。”吕姬听到这个名字，身子忽然一软，泪水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甄宓抢出来挡在吕姬身前，气愤道：“如今大难未脱，你干吗说这样的话？万一大家逃不掉，你打算让吕姐姐死不瞑目吗？”

刘平只是好心安慰一下她，却被迎头如此斥责，有点发懵。甄宓围着刘平转了几圈，瞪大了眼睛端详了一番，忽然问道：“你连张将军和吕姐姐的事都知道，魏文是你的书童，而刚才任姐姐居然不敢受你一拜——看来你的身份不简单啊。这次邺城大乱，就是因为你的缘故吧？你到底是谁？”

刘平迟疑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甄宓后退几步，蹙眉道：“我现在可是舍弃了家族和声誉跟着你们走啊，你却连真实身份都不告诉我——哼，如果你不说，我就不走了！”说完她一跺脚，别过身去。

任红昌眉毛一立，要作势拔剑。刘平却轻轻抬手，示意她把剑放回去，对甄宓缓声道：“我的身份，牵涉甚广，如今确实不是时候。等我们逃出生天，再讲与姑娘你听不迟。”他眼神忽然变得温和，正色道，“我刘平绝非负恩之人，绝不舍弃一个同伴。姑娘你尽可放心。”

甄宓一下被他说中了心事。她是个聪明姑娘，对人性看得很透，一直担心这伙来历不明的家伙利用完自己就舍弃。她之前的各种要求与刁难，无非是为自己求得一份安全感罢了。如今听了刘平这么一说，甄宓觉得心安了不少。

这个人说的话没什么出奇，但似乎有种让人信服的魅力。

“魏文说他会给我介绍许都的大人物，不会说的就是你吧？”甄宓好奇地反问道。刘平淡淡地露出一丝笑意，不置可否。

任红昌忽然喜道：“他们来了！”众人都朝城内望去，看到远处有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甄宓扫了一眼，就愣住了，语气满是惊叹：“原来……他也是你们这边的。”

远处走来的，正是司马懿和曹丕。曹丕把司马懿的右臂吊在自己肩上，咬紧牙关用全身力气托住，司马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表情都抽搐一下。两个人的衣袍都带着血迹和烟熏痕迹，看上去狼狈不堪。看来这一路上也遭遇了几次危险。刘平疾步跑了出去，和曹丕一左一右，把司马懿架入城门楼。

“仲达……你不要紧吧？”刘平急切地要检查他的伤势。司马懿把他的手推开，龇牙咧嘴道：“暂时还死不了，人都到齐了？先出城再说吧。”

“魏文！”

甄宓兴奋地跑过来，想要抱住他。曹丕一动不动，任凭她环住自己满是血腥和汗水的身体，面无喜色。今天这一切乱象，归根到底都是因为曹丕自己，尽管他毫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那种背叛的沉重感，让他的梦魇变得更严重。

甄宓看出曹丕的情绪不对，问他怎么了。曹丕轻轻捏了下她的小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勉强挤出一点点笑意。不知为何，甄宓突然觉得这个满脸疲惫的男孩子很有魅力，就连身上的味道都变得有趣起来。她把下巴垫在他的肩上，慢慢磨动，无意中瞥到他脖颈上那两排淡淡的牙印，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刘平把城门丞叫出来开门。城门丞一看他要带的人居然有五个，而且其中一个似乎还受了伤，有些起疑。刘平解释说这是在穿城时被暴民所伤。城门丞把他们带到城门旁的一处小门，打开一条缝隙。

先是甄宓，然后是曹丕和任红昌搀着司马懿，然后是吕姬鱼贯而出，刘平留在了最后。

当吕姬迈步走出城门之后，刘平却没有挪动脚步，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城门丞说：“请关门吧。”城门丞一愣：“您不去吗？”刘平面上浮现出一丝坚毅：“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是必须要去做的——哦，对了，慢点关，我要跟他们交代几句话。”城门丞一听，连忙说：“你们慢慢谈。”然后站开远远，生怕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那五个人已经发现了异状，都纷纷回头，看到刘平站在门内没走出来，无不大惊。刘平隔着城门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少安毋躁，然后嘱咐道：“你们出去以后，一切都听司马公子的安排。”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司马懿挣开曹丕的搀扶，不顾自己的伤口迸裂，激动地吼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要去救那些外州的学子们，”刘平平静地回答，把手搭上了城门，“审配很快就会掌握城内局势，如果他们那时候还没冲出去，全都会死在这里。我手里的文书，是唯一开城的钥匙，只有我能救他们。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他们在计划里注定只是弃子！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司马懿此时的眼神像是一头怒狼。

刘平做了个歉意的手势：“如果我一开始就说出来，恐怕仲达你就不会允许了。所以抱歉，我只能用这种办法。”

“你是觉得这些士子还有什么价值，所以有什么算计吗？”司马懿问。

“不，我只是单纯不想看着他们因为我去送死。”刘平诚恳地说。

司马懿磨动牙齿，一拳砸在门上：“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才不管你的死活呐！”

“我是什么样的人，仲达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司马懿一下子被噎住了，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刘平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终于有一次机会让仲达哑口无言。旁边的四个人听到这样的对话，心中都浮现出一个疑虑：这两个人应该已经认识很久了吧？

“对不起……你现在一定想骂我伪善吧？”刘平低声道。

“如果是伪善就好了，我怕你是真善！”

伪善代表了有利益的算计，而真善却是不计代价的仁慈。司马懿鼻子里发出沉重的呼吸声，肩膀直颤。这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惊慌。他对刘平太了解了，知道这个宅心仁厚的混蛋又犯了迂腐病，而且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决心已下，这次无人能够阻止。

刘平慢慢抬起头，隔着城门的缝隙看向天空：“仲达，道之所以为道，正是因为它万世不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如果我今日舍弃他们而去，那么我之前的坚持、之后的努力将变得毫无意义。那样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还记得那只母鹿吗？”

“滚吧，我对你的死活已经没兴趣了，你也不要来管我们。”司马懿喘着粗气，手腕虚空一扬，像是捡起一块并不存在的石头砸向刘平的额头。

刘平嘴角翘了翘，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担心什么了。他欣慰地握拳一拜，然后消失在城门里侧。很快城门“咣当”一声，关了个严严实实，把他们五个人彻底与邺城新城隔绝开来。司马懿转过身去，哑着嗓子对其他人说：“我们走。”

曹丕忍不住悄声问道：“陛下……说的什么道？”

司马懿学着刘平的样子望向蓝天，歪着脖子，露出一个颇为奇妙的神情：

“道可道，非常道。”

卢毓和柳毅此时面如死灰，一筹莫展。

邺城卫前射向司马懿的那一箭，让他们意识到再没了退路，只有拼命一途。好在他们事先听从了刘平的劝告，人聚得比较齐，身边带的仆役又不乏好手。

这几百人的队伍在毫无准备的城里横冲直撞，一时间倒也所向披靡。

一路上，不断有小股的袁军城防部队对他们展开袭击，都很快被击溃。

卢毓很快注意到，袁军的动向非常奇怪，不光会攻击他们，而且有时候两支袁军还会绞杀到一起。再加上沿途的平民也开始烧杀抢掠，让卢毓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场混乱似乎不是这几百个临时起意的人能掀动起来的，在幕后另有操控者。柳毅倒是没想那么多，邺城越乱，对他们就越有利。

卢、柳二人先带着他们冲到了最近的南城门，结果城门紧闭。他们不敢耽搁，又转向了东城，结果还是吃了一个闭门羹。看着城墙上拉着弓、捧着弩的一排军士，卢毓知道硬闯的话，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只得悻悻退去。

可他们毕竟不是职业军队，凝聚力和纪律性都很差。在之前的遭遇战里，不断出现的伤亡已经使士子们士气大降。当连闯两道城门都失败以后，绝望的情绪在队伍中弥漫。很多人开始后悔参与闹事，甚至有人悄悄脱离了队伍，向袁军投降。

卢毓和柳毅试图鼓动大家继续行动，但终于有人公开质疑他们的决定，在队伍里鼓噪起来。就在这群人即将分崩离析之际，一匹马飞驰而至，马上的骑士一边靠近一边高呼：“卢兄、柳兄。”

“是刘和！”

卢毓和柳毅闻声大喜，一起迎了上去。听到这个名字，一时间就连队伍里那些质疑者的喧闹声都小了几分。审配的阴谋，是“刘和”这位弘农狂士抽丝剥茧点破的，他在这些士子心目已隐然形成了权威。事实上，当他们与邺城彻底翻脸以后，所有人心里都藏着一个期盼，盼着刘和站出来，成为他们的中流砥柱。

刘平翻身下马，一脸急惶：“你们都没事吧？”卢毓苦笑道：“刘兄你去哪里了？我们都以为你被审配……”说完做了个喀嚓的手势。

刘平自然不能说实话，但也不想太骗他们，只是摇摇头道：“也是一言难尽，咱们先脱离危险再说吧。”卢毓点头称是，然后把连闯两门的事说了一下，叹息道：“以现在的士气，如果再闯不出去，恐怕就直接散伙了。”柳毅也低声恨恨道：“那些笨蛋，稍微遇到了挫折，就打退堂鼓。”

刘平略做思忖，比了个手势道：“走北门！”

卢、柳二人一怔：“莫非刘兄你在北门有办法？”刘平眼神闪过一丝坚毅：

“有没有办法，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不去闯一闯，就只能坐以待毙。”

他走到那一群神情沮丧的人面前，一一审视。刘平望向队伍，士子人数比最初少了很多，几乎人人带伤，仆役的境况还要更凄惨一些，一副败军模样。其中一名士子半跪在地上，正在低头哭泣。刘平分开人群，把士子扶起来，问他怎么了。士子说跟随他来的仆役全都被杀死了，他的一条腿也被砍伤了。

刘平把他扶上自己的坐骑，环顾四周，突然严厉地喊道：“你们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们是望族之后、名士之种，你们的家族传承了几百年，从来都是汉室的骄傲。如今区区这么一点困难，就让你们低头了？家族的荣光、儒者的责任，都不顾了么？你们难道忘记了先贤的教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春雷滚过每一个人的头顶。无论是质疑者还是沮丧者，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原本沮丧的眼神开始有了光彩。他们都还年轻，碰到困境，除了惶惑，心中总还有那么一点不甘。而这一点不甘的火星，正在被刘平煽成一场燃烧魂魄的大火。

刘平高举右臂，大声道：“我已经决定从北门再闯一次看看，即使半路战死，也好过怯懦地坐以待毙。今天我们也许会死，但身为士，却该有自己的气节与道，不可以卑怯地倒在地上，被人家戳着脊梁骨说：看，这是懦夫。诸位何不与我冒险一次，像当年李膺、郭泰一样青史留名。等死，死国可乎？”

李膺、郭泰都是党锢之祸的士人首领，而结尾则是《史记》里记载陈胜起义时用的句子，这些士子都读过书，对这些典故很熟。刘平此时喊出来，大家一下子觉得热血涌上头来，都纷纷学着刘平的样子举起手，重复着那一句话：“等死，死国可乎。”

“愿意有尊严地活着或死去的人，跟上我。”刘平转过身去，大踏步地朝前走。他步子迈得十分豪迈，连头也不回，仿佛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也要前进。

开始是一个人，然后两个人、五个人，刚才还惶惑不安的士子们全都站了起来，彼此对视一眼，默默地跟在刘平身后，整支队伍再度泛起奇妙的活力。

卢毓和柳毅暗自感慨，刘平口才发挥得酣畅淋漓，居然轻而易举地将这一盘行将崩裂的散沙凝在一起。这种天生的领袖魅力，可是他们不具备的。

刘平向前走着，心情激荡不已，浑身麻酥酥的，心中有一种异样的兴奋。这是刘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行动，没有任何人能帮他，所有的事情都只能靠自己。刘平此时没有惶恐，反而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他终于做了一次完全属于自己的选择，终于可以由自己掌控一切，酣畅淋漓地贯彻自己的“道”。

刘平的脚步，从来没迈得如此坚定。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他心中已经没有疑问了。

北城的城门丞在觉察到城内乱象以后，当即果断地关闭了城门。他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对危险有种天然的直觉，让手下人做好迎敌准备。

“可我们怎么知道谁是敌人？”副手焦虑地问道。如今城内到处都在厮杀，谁也搞不清楚到底谁是我方，谁是敌人，甚至连他们为什么暴乱都不知道。

城门丞弹了弹手指：“很简单，谁胆敢来冲击城门，就是敌人，其他的不要管，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的策略。”

这时候一名卫兵来报，说有一个人手持一卷文书来到城下要求开城。城门丞一听，不由得眯起眼睛，决定亲自去看一看。这个年轻人没穿着官吏的袍子，也没腰牌。他一见到城门丞，就把文书递给他，说奉主公的密令，要他立刻开城。

“没有审治中的副署，谁也不许通行。”城门丞面无表情地回绝。

年轻人面色阴沉地威胁道：“你是说审治中比主公的话还管用？”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主公远在官渡，自然以审治中之命为最先。”

这个城门丞不像他的同僚那般懦弱，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年轻人很气愤，把文书抖开道：“你先看看里面说什么，再摆架子不迟！”

说完他让城门丞扯住一头，慢慢把文书展开。当文书快展到尽头的时候，城门丞看到了落款处的大印。他想凑近看得仔细点，却发现在大印旁居然多了一把匕首。

城门丞一惊，随手扔开文书，身形急退。年轻人一把抓起匕首，朝他刺去。只见寒芒一闪，刀刃已经切入了城门丞裸露的咽喉。

这一招图穷匕现让城门前一片混乱。城门丞身后的几名护卫怒吼着冲上来，年轻人挥舞着匕首拼命抵抗。他的武艺并不算太强，在数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进攻下，显得有些勉强，很快就被砍出数道血痕。但他一直咬着牙拼死不退，似乎在等待什么。没过多久，从城门里侧的数条巷道里一下子冲出一百多人，朝着城门口杀来。为首的柳毅手提长剑，大声喊道：“刘兄，我们来助你！”

城门丞的副手看到这一幕，想起自己的主官刚说过，只要冲击城楼的一定是敌人。他立刻传令下去，让守城士兵出去助阵，务必把他们截杀在城门楼前。这一百多人都没披着甲胄，甚至没什么像样的兵器，驻守城门的士兵足以应付。

两支队伍在狭窄的城门楼前发生了激烈的碰撞。前者胜在人多势众，后者却是装备精良，往往这边倒下两三个人，那边才会倒下一个。不过前者显然事先有所准备，士兵每倒下一个，立刻会有人俯身去把甲胄和兵刃捡起来，再行反击。于是整个战局变得异常混乱，双方混杂成一团，喊杀四起。

就在战局陷入僵持之时，从另外一个方向冲来一支军队。副手立刻紧张起来，命令城墙上的弩兵与弓兵做好准备。不过他很快又下令不要擅自开射，因为来的是一队穿着袁军兵服的士兵。这队士兵为首的主官在快接近城楼的时候，大声下了号令，然后迅速展开队形，朝着进攻城门楼的暴徒背后掩杀过去。

副手长舒了一口气，赶紧让城头的人把弓弩放下来，避免误伤友军。不料弓弩手刚撤掉，情况就发生了突变。那些袁军士兵攻入城门楼以后，根本没碰暴徒，反而对一直浴血奋战的守军大下杀手。那些守军本来以为他们是援军，纷纷放松了警惕，此时猝然遇袭，心神大震，一下子就兵败如山倒。

等到副手反应过来，招呼弓弩手重新施射的时候，这两支队伍已经合流冲进城门楼，而且毫不迟疑地打开城门，向城外冲去。城头上的士兵拼命放箭，可他们的人数太少，城下又没有步兵阻击，虽然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有更多的人轻而易举地跑到了射程之外。那些士兵甚至看到，最初那个刺杀城门丞的年轻人，居然还折返回来，扶起一个中箭者继续前进，为此自己险些也中箭。

当北城门重新归于平静之后，副手走在尸横遍野的城门楼过道，面色严峻。这支身份不明的队伍在城内、城门楼和城外留下了约摸几十具尸体，刺鼻的血腥弥漫在整个城楼里——但大部分人都顺利脱离了射程，消失在邺城旧城里。

副手不敢开城追击，万一城里再涌现出另外一支莫名其妙的敌人，那就更麻烦了。于是他只是简单命令收拾残局，把大门彻底锁死，然后才敢下来检视尸身。

这些敌人实在太狡猾了，先是派了一个人呈献文书，伺机刺杀了城门丞，然后又让一半人发起正面冲击，给守军造成阴谋已经全部发动的错觉；当第三波敌人接近时，守军的心中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前面两次来的是敌人，那么第三次怎么也该是友军了吧？结果……敌人居然是一分为三，彻底耍了他们一把。邺城敌我难辨的混乱局势，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否则自己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误判。

副手摇摇头，停止了检讨。他蹲下身子，端详着城门丞的尸体，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那些人跑出去以后，会去哪里。”

他不知道，在距离他只有数里的邺城旧城一处废墟里，那个年轻人用行动回答了他的疑问。一只手臂，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地指向南方。

“邺城这么乱下去，田老师不知会怎么样。”曹丕念叨着，同时用力把司马懿的胳膊拽了一下，让他走得更舒服些。司马懿嘴角抽搐一下，忍着疼痛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只要看看这次大乱中，有多少田丰的党羽被惊动，就知道他的下场一定堪忧。”

“如此说来，他岂不是因为我们的计划而倒霉？”曹丕暗自叹了口气，为那位无辜的老人哀悼。司马懿斜了他一眼，鼻子里冷哼道：“你也开始像那个人一样了？净有些无谓的同情心。”

曹丕登时不敢说话。他本来是刻意想岔开话题，免得司马懿老琢磨刘平的事。但看来司马懿腹诽非常之大，三两句就会拐回来痛骂刘平。他无奈地回过头去，正看到甄宓冲他做了个鬼脸，一脸的欢欣。

“哼，你倒是开心……”

曹丕心想：“甄宓一直挖空心思要脱离邺城，这次终于得偿所愿，自然是开心得不得了。不知为何，看到甄宓的笑脸，自己忧郁的心情也随之开朗了。”

此时他们一行五人已经深入邺城旧城，算是初步逃离生天。任红昌在这里经营出不小的势力，只要跟他们接上头，就算是彻底安全了。任红昌本来还想在这里等一下刘平，却被司马懿断然否决。司马懿说既然那家伙做了选择，那么就要自己承受后果，没必要把其他人拖下水。

他们迈过一条小河沟，全都停住了脚步。眼前的大道当中站着一个人。

这人披挂甲胄，手持钢戟，有如一头盛怒的猛虎盯着他们。他只有一个人，那雄浑的气势却好似有十万人站在那里一样。

“甄校尉？”

“二哥？”

两个不同的惊呼从任红昌和甄宓口中飞出。甄俨把长戟向前一挺，充满怨毒地说道：“总算等到了。”他浑身都升腾起滔天的杀气，恨不得撕开眼前这几个人的胸肌把里面的心脏剜出来捏个粉碎。

甄俨在发现任红昌偷走了自己的腰牌以后，就意识到这件事一定跟甄宓有关，于是连忙进袁府查看。在寝室里看到那几具尸体以后，甄俨知道这次事情闹大了。

甄俨从不低估自己妹妹的智慧，他判断邺城卫那边只是调虎离山，甄宓一定会趁乱逃出城去。于是他心一横，抓起一杆长戟，单枪匹马去追赶甄宓。

他对邺城附近地形十分熟悉，大概能推测出这些人逃离的路线，果然，终于在这邺城旧城的废墟前截住了他们。

“二哥，我……”甄宓怯怯的声音还没说完，甄俨恼怒地一挥长戟，凛然喝道：“闭嘴！你还嫌给甄家带来的灾祸不多么？！”他对这个原本很宠溺的妹妹，如今却是愤怒无加。

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袁熙再怎么宠爱甄宓，也不可能为她遮掩——别说她，就连甄俨自己，包括整个甄家都要被陪葬。甄俨现在只想把所有人都杀死，然后提着妹妹的头去请求宽宥。

这时任红昌上前一步道：“甄校尉，请你听我说一句话。”甄俨先是窒了一窒，二话没说，挺戟就刺。甄俨现在一腔愤怒，都放在“貂蝉”身上。若不是这个淫妇勾引，自己怎么会铸成如此大错？

甄俨这一戟速度极快，直取任红昌的胸膛。任红昌不及反应，吕姬在一旁眼明手快，把她迅速拉开，堪堪避过这一戟。可是吕姬忘了，这是戟，不是矛，戟旁还有小枝。甄俨一刺落空，手腕一晃，长戟化刺为扫，刷的一声把吕姬的腰部勾开了半边。

吕姬一声也未吭，扑倒在地，腰间登时鲜血狂涌。任红昌一见吕姬倒地，整个人呆在了原地。反倒是甄宓尖叫一声，拼命抓住了曹丕的胳膊，把脸别过去不敢看。

司马懿看了曹丕一眼，嘴里喃喃道：“该死，果然是这样。”

在他原来的计划里，甄俨这个人是先要用计死死限制住，然后其他行动才可从容展开。可曹丕的擅自行动，使得司马懿不得不制定了一个粗糙的急就之计。这个计划最大的缺陷，是无法限制甄俨的行动，使得他成为一枚无法预测走向的棋子。出城之时，司马懿还暗自松了口气，以为甄俨会赶到邺城卫那里去约束部属，可结果他还是成为最危险的变数。

曹丕注意到了司马懿看向自己的眼神，一时懊悔、惭愧以及不耐烦的恼怒涌上心头，让盘踞在心口的梦魇迅速壮大，凝聚成一团狂暴的戾气涌出身体。他猛地甩开甄宓的手，瞪着眼睛大声道：“你们一直都在怪我是吧？好，好，是我不好！我在这里战死，总可以赎罪了吧？！”

梦魇让他头疼欲裂，也让他内心的戾气与日俱增。曹丕负气抄起一把城里捡来的环首刀，黑着脸向甄俨斩去。

甄俨早就注意到了甄宓与曹丕的暧昧。他对整个邺城的局势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曹丕等人的来历，一门心思认为，就是这个混蛋勾引了自己妹妹，才导致这么多事发生。现在看到曹丕拿刀冲了过来，他毫不客气，抓起长戟也刺过来。

甫一交手，甄俨心中一惊。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力道虽然不够，但出手速度相当快，而且变招之间有一股戾气扑面而来，自己的愤怒甚至在他面前都逊色了几分。甄俨稍微冷静了一些，调整姿态，与曹丕保持着一定距离。他的戟比环首刀长，只要不让曹丕近身，就可立于不败之地。

曹丕却不管这些。王氏剑法从来不教什么叫做审时度势，只教什么叫一往无前。他凭着一口梦魇化成的戾气，把王氏剑法中的精义发挥得淋漓尽致，暴风暴雨般地劈斩过去，迫使甄俨不得不采取守势，以避锋芒。

甄宓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未来夫君和二哥斗得你死我活，一脸不知所措。

平时的那些鬼主意，这时候一个都想不出来。她拼命抑制住慌乱，侧眼朝旁边看去，看到吕姬身下的鲜血已积了一潭，眼见是活不成了。任红昌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吕姬，浑身僵直，只有手在微微颤抖。

“任姐姐？”甄宓走过去，轻声叫了一声。任红昌木然回首，甄宓发现她原本俊俏的脸庞，陡然间老了许多。

“几年之前，我就是这么看着她的父亲死去……我本以为这种事不会再发生，可我错了。也许我不该来，但我又怎能不来。我连她父亲这一点嘱托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什么……”

任红昌蠕动嘴唇，也不知在向谁诉说，或许只是自言自语，声音里浸满了彻骨的悲伤。甄宓听不懂这些话，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她小心地抓住任红昌的手，想看看她是否安好。任红昌转过脸来，双眸空洞地看向她身后。

“你知道么？那个驰骋中原的飞将军，为何在最后时刻不顾颜面，要向曹操屈膝投降。他不是怕死，他是要为自己的女儿寻一条活路啊……他的努力，他的用心，居然就这样败落在我的手里。”

甄宓不知那个飞将军是谁，她只看出来，任红昌眼眸里的光彩在逐渐消失。

那边的死斗还在继续。交手了十几回合以后，甄俨已经掌握了曹丕的节奏，觑到一个破绽，长戟飞快地在环首刀上猛地敲了一下。曹丕锐气已经耗尽，体力又难以支撑，整个人如水洗一般，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甄俨是搏击老手，他敏锐地注意到曹丕收刀回挡时的迟缓，大喝一声，挺戟一挑，把刀霎时挑飞，然后戟首直刺向曹丕。

曹丕没有躲闪，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这个事实。就在这时候，他闻到一阵带着腥味的馨香，然后一个身影挡在了他前面。曹丕瞳孔急缩，他看到任红昌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戟尖正刺入她的双乳之间。

甄俨也被这一幕惊到了，他想把戟拔出来，任红昌却抬起左手，死死抓住长戟的侧枝，让他撤不回去。甄俨咬着牙正要用力夺还，却看到任红昌的右手多了一具漆黑的东西。只听“嘣”的一声，一支弩箭飞射而出，跨越了极短的距离，深深刺进了甄俨的额头。

“任姐姐！”

“二哥！”

曹丕和甄宓同时发出叫喊，一个伸手抱住任红昌瘫倒的身体，一个冲向仰天倒下去的甄俨。

曹丕知道那把戟不能拔出去，只能就这样把任红昌抱在怀里。曹丕觉得这一切实在太不现实了，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任姐姐，怎么会就这么死了？他的嘴唇在剧烈颤抖，身体却惊惧得如浸泡在冰水之中。上一次如此惊慌，还是在宛城听到兄长曹昂战死。

“任姐姐，任姐姐，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他只能不停地重复着自责的话。

任红昌睁开眼睛看向曹丕，颤抖着声音道：“我没完成吕将军的嘱托，合该有此惩罚……二公子，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曹丕大哭，他抱住任红昌语无伦次地喊道：“任姐姐，你不能走啊！对了！你不是还有复国大计吗？你离开了，你的国家怎么办？我会说服父亲和郭祭酒帮你复国，你要坚持下去。”

任红昌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意：“你有这份心，我就很开心了。你知道吗？我一直有种奇怪的预感，你会成为中原最有力者，你和你的子孙是真正能帮到我的人……咳咳……”她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嘴都是鲜血。

曹丕激动地说道：“我会让父亲派出大军，带着你杀回去！”任红昌摇摇头：

“我只请求你，善待我在村里养的那些孩子。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好，好，我答应你！”曹丕急切地回答。

“等他们长大，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记住自己真正的名字，帮助他们返回我的国家。”

“你的国家在哪里？他们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

任红昌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指向东方，眼神里闪动着无限的眷恋：“我的国家，就在东海之外，太阳升起的地方。我的族人里，年纪最大的两个孩子，一个叫难升米，一个叫都市牛利。”

“那任姐姐你真正的名字呢？！”

任红昌的眼睑慢慢阖上，声音已几不可闻：“我的名字，已经被那个女人窃走了啊；我的名字，本来该叫做卑弥呼啊……”曹丕记下这个古怪的名字，垂下头去，惊骇地发现她已然没了呼吸。曹丕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她一直到死，都不曾提到郭嘉一个字。

曹丕没有嚎啕大哭，他木然放开任红昌的尸身，朝甄宓走过去。甄宓正蹲坐在甄俨尸体的旁边，两行泪水不停地从眼眶涌出来，却不肯发出一声呜咽。她听到脚步声，以为曹丕要对二哥的尸体做什么，伸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不要再往前走了。”甄宓低声道，娇弱得像是一朵暴雨中凋零的鲜花，但仍旧不肯让开。二哥的死亡，让这个姑娘一瞬间变得成熟起来。

曹丕停下了脚步：“看来我们都为自己的幼稚付出了代价。”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样的悲痛，一样的悔恨。

“我是曹操的儿子，我叫曹丕。”曹丕突然开口，这意外的坦白让甄宓一下子捂住嘴，完全惊呆了。曹丕注视着她，伸出了手：“所以我对你的承诺，一定都会实现。跟我走吧，我不希望再有人为此牺牲。”

此时的曹丕满脸血污，双眸里全是哀伤，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奇特魅力，让甄宓的心旌为之动摇。可甄宓犹豫了一下，却向后退了一步：“抱歉，我不能跟你走了。我必须回到邺城。”

“你确定要继续与袁家的婚姻？”曹丕的神情没任何变化。

“我也不希望再有人为此而牺牲。”甄宓淡淡地回道，然后自嘲似的摇摇头，“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或者说惩罚吧。”

曹丕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如果就这么走了，甄家在邺城死的就不只是甄俨一个人。他没有试着说服她，而是扯开自己的衣襟，将脖颈上即将消失的齿痕袒露出来：“齿痕虽愈，琴犹绕梁。总有一日，我会亲自来到邺城，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回去，到时候我们再弹那一首《凤求凰》。”

说完以后，曹丕俯身抱起任红昌的尸体，一步步地走远。甄宓呆了呆，露出小虎牙，向曹丕的背影抛去一个明艳的笑容：“一言为定，我等着你。”

但她对这个承诺并不怎么相信。

司马懿靠着一旁的断垣，一直冷冷地盯着这一出高潮迭起的悲剧，这个如狼般的年轻人迅捷地转动着脖颈，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却未动声色，像是一尊墓穴前的翁仲石像。

“为情所累的傻瓜们。”他心里如此评价道。

第十章 东山的日子

“左边五亭的城垣再补上去两个伍，告诉那边，这是最后一批援军，多一个人都没有了。”

张绣负手站在望楼之上，面色严峻地注视着眼前的防线，一道道果断而冷酷的命令发布下去。此时在曹营与袁营的高垣深垒之间，身着黑色与赭色的士兵们如炸了窝的蚂蚁一般，在绵延数十里的狭窄区域陷入了最残酷的近身搏杀，双方的阵线不断变化，呈现出犬牙交错的混乱态势。

“报！右翼三亭后撤五十步！”一名传令兵飞跑过来，一路高喊。张绣闻言，毫不迟疑地将食指指向一个方向：“传令，右翼阵后七队弓手，两箭吊射，三箭平射。”这时他身旁的一位军官面露难色：“将军，那边已经连续射了半日，弓手的指头已经承受不住了。”张绣面无表情地答到：“指头断了，就用嘴；嘴裂了，就用牙。我要的是射箭，不是借口。”

尽管张绣平时表现得谨小慎微，可一到了战场，他骨子里那种西凉人的狠辣就发挥得淋漓尽致。传令兵衔命而去，过不多时，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砸向右翼三亭附近的墙头，立刻升腾起一阵血雾。刚刚冲上城垣的几十名袁军士兵纷纷惨叫着滚落，攻势稍被遏制。可过不多时，又有数倍手执藤牌的袁军扑了上来，把赶来填补缺口的曹军步兵彻底淹没……

这样的小小变化在战场的每一处都不断发生着。双方的将军、校尉、曲长、屯长乃至最底层的普通兵卒，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拼着命，希望凭借自己的睿智或武勇对战局造成一点点的影响，只要这些影响积少成多，就能逐渐积累成胜势。可在此时的战场，究竟孙武会向谁稽首微笑，恐怕没人能说得准。

“盘口混乱，庄闲不分，好一场乱赌的局面。”杨修站在张绣身旁，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知是在看着张绣，还是在看着战场。

“杨先生，这里太危险，你还是下去吧。”张绣头也不动一下。杨修没挪动脚步，他抬头望了望天，忽发感慨：“日出而战，如今已近午时。张将军，你从前可曾打过这么长时间的仗么？”

张绣微微一皱眉，他的目光终于从战场上挪到了杨修身上：“你想要说什么？”杨修道：“袁军与我军对峙这么久，为何今日却突然不要命似的狂攻？按说彼攻我守，他们这么打，损失远比我们更大，可对方却一点没有退兵的意思，从日出打到现在不停——今日这仗，有点蹊跷啊。”

张绣闻言默然，双手搁在望楼护栏上，身体前俯。杨修的疑问，其实他心里也一直在琢磨。今天袁绍军的攻势明显不同以往，不光集结了大批北地各族的私兵，就连精锐的中军大戟士与强弩手都拉上来了，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张绣的营地位于官渡防线的核心地带突出部，承受着极大压力，如今手中兵力捉襟见肘，几乎连亲兵都派出去了。

可在张绣看来，袁军的攻击还是稍嫌不足。按兵法正论，若要击破官渡这种联营防线，应当是集结优势兵力攻敌一点。可从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

袁绍军是全线出击，针对曹军的整条防线压了过来，每一个营盘都遭受了强攻。

这么打虽然声势浩大，可实际效果却值得怀疑。

明明用利锥一刺即破的口袋，为何袁绍改用巴掌去拍打呢？张绣实在是想不通。

这时几声呼啸从头顶飞过，望楼里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是霹雳车发射的声音，这些大家伙可以把几十斤的大石抛出去很远，是遏制敌人进攻最好的手段。经过一上午的剧战，这些霹雳车损毁了一半，只有一半还在运作。但即便如此，它们仍是袁绍军在进攻途上的噩梦。

“杨先生你怎么看？”张绣问。

“袁绍这法子虽然粗暴，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比心眼，他是比不过郭奉孝与贾文和，不如直截了当地拼消耗，这样一来什么计谋都没了用。反正河北兵多将广，三个人换我们一个人，赢面还是很大。如今曹军全被死死吸在阵地，动弹不得。只要袁绍愿意承受损失，不放松进攻，最终先撑不住的还是曹公。”

张绣面色阴沉地点点头，这些道理他也明白，而且他相信贾诩会看得更明白。张绣转过头去，看向曹军中军大帐的方向，他忽然很好奇，不知道那个病老头子到底会怎么处断。

“若杨先生你身在中军，会如何应对？”张绣问。

杨修掂了掂手里的骰子，难得地露出为难的表情：“不在局中，不知其难。即使是我，如今也不知该如何下注才好啊。”张绣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他所谓的“下注”，是拿袁曹对赌，还是想让官渡若隐若现的汉室坐庄。不过这种事情他不想问，这是贾诩特意叮嘱过的。

尤其是在杨修面前，他更不愿意多说什么，张绣如今对杨修充满了警惕。之前他受命和杨修去伏击关羽，结果杨修出工不出力，磨磨蹭蹭，导致关羽轻易就脱离了伏击圈离去。张绣本以为他们要被大大地责难一番，结果郭嘉的申饬未到，先来的却是曹公一纸停止追击的军令。

这说明杨修之前早有了预料，只是没事先与他通气。这个人就好像他手里的骰子一样，不知道落地时到底是几点。张绣根本看不透这个古怪的家伙，索性敬而远之。

张绣把思绪收回来，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赶到望楼，对张绣耳语了几句。

张绣眉毛先是高挑，继而僵在了那里，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听到的事情，似乎比眼前的喧嚣战局还要诡异。

相比起一线曹军在战线上的艰苦，曹军的中军尚算平静。这里位于官渡防线后两里的一处丘陵上，外围依势共有三重围障，皆是粗木大钉，把中军帐围在正中。前线战况吃紧，这里的卫戍部队也被抽调了许多，所以比平时要冷清不少。唯有营盘之间的通道，信使络绎不绝，将前线的每一点动态都及时汇报过来。

当太阳移到天顶之时，通道上的信使终于变少了。这说明前线局势趋于稳定，即使还未见胜利，至少已不再恶化。中军营内的卫兵们情绪也稍微放松了些，开始议论纷纷。

“你说这会儿咋就安静了呢？”一名在中营外围辕门看守的年轻卫兵对自己的同伴说。他的同伴是个老兵，哈哈一笑：“前头打了一上午仗了，就是铁人也受不了。中午太热，两边都得歇歇。”年轻卫兵庆幸地看了一眼那边，喃喃道：“幸亏我是负责守卫中营，不然肯定活不下来……”老兵深有感触：“我投军十几年了，当初一起的兄弟，如今十不存一。记得那年跟吕布在濮阳打，可比现在惨烈多了。甭管你带上去几个伍，一下工夫就全没了，两边的兵死得比流水都快……”

两个人正说着，看到另外一名士兵走了过来。他面相很陌生，兵服上沾满了泥土，右臂还有一大片血迹。“什么人？”年轻卫兵警惕地喊道，同时抬起长矛。那士兵勉强抬起右臂，抱拳道：“我是从前线换下来替岗的。”

曹军在前线吃紧之时，经常会把后方驻守的精兵抽调上去，把暂时失去战斗力的人替回来。年轻卫兵听到这个解释，放下长矛，老兵却疑惑地问道：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那士兵苦笑道：“前线的仗已经打乱套了。哪里吃急，上头就往哪里塞人，根本不管你是哪一部，塞来塞去，如今编制全乱套了。我本是韩浩将军的人，结果打着打着就找不到上司了，反而来了这里。”

老兵点点头，同情地看了眼他的右臂：“你伤到筋骨没有？拿得动兵器么？”士兵道：“不妨事，我是左撇子。”老兵又问他现在前头打得怎么样，士兵说不太乐观，袁军的部队太庞大了，经常一次冲锋就投入数倍于前的兵力，曹军如今凭借地利勉强抵挡，时间久了真不好说。

三个人都是一阵感叹。这时候一阵诡异的风声从头顶传来，他们同时抬头，看到了一幅奇景：三四块形状各异的硕大石块在半空飞过，划出数条危险而优美的弧线，朝着中军营砸来。他们三个下意识地要躲，好在这些石块没什么准头，几乎全部落空，在中军附近的田野里砸起了一片烟尘。

年轻卫兵狠狠地骂道：“霹雳车营的那些废物一定是打偏了！”同时又有点小小的兴奋。老兵眯起眼睛，眼神却很迷茫：“不对啊，霹雳车营在中军的正北，打得再偏，他们也不可能会把石块扔到身后啊？”

中军大营附近一下子变得十分热闹，许多人在大喊，许多人在奔跑。每个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砸懵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曹公主持大局的所在，哪怕是一支飞矢射进来，都是不得了的大事，何况现在居然被自家的霹雳车砸中，问题可就更为严重了。

老兵想到这里，不由得浑身一阵冰凉——难道车营叛变了？中军不能动，如果车营调转了霹雳车的方向，朝这边砸来的话，不用多，十辆车就足以造成严重威胁。想到这里，老兵急忙想大声向附近的同僚示警，这时候，一柄冰凉的匕首从他咽喉轻快地划过。老兵瞪大了眼睛，口中发出呵呵的声音，身躯扑倒在地。他临死前的最后一眼，瞳孔中映入他年轻同伴捂着喉咙倒地的模样。

