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选刊》2010年第3期

《中篇小说选刊》杂志社

《中篇小说选刊》2010年第三期目录
现实立场
《躺 椅》 王秀梅
(原载《当代》2010年第二期)
敲诈犯的意图显而易见，让罗征程亲临其境，体会一下偷窥20-8的感受。那么，这究竟是不是米红的意思呢？米红发现了20-8的秘密，她无数次在望远镜里偷窥罗征程，现在，又让他本人在这里体会某种感受吗？罗征程还是不敢相信这事跟米红有关，仅凭那些巧合来做这样的推断，可靠吗？然而，不做这样的推断，那些巧合又如何解释？罗征程陷入从未有过的惶惑和不自信。

《北京北》 魏 强
(原载《星火》2010年第二期)
王亚似乎有打架的天赋，只一下就把那个一百八十多斤的白胖子给放倒了。事情是徐京生引起的，徐京生是王亚的发小。徐京生往前挪车的时候堵住了一辆正规出租车的车门。开正规出租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白胖子，白胖子说你丫挪开。徐京生说你丫挪开。白胖子不吭声，伸出手准确地揪住了徐京生的黄毛。徐京生杀猪般狂叫王亚，王亚过去一下就把白胖子放倒了。被王亚放倒在地上的白胖子也是杀猪般狂叫，底气十足。

《足 下》 卫 鸦
(原载《百花洲》2010年第二期)
波鞋做好的那天，马小路觉得这个世界美丽极了，看什么都觉得顺眼。在深圳呆了几年，他从来都没有发现这座城市这么美丽过。那天他小心翼翼地给那双波鞋贴上了百利的标志，然后举在手中，他眯起眼睛，看看窗外的天，他看到一轮红日鲜艳地挂在城市上空；他又眯起眼睛，看看窗外的地，他看到地上四处是芳草茵茵；最后他眯起眼睛，看看坐在工位上的陈利，他看到了自己跟陈利的幸福生活。

《她会把什么心愿写心上》 林 宕
(原载《西湖》2010年第二期)
沈永峰再一次把一张心形卡片递到钱小奇面前，这一次，钱小奇接了。沈永峰问过和尚，和尚告诉他，香可以代烧，可心形卡片上的心愿要自己写，不过是可以过几天后拿来贴到寺庙里的心愿墙上的。在听和尚说话的同时，沈永峰心里想，陶红会在卡片上写什么心愿呢？三张心形卡片中的一张是沈永峰为陶红准备的。

《静静的夜晚》 王 华
(原载《山花》2010年第三期)
我死了，但这个世界上除了那几个尸贩子以外再没人知道我死了。别人知不知道我并不在意，但我希望我父母能知道。还有朝朝，我希望朝朝能知道我死了。我希望他明白，我是死了，而并不是为了抛弃他而逃跑了。王格式硬着头皮把张副县长的母亲掏出来以后，我真希望有人通过这件事情往下追，一直追到我这里。

《去斯可比之路》 陈 河
(原载《十月》2010年第二期)
这个小旅馆坐落在斯特鲁加湖边。后窗就是蔚蓝的湖面，远处是雪山，窗下开着血红色的曼陀罗花。一切都像是梦境里一样。现在，美丽的阿丽霞在做新娘之前，把自己的身体给了他。说到这里，我看到段小海的眼里泛着泪光。好像有了这样一次经历，他对这么多年倒霉的事情也就无怨无悔了。

《工头儿》 杨小凡
(原载《小说月报原创版》2010年第三期)
杨老四把他带来的五十号人领到工地上，同村来的毛孩就对这些人说，“从今儿起，老四就是咱们的老板了，谁不喊老板我就掰了他的门牙！”在建筑工地，一块砖掉下来就能砸着一个老板，这话一点不假。只要能带几个人包到工的，都会被人称作老板，杨老四包到瓦工，就成了小老板，工地上的人口气都大，带个“小”字就少了些豪气，省略下来就成了老板。