士兵默默收起匕首，把这两具尸首扶起来靠在辕门两侧，将长矛塞回到手里，然后走进门内。周围人影杂乱，呼喊声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异状。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名曹军士兵放下草叉，离开中军营地旁的草场。

在他身后的草料垛里，殷红的鲜血缓缓流出；一名书吏掀开帐帘，手里抓着几根计数的算筹，脸上挂着一副熬夜工作的疲惫神色。他回头朝帐篷里深深地看了一眼，将帘子放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一名哨兵从暗哨位置离开，没有通知任何同僚；一名民夫从两辆马车之间爬起来，拍了拍头上的杂草；一位匠人拿起一把才被修复的强弓，粗粝的大手在刚刚绞紧的弓弦上来回拨弄一名曲长脾气暴躁地把麾下所有人都赶到了中军营外围，命令他们去加强戒备，自己却留在了外围和中围之间，用手一掰，竟把木墙上一块虚钉的木板掰了下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在七个不同的地方，七名曹军成员似乎同时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放下手中的工作，眼神淡漠，面无表情地开始了行动。他们的举动表面上是彼此独立的，可如果有一双眼睛可以俯瞰整个中军营的话，就会发现，七个人的行进路线连贯成了一枚锋利的钉子，狠狠地揳入了原本坚如磐石的中军大营外围。

钉子不断深入围障，沿途不断有曹军的岗哨在警觉前就被拔除。这些人既安静又狠辣，总是悄无声息之间施以杀手，手法干净利落。整个中营此时霹雳车那一击打得头晕目眩，无论是中级军官还是下级士兵都不知所措，居然没人注意到这股奇异的异动。

钉子很快深入到了第二重围障。曲长已经在这里开辟了一条狭窄的小通道，其他六个人从这通道里鱼贯而入，与第七个人聚齐。他们彼此之间一句话都没说，同时从怀里掏出颜色一模一样的药丸吞下，简单地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后继续前进。一直到这时候，卫兵们才意识到有一支敌意队伍已经渗透进来了。

如果是正面对抗的话，这七个人恐怕连两个小队都无法抵挡。但当他们如水银一样渗入到曹军腠理，却成为无法拔除的猛毒。中围的守卫本来人数不少，但精锐被抽调一空，剩下的只是这两年征召来的新兵以及伤残老兵，说是乌合之众也不为过。更何况，刚才的霹雳车袭击让中营防线变得漏洞百出，给了这七个杀手可乘之机。

在进入中围以后，他们的行事风格陡然一变。按道理，杀手应该是潜伏在夜色下，不到出手的一刻不让别人感觉到他的存在。而这七个人此时表现得更接近一群暴烈的刺客。他们对自己的行踪似乎不打算遮掩，敢于对任何胆敢阻挠的人痛下杀手。这简直就是七尊杀神，他们利用中营的木栅和迷宫般的防墙做掩护不断移动，所到之处腾起无数血雾。

在这七个人十分默契的分进合击之下，曹军的守卫被打懵了，无法组织起哪怕一次有威胁的反击，任由这七支阴影里射出来的箭矢击穿一层又一层鲁缟，逐渐逼近曹军的心脏中枢。原本应该是整个官渡最安全的地方，却变成了一片血肉横飞的战场。

越接近内围，这些杀手的突击就越加暴烈而迅猛，速度对他们来说，比鲜血还珍贵。他们必须赶在曹军守军清醒过来之前穿过最后一道栅栏，击杀曹操。

但奇怪的事发生了，杀手们在内围和中围之间的辕门附近停住了脚步。

辕门的门口停放着两辆虎车，还有阴冷的劲弩与长枪隐伏在墙后。那里是曹操最后的亲卫——许褚以及他麾下的虎卫。

杀手们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围着中围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巧妙地穿过几处军场和望楼，来到整个中营后方的一处小门。这里是依照丘陵地势修的一条汲水之道，不过在水道两侧都挖有壕沟，还拓宽了路面，可以容两匹马以最快的速度直线通行。一切迹象都表明，这实际上是曹军大营的一个后门，一旦有什么紧急情况，营中的人可以从这里迅速离开。

而现在，显然就是这个紧急情况了。

当霹雳车的石块砸下来以后，整个中营将没有一处是安全地带。而许褚第一件会做的事情，就是掩护曹公脱离这个危险区域。也就是说，霹雳车这一招不光砸懵了中营的防御体系，还把曹操从最安全的地方惊了出来。唯有如此，这七个杀手才有机会真正接近曹操，将杀意化为杀机。

小门忽然打开了，数十名虎卫冲了出来。他们在外面站成两个半月形的队形，占据了左右两翼。紧接着许褚和一辆单轭轻车冲了出来。在情况不明的战场，骑马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反而不如防护力更好的轻车。虎卫们看到轻车出现，迅速散开，背对着马车结成一个圈子，谨慎而快速地移动起来。

杀手们没有丝毫迟疑，在第一时间就发动了全力攻击。四个人化为四道黑影跃向马车，一名弓手将三支箭同时挂在弦上，激射而出——而另外两个人则扑向了许褚。

最先得手的是那名弓手，同时射出三箭虽然会降低准头，但狭窄的空间弥补了这一点缺憾。两名虎卫一下子被箭射中，翻身倒在地上。马车的防御圈登时出现了一个缺口。虎卫们的反应并不慢。在弓手射出箭以后，立刻有三四支短弩对准了他。弓手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箭，身体就被射穿。不过他的使命已经完成，那四名突击者不失时机地朝着缺口冲了过去。

两侧的虎卫试图移动过来填补空缺。突击者左右两人分别抽刀，奋不顾身地将他们阻住，中间的两人速度不减，继续朝着缺口冲去。

许褚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他孔武有力的双臂像驱赶苍蝇一样奋力挥动着，可负责缠住他的那两个杀手同时从怀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朝他脸上扬去。这个近乎无赖的举动，让许褚更加愤怒，但他的双目却变得刺痛红肿。

借助同伴们用性命换来的机会，那两名杀手如闪电一般冲过缺口，接近轻车。他们手里的刀都是百炼而成，轻车薄薄的木板根本无法阻挡，而狭窄的车厢也保证车内之人不会有任何躲闪的空间。

就在刀刃接触到木板的一瞬间，一名虎卫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徒手推开刀刃。他的双手被割得鲜血淋漓，却成功地让两柄利刃偏离了目标。两名杀手毫不犹豫地退刀、突刺，直接刺中了虎卫毫无防备的肩头和后腰，让他的身体撞在车身上，又滚落在地，溅起两团血花。解决了这个意外之后，两名杀手又朝着轻车刺去，刀尖像刺豆腐一样刺入木板，然后发出轻轻一两声金属碰撞声。两名杀手的瞳孔立刻缩小，车厢里居然还衬了铁板！

这片刻的耽搁，足以致命。

来自数十名虎卫的凶暴刀光霎时间笼罩住这了两名杀手，把他们的身体绞碎。

这时候，从许褚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被白粉迷了眼睛的许褚就像是一只中箭的野猪，只会变得更加危险。他揪住一名杀手的大腿，硬生生地撕开了半边。另外一名杀手终于面露惊恐，试图后退，却被许褚扼住脖子嘎巴一声捏断了颈椎。脑袋从侧面耷拉下来，显得既恐怖又滑稽。

上司的凶残，对虎卫们来说是一个最好的激励，对敌人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许褚手中那残缺不全的肢体，成了压在水牛背上的最后一个牧童。最后两名杀手意识到，刺杀曹操的机会永远错过了。他们的动作变得迟钝，然后被虎卫抛出渔网活活困住。

战斗开始得仓促，结束得也很突然。只是短短十几息，七名杀手全数倒在了地上，还有同等数量的虎卫也变成了尸体。轻车安然无恙——不过围绕着轻车的防线并没解除，包括那名空手夺白刃的虎卫在内的十几名虎卫背靠车厢，继续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许褚从腰间拿出来一块布擦了擦眼睛，环顾四周，显然对这次的伤亡很不满意。当目光扫到那名年轻虎卫时，他才露出赞赏的神色。这名虎卫此时受伤也不轻，双手鲜血淋漓，肩膀上和腰间的血洇痕迹不断扩大，但仍坚持守护着马车，身体挺得笔直。

许褚想开口说几句，却看到虎卫眼神里闪过一道戾光，转身拉开车门，举剑向里面刺去。车厢上皆镶嵌铁板，车门是唯一的漏洞。

这一个变化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外围，谁会想到，刚才还奋不顾身保护主公的近卫，居然会突然倒戈一击，突施杀手。

“扑哧”。

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刘平站在袁军主帅帐内的正中央，承受着无数道眼光的注视。他微微闭上眼睛，甚至能体会到这些目光的不同意味：来自郭图的目光是惊讶多过惊喜；来自逢纪的目光是愤怒，但还掺杂了一点点不安；淳于琼充满好奇兴奋；许攸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张郃高览两个人则只是冷眼相对——至于袁绍本人，他端着酒杯，眼神缺乏焦点，似乎对这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来。

刘平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手指不自觉地在敲击着大腿外侧。他已经成功站在了这里，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选择一个突破口。这个选择，将关乎到他的安危、整个官渡的战局，以及汉室未来的命运。

刘平离开邺城之后，很快就与那群士子分手。卢毓和柳毅听了他的劝说，直接前往许都参加聚儒之议，而他则找了个借口脱离了大队伍。

邺城的经历告诉刘平，顺应大势趁机渔利也许是不错的策略，但对汉室来说太过消极了。如果想要在这一场复杂的弈棋中真正取得优势，他必须要更加彻底地贯彻自己的道，才能把命运掌握在手里。

他的道，是仁者之道。仁者是大爱，是悲天悯人，是对人性的信心。

而在这个乱世，充斥着许多比仁德更行之有效的选择。如此之多的诱惑之下，坚持仁道是一件极其困难且代价高昂的事，稍有不慎，便会迷失。仁者若要把持住自己的道，唯有一个选择。

刘平在选择去拯救士子的一刹那，就悟到了自己苦苦求索的答案。子曰：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仁者不愿舍弃他人，那么唯有牺牲自己，以自己为代价来换取天下之安，方为大仁。

所以他决定不依靠任何人，放弃与曹丕、司马懿等人会合，孤身返回官渡，径直闯入袁绍大营，要求面见那位大汉王朝的大将军。

刘平宣称的理由很简单：“我是汉室派来的绣衣使者。”

他初入官渡时，已经自称过是汉室的绣衣使者，并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那个时候的策略，是逐渐取得郭图、蜚先生与逢纪的信赖，利用他们的私心来影响布局。但因为刘平过于大意，几乎死在了逢纪的手里。

不过这次失利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现在刘平知道该选择谁来突破了。

“元图兄，别来无恙？”刘平微笑道，向人群里的逢纪打了个招呼。

逢纪的脸色变得铁青，这张脸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个自称绣衣使者的家伙为他提供了曹军的动向，结果他自作聪明，导致了文丑在延津的阵亡。逢纪本打算把他干掉灭口，却没料到他居然从白马逃了出去，如今还站在了大庭广众之下，向自己挑衅。

如今主公和冀州、颍川两派的人都支棱着耳朵，刘平只消吐露出真相，逢纪就完蛋了。袁绍会问你为何私藏汉室使者不报，冀州的人会质疑你手握情报，为何还让文丑战死，是不是故意为了打击政敌。无论哪一条罪名，都足以动摇逢纪在袁绍心目中的地位，让他一跌到底。

这就是为什么逢纪当初决定杀刘平。

刘平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直视着逢纪。逢纪并不蠢，他从刘平的沉默中读出了对方的用意，只得勉强露出一个笑脸，微微一揖：“刘老弟，别来无恙。”

听到他们的对话，袁绍抬起头，摇晃了一下酒杯：“元图，你和这位使者以前认识？”刘平截口说道：“在下从前曾与元图兄有一面之缘，那时候还想请他引荐在下给袁公您呢。”

袁绍眉头微微一皱，他注意到刘平一直用的称呼是袁公，而不是袁将军。

后者是一种对上位者的尊重，前者却把自己摆在一个平等对谈的位置。这让袁绍有些不开心。

“有这等人才，元图你怎么没和我说起过？”

逢纪听出来了，刘平这是提出了交换的条件：刘平不会说出真相，而他则要全力游说袁绍相信刘平。逢纪在心里微微一叹，他没什么退路了，只得躬身道：“主公明鉴，此人一直心系汉室，臣以为事幕府也罢，事汉室也罢，皆是为国家尽忠，并无分别，所以不曾举荐。”

他这一番话算是委婉地为刘平这个绣衣使者的身份担保，还捎带着又拍了一记马屁，让周围幕僚们心中都是一哂。

那一群人里，郭图的脸色是最不好看的。他明明是最早接触刘平的人，现在听起来却像是逢纪和汉室使者打得火热。本来郭图的心情是很好的。此前在刘平的策动下，颜良、文丑先后被杀，逢纪也碰了一鼻子灰，冀州、南阳两派斗了一个两败俱伤，然后刘平又恰到好处地失踪，颍川正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偏偏这个时候，刘平却回来了。

“该死的，你现在冒出来做什么。”郭图恨恨地咬了下牙齿，意识到出现了变数。可他却不敢说什么，因为如果他站出来，袁绍一样会过问他窝藏汉室使者的事。他侧眼看了一眼淳于琼，发现他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暗暗祈祷这老头子可不要突然发神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袁绍端详了刘平半天，慢吞吞地问道：“陛下有何谕令？”

刘平心中一松，逢纪的担保起了效果。袁绍果然消除怀疑，把他当成汉室的代言人来对待了。他立刻说道：“陛下听闻将军南下勤王，不胜欣喜，特令我来犒军。”

袁绍道：“绍乃是朝廷大将军，汉室有难，岂会坐视不理。我久有觐见之志，奈何陛下身旁奸佞丛生，孰忠孰奸，一时难以廓清，欲清君侧而不得啊。”刘平知道袁绍还是有点不放心，担心他是曹操派来耍计谋的。于是他正色道：“纵然淤泥横塞，荷花一样高洁不染。汉室从来不缺忠臣，远有李膺，近有董承与将军。曹贼凶暴，人所共睹，谁会与他为伍！”说到这里，他猛然转身笑道，“元图兄和公则兄可为在下作证。”

逢纪早有了心理准备，立刻点头称是。郭图却没料到刘平把自己也扯下水来，一时又惊又怒。他最近过得已经很不顺心了，想不到刘平又要往上压一块石头。

袁绍眉毛一挑：“公则，你也认识他？”郭图情急之下只得答道：“是，从前略有交往，此人确非曹氏一党，是汉室忠臣。”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此事我和蜚先生都知道。”其实他手里连天子亲自写的衣带诏都有，但不敢拿出来。

刘平先以绣衣使者的身份跟他们暗通款曲，如今突然现身袁绍身前，郭、逢二人心中有鬼，唯恐让其他派系抓住把柄，只能替刘平圆谎。当他们意见一致之时，多谋寡断的袁绍也就不难控制了——这就是刘平曾告诉曹丕的控虎之术。

刘平回头看了眼郭图，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虽然历经波折，但一切总算回到了最初的计划轨道中来了。不过郭图的反应，让刘平稍微有些诧异。

除了懊丧、愤怒以外，他还感受了几分无奈，似乎在郭图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图和逢纪的担保对袁绍产生了作用。他“嗯”了一声，转向刘平：“使者不妨暂且在营中歇息，只待我在官渡歼灭阿瞒，就别遣一支轻骑去许都为陛下护驾。”

刘平注视着袁绍，发现他眯起的双眼闪过一丝狡黠。袁绍的意思很明显，汉室的目的不可能只是犒军，但他懒得说破。如今袁军局面大大占优，汉室只要老老实实等着被拯救就行了，其他念头想都不要想。

刘平也听出了这一层意思，身子未动，却伸出手臂虚空一拜，厉声道：“汉室来此，可不是为了乞援！而是为了济军。”

周围的人都吃吃发笑。汉室龟缩在许都动弹不得，还奢谈什么救人，简直就像一个乞丐要来赈济富翁一样可笑。刘平扫视一圈，看到许攸也在队列之中，不过他双手垂在身前，闭目养神，似乎对这一切都没兴趣——袁绍把他紧急召来官渡，不知是为了什么。

刘平暂且先把这个念头搁在旁边，冷笑道：“曹贼狡黠，未可遽取。若诸公还是这么掉以轻心，恐怕就要大难临头了！”他这一声大吼震得整个厅堂内嗡嗡作响，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望着他。除了田丰，可从来没人在袁绍面前这么大声说话过。

袁绍手掌摩挲着酒杯，眼神变得有些不善：“即便你是绣衣使者，如此危言耸听，也是要治罪的。你倒说说看，我如何大难临头了？”

刘平夷然不惧，一字一句道：“在下所言，绝非危言耸听。将军与曹公少时为友，应该深知此人谋略。如今他虽居劣势，但至今未露败象，兼有郭嘉、贾诩之谋。单凭河北兵马，恐怕难以卒胜。”

“你是说我不如孟德？”袁绍脸色有些难看。

刘平道：“南北开战以来，颜良、文丑相继败北，曹氏虽然一退再退，却都是有备而走，慢慢把河北兵马拉进官渡这个大泥潭。这等行事，你们难道不觉得可疑么？”高览忍不住高声驳道：“我军一路势如破竹，如今白马、延津、乌巢、阳武等要津皆已为我所据，这难道还成了败因？实在荒唐！”

刘平一指袁绍背后那面兽皮大地图：“曹氏将乌巢让给你们，根本就没安好心。这里貌似安全，却背靠一片大泽，无法设防周全。曹军此前故意在西线纠缠不休，又故意败退，就是要你们产生这里已经很安全的错觉，把粮草屯到乌巢。时机一到，他们就会偏师穿过乌巢大泽，发动突袭，毕其功于一役——这，难道还不是大难临头么？”

周围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高览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刘平轻蔑地抬手道：“在下刚才说了，纵然淤泥横塞，总有荷花破淤而出，高洁不染。

在许都和官渡，有许多忠直之士时刻等待着为陛下尽忠。所以唯有里应外合，才是取胜之道。”

听到刘平这句话，袁绍仰天长笑，笑得酒杯里的酒都洒了出去，好像听到什么特别可笑的事：“陛下操劳国事，这些小事就不必让他操心了。也罢，陛下既然肯派人到此，费了这么多唇舌，我若不露些诚意，反而显得河北小气。”

刘平见袁绍居然面色如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乌巢之计，是临行前郭嘉告诉他的，他原来指望能够一锤定音，赢得对方信赖，可如今袁绍却置若罔闻，到底是他早已知晓，还是另有安排……

袁绍看到刘平面上阴晴不定，很是享受这种尴尬。他打了个响指，一辆木轮小车被军士隆隆地从后堂转了出来。车上坐着一人，白布裹身，只露出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正是蜚先生。而他进了厅堂之后，整个屋子的温度陡然下降了不少。

刘平一下子全明白了。

蜚先生原本是跟郭图结盟，暗中打击冀州、南阳两派。现在看来，蜚先生如今羽翼丰满，所以甩开了郭图直接去攀附袁绍。颍川派失此强援，难怪郭图一点好脸色也没有了。

大部分幕僚见蜚先生出现，纷纷起身告辞，逢纪和郭图都想留下，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只得狠狠对视一眼，拂袖离开。许攸也随大众离开，临走前淡淡地扫了一眼刘平，却什么也没说。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袁绍、刘平和蜚先生。

刘平的手指飞速敲击着大腿外侧，心中起伏不定。

蜚先生轻易不肯离开他的东山巢穴，现在他居然跑到袁绍的大帐内，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袁绍军正在筹备什么重大事情。而这个“重大事情”，是袁绍如此淡定的根源所在。

这次两人再度会面，蜚先生咧开嘴嘶声笑道：“先生你如今才来，只怕只能吃些残羹冷炙了。”

刘平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蜚先生此前跟刘平有过约定，让颍川派与汉室联手一起斗郭嘉。可惜这个计划因为逢纪事发而夭折。如今蜚先生来了这么一句，自然是说汉室再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刘平控制着表情：“听起来，蜚先生你胸有成竹啊。”

蜚先生抬起右臂，虚空一抓：“天罗地网，已然罩向曹阿瞒与郭奉孝。这一次大势在我这边，郭嘉再智计百出，也没有翻身余地了。”

“哦？”刘平发出一声嗤笑，胆敢宣称超过郭嘉，这得需要何等的勇气。

袁绍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同情地看了眼刘平：“郭嘉的神话传颂得太久了，到了该被人终结的时候。你不知道蜚先生的来历，有这种错觉也不奇怪——”

他懒洋洋地指了指蜚先生，“这位是汉室的绣衣使者，有些话但说无妨。”

蜚先生在木车上艰难地鞠了一躬，然后对刘平道：“你到了这里，是否感觉到和从前有何不同？”

刘平道：“似乎战事比从前激烈许多。”

蜚先生凑近刘平，他脸上的脓包比上次见还要严重，黄绿色的可疑液体随处可见：“你错了，不是激烈许多，是前所未有地激烈。这次进攻，我军是全线出击，从每一段防线对曹军进行压迫。听清楚了么？每一段，没有例外！”

“这确实，但如果凭这种进攻就能让曹军屈服，那么他早就败给吕布了。”

刘平冷冷道。

袁绍笑了，蜚先生也发出干瘪的笑声，似乎对他的无知很同情。

“王越你是知道的吧？”蜚先生突然毫无来由地问了一句。刘平有些莫名其妙，只得回答道：“是的，虎贲王越嘛，天下第一用剑高手。”

“王越前一阵在乌巢剿灭曹军的时候，意外地遭遇了许褚的虎卫。结果他回来告诉我，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情——他的弟子，也是你那位小朋友魏文的随从徐他，居然出现在虎卫的队伍里。”

一听到这个名字，刘平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可真是个意外的转折。

当初在郭图帐下，徐他要挟曹丕和刘平，让他们把自己送到曹操身边。

恰好郭嘉（实际上是贾诩）要求刘平在延津之战做出配合。于是，曹丕便顺水推舟，把徐他送入战场。曹丕知道徐他不识字，便为他准备了一份竹简。

竹简的前一部分是告诉徐晃，此人在延津有大用；而结尾部分还留了一个尾巴，提醒徐晃此人非常危险，务必在得手后第一时间干掉。

可刘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份竹简末尾至关重要的暗示，居然被徐晃忽略了。徐他就这么阴错阳差地进了曹营，居然还混成了虎卫。

蜚先生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汉室计划的一部分，不过对我们来说，这是件好事，于是我们决定配合一下他。”

刘平似乎摸到了一抹灵感，他恍然道：“你们尽起三军，就是为了把曹军主力吸引在前线？”

“不只如此。我们还动用了一直隐藏在曹军阵营里的几枚棋子。这些棋子也许不足以杀掉曹阿瞒，但足以对他构成威胁，给徐他创造机会。谁能想到，最后的杀招，是来自于忠心耿耿的近卫呢？”

刘平倒吸一口凉气，袁军动员了数万人以及几枚极为珍贵的暗棋，居然只是为了给一个人做铺垫，手笔实在惊人。

袁绍握着酒杯，发出感慨：“阿瞒这人一向警觉，当初为了点误会，就杀了吕伯奢一家十几口人。可没想到有一天，他还是要死在这上面。”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那个小朋友魏文啊。”蜚先生得意洋洋地说，“等到许都平定，记得提醒我请主公给他们魏家褒美一番。”

刘平的嘴唇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跟着蜚先生的语调喃喃道：“是啊，都要归功于魏文。”

中营后门的意外惊变，让包括许褚在内的所有人都陷入石化。他们眼睁睁看着徐他的剑刺入车门，听到金属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但更令他们惊骇的是，这个声音传来的位置不是车内，而是徐他的胸膛。就在徐他出手的一瞬间，从车厢里伸出另外一把剑。徐他的手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硬生生刹住了去势，结果那把剑却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胸膛上的疤痕，进入身体。

徐他瞪大了眼睛，望着车内。车内狭窄的空间里，盘坐着一个少年。少年脸上满是戾气，握剑的方式与徐他惊人地相似。

“主……主人？”徐他勉强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大幅颤抖。

“徐他，别来无恙。”

曹丕脸上闪过一丝快意，又闪过一丝迟疑，他手腕一动，“刷”地把剑抽出来，血如喷泉般地涌出徐他的胸膛。徐他缓缓低下头，注视伤口，忽然想起来，当年在徐州曹军的矛手也是捅在了相同的位置。

一种陈旧而清晰的哀伤涌上他的心头，仿佛一个长久的梦终于醒来。徐他手里的剑慢慢低垂，终于“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曹丕走出车厢，站到了徐他的面前，凛声道：“这一剑，我本来是要送给王越的，你是他的弟子，替他受一剑也是应该的。”他忽然又叹了口气，“可史阿救过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他的，只好给你一个速死。”

徐他的眼神亮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了下去，嘴里反复发着一个音：“徐……徐……”曹丕知道他要说什么，平静地说道：“我会禀明父亲，对徐州良加抚恤，以为补偿，你可以放心去了。”

徐他试图抬起手臂，上面的伤痕是他对魏文的血肉之誓。曹丕不知道他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是责问，是不甘，还是临终前的感谢？还没等他弄明白，徐他原本木然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他喃喃道：“妈妈……”身体向后倒去，整个人倒在了泥土之中，不再起来。

这个本该六年前就死在徐州的人，终于还是死在了曹氏手里。曹丕看着徐他的尸体，殊无快意。他本来以为手刃王越的弟子，应该能缓解自己的梦魇，可他发现心中的戾气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多了几丝淡淡的惆怅。

“希望九泉之下你们一家人可以团聚。”

曹丕在心里默默祝福道。他人生最先立下的两个血肉之誓，一个为他而死，一个因他而死。这绝不是什么开心的体验。

曹丕放下剑，向四周看去。他忽然闻到一种古怪的味道，不由得耸耸鼻子，多吸了一口。虎卫们也闻到了同样的味道，但很快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了，因为所有人都开始头晕目眩。曹丕就因为多吸了那一口，突然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

……等到曹丕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一张绵软的木榻之上。这木榻应该是女人用的，还熏了香料，用锦缎铺床，旁边还挂了几串璎珞。一名仆人见他醒来，连忙端来一碗药汤。这药汤极苦，曹丕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胃里翻腾不已，“哇”的一声吐了一地黄水。

“吐出来就没事了。”

一个人掀帘走进帐内。曹丕抬头一看，居然是郭嘉。郭嘉仍是那一脸病态的苍白，眉眼之间的细密皱纹多了不少，唯有那双眸子依然精光四射，散出无限的活力。

“这是哪里？”曹丕虚弱地问，头还是有些发晕。

“你在我女人的帐篷里，这是她的床榻，比较软，躺起来舒服些。”郭嘉捏着下巴，笑眯眯地端详着曹丕。曹丕心里有点发寒，连忙在床上摆正了姿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郭嘉挠挠头，面露惭色：“你中了一种叫做惊坟鬼的毒药。这种毒药很歹毒，要先被人服食，服食者一切举止如常，但一旦他们生机断绝，药力便会从肌体弥散而出，闻者皆会中毒——我竟然忘了这点，差点害死二公子，这都是我的过错啊。”

曹丕是今天早上回归曹营的，他一回来，先打听徐他的事。结果他惊讶地发现，徐他居然没有按照计划被处死，反而混进了亲卫。他请求郭嘉马上动手，郭嘉却打算借徐他诱出蜚先生藏在曹营的所有暗桩，一举拔除。这个行动非常隐秘，除了曹公本人以外，只有郭嘉和曹丕知情，连许褚都不知道。

曹丕坚持要参加这次行动，于是就由他代替自己父亲坐进车厢，亲手杀死徐他。

如果不是有惊坟鬼出现的话，这本来是一个完美的诱杀行动。

“就是说，那些刺客事先都服下了惊坟鬼，就算战死，也会触发药力把周围的人牵连进来喽？”曹丕问。

“不错。”

曹丕暗暗心惊，这些刺客的手段竟然决绝到了这地步，连自己的尸体都不放过。

“其他中毒的人呢？”

“都死了。”郭嘉很干脆地说道，“这毒药整个曹营只有我能配出解药，所以就把你接过来亲自调理了。但解药的原料只够救活你一个人——哦，对了，幸存下来的还有许校尉，他的体质太强壮了，吸入的毒药又很少。”

曹丕露出担忧的神色，郭嘉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身上的毒拔除得很干净，只要以后每年让我调理一下，坚持五年就没事了。”曹丕更紧张了：“如果不坚持调理会怎样？”郭嘉道：“大概活不过四十吧——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别看我病怏怏的，五年总坚持得了。”

说完郭嘉哈哈大笑，曹丕不愿意让人笑自己胆小，便把话题岔开道：“你怎么会对这毒药知道得如此详细？”

郭嘉下巴微抬，露出自矜的神色：“因为惊坟鬼正是我发明的。”曹丕大吃一惊，郭嘉道：“华佗老师有个规矩，每个出师之徒，都得发明一样药物，要么是治病的，要么是下毒的。这惊坟鬼就是我的出师之作，得了个上上的好评呢。”

曹丕一下想起来董承。董承意外惨死的事，他也略有耳闻。如今听郭嘉这么一说，他确定是郭嘉给董承吃了延时毒发的药物，恰好赶在渡过黄河后身亡。

一想到这家伙已经够聪明的了，居然还玩得一手好毒，曹丕敬畏地看了郭嘉一眼，终于明白为何世人都怕他怕得要命。

“真是辛苦你了。”曹丕由衷地赞叹道。他看到郭嘉的眼睛里渗着血丝，面色浮着一层不健康的昏红，知道他这一段时间当真是殚精竭虑。官渡十几万大军的调遣与对抗，得花多少精力去考量，他居然还有余裕来顾及曹丕。

全天下除了他，恐怕没人能这么长袖善舞、举重若轻。

郭嘉知道曹丕的心意，他不以为然地捏了捏太阳穴：“袁绍已经退了，接下来可以稍微喘口气。等到官渡打完，我得好好歇歇，这些天我可是连女人都顾不上碰。”他虽说得轻松，那一抹疲惫却是无法遮掩。

听到女人二字，曹丕神色一黯：“任姐姐的事……”

“你回头告诉靖安曹的人她埋骨的具体位置，我会把她接回来。”

曹丕看到郭嘉神色没什么变化，忍不住开口责问道：“任姐姐的死，你一点都不伤心吗？”

郭嘉看了眼曹丕：“她是个好女人，我对她的事很遗憾，她的遗愿，我会尽力去完成。”

“仅仅只是这样吗……”

还没等曹丕说完，帐外有人来报：“祭酒大人，两名刺客已经带到。”郭嘉挥挥手道：“我马上就去。”然后对曹丕道，“二公子，我去见两位同学，你且安心休养。”

“同学？”曹丕疑惑道，刚才明明说的是刺客，怎么会变成同学？

郭嘉眨眨眼睛，像少年般地兴奋道：“咱们不是活捉了两名刺客么？事先服用了惊坟鬼的人，再闻到那味道就不会有效果了，所以他们都活了下来——这两个恰好都是我的同学。”

郭嘉的同学，却变成了潜入曹营的刺客。这其中曲折，让曹丕有些头晕。

更让他觉得诧异的是，郭嘉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郭嘉在曹营的形象一向是放浪形骸，而此时的他，全身却洋溢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青涩活力。

不知为何，曹丕脑子里想到的，是孔子那句描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二三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曹丕闭上眼睛，他大概明白，为什么任红昌在临终前只字未提郭嘉了。

郭嘉告别曹丕以后，走到中军营中的一处隐帐内。此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他们都是五花大绑。这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是民夫装扮，手上隆起厚厚的茧子；还有一个是书吏模样，皮肤阴白。他们见到郭嘉以后，都露出怒色。

郭嘉见到他们很是高兴：“丹丘生，岑夫子，想不到这次是你们两个来。”丹丘生一扬脖子：“反正今日落到你手里，杀剐随便！”岑夫子也是怒哼一声，似是对他怀着深仇大恨。郭嘉望着他们，眼神却变得很温和，与平时的锐利大不相同：

“咱们得有好多年没见着了吧？”

岑夫子大声道：“你这是干吗，羞辱我们？”郭嘉却对他们的怒火恍若未闻，围着他们左看右看：“你个头没长，丹丘生倒是瘦了不少。”

郭嘉的言谈举止，是那种见到多年未见的故友的欣喜。对于这种奇异态度，丹丘生和岑夫子对视一眼，都不知该怎么应对。郭嘉索性盘腿坐在地上，以拳支住下巴，仰望着他们两个，眼神无限怀旧。

“丹丘生，你还记得吗？当年老师家旁的李子树熟了，咱们几个去偷摘，最后被邻居一路追着打。在事先把李子都藏到华丹的裙兜里去了，不然白挨了一顿。”

“岑夫子，你知道你这个外号的来历么？我告诉你吧，那是华丹起的。她觉得你这人行事慢慢悠悠，面相又显老，像个老夫子似的，就偷偷起了这么个外号。起完以后，她又不肯承认，非把黑锅扣到我头上，哎呀哎呀，真拿她没办法……”

“也不知道老师现在对头风病研究得怎么样了，华丹以前就有这毛病。我记得她每次背药谱的时候都会犯——那药谱还是丹丘生你抄的呢，笔迹很烂啊，你最近有没有练字？可不要再被华丹嘲笑了。”

郭嘉对着他们两个，絮絮叨叨地说着陈年琐事，垂着头用指头在沙土地上随意勾画着，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说了半天，丹丘生听得实在不耐烦了，发出一声雷霆怒吼：“郭奉孝！你还有脸提华丹，若不是因为你，她怎么会死！她若不死，我们又怎么会被师父阉……”最后一个词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郭嘉似乎一下子从梦中被惊醒，他缓缓抬起头来。丹丘生和岑夫子一下子都说不出来话，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郭嘉居然已经泪流满面。那个谈笑间可退百万大军的浪荡子，现在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哭了。

郭嘉的哭泣无声无息，只能听到泪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丹丘生和岑夫子发现，在他面前的沙土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女子的画像。这画像是用指头勾勒而成，寥寥几笔，却准确地捕捉到了女子的神韵，描出了那灿烂如朝阳般的笑靥。任何人看到这画像，都会油然生出感慨：作画者一定是时时把她放在心上，时时念着，才会描摹得如此传神。

一时间丹丘生和岑夫子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出口劝慰，还是破口大骂。

郭嘉把身子向后靠去，软软靠在一根支柱上，任凭泪水流淌不去擦拭。他的脸一瞬间老了许多，仿佛这些天积累的疲惫一下子乘虚而入，打碎了他从容的外壳。

帐篷里一片寂然，过了许久，郭嘉才如梦初醒，淡淡说道：

“这些年来，一共有十六个同学先后来刺杀我。我每次都能擒获他们，却一个都没杀，反而任其离开，哪怕他们会卷土重来我都不在乎——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哼，你内心有愧！”丹丘生道。

“不！是因为我舍不得！”

郭嘉站起身来，谨慎地后退，唯恐把沙画弄乱：“你们每一个人的经历里，都有华丹的影子。每次你们前来刺杀我，都能唤醒我关于华丹的一段记忆。

如果把你们赶尽杀绝，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丹丘生和岑夫子一阵愕然，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过，郭嘉的理由居然是这个。

“如果不是你们时常出现在我面前，满脸怨毒地叫嚷着要复仇，我怕我真的会忘掉她。”郭嘉的视线越过两人的肩头，望向虚空。他的身影，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孤独。

岑夫子“呸”了一声：“说得好听！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做那等禽兽之事！”

郭嘉微微一抽搐，似乎被刺伤，神情旋即又恢复过来，冷冷道：“我和她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来评价。我对你们，可从来没什么愧疚。你们怨毒越深，我见到华丹的机会就越多。”

“你！”

丹丘生和岑夫子睚眦欲裂，拼命挣脱绳索要过来拼命。郭嘉微微一笑，一脚踏在沙地上用力一抹，只是一瞬间，女人的画像消失了，刚才那个哀伤的郭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世人所熟悉的那个郭嘉——从容、睿智，而且有着看透一切的锐利目光。

“是蜚先生让你们来的？”

“只要能杀死你，就算是做猪做狗，我们也心甘情愿。”岑夫子嚷道。

“你们既然潜伏在曹营这么久，接近我的机会很多，为何到现在才动手？而且还是针对曹公而不是我。”

“只是杀死你远远不够解恨，我要杀死你效忠的主君，看着你的事业一点点坍塌！”岑夫子豁出去了，肆无忌惮地大叫，“我们投奔了蜚先生，因为他答应会给我们一个完美的复仇！”

他的声音震得帐篷都微微发抖，而郭嘉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完美的复仇？在我郭奉孝面前，你们只能在失败和屈辱的失败之间选择。”他说得无比自信，也无比骄傲，熊熊的战意从这个弱不禁风的男人身上燃烧起来。

“华丹是我的逆鳞。他既然拿你们来做刺客，说明他已做好了承受我怒火的准备。”说到这里，郭嘉的手臂高抬伸直，食指直指北方的某一个方向。

“蜚先生……不，也许我该称呼你的本名——戏志才，就让我们在乌巢做一个了断吧。”

入夜以后，持续了整整一天的残酷战事终于结束了，双方像两匹精疲力尽的野兽，无可奈何地退回到自己的巢穴，舔舐伤口。空气里漂浮着刺鼻的血腥味，许多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还横在军营内外，不时还有垂死的士兵发出惨呼，却没人敢上前帮他，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敌人就会从黑暗中射出一箭。

在一辆残破的霹雳车旁，杨修捡起一块断木研究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扔回到地上。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史阿死了，徐他也死了。我的弟子为了汉室，可是死得干干净净。”

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语气里有些伤感。杨修却毫不动容，冷冷地说道：“自作主张就是这种下场。如果徐他肯事先跟我说一声，我们可以取得比现在好百倍的结果。”

凛冽的杀意从他身后传来，杨修却浑不在意，挑衅似的回过头去：“说起来，为何你没参与这次刺杀？”

对方沉默了一下，回答道：“这是徐他的复仇，我不能参与。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尊严。”杨修不以为然地抚弄着手里的骰子：“既然你不下注，又何必纠结桌上的输赢。”黑暗中半天没有声音，似乎离去，又似乎哑口无言。

杨修忽然开口道：“你可知道徐他为何失败？这事与你倒也有些渊源。”

“哦？”

“今天早上，曹丕——就是差点被你杀掉的那个孩子——从北边回来了，正好从这个营盘进来。我和张绣立刻将他送去中军营。据说就是他指认出徐他的身份，导致整个刺杀行动功亏一篑。”

“哦，那个小孩子啊。”王越在阴影里发出惊叹，随即呵呵一笑，“我当初见到他，就觉得此子不凡，想不到竟如此有胆识。”

“呵呵，后悔当初没在剑上多使一分力了吧？”

“哼，如果不是徐福听你父亲的要求搅局，我已经得手了，哪里还有后面这么多事。”

杨修听到“父亲”二字，嘴角抽动一下：“老一辈人有老一辈人的做法，我们这一辈有我们这一辈的责任——对老年人保持尊重，敬而远之就是。”他不愿在这个话题过多探讨，立刻转开，“你来曹营，恐怕不是凭吊弟子这么简单吧？”

“蜚先生让我来查明，那个叫刘平的汉室使者到底在哪里，自从白马城后他就失踪了，你一定清楚。”王越这时候还不知道刘平已经在袁营现身。

杨修沉吟起来。他和刘平的联系也已经中断很久了，就连徐福都找不到他。

一直到曹丕今天早晨回归，才让杨修重新看到希望——尽管曹丕立刻被接进中军，杨修没机会去询问，但他猜测刘平应该也不远了。不过这些事没有必要跟王越说，对方有求于己，正是开价钱的大好机会。

“你们想知道刘平的下落，很简单。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事成以后，我会告诉你。”杨修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不由得兴奋起来，抛动骰子的速度加快了几分。王越冷哼一声，非常不满：“你可要想清楚，你们杨家的情分，只够让我再做一件事而已。”

“一件事就一件事。此事若成，以后就不必再烦你什么了。”杨修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王越在黑暗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先旨声明，刺杀曹操或者郭嘉就别想了，他们的防卫现在太过森严，我没送死的兴趣。”

杨修道：“不，我要你去杀的，是另外一个人。”

“谁？”

杨修两只细眼一睁，迸出一道寒光：“贾诩贾文和——那是一个病弱老头子，对你来说总不是件难事吧？”

王越没有立刻回答。贾诩的名声他也知道，一个百病缠身却活到现在的老家伙；一个连郭嘉都不愿意轻易招惹的老毒物，他的身上永远笼罩着一层雾霭，教人无法看清楚。对付这种人，即使是王越也要三思而后行。

“你确定杀死他对你会有帮助？”王越反问。

“总要赌上一赌。”杨修说。

杨修现在一门心思要从张绣口中探出那个宛城的秘密，而贾诩是张绣敞开心扉的最大阻碍。只要他一死，张绣在曹营最大的依靠就没了，那个家伙将别无选择，只能对杨修坦承。

让王越去杀，可谓是一本万利。胜了，汉室这方便可少一个可怕的对手；就算失败，刺杀者也是王越，他如今是蜚先生那边的人，跟杨家没任何关系。杨修见王越还有些迟疑，又不急不忙抛出一句：“蜚先生动员了这么多资源，结果还是刺杀失败。如果你能带回一位名士的人头，想必他在袁绍那边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王越终于被说动了，答应下来。杨修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听说你在乌巢那边搞得风生水起，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你果然对蜚先生是尽心竭力啊。”

他半是讥讽半是试探，王越却未动怒，只是冷冷道：“他有为我弟弟报仇的能力，你们呢？”

杨修没回答，当然，王越也没指望从这只小狐狸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黑暗恢复了平静，隐藏其中的人影不知何时离开了。杨修在霹雳车旁伫立了一阵，喊了一句“徐福”，往常徐福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可这次却没有。杨修愣怔一下，又喊了一句，四周仍是寂静无声。

“哼，一定是又被郭嘉使唤出去了。”杨修厌恶地耸耸鼻子，“算了，反正叫来也只是听我爹的命令。王越也是，徐福也是，整天念叨什么杨家情分，杨家情分，好像所有的事都是我爹恩赐给我的。老一代的家伙，都是这么古板。他们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过时了。”

杨修自言自语把骰子收好，一脚踢在霹雳车的残架上，几乎把整个架子踢垮。他也不伸手去扶，转身径直离开，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与杨修相见之后，王越在曹营里又潜伏了一阵，终于摸清楚了贾诩的居所。这个老头子很懂养生之道，每天作息时间都是固定的，比郭嘉要悠闲多了。

他身边的护卫虽多，但那些护卫都有些心不在焉，似乎都不大喜欢这个老头子。

王越观察了许久，决定把动手的时间定在酉戌之交，因为他发现贾诩在这个时候都会独自在帐篷里熬一种药，那药的味道非常古怪，周围的卫兵避之不及。于是他耐心地伏在一处距离营帐不远的柴禾堆里，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当营内梆子声敲过四下以后，王越慢慢从隐蔽处伸展开身体，悄无声息地接近贾诩的住所。果然，那一股药味准时弥漫而出，卫兵们捂着鼻子极力忍受，根本没心思警戒四周。王越一步一挪，如同一条蛇一样慢慢靠近帐篷。

当他的双手已经可以碰到篷布之时，忽然停住了脚步，眉毛不期然地皱了起来。

怎么这个时候还有访客？

他看到一个人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十几名护卫。这人的身影颇为熟悉，可光线太暗，王越看不大清楚。这人走到帐篷前十步的地方，毕恭毕敬道：“请问贾将军可曾歇息？”访客声音稚嫩，应该还是个孩子。

“哦，曹家的二公子啊，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贾诩的声音从帐篷飘了出来。曹丕也闻到那股异味，但他只是用指头轻快地在鼻前一挥，就放下了。

“漏夜至此，想请教您些问题。”曹丕恭敬地说道，语气却强硬得很。

帐篷里的声音道：“只要不介意小老吃的这些药味，就请进来吧。”

曹丕得了许可，往前走了几步，又左右看了眼，皱眉道：“你们都站远些，不许靠近这帐子三十步。”那些卫兵还要坚持，可曹丕自从回归曹营以后，威势大增，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卫兵们就乖乖退开了。

王越心中一喜，曹丕这时候来，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他的位置是在背光处，十分隐秘，那些卫兵退开三十步，几乎不可能发现。于是他挑选了一个好位置，紧贴在帐篷外围，摸出短刀，轻轻在牛皮质地的帐面上划了一个口，朝里望去。

身为当世大侠，王越本来更喜欢光明正大的厮杀，而不是这样鸡鸣狗盗的宵小所为。但他深深知道，两军对垒，与十几个游侠对刺完全是两回事。

在战场和敌营之中，任你个人能耐再大，稍有不慎也会万劫不复。

两个人的声音从帐篷的缝隙里传出来，清晰地传入王越的耳朵里。

先是贾诩的声音，不疾不徐，夹杂着些许咳嗽：“夜寒露重，二公子可要小心身体，不要让寒气入体啊。”

“多谢贾将军关心。”这是曹丕的声音，很礼貌，但明显心不在焉。简单的寒暄过后，曹丕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贾将军，我今日来此，是想有件事要问你。”

“但说不妨。”

“宛城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在下绝非是来报仇，只是想弄清楚。”

帐篷里突然没了声音。王越一瞬间几乎以为里面没人了，他把眼睛凑到缝隙处，看到帐篷里烛光摇动，暗灰色的陶药瓮咕嘟嘟地冒着热气。贾诩佝偻着身躯背对自己，而曹丕则站在他面前，瞪大了眼睛，双拳紧握。

“今日您不说出真相，我是不会离开这顶帐子的！”曹丕的声调突然提高。

“二公子，当日各为其主罢了，又何必掀出旧账呢？”

贾诩的语气里全是无奈，他似乎无法承受曹丕的锋芒，向后退了退。曹丕不肯相让，踏步逼前，从腰间抽出一把剑，竟是要逼迫这位曹营炽手可热的重臣。

“您若不说，我就杀了您为我大哥报仇，再去向父亲请罪！”

曹丕手执长剑，脖颈处青筋绽起，如怒龙腾渊，整个人为一股戾气笼罩。

王越在外头窥视，不觉暗暗点头。此子果然是王氏快剑的好苗子，多日不见，他比在许都时可更成熟了。

贾诩几乎退无可退，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让人怀疑肝都吐出来了。曹丕却毫不同情，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贾诩好不容易咳完了，沙哑着嗓子道：“容老夫喝些药汤……”

“不说个明白，别想吃药！”

曹丕用长剑一挑，那小药瓮被他挑到半空，划过一条弧线，恰好朝着王越藏匿的位置砸来。那小瓮已被烧得滚烫，若被砸中，就算隔着帐布也会被烫个好歹，可如果闪身躲避，说不定会露了行藏。王越心中犹豫了一下，打算屏息宁气，向右边小小地避让半分。

可突然间，多年沙场历练出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

他心念电转之间一咬牙，身形不动，硬是用左臂挨了药瓮一下，登时如万针攒肉。与此同时，“刷”的一声，一道锋锐直直劈开了王越右边的帐布。

如果王越向右躲闪的话，那么势必会被这一剑活活劈中。

王越暗叫好险，身形疾退。那剑一劈未中，又追着王越刺了过来，迅如雷电，尽得王氏真传。王越到底是一代宗师，稍微拉开点距离，立刻恢复了从容。他手中铁剑微微一点那剑身，逼它偏离几分，然后问道：“你的剑法是跟谁学的？”

听到这个声音，曹丕手中的长剑一顿，惊骇莫名，招法登时散乱起来。

这声音曹丕太熟悉了，它已经在每天的梦魇中回荡了无数遍，几乎是烙入记忆。

是那个几乎把自己置于死地的王越，一切梦魇的根源。

曹丕方才刚进帐篷与贾诩没谈几句，贾诩就蘸着水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告诉他有人在外头窥视。曹丕一边假意与贾诩吵翻，一边拔出剑来，挑起药瓮来个声东击西，趁偷窥者躲闪时一剑毙命。曹丕万万没想到，在帐外偷听的人，居然是他。

“啊啊！”曹丕目如赤火，挺剑又刺去，满腔的仇恨霎时宣泄而出。别的场合，他都可以保持镇定，唯独见到王越时，他的理智之坝就会被怒洪冲垮，一泄千里。

可惜曹丕虽然剑意凛然，毕竟火候未到。王越虽然左臂不能运转自如，但右臂足以轻松地夺回先机。不过王越此时并不想着急杀他，只是一招招地缠斗，面色逐渐阴沉下来。

因为他从曹丕的剑法里，想起了一件事。

杨修说过，曹丕是从北边回来的，举发了徐他的真实身份。此时王越看到曹丕的剑法，立刻想到，这两个人之间一定大有渊源。可是，这几年徐他和史阿大部分时间在东山效力，又怎么会和曹操的宝贝儿子扯上关系呢？

王越忽然想起来，蜚先生曾经说过，史、徐二人此前被两个来到袁营的人讨去做随从，然后徐他失踪，而那两个人随后在白马之乱中也不见了，史阿还为了掩护他们而死。

关于那两个人的身份，蜚先生没有多谈，只说是汉室来的使者。但综合目前的情况来看，毫无疑问，曹丕应该就是其中一个。他肯定是改换了名字，在袁绍营里认识了徐他、史阿，还学到了王氏剑法的精髓，然后回来揭穿了徐他的身份。

也就是说，汉室的那两个使者，其中一个是曹操的儿子。

这可太奇怪了，汉室使者前往袁营，显然是商讨反曹之事，为什么曹操的儿子会匿名跟随？除非，那个汉室使者，根本就是曹氏与汉室联手制造出的一个大骗局！是郭嘉为了扭转整个战局而下的一招假棋。

王越不知道汉室在这件事上涉入多深，他对汉室复兴也没特别的兴趣。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任由那个“汉室使者”在袁营活动，足以对袁绍的胜势造成极大的危害。王越如今一门心思想借助袁绍之手，为自己弟弟复仇，自然不能坐视这种事发生。

杨修可没想到，他无心的一句话，居然阴错阳差之间让王越几乎接触到了最隐秘的真相。

王越不想再多做耽搁，他身形轻晃，曹丕一下用力失衡，倒在地上。王越朗声笑道：“光有戾气却无控制，还要多加练习啊。”说罢他单腿一蹬，冲进帐内。

王越打算先杀掉贾诩，然后赶紧返回东山，把刚刚的新发现告诉蜚先生。

曹丕大吃一惊，如果让他把贾诩杀了，自己的打算就全落空了。他咬着牙起身扑过去，可哪里来得及。王氏快剑只要半息便可带走一条性命，哪里还等他再回身进帐去救人。

可出乎曹丕意料的是，只听帐内发出一声惨呼，随即王越倒退着跃了出来，胸前一片血肉模糊，无比狼狈。曹丕愣了一下，立刻递剑前刺，“扑哧”一声，一下子恰好洞穿了王越的左腿。

王越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惊怒之下，出手再无留情，铁剑重重拍在曹丕的小腹上，把他一下子拍飞。这时附近的卫兵也已经赶了过来，围堵过来。王越大吼一声，振剑狂扫，登时扫倒了三四个，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他趁机一跃，好似一只大鸟般飞过众人头顶，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不多时，远处的阴影中又传来几声惨呼，想来是别处赶来阻截的士兵遭了毒手。

曹丕没想到王越身受重伤，还如此悍勇。他强忍小腹剧痛从地上爬起来，朝帐子走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顶牛皮帐篷先被王越扯开一个小口，又被曹丕劈开一个大口，然后王越突入时又把它撕大了些，使它看上去好似贾诩干瘪的嘴里又掉了一颗牙，滑稽得有些可笑。

曹丕从这个裂口钻进去，第一眼就看到贾诩躺倒在地，老人的右手还紧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沾着鲜血。

天下闻名的大侠王越，居然就是被这个老头子用匕首给伤了？

曹丕有点难以置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俯身过去检查，发现贾诩还活着，没有外伤，只是似乎受了什么剧烈刺激昏过去了。他喊了几声名字，老头子眼皮转了转，终究没有醒过来。

一大群面色惊惶的卫士冲进帐篷，把他们两个团团围住。曹公才遭遇过刺杀，现在曹家二公子居然又碰到一次，而且刺客还全身而退，贾将军倒地不起——他们这些负责警卫的人，恐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先去找个医师来。”曹丕淡淡地下达了命令，就手把剑插回剑鞘，也不等医师前来，信步走出帐子。

一出去，他就看到附近营地里的火把一个接一个地点燃，把周围照得如白昼一般，整个营盘都被惊动了，大队人马在军官的喝叱下踏着步点往返奔驰。

可王越早已逃走，这些忙乱又有什么用呢？曹丕仰起头，叹了口气，这次被王越搅了局，看来短期内是不方便从贾诩口中问出真相了。

他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医师急匆匆钻进帐篷，数十盏蜡烛点起来，立刻灯火通明，能看到里头人影忙乱。贾诩的侧影平稳地躺在榻上，始终一动不动。

贾诩到底用的什么手段击退王越？他到底会不会武功？如果会的话，到底有多厉害？他是真的受创匪浅，还是故意装出来避开曹丕的？他那一身病症到底是真是假？

一直到现在，曹丕才突然发现，自己对贾诩几乎一无所知。那老头子简直就是一潭深不可测的黑水，也许深逾千仞——而他，甚至连潭口都没找见。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二公子，你有何困惑，不妨说与我听听。”

许都。

伏寿坐在寝宫中，专心致志地缝着一件宽襟袍子。白皙的手指带着银针上下翻飞，金黄色的丝线灵巧地穿梭。这件羊毛翻边的长袍看似普通，实则颇有来历，那是寝殿大火那一天她从刘协的身上解下来又披在刘平身上的。

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都把味道残留在这件衣物中，成为她在这个冰冷城中唯一的慰藉。

这时宫外传来脚步声，伏寿手一颤，一下走神，银针刺入指头尖。伏寿微微蹙眉，想要把指头含在嘴里吮吸，可她中途停了下来，把指尖上那一簇小血珠抹在了衣袍的衬里。

进宫的人是唐姬，她几乎每天都会来，是极少数几个能进入到寝宫的人。

她手里捧着几株药草，一进来就随手搁在了旁边的木桶里。桶里已经积存了不少植株，因为来不及处理开始变黄。

“还没消息？”伏寿头也不抬，继续穿针引线。

唐姬摇摇头，没有说话。伏寿喟叹一声：“没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略停顿了下，“我现在最怕的是，得到一个确定的消息……”唐姬知道伏寿的心思，她把手搭在皇后的肩上，试图去安慰她。她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从伏寿的肩上传到手掌心。

自从白马城出事以后，伏寿再也没听到过任何消息。无论是郭嘉的靖安曹还是杨修的隐秘势力，都找不到刘平的踪迹。伏寿开始是惶恐，然后担忧得夜夜睡不着，现在反而变得平静，像是一眼即将枯竭的泉水，水面再无半点涟漪。

唐姬对她的这种平静很是担心，她觉得哪怕嚎啕大哭都比这样强。她决心要挑破这个伤口：“如果……嗯，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不那么好的消息传过来，姐姐你该怎么办？”

伏寿抬起头，眼神飘到一旁的梳妆台上，那里搁着一把匕首：“如果是那样，我会用那把刀殉国或者殉情——随便他们用什么词去描述——我会去九泉之下告诉他们，我已经尽过力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异常疲惫，让唐姬一阵心疼，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伏寿拍拍她的头，笑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刻，你及早出城，冷寿光会安排。你也尽过力了，可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找个疼你爱你的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唐姬回答。

这两个女人相对无言，若有若无的愁云弥漫在清冷的寝宫内。这时候冷寿光从外头匆匆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伏寿面色一变。唐姬问她怎么了，伏寿眼神闪过一丝厌恶：“孔融又来闹着要觐见陛下。”

“这个人难道就不能有片刻消停吗？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唐姬恨恨道。皇帝离宫的事属于机密中的机密，对外都宣称是卧病在床。文武百官都很知趣地不去打扰，只有孔融上蹿下跳，不停地折腾。尤其是聚儒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更是来劲。

“他现在在哪里？”伏寿问。她一瞬间已经把忧郁收起来，换回一副冷静的神情。

“宫门外，徐干已经去拦他了。”冷寿光道。

伏寿断然道：“不行，徐干这个人太弱，马上去告诉荀令君。”冷寿光领命而出，伏寿看了眼唐姬，苦笑道：“现在倒成了汉室跟许都卫同仇敌忾了。”

徐干不知道伏寿对自己的评价有那么差，他也不知道皇帝不在宫内。他只是牢牢记住郭祭酒临行前的指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孔融进入宫殿去觐见皇帝。”

若换了别人，直接叫几名卫兵撵走就是了。但此时在他眼前的是孔融，当世的大名士。徐干不敢动粗，只得伸开双臂，牢牢挡住禁中的大门。

“徐伟长！你难道要做个断绝中外的奸臣吗？”孔融瞪大了眼睛呵斥道，像是一只义无反顾的猛虎，作势要往里闯。徐干闪避着孔融的口水，解释道：

“在下有职责在身，军令如此，不敢违抗。”

“军令？谁的军令？谁有资格下命令让外臣不得觐见天子？”

孔融抓住他的语病穷追猛打，徐干文采风流，可真要斗起嘴来，却完全不是孔融的对手。他只得狼狈地闭上嘴，维持着防线。

“我忝为少府，效忠汉室。只要天子出来说一句：孔融我不想见你。老夫立刻挂冠封印，绝不为难。可若是有人假传圣旨，屏蔽群臣，千秋之下，小心老夫史笔如刀！徐伟长，你是奸臣吗？”

孔融的攻击，比霹雳车的声势还要浩大，徐干一会儿工夫就溃不成军。

他和满宠最大的区别是，他还要脸，还要考虑自己在士林中的形象。换了满宠，肯定是直接下令用大棍子把孔融砸出去了。孔融见徐干气势已弱，伸出手把他推搡到一边，迈腿就要往里去。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文举，禁中非诏莫入，带钩游走更是大罪，莫非你都忘了？”

孔融停住脚步，回过头去，冷笑道：“荀令君，他们总算把你请出来了。”

“我正在尚书台处理公务，听到这里喧哗，特意来看看。”荀彧并没说谎，他的手边墨渍未干，确实是趁着批阅公文的间隙出来的。徐干见他来了，如释重负。

“禁中非诏莫入，这我知道，可这得分什么时候。天子已经许久不曾上朝，有些大事非得陛下出面不可。”

荀彧也不着恼，温和地伸出手来：“若文举你有何议论，不妨把表章给我，我转交给陛下。”

“不行！”这次孔融表现得无比强硬，“你是处理庶务的。我这件事，却是千秋大事，事关人心天理。”

“是什么？”荀彧不动声色。

孔融忽然换了一副悲戚的表情，他双手高举向天：“郑公已逝，泰山崩颓啊。”这听到荀彧耳中，不啻为一声惊雷。饶是他心性镇定，也不由得浑身一颤。

郑玄死了？那个总执天下经学牛耳的神，居然过世了？荀彧觉得呼吸有些不畅，耳边嗡嗡作响。原本孔融说要请郑玄来主持聚儒之议，荀彧也颇为赞同，能为与这位当世圣人切磋学问而兴奋不已。可没想到，他居然没到许都就去世了。

“怎么回事？为何尚书台都没消息？”荀彧勉强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扯住了孔融的袖子，把他扯到禁中外门旁。孔融很满意这消息给荀彧带来的震惊效果，他卖了个关子，多享受了一会儿荀彧的惊讶神色，这才说道：“我派了杨俊去高密迎接郑老师。前日刚刚接到消息，杨俊说郑老师离开高密，走到元城，身体突然不行了。”

荀彧没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郑玄算起来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已是风烛残年，又要走这么远的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孔融的声音悠悠传来，凄悲痛切：“今年开春，郑老师曾经做了一个梦。梦里孔圣人对他说：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郑老师醒来以后，说今年干支庚辰，属龙，明年辛巳，属蛇。龙蛇交接，于学者不利。想不到……他竟是一语成谶……”

说到这里，孔融竟在禁中前大哭起来，眼泪将白花花的胡须打湿。他在担任北海国相的时候，力邀请郑玄返回高密，并派人修葺庭院，照顾有加，两人关系甚厚。这次郑玄愿意来许都，也是看孔融的面子。两位老友还没见面，就阴阳相隔，他如此失态地痛哭，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文举，人固有一死。郑老师学问究天人之极，又著书等身，也是死而无憾了。”荀彧劝慰道。孔融收住眼泪，抓住荀彧的胳膊，痛声道：“泰山其颓，天帝岂不知乎？哲人其萎，天子岂不闻乎？”

荀彧一时为之语塞。孔融这一下子，可给他出了个难题。郑玄名气太大了，如果天子不站出来说两句，确实不好交代。孔融的要求合情合理，可偏偏这是荀彧无法做到的。他站在原地为难了一阵，说道：“文举可以拟篇悼文，我转给陛下，发诏致哀。”

“陛下连当面听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吗？以郑公之名，连讨一句天子亲口抚慰都不得吗？”孔融寸步不让。

荀彧叹了口气：“陛下病重，如之奈何。”孔融盯着他的眼睛，严厉地问道：

“是陛下真的病重，还是你们不打算让他接触群臣？”荀彧面色一沉：“文举，注意你的言行！”

孔融道：“如今聚儒在即，已有许多儒生云集许都。郑公之逝，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如果天子连态度都不表一下，天下士人，恐怕都会寒心啊！”

荀彧何等心思，立刻捕捉到了孔融话里有话。他一捋胡须，微微垂头：“依文举之见，当如何。”

孔融毫不犹豫地说：“天子赐缞，以诸侯之礼葬之。在京城潜龙观内设祭驱傩，许人拜祭十日，九卿肩负舆梓。”

“潜龙观？”

荀彧听到这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孔融为了聚儒之议搞的新建筑，就修在城内，距离宫城不算太远。起名潜龙，是为了和白虎观并称，孔融一心想把它搞成《白虎观通议》一样千古留名。不过孔融没用“青龙”，而用“潜龙”一词，荀彧知道这是他嘲讽曹氏专权的小动作。

若能在潜龙观公祭郑玄，将为聚儒之议添上厚重的一笔。孔融如今非要觐见天子的举动，说白了，不过是以进为退，向荀彧讨可祭郑的首肯罢了。平心而论，这些要求很高调，但多是虚事，倒也不算过分。于是荀彧答道：“我会禀明陛下。不过如今前方战事紧，所有的葬仪器具与花费，你得自己想办法。”

曹军在官渡的对峙，诸项用度都非常浩大。荀彧光是琢磨如何筹措粮草及时运上去，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更别说拨出富裕物资来搞这种事情。孔融想搞这些事，可以，只要你自己掏钱。

孔融达到目的，不再闹着要觐见。他对荀彧道：“对了，文若，还有个消息。

各地儒生如今云聚许都，就连荀谌那边，都送来了三十几位士子。你如果有空，不妨去见见。他们对荀令君的仰慕，可是不小呢。”

这件事荀彧早已通过许都卫知道了。那三十几个人都是北方各地家族的子弟，前两天突然跑到许都，口口声声说是来参加聚儒。荀彧让徐干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他们都是幽、并、青等州的，唯独冀州籍的一个都没有。

而孔融现在居然故意说他们是荀谌送来的，明摆着要扎一根刺在荀彧身上。试想一下，一群打着河北标签的儒生在许都城里乱逛，师承还是河北重臣荀谌——这放到有心人眼里，对荀彧的声望可不怎么好。

但荀彧只是温和一笑，对这个挑衅视若无睹：“最近我太忙了，还是让陈长文代表我去吧。”

“陈群？那家伙说话不太讨人喜欢。”孔融摇摇头。

“你可以教教他。”

荀彧扔下这一句话，转身离开。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官渡那边一封接一封的催粮文书发过来，他可没那个时间跟孔融斗嘴。

等到荀彧离开以后，孔融恢复了一脸冷峻，仰脸看了看禁中的巍峨城门。这是寝殿大火以后新修的，青森森的高大砖墙像囚笼一样把皇城团团围住，显出拒人千里的冷漠。

“既然陛下不能视事，那么纳贡总还可以吧？”孔融问徐干。徐干擦了擦额头的汗，表示没问题。孔融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河北士子此来许都，为陛下进献了一些贡物。我既不能觐见，就烦请内臣转交吧。”

徐干知道如果自己不接，这个疯老头子一定会絮絮叨叨再说上一个时辰大道理。他接过盒子，打开检查了一下，发现里面只放着一本《庄子》，抄录者的笔迹颇为清秀。徐干自己就是鸿儒，《庄子》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他翻了翻内容，没什么可疑的。大概是那些穷鬼没钱，只好手抄一本以示诚意吧。

“学问之重，甚于钱帛。”孔融看徐干有些不屑，正色劝诫道。

徐干连忙摆出受教的神情，把《庄子》交给冷寿光，请他转给陛下，然后陪同孔融离开宫城。

很快这一本《庄子》通过冷寿光转到了伏寿手里。伏寿好奇地接过去，信手翻了几页，觉得这笔迹有些眼熟。她忽然看到《庄子•大宗师》这一段里，有一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在“相濡以沫”四个字旁边，划了一道淡淡的墨线。

她捧着它，忽然哭了出来。

司马懿最近的日子，过得颇为清闲。他跟随曹丕回归曹营以后，对曹丕表示自己身份敏感不方便露面，于是曹丕就把他藏在营中养伤，就连郭嘉都不知道。

司马懿就这么好整以暇地赖在榻上，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曹丕对他言听计从，什么事都问计于他，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隐藏的智囊。曹操本来想让曹丕赶紧回许都，司马懿教曹丕说了一句“父亲此地若败，天下岂有儿容身之处？”成功地说服了曹操，让他留了下来。

曹丕很享受这种拥有自己幕僚的感觉，而司马懿也借此悄悄了解战场变化和刘平的行踪。这一天，曹丕又来找司马懿，两只眼睛发黑，明显昨天一夜没睡。

“昨天又梦魇了？”司马懿半支起身子问。

曹丕摇摇头道：“这次不是。仲达，你说杨修这个人，可信不可信？”

司马懿没有马上作答。杨修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杨彪之子，汉室幕后的智囊，是刘平最大的依靠。他突然跑过来找曹丕，到底有什么用意，最重要的是，对刘平的计划有什么影响，这都是司马懿要考虑的。虽然司马懿现在一提刘平就火冒三丈，但还是帮他时时留心。

按道理，他应该去找杨修联手，才符合汉室利益。但司马懿在确定刘平的行踪之前，没有这个打算——杨修也许愿意为汉室尽忠，而他司马懿只是帮自己兄弟罢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司马懿问。

“我之前去找贾诩探听宛城的事，可被王越搅了局。现在贾诩装死，我没办法逼问。杨修找到我，说他辅佐张绣的时候，无意中听到过张绣与贾诩发生争执，贾诩警告他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宛城。建议我去找张绣问问。”

“张绣？”司马懿拿指头敲了敲床榻边框，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也对，他也是宛城之战的亲历者，没道理比贾诩知道得少。”

“可杨修无缘无故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讨好我？”曹丕警惕心很强。

“这世界上没有笨蛋，每个人做事都有他的目的。杨修年纪不大，在你父亲府中的资历又浅。与其跟那一群宿老争雄，不如早早与你结交，为今后绸缪。”

曹丕不屑地撇了撇嘴：“谁稀罕他，我已经有仲达你了。”

司马懿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其实杨修的建议很好，你去找张绣，是个不错的选择。”

“为何？难道不会动摇军心么？”曹丕虽然年纪小，这些事还算看得透。

张绣是降将，非常敏感，如果贸然去找他质问，导致对方心存惊惶乃至叛逃，对父亲的事业将大为不利。他就是顾虑这点，才来与司马懿商量。

司马懿诡秘地笑了笑，声音变低：“你的亡兄之殇，比之丧子之痛何如？”曹丕呆愣在了原地。

“你父亲的一言一行，天下瞩目，就算是与张绣有杀子之仇，也是不方便去责难，甚至亏待都不行。而你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为兄复仇，谁也不能说什么。”

经过司马懿这么一提点，曹丕恍然大悟。他咬咬牙，慨然道：“既然如此，我愿牺牲自己，为父亲承担污名！我马上去找他！”说完他匆匆离开帐子。

司马懿重新阖上眼，好似养神一般。他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转动着。从离开邺城开始，司马懿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刚才曹丕那一句话，让他有了点触动。他默默地在心中推演，将无数漂浮在半空的线头捋顺。突然一道闪光划过，散乱的线索纠结到了一处……

“嗯……不好！”

司马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脸上罕有地闪过一丝惊慌。他终于知道那种不安是从何而来了。

他深知刘平的秉性，那个混蛋是个讲究仁德的滥好人，既然不愿给别人添麻烦，那就只能牺牲自己——他不会返回官渡或者许都，一定会只身再探袁营，去完成未竟之事。

如果曹丕所言不错，昨晚袭击贾诩的是王越的话，那么有极大可能，袁营中会有人从曹丕的剑法里，推测出刘平的真实意图。那对刘平来说，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届时对刘平来说，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而那个办法，会把这个迂腐的笨蛋推上最危险的风尖浪口。

“该死……”司马懿一骨碌从榻上坐起来，右手狠狠抓住被子，脖颈急转，朝着北方望去。他纵然有百般妙计，此时也是力无处使。

司马懿磨动牙齿，脸色阴沉地拼命思索着。这时候曹丕掀帘踏了进来，一看到司马懿要起身，赶紧过来要扶。司马懿抬头问他：“怎么？没找到张绣？”

曹丕摇摇头：“他的部队今日开拔了。”

“去了哪里？”

曹丕挠挠头：“他们走得特别突然，所以杨修临走前给我留了个字条，至于去哪里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看到他们原来的营里竖起不少假人，看来抽调的兵力不小。”

司马懿的双目一亮，勉强支撑身体站到地上，看来事情还有转机。

“仲达，你想到了什么？”曹丕惊问。

司马懿阴恻恻地说道：“贾诩既然能料到你去找他问话，自然也能算到你去找张绣。”

“你是说，张绣这次调动，是贾诩为了避开我而故意搞出来的？”曹丕大怒。

“也不尽然。两军对峙，兵马调动岂是儿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把张绣从这么重要的位置撤走，恐怕我军会有什么大动作。”司马懿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提高，“所以我们先等一等，你这几日查查张绣调去了哪里，但别有动作。等到时机成熟，贾诩警惕心一去，咱们再偷偷去寻张绣不迟。”

“可那都是军中机密，就算是我……”

“不是还有一个热心的杨修嘛。”

曹丕恍然大悟，高高兴兴离开。司马懿望着他的背影，咧开嘴笑得有些奇异。

“义和，你可得坚持到我去。”他心想。

第十一章 关于儒家的一切

刘平在袁营已经待了三天。在这三天里，他被软禁在一处民房，好吃好喝招待，唯独不许离开。在这期间，逢纪和郭图试图接近他，却都被守卫拦了下来。以他们两个的身份，居然都不得其门而入，可见袁绍下的命令有多么严厉。

不过这个做法可以理解。汉室的地位太过敏感，如果不谨慎处理，袁绍会被全天下的人戳脊梁骨。

刘平也不着急，他之前的经历太过波折，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奔波之中，他需要静下心来思考一下。如今无论是郭嘉、杨修还是司马懿都不在身边，他身居斗室孤立无援，只能乾纲独断——虽然威权只及一室，影响只及一人，却是刘平自从卷入旋涡里以来最自由最独立的时刻。

“哥哥，如果你还活着，会怎么做呢？”刘平手持铜镜，喃喃自语。铜镜里映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那张脸属于一个死去的魂灵。这个死魂灵的肉体已死去很久，意志却依旧弥漫在九州大地，影响着许多人的命运。

刘平凝视半晌，忽然摇摇头，苦笑着放下镜子。真正的刘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他选择了和刘平不同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即便死者真的复生，也只会像司马懿一样把他的“伪善”痛骂一顿。说起来，司马懿的秉性倒是和刘协极为相似，他们两个如果联手，一定会无往不利吧。

忽然他又想到了伏寿。

这个聪慧美丽的女子如今在许都顽强而孤独地守卫着宫城，维持着汉室最后的秘密。在自己来到北方之前，伏寿偷偷告诉他，她在身上藏了一把匕首。

如果刘平有什么不测，她会选择自尽，履行对汉室的最后一份责任。刘平明白伏寿的心意——她知道自己是个仁慈的人，不忍坐视别人牺牲，所以故意这么说，让他行动起来更为慎重，平安归来。

一想到她，刘平不期然地浮现出她那带着馨香的身体，那是多么令人陶醉的体验。刘平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伏寿的刻意引导下，他终于将哥哥“丈夫”这个身份的责任也一并承担下来。在临出发去官渡的前几夜，他们彼此拥抱彼此嵌合，不知疲倦，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把压力与担忧暂时忘却。

刘平还记得，多少次在激情攀到高峰的一瞬间，他将伏寿拼死抱住，在她身体里尽情宣泄。事后伏寿蜷躺在他怀里，抚摸着自己平坦光滑的小腹，喃喃地说要为他生下一位皇子。

想到这里，刘平低下头，发现身体居然起了反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刘平自嘲地敲了敲头——大头——把思绪拽回来。

对刘平来说，袁绍和曹操谁胜谁负，并不重要。如何在两大巨头碰撞之间为汉室牟取更大利益，才是最重要的问题。经过这段时间的奔走，刘平已经处于一个微妙的优势地位。对袁绍阵营来说，刘平是一个汉室的绣衣使者，为了给汉室在战后乞求一个更好的地位而来；对曹操阵营来说，刘平是一个身份特殊的细作，要里应外合扰乱袁绍的战略。

刘平若想获取利益，就必须要超越两个阵营所有的智谋之士，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所幸这两边的谋士们的关系不是一加一，而是一减一，刘平的胜机，即建立于此。

他正在凝神冥思，忽然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刘平睁开眼睛，看到一名全副武装的亲卫站在自己面前，面无表情：

“大将军要召见你。”

刘平点点头，这和他估算的时间差不多。他起身换上长袍，跟随亲卫一路来到袁绍所驻的中军。这里已经事先有了准备，所有的卫兵都站得远远的，以中军为圆心隔出一大圈空地。在栅栏之后，还隐伏着不少弓弩手，任何进入这一片空地的人，都会被立刻射杀。整个气氛透着隐隐的不安，刘平感觉似乎出了大事。

亲卫走到圈子边缘，请刘平自己进去，看来他也无权靠近。刘平迈着稳定的步伐走进中军帅帐，看到袁绍和蜚先生等在那里，两个人的神情都很阴沉。

“刺曹失败了。”

蜚先生开门见山地说。他脸上的脓疮似乎更大了些。刘平没露出任何情绪波动。这个结果，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从时间上推断，曹丕这时候应该已经顺利回到曹营，有他在，徐他不会有任何机会。

刘平拱手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他抬头看去，发现袁绍捏着酒杯，铁青的脸像是一面挂满了严霜的青铜大盾。

袁军的全线部队不计损失地强攻了足足一天；东山也动用了在曹营埋下的一大半棋子。如此高昂的投入，居然最终还是失败了，这可不是一句“运气不好”就能敷衍的。更讨厌的是，他已经在汉室绣衣使者面前夸下海口，现在却要承认失败，丢了面子，这比军队损失更让袁绍不高兴。

蜚先生冷笑道：“使者说得不错。不过若是每次失败不总结教训，下次只会重蹈覆辙。”他慢慢地挪动脚步，围着刘平转悠，赤红色的独眼射出瘆人的光彩。

刘平道：“哦？这么说，你们已经知道败因何在了？”

蜚先生凑近刘平，鼻子急速耸动，突然一指点了过来：

“败因，就是你！”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指责，刘平没有惊慌失措。逢纪的事给了他教训，遇到意外情况，镇之以静，否则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他只是不解地望着蜚先生，等着他的下文。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说你身上有郭嘉的味道么？”蜚先生说。

刘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满是疑窦地望向坐在上位的袁绍，却看到袁绍面无表情地晃动着杯子，不由得心中一咯噔。

他现在是“第一次”踏入袁营，郭图和逢纪绝不敢告诉袁绍，他们在这之前就私自接触过汉室使者。刘平在袁营中最大的依仗，就是用这个威胁两人，为己所驭。而现在蜚先生胆敢公然谈论这段隐秘，而袁绍却没露出任何意外之色，这只说明一件事，蜚先生放弃了与郭图的联合，转而直接投效袁绍，把之前的事全交代了。