新锐出发
《迷途的候鸟》 王传宏
(原载《上海文学》2010年第三期)
于是，那种巨大而空洞的、挥之不去的孤独感又慢慢浮了上来。芮小容忍不住有些诧异，原以为自己一离开小镇，就等于把过去抛在了身后，却丝毫没有想到，过去的一切就像是她后背上的那颗黑痣，早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它们步履敏捷、精力旺盛，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早已悄悄尾随着她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国度。在她还在左顾右盼、彷徨不知所措的时候，它们早已在不远处等待着她，嘴角挂着微笑，眼中蓄满倦怠，一副悠然自得、胜券在握的模样。

躺椅（作者：王秀梅）

1
特快专递的蓝色信封，罗征程是不陌生的，小手指一样精巧的U盘，罗征程也不陌生，但特快专递信封、内装物是一只U盘，这个组合让罗征程陌生。
当然还有新奇。
那就尽快解决这个新奇的问题。这天是星期一，距八点半公司例会还有二十分钟，在例会上说点什么，罗征程已经成竹在胸，不需要打什么腹稿。U盘插进USB插口，打开，整个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再打开，播放窗口出现了，画面随之而来，罗征程睁大眼，用了接近一分钟，才反应过来，框框里播的是自己的电影。
例会还是照常开了的，自己的电影，罗征程只看了不到两分钟就关了，剩下的时间，用来平复情绪。没有人发现领导跟平常有什么不同。除非天大的事儿，才可以乱乱方寸。
开完例会，罗征程回去研究特快专递信封，不用研究，眼一放上去就看出了特别，这东西没经过邮局，只简单写了罗总收。罗征程打电话叫来今天值班的传达老王，询问这个邮件的来历，老王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说今天一早就看到桌子上有这东西，猜是上个班交下来的，就夹在今天的报纸里送了上来。
再找来上个班的人深究此邮件来历，这个周章是肯定不需要的，内中物内容也实在不宜这么做。
罗征程又坐到十点多，就夹着包和邮件，没用司机，自己驾车离开公司。
罗征程去的是闻涛山庄，视频文件里的背景所在地，A座20-8，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这次完整看完了自己的电影，罗征程觉得画面质量还不错，只是他和小简的表现不很美。A片没少看啊，怎么轮到自己干那件事，就显得不如人家？罗征程居然把精力空出那么一小块，用来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他和小简没有做好思想准备。要是准备好了，知道旁边有架摄像机在记录，那肯定会做得很不一般，很有艺术感。他和小简都不是缺乏艺术感的人。
罗征程一直待在闻涛山庄，做了如下几件事情:先是搜检了一遍卧室，重点是床的对面，但是没找着什么摄像机，仿佛那东西隐形在空气里。罗征程没感到失望，这在他的意料之中。现在，普通市场上就可以买到针孔摄像机了，能小到不能再小，在一栋房子里成功隐身，完全小菜一碟。罗征程觉得，要找到那摄像机，非技术手段不行，自己就不去费那个劲了。
这样就到了中午，罗征程叫了个外卖，吃完后，小睡了一会儿，起来后感到精力充沛，就打电话给小简，小简说，你在哪？
罗征程说，你来一下。
来一下的意思就是到闻涛山庄来幽会一下，小简一听，当然愿意，不出半个小时就到了。
罗征程手脚摊得很开躺在床上，小简挤个地方躺下了，躺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抬头看看，罗征程正纠着眉头，一脑门问题，小简说，想什么呢？
罗征程翻过身子，把小简罩了一大半，小简以为他要行动，却听他说，小简，这屋子里还有只眼睛在看着咱们，你怕不怕？
小简只当罗征程在开玩笑，四下里看了看，说，哪有人啊，不就咱俩吗？
罗征程朝床对面很宏观地看了一眼，说，在那里。
床对面最显眼的摆设是一个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电视机，旁边地上摆着一盆花，再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很简约。但小简还是没从罗征程的视线里得到任何启示，她说，哪里啊？
罗征程就转移了目标，从床头柜上提过笔记本电脑，放视频给小简看。小简以手捂嘴，一副天哪的表情，问，谁干的？
罗征程说，那只眼睛呗。
小简茫然地看了看对面，忽然醒悟过来，说，幸好还没脱衣服!就爬起来跑客厅去了，在客厅里叫罗征程，出来嘛!
罗征程跟了出来，说，谁知道这屋子里藏着几只眼睛呢，说不准客厅里也有。
小简说，太可怕了!我们走吧!
当然是要出去谈事情的，罗征程说不知道屋子里藏着几只眼睛，不是说着玩的，他的确心里没底。
罗征程把小简带到车里，点着火，边开边说，小简，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被盯上了。据我分析呢，对方盯上的是我，而不是你。当然，盯上我是有企图的，具体欲置我于何种境地，目前尚不明确。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对方开始行动了，先拿这U盘震慑我一下，潜台词是，注意啊，我来了。
小简说，怎么办？
罗征程说，小简，我们该结束了。
小简说，不!
罗征程深深看一眼小简，说，那房子归你。
小简说，我不要，我就要你!
罗征程说，我们再来往下去，还得出大事。
小简说，已经让人家拍下来了，现在分手，不也于事无补吗？
罗征程说，别任性!我爬到这一步容易吗，多少人想我死，你也想我死吗？
小简立马就不说话了，以此表示她没有再任性。停了一会儿，小简说，你还在因为套子的事记恨我，不放心我。
罗征程把车停在路边说，这里有公交站点，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吧。那房子现在怎么说也值五十万，过几天我就过户到你名下。你跟了我两年，也没损失什么，咱们肯定是回不了头了，好聚好散吧。