这一招很毒辣，也很合理。刺曹失败以后，蜚先生一定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如果不迅速做出决断，恐怕会被拿来当替罪羊。

但他放出这么一手棋，导致刘平失去了要挟郭图和逢纪最有利的武器，他苦心孤诣营造出的胜势，立刻被扫平了一大半。

看到刘平哑口无言的表情，蜚先生呵呵地笑了起来，似是十分快意：“郭嘉的味道可不是个比喻。郭嘉身体不好，常年服药，所以他会带有一种特别的药味。我这鼻子，可以轻易分辨出来谁与他交往过密，骗不了我。”

刘平迅速解释道：“我记得我当初给过解释了。郭嘉与我确有约定，但并不代表我就要按照他的意愿行事。若非我与郭嘉虚以委蛇，又岂能顺利来到袁营？”

蜚先生抬起手：“你这套说辞，本来是完美无缺的，连我都深信不疑。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次刺曹失败，终究还是让你漏出了狐狸尾巴。”刘平没说话，他目前还没搞清楚蜚先生的用意，只好静观其变。

“刺曹之后，虎贲王越也潜入了曹营，他带回来一些有趣的消息。”蜚先生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你的那位叫魏文的小朋友，似乎来头不小啊，也许我们该称呼他真正的名字——曹丕？”

蜚先生吐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脸距离刘平极近。刘平甚至能看得清他脸上那些可怕脓疮上的暗色斑点。他们居然连这个都查到了……刘平心中闪过一丝惊慌，手指不自然地弯了一下，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纰漏。蜚先生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动作，牙齿得意地磨了磨。他没有上嘴唇，所以这个动作看起来格外狰狞。

王越死里逃生以后，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蜚先生。蜚先生掌握的消息比王越要多，很快就推测出了真相：导致徐他刺杀失败的人，正是曹丕，而且他就是刘平带入袁营的那个叫魏文的小男孩。

“我不知道你把曹家二公子带在身边是为什么，但如果你真的有诚意跟我们合作的话，就应该第一时间把他交出来。即使你不把他交出来，也应该在前几天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我可以提前改变部署，刺曹还有可能成功。”

蜚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对刘平进行宣判：“所以结论只有一个。我最初的猜测没有错，你来到这里，根本就是事先与郭嘉商量好的，你是个死间。”

刘平的面色，终于变了。

“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蜚先生嘲弄道。他只要一招手，就会有人冲进来把这个家伙斩杀。当郭嘉收到这个斩下的头颅时，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刘平向后倒退了两步，意识到之前的准备全用不上了。袁绍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非常险恶，还带着一点点的如释重负。这位大将军最在意的，是刺曹失败让自己很丢脸，而蜚先生的指控，恰好可以让刘平当成替罪羊，为这件事找一个不那么丢脸的借口。

蜚先生深谙袁绍的秉性，所以句句都扣着刺曹的责任。只要袁绍打定了主意，刘平是不是汉室使者，根本不重要。他再如何巧舌如簧地辩解，也是无济于事。

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危局，刘平只是短暂地愣怔了一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杨修讲授帝王之术时曾说过，凡事有大成者，皆要具备一种品性。无论冷酷与仁慈，若少它为辅翼，难以成就大业。

这种品性，就叫做决断。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在泰山压顶的瞬间、在身临深渊的一刹那，所有的道都失去意义，唯有决断才能挽救。现在，正是这个时候。

刘平俯仰之间，已经有了决断。唯有这一个办法，也许会把自己推去风尖浪口，但却可以拯救汉室。

蜚先生扯住他的衣领，狰狞地笑道：“你故作大笑，实已心虚，用这颗头颅去找郭奉孝哭诉吧。”

刘平收敛起笑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抓起蜚先生揪住衣襟的手，轻轻一推，蜚先生倒退了好几步，几乎跌倒。一个病残之体，怎么能抵挡一个健壮青年的力量。蜚先生本想厉声呵斥，可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强大的气势从刘平身上喷薄而出，让他一下把话堵在嘴里说不出来。

“袁绍，你可是汉家的大将军？”刘平昂起头来，高声问道。

对这个明知故问的无礼问题，袁绍却只是默默点了一下头。一种奇妙的熟悉感正慢慢浮现在这位大将军的脑海中，酒杯不知不觉被搁回到盘中。

刘平直视着他，淡淡地吐出七个字：

“那你可还认得朕？”

七个字如巨石滚过平原，让大帐内陷入一片死寂。无论是袁绍还是蜚先生，一瞬间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朕？

全天下敢称朕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身败名裂的袁术，还有一个则是大汉天子刘协。

蜚先生咽了咽口水。这个郭嘉派来的死间，居然是天子本人？这实在是太荒唐了！天子难道不该在许都的宫城里老老实实地待着吗？他正要出口训斥，却发现袁绍慢慢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目瞪口呆。这种反应，绝不是看到骗子的反应。

“是，是陛下？”

袁绍的声音在微微发颤，甚至还带着点惊慌。袁家四世三公，历代都是汉室忠臣，尽管时代已经不同了，可这种代代相传的敬畏仍是根深蒂固。

刘平没有回答，只是倨傲地望着他们两个，仿佛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说起来，袁绍与刘协的渊源着实不浅。当初在洛阳之时，袁绍策动八校尉围攻十常侍，逼迫他们带着少帝刘辩和时为陈留王的刘协出逃，结果途中在北芒被董卓所执。董卓很喜欢刘协，打算废掉刘辩，就找袁绍来商量，想借重袁家的名望。而袁绍坚决反对刘协称帝，横刀长揖，愤而离京。

也就是说，袁绍和刘协一共只在光熹元年见过，那都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此后一在河北一在长安，两个人再也没直面相对过。但此时在袁绍眼里，刘平的相貌却和那个倔强的陈留王合二为一，不分彼此。

蜚先生注意到袁绍的异状，连忙凑过去低声道：“主公，慎重。”袁绍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连忙摆正了身子。

仔细想想，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天子应该是被曹氏严密软禁在许都的，怎么可能突然跑到袁绍营中来。这人十有八九是个骗子，岂能被他一句话唬住？可袁绍看了一眼刘平，那种熟悉的感觉犹在，心中不免迟疑。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来问刘平，思忖片刻，对蜚先生道：“快去把王杜、申逢叫过来。”

这两个人是袁绍的使者，都曾经去过许都拜见过皇帝，让他们来认一下成年天子的模样，便迎刃而解。蜚先生独眼一转，说如今在营中还有一人可以推荐，悄声说了几句，袁绍颔首让他去办。

过不多时，王杜、申逢匆匆赶过来。他们进了中军大帐，一看到站在中间的刘平，先是一愣，随即纳头便拜。等到他们叩罢了头起身，袁绍这才问道：“你们可看得清楚了？”两个人连忙答道：“我等奉主公之命前往许都觐见，得窥天颜，确系天子无疑。”

虽然刘平身穿布袍，脸色比原来红润许多，但眉眼五官却是做不得假。

听到这两个人言之凿凿，袁绍的疑心登时去了大半。他正要起身跪拜，却被蜚先生拦住了：“主公莫急，还有一人呢。”

话音刚落，第三个人正好迈入帐中。来的人非常瘦，八字眉，一脸怒相。

刘平和他四目相对，一时两个人都愣住了。刘平忍不住脱口而出：“邓展，你还活着？”

跟之前的精悍相比，如今的邓展看上去颇为苍老，一身精气流散一空，再没了之前的锐气。他看到刘平，浑浊的眼神亮了几分，随即又暗了下去。

刘平和曹丕逃出白马的时候，邓展主动断后，刘平以为他早就已经死了，没想到居然还能生还。

“我本来是要死的，可是通道里突然涌来洪水，将追兵冲开。我就着水势浮上井口，被淳于将军的部属抓获。”邓展主动对刘平说道。淳于琼一向护着邓展，被他的部属抓住，至少性命无虞，一直养到了现在。

刘平的心情却没因此而放松。王杜、申逢只见过刘协数面，他有自信让他们看不出任何破绽；可是邓展却不一样，他是汉室最危险的敌人，是唯一一个知悉天子机密的人。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把刘平推到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可邓展只是木然地看着他，无喜也无怒。蜚先生道：“邓将军曾是曹公麾下的勇士，见过天子数面。请问眼前之人，是不是天子？”

“是的。”邓展回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你看清了么？”蜚先生有些不甘心。邓展点点头。

刘平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的脊背几乎已被冷汗溻透了。亮出自己的天子身份，是刘平最终的手段。这个身份的公开，将会给刘平带来前所未有的便利，也会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困境，这就是一把双面开刃的大戟。如果不是被蜚先生逼到绝境，刘平不会把最后这张底牌亮出来。

天子一出，从此刘平将再无退路。

“臣袁绍，叩见陛下。之前有失礼仪，冲撞圣驾，实是罪该万死。”

袁绍离开座位，恭恭敬敬地执臣子礼，帐子内的其他人也连忙跟从，都俯身叩拜。邓展迟疑了一下，也随之跪倒。刘平望着他，忽然想起来，邓展在觉察到自己的秘密以后，连曹丕都没告诉，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声张。刘平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让这个忠诚的人对自己的主君三缄其口。

面对着叩拜了一地的大汉忠臣们，刘平心中微有快意，淡淡道：“诸卿平身。”

袁绍挥了挥袖子，王杜、申逢连忙起身告辞。他们虽不知为何天子会突然出现，但接下来的谈话一定极为机密，不是他们这个等级可以与闻的。邓展也要转身离开，刘平忽然开口道：“邓将军，请留步。”

邓展为掩护自己断后，这件事蜚先生肯定是知道的，所以没必要隐瞒两个人之前认识的事实。刘平道：“你以后就在我身边留用吧。”他现在需要一名手下，在整个袁营里除了邓展没有更好的人选。

天子想问臣子要一个人，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所以刘平自作主张地开口，没人提出反对意见，只有蜚先生的眼珠在不停转动，似乎在思考这一手背后的寓意。

邓展鞠躬道：“微臣遵旨。”然后跟着王、申二人走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摆了一个站岗的姿态，俨然把自己当成是一名天子的禁卫。

等到帐内变回到三人，袁绍将刘平请回上座，拱手道：“陛下白龙鱼服，不知有何旨意？”

袁绍小心地斟字酌句。这就是他为什么先后数次拒绝“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提议，伺候皇帝的繁文缛节实在太麻烦了。纵然他权势滔天，礼数上也不能有半点或缺，不然士子的口水会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这实在是个讽刺，天子的孤苦无人理睬，但若对天子不敬，却会惹来万人唾骂。

刘平看了一眼蜚先生：“诚如蜚先生所言，朕此来袁营，是郭嘉的主意。”

“这……”袁绍和蜚先生面面相觑。天子这么开诚布公，让他们反而有些困惑。天子细作，是抓还是不抓？

蜚先生先开口道：“陛下，郭嘉此举意义何在？”

对于这些盘问，刘平早已胸有成竹：“天下还有谁比一位落魄天子的话更加可信呢？”袁绍和蜚先生顿时恍然。汉室一直被曹氏欺压，如今天子亲身出来求援，换了谁都会对汉室诚意笃信不疑——天子都来了，你还不信么——然后再设计谋，无往而不利。

“他郭嘉再胆大包天，怎么敢驱使天子做事？难道曹阿瞒不怕被世人唾骂吗？”袁绍问。

刘平道：“天下都知道，河北兵马雄壮，许都胜算十中无一。为了得胜，曹司空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胜，纵然是驱使天子当细作，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说到这里，讽刺地说，“更何况我的身份是汉室的绣衣使者，纵然死了，曹操那边宣称天子暴毙，另立一个也就是了。”

袁绍面色一红，想起当初刘协即位他极力反对，现在不免有些尴尬。

刘平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宽心：“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郭嘉偏偏没想到，逢纪动了杀我的心思，逼我等出逃，反而让我趁机切断了来自曹营的束缚——如今我孤身一身，可以做些自己的事情了。”

他抛出了一些含糊线索与暗示，却不肯再细说。

靠着这些暗示，袁绍、蜚先生会自行联想：曹丕实是曹营派来监视刘平的人，所以刘平开始的行事都是为曹氏利益。一直到白马逃难之后，曹丕与刘平失散，后者斩断了束缚，这才折返到袁营，打算真正为汉室谋求些利益——这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可以解释一切疑点。

至于邺城之乱，审配就算不会隐瞒，也会在叙述上文过饰非，所以刘平不担心袁绍会联想到那边去。司马懿的补白之法，真是屡试不爽。

袁绍果然长舒一口气：“陛下龙运隆兴，实乃社稷之幸。战场凶险，绍请陛下尽快移跸邺城，静候佳音。”

袁绍这个提议，在刘平的预料之中。袁氏掌握了天子以后，最稳妥的方式是摆在后方，装点门面，这种手法与曹氏并无二致。可以说，从刘平亮出天子身份以后，他就再无自由可言。

除非……刘平笑着摆了摆手：“还不急于这一时。”

袁绍故作一愣：“陛下在官渡可还有什么事？”

“还记得我之前提议的乌巢之策么？”刘平侃侃而谈，“曹氏势弱，不利久战。郭嘉这才定下乌巢之计，打算毕其功于一役。我们只消将计就计，便可把曹操诱出巢穴，一举歼之。”

袁绍眯起眼睛思忖良久，方才说道：“陛下脱离了曹氏之眼，郭嘉自然会猜到您来微臣营中，和盘托出乌巢之计。阿瞒那么狡猾，他既知我已洞悉此计，又怎么会继续冒险施行呢？”

刘平面色如常，手指却隐晦而兴奋地敲击了一下大腿。他苦心孤诣营造出种种铺垫，就是为了让袁绍问出这句话来。而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他、袁绍和曹操的命运。

“曹司空别无选择，他必须前去袭击乌巢。”刘平斩钉截铁地说。

“哦？”袁绍眉毛一挑，蜚先生却“啊”了一声，已然想到答案。

刘平身体前倾，平静地直视着袁绍的双目，似笑非笑：“假若天子在乌巢出现，他又怎么会不亲自去接驾回宫呢？”

袁绍跪在地上，内心剧震。

他明白，皇帝说得一点错都没有。天子是曹操政治上最大的筹码，生死攸关。曹操若知道天子在乌巢，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弄回来。

这就好比你将金子锁在柜中，贼人索性死了心思，去偷别家；你若将金子置于墙头，贼人纵然知道墙下有打手埋伏，也会怀着侥幸心理忍不住出手，碰碰运气。

以皇帝做诱饵，在乌巢击破曹操，尽快结束这场战争。这个构想太过大胆，可这个结局，对袁绍来说实在是太完美了，可谓名利双收。他抬起头，眼中已流露出兴奋神色，唇边的两撇胡须悄然翘了起来。

蜚先生却在这时截口道：“可又怎么让曹操知道陛下在乌巢呢？”

刘平大笑：“蜚先生，你一心与郭嘉为敌，怎么不针锋相对呢？郭嘉派我进入袁营为间，你们如法炮制，找一人进入曹营诈降劝诱，不就行了？”

“曹公多疑，郭嘉狡黠，能瞒住他们的人可不多——陛下莫非已有了人选？”蜚先生反问。

刘平拿起酒杯，五个指头灵巧地托住杯底，如同已把袁绍大军掌握在手中一样。他缓缓开口：

“许攸许子远，非此人不能当此重任。”

自从刘平公布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待遇和从前天差地别。袁绍为天子准备了一处隐秘而舒适的院落，大量的瓜果酒肉金银器具源源不断地送过来，俨然一处天子行宫。

唯一的不便，是刘平再也不能随意离开院落。袁绍专门调遣了淳于琼的部队负责卫戍工作，既防人进，也防人出。对于这一点，刘平早已有了觉悟。

此时陪侍在天子旁边的，除了蜚先生以外，还有许攸和淳于琼两个人。

许攸和蜚先生是为了与天子商讨乌巢之战而来，不过淳于琼是顶着宿卫的名义硬掺和进来的。

乌巢之战的大略是以天子为饵，许攸为间，迫使曹操铤而走险率主力奇袭乌巢，再聚而歼之。但兵力如何部署、言辞如何设计、时机如何把握，诸多细节都得落实。

“我不管你们怎么调派，总之老夫是要守乌巢的！”淳于琼兴奋地挥舞着大手，大叫大嚷。

“战端一开，乌巢就会变得极其凶险，四面兵锋，老将军何必去冒险呢？”

刘平劝道。他话一出口，就发现蜚先生和许攸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不禁有些纳闷。

他还没问怎么回事，淳于琼双目放光，几乎要跳起来：“说得太好了！这些日子我都快无聊死了，正需要点混乱给自己刮刮闲毛！”

刘平这才明白另外两个人眼神的含义。这个淳于琼根本就是个战争狂人，他根本不在乎胜败，他要的只是战斗本身，仿佛这样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刘平那么劝说，只能起到相反的作用。刘平忽然想起来，邓展当初在城外就是被他救过好几次，才算死里逃生。不知他为何对一个曹营偏将如此上心。

“好吧，那你就跟我待在乌巢城里。”刘平点头。他看了一眼其他两人，他们也没什么意见。淳于琼名义上归属颍川一派，实则是个特立独行的临淄人。

看守乌巢这个角色，既难抢到战功，风险还大，搞不好要跟数倍的敌人作战，是个鸡肋般的位置，既然淳于琼主动请缨，大家也就乐见其成。

淳于琼拿到了自己喜欢的位置，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院落。

寒暄几句以后，刘平对许攸叹道：“朕这次举荐许卿，是因为卿与曹操有旧。

但细细一想，这一举实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曹营谋士众多，郭嘉狡黠，万一识破，卿可就危险了。”

许攸摸了摸尖尖的下巴，朗声道：“为汉室尽忠，乃是臣子本分。再者说，我身秉大义，郭嘉又岂是我的对手？”他的笑声尖细，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鸡。蜚先生的独眼闪过一丝光芒，对这句话不屑一顾。

刘平拍腿赞道：“说得好！难怪袁将军放着诸多谋臣不用，反而两次急信把卿从邺城召来，果然只有借重卿之高才才能抗衡郭嘉。”许攸听到这句话，神情为之一滞，露出狐疑之色。刘平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许攸立刻咧开嘴大笑起来：“陛下所言不错。我看曹营那些策士，都是土鸡瓦狗，不足为虑。”

蜚先生敏锐地从两个人对话之间嗅到一丝古怪的味道，可他不清楚这异样从何而来。不过蜚先生没有过多纠结此事，他嘶哑着嗓子对许攸道：“您前往曹营的理由，在下也安排好了。”

“哦？说来听听。”许攸好奇地问。

许攸要扮演的角色，是从袁绍营中叛逃之人。他为何弃强从弱，必须得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否则人必生疑。蜚先生从怀里拿出一份书信，搁在许攸身前：“这是东山截获的一封官渡送往许都的催粮文书。”

许攸打开看了一眼，啧啧叹道：“都说曹阿瞒这几年屯田有方，攒了不少家底，想不到官渡一战米缸就快见底了。”

蜚先生道：“您拿着这封书信去见主公，献上分兵袭许之计。而郭图趁机进了谗言，说您与曹操有旧，此举是明帮河北暗助曹氏。主公大怒，将您在邺城的家人寻了个罪名收监，还要把您投入监牢。您走投无路，只得南下官渡投曹。”

许攸听到这个安排，大笑起来：“好，好，这个设计好，果然是只有我河北幕府才有的特色。曹操听了，一定不会起疑。”

郭图是颍川一派，许攸却是南阳巨头，两者互相陷害使坏，实在是袁营最平常不过的风景。蜚先生编造的这个理由，任谁都觉得理所当然。刘平甚至怀疑，郭图可能真的有这么个打算，只不过真戏假作而已。

刘平心里又是一转，不由得佩服起蜚先生来。这个理由不光是为了瞒过曹公，也暗暗含了一层牵制许攸之意——为了让靖安曹笃信不疑，许攸在邺城的妻儿会被假意收押。若许攸顺利完成任务，妻儿原样放回；若许攸有什么二心，这假戏就会真作。这个许攸叛逃的理由，反而成了他无法叛逃的原因。

刘平看向许攸，他却似乎没看出这一层意思来，高高兴兴地挥舞着右手道：

“既然曹公粮荒，那么我此去曹营，正好以粮草入手，趁机攻心，让他来乌巢就粮。”说到这里，许攸的三角眼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到蜚先生身上，指头一点：

“不过你们可不要自作聪明，先把乌巢粮草运走。那里积屯咱们全军大半粮草，对曹军可是个大大的刺激。你们转移了粮草，剩个空壳，曹公说不定就不来了。”

许攸的话不太好听，但蜚先生只能点头称是。许攸在袁营的地位，算起来比郭图还要高上一线，不是一个东山能压住的。

三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忽然邓展走进来，他现在算是天子禁卫，负责进出宿卫并通传等事。邓展面无表情地说道：“东山急报。”然后看向蜚先生这个东山首脑。

蜚先生骂了一句“真不是时候”，然后向天子与许攸致歉告退：“我去处理一下急务，马上就回来。”说完他起身急匆匆地走出营帐。

这里是天子行宫，规矩很多。蜚先生的事务再急，也不能在行宫内处理，必须离开院落几步，做完事后再返回来。

等到确认蜚先生离开了院落，刘平看向许攸的眼神突然变了，他急速说道：

“蜚先生随时可能回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许攸眼珠一转：“你一说主公两次急信催我，我就知道你和曹世侄是一伙的。”在邺城时，曹丕冒充前线使者去见许攸，结果被真的使者撞破。刘平故意透露出这个细节，蜚先生茫然不知，许攸却是一听就懂。

“没想到汉室真的和曹阿瞒联手了，你们把邺城可折腾得够可以。”许攸感慨。他离开的时候，邺城还没从混乱中恢复过来。

“朕在邺城本欲去拜访先生，可惜未能成行。朕听曹丕说您有投曹之意，所以这次举荐您前往曹营为间，其实是顺水推舟，满足先生这个心愿——曹公如今正是最艰苦的时候，你这一去，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啊，前途无量。”

刘平怕蜚先生回来就无法说话，所以省掉了试探和寒暄，直截了当进入正题。他知道许攸是个唯利是图的人，索性干脆挑明价码，更省力气，语气上也变得咄咄逼人。许攸眯起眼睛，他确实有假投变真投的意思，可刘平这么开诚布公地说话，他可有点不太习惯。

“这个时候投曹，对我来说，好处确实会是最大。”许攸点头承认，可又疑道，“陛下如此积极推动此事，却又要为汉室争得什么利益？”

“朕送你这个前程，只要你帮朕一件事。”

“哦？”

刘平伸出一根指头：“我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许邵的《月旦评》。”

许攸一副“早预料到了”的神情：“若是要这样东西，陛下您开的价码，可不太够呢。”

“在曹氏的前途不算么？”

“那是曹公的出价。从汉室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三公之位。”

“嗤……”许攸不屑一顾，“桓帝那会儿，三公还能卖个几千万钱，如今可不值钱了。”

刘平没时间转弯抹角，他促声道：“许先生，你要知道。这《月旦评》无论是在袁绍手中还是曹操手中，无非是博得几句褒奖。若是给朕，不出数年，你那三公之位便会是实至名归。”

许攸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承诺，几乎相当于是宣战曹氏、汉室重兴的宣言。

“这……这有些荒谬吧？”

“朕若龟缩在许都说这样的话，或许只是大言；如今朕却亲身犯险，白龙鱼服，置身此间。卿以为朕之决心如何？”

面对天子展现出的惊人决心，许攸沉默了。天子的意思很明白，这笔《月旦评》的买卖，献与袁曹，算是交易；交给汉室，却是投资。前者稳妥，所得有限；后者风险颇大，收益却可能是几十倍。

许攸抬起头来，他看到的是天子无比坚定的目光。从古至今，确实没有一位君王像这位天子一样孤身游走于中原，汉室看来真的是豁出去了。许攸再回想起那个看似荒谬的承诺，似乎变得不那么虚无缥缈了。如果眼前真的是中兴之主，那许给他的三公之位可就值钱了，而他要付出的，不过是一本名册而已……

“好，不过得等我顺利到了曹营再说。”许攸终于下了决心。以小博大，这值得冒险。

“子远做事果然谨慎，呵呵。朕会告诉你转交给谁，你甚至可以等尘埃落定以后，再给也不迟。”刘平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许攸，后者毫无羞愧。

这是刘平最顺畅的一次谈话，许攸这个人唯利是图，交谈反而最为方便。

刘平看了眼门口，蜚先生似乎还没回来，又开口道：“你在邺城的妻儿，靖安曹的人会设法解救，你不必担心。”

“那个啊，不必了。”许攸丝毫不以为意，“那个女人是我专门养来当人质的。袁绍以为我跟她生了个孩子，就能拿他们牵制住我。其实他们不过是幌子罢了。”

刘平先是惊讶，然后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那毕竟是你的骨肉，你不心疼吗？”

“他日我做了三公，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许攸得意洋洋地抬起尖下巴。

刘平在心里不由得冷哼一声，这人唯利是图也就罢了，人品居然也恶劣到这地步。若不是有求于他，刘平真不想和这么个人虚与委蛇。

“对了，曹丕在邺城找你，是有什么事情？”刘平问。

“嘿嘿，他们家的私事，想知道的话，要另外拿东西来换。”许攸分开二指，鼠须一捋。

这时屋外蜚先生匆匆返回，两个人同时闭上嘴。他们又谈了一阵，许攸先行告退，剩下刘平与蜚先生面向而坐。

“准备了这么多，不知何时才能开始。”刘平打了个呵欠，显得有些疲惫。

“请陛下不必心急，军队调遣、细作布局、粮草分配等等诸多事情，都需要耗费时日。等许攸去到曹营铺垫好，才好从容展开。”蜚先生躬身答道。

“那就辛苦你们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明。”蜚先生忽然伏在地上。

“嗯？”刘平一愣。

“臣没想到郭奉孝这么大的手笔，连皇帝都敢拿出来用——这点我不如他。”蜚先生言辞恳切，然后独眼一凛，“可臣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自信，能保证陛下您脱离曹营桎梏以后，仍不会对曹氏不利呢？”

这个问题当真犀利，刘平毫无准备，被他一下子问住了。

这若是答得不好，之前辛苦经营的大势就会烟消云散。刘平装作沉吟，眼角无意中扫过案几上的食盒，突然灵机一动，叹了口气道：“朕之钳制，在身不在心，例同董承。”

董承被郭嘉下了延时之药，死在袁绍境内。刘平这是在暗示，自己也被下了毒药，如果不听从郭嘉的指示，就会毒发身亡。

蜚先生微微动容，情绪有些激动：“果然和我猜测的一样。这个人居然敢对天子下药，当真是诛九族的大罪！那陛下你现在岂不是——”

“你可还记得那个叫史阿的人么？他身上有一丸华佗制的解毒药丸，正好可化此毒。我如今已经没事，可以心无旁骛地对付曹氏了。”

史阿确实有一味解毒药丸，是蜚先生赠给他的。只不过这药丸没被刘平服下，而是史阿在白马逃难时送给曹丕了。刘平知道蜚先生没法查证此事，故意七实三虚说出来。果然，蜚先生一听，立刻拍手呵呵笑道：“这原是我送给史阿的，想不到竟救了陛下，天数循环，果然奇妙得很。郭嘉小儿，又怎么算得过天呢！”

“你与郭嘉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让你如此怨憎？”刘平顺着这个话题顺口一问。

“既然是陛下相询……”

听到这个问题，蜚先生沉默了一下，开始缓缓解开裹在头上的青布。随着一圈圈散发着伤痂臭味的青布条被扯下来，刘平惊讶地看到，蜚先生一直挡住的另外半张脸，却意外地白皙精致，能看得出是个俊俏男子，跟平时那半边露在外面脓疮横生的脸相比，简直霄壤之别。可惜的是在眼眶处留有一个黑洞，仿佛一扇精美屏风被人用烧火棍捅了个眼。

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心气一定极高；被毁容之后心性大变，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我还以为……”刘平结结巴巴，有点后悔自己的唐突。

“陛下不必怜悯。臣这副模样，全拜郭嘉所赐。是以臣以陋面见人，以时刻提醒警醒，毋忘此恨。”蜚先生的身体在青袍下微微发抖，声音也比平时低沉许多。

“莫非是他配的毒药？”

“不错。我中的这种毒，叫做半璧全，是他得意的手笔之一，人中此毒后，一边身子毒疮频发肿液肆流，另外一半肌肤却越发晶莹细腻。无药可救。”

“这纯粹是为了整人嘛……”

刘平心中暗惊。这“半璧全”摆明了打算让人生不如死，进退两难，挫其心志。这等手段，唯有郭嘉才做得出来。

“所以臣发过重誓，一日不杀郭嘉，便一日不除此袍。”蜚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另外半边脸重新裹起来。

刘平道：“如此说来，难道你也曾是华佗弟子不成？”

蜚先生呵呵惨笑一声，后退了数步，轻轻摆头：“我与他同是颍川出身，关系还不错。那时候我们年轻，都喜欢四处游学，相约一起去华佗那里求学。结果他在华佗门下混得风生水起，与华佗的侄女华丹打得火热，我却是班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根本不为人重视。就在他意气风发之时，我送了他一杯酒，在酒里下了合欢散。我的本意，只是想让他难堪。结果那天晚上，恰好他出去与华丹幽会，正赶上药性爆发，他竟将华丹奸淫。等到郭嘉醒来，发现华丹已羞愤自尽，他只得连夜遁逃。”

“然后郭嘉对你展开了报复？”

“不错。以他的才智，轻易就推测出是我干的。我知道闯了大祸，也早早溜掉，却被郭嘉追上了门。我们斗了很久，我虽然逃得一条性命，但也中了他的半璧全，弄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后来华佗闻讯狂怒不止，把其他弟子尽数阉掉，打发回家。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被我招至麾下，与郭嘉为敌。”

“嗯……”刘平一时不知该如何评论才好。

蜚先生似乎洞悉了刘平的心思，独目射出锋芒：“陛下你一定在心里想，分明是你这个家伙嫉妒郭嘉的幸福，才故意陷害他。一个嫉贤妒能之人，有此报应天公地道，为何还如此怨天尤人？”

刘平被说破了心事，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蜚先生声调忽然提高：“你搞错了！我刚才说的故事，不是这一切恩怨的因，而是果！不是我陷害华丹，郭嘉才对我进行报复；而是他先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才会对他的一切进行复仇！”说到这里，蜚先生恶狠狠地用唯一一只眼睛瞪向南方，干枯的手指怨毒地一勾：“他夺走了我的东西，我就要毁灭他的幸福！就这么简单！”

蜚先生像是一头伤兽般嘶吼起来。刘平刚想追问这一段恩怨的源头到底是什么，蜚先生却把情绪陡然一收，冷冷道：“等到官渡事了，我的复仇之战完成，就会辞官隐退。届时我自然会把这一切讲给陛下听，现在大战在际，莫要让这些闲事乱了陛下心思。”

说完蜚先生叩拜而出，留下刘平呆呆地留在原地。

在这个纷乱的战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恩怨，自己的因果。这些密密麻麻的思绪交织成经纬，促成一个又一个谋略，一次又一次斗争。刘平想到自己要在如此复杂的大网里寻找到自己的道并贯彻下去，一时间居然有些恍惚，质疑自己是否能做到这一点。这张密集的大网，让他有些艰于呼吸。

这可比在河内射杀一只母鹿难多了，刘平心想。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这个淳朴开朗的河内青年已被淬炼成另外一个人——内质未变，心思愁绪却多了不少。他如今所处的位置，正是一场大风暴的眼中，俯瞰着天下，同时被两股力量撕扯着。他拥有多重身份，在每个人面前都要先想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时刻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刘平微微闭上眼睛，觉得有些疲累。

可他一点睡意也无，心中烦闷，便起身拿起一壶西域出的美酒，信步走出院落。此时外面月色溶溶，一片清寂，几簇丁香在墙角悄然开放，教人完全想象不到这里临近着尸山血海的战场。

邓展忠心耿耿地站在外头值夜，看到天子出来了，他身子一僵。刘平微微有了一丝醉意，拍拍邓展的肩膀：“你为何这么做？”邓展反问：“这么说是真的了？”

这段对话没头没脑，可刘平和邓展都听得懂。汉室最大的一个秘密，这个人是知道的，可这个人却不打算说出去。刘平这时候一点也不紧张，反而有一种没来由的轻松。面对这么一个人，他可以卸下所有包袱，不再有任何顾虑，不必考虑自己扮演的是谁，充分享受做回自己的自由。

刘平蹲下身来，掏出两个酒杯斟满，塞到邓展手里一个。邓展想要推辞，刘平却非常强硬。邓展没办法，只得接了过去。两个人端着酒杯，互相碰了一下，各饮了一口，然后同时望天，发现今晚月色着实不错。

刘平晃着酒壶，一杯杯地喝着，轻声细语之间，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娓娓道来。邓展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猜到杨平与刘协之间的关系，可没料到其中如此曲折。

“听了这许多秘密，你都不想发表些议论？”刘平突然问，话中带着三分醉意。

邓展仰起头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家里人都被淳于琼杀光了；曹公对我的知遇之恩，我先后死过两次，也算是报答完了——你的秘密，我现在都不知该说给谁听。”

“你明明是忠心之士，为何如今对曹家是这种态度？”

“二公子。”邓展淡淡道，“在我一心要守护他的时候，他却一心要杀死我。是他让我意识到，我们在上位者眼中永远只是一枚泥俑。他们需要你，就会褒奖你，称赞你；不需要你的时候，任你曾经多么忠诚，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从棋盘上扫落。”

刘平沉默了片刻，把邓展的杯子再度斟满，邓展这次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还给刘平：“不喝了，我还在执勤。”

“过来帮我，如何？”刘平问。

“做汉室的棋子，和做曹家的棋子，有什么不同？”邓展半是嘲讽地撇了撇嘴。

“我不是要你做棋子，而是做朋友。”刘平认真地说。

邓展摇摇头，婉拒了这个邀请：“你们是要反曹公的。我虽不会阻止，但也不想参与。”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中原我已经呆腻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游遍中原大地，看看南蛮的密林、塞外的冰雪，听说在东海之外还有瀛洲，西域尽头还有大秦。我都想去看看。”

刘平忽然很羡慕邓展，他果断地斩断了自己的因果之线，放下一切包袱，把自己变成一个自由之人。

“那你为何还留在官渡？”

“至少我想看完这一战的结局。等我以后到了那些地方，给当地人讲述的时候，总不能没有结尾吧？”邓展特别认真地回答。

“你会的。”刘平道，笑得很开心。

如果有人要为有汉以来所有的宫殿亭阁做一篇大赋的话，必然是以未央宫为开篇，而结尾无论如何也该用的是这座新落成的潜龙观。

潜龙观位于许都城内正东方向，是一座纯木制抬梁斜脊的二层建筑，方圆五十余丈。这座观的做工颇有些粗糙，比如它的大梁是虚搭上去，全凭四周二十根础柱支撑；它的夯基只有二丈，几乎是平地而立。斗拱、檐端处也颇为粗糙，观顶脊角更是只用瓦当相叠，无翘无伸。

在营造方家眼中，这潜龙观只是个偷工减料的半成品。但许都的人都知道，它的落成，是一个奇迹。在朝廷明确表示不予物资支持的前提下，孔融咬着牙耗尽家财，硬是在数月之内将其盖了起来。潜龙观虽然用的木料不甚名贵，但外表都涂满青漆，使之看上去如青云团聚，飞龙若隐其中。

在更深远的意义上来看，潜龙观是乱世中的儒生们群策群力而成，为的是在许都聚儒大议，代表了儒家不屈不挠的精神。当诸侯们还在穷兵黩武的时候，儒的精神却没有消逝，这种一心向学的意志，让每一个人心中都热血沸腾。而这一天即将举办的仪式，让这种意义更得到了升华。

这一天，全新的潜龙观挂满了素绢，一代宿儒郑玄的祭奠将在这里举行，同时这也是许都聚儒的肇始典礼。

从一大早开始，陆陆续续有两百余人穿着儒袍，来到潜龙观。他们来自于九州各地，都是受孔融的感召而来。徐干站在潜龙观前，一边对进入的人微笑，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这些人的籍贯与来历。自从董承之乱后，许都凡十人以上相聚，都需要去许都卫报备。这次祭郑聚儒一共有两百多人到场，虽然儒生们闹不出什么乱子，可徐干还是亲自到场盯着，免得孔融又搞出什么乱子来。

这时候一群人走了过来。徐干迎上去，询问他们的来历。为首的二人自称一个叫柳毅，一个叫卢毓。前者来自河东柳家，后者是来自涿郡，还是卢植的儿子，来头不小，身后的一群人也都是来自于幽并诸州——那可是袁绍的地盘。想到这里，徐干警惕地多看了一眼这两个人。

“这潜龙观三个字写得真不错，是出自钟繇的手笔吧？”柳毅抬起头，一群人对那块匾额指指点点。徐干冷笑，好一群乡下人。

“可惜刘和不能来，不然这次聚儒，会更有热闹看。”卢毓插着腰，大为感慨。

“这人是谁？”徐干随口问道。

“弘农刘家的子弟，那可是个神奇的家伙，几乎一个人就把邺城搅得天翻地覆。”柳毅得意洋洋地炫耀道。

徐干撇撇嘴，这种大话谁都会说。他随口应和着，催促他们赶紧入观，这是最后一批人了。看看再没什么人来了，徐干带着几名随员也走进潜龙观，仆役在他们身后把大门“咣当”一声关了起来。

潜龙观的正殿是一个宽大空旷的大堂，十余根还没漆完的柱子支撑着整个建筑。在大堂的正中，摆放着郑玄的灵位、贡品、蜡烛、其他丧葬奠仪以及一摞厚厚的手抄儒典。孔融和司徒赵温两个人站在郑玄的灵位旁，垂手肃立，宛如两尊泥塑。其他人按照《禹贡》和郡望的方位站成几队，一直在闹哄哄的。

徐干随便挑了一根立柱靠着，看看手里的名单：有六成是今文派的，三成是古文派的，还有一成立场不明。看来孔融是铁了心思要把这次潜龙观聚儒搞成今文派的盛宴。不知道荀尚书会不会亲自到场，他如果来的话，古文派或许能稍稍振振声势。徐干忽然惋惜地叹了口气，其他人都在前线建功立业，自己却只能盯着这群没用的儒生，看着他们争论这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题。

他第一次觉得，满宠去了汝南，似乎比自己还要幸运些。

随着一声浑厚的鼓声响起，所有的儒生齐刷刷地看向孔融。孔融轻咳一声，走到正当中，轻轻一抬手，大堂里立刻变得非常安静。孔融严肃地环顾四周，把笔放下，大声说道：“今日我们齐聚于此，是为了祭奠两个人。”徐干听到这句话，突然觉得不对劲。

“两个人？不是郑玄一个吗？还有哪位大儒死了？”

这时孔融从怀里取出一块牌位，上书“赵公讳彦之位”几个字，他郑重其事地把它放在郑玄的旁边，拜了三拜。下首的儒生一片哗然，指着这块牌子议论纷纷。

“不好！”徐干脸色一变。赵彦之死是怎么回事他很清楚。可他知道，并不代表天下人知道。

这几个月里，孔融一直不遗余力地把赵彦渲染成是一位烈士。袁绍的讨曹檄文里提到了他的名字，甚至赵彦的几篇议叙之稿也被到处传抄，四处都在传说这是古文派对今文派的一次迫害。这个死去的人，在中原已隐然有了大名。而现在孔融居然在郑玄的祭奠里，把赵彦的牌位拿出来，摆明了是要抽许都的脸。

这个老东西，居然玩出这么一手！

可徐干不敢大叫，这个肃穆的场合如果被他破坏，传出去的不是他对赵彦如何，而是他在郑玄葬礼上的失态。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温开始唱礼，孔融率领着儒生们向两块牌位鞠躬行礼。

“哼，书生意气，随你们折腾吧！”

徐干重重地把身体往后一靠，却发现柱子有点晃动。他有点奇怪，这可是新建筑，柱子怎会蛀朽？他身体又动了动，发现柱子又挪动了几分，一声不祥的咯吱声传入耳中。徐干抬起头，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看到，这柱子的顶端居然被锯掉了一截，只用一个小木块揳在天花板与柱子之间，非常不牢靠。

徐干惊慌地朝旁边看去，发现大堂里的十几根柱子全都这种构造。这些柱子，可是支撑整个潜龙观的重要基础，如果突然断裂或滑倒，后果不堪设想。

孔融手里就算资源再少，也不该用这种偷工减料的办法。

前面孔融还在长篇大论地发表着讲话，儒生们没人发现这个异常。徐干觉得必须站出来说句话，可他犹豫了一下。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却大声叫嚷着房子要塌了，万一传出去，他徐干的文名可就全毁了。儒经上搞不好会记上一笔，许都聚议，有狂徒徐干呼啸堂下，言大厦将倾，人皆笑之，千古之羞云云……

仿佛为了嘲笑他的犹豫，这时又一声细微的咯吱声响起。徐干眯起眼睛，四处搜寻，很快他发现出问题的柱子在大堂的西南角。这次更为严重，整个天花板似乎都微微向西南方向倾斜。

徐干不能再迟疑了，他跳出来大喊道：“尔等快快离开！”

“祭礼在行，不得妄动！”孔融厉声道。

儒生们陡然听到两个不同的声音，一时间不知怎么回事。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习惯性地听从了孔融的命令，站在原地。只有进来最晚只能站在入口附近的柳毅、卢毓等人，开始朝着天花板扫视，面露异色。

这时在大堂的西南角突然发出一声木柱折断的尖利声，支柱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倒地。儒生们大叫着往附近躲开，随即整个天花板“哗啦”一下塌了半个角下来，掀起一阵烟尘。有掺杂着黑、青两色的液体从上面流淌下来，味道刺鼻，而且数量颇多，很快就覆盖了将近半片地板。儒生们纷纷抬起脚，不想沾上这些东西。有人一不留神布鞋踏上去，发现黏糊糊的很难洗掉。

“是清漆和桐油！”徐干立刻判断了这些东西的来历。潜龙观的二层如今还在修葺，这些清漆和桐油大概就是工人们囤积在上头的。结果这大堂坍塌了一角，水性向低，这些东西就顺着缺口流了下来。

“潜龙观居然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出事了，我看你怎么收场。”徐干冷笑着看向孔融。孔融还在大声疾呼：“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拿出你们的气度来。”

就在这时，大堂内的十几根柱子同时发出密集的橐橐声，像是有无数蜘蛛在上面疯狂地奔跑。徐干面色大变，他顾不得别人，转身就往大门跑。其他儒生也意识到情况不妙，纷纷朝后移动，一时间人影散乱，整个大堂一片混乱。

“开门啊！”柳毅和卢毓拼命砸着大门，这时候他们发现，门居然是从外面锁住的。越来越多的儒生涌到门口，却无处宣泄，只得拼命大叫。还有些年纪大的被踩在脚下，发出呻吟声。温良恭俭让的美德在这里荡然无存，人人都似是沉船上的老鼠。

可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楼上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按了一下，十几根勉力支撑的柱子同时断裂。原本横挑的大梁一下子密布裂纹，挣扎几下便从中间断折。大梁一折，整个潜龙观的顶部彻底失去支撑，朝着大堂轰然砸了下来。对堂内的儒生来说，这次是名副其实的泰山压顶。

巨大的烟尘在许都城的西南方爆起，在半空打了个旋，朝四周迅速扩散开来。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潜龙观就化为了一团混杂着断竹、碎木、裂石和大量人类肢体的废墟，随处可见被埋了一半的身躯或被巨木压住的大腿，还有一些探出瓦砾的头颅在大声呼救着。唯一还算得上是完整的，只有那一块写着“潜龙观”三字的匾额。

“火！！火！！”不知是谁凄厉地大叫起来。所有被埋的儒生都惊慌地发现，自己身边的温度突然开始升高，然后有凶狠的火苗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疯狂地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据后来的幸存者回忆，这大概是供奉牌位的素烛在混乱中掉在地上，引燃了清漆与桐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如同人间地狱一般。动弹不得的儒生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把自己慢慢吞噬，凄厉的叫喊和哭声响成一片。竹子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如同有谁在点数着一条又一条被祝融带走的性命。整个潜龙观的废墟宛如一个巨大的火炬，熊熊燃烧起来。无数焦黑的手臂绝望地伸出缝隙摆动，又慢慢垂下不动。人肉焦煳的味道随着黑烟弥漫到四周，就像是整个城市在举办什么食人的飨宴。

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些四方聚拢过来的儒林精英，还没捞着机会一展自己的才华，就像一群受惊的围场野兽一样被活活烧死。他们的身躯和他们的思想，就这么付之一炬，化为灰烬。这距离名垂史册的潜龙观落成还不足一天……

整个许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震惊了。荀彧第一时间下令大开四门，责成许都卫、宿卫以及城门卫三部为主，外围驻守部队为辅，全力营救潜龙观中被困的儒生们。文武百官也纷纷派出自己的家丁和仆役助阵，一时间许都成了一个乱哄哄的大蜂窝，每个人都试图接近废墟。

潜龙观是全木制结构，因此烧得非常彻底，火势极大。救火部队只能先把周围的建筑拽倒，防止扩散，然后一桶桶的井水泼上去，可惜无济于事。

一直到了次日丑时，大火才不情愿地慢慢熄灭。

死难者一共二百一十三人，大部分都是外地赶来的儒生，真正活下来的，不足二十人，可谓凄惨至极。幸存者中包括徐干、柳毅、卢毓等人。潜龙观倒塌的时候，他们簇拥在大门口，受到的冲击比较小，距离外面近。救火部队赶到以后，冒险靠近把他们拽离了火场，算是逃过一劫。

不知算不算是奇迹，孔融居然也在这场劫难中生还。坍塌发生的时候，他正站在供奉着郑玄和赵彦灵位的寿龛旁边，寿龛恰好与一块倒下来的厚木板搭成了一个三角，这个可供一人容身的小小三角救了孔融的命。但孔融被严重烧伤，头发、胡子什么的烧了一个精光。他的两个儿子赶来照顾他，但孔融躺在榻上不回应任何人的问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一直在反复说着一句话：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脸色铁青的荀彧站在榻边，听着孔融一次又一次地喊着这句话，嘴角微微抽搐。这对荀令君来说，可是罕有的失态。

根据许都卫的调查，这起事故源自于一系列的意外。天花板支柱的敷衍了事、清漆和桐油的肆意乱堆、点燃的素烛，以及孔融为了体现聚儒的严肃性而下令紧锁的大门。这些事情凑到了一起，导致了这一场大灾难。有人惋惜，孔少府为这件事殚精竭虑，结果居然落得这么个结果，实在是命运多舛；也有人幸灾乐祸，说儒家讲究天人感应，这一场飞来横祸，说不定是天不佑德。

但荀彧知道，这件事并没那么简单。从现场来看，孔融所站的位置是必死之地，距离他数步之外的赵温就直接被砸死了。孔融能够生还，纯粹是个意外。

这样一来，如果整个大火不是意外的话，就说明孔融根本就是有意殉死。想到这里，荀彧的眼神里投射出迷惑，孔融大费周章把天下儒生聚到许都，却又一把火烧个精光，这实在令人费解。

“文举，你到底想干什么？”荀彧低声说道，这句话只有他自己和昏迷中的孔融听得到。

荀彧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潜龙观大火这一事件的传播速度，比野火蔓延得还快。荀彧明明已经下达了禁口令，可不知为何还是走漏了出去，诸州郡在同一时间都得到了这个消息。传播者除了极力描摹大火的凄惨之外，总是会带上一个广为流传却不知谁先发起的质疑：

“聚儒之议若成，今古之争可弭，天下儒学可兴。而今竟中道断折，万千沦为灰骸。曹氏之责，岂不昭然乎？”

这话里明里暗里在暗示：这场大火的背后，是曹氏！他们唯恐许都聚儒成了气候对古文派不利，进而影响到他们在朝廷的专权，所以派人在潜龙观放了一把火，把反对自己的儒生活活烧光。

诸州诸郡都派了人前往许都，闻听自己的子弟遇害，无不悲怆，纷纷设祭哀悼。在葬礼上，愤慨的宾客们悄悄议论着这些质疑，让它们进一步发酵。

偶尔也会有人说，曹公不至于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吧？也许真的只是个意外事故。这时旁边就会有人提醒：曹公天性如此，他当年屠徐州、杀边让，还在鄄城放纵部下吃人肉，如今火烧潜龙观又何足为奇。

“不是曹公烧的，难道是孔少府要烧死自己不成？”提醒者发出嗤笑。

一时之间，天下皆惊，谣诼四起。没人相信，这是一个意外。

潜龙观大火引起的震动，很快达到了一个巅峰：荆州刘表声言要带兵北上，以大儒的身份去许都亲自为那二百余名死难者讨个公道，还要迎回郑玄公和赵彦公的灵位。在袁、曹大战时，刘表一直保持着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

而现在他居然因为一场大火而改变了想法，决意北上。中原的局势，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在南阳附近的一处清幽草庐里面，二人对坐。年长之人问道：“二弟，有人说，刘表此举，是卞庄刺虎，借机渔利。你对此有何见解？”

对首是个年轻人，他侧躺在榻边，伸了个懒腰：“刘州牧是一方诸侯，但他也是一位纯粹的儒者。而一位儒者最重视的东西，是乱世之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样的人，现在已经不多了。”

年长者忙问刘表所图为何。年轻人笑道：“刘州牧当年号称‘八俊’，乃是太学名流。乱世将始之时，刘州牧就誓言要保全儒学种子，所以他单骑入荆襄，默默地蓄儒图存，以待天时。不然为何那么多中原名流，都纷纷跑到荆州去？他在荆州开立学官，博求儒士，征辟綦毋闿、宋忠等人在襄阳撰写五经章句。世人对这种种用心视而不见，只当他是一方豪强，真是可叹可惜。”

说到这里，年轻人拿起案上的鹅毛扇，从容扇了几下：“你别忘了，许都烧死的大半是今文一派的儒生——而刘州牧恰好是今文派的坚定支持者。”

“你是说，刘州牧这次出兵，是真心要为儒林讨个说法？”年长者一惊。年轻人道：“无论刘表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如今已经得到了一个足够体面的借口。拯救群儒，中兴汉室，重振古文经典，名次孔孟董马郑之右。这种诱惑，对一位拥有雄兵良将的纯儒来说，几乎不可抵挡。”

“所以我说，孔融这一招，实在是决绝。”

“等一等……”年长者有点跟不上思路，他尴尬地摆了摆手，一脸茫然，“怎么又扯到孔融身上去了？”

年轻人浮现出一丝清冷的笑意：“袁曹在官渡胜负未知，唯一能影响中原局势的，唯有刘州牧一人。而若想要把他驱动起来，不施个苦肉计是不成的。”

“你是说……”年长者眼睛瞪得溜圆。

“孔少府一无兵将，二无地盘，他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声望。在我看来，聚儒许下之议，恐怕是他打算以自己和二百余名儒生殉葬，来真正触动刘州牧的一个局。”

“这，这怎么可能……”

“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才不会有人怀疑。你看这几个月来，孔融四处渲染赵彦之死，营造出曹氏乱儒的印象。一旦火起，只消稍微推波助澜，天下人就会认为是曹氏的阴谋，再怎么辩白也已无济于事——我甚至怀疑，郑玄之死，都未必那么简单。”

“那孔融自己岂不是也会烧死吗？”

年轻人面露钦佩之色：“他根本就没打算活下来。他的性命，是这场大火中最重的砝码。一开始孔融就做好了准备，用自己的命向刘表死谏。”说到这里，他直起身来，望着草庐外的花花草草，把杯中的清水倒在窗外花圃中：“原本大家都觉得，孔融只是个腐儒，除了会发发议论别无用处。

许都聚儒不过是他沽名钓誉之举。结果那些以中原为棋盘的对弈大手们谁也没料到，百无一用的孔融，居然用了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化身为一个‘变数’，影响到了整个天下的大局。”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孔融是大儒，他对袁绍啊、曹操啊之类的家伙，根本看不上眼。他拼出性命，就是希望为刘表创造一个契机，让天子重新回到儒林掌握之中——辅佐明君平天下，这是儒者最高的梦想了。”

“你这都只是猜测吧！根本没有证据。”年长者不甘心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袖子。

“证据？”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证据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接下来还有？”年长者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我来问你，听到刘表北上的消息。袁绍和曹操会如何想？”

“自然是袁喜曹忧。”

“错！”年轻人一拍案几，露出得意，“他们谁也不会高兴！对曹操而言，刘表在这时候背后插来一刀，情况恶劣到无以复加；而对袁绍来说，这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他在官渡与曹操死斗，刘表却轻轻松松收割着空虚的荆北豫南，说不定还能拿下许都夺到天子。到那时候，他可真的是辛苦一场，却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年长者也明悟了。年轻人把扇子遥遥指向北方：“不错。无论他们之前在布什么局，这一下子都被孔融这个大大的‘意外’给破坏掉了。所以在刘表出兵的那一刻，无论袁绍还是曹操，他们都将别无选择，只能速战速决。我估计，官渡很快就会迎来一场仓促的大决战。”

说完预测，年轻人把杯中水浇完以后，搁回到案几前，负手长长叹息：

“世人皆以为孔融是个狂士，可谁能了解他的真正执著。纵然他知道胜算不大，还是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此。潜龙观的大火，不能挽汉室于将倾，但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用心，真是我辈的楷模。”

“哦？你看谁胜谁负？”

年轻人摇摇头：“无论袁、曹，对这场意外的决战准备都不会充分，谁胜谁负，就得看谁掌握的变数更多一些。这就不是远在荆州的我们所能预料的了。”

“这么说你是看好刘州牧喽？”

“不看好。汝南如今有满宠镇守，说明荀彧、郭嘉早有防备。天时究竟应在谁身上，还得看官渡的结果啊——”年轻人故意拖了个长腔，“——谁知道除了孔融以外，还有没有另外一个变数呢？”

“你整天待在草庐里不出来，这天下大势说起来倒是一套套的嘛。”年长者揶揄道。

年轻人不以为然地摆了摆羽扇，做了个逐客的手势：“行了，不说了，我要去睡午觉了。明天你过来，我还有个三分之策跟你说说。”

第十二章 一个结束的开始

此时月光早已完全被乌云遮蔽，一片尸布般的阴森雾霭笼罩在湿地之上，好似幽冥世界入口的薄纱门帘。张绣伸出手臂在眼前慢慢挥起，动作轻柔，好似要把这层门帘掀开来，看看冥府究竟是什么样子。

手臂在半空停住，张绣瞪大了眼睛，拼命想看清周围的一切，可目力所及只有深沉如墨的夜色。在张绣的四周，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人马，偶尔能听见甲胄铿锵的撞击声和马蹄声，还有低声的叹息。他徒劳地眺望了一阵，回过头不耐烦地问道：“弄好了么？”他身旁的杨修道：“弄好了”。

张绣、杨修身旁的地面，两名士兵刚刚点起了一堆小火，四面用木盾隔挡，这样可以确保不会被人从远处发现。张绣迅速蹲下身子，就着火光从怀里拿出一份地图，抿着嘴唇认真审视，还不时用手指比量一下。杨修不时轻声说几句话，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微弱的火光把两个人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对于一支潜行的军队来说，在一个无月的晚上夜半行军是最危险的经历。

在一片不辨方向又无法举火的黑暗中，他们随时面临着迷路的危险。

张绣此时身处的位置，是官渡与乌巢之间的一条小路。说是小路，其实只不过是星罗棋布的湿地沼泽与密林山坳之间的一段模糊缝隙。早在数天之前，曹军的细作已经开始在这条小路上进行标记。可这个工作还未完成，张绣就接到了出击的命令。标记从曹营一直延伸到这里，即告中断。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他自己的直觉、经验以及运气。

张绣终于大概有了个判断，他收起地图，用脚踩灭火堆，下达了命令：“诸队集合，准备开拔。”林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甚至还有几声坐骑的嘶鸣。

这让张绣有些紧张，如果附近有敌人的游哨，恐怕现在已经暴露了。明明叫他们叼草衔枚，可总有人执行不到位。

“这里距离乌巢还有点距离，袁军应该不会设斥候。”杨修宽慰张绣。

张绣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跟随他来的不是西凉旧部，而是丹阳兵。这些人刚刚从许都赶到官渡不久，还都算是新兵，所以对他的命令反应有些迟缓，跟西凉骑兵令行禁止的风格差太多了。

对于自己被突然调离前线以及分派新军这两件事，张绣开始时充满了警惕，认为这是曹公故意排挤自己的手段。但当他接到司空府的一份密令之后，心中彻底释然了。这封来自于曹操本人手书的命令很简单，他让张绣率领这支部队，沿一条指定的小路离开官渡，进袭乌巢，彻底烧毁袁军辎重粮草，还要救出一个人。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举措。袁曹对峙了这么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曹操已呈不支。这次偷袭乌巢的策略，将是曹氏的一次豪赌，势必要找最可靠的人来执行这个任务。曹公没选择别人，居然选中了张绣，这是一种何其深厚的信赖。要知道，袭击乌巢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任务，但也代表了不世奇功。

张绣对曹操突如其来的信任，显得有些犹豫。这时杨修带给张绣另外一个消息：这个决策，与前不久刚刚投靠过来的许攸有密切关系。

张绣一听到这个名字，彻底放心了。许攸曾经作为袁绍使者拜访过张绣，他身为袁绍智囊之一，所提供的情报应该错不了。

至于要救的人是谁，郭嘉说等他们抵达乌巢后就会知道。

于是张绣收拾心情，带着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整军中去。不过他还没整完，出击的命令就下来了。张绣只得带着这支还未完全训练好的军队，换上袁军的旗号和衣装悄然开拔。

“刚接到探子来报，乌巢城的守军只有两千人，守将是淳于琼。”杨修与张绣并驾齐驱，悄声说道。

“淳于琼啊……西园八校尉的那个淳于琼？”张绣一愣。

“没错，那是个恣意妄为的老家伙，据说连袁绍都对他无可奈何。派他来守乌巢，恐怕是嫌他在前线添乱。”

“这对我们来说，算是好消息？”

“咱们夜袭乌巢，与其碰到个胆小怕事一有风吹草动就四门紧闭的庸将，不如拼一拼这种不守规矩的大将。”杨修说到这里，发出轻笑，“曹公的赌性，可比我还要大一点。”

张绣表示赞同。他忽然发觉，贾诩离开以后，自己已经习惯于向杨修咨询意见。虽然这家伙居心叵测，但最近一段时间表现得很安静，不再逼问他宛城之事，一心一意做一个军中谋士分内的事——这让张绣着实松了一口气。

黑暗中张绣看不清杨修的表情，只隐约能听到骰子在手里转动的声音，像是蝼蛄在草丛中鸣叫。他忽然注意到，杨修经常会把头稍微偏转一点，好像在观察附近的什么。张绣忍不住开口问他在看什么，杨修简单地回答道：

“看路。”

在这两个人的身后，大队的骑兵和步兵正沉默地跟随着。马匹夜不能视物，所以每一名骑兵都有一名步兵牵着坐骑缰绳，引导前路。每一个人都在黑暗中埋头赶路，没人注意到有一骑一步与大部队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那两个人居然还违抗军令，悄声交谈着。

“我们要跟到什么时候？”步兵嘟囔着，看面相他还是个孩子。

“等到时机出现。”骑兵在马背上伏低了身体，一方面是方便说话，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腿受了伤，不易夹住马背。

“为什么我们不在官渡的时候揪住他来问呢？”步兵的声音充满了迷惑和不甘。

“二公子，你想想看，如果贾诩不说，张绣会那么轻易地告诉我们吗？”

步兵似乎被说服了，可他忽又抬起头：“那现在他就一定会说么？”

“你觉得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吐露实情？”骑兵反问。

“心情好的时候？”步兵迟疑地回答。

“不，是他濒临绝境认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是这个道理。”骑兵快速转动脖颈，阴森森地朝着面前的浓雾咧嘴轻笑。

“你是说……”步兵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骑士突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步兵闭嘴。前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大部队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来，陛下，请满饮此杯。”淳于琼双手捧起一个酒爵，恭恭敬敬地给刘平敬上。刘平接过酒爵，略沾了沾唇，随手放下。

这两个人此时正跪坐在乌巢城的府衙内，堂前摆满了珍馐美酒，粗大的蜡烛把里面照得如白昼一般。

“当年老臣在西园做校尉的时候，还曾远远地见过陛下几面，只是没机会觐见。能像今晚这样，君臣二人在乌巢开怀畅饮，实在让老夫……呃，老臣很是开心啊。”淳于琼豪放地哈哈大笑，把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刘平勉强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此时他换了一身杏黄色的蚕丝短袍，这是袁绍为了强调他的皇帝身份而特意赶制的——讽刺的是，这是他当皇帝以来穿得最名贵的一件衣服。

按照他与袁绍之间的约定，他需要亲身来到乌巢作为诱饵，把曹军吸引过来。现在刘平已经身在乌巢，他的职责已完成大半，接下来刘平只需要再做一件事，就可以老老实实待在城中，静等曹军覆没的捷报传来。这可不是刘平所期望的。不过目前时机未到，所以只能耐着性子听淳于琼啰唆。

淳于琼没注意到刘平的心绪，自顾絮絮叨叨说道：“说到这个西园八校尉啊，陛下你是不知道，当初灵帝陛下为了制衡何进的擅权，把小黄门蹇硕扶成上军校尉，带着袁绍、曹操、我还有其他几个人偷偷在西园练兵。那时候大家伙儿一腔热情，都打算报效朝廷，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说到这里，淳于琼身体探前，神秘兮兮地说：“——看看如今，当年的两个校尉大打出手，天子反而没人搭理。这世上的事情，可真是奇妙。”

刘平心中一动，这个家伙似乎话里有话。

“这么说，你对此也有不满？”刘平试探着问道。

“不满？哈哈哈哈，陛下你错了，我高兴得很！”淳于琼大笑起来，“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唯独喜欢乱。世道越乱，越合我胃口。陛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看刘平没有猜测的意思，便挠了挠自己的大鼻子，自顾答道：“因为天道有常，所有的事情都能预测到，实在太无趣了；只有当天道紊乱，谁也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才会诞生出无限的可能性。光是想，就让人觉得激动。”

刘平哑口无言，居然有这样的变态存在。他开始明白了，袁绍和蜚先生派淳于琼来守乌巢，一方面是让他来看住天子；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希望让天子拴住他。把这么一个无法预测的家伙放入战场，那才真的是个大大的变数。

而在乌巢，只要他待在城里就够了。

仿佛为刘平的心思做注解，淳于琼又继续道：“用不了多久，乌巢就会变成两强相争之地。我主动请缨来守乌巢，就是为了置身这场大战的中心旋涡，亲眼见证，这是何等快意之事！”说完他又吞下一杯酒，脸上开始有酒意涌现。

刘平忍不住皱起眉头叱道：“你身为西园八校尉之一，就没想过皇恩，没想过百姓？莫非天下大乱你才开心？”

淳于琼打了个酒嗝，眼神开始有些朦胧：“忠义都是借口，仁德无非矫饰。

这天下本来就是由一群混蛋开创的。这些虚假玩意不用传承，每个人都可以无师自通。这种世道，与其装腔作势，不如痛痛快快不违本心地做人。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只好喝得醉一点，多多胡闹，尽量让自己开心点了。”

淳于琼把身子后仰，这在天子面前是很失礼的行为。刘平没有纠正他，只是冷冷看着：“这么说来，你根本是个懦夫。”

“懦夫？”淳于琼歪着脸，努力揣摩着这个词的含义，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错！无所适从，于是自暴自弃；舍大道而营小利，难道不是懦夫所为？

相比之下，孔少府所作所为，可是强出太多了。”

听到潜龙观起火的消息，刘平立刻知道，这是孔融的反击。这个老人无兵无将，还因为啰唆而被人看不起，他却用自己仅有的力量做出了表率。这让原来对他不屑一顾的刘平深感惭愧。

其实刘平应该与淳于琼虚与委蛇，一杯一杯地把他灌醉，这样自己才有可乘之机。可刘平听到这人发出如此言论，实在是按捺不住火气。淳于琼有些恼怒地拍了下桌子，两只眼睛瞪圆，似要把刘平一口吃下去。刘平不甘示弱地瞪着他，两个人之间的冲突一触即发。

末了淳于琼松开拳头，把身子慢慢靠回去，又斟满一杯酒。这次他也不敬天子，自己一口喝光。

刘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心浮气躁，大概是大战将至、心中忐忑不安的缘故吧。

这时邓展走过来：“陛下，时间到了。”刘平重重把酒杯放下，冷哼一声，起身离开。淳于琼一个人兴致勃勃地自斟自饮，连头都懒得抬。

“当初你在他麾下时，他就是这么一副嘴脸么？”走在路上，刘平忍不住问邓展。邓展与淳于琼当年的恩怨纠葛，他已听说了。邓展想了想，回答道：

“那个人啊……从来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今天居然跟陛下您说了这么多话，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刘平愣了一下，旋即摆了摆头。淳于琼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小角色，这时候犯不上为他伤神。

此时他们正走在乌巢城中，道路两旁到处都堆放着粮草与辎重。乌巢与其说是座城池，倒不如说是一个大号的土围子，除了四面夯土高墙以外，基本没什么防御工事。从河北转运过来的大量补给都杂乱地堆积在这里，彼此之间也没有挖防火壕沟。万一真有人潜入城中投下火把，很容易便会烧成一片。

邓展把刘平送到乌巢西侧城墙的底端，停住了脚步。接下来刘平自己沿着凿出来的台阶一步步攀上城墙顶端，来到一处向外凸出的拐角边缘。这里只插着一面角旗，有气无力地耷拉在旗杆上，丝毫不为夜风所动。刘平走过去，扶住旗杆，身子朝外探去，极力让身子溶入黑暗。

过了一阵，刘平听到一个如同风吹沙砾的声音传入耳朵，这声音他许久不曾听到了：

“陛下，在下徐福。”

刘平习惯性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尽管他什么都看不到。徐福的声音似乎又从另外一个方向飘来：“您果然是在乌巢。”

“不错。曹公的救兵是不是快到了？”

“是。”

“很好，接下来的事情，你要记好。”刘平的声音越来越低……

刘平与徐福重新接上头，这其实要归功于蜚先生。

蜚先生认为曹操是个非常狡黠多疑的人，他不会轻信任何一条消息。许攸已经告诉他“天子在乌巢”，东山也刻意散布了“天子在乌巢”的消息让靖安曹听到，但这还不足以让曹操下定决心。他希望刘平通过汉室的渠道假意向曹营求救。这样一来，三条不同来源传来同一段情报，由不得曹操不信。

为了不让天子心怀忌惮，蜚先生还非常大度地允许刘平自由行动，给他充分的空间与徐福联络，周围甚至几十步内都没有哨兵。事实上，刘平无论说什么，蜚先生都不在乎。他的目的，只是让曹军知道天子确实在乌巢，就够了。

今夜是刘平与徐福的第二次联络，也是最后一次。徐福将亲眼确认刘平的安危，然后回报给奇袭部队，曹军才会发起攻击。对刘平来说，此时他终于掌握了一个优势。蜚先生只知刘平会和郭嘉的使者接头把自己身在乌巢的消息送出去，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徐福——杨彪的忠仆，汉室的一把利剑。

刘平和徐福的谈话结束得很快，然后刘平一个人走下城墙，神色如常。

邓展迎了上去：“如何？”刘平淡淡地指了指天：“人事已尽，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老天爷了。”

附近的草垛和围墙附近几条人影闪过。刘平知道，这都是东山派来监视自己的人。他佯作不知，向前走了两步，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王越？”

“自从籍田一别，陛下依然康健如斯啊。”王越不跪不拜，声音如刀。

刘平脸色有些僵硬。他可没想到蜚先生会把王越放到他身边来。有这个家伙在，自己的计划可要有些麻烦了。杨修给刘平讲过王越和杨家的关系，但也表示这个人特立独行，很难驾驭。刘平这时看到王越，一时也判断不出他是站在哪一边的，便保持着沉默。

“蜚先生说今夜风寒露重，请陛下早点回宫中休息。”王越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平看了他一眼，迈开大步，朝着乌巢城中心的府衙走去。王越忽然发现邓展也紧紧跟在刘平身后，细一端详，不由得大为意外。

“你不是那个……”王越回忆了一下，“……跟王服比剑的曹家将军么？”

“不错。”邓展对他可是没什么好脸色。

“想不到你也投到这边来了——哼，我弟弟的死你既然也有份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王越眼神闪过一丝寒芒，握紧剑柄。他可不管这人如今是天子护卫还是曹家叛臣，只要有份杀王服的，除了唐姬以外统统都要死。

邓展却是波澜不惊：“要报仇，也要过了今晚再说。”他转身跟上刘平的步伐，把背部毫无防备地亮出来，似乎对王越的威胁毫不在意。

“也好，曹氏的血账，今晚要还的可不少呢。”王越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啧了啧嘴，也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乌巢外围的夜色之中，突然响起一声夜枭啼哭。三人同时停步，抬头望去，表情不一。这夜枭的啼声不大，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是格外清楚。

张绣握紧了缰绳，表情僵硬，只有胯下的马匹能感觉到主人的双腿在微微颤抖。在他的面前，是一支三十余人的袁军小队，为首的队长正一脸狐疑地盯着张绣和他身后的军队。

他们刚一走出湿地，就迎头撞上了这支袁军小队。好在奇袭部队事先都换了袁军的服饰，不至于立刻暴露，但这次意外遭遇还是让包括张绣在内的士兵紧张万分。以他们的战力，消灭这三十多人不成问题。问题是，只要有一个人及时发出警告，整个袭击计划就会告吹。

张绣正在心里盘算该如何蒙混过关，杨修忽然压低嗓音说了一句：“交给我吧。”然后驱马向前，朗声道：“你们是哪部分的？”

队长没料到对方先发制人，先是一愣，随即抱拳答道：“我们是高览将军麾下。”

“口令呢？”杨修严厉地问道。

队长为难地摘了头盔：“下官刚从黎阳出发，还未入营交接口令。”

杨修冷冷道：“没有口令，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曹军细作？”队长一听大急：

“我等确实不是，这里有高览将军的令牌。”说完他急忙从怀里拿出一块凭信，杨修接过去，却不还给他：“高览将军防区不在这一带，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此时队长哪里还顾得上质疑张绣，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因为军情紧急，我们是连夜行军，没想到中途迷路了——绝不是曹军的细作！真的！”

原来他们不是本地巡哨，而是迷路的游军。张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赞赏地看了杨修一眼。这小子胆量不小，先声夺人诈赌一博，一下子就诈出了对方的底细。看来杨修和贾诩风格大不相同，前者只要看到一点机会，就会大着胆子去下注，比起风烛残年的贾诩更有活力。

杨修又跟那个队长交谈了几句，以“军情未明”为名，强迫他们跟随自己行动。那名队长乐得有人认识方向把他带出去，不虞有诈，就答应下来。于是，这三十几人被编入了队伍的前列，一起行动，至于高览将军的令牌，则被杨修拿在手里，没有归还。

这支袁、曹混杂的部队在沿途先后碰到两次游哨，杨修拿出令牌，顺利蒙混过关。游哨以为他们都是高览麾下，队长却以为杨修是为了给他证实身份，大为感激。这支意外闯入的袁军反成了奇袭部队的护身符，一路平安无事地突破了袁军的外围巡哨圈，深入到腹地。

就这样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张绣发现脚下的路变得平坦起来。恰好这时天上的云层变得单薄了一些，有微弱的月光透射下来。张绣隐约看到远处有一座高大的黑影，脚下的道路一直延伸过去。

那里应该就是乌巢城了。

乌巢城的城头星星点点，竖着许多火把，在黑暗中宛如灯塔一般。但火把根本不移动，说明守军没有任何警觉。张绣大为兴奋，最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接下来的就是混入城内干掉毫无准备的守军、焚尽粮草辎重而已了。

张绣刚要发出命令，杨修目光忽然一凛，把他要抬高的手又按了下去。

张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杨修做了个安心的手势，然后把令牌扔给队长：“前面就是乌巢城了，你们可以进去歇息，我们就送到这里了。”

“多谢多谢！”队长满是感激。

“对了，乌巢的守备非常森严，你们是外来的又不知口令，盘问起来会很麻烦。一会城头有人问起，你们就索性说是赶来加强乌巢守备的，也省点唇舌，早点歇息。”

“好，好。”

队长揣好令牌，兴高采烈地呼喊自己的部下朝乌巢赶去。杨修让张绣全军尾随其后，但保持一定距离，走到距离城边四百步的地方，就不要靠近了。

那是守军在黑暗中目视的最远距离。然后他和张绣寻了一处丘陵的顶端，朝乌巢望去。

张绣不明白杨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他为何不趁着那个袁军小队进入城门的时候发起冲击。杨修紧皱着眉头，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住城门。

他们看到，那支袁军小队走到城门口，仰头喊了几句话。突然之间，城头亮起无数灯笼，无数弓弩手涌上城墙，对着城下疯狂地射起来。那支小队猝不及防，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全灭，三十多具尸体被射得犹如刺猬一般。很快城头的灯笼三举三落，一波波骑兵冲出来，围着城前的尸体转悠，显得有些迷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绣惊骇莫名。

杨修脸阴沉到了极点：“趁着灯火还在，张将军你仔细看看。”张绣瞪大了眼睛，终于发觉哪里不对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城墙，而是由数十辆楼车并排组成。楼车的高度和城墙差不多，外面又披挂着漆成城砖颜色的大布。虽然这个布置简陋至极，但乌巢本来就是极小的城池，加上夜里视野极差，偷袭者不抵近观察只靠轮廓很难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快走！”杨修迅速起身。

张绣立刻意识到，敌人既然设了这么个圈套，周围必然埋有伏兵。若不趁现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及时行动，恐怕很快就会被合围。

军令被飞快地下达到每一个人，奇袭部队立刻掉头，朝着来时的路匆忙奔去。他们没走出两里路，就迎面撞见了一支袁军部队。这支部队以弓兵和盾兵为主，显然是为了伏击之用。他们估计是看到乌巢假城的灯光亮起，匆忙赶去设伏，却没料到被伏击的部队这么快就掉头冲了过来。

“杀！”

张绣只下达了一个命令。

张绣麾下的丹阳兵和青州兵军纪涣散，可个人格斗都是好手，最擅长的就是乱战。在黑暗中士兵们无法分辨敌我，他们怒吼着挥动着手里的武器，只能凭借方向来杀敌——甭管什么穿着，只要是跟我面对面的，就是敌人。

这支伏兵以远程武器为主，猝然在黑暗中遭遇到近身搏杀，一下子陷入了混乱之中。

来不及射箭的弓兵被长矛刺穿；盾兵想要举盾掩住身体，却发现周围的同伴被冲散，盾阵的优势荡然无存，阴险的刀刃可以从侧面轻易割开腰部；只有少数刀兵和戟兵还在勉强支撑，但一次斩击却会吸引数倍的回击。

在这种凶猛而短促的打击下，只是短短半炷香的工夫，这支袁军便被打成了一盘散沙。张绣不敢恋战，带着队伍穿过散乱的阵型，消失在黑暗中。

“我大概知道袁军是什么打算了。”杨修一边抓紧缰绳一边说。

“讲。”张绣平时有些懦弱，可一到战场上，那股虎将的气势便强烈地散发出来。

“这附近没有山坳或大片树林可以藏住大军，所以袁军应该是把伏兵化整为零，分成几十队，以假城为圆心进行均匀配置。一旦我们中计接近假城，他们就会从四面八方群起攻之，迅速结成包围网。”

张绣“嗯”了一声，心中庆幸不已。如果不是杨修觉察得早，他们将会被合围在城下，承受着来自城头和四周的无尽打击，那将是死路一条。

“袁军既然这么分散，那趁他们还没合围时我们各个击破，突围不成问题。”

此后张绣先后又遭遇了两次伏兵，所幸每次都先发制人，击溃了对手，然后不断改变方向，防止敌人追击。他们在黑暗中歪打误撞了许久，最终确认自己已经杀了出包围，但同时也发现彻底迷路，不知身在何处。

幸运的是，这附近有一条很宽的河流，于是队伍停下来稍事休息。张绣把坐骑撒开，让它自己在河边找野草吃，然后找到杨修。杨修正在清理身上的血迹，那不是他的，而是属于一名不幸的袁军士兵。那名士兵试图接近杨修，结果被一名用剑的步兵飞快地割开脖颈，喷出一腔热血。杨修的脸上沾了不血点子，看上去有些扭曲的疯狂。

张绣走到他身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杨修用溪水扑了一下脸，抖抖手，这才回答道：“咱们刚一踏上那条大路的时候……”杨修道，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乌巢城屯粮极多，过往车马一定频繁，道路应该被压得十分平整。而那条大路虽然平整，但一路上坑洼凹凸之处实在太多，像是匆忙急就而成的新路。”

张绣也非庸才，听杨修这么一分析，立刻豁然开朗。杨修继续道：“无论是这条路，还是那座可笑的楼车假城，放在白天都是破绽百出。只有对夜晚行军的人，这种伪装才有迷惑性——这说明什么？这是给咱们量身打造的陷阱！他们早就打算在此伏击！”

“那不对啊。我们一直是按照地图走的，袁绍怎么能未卜先知，在一个错误的地方修路筑城等我们来呢？”张绣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杨修冷笑一声，指着张绣的胸口道：“如果我说，这张地图本身就是错的呢？”

张绣哑然。他这张地图，是靖安曹提供的，上面标记着官渡、乌巢、阳武等一些重要地点之间的距离关系。如果有人在上面做点手脚，就会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可是……为什么？”

杨修道：“张将军到现在还没醒悟么？你是杀曹昂的降将，我是汉忠臣的儿子。咱们不过是吸住袁军注意力的弃子，曹公真正的奇袭部队，恐怕已经摸进真正的乌巢城啦。”说到这里，他狠狠地把骰子扔在地上，第一次露出怨毒的神色。

之前郭嘉对杨修的各种小动作都很容忍，这让杨修产生了错觉，心中懈怠。

没想到郭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把他和张绣一口气全都除掉。当杨修注意到这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听了杨修的话，张绣霍然起身，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难怪自己从前线被突然抽调回来，难怪配备的都是没有经验的新兵，难怪一定要夜晚出击。

原来这一切，只是让自己去当弃子，就像他们把那一小队袁军当成弃子一样。

张绣脸色有些发白：“那我们怎么办？”

杨修俯身把骰子从泥土里捡起来，拍干净，露出一丝狞笑：“他郭奉孝也不是神仙，千算万算，他也算不到会有一队迷路的袁军做了替罪羊，替咱们在楼车城下全军覆没，给咱们留了转圜的余地。”

按照常理，蜚先生若在此设伏，定会把周围清理干净，不让意外搅局。

这队袁军莫名其妙地一头闯进来，说明他们军中的沟通出了问题。也许是孔融的事情刺激到了袁绍，使得这个计划不得不提前发动，以致出现意外。

“转圜？怎么转圜？”张绣有些烦躁地跺了下脚。

杨修朝着身后队伍的两个身影投去一瞥：“这就是郭奉孝第二个算不到的地方了。”

几十条木船在夜幕下的乌巢大泽飞快地前进着，船底无声地割开水面，分出两道浪花，像是锋利匕首在裁着布。这些木船没有船帆全靠划桨，在水中走得飞快，每条船上都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士兵，吃水很深。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火点正在岸边缓慢地转动，如同夜空中的北斗一样醒目。

“主公，我军已经接近乌巢。”许褚向身后的人抱拳。他全身披着重甲，像是一头棕熊。

“张绣那边有消息了么？”声音醇厚，又带着一点点疲惫。

“靖安曹已看到袁营举火，伏击应该已经开始。”

“唉，若非仓促，本不必如此牺牲……”声音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弹动手指，“就按计划去做吧。”

许褚肃然道：“属下明白。”

整个船队在乌巢大泽纵横交错的水道里小小转了个弯，朝着岸边飞驰而去。如果是大白天的话，那么岸上的人就会看到，每一条船的船头都站着一名乌巢水贼。他们不时发出指示，让船只避开过浅的水道或暗礁，以最高的效率接近目的地。

船队很快就抵达了大泽的某一处岸边，曹军士兵争先恐后地跳下船，在岸上迅速集结。在这些队伍中，有许多张在大泽贼穴里非常知名的面孔，有些人甚至还曾因为奋勇杀敌而被袁绍嘉奖过。这股曹军从下船到整队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而且全程几乎没发出过声音，只有凛凛的杀气逐渐凝集。

他们登陆的岸边，距离乌巢城的北门只有几十步之遥。乌巢城背靠乌巢大泽，三面陆地都是严兵把守，只有靠着大泽的北面防守相对空虚。在这样一个漆黑无月的夜晚，乌巢城北面甚至连火把都没安放一把。所有人都觉得，曹军在大泽损失惨重，已经被吓破了胆，绝不敢穿越杀机四伏的乌巢水面。

这股曹军在许褚的指挥下飞快地跑到城墙底下，拿出钩索朝上一抛。十几名腿脚利落的虎卫攀住绳子朝上爬去，不一会儿就到了顶端。他们猫着腰把钩索换成了绳梯，让更多人爬上来。没过一会儿，北门居然就被这些先锋从里面推开了。

“备火！”许褚发出命令，他身后的士兵们纷纷从身上解下一根缠着白布的粗大松枝，用火引点起火来。开始是十几个火头，然后扩散到几十个、几百个，乌巢城和乌巢大泽之间一下子被无数的火光充满。

“杀！”许褚大喝一声。

数千名士兵也随之大喝，连天空的云都为之颤抖了一下。曹军的奇袭部队像一把锋利的戈，狠狠地啄向乌巢城的缺口。曹兵沿着城门冲了进去，然后散开到每一条街道。一直到这个时候，守军才意识到城被突破了，他们惊慌地拿起武器，试图去阻挡。可羸弱的运粮兵又怎么可能是这些精锐的对手，散乱的抵抗几乎没有效果。

乌巢的街道很狭窄，两侧的空地几乎都被辎重填满。许褚和虎卫们组成了一个圆阵，把中间披挂甲胄的主公保护起来，快速推进，直扑向府衙。开战前乌巢本为曹氏所有，所以城内布置他们都非常熟稔。

府衙是天子的所在，是这次行动最为重要的目标，甚至比焚粮还关键。

只有等到天子到手顺利离开城池，攻占乌巢城各处屯粮要点的士兵才会放下火把，开始焚烧。

乌巢城并不是特别大，他们很快就抵达府衙门前。这座府衙和其他城市的府衙不太一样，它是一座背靠高墙的石制建筑，分为三层，每一层的建筑外围还有拱形边墙，与其说是个府衙，倒不如说是一个城中要塞。这是当年为了抵御乌巢水贼而修造的，不太好拆，所以占领者无论是曹操还是袁绍，都没把它拆毁，留到了现在。

许褚没有立刻冲进去。天子既然在乌巢出现，那么他的周围一定有袁军护卫据险抵抗。在清剿干净之前，他可不想让主公冒风险进入。他正考虑如何分派人手，忽然一名虎卫发出一声叫喊，许褚疑惑地朝另外一个方向看去。

他看到，在火把和灯笼的映照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青烟转成了黑烟，愈加浓烈。

“这是谁擅自先动手了？”许褚眉头一皱，大为不满。

“是我。”

一个嘶哑而得意的声音从府衙上方传出来，在场的人同时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身裹青袍的怪人站在府衙的第三层高处，以手凭栏，用一只独眼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们，如同一只挂在树上的夜枭。原本只是遍布血丝的眼球，今夜竟是格外血亮。

“蜚先生？”许褚仰头大叫。

“用心良苦哇。”蜚先生高抬起双手，语气有些感慨，“你们跟乌巢贼们演了那么久的对手戏，牺牲那么多条性命，只是为了让我相信大泽水路已是险途，不加防备。又把张绣弃掉，诱走我的重兵。用心良苦啊，用心良苦。”

“苦你姊姊！”许褚拿起一把手戟，猛然投过去。蜚先生闪身避过，他浑身脓肿，动作却是不慢。手戟砸在石栏上，溅起几块碎石。

“你们是不是觉得，乌巢已是你们的天下，成功近在咫尺？”蜚先生的腔调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许褚决定不去理他，专心攻打府衙。这家伙显然只是恰好在乌巢城里待着，结果被曹军围了个正着，走投无路之下，才在这里装腔作势。等杀到三层把他揪下了，看这个癞蛤蟆还能嚣张到哪里去！

蜚先生停顿片刻，把身体稍微前倾，把视线投向许褚的身后。那个全身披挂甲胄的中年人被虎卫团团围住，也仰望着府衙顶端。他腰间悬着一把华美长剑，蜚先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名剑“倚天”。

“曹司空大人，难为你亲自造访乌巢。”蜚先生高声叫道，口气得意非凡，“让我想想，用什么东西招待您，才符合您的身份呢？”蜚先生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咧开嘴：“比如说，濮阳？”

随着他的话音一起，四周顿时有数十道黑烟扶摇直上，许褚面色大变。

六年之前，曹操与吕布在濮阳曾经有过一场大战。濮阳大户田氏假以投降为名，将曹操诱入城中。然后四方火起，把曹操困在城中。吕布带人四处搜杀，几乎逮住了他。最后曹操顶着熊熊大火从东门跃马而出，这才侥幸生还。

若以凶险而论，此战犹在宛城之上。

如今蜚先生提起濮阳，显然是要把他们困杀在乌巢，重现濮阳噩梦。

“我军如今遍布乌巢，你的主力远在别处。想让濮阳重现，根本是痴心妄想！”许褚大骂。蜚先生一撩青袍，哈哈大笑：“痴心妄想？”他一挥手，身后一支鸣镝飞上夜空，很快从四个方向传来隆隆的声音。许褚等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一定不会是好事。

“别激动，那只是我事先吊在城门上的四块断龙石罢了。”蜚先生得意道。

断龙石一落，城门便会被阻断。如果这时候城内火势大起，除了个别人可以从城头吊下绳索逃走以外，大部分人只有死路一条。

肉眼可见的火光已经开始在城内显现，隐隐传来喧哗。这些囤积在城内的粮草辎重事先被浇了油，非常易燃。曹军可以占领乌巢，但不可能清除所有东山埋伏在城内的人。只要一处火起，就会迅速蔓延全城。曹军虽然目的是焚粮，但绝不是让自己和粮草同归于尽。

“你这个疯子，你这么干，自己不也要死吗？”许褚吼道。

蜚先生深沉地看了他一眼：“我就没打算离开，我要亲眼见到曹氏的覆亡，亲眼见证郭嘉的事业坍塌……”他说到一半，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那一只血亮的独眼瞳孔陡然缩小，映照出那中年人摘下头盔以后露出的沧桑面孔。

“你不是曹操！”蜚先生的声音有些惊怒。“没人说那是曹公，一切只是你一相情愿罢了。”队伍里另外一个声音传来。他摘下扣在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犀利而自信的脸。

“郭嘉！”蜚先生发出野兽般的吼声，他没想到，这个朝思夜想的宿敌居然离开官渡出现在自己面前，身体因为毫无心理准备而战栗起来，独眼红得发亮。

说来奇怪，那腰悬倚天剑的中年人沉默地盯着蜚先生，就像是盯着毕生的仇敌。但蜚先生肯定自己之前从来没见过他。

郭嘉走到中年男子身边，啧啧叹道：“张辽将军和曹公的身高差距那么大，你也能看错。看来仇恨不光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也会扭曲一个人的智慧啊。”

“原来是张辽。”蜚先生看了他一眼，但还是不明白，为何这人对自己充满了怨恨。

“我今日到此，不是以曹氏将军的身份。”张辽缓缓开口，双手紧握倚天高举过头，唇角在微微抖动，“而是以吕姬丈夫的名义，向你们复仇。”

蜚先生何等心思，只稍微转了转，便猜出个八九分。吕姬之死，显然是被郭嘉栽赃到了东山头上。这样一来，本来是郭嘉希望在乌巢借重张辽的武力，却变成了郭嘉给了张辽一个报仇的机会。以张辽对吕姬的感情，一定会拼出死力，而且还会对郭嘉充满感激，无形中打破了杨修的拉拢。

真不愧是郭嘉式的人尽其用，蜚先生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过他不打算对张辽解释，解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东山也不惧怕与任何人为敌。

更何况，他如今处于优势。

“郭奉孝，你就装吧！曹操虽然没来，你不是一样落入我的圈套！你终究还是输给我了！你不是天下第一谋士么？！现在题目划出来了，用出你的计谋来解呀，来破局呀！”

相比起蜚先生的疯狂，郭嘉冷静得像一块冰，他只是抬起一根指头：“我不用做任何事，就可以打败你。”

蜚先生把身体向前探，青袍一展，突然狂笑起来：“也好！如今乌巢四门已封，我看郭嘉你的大话能说到几时！”

就像是为了给他的话增加说服力，乌巢城内又是十几道烟柱升起来。火势逐渐大了起来，映得半个城池都红亮起来，府衙前的人隐隐能感觉到热浪在远处奔腾。

“杀了他们！”蜚先生大叫，枯枝般的手指一压，数十条黑影从他身后蹿出去，朝着郭嘉刺去。这些人的速度极快，皆是东山最精锐的杀手。许褚立刻挡在了郭嘉身前，虎卫们一涌而上，与东山杀手战成一团。张辽高举着倚天剑，冲在了最前面。

至于郭嘉，他平静地负手而立，保持着仰望的姿态，一点也没因为自投罗网而惊慌，四周的血腥杀戮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我今日到此，不用做任何事情。”郭嘉的声音在热风里飘荡。远处的火光，将他颀长的身躯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郭嘉说这句话的同时，在府衙内的刘平也缓缓站起身来，迈出了一步。

该是天子出手的时候了。

“德祖，你这是什么意思？”张绣一头雾水地瞪着他，“郭奉孝第二个没想到的是什么？”

杨修狡黠地摆了摆手指：“张将军，容我先给你变个戏法。”他叫来几名士兵，耳语几句。士兵们点点头，转身离开，没过多一会儿，他们把两名士兵揪过来绑住双手，扔在地上。然后杨修下令让所有人都退到几十步之外，没有命令不得靠近。

“这是……”张绣还是糊涂。

杨修点起一节松枝递给张绣，张绣拿起火把一照两个人，不由得双目圆瞪，松枝啪地落在了地上。他可没想到，一直藏在自己队伍里的，居然是这个人！

“二……二公子？”

张绣下意识要去扶，可手伸到一半，曹丕已经咬牙切齿地喊出声来：“杨修！你出卖我！”杨修蹲下身子，笑眯眯地对曹丕道：“二公子，我可没出卖你。你不是一直想问张将军宛城的事么？如今正是时候。”

一听到“宛城”二字，张绣又是一颤：“德祖你……”

在火光的跃动下，杨修的表情显得阴晴不定，格外诡秘：“张将军，曹公怕杀了你坏了他爱才的名声，所以故意派你来送死；贾诩那么聪明，会看不出这一点？可他提醒过你一句没有？如今曹家二公子又开始追究宛城之事。

张将军，你如今可是穷途末路、四面楚歌啊。”

张绣的嘴唇不争气地颤抖起来。这些事情他早就隐约猜到，只是不愿意去证实，如今被杨修一语点破，他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垮了。张绣颓然地坐在地上，嗫嚅道：“文和，文和他不会这么做的，他一定还有后手救我……”

“后手？你仔细想想，从你投曹开始，贾诩可做过一件对你有利之事么？正相反，你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除掉——胡车儿是怎么死的？”

面对杨修的质疑，张绣哑口无言。杨修低下身子，放慢语速，带着那么一丝诱导：“我知道贾诩让将军把宛城之事烂在肚子里，可这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你好，还是为了他好？你想不通不要紧，可以说给我听，我来帮你分析来龙去脉。若将军你还是执迷不悟，闭口不谈，咱们可全都要冤死在这大泽之地了。”

说完杨修双手一摊。张绣脸色煞白。当他意识到贾诩也可能出卖自己的时候，最后固执的信念终于崩塌了。

“可是……”张绣看了曹丕一眼，颇有顾忌。杨修道：“二公子好不容易从北边回来，又亲身涉险跟着咱们出来，不就为了弄个真相么？让他跟我们一起听听也无妨嘛。”他拍了拍曹丕的头，轻松地说：“不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岂不是太可怜了。”

张绣像被雷劈了一下，全身僵直地看向杨修，仿佛不认识这个人。杨修狐狸般的面孔浮现出一丝狰狞：“反正没人知道他尾随你到此，若还放还回去，岂不是大大的祸害？你反正已经杀了一个曹家子弟，多一个又何妨？这时候，就该赌一赌了。”

张绣紧张地看了眼曹丕。出乎他意料的是，曹丕此时居然不是面露恐惧，而是死死地盯着他。这孩子对真相的执著，已经超越了生死。

现在张绣才明白，为何贾诩反复告诫他，要做一个单纯的武人。他只是稍微多想了一点点，就被逼到了如今的局面。张绣抬起头，天色漆黑如墨，自己这支弃军置身于黑暗之中，茫然不知所措，就连身处何地都不知，与自己的境遇又是何其相似。

“好吧……”张绣长长地叹了口气，一瞬间像是老了许多岁。

张绣就这么站在黑暗中，开始缓缓地讲出宛城之夜的真相。其实，真相也并没有那么多，许多细节，许攸都已经为曹丕推测过了，如今只是从张绣口中证实罢了。

一个自称魏蚊的人，请求贾诩和张绣为他完成一件事，趁曹公在宛城时发动一次叛乱。这起叛乱要伪装得像是袭击曹公，但真正的目标，却指定是曹昂。在一开始，张绣觉得这想法十分荒谬，可当贾诩吐露出这个人的真实来历时，张绣却不得不陷入沉思，最终不得不答应下来。接下来的事情——正如天下所知的那样——胡车儿亲自带兵围攻，曹昂战死，而曹操、曹丕却在贾诩的刻意安排下侥幸逃脱。

“你就没想过得罪曹操的下场？”杨修忍不住问。

“贾先生开始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本来是打算投靠袁绍。他告诉我的是，宛城乃一石二鸟之计，既可以完成魏蚊的嘱托，也可以在投靠袁绍时多一份功绩。要不然我是不会答应的。”

“结果等到袁绍的使者许攸抵达，贾诩却突然变了脸，把使者叱走，反过来劝将军降曹？”杨修看到张绣郁闷地点点头，继续道，“让我猜猜，他对你说的是袁强曹弱，投袁公不过是锦上添花，无甚前途；曹公正在用人之际，非但不会计较，反而会大大重用，对不对？”

“始有大疑，方有大信。我那时已不能回头，只能相信他。”张绣吐出一口气来。

“贾诩真是好手段，诱以虚利，带着你一步步走下来，等到你惊觉时会发现已身陷泥沼别无选择——难怪人家说，郭嘉是螳螂，贾诩是蜘蛛。”杨修大为感慨，话题一转，“可我有个疑问，魏蚊究竟许了贾诩什么好处，让他甘心做出这等大事来？他到底是谁？”

张绣的面颊肌肉抖动了一下，他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事情，贾诩不可能会告诉他。张绣知道的，只是一个名字罢了。杨修似笑非笑瞥了曹丕一眼：“其实要猜出他的身份，倒也不难。只要看看宛城之乱谁得利最大，幕后主使便昭然若揭。”

张绣一愣：“袁绍？”杨修无奈地摇摇头：“张将军，你仔细想想。宛城死者中最有价值的，是曹昂。而曹昂死后，曹家发生了什么事？”本来卧在地上的曹丕开始挣扎，脸色越发苍白。杨修没等张绣回答，自己掰着手指道：“曹昂乃是刘氏所生，亲母早死，他被正室丁夫人抚养长大，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是曹公毫无争议的继承人。曹昂在宛城这一死，让丁夫人悲痛万分，与曹公决裂离异，不复相见——”

说到这里，杨修伸出了三个指头：“没了曹昂，曹氏的继承人只能是从卞夫人的三个儿子：丕、彰与植中做出选择；没了丁夫人，曹公只能把卞夫人扶正，所以……”他说到这里，闭上了嘴，但灼灼的目光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放屁！！”曹丕大嚷起来，整个面部肌肉痉挛，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杨修蹲下身子，盯着他的脸：“我问你，魏蚊是什么意思？”曹丕下意识地答道：

“琅琊开阳附近山中生长着的一种蝎子。”

“你母亲又是哪里人？”

“琅琊开阳……”曹丕的声音逐渐低沉，可他突然又爆发出来，“这两者只是巧合罢了！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

杨修和蔼地摸摸他的头：“傻孩子，为了你，她可是什么都肯牺牲。看，母爱是多么伟大啊。”杨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居然有一种快意。他这话一出口，曹丕呆在了原地，胸膛起伏，一颗心脏几乎要挣破胸腔。

“原来，竟是……卞夫人？”张绣的震惊一点也不比曹丕小。杨修冷笑道：

“如果是她的话，我一点都不意外。那女人本来是徐州的一个舞姬，如此低贱的出身，居然能把曹公迷得神魂颠倒娶回家去，如今还擢为正室，手段实在是了得。”

“然后我们怎么办？”张绣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意思是该不该动手杀人。

杨修伸开修长的指头，优雅地摆动一下，然后蹲到了曹丕身前，抬起的下巴：“知道真相以后，我忽然有点舍不得杀你了。我很想赌一赌看，把二公子你放回去，你会怎么做？”

曹丕面色惨白，一言不发。杨修犹嫌不够，言辞温和地唠叨着：“你去揭发宛城秘辛，张绣、贾诩固然完蛋，卞夫人也一样下场堪忧；可如果不揭发呢？你不惜以身犯险追到乌巢，如今知道凶手却不敢说，之前所作所为岂不成了笑话？是顾念兄弟之情，还是为亲者所隐？大哥之仇和母亲之命，你到底怎么选？”

杨修的一句句话刺入曹丕的耳中，把他试图隐藏的刺一根根地挑起来，血淋淋地亮在面前。戾气在逐渐升腾，太多太大的冲击涌入少年的心灵，让他不知所措，不同的思绪在同一具躯体里拼命地厮杀。曹丕的牙齿开始颤动起来，发出酸涩的格格声。最终这场风暴达到了巅峰，曹丕猛然仰起头来，半直着身子疯狂地吼道：

“不要说了！”

这一声吼连远处的士兵都听到了声音，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张绣有点紧张，起身要动手，杨修却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退后了几步，露出玩味欣赏的神情。

那一声吼耗尽了曹丕全部的力气，他身子晃动了一下，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双肩在剧烈抖动。他身前的泥土，被大滴大滴的泪水所浸湿。就在张绣和杨修以为他行将精神崩溃之际，曹丕身旁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二公子，就是现在！”

他身旁一直被人遗忘的黑影猛地跳起来，用头撞向杨修。杨修猝不及防，只得矮身去闪，张绣一看不妙，踏前一步挡在杨修面前。黑影一头顶撞在甲胄上，反弹回来，被张绣一拳打翻在地。

就因为这一下迟滞，曹丕趁机双腕一挣，竟把绳索挣断，双腿飞速地奔向在河边吃草的张绣坐骑。因为天色太黑，士兵们又留在几十步开外的位置，一时间不及拦阻。曹丕翻身上马，狠狠踹了一下马肚子，马匹嘶鸣一声，朝着远处跑去。

张绣要去追，却被杨修拦住了：“来不及了，张将军你看他逃去的方向。”

这时候张绣才注意到，曹丕逃去方向的远方地平线，正隐隐透着红光，连那一片天空都被映得彤红。那里才是真正的乌巢城，正熊熊燃烧着的乌巢城。

它就像是一把巨大的火炬，逐渐照亮了整片大泽与原野。

“我们去追的话，可能会和曹军的主力碰上。”

“可是他知道我们这么多事情……”张绣急道。杨修望着曹丕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先是紧皱，然后舒展开来：“普通人听到这些事，就算不疯也要方寸大乱。而曹丕居然还有这么强的求生欲望，说明他保持着清醒。而一个清醒的人，他会做什么选择，并不难猜。”

杨修的话并不能让张绣释怀，他忧心忡忡地走过去，看到自己刚刚打倒的人躺倒在地，身下还压着一只熄灭的松枝。张绣这才恍然大悟，刚才自己把火把掉在地上，居然被这小子偷偷用身体压住，趁谈话之际偷偷烧断了曹丕手腕的绳索。

“这是谁？曹丕的跟班？”张绣问。他对这小子有点佩服，聪明不说，还忠心得很，舍弃自己也要救曹丕的命。

杨修端详了一下这个躺倒在地的年轻人，说出了他的身份：“这是河内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

“你居然认得我。”司马懿气定神闲地笑了笑。杨修道：“司马家于汉室如此重要，你们家上上下下，我可是都关注过。”

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都心照不宣。只有不知内情的张绣有些诧异，司马家怎么会和曹丕扯上关系？他一下子有些犹豫，不知此人该如何处置才好。

这时杨修又问道：“你不在河内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司马懿道：“司马家向曹公输诚，我要陪伴二公子左右，这个理由你们喜欢么？”说到这里，他转动脖颈，朝着远处的乌巢城看了一眼，“跟随你们潜入乌巢，这是我的主意。我告诉过他，只有在人最绝望的时候，才会吐露真相。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张绣眉头一皱，觉得自己似乎被耍了，不由得疑惑地看了杨修一眼。杨修对司马懿的话有点恼火，他冷冷说道：“你把曹丕骗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方便他追查真相。你只是骗那个小孩子，想创造个机会进入战场，去救天子罢了。”

“什么？天子？”张绣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了，怎么又和天子扯上关系了？

对于杨修的质问，司马懿不置可否，杨修又道：“如果我猜得不错，曹丕刚才朝着真正的乌巢城跑，就是得自你的叮嘱吧——天子，就在乌巢？你对他倒真不错，宁肯牺牲自己性命，也要去想办法示警。”

司马懿高傲地看他一眼，闭上眼睛淡淡答道：“你推断得倒不错，就是反应太慢了。总是等到事情发生了，才想清楚是怎么回事。”话音一落，杨修登时脸色阴沉下来：“你我皆是汉室忠臣，何必这么说话。”

“你是为了刘协，而我是为了刘平而来。咱们俩不是一路人。”司马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从一开始，司马懿就对怂恿刘平去做各种事的杨修一点好感也无，而杨修对这个天子时时挂在嘴边的好兄弟，也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杨修眼神闪过一丝狠戾，他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挤对过，即使是郭嘉，也从没如此嘲讽过他。而司马懿还在继续：“我看就算是汉室，在你眼里也不是效忠的对象，它不过是你参与天下这一铺大赌的赌本罢了——如今天子就在乌巢，你手里这么多兵，为何不赶紧去勤王？”

“我会去的，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做一件事情。”杨修从张绣身上拔出长剑，“刷”对准了司马懿的脖颈。这家伙的嘴实在太毒了，杨修可不想再听到从他嘴里出来的任何声音。司马懿被剑顶住脖颈，身子不自在地扭动几下，仍在嘲讽道：“你我皆是汉室忠臣，你现在倒要动手了？”

“天子身边只要一个辅弼之臣就够了，我要清君侧。”

杨修沉声说道，手中用力。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石子破空飞来，杨修一下子握不住剑，被直接弹飞。

“谁！徐福？！”杨修环顾四周的黑暗，厉声喝道。飞石击剑，只有徐福才有这种手段。张绣也惊恐地左右张望，这一连串事情让他的脑筋完全不够用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附近传来：“杨公子，既知司马是天子亲近之人，为何不肯留手？”杨修的五官有些扭曲，他不顾张绣还在旁边，昂首发出一声怒吼：

“你是我杨家之人！为何要帮外人？”

“杨太尉一心酬注汉室复兴之道，他可不愿见你走入歧途。”

“如今我父亲已经退隐，杨家我说了算，汉室由我来做主。你只是一个刺客、一条狗，却越俎代庖来教训我，是何道理？”杨修激动得手都在抖。就像他刚才把曹丕心中最深的刺挑出来一样，徐福现在挑的，也是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黑暗中半晌没有声音。杨修冷哼一声，提剑又刺了下去，结果又被石子弹开。徐福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腔调里多了一丝感情波动：“杨公子，收手吧。

杨太尉曾叮嘱我，说若见到你走的路不对，要出言劝阻，免得杨家都被连累。”

“我走的路哪里不对了？”

“司马家乃是天子最重要的外援。你执意要杀司马懿，不知有何解释？”

杨修被说破了心事，冷笑道：“我的事，不用一条狗来教。我今天偏要杀他。有本事你十二个时辰一直盯着。看你的石头多，还是我的剑快！”他把剑捡起来，重新对准司马懿，狭长的双眼扫视着黑幕，恨不得把徐福揪出来碎尸万段。

“杨公子，你太让我失望了。杨太尉的担心，果然没错。”

徐福不提还好，一提杨太尉，杨修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他发了狂一般虚空乱劈，像是方士在驱鬼一样：“杨太尉，杨太尉，你们全都天天念叨杨太尉！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谁，呸！我呸！一群搞不清时代的老狗，还来教我！”

张绣看到杨修一改往日的淡定从容，像是一个赌输了的赌徒一般红着眼睛发泄，想过去劝一句。不料杨修猛一回头，张绣看到这人的面孔已扭曲得像是个来自九泉的妖魔，不由得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好在夜色深沉，不然被士兵看到这一幕，还不知如何收场。

黑暗中，徐福的话仍在继续：“我不是杨家的狗，我原本也是士林中人，只因年少轻狂闯下大祸，才被杨太尉庇护至今。如今既然杨公子已不需要我，我想也到了辞行的时候。”杨修听到徐福居然提出离开，愣了一下，歉疚之情刚刚浮现，就被愤怒淹没：“哼，趋炎附势，想去抱郭嘉的大腿？”

“不，我会去荆州，远离中原。脱下这身刺客的黑衣，做回到儒林士人。”

徐福的声音有一种被伤害的痕迹。

“哈！滚吧！杨家不需要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又长长叹息一声：“保住司马懿的性命，是我为你们杨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保住他。”

杨修高声发出命令，四周几十名士兵带着武器匆匆地围了过来。

第十三章 如何杀死一只螳螂

刘平站起身来，向外迈了一步。府衙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邓展是淡然，王越是疑惑，而淳于琼喝得酩酊大醉，两只眼睛看起来有些浑浊。

“陛下去哪里？”王越问。

“出去看看。”

“外面正在打仗，陛下还是安坐于此比较好。”王越抱着剑说道，“等到蜚先生一到，我们就从密道撤退。”

虽然天子是诱饵，但无论袁绍还是蜚先生都不会真的把一位天子置于死局之中。他们在乌巢府衙内早挖好了一条出城密道，只待曹军进城，就从这里脱离。

“蜚先生呢？”

“我刚才出去看过了。他那边出了点状况，不过问题不大。东山精锐都集结于此，杀不得公敌，总报得了私仇。”王越说着，把身子挡在皇帝面前。

刘平皱眉道：“我若是坚持要出去呢？”

王越轻蔑地扯动嘴角：“那就要赦臣不敬之罪了。”刘平身边只有一个邓展，他连王服都打不过，更别说王越了。两个人抵近对视，刘平忽然发现，他的气色跟从前相比没那么锋芒毕露了，脚步略显虚浮，似乎是受了伤，不过他掩饰得很好，不仔细看不出来。

“难道他受过伤？可谁又能伤到他？”刘平暗想。府衙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想来是蜚先生的东山精锐与曹公的亲卫对上了。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刘平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趋于夭折。

“听着，朕必须要离开这里。这对你没有半分坏处。”刘平的语气趋于强硬和焦虑。王越却丝毫不为所动：“目前的状况，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我不希望出现什么变数，所以陛下你还是回去吧。”

“不行！”刘平激动地又朝前踏了一步，“你难道不是汉室忠臣吗？”

“不是。”王越回答得很干脆，“我对那个没兴趣。”

“你是虎贲！是拱卫天子的虎贲！守护汉室不是你的本分么？”刘平声音又大了一些。王越有些不耐烦，他是做过虎贲，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这个皇帝居然拿那么久远的人情来说事，未免有些可笑。他想把天子推回去，刘平却突然含怒出手。

刘平在这个年纪的人里，算是武艺比较好的，温县能打败他的人都不多。

可在王越眼里，这和小孩子的撒娇差不多。他只是轻轻扭转手臂，就抓住了刘平的拳头，然后一下折回去。刘平控制不住身体，往后倒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幸亏被邓展扶住。

“我是做过虎贲不假，但谁会记得那么久远的职责。”王越说，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穷途末路的皇帝。

“我记得。”一个苍老而含混的声音忽然从王越身后传来，和声音同时抵达的还有一柄长长的刀。王越反应极其迅速，可是受伤的身体却慢了一拍，只听嘶啦一声，那把刀割破了王越腰间的衣物，在他的身上留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王越跳开数步，看到淳于琼站在那里手握长刀，嘴角还沾着酒渍，眼神却清明无比。别说是他，就连刘平和邓展都被这意外的转变所惊呆了。淳于琼持刀又扑了过来，不知是否喝得太多了，他的身形飘飘忽忽，即使是王越一时都无法适应，被他完全压制。

“你要干什么？”王越大喝道，不知道这个袁家大将到底犯了什么毛病。

淳于琼却嘿嘿一笑，继续抢攻。这个大鼻子酒鬼平时昏昏噩噩，这个时候却显露出不逊于王越的剑击之术，而且全是不要命的狠辣打法。交手了三四回合之后，淳于琼的刀指向王越的小腹，而王越的剑也横在了淳于琼的脖颈上，两个人的动作一下子都停住了。

“淳于……将军？”刘平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邓展也瞪大了眼睛，他也算是淳于琼的老部下了，可也搞不懂他此时的举动。

“陛下，你可知道灵帝陛下为何组建西园八校尉？”淳于琼拿刀顶住王越，突然问了个古怪的问题。

刘平愣怔片刻，随口答道：“不，不知道……”

大概是酗酒过多的关系，淳于琼的声音有点嘶哑：“那全都是为了陛下啊。”

“为了我？”刘平看起来更加迷惑了。

“何后的独子刘辩是长子，可灵帝一直认为陛下您才是他真正的继承人，这才成立了西园八校尉，指望他们剪除何皇后和何进外戚的羽翼，好扶陛下登基。灵帝临终之时，特意召见八校尉的领袖上军校尉蹇硕，要他与我们七名校尉一起效忠陛下。可惜蹇硕无能，其他校尉又是貌合心离，以致最终还是让刘辩登基，咳，我们辜负了灵帝期望啊。”刘平没想到当年的西园八校尉与自己还有这一段渊源，他看到淳于琼脸上闪过一丝羞惭。

“只可惜当年老夫人轻言微，只能随波逐流，无能为力。一直到后来陛下阴错阳差登基为帝，老夫才觉得放下了包袱，决定痛痛快快过完此生，肆意妄为。至于汉室如何陛下如何，却由不得我操心了。”淳于琼用平静的口气叙说道，始终警惕地望着王越，让后者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一直到刚才，老夫都不愿跟陛下重提旧事——但如今陛下发出那一声质问，却让老夫回想起久远以前天子交付给我的职责。”淳于琼的眼神忽然变得温和起来，“这西园八校尉，本来就是灵帝为陛下所设的亲卫。我们最初的职责，就是要成为陛下手中的利剑。”

在他身上，刘平居然感觉到了与杨彪类似的气息，那是一种强烈的忠直之气。

“那你打算如何？”王越冷冷发问，他还是第一次被人逼到动弹不得，杀气越发凛冽。

淳于琼歪了歪头：“臣不知陛下为何要在这时离开，亦不知陛下有什么打算。但旌麾所指，利刃所向，乃是西园校尉的本分。老袁老曹他们忙着互相争斗，就让我来为陛下尽忠吧。”

“可是，你这么做，袁绍该如何交代？”刘平迟疑道。

“哈哈哈，若老臣直觉不错，陛下这一走，袁绍那边没什么机会交代了——邓展，代我照顾陛下。”淳于琼沉声道。

邓展听到这个要求，不由神情一滞。刘平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他示意邓展拉开逃生通道的入口。这个通道位于席榻下方，是一个可容两人并行的大洞，可直通城外。刘平一猫腰钻了进去，然后招呼邓展也赶紧下去。

邓展半个身子已经跳进密道，又回过头来，目光复杂地望着淳于琼。这个人是他的上司、是他的仇人、是他的恩人，还是敌军的一名将领，可现在邓展却无从定义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老夫已经老了，但你们还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一个混乱的世界，才是老夫最喜欢看到的东西，好好干吧。”淳于琼呵呵说道，然后他目光突然一凛，手中大刀用力一戳，“扑哧”一声刺入王越小腹。王越没想到他居然想同归于尽，又惊又怒，挥起剑来，砍入了淳于琼的脖颈。

邓展闭上眼睛，矮下身子把通道的盖子关好，不想看到那血淋淋的结局。

“上面发生了什么？”刘平问。

“陛下，不要辜负了淳于琼的忠义。”邓展答非所问。刘平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掀开盖子回去看个究竟，他必须要习惯于这种牺牲。

这条通道是草草挖就的，四周洞壁都还留着一段段铲子痕迹，入口还算宽阔，越往里爬却是越窄。刘平和邓展手脚并用，弓着腰在里面爬行了不知多少时间，忽然发现前面的路没有了。邓展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藤牌。他用力去推藤牌，只听哗啦一声，藤牌向外倒去，清新的夜风从外头涌入密道。

“谁？”密道口有人喝道。蜚先生既然安排了密道，自然也会安排了把守密道入口之人。说时迟，那时快，邓展飞扑出去，用手臂扼住守卫的脖子，用力一扭，守卫立刻软绵绵地躺倒在地，气绝身亡。

其他几名守卫猝然受到袭击，都惊慌地跳起来。邓展先夺下一人的兵器，然后大砍大杀，转瞬间又放倒了三人。刘平也从通道里跃出来，捡起死者兵器与邓展并肩作战。邓展用余光看到一人转身跑开，大叫刘平赶紧去截住他。

刘平纵身去追，看到不远处的林边拴着五匹西凉骏马。那人跑过去一刀斩断拴马的绳套，还用匕首狠狠地插刺马臀，让马匹们惊慌失措。这个东山的守卫显然接到过命令，如果情况不对，就赶紧把这五匹马放跑。

刘平见势不妙，加快脚步，一剑刺穿了这名守卫后心，可他却来不及阻止那五匹惊马四散而逃。只是一个瞬间，那些骏马就嘶鸣着消失在黑暗中，只听到逐渐远去的蹄声。

刘平无奈地直起腰来，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离乌巢城不远的一处小山丘旁。从这里回望乌巢城，刘平看到整个城内火光冲天，烟雾滚滚，在这么远的距离都觉得有些发呛。“这么大的火，恐怕曹操一定会死在里头吧。”刘平心想。

这时邓展解决了其他守卫，跑了过来。他一听说马都跑光了，不由得一愣：

“那陛下你的计划……”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跑着去。”刘平说着，语气却没什么自信。他这才知道，谋略这种事真的是需要天赋，一个小细节没有算到，就可能导致灭顶之灾。郭嘉、贾诩、蜚先生他们的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正在这时，刘平听到远处的黑暗中有马蹄声传来。他以为是某一匹马又折返回来了，大喜过望，瞪大了眼睛去找。结果他就着火光，看到远远的有一个人骑在马上，正朝这边奔来。那人影看着十分熟悉，刘平连忙高举着双手，冲着他大喊起来。

那骑士听到呼喊，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拨转马头，疾驰而来。邓展看到身影逐渐逼近，眉头一皱，闪身躲进了树林的阴影里。骑士很快跑到刘平身前，两个人都面露喜色。

“二公子？”

“陛下？”

自从邺城一别，这还是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刘平看到曹丕脸颊雪白，眼睛却有些病态地泛红，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弥漫着一种掺杂着焦虑和愤怒的复杂情绪。

“司马公子猜得果然不错，陛下你果然是在乌巢！”曹丕翻身下马，语速快得惊人。

“仲达？他也来了？”刘平一喜。

曹丕神色一黯：“为了掩护我逃走，他落到了张绣和杨修的手里。”他说完这句，却发现刘平的神情如释重负，微微有些恼怒。曹丕以为刘平是天性凉薄，却不知他是知道杨修和司马懿都是自己人，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曹丕无暇顾及这些琐事，他一扯衣襟，急火火地问刘平道：“你知道怎么进城吗？”

他原本以为乌巢大火是曹操奇袭的成果，可跑过来以后却发现四门紧闭，城内喧腾，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担心父亲中了敌人圈套被关在城里，就像当年在濮阳一样。刘平沉吟片刻，一指那小山丘：“这里有一条密道，可通城内府衙。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城里什么情形？”

“不知道，我一直被关在府衙里。不过听动静外面打得很厉害。”

曹丕把马匹缰绳塞到刘平手里，说：“陛下，你快乘马走吧，我要去救我父亲。”然后朝那密道入口跑去。刘平一愣，说：“你一个人进去有什么用？”

曹丕猛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语带苦涩地回答：“我要代人赎罪。”

刘平完全没听懂他的话，曹丕也无意多做解释，瘦小的身子一晃，在洞口消失。他离开以后，邓展才从林中阴影走出来，平静地看了眼密道，对刘平道：

“陛下，你我就此别过吧。”

刘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们只有一匹马，为了确保速度，只能让刘平一个人骑乘。更何况，心灰意冷的邓展在官渡战场上已别无所求，他不会反曹，也不会助曹，跟随在自己身边只会徒增烦恼。

“好好欣赏这场大战的结局吧，希望那些异乡之人会喜欢。”

刘平翻身上马，冲邓展一抱拳，双腿一夹马肚，飞快地冲入黑暗之中。

等到天子离开以后，邓展把几具东山守卫的尸体拖入密林，用树枝盖住，然后走到密道入口，把藤牌盖到上面再覆以泥土和野草，确保外人看不出破绽。

他忙完这一切，向着熊熊燃烧的乌巢城叩了一个头，这才悄然离开。

曹丕并不知道邓展在这一头替自己掩饰，他俯下身子正飞快地在密道里爬行，嘴里还不时发出低吼。整个人现在滚烫得如同一块火炭。宛城的真相和杨修的挑拨让他陷入极其痛苦的境地。他感觉只有把自己投入到极端的环境中，激发出更加强烈的情绪，才不会被这股矛盾的痛苦火焰所烤化。

他猫着腰，埋头朝前冲去，突然脑袋砰的一声撞到了什么，身子停止了前进。在黑暗中曹丕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伸手去摸。这一摸，让他摸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很窄，而且很薄，边缘非常锐利，差点割伤了曹丕的手指——这是一把剑！而且刚刚杀过人，刃身上还残留着粘腻的黏体。

密道里有人！而且这人还握着一把剑。他从府衙进入，和曹丕逆向对爬，黑暗中谁也看不到谁，结果两人撞到了一起。

“哼……”对面传来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呻吟。曹丕本来火炭般滚烫的身体陡然变得冰凉，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曹丕梦魇的根源——王越。曹丕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漆黑、狭窄的密道里碰到他，一下子心慌意乱起来。这里无法闪避，只消王越轻松递出一剑，就可以取走他的性命。

“果然最终我还是死在他的手里吗？”曹丕闭上眼睛，濒死的绝望像是冰凉的井水泼在篝火堆里。可他等了一下，对面仍旧没什么动静。曹丕睁开眼睛，感觉到地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淌，伸手一探，手感和剑刃上的液体差不多，滑腻中还带有腥味。

“难道王越受伤了？”曹丕心中一惊，谁能让这个剑技无双的大侠受伤？

而王越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爬进密道追击，他到底追的是谁？难道是天子？

曹丕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刘平技击水平很高，但绝不是王越的对手，弄伤王越的一定另有其人。

无论如何，王越显然是受伤不能动弹了，爬到这里已经是他最后的力量。

曹丕想到这里，眼中散出戾气，眼下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让自己终结梦魇。

可他身体稍微往前探了一点点，立刻被那冰凉的剑刃顶住了咽喉。

“是谁？”王越微弱的声音传来。曹丕把心一横，脱口而出：“曹丕！”

他已经厌透了隐瞒身份，希望这件事能够有一个直截了当的结束。他甚至隐隐希望，这么做能让自己不再承受宛城真相的痛苦。

这个答案出乎了王越的意料，他沉默良久，却没有对这个仇人的儿子动手，反而开口道：“跟我说说，史阿和徐他是怎么死的。”王越的语气，就像是师父吩咐自己的弟子一样淡然和蔼，没有丝毫敌意。曹丕咬咬牙，简单地把他们两个的事说了一遍。王越叹道：“游侠兴于非命，死于非命，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

曹丕没有接茬，他感觉压在自己脖颈的剑又增加了几分力道，死亡的预感像一根死人冰凉的手指缓慢地划过脊背，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于情于理，我该把你在这里斩杀。可如今王氏快剑只剩你一个传人，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来到我面前。我不知道老天爷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报仇，还是让我交代后事？”王越的口气里也带了一丝迷茫，贴在曹丕脖颈上的剑被悄然撤回数寸，可曹丕知道，那剑尖在黑暗中仍旧对着自己。

“你现在心很乱，贴着剑身我就能感觉到。”王越的声音变得虚弱，但语调依然笃定，“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惧怕死亡，担心亲人的安危，还是因为见到我，让你的梦魇变得壮大？——还是说，你接触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变得无所适从？”

“别再说了！”曹丕低吼起来。

“呵呵，刚才说的那些事，我一样不少，也全部都经历过。每一把王氏的快剑，都是被无数负面情绪淬炼而成的。那些疯狂和失落，那些仇恨和惶恐，都将汇成一往无前的戾气，附着在你的剑上。”

“我宁可不要……”黑暗中的声音异常疲惫，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

“你没得选择。从你学了王氏快剑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与这些情绪纠葛一辈子。你的亲人会因此而痛苦，你的兄弟会因此被折磨，你的朋友会与你决裂背叛，你的敌人无时无刻不掀开你的伤口，你的梦魇将跟随你直至死亡。”

“不！我不要！我宁可现在就去死！”曹丕疯狂地大叫起来，他大哭着弓起身子朝前扑去，前方是王越的剑尖，可以帮他结束掉这一切噩梦。

黑暗的密道里，响起“噗”的一声，这是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曹丕瞪大了眼睛，保持着扑击的姿势，两片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发现自己撞到的不是剑尖，而是剑柄。王越不知何时将那把剑倒转过来，把剑尖对准了自己。曹丕这一撞，恰好将其撞进了王越的身体里。

这是曹丕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刻，但他却毫无快意，反而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越剧烈地咳嗽起来，可以想象他的嘴里满是涌出的鲜血，可他仍旧挣扎着发出声音：“很好咳咳……戾气十足，你已得到王氏快剑的真传了，就这样渡过你的余生吧咳咳……”

王越的声音低沉下去，很快密道里陷入死寂。这位最著名的游侠在临终之时，把剑法的精髓传授给了最后一位传人，同时也让他的梦魇之种悄然发芽——传承和对曹氏的复仇在同一个人身上完成，他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呜咽声中，曹丕流着泪，双臂抱着头，惊恐地在密道里蜷缩成一团，只有这个姿势才能让他有点安全感。曹丕就像是只受惊的幼猫，只能无助地喃喃自语道：“妈妈，妈妈，妈妈在哪里，丕儿想你……”

刘平不知道曹丕在密道里的遭遇，即使知道，他也无暇去关心。此时的天子正拼命驱赶着马匹，心急火燎地朝着事先约好的地点跑去。刘平在温县已经参加过不知多少次夜猎，在这种夜晚分辨方向难不住他。大约跑了半个时辰，刘平看到了他一直期待的东西——在前方出现一座营帐，营门点起了三只火把，二高一低，代表平安无事。

他一口气跑到营地门口，门口的卫兵事先受过交代，略对了一下暗语，就放他进去了。刘平驱马直接闯到最大的军帐前，帐内匆匆跑出一个人来。他看到刘平先是一惊，继而大喜，一把拽住坐骑缰绳：“你可来啦！”

“郭图啊，朕向来是言出必践的，希望你也是。”刘平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目光如电。那人连连点头，露出一张典型的郭图式笑容。刘平跳下马，一边朝帐内走去，一边问道：“你都准备好了？”郭图紧紧跟在旁边：“是，万事俱备，只欠陛下龙威。”

刘平“嗯”了一声，专心朝前走去。

他们在帐内没有停留太久。刘平只是简单地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从郭图那里要回了那一张衣带诏。这衣带诏是刘平从白马逃到袁营时交给郭图的，后者一直没有上缴。收拾停当以后，两个人乘坐一辆马车离开营地，朝着官渡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郭图紧张地望着马车外头的夜色，指甲不停地在窗框上刮擦。

刘平看在眼里，宽慰道：“别那么紧张，今夜过后，郭图你将扬眉吐气啊。”

“托陛下吉言……”郭图这才恢复了一点信心。

最近这一段时间，郭图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他本以为蜚先生是可信赖的心腹，结果人家瞅准机会，直接去攀附袁绍的大腿，导致他手中可掌握的力量元气大伤；而汉天子的意外出现，让袁绍对他之前的私藏行为大为不满，数次借题发挥申斥。更糟糕的是，邺城大乱的消息也传到大营，审配把大部分责任都推卸到了辛毗身上。结果，郭图和整个颍川派都陷入风雨飘摇的地步。

早在蜚先生出现在袁绍身旁时，刘平就注意到了郭图的这种窘境。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拉拢郭图的绝好机会。郭图的奋斗目标，是让颍川派把持大将军幕府；再深一步说，他的终极目的，是让自己和郭氏一族的威名彻底压倒荀氏。为了这个目标，他什么都愿意做。

而现在走投无路的他，汉室是唯一的选择。于是刘平利用在袁营的机会，只花了几句话就把郭图拉了过来，成为刘平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孔子怎么说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刘平不在乎郭图是否真的忠心汉室，他只要确保郭图相信能从汉室手里收获最大好处，就足够了。

马车很快抵达了一处军营。这里距离官渡前线只有五里路，如果是白天的话，可以直接看到曹营的情况，所以戒备十分森严。马车先后被三道岗哨盘问，这才开进来。郭图先跳下车，急匆匆地冲进大帐。

大帐里还点着十几根蜡烛，张郃和高览两个人正惶恐不安地跪坐在那里，对着一面牛皮地图发呆。乌巢的动静他们都注意到了，可袁绍那边却没有任何命令传过来，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他们隐隐猜到这大概是有什么重大图谋，可却不敢轻举妄动。这两个人都是官渡前线的一线指挥官，他们的举动将关系到整个战争的成败。

所以当他们看到郭图一脚踏进来的时候，都异常惊讶。

“请两位将军尽快起兵勤王。”郭图一句客套话也没说。

张郃与高览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滑稽，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先锋督军在这里指手画脚了？何况还是个颍川人。郭图没指望他们乖乖听话，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这不是在下的建议，而是传达上头的命令。”

“上头？有多上？从谁那里传达的？袁公吗？”高览嗤笑着伸出手，“调动兵马的符节又在哪里？”

郭图道：“没有那东西。”

“那你还啰唆个屁呀！”张郃拍着案几喝叱道，他今天晚上一直情绪不太好。

“但我把发出这道命令的人带来了。”郭图不动声色地说，然后袖手一指。张郃与高览同时朝帐门望去，同时大吃一惊。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上玄下赤的冕服，头戴冕冠，眉宇之间有着肃杀之气，俨然一副帝王之相。

“陛下？”张郃与高览连忙跪下。刘平是天子这件事，在袁军高层并没刻意隐瞒，高级将领都知道他已得到确认，是一位如假包换的帝王。可是，他怎么会跑到官渡前线呢？还是和郭图在一起呢？

刘平威严地扫视了他们两个一眼，语速缓慢而坚定地说：“要调兵的是朕，也需要符节令牌么？”两人为难地对视一眼，汉室是怎么回事，谁心里都明白。

但平日里蔑视是一回事，当一位真正的天子出现在你面前，是另外一回事。

“陛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等未接到幕府军令，不敢擅动。”高览比张郃多读了几本书，终于想到一个推托之辞。

“你们是要抗旨喽？”刘平冷哼一声，双目刺了过去，他身上散发的淡淡帝威让两个将军身子都一抖。刘平现在已完全融入到自己的角色中来。如果说在许都的他还只是守成之君的气质，这几个月在官渡的经历，给他淬炼出了一种开国帝王的凌厉之气。

高览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连忙辩解道：“不是，陛下，夜战兹事体大。

总要等主……呃，袁将军的命令，我等才好出击……”

说一千，道一万，他们毕竟是袁绍的私兵。汉室不过是外来之人，名义上大家要尊为共主，礼数不敢或缺，可真是触及利益，是不肯退让分毫的。

“哼，你们也知道兹事体大。那我就来告诉你们，兹事已经大到什么地步了！”刘平一拂袖子，迈步走到地图前，随手拿起一块粉石，点在写着“乌巢”两个字的地图位置。“这里的大火，你们都看到了？”

两名将军点点头。他们都知道袁军搞了个假城诱曹军奇袭，但对蜚先生的第二层计划却不清楚，所以当他们观测到真正的乌巢城陷入大火的时候，都有些惊讶。

刘平对他们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继续说道：

“如今曹军比蜚先生多算了一步，主力已经在攻打乌巢城。”刘平一拍胸膛，“朕险些被围在乌巢，幸亏将士奋勇，这才能身在此地！”

张郃和高览听明白了，两个人微微露出笑意。原来是天子也参与了乌巢之局，差点被曹军给堵到城里，难怪怒气冲冲，叫嚷着让他们出兵。“我等立刻拨兵一支，去救援乌巢。”张郃开口答应。天子到底是年轻气盛，这是咽不下这口气想找回面子呢。随便拨点兵过去，让他发泄一下，面子上能过去就行了。

刘平盯着张郃：“然后呢？然后曹操退回官渡，继续旷日持久地对峙？”

对天子这个问题，张郃愣了一下，没想到怎么回答。刘平举起右臂，一拳砸在了标着官渡的地图上：

“我要的是你们发起总攻，进攻官渡大营！”

他看了眼张郃与高览，两个人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刘平又道：“你们为将这么多年，岂不知道围魏救赵之计。如今曹军主力俱在乌巢，官渡空虚，就该趁现在这个天赐良机攻破曹军大营，来个釜底抽薪。届时就算曹操把乌巢烧个罄净，也已彻底败了！”

张郃眼睛一亮，天子所说在他听来很有道理。他早就烦透了无休止的对峙，如今有个一劳永逸的机会出现，还可以立下不世大功。高览见他意有所动，扯了扯袖子，摇摇头。天子跟曹操交恶，这谁都知道，如今他想只凭一张嘴就说动袁军几万将士去给他泄愤，这买卖忒便宜了。

刘平见这两个人跪在地上也不言语，似乎气得不行，来回踱了两步，复又回身，指着地图大声道：“如今战机已现，等到你们派去请示袁绍再回来，天早大亮了！你们刚才也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们既然是前线主将，就该有自己的判断。千古大功，你们就忍心从手中溜走？”

刘平的一步步紧逼让张郃与高览不知所措，立场逐渐后退。天子意旨本来不算什么，可当它同时也是自己一直朝思暮想的事情时，听起来就无比具有说服力了。张、高二将一直期待着能踏破官渡大营，现在被刘平这么一分剖，竟是个天大的好机遇。

“陛下所言，可谓真知灼见，只是袁公那边……”高览嗫嚅道。

刘平大怒，踏到高览面前喝道：“无胆懦夫！你们既然不敢，何必诸多借口！给我五千兵马，朕自己御驾亲征！不求你们！”

什么叫不求我们，不还是要借五千兵马给你嘛……可这样的想法二将都不敢说出口。这次轮到张郃扯住高览衣角，小声说了几句，高览连连点头，对皇帝道：“并非微臣不愿，只是军纪如铁，无令调兵乃是大忌，虽胜犹斩。

事后袁公怪罪，该如何是好？”

“朕为你们做主，怕什么！”

刘平知道这两个人已经被说动了，拐弯抹角地想要保证，便从怀里抛出一条东西给他们。张郃和高览接过去一看，居然是衣带诏。这衣带诏上说的是接诏者有讨曹之责，勉强也能当个全线出击的理由。郭图也不失时机地站出来说道：“我现在就快马赶去中军知会袁公，去请符节，再加上有陛下居中协调，想来也不算是擅自用兵了。”

有了这些保证，两个将军这才下了决心，跪倒在天子面前，说愿为陛下讨贼云云。刘平大袖一甩，说场面话等打赢了再说不迟，事不宜迟，马上出兵。

张郃、高览治军还是相当有一套。虽然已是深夜，但军令一下，麾下士兵们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完成了集结。与此同时，斥候们回报，官渡对面的曹营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异动。两位将军大喜，他们简单地分配了一下任务，张东高西，分两路攻打大营，再汇于中间。

刘平和郭图目送着两支队伍开出军营，朝官渡而去，郭图由衷地赞叹到：

“想不到陛下真的把他们给调动出来了。”他开始最担心的，是张、高二将不买刘平这块天子招牌的账。可刘平连吼带喊，居然真把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给震慑住了。

“不是我震慑了他们，而是我提出的计划与他们想要的好处契合。否则就算我把喉咙喊哑，也是没用的。”刘平眯着眼睛，望着这两支袁绍最精锐的部队投入黑暗。这只是郭嘉“人欲五品”的一个小小应用。他一直在从郭嘉、司马懿、杨修这些智者身上汲取经验，化为己用。

“不知曹营那边，会如何应对。”郭图小声感叹道。

“你放心好了。曹操既然敢轻军奇袭袁绍，大营正面一定会有防备。他们两个这次一定会败得很惨。”刘平嘿嘿一笑。郭图听了居然毫不惊慌，也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这正是刘平说服郭图的关键所在：刘平利用皇帝身份去鼓动张、高二将去啃官渡那块硬骨头，届时两人擅自行动，又大败而归，袁绍必然大怒。冀州一系又折两员大将，他郭图便又有上位的机会了。

对刘平来说，官渡之战的走向最好是两败俱伤。曹操在乌巢城内战死之后，曹氏势必大乱，他们必须要重新找一个足可以抵御袁绍的效忠对象，许都汉室将是唯一的选择；而袁绍这边，也因为粮草被焚和一系列败仗而变得元气大伤，短时间难以南下，再加上郭图得势，刘平可以通过颍川派对河北内部施加影响，改善战略环境。

唯有如此，汉室才能充分吸取曹氏的养分，在一个相对不那么危险的环境下茁壮成长，直到有实力将散落天下的九鼎收归帝统——这就是刘平为汉室规划出的生存之路，同时也是死人最少的一条路。

“陛下，那我先走了。我得赶到袁公那里。前线有了什么状况，我也好及时建言。”郭图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钻进马车里，也匆忙离开了大营。

望着郭图离开的背影。刘平忽然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被自己遗漏了。他背着手来回转了几圈，一抬头看到远处营房旁堆放的粮草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刘平想起来了。当他提到乌巢大火时，张、高两位将军只表现出惊讶，却没多少紧张情绪。那里明明是袁军最重要的屯粮地，怎么他们却如此淡定呢？

除非……刘平差点跳了起来，除非袁军真正的屯粮处不在乌巢，而是另外一个地方，所以这些将军才对火烧乌巢十分淡定，只把它当成一个没多大实质损失的意外事件。

这是一个不错的局中局，可是，它真的能骗过曹操么？刘平闭上眼睛，回忆起布局以来的一点一滴。他忽然想到，在乌巢城的府衙里，王越曾经提过说蜚先生遭遇了一点小麻烦，然后他说了一句古怪的话：“纵然杀不掉公敌，总报得了私仇。”刘平当时急着离开乌巢，没有留意，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意指颇有深意。

对蜚先生来说，公敌自然是曹操，私仇则是郭嘉。那王越这句话的意思岂不是说，被困在乌巢城的是郭嘉，不是曹操！一想到郭嘉那张自信而狡黠的面孔，刘平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刘平出发去官渡之前，郭嘉就跟他交过一个底，说他认为官渡之战的关键将在乌巢。刘平把这件事告诉了蜚先生，得到了后者的重视。从曹军在白马、延津到乌巢泽的一系列战斗意图可以看出，曹军战略确实是以乌巢为核心来构建的。这才有了今晚最终的乌巢之局。

但现在，曹操作为主角居然没有出现在乌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一切都是幌子，整个乌巢之战就是一个大大的障眼法！难怪郭嘉不怕刘平在抵达袁营后耍什么花样或泄露什么机密，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让刘平把“乌巢”这个错误信息传递给袁营——只有用这种方法，多疑的蜚先生才会笃信不疑。

刘平很确定，今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乌巢，而此时此刻的曹操一定正朝着袁军的第三个，也是真正的屯粮点进发。

想明白这一点后，刘平几乎站不住脚，脑袋一阵发晕。郭嘉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根本不需要缜密的布局，只消种下一枚小小的种子在人心中，那种子就能按照他的想法成长。蜚先生、刘平和袁绍全军上下都中了他的魔咒，为了乌巢的虚虚实实烦恼，郭嘉却早已轻轻跳出这个窠臼，剑指真正的要害。

“事已至此，我还能做什么？”

刘平沮丧地摇了摇头，他与郭嘉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鸿沟。他把目光再度投向营帐里的牛皮地图，那熟牛皮的纹路怎么看都像郭嘉那只鸡爪一样的瘦手，整个官渡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等一等……刘平盯着地图的纹路，呼吸一下子停住了，纷乱的思维突然汇聚到了一起，凝成了一条明亮的丝线。

在郭嘉这个近乎完美的计划里，刘平完成他的使命以后，应该在乌巢城或者更早的时候被靖安曹接回许都。可因为孔融在潜龙观的一把大火，导致袁、曹两军的高层都有点慌了手脚。为了尽早解决袁绍回防刘表，郭嘉不得不在没有彻底掌握刘平的情况下，发动整个计划。

整个官渡大战场十几万人，唯有曾经与郭嘉推心置腹的刘平，才有可能猜到乌巢是个幌子。而当他不被郭嘉所掌握时，就成为了一个变数，一个可以左右这场战争的变数。

刘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只要搞清楚第三处存粮地点——不，他甚至不需要知道存粮地点，只要找到袁军高层，说服他们分一支军队去存粮地，就可以将曹操围剿或困杀。这样官渡之战将会沿着刘平最理想的方向发展。

刘平想到这里，急忙离开大帐，在营里到处乱转，想找一匹坐骑。

这种事不能找别人转达，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必须要当面陈述，而且还要快。最好的选择，就是追上正在返回主营的郭图，让他来想办法出兵。

好在这次出兵没动用骑兵，所以这大营里还剩下不少马匹。刘平也不管是谁的，随便解开一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就要冲出去。几名张、高留下来的亲兵紧张地拦在前头，说将军有交代要好好照顾陛下，外头打仗太过凶险。

刘平心急如焚，哪管这些事，拿出天子威严怒喝一声“滚开！”，几名士兵都吓得不敢动了。

刘平冲出军营以后才想起来，自己并不认得去主营的路，只能一路靠辨认车辙痕迹前进。天色太黑，他只能边走边看。走出去数里，他忽然听到身后远处传来低沉的隆隆声，连忙回头去看，却见到官渡方向火光大盛，似乎有无数火把举了起来，那隆隆声多半是曹军的霹雳车发出的巨石落地。

看来双方已经开战了，而且曹军得利。霹雳车发射是需要预先调试的，曹军能在袁军偷袭下这么快就用霹雳车反击，说明早就做好了准备。刘平心中大定，看来一切都在朝着自己预设的方向发展，他驱赶胯下战马让它速度再快一些，尽快赶上郭图。

郭图留下的车辙印不算太模糊，刘平一路找一路走，逐渐远离了官渡战场。

那震天的厮杀声慢慢远去，周围一片静谧，只听得见马蹄声哒哒地踏在草地上。

此时密布在半空的云彩悄然散去，几缕月光投射下来，把如墨的黑暗冲稀了几分。田野上像洒了一层银粉，散发着暗白而不耀眼的光芒。无论是连绵的小丘还是稀疏的树林，都尽收眼底。

刘平抖擞精神，飞驰疾走，他忽然看到脚下的路分成了岔路。一条通往西侧，还有一条路通往东边，不过这路似乎是新修建的，还坑坑洼洼的不怎么平整。刘平张望了一下，看到西边那条路的远方，似乎有一个黑影在移动，看轮廓应该是一辆马车。不用问，那一定是郭图的马车。

刘平大喜，拨转马头正要追去，突然从东边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叫喊。

叫喊声不算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传得很远。刘平一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住了。

那似乎是仲达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西边远处的马车影子又小了几分，眼看就要消失在地平线上。刘平摸了摸耳朵，安慰自己刚才也许是听错了。仲达明明和杨修他们在一起，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是去追郭图更为要紧，赶不及拦截曹操的话，袁家搞不好会全线崩溃，事态将彻底脱离汉室的掌控。

刘平朝西边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坐骑。

那一声呼喊有些凄厉，像是孤狼在呼唤同伴。可能是仲达，也可能不是。

但万一真的是呢？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危险，也许命在旦夕。如果不赶过去帮忙，他可能会受伤，甚至有可能会死！

面对眼前的歧路，刘平迷茫了。

曹丕蜷缩在密道里，默默地流着泪，不愿去想任何关于自己的事。现实对他来说，就如同这条密道里长满了荆棘，只要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他索性一动不动，沉迷在母亲的怀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曹丕感觉自己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听到“咦”的一声诧异。

他茫然地抬起头，发现一双大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然后拎起衣领在密道里拖行起来。曹丕没有挣扎，任由大手向前拖曳，忽然他眼前一亮，整个人从密道里被提出来，重重搁在了乌巢府衙的正堂当中。

“淳于琼的尸体就在旁边，王越的尸体在密道里。整个密道里只剩下这个小孩。”一个彪形大汉说。

曹丕睁开眼睛，环视四周，看到一个大鼻子的尸身半靠在府衙廊柱旁，手里还握着一把大刀。正堂里站着十几个人，个个身上如泼了血一般，神情狠戾。当中有一人身披青袍，浑身脓肿，看上去格外可怖，正是蜚先生。

“这不是魏文……不，我应该叫你曹二公子吧？”蜚先生的独眼透着一丝诧异，还带着点疯狂的欣喜。

郭嘉带来的这批武力相当可怕，里面既有靖安曹的精锐，也有许褚的虎卫，尤其是还有张辽，这家伙简直是个疯子，一边大呼着“辽来也”一边挥动着倚天，东山先后有十几个人都是被他所斩杀。两边在府衙前打了不到三炷香的时间，东山便支撑不住了。

好在蜚先生本意也不是跟郭嘉硬拼。他见城内的其他曹军也纷纷赶来支援，决定按照原定计划从密道撤退，把郭嘉活活烧死在乌巢城内。他让剩下的人死死挡住正门，然后带着十几个亲信返回府衙正堂，打开密道。可他却发现淳于琼死在地上，天子、王越和邓展全都不知所踪。蜚先生唯恐发生什么事，没有立即进入密道，派人进去先行查探。这一查探不要紧，发现了王越的尸体，还有这么一个不知怎么钻进来的小孩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抓到了曹丕，这让蜚先生喜出望外。这时一名浑身鲜血的东山卫士匆匆跑进来报告说敌人杀进来了。“蜚先生，你快走吧，我们为您断后。”护卫叫道。这密道有一个特殊的设计，只要按动机关，中间一段就会坍塌，无法使用。

蜚先生看了眼曹丕，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他一抬手，嘶声道：“别着急，咱们再等等。”现在逃走，固然可以困死郭嘉，但蜚先生心中仍留有遗憾。他希望郭嘉死，却不希望他死得太痛快，死前一定要饱受折磨——只有看到那张从容的面孔在算计落空时那一瞬间变得错愕，才能让蜚先生真正觉得快意。

可惜的是，郭嘉即使被困在乌巢城内，也始终还保持着淡定，这让蜚先生非常不爽。曹丕的意外出现，给了蜚先生一个新的灵感。这已经不再是谋略之争，而是意气之争，但蜚先生认为自己隐忍了这么多年，有权力在最后时刻任性一回。

这时厅堂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然后入口的木门被“砰”的一声踢开，长发散乱的张辽鬼魅般地闯了进来。他一闯进来，厅堂内立刻变得杀气密布，让人艰于呼吸。郭嘉那一味叫做“吕姬”的药，把张辽彻底变成了一尊杀神。

“张辽，你可知道吕姬真正是怎么死的？”

蜚先生大喊一声。张辽听到这名字，怔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蜚先生身旁的大汉趁机冲了上去，与张辽战到一处。张辽知道自己上当了，愤怒地发出一声大叫，反被那大汉伤到了肩头。

一直处于呆滞状态的曹丕听到吕姬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缓缓转动脑袋，一下子想到了任红昌。一想到任姐姐临终前托付给他的事情，曹丕整个人一下子警醒过来——任姐姐的事还没做完，他现在还不能崩溃。

这时候许褚、虎卫也陆续赶到，他们飞快地站到张辽两侧，保护他后退。

厅堂里一下子被塞得满满。两边人都怒目相对，气氛几乎比外面的火势还要爆热。最后出现的是郭嘉，他踱着步子，胳膊半屈在胸口，似乎一直在沉思什么事情。

“郭嘉，你看看这是谁？”蜚先生勒住曹丕的脖子，面色狰狞地冲他喊道。

许褚和张辽一看到曹丕，极为震惊，不由得都把目光投向郭嘉。郭嘉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曹丕，终于露出一丝惊诧：“二公子，你为何会在这里？”

曹丕嘴巴张合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蜚先生凶狠地又勒了勒，冷笑道：

“别叙旧了。快说，曹操到底在哪里？”

“曹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郭嘉答道。

蜚先生听出郭嘉似乎话里有话，他的独眼快要滴出血来，越想越心惊……

更重要的事，在今夜的官渡战场上，还有比奇袭粮仓更重要的事情吗？

“你……”蜚先生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到底哪里弄错了，“你现身乌巢，只是为了拖住我！你早就知道真正的屯粮点在哪里！”

“袁营有可能识破曹公的真正动向的，只有你一人而已。可惜仇恨不光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也会扭曲一个人的智慧。所以只要我一出现，你绝不会甘心遁走。没了你，其他窝囊废只会傻傻地望着乌巢城的大火发呆。”郭嘉笑了笑，再度抬起一个指头：

“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在这里不用做任何事情，就能打败你。”

蜚先生这时才发现，他们两个之间所谓的纠葛，在郭嘉眼里只是可以服务于大局的小手段罢了。他一心与郭嘉一较长短，到头来却发现郭嘉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

“我还没输！袁绍的胜败，我才不关心呢！”蜚先生近乎崩溃地高喊道，同时把曹丕狠狠勒住，恶狠狠地说：“现在马上让其他人都退出厅堂！只有你留下！快！你不想你家主公连续丧失两位长子吧？”

郭嘉充满怜悯地看了眼蜚先生，忽然转过脸来对许褚道：“仲康，曹家对挟持人质者的传统是什么？”许褚听到这个问题，虎眼圆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慌地喊道：“郭祭酒，你……”

“我问你，曹家对挟持人质者的传统是什么？”郭嘉又重复了一次。许褚低声道：“凡有持质者，皆当并击，勿顾质。”

这条军令的意思是凡是见到挟持人质者，要连人质一起干掉。这条原则是在濮阳之战时确立的，当时夏侯惇被几个叛变的士兵挟持，副官韩浩用霹雳手段解决事件，得到曹操赞赏，并把这一手段作为行事原则颁布全军。

郭嘉面无表情道：“曹公可没说曹氏子弟可以例外。”是言一出，举厅皆惊。

郭嘉这么说，等于是宣布放弃拯救曹丕，要连同他和蜚先生一齐杀死。

在蜚先生臂弯里的曹丕眼中恢复了神采，他忽然挣扎了几下，声嘶力竭地喊道：“郭祭酒，别管我，杀了他！”他一口咬在了蜚先生满是脓疮的胳膊上，一时间汁水四溅。蜚先生遭受剧痛，忍不住惨叫了一声，挥动手臂，把曹丕一下甩开。

就在这一瞬间，张辽的身影猛地欺近，挡在了蜚先生和曹丕之间。蜚先生身旁的大汉猝然出手，一下刺中了张辽的大腿。张辽不避不让，疯也似的回手用倚天一削，那大汉半边脖子被生生斩断，喷着鲜血倒在地上。与此同时，许褚迅速跟进，一把将曹丕拖了过来。

转瞬之间，蜚先生失去了最后的筹码。他瞪着一只红眼，把双手伸开，对身后的卫士厉声道：“快进密道去发动机关！”那些卫士不再犹豫，纷纷跃入密道。蜚先生一屁股坐在了密道盖子上，把身上的青袍扯了下去，露出那张半是邪魔半是雅士的诡异身躯。邪魔的一半血筋毕绽，在脓疮纵横的皮肤上纵横交错；而雅士的一半却是越发晶莹，几乎无一丝瑕疵在上头。

“我已服用了惊坟鬼，你若杀了我的话，这整个厅堂的人都要死。”蜚先生高喊。

许褚和虎卫们不由得退了一步。惊坟鬼的威力，他们已经在曹营见识过了，为此还牺牲了十几个弟兄。如果在这个狭窄的厅堂爆发，毒药的效力恐怕会加倍。就算郭嘉有通天本事，也来不及一一救过来。

蜚先生见曹军众人都不敢靠近，嘿嘿笑了笑，盘坐在密道入口处，摆出一副束手待毙的姿态。过不多时，地底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应该是东山卫士启动了机关，让整条密道坍塌。

放弃了逃生以后，蜚先生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抬起头来，耸了耸鼻子，似乎闻到什么气味，然后望向郭嘉，语气自如：“郭奉孝，我承认你赢了。不过如今咱们都是穷途末路，胜负也没了意义，不想趁这个机会聊聊天么？像当年一样。”

郭嘉丝毫不为所动：“我跟你共同的话题，只有一个华丹，而你根本不配提起她！”一提到这个名字，郭嘉整个人的光芒黯然收敛，深沉的痛苦浮现在双眉之间。

蜚先生对郭嘉的反应很是快意，继续说道：“可当年我们三个明明关系很好，有什么不能谈的？”

“住嘴！”郭嘉断然喝道，“每一个同学，都带着一段华丹的美好记忆，所以我不杀他们。唯有你，关于她的回忆全是不堪的。只要你不在了，华丹就会活在没有痛苦的世界里。”

“不要自欺欺人了。她早就死了，是被你奸杀的，而你喝下的那杯酒正是我递给你的。”

听到蜚先生这么说，郭嘉眼神里射出危险的光芒。蜚先生却不管不顾，越说越兴奋，独眼也瞪得浑圆，“我也喜欢华丹，可她偏偏喜欢的是你。既然如此，我成全你们两个有何不好？那天晚上，我其实就在旁边。我亲眼看着你把华丹推倒在草地上，撕碎她的衣服，进入她的身体，像一头最粗俗的野兽侵犯着她。华丹的腿可真白……”

“喀嚓”一声，郭嘉不知何时从张辽手里拿来了倚天剑，毫不留情地斩下了蜚先生的左臂。鲜血飞溅，洒了郭嘉一身。蜚先生却似乎没有了痛觉，反而更加兴奋起来：“对呀，就像这样，把我杀死吧！就像你杀死华丹一样！”

“我没有杀她！”郭嘉第一次有些失态，他挥起倚天剑要去砍第二下，却被许褚拦住。如果郭嘉盛怒之下把蜚先生砍死，大家都逃不过这一劫。

“你们都出去！”郭嘉大喝道，瘦弱的胸膛起伏不定。

这确实是目前形势下最好的选择。许褚连忙回手做了个手势，让大部分人依次退出厅堂，只留下他和张辽守住门口。曹丕坚决拒绝离开，于是许褚只得把他放在自己身后，一旦有什么事情，两名虎卫可以迅速将他带走。

郭嘉看人都退出去了，用倚天剑对准只剩一条右臂的蜚先生道：“回忆时间到此为止。”

蜚先生摇晃着脑袋，耸着鼻子，岔开了一个话题：“你身上的味道，和从前不太一样了。莫非你吃的养神丸改了方子？”

“你的鼻子还是那么灵敏。”郭嘉看着他，居然用平常的语气答道，“有一位老同学做了改良，送到我手里。”蜚先生嘿嘿一笑：“哼，你也敢吃，不怕那是毒药？”

郭嘉微微抬起下巴：“我问心无愧，从来没觉得对不起他们，怕什么？更何况，这是一副货真价实的养生良方，我服食了没有问题……”说到一半，郭嘉忽然觉得头有些发晕，他身子晃了晃，想用剑拄着地面，却一下子没支住，差点跌倒在地。郭嘉本来有些惨白的脸色陡然罩上一层铅灰，似乎中了什么奇毒。

蜚先生看到他那副模样，开始呵呵地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任凭断臂的鲜血潺潺流出。郭嘉勉强抬起头：“这是什么？如果是毒药的话，我应该早就觉察了。”他的语气不像是一个惊慌中毒者，倒像是一个好奇的药师。

蜚先生笑了半天，直笑得自己咳出血来，才收声答道：“你吃的那副改良药方，我一闻就知道，是冷寿光给你的。如你所说，这是货真价实的养生方。

可是，它也是一个考验。”

“哦？”郭嘉抬了抬眉毛。

蜚先生用右手摸在伤口处蘸了蘸血，然后放进嘴里啧啧了两声：“我这些年来，为了对抗半璧全的药性侵蚀，也让他给我开了一副方子。这两副方子都是救人的良药，你专攻毒物，肯定没兴趣了解，却不知它们若是合二为一，却可化为剧毒。”

郭嘉露出恍然神情，不见愤怒，反倒有些赞叹：“所以当我斩下你的手臂时，血溅一身，你血液中含有的药性便和我体内的药性相阖，这才爆发出毒……冷寿光这人专修房中术，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巧思。”

“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冷寿光那个家伙在试探你的心啊。”蜚先生就像是在与老友畅谈，拍打着膝盖，“天下吃养生方的，只有你一个；天下服食对抗半璧全药方的，也只有我一个。若你对当年之事心有愧疚，此生不来与我寻仇，一心只服那药方，则可延年益寿。若是不肯放过我，坚持要我死在你面前，毒发却是避无可避。”

“冷寿光这家伙，还是那么天真，居然也用这么拐弯抹角的办法，劝我收手。”郭嘉此时再也无力支撑，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地上，“可惜，他根本不明白，在华丹这件事上，咱们是没有任何妥协余地的。”

这两个人一个身负重伤，一个身中剧毒，都已是气息虚浮无力，语调趋于平和，就好似是两位多年不见的老友聊天一般。

“说到底，华丹只是一个果，你难道把因给忘了？”蜚先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郭嘉斜眼一瞥，摇摇头：“戏志才，少拿华丹来说事。我说过了，她的话题到此为止。我是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别叫我这个名字！你以为我会原谅你么？你偷我的东西，难道现在还不肯归还……”蜚先生的话很激动，声音却越来越低。郭嘉仰起头来，指头无力地弹动，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当他再转头看去，发现蜚先生保持着那样的坐姿，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郭嘉愣了一下，想伸手过去摸一摸，身子却动弹不得。蜚先生的尸身在极短的时间内枯萎，原本分裂成两半风格的身躯同时发生变化，可怖的脓疮纷纷剥落，而白皙精致的肌肤也慢慢失去光泽，最后两边都变成了灰白颜色，不再看出分别。

没有异味，也没有烟雾，蜚先生到底有没有服过惊坟鬼，再没人知道。

郭嘉感觉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蜚先生的尸体迅速失去色彩。大概是冷寿光的毒发作了吧，想不到华佗那么多弟子，最终完成复仇的居然是唯一想原谅自己的冷寿光。郭嘉笑了笑，觉得这真有点讽刺，那家伙学了一辈子养生之道，最有效的却是一副毒药。

他的身子慢慢变软，朝地板上滑下去。

就在这时，郭嘉的身子被一只手托住，下巴被两个指头捏开，一粒药丸顺着嘴滑入食道。郭嘉睁开眼睛，看到曹丕凑到自己身边，一脸焦虑。

“二公子，你给我吃了什么？”郭嘉虚弱地问道。

“解毒药！”曹丕大声说，生怕他听不到。

郭嘉刚想说别白费力气了，话还没出口，面色突然一变，张嘴呕出一口鲜亮无比的鲜血来。曹丕大惊，郭嘉又连连呕出三四口，吐得整个衣襟上全是。

曹丕以为郭嘉要死了，赶紧抱住他，带着哭腔喊道：“郭祭酒，你可不能死啊！

我父亲还指望你来托付后事呢！任姐姐交给我的嘱托还没完成呢！”

不料郭嘉轻轻推了一下他，居然重新坐了起来。曹丕擦了把眼泪，惊讶地看到，郭嘉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点，眼神却不再浑浊，智慧的光芒重新出现在那一对漆黑的瞳孔中。

“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郭嘉问。

“是从史阿那里得来的解毒药丸，据说是华佗亲手炮制的，可解百毒，叫做华丹。”曹丕说。

这是在白马城的时候，史阿留给他的，曹丕一直贴身保管留到了现在。

他刚才看到郭嘉中毒，情急之下想起来还有这东西，就给郭嘉灌了下去。郭嘉一听到这名字，开始轻轻地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笑到后来，已是泪流满面。曹丕不明就里，以为丹药有什么问题，要去给郭嘉捶背。郭嘉却摆了摆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丹药，正是华丹她唯一亲手调配出来的药方啊。”

“啊？”

“华佗门下，要求弟子都要独自炼制出一种丹药来，才算合格。华丹她虽然是华佗的亲侄女，可她不喜欢炼药，平时喜欢偷懒，一直到最后关头，才央求我帮她。我专修毒药，她又不喜欢，只好连夜炼出这么一个解毒的药方。

‘华丹’这名字，还是我亲口取的。”

郭嘉说到这里，脸上浮起幸福与痛悔的神色：“想不到，阴错阳差，居然最后是华丹救了我。她一直没忘了我，也不怨恨我……”郭嘉仰起头，看着上空，似乎想看到那虚无缥缈的魂魄，是否在什么地方望着他。

曹丕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一喜：“这么说，你性命无虞了？”

郭嘉苦笑：“冷寿光的毒，哪有那么好解。我如今元气大伤，虽然暂时可被华丹吊住性命，恐怕最多也只有几年寿数。”

“那怎么……会？”

“你不必担心，在把河北袁氏剿灭之前，我都还撑得住。”郭嘉眼神闪过一抹厉色，他的眼泪已经擦干，又恢复成了那个睿智而自信的天下第一策士。

曹丕把他搀扶起来，朝门口扶去，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刚才那个戏志才死前一直在说的偷什么东西，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个问题，郭嘉停下脚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曹丕，吓得曹丕连连摆手：“郭祭酒别生气，就当我没问过。”郭嘉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让曹丕把他搀到蜚先生的尸身对面，然后跪坐下去，喘息了一阵才说道：“二公子，这件事我只对你说，不可外传。”

曹丕连忙道：“你不说也行。”

“就让这个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吧，就当是我最后还他一个心愿。”郭嘉休息了一下，慢慢说道，“你刚才听到了？我叫他戏志才。”

“嗯。”

“其实我的名字，才是戏志才。而他的名字，叫做郭嘉。”郭嘉平静地说。

曹丕一听，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可真是意外的转折。

“我和他，都是颍川人，年轻的时候都有匡扶天下之志。但是颍川的晋身之阶，都被荀姓郭姓钟姓等大族把持。他郭嘉只是郭氏的一个远支，已算是寒门；而我戏志才的出身更是低贱，都没什么出头的机会。终于有一次，郭嘉的家族在一次争乱中惨遭灭门，他唯恐自己被追杀，我就与他互换了身份。从此我是郭嘉，而他成了戏志才，一齐拜到了华佗门下，一来学习，二来避祸。”

“接下来在华佗门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大出风头，与华丹相亲相爱，据说华佗还考虑让我当他的继承人。这一切，引起了他的不满。他认为，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拜郭姓这个身份所赐，他要讨还回来，被我拒绝。结果他就对我和华丹做出那样的事来……出事以后，我愤怒至极，发誓要追查出他的下落，狠狠报复。结果有一天，我终于知道他藏到了哪里——”

说到这里，郭嘉颇有深意地看了眼曹丕：“——他藏的地方，就是你父亲的帐下。他是个富有才华的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获得了荀彧的赏识。然后被以‘戏志才’之名推荐给了曹公。曹公没有门第之见，对戏志才非常欣赏，引为知己，地位犹在今日的我之上。”

曹丕想起来了，他曾经听母亲说过，在郭嘉来之前，曹公有个很欣赏的谋士姓戏，可惜早卒。他死以后，荀彧才推荐了郭嘉过来。

郭嘉继续道：“我为了干掉他，精心布局了很久——好在那时候曹公的势力还不是很大，戏志才又没什么防备——最终我以自己的健康为代价，让他中了我的半璧全，弄得不人不鬼。戏志才只得诈称暴病身亡，不知所踪。至于我，被他的做法启发，先跑去了袁绍那里混了一段时间资历，然后拜访荀彧，以‘郭嘉’之名入仕曹公麾下，到了今日。”

曹丕听完以后，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位曹家第一策士，居然还有这么一段黑历史。如果父亲听说这个最为倚重的军师祭酒，曾经谋杀过他最信赖的谋士，不知会做何感想。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陈群总是絮絮叨叨地鄙视郭嘉，说他只是个寒门之后。原来“郭嘉”冒名顶替的那一支“郭氏”，早已死光，被大族除名了——也正因为如此，郭嘉的来历才不会有人去怀疑、去查证。

曹丕发现，郭嘉似乎并不害怕他讲给自己父亲听，这究竟是一种信任，还是一种自信？他不好下判断。一想到郭嘉可以顺畅自如地把心中的秘密讲出来，曹丕一阵羡慕。

郭嘉静静地看着蜚先生的尸体，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地板，像是在鼓盆而歌，又像是击缶祭丧。他喃喃道：“郭奉孝，郭奉孝。在这个曹家人的心目中，我已经把名字还给你了。虽然只有一个人知道，你总算也可以瞑目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用谢我，这是华丹救活我的用意。”

说完这句话，郭嘉向曹丕伸出手：“扶我起来，咱们先离开乌巢城再说。”

“怎么走？不是说四门都被封住了吗？到处都是大火，现在连密道都没有了。”曹丕这才想到这个现实问题。

郭嘉露出那种洞悉一切的轻笑，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乌巢城落到袁绍手里才几天，他们就挖出一条密道。之前这城池在曹公手里数年光景，我们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做呢？戏志才以为我们钻进他的圈套，孰不知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主场。”

外面忽然传来哗哗的水声，仿佛千军万马一般奔腾而来。曹丕飞快地登上城头，朝下面望去，看到无数的水流汇聚过来，很快就淹到了城脚，并顺着每一个缝隙涌入城内。熊熊燃烧的乌巢城，在大水中就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

“郭祭酒，这是……”

“乌巢城本来就是建筑在一片干涸的低洼大泽之上，我军早就挖好了引渠将乌巢泽的水流引来，又在远处修起堤坝来阻挡。一旦乌巢火起，只消将堤坝掘开，水流自可顺势而下，将火扑灭——蜚先生一心在乌巢城做文章，哪里知道我的破局之法是在十几里外。”郭嘉说到这里，疲惫地又补充了一句，“而真正奠定大局的手段，还在更远的地方。”

“郭祭酒的意思是……”曹丕抓住郭嘉的手臂。

“官渡之战，差不多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第十四章 一个开始的结束

又一块石头破空飞来，砸中一名士兵的额头。他惨呼一声，捂着脑袋躺倒在地。身边的几名同伴一下都迟疑地在距离司马懿几步的位置停下来。

“还愣着干什么？”杨修大怒，“他就一个人，石头就那么多！你们这么多人一拥而上，一刀就解决了。”

士兵们却没有继续向前，都看着张绣。这种有生命危险的事，只有他们的主官才有权让他们去做。这时司马懿在地上勉强抬起头，满是嘲讽地说道：

“张将军，你看人的眼光实在差劲。”

原本要开口下令的张绣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呆在了那里。他一手放在腰间，一手捋着胡须，眼神在杨修和司马懿之间游移不定。

这一句话直接击中了张绣最心虚的地方。曹操已经对他起了杀心，贾诩一直在利用他，那么眼前这个自称汉室的杨修，又凭什么可以完全信任呢？

他让自己杀司马懿，万一这又是一个阴谋呢？张绣已经对自己的判断失去了信心。

听杨修和那个看不见的人的对谈，好像这是一次汉室的内讧，那张绣就更不敢轻易参与了。他思考了半天，决定保持沉默。

杨修见张绣没动静，勃然大怒。他苦心拉拢了张绣这么久，想不到却被司马懿一句话给破坏了，这让杨修的怒意达到了巅峰。他提起长剑，转动身体挪了几步，朝着司马懿刺去。

他判断出了徐福的大致位置。从这个角度，徐福的石子弹不到剑刃，只能打到杨修的脊背。也就是说，除非徐福杀了杨修，否则不可能阻止他杀司马懿。

又是一声破空，石子的去势却略微偏了偏，砸中了杨修的右肩。杨修身形一晃，忍住剧痛一咬牙，剑已经刺了下去。司马懿情急之下脖颈急转，堪堪避过要害，但锋利的剑尖却把脖子侧面抹出一道伤口，血流如注。

司马懿疼得大叫了一声，身子弓起来。杨修在激动中没看清楚，以为已经得手，提起长剑呵呵大笑起来。周围的士兵都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不必被逼着动手了。远远地，夜风中送来徐福一声长长的叹息。

张绣目睹了这一幕，脸上露出些许忧虑。杨修的表现不太正常，说好听点是过于亢奋，说难听点是快疯了。事实上，张绣从来没喜欢过这个一次又一次锋芒毕露又喜欢豪赌的家伙，他在西凉军中见过许多赌徒，都是胆大妄为之辈，结局无一例外都很悲惨。

张绣正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突然耳朵动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敲击着耳膜：这是马蹄的声音，只有一骑，由远及近，正高速朝这边冲来。这个速度表明，骑手不是路过或者巡游的斥候，而是有着明确的目的。

是曹公的信使，还是袁绍发现了我军的行踪？张绣不确定，但他立刻下达了警戒的命令。杨修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也转头望去。

此时云彩已经散开，视野可以扩展到很远。他们看到一个身穿上玄下赤、头戴冕冠的人拼命抽打着坐骑，向着这边飞奔。张绣和杨修同时倒吸一口气，他们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弓兵们看到有人接近，纷纷举起手里的弓箭瞄准；步兵也拿起长短戟，随时准备投掷。张绣和杨修同时大叫：“住手！”听到命令，士兵们放下武器，让开一条路。刘平毫无阻碍地到了他们面前，翻身下马。杨修迎了上去，刘平却推开他，扑上去将司马懿半抱起来。他伸手一摸，发现司马懿的脖颈处一片血红，肩膀一颤。

杨修走过去，把手按在刘平肩上。刘平猛然抬头，眼里爆出极重的杀机，让杨修不寒而栗。

“是谁杀了他？！”刘平厉声问道。

“陛下，此事……”

“我问，是谁杀了他？！”刘平的声音好似重锤，每一下都砸得杨修面如土色。刘平忽然看到杨修手里还沾着血迹的剑，不由得死死瞪着他，那目光像一支带着倒刺的箭，要钩出血肉来。

杨修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陛下，此事说来复杂。”

“你为什么要杀他？”刘平冷冷地问道，“陛下过于信任外人，恐对汉室不利。”

“对汉室不利？”刘平怒极反笑，“你知不知道，仲达救过多少次我的命？”

“此人有鹰视狼顾之相，此乃谋国之乱臣。臣是为陛下计，才不得以出手……”杨修说到一半，刘平突然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的小腹上，一下摔出七八步之远。

“放屁！”

杨修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带着一丝血迹。他伸出大拇指擦了擦，一拂袍袖大声道：“陛下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你到底在想什么？”刘平冷冷道，“我原以为仲达碰到你是最安全的，可你居然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情。”

杨修不甘示弱地一昂头：“陛下既然委我做策士，就该信任我的判断。当初陛下刚知道董承之事时，也是这么气愤，后来明白断腕的道理，不也就想通了么？”

“这是我兄弟！”

“天子没有兄弟，只有臣子。汉室复兴，高于一切。我是在为您清君侧！”

“这只是你的借口！”

杨修眼神闪过怒意：“借口？别以为只有你一个受委屈，你们刘家的事，多少人在为之奋斗，多少人为之身死。伏寿牺牲了什么？唐姬牺牲了什么？

孔融牺牲了什么？我们杨家又牺牲了什么？陛下你难道认为，这些全都是为了区区一个借口吗？”

刘平站起身来，冷冷道：“你们所有人的牺牲，朕都看在眼里，从未忘记。但你今日杀仲达，与汉室复兴有何关系？请正面回答朕！”

杨修突然啐了一口：“朕什么朕？你当了太久皇帝，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了么？”

这时张绣还站在旁边，还有许多士兵围着。杨修这么说，竟是要揭破那个最大的秘密。刘平一怔，他不太相信杨修会做出这种事，但谁又能说得准呢？他之前也没想到，那个教导自己如何做皇帝的杨先生，竟然会对司马懿下手。就在这时，刘平忽然感觉身旁传来一声轻哼，他低下头去，看到司马懿正抬起右手，龇牙咧嘴捂着脖颈旁的伤口。

“仲达，你没死？”刘平喜出望外。

“差一点。”司马懿没好气地回答，“为了你，我一年受了三次重伤，咱们绝交吧。”

站在远处的杨修看到司马懿没死，眼里满是失望：“陛下，你一次又一次地任性胡为，太令我失望了。你这种人，是永远成不大事的。”

刘平心情大好，刚才恨不得杀掉杨修的怒气，慢慢地消退下。他把司马懿搀扶起来：“若连自家兄弟的安危都置若罔闻，这种皇帝我宁可不做——我不是我哥哥，我有我自己的道。一条路走到黑，坚忍不移，这不是杨先生您教导的么？”

“哼，信用近佞，罔顾忠直。你别的不会，汉室那些帝王的毛病可学了不少。”

杨修冷笑着，他的眼神一变，突然举起剑，把自己的衣袍一角“撕拉”一声割断，衣角飘落在草地上。“当啷”一声，剑也被他抛下，那两粒骰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里。

刘平没料到他一下子居然这么决绝，不由得愣住了。

“我杨修赌运欠佳，错投了这么一笔大注，输了个血本全无，也到了该换家铺子的时候了。你我君臣之谊，到此为止。”杨修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一句，复又昂首高喊，“既然老头子看不上我，从此汉室的事情，让他自己去管好了。”

这是说给刘平听，也是说给黑暗中的徐福听。杨修的表情没有悲伤，只有浓浓的失望和不甘，还有一种怀才不遇的愤懑。

杨修从怀里拿出一卷东西，扔给刘平：“这是许攸送来的《月旦评》，本来我打算等陛下返回许都再一起参详，但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刘平捧着名册，神色有些尴尬。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杨修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转身就走。

“你去哪里？”刘平问。

“司空幕府，那里的人至少不糊涂。”杨修沉着脸，朝外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缓缓回头：“你放心好了，汉室的事情，我不会到处乱讲。他日等我压倒郭嘉，成为幕府第一策士，再来为陛下尽忠。保重。”

说罢杨修潦草地抱了抱拳，跨上自己的坐骑，扬长而去。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刘平不禁有些怅然，杨修是汉室在许都的主心骨，他这一走，以后还有谁可以对抗郭嘉呢？难道我真的做错了？不，没错，他可是要杀仲达啊。我难道可以与杀害仲达的凶手合作么？如果我现在后悔的话，刚才何必选择这条路呢？

这时候，一个风吹砂子的声音在刘平耳边响了起来：“陛下。”

“徐福？你一直都在？”刘平连忙朝四周张望，有点紧张。他不知道刚才事情的细节，还以为徐福身为杨家的刺客，来找他算账的。

“是的，但我现在要走了。“徐福简短地说，“如今司马公子已经平安，我特向陛下辞行。”

“你要回许都了？”

“不，更南边，也许是荆州。我本是士林出身，如今杨公的恩情已报完，杨公子又已决裂，也到了我去恢复自己身份的时候。”徐福的声音中带着几许沧桑。

“哦，这很好啊，没人愿意一辈子都窝在阴影里——那你还会叫这个名字吗？”

徐福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这，这不是我的本名，我的本名叫做徐庶。就这样了，再见。”

最后的声音在风中消失了，四周恢复到一片寂静。刘平不住感慨，杨修走了，徐福也走了，他的心里觉得有些寂寥，但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刘平无法阻止。

一谈到选择，刘平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刚才司马懿的死对他冲击太大，差点忘了还有曹操奇袭这件事。如今郭图已经向西走出很远，追肯定是追不上，看来调动袁军前往堵截曹操的计划，是肯定来不及了。

虽然这是自己选择的结果，但刘平还是觉得大为遗憾，总觉得死去的刘协正冷冷地在半空看着他这个不肖的弟弟，看着他如何为了自己兄弟，舍弃了整个汉室的未来。

他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张绣这支部队没有中伏，还保留着完整的战力。最重要的是，张绣袭击曹操的经验比较丰富，是一个可以说动的对象。

刘平立刻跳起来，走到张绣面前。张绣不知刘平要做什么，结结巴巴地半跪在地：‘陛下……”

“马上集结你的部队，跟我走！”刘平焦急地说。

“去哪里？”

张绣这个问题把刘平给问住了。袁绍真正的屯粮地在哪里，曹操知道，袁绍知道，可刘平不知道。他原来的计划是调动袁军，不用考虑；现在要调动张绣的部队，地理位置就成了个大问题。

“怎么回事？”司马懿已经从地上坐起来，拿了一块手帕贴在伤口，不时吸着冷气。

刘平把来龙去脉跟他一说，司马懿乜斜了他一眼：“蠢货，我宁可你没来。”

刘平只能苦笑着点头。司马懿把腿一盘，没好气地嚷道：

“地图呢？”

刘平把从张绣手里拿来的地图递给司马懿。司马懿点了个小火，对着地图看了一圈，指着其中一点道：“我猜，是在这里。”

“为什么？”

“袁绍大军十多万人，开销浩大，所以屯粮之地必须交通便利，方便转运，地势不能太险；为了保密，地势又不能太平坦，最好有山或凹地遮护；须近水以防火灾；还须近林，以方便伐木起营。官渡以北，符合这些特征的地方并不多，再排除掉乌巢和几处已驻扎兵营的场所，剩下的——”司马懿指头一点地图，“——就只有这里了。”

他指头按着的地方，叫阳武。这里在乌巢西南，离官渡前线不算太远，却被一条横向皱起的弓形丘陵所挡。从南向北走的话，必须要绕行掉头，才能进入，算得上是个屯粮的好地方。

“真的吗？”刘平对司马懿的分析将信将疑。

“不确定，但你只能信我。”司马懿一摊手，然后指了指天，“时间不多了。如果真是阳武，恐怕曹操已经快到了。

“好吧！”刘平起身对张绣道：“张将军，请你马上集结部队，跟我走。”

“可是……”

“你难道想就这么回曹营？”刘平沉声道。

张绣哑口无言，他本来是被当成弃子扔出来的，若是这么囫囵个儿回去，就算他不记恨，曹公心里也不踏实。他没办法，只得遵从刘平的意见——不是他多信服刘平，而是实在没更多选择。从张绣踏入许都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这支部队再度出发，司马懿被扶上他原来那匹马，刘平不离左右。因为是步骑混编，他们的移动速度并不快。刘平没告诉张绣到阳武是做什么，怕吓着他。

曹军主力仍在官渡坚守，张绣和郭嘉又分别带走一部分，曹公带去奇袭的部队不会很多。只要张绣稍微纠缠一下，等到附近袁军围上来，就可以成功了。

刘平一路心急如焚，不停催促着部队加快行军。可他没有军令在身，张绣又表现得很暧昧，出工不出力，队伍始终走得不快。

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队伍面前出现一个高坡。从地图上看，只要翻过去就可以看到阳武了。刘平急匆匆驱马赶到坡顶，他登顶的一瞬间，身子一晃，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司马懿强忍着身上的伤驱马跟上去，一抬头，却看到一番壮丽景象。远处的阳武被一大片火光所笼罩，翻滚的黑烟直上夜空，好似曹操东临碣石时所看到的那片沧海一般，只不过海浪换成了火焰。站在这个位置，甚至可以闻到粟米被焚烧的香气。少数袁军士兵绝望地站在外围，这样的火势已完全不可能救得了。

“在那里！”

司马懿一指，刘平循他的指头看去，看到阳武旁边的小路上有长长的一队骑兵，约有数百，正朝着南方急速前进着。他们统一穿着灰袍，骑术娴熟，速度飞快，在火光照耀下像是一道闪过的阴影。

“那是我的西凉精骑啊！”张绣站在刘平和司马懿的身后惊呼。

难怪曹公要把张绣调走，原来不光是为了弄死他，还是为了他麾下那些西凉精锐。郭嘉的手段，可从来不会是一石一鸟。张绣失魂落魄地走下高坡，差点摔倒在地，从现在开始，他失去了一切。

在更远的地方，乌巢的大火也在熊熊燃烧着。在暗夜的大地上，两团火用人类所看不懂的舞蹈互相倾诉着。

同时因这团大火陷入绝望的不光有刘平、张绣，还有张郃、高览。

他们袭击官渡曹军大营的行动，一开始颇为顺利。先头部队袭击了曹军外围阵线，很快打开通道，让主力部队冲了进去。张、高以为曹营是一只袒露出软腹的狼，却没料到它居然是一只浑身带刺的豪猪。守军明显早有准备，霹雳车将滚油和燃烧的草球一批批地倾泻到深入敌营的袁军头顶，隐藏在箭橹中的弓弩手不要命地射出锐利的箭矢。当袁军好不容易突破一道防线之后，还要面对的却是缀满了尖刺的沟堑。

袁军试图后退，却发现来时的通道被坍塌的土墙堵死，在壕沟间移动的踏板也被翻掉。来自四面八方的打击更加猛烈，整个曹营简直就是一个死亡泥沼，袁军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曹军守军的数量并不多，可让人感觉到处都是。即使在对峙期间最激烈的战斗，袁军都没有感到如此的绝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郃扶了扶歪掉的头盔，大声对高览说。对面的曹军像是换了一个指挥者，无比灵活，也无比阴险，和之前他们的对手完全不同。

“不知道，但我觉得是不是该撤了。”高览说。他的披风都被火箭烧了一半，看上去很是狼狈。

曹军既然早有准备，奇袭就成了强攻。偏偏张、高二将有了私心，故意让其他部队晚动手一阵，现在导致他们两个的嫡系几乎陷入灭顶之灾。

张郃还没答话，他的一名亲卫惊慌地大喊：“将军！火光！”

“我知道！到处都是！”张郃不耐烦地嚷道。

“不是，是阳武方向！”

“什么？！”

张郃和高览大惊，连忙登上一座被占领的箭橹，冒着被狙击的危险回望。

他们看到了和刘平一样的景色——当然，没那么清晰，但在这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火光，本身就已说明了火势的规模。

阳武是袁军真正的屯粮地，可现在却被曹操给端了。张郃和高览可以预想到接下来的进展。十几万腹中空空的大军被迫撤退，在敌人的追杀下四处就食。

“撤！”两名将军仅仅只是对视一眼，就达成了共识。

撤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个可怕的指挥者极有韧劲，而且预见力惊人，他总能提前一步算到袁军的动向。袁军每走一步，都会被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军械打击。

张郃和高览发挥出了全部经验和智慧，才勉强把自己伤亡惨重的嫡系部队带出来。若不是曹军数量过少，他们的损失还会增大。

侥幸生还的两名将军把队伍拉回了营地。此时整个大营已经开始乱了起来，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阳武的大火，知道那里屯粮的人很绝望，不知道那里屯粮的人更绝望——因为他们看到乌巢也燃起了大火。张郃和高览回到营帐，还没来得及换下破损的甲胄就开始弹压骚动。

他们在诸营忙碌了许久，一边维持秩序，一边调动部队，提防曹军偷袭。

正在这时，亲兵却匆忙叫他们返回帐内，因为袁绍派来了一个使者。

这名使者来自于主营，传达的是袁绍的一份口叙。口叙很短，先是质问这两个人为何擅自行动，然后叱骂他们为何折损如此严重，最后宣布撤掉他们两个人的兵权，立刻前往主营去领罪。

张郃和高览惊恐地对望了一下，高览站起来问使者：“郭图难道没跟主公提起吗？”按照约定，郭图应该会对袁绍说明前线的情况，为他们二人担保。

可使者的回答让他们两个如坠冰窟：

“这正是郭大人向主公提议的。”

他们没想到，郭图压根没打算配合，而是挖了一个坑等他们跳。刘平也没想到，郭图压根没打算借这件事打压张、高二人，而是想把他们彻底置于死地。

“走！回主营去跟郭图那个杂碎当面对质！”张郃嗷嗷叫道，他可着实是气坏了。可高览拉住他，苦笑道：“主公不会听的。”

“把皇帝也叫来对质啊！主公怎么不会听？！”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若是阳武不起火也就算了，阳武火起，我军败局已定，主公不找个替罪羊出来，他面子怎么会过得去？”

张郃的愤怒一下子停滞住了。他和高览确实是擅自行动，也确实战败而归。

这场大战的替罪羊不扣到他们两个头上，简直不可思议。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了，就看你敢不敢。”高览悠悠道。

“什么？”

“再去一次曹营。”

“还去？这次更打不动啊。”

“谁让你去打了？咱们可以去投……”

张郃眼睛一瞪，“刷”地抽出刀来，高览往后一跳，连声问你要干吗。张郃一刀捅进旁边使者的胸口：“既然要投曹，总得表表诚意。”

在刚刚平息的官渡战场上，出现了一幅奇景。刚才还一脸凶煞叫嚣着要踏平曹营的两个将军，此时却像两个做了坏事的小孩子，带着少数几个亲兵慢慢走到营前，双双跪下，手都绑到了背后。

曹营的大门很快打开，全副武装的重铠步兵列队而出，把他们两个人团团围住。

“我等特来降曹公。”高览抬头，对刚刚还是敌人的士兵们说道。

“曹公不在。”士兵很冷淡。

“那主持大局的是谁？”

“咳咳，是我……”

一个疲惫而虚弱的声音传来，然后张郃和高览惊讶地看到，一位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坐在一辆木轮车上，咯吱咯吱地被推过来。才十月季节，老头子却裹着一身厚厚的貂袍，好似一片萧瑟的落叶。

“贾诩？”张郃和高览连忙跪倒。原来守曹营的，居然是这个老而不死的家伙。

“唉，两位将军不好好睡觉，逼着老夫陪着熬夜，这身体是撑不住了。”贾诩说。

“不会不会，我等之前多有失礼，特来向将军请罪。”高览大骇，生怕贾诩真病死了，这笔账要算到他们头上。他太惊慌了，都没注意到左右曹军士兵古怪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笑话似的。

“老夫太累了，不能陪你们说话。这样吧，你们两位要想说话，就跟着这几位走，去跟对面说一声，免得别人挂念。”

贾诩一指身后，那里整整齐齐站着四五百人的步兵，中间还有一辆活动的高车。贾诩的意思很明显，光是张郃和高览两个人过来不行，你得跟袁绍营里所有人表明态度。正所谓“物尽其用”。

张郃和高览看着贾诩耷拉下去的眼皮和干枯的手背，觉得自己又被拽下了一个深深的泥潭。

很快这辆高车在重铠步兵的保护下，缓缓离开曹营，接近袁营。张郃和高览站在最高处，大声呼吁袁军投曹。而他们的话，则被中气十足的几十条大汉重复地喊出来，传到了前线袁营的每一个角落。

袁军全体正在因为乌巢和阳武两场大火而惶恐不安，张、高二人的喊话，成了压死大象的最后一根稻草。

普通士兵不了解整个局势，他们看到张、高这么高级的将领都投降，就会想当然地认为整个局势已然崩盘。有些人朝曹营逃去，有些人则朝着河北老家奔跑，每一个人都失去了方向，那些军官的呼喊再也没有任何用处。

一处出现崩溃，迅速传染到十个营盘，随即整个堤坝也开始坍塌。雄壮一时的河北大军，竟一下子分崩离析，像一尊泥俑从高处直直倒下来，摔成万千土块。

刘平在布局时，只算到了袁军会被守军打得头破血流仓皇回营，可实在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化。这一切，因为有贾诩的存在而发生了改变。

张、高二人站在高车上，望着下面的乱象，无不感慨。即使是官渡的曹军倾巢出动，也不如他们两个这一嗓子喊出来的效果好。他们两个投降只是临时起意，而贾诩却立刻想到了最狠辣的应对，轻轻一推，就把袁军大营推了一个粉身碎骨，同时也斩断了他们两个人的回头路。

这个老东西，还是赶紧病死吧。两个人心目中不约而同地想。

贾诩没听到这句诅咒，他正坐在小车上，从曹营最高处的一个箭橹俯瞰整个官渡战局。在他眼前，曹军分成十几个箭头迅速出击，狠狠地插入袁绍大营，让混乱的局势进一步演变成了溃败，胜负已成定局。

可贾诩既没面露欣喜，也没豪气万丈，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车上，紧紧裹着貂袍，似乎跟这场改变中原的对弈一点关系也无。如果凑得近一些，就会发现，他浑浊的两个眼珠看的并不是眼前的乱营，而是更远处的阳武大火，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这时一名士兵爬上箭橹，对贾诩道：“贾将军，曹司空回营了。”

听到这个消息，贾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喉咙里含混地滚出两个字。大概是他嗓子里恰好有痰，周围的人谁也没听清楚，不知这位老人说的是“可喜”，还是“可惜”。

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枚竹片。这竹片颇有些年头，上面还写着一排字迹：“光和四年夏七月已卯日辰时王美人娩于柘馆皇子一臣宇谨录。”在“子”字和“一”字之间，似乎被刮掉了什么痕迹。贾诩信手一扬，竹片飞出箭橹，落到营前燃烧着火油的沟堑中去，化为灰烬。

在贾诩凝望的阳武附近的高坡上，当今天子正四肢摊平躺在草坪上，摆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默默地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

他的计划，永远不可能实现了。曹公看来做了充分准备，所有骑兵皆着灰袍，一散开就是漫山遍野，在这样的夜里很难抓到或杀死他。要截住曹公，只有在他进入阳武时才有机会。而这个时机，被刘平亲手放过去了。

现在这个时候，恐怕曹公已经顺利回到营地，开始喝酒庆祝胜利了吧。

刘平心想。

“后悔了？”司马懿坐在刘平身边，随手抓起一根草叼在嘴里，突然又大皱眉头，吐了出去。

“这里的草，可比河内苦多了。”刘平道。

“哼，为了一个人，居然放弃了逆转中原的机会。也只有你这样的笨蛋，才干得出来。”

“说不遗憾是假的，不过我不后悔，毕竟把你救下来了。也许在哥哥的心目中，汉室的分量至高无上，可在我心里，它和一个人的性命在秤衡上并无轻重之别——这是我选择的道。”刘平一语双关。

“迂腐！白痴！我要是刘协，就半夜过来把你掐死。”

“若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会如何抉择？向西，还是向东？”

“我那么聪明，根本不会落入那种窘境。”司马懿满不在乎地说。

刘平呵呵笑了起来，把手臂枕在脑袋底下，心情突然没来由地一阵轻松。他眼前的夜空被浓烟遮挡住了一半，呈现出奇特的景象。一半星斗璀璨，一半却混沌至极。

“有时候我在想啊，这个世界上，大概分成了两种人。一种人的命运，是去坚守某样东西；另外一种人的命运，却是去改变它。我和我哥哥，还有伏寿、唐瑛、赵彦、徐他、任姐姐他们，都是第一种人；而你和曹丕、郭嘉，可能还要算上半个杨修，应该是第二种人。大家的使命不同，选择的道也就不尽相同——只是不知道究竟哪一条路会更难一些。今天我没守护汉室，却守住了你的性命，在未来也许你会改变什么也未可知。可惜这些答案，要等到后世的史书才能看清楚了。”

“你是在鼓励我篡位吗？”司马懿眯起眼睛，语带威胁。

“唉，你要有这心思就好了。我这个皇帝让给你来坐。”

“哪里有那么多皇帝好当啊。”司马懿收起目光，懒散地拍了拍膝盖，“就算有机会，我也懒得当，把机会留给儿子或者孙子好了。”

“总之，你欠我一条命。因为你，汉室的复兴恐怕要延迟好多年了。”

司马懿不满地咧了咧嘴：“好吧好吧，我答应帮你就是。不过那也得等到我爬到高位一言九鼎的时候，你等得了么？”

“就这么定了。我若还活着，你拼命往上爬来帮我。如果我中途死了……”

刘平停顿了一下，“那你就去替我当吧。”

“别瞎说。曹操都五十多了，你年纪才多大？还有的是时间斗呢。许攸的名册，不是已经在你手里了嘛？再加上我的智慧，什么困难克服不了？”

刘平伸出手来，默契地与司马懿击了一下掌，然后合上了疲惫的双眼。

离开许都之后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就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这一个梦，就像是他在温县生活时做的那些梦一样，无论多么惊险恐怖，最终总会醒来，醒来时，总能找到司马懿当听众。

满宠站在残缺不全的汝南城墙上眺望着远方，远处的兵马正在徐徐退去，硕大的“刘”字大旗分外醒目。李通走过来，他头上缠着一圈白布，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他满是敬畏地看了满宠一眼，没敢说话，默默站在他身旁，也朝远处望去。

他不喜欢满宠，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满脸麻子的家伙是个守城的天才。在满宠的主持下，汝南小城在刘表大军的围攻下始终屹立不倒，足足坚持了二十多天，李通本以为满宠是在许都失势被左迁到汝南，现在才惊叹荀彧和郭嘉惊人的预见。

“刘表也很坚决嘛，一听到官渡之战我军大胜，立刻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李通忍不住感慨道。

“那不是刘表的旗子。”满宠说。

“嗯？”

“那是刘备的。他自称是汉室宗亲，所以把旗边都描了一圈赤色代表火德。”

“哼，这个乡巴佬倒是会钻营。他不是袁绍派来的么？这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成了刘表的座上宾啦。”

李通不满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刘备和他麾下那两个兄弟带着一群山贼，打着袁绍旗号一直在汝南附近袭扰，却不敢跟曹军正面对抗。一直到刘表大军杀到，他们才兴高采烈地高举大旗，宣布以汉室宗亲身份讨伐曹贼。

“可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被时势所喜爱。”满宠脸上浮起些许感慨，他转了下头，看向许都方向，“至于那些不合时宜的家伙，早晚是要被吞噬的。”

“伯宁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李通有点糊涂。

满宠指了指远去的“刘”字大纛，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家伙以后会变成一个大麻烦。”

李通哈哈大笑起来，他没想到满宠这个不苟言笑的人，居然也会说笑话。

他后来把这个笑话讲给别人听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满宠所指的是刘表还是刘备，或者那个“刘”字另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