2
罗征程早有解决掉小简的意思了。来往三年了，多热多甜，也早就淡下来了。不过，淡下来是产生解决小简之意的一个原因，是次要的，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小简暗地里事先把安全套扎破了三次。
不只是跟小简，就算是跟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好，底线也是要有的，老婆是老婆，情人是情人，一定要泾渭分明，这是罗征程告诫自己必须要坚守的。为什么要弄这么个底线，原因很俗常，罗征程是官场中人，尽管干的是买卖，但这买卖是公家的，罗征程的身份第一是事业单位一个小官员，其次才是这个事业单位下属一个小公司的小老总。这隶属关系很明了，罗征程给单位干着买卖，赚了钱，给公家创一些效，再装各级头头腰包里一些，最后也装自己腰包一些。可想而知，这买卖不好干，公婆多，红眼人更多，稍有不慎，惹了谁，背后一捣鼓，上级单位纪委部门就会派人来查。
当然，经济上的不慎很可怕，作风上的不慎后果可能更严重，罗征程单位的组织部长，前年就因为男女作风问题，自己从十二楼上跳下来摔死了。吃爬虾是很扎嘴的，但人不能因为扎嘴就不去吃爬虾，玩男女关系跟吃扎嘴的美味有些雷同，怎么办呢，罗征程总结了三条经验，一是讲究点策略，二是小心点，三是要有底线。第三条尤为重要，罗征程觉得干什么事情都要有底线，有了底线，并牢牢把握好这个底线，就不会有什么麻烦。
当然，什么事情都得有基础，底线也是，没有好基础，就谈不上底线的存在，小简就是好基础，刚认识小简的时候，罗征程一眼就觉得小简不是能给他惹是生非的女人，交往几回，就认定了这一点。
在看女人这件事上，罗征程自恃眼光毒辣，一眼看个差不离，这个试验用在小简身上，基本算得上非常成功。从一开始交往，罗征程就没用得上跟小简约法几章，双方都有家庭在身，罗征程偶尔问到小简的家庭，或是小简的丈夫，语气丝毫没有妒意，就像一个长者在关心一个晚辈，又像一个领导在关心一个下属，还像一个朋友在关心一个朋友。而小简呢，给罗征程的感觉是，她对那个情敌也丝毫没有妒意，相反，还尊敬有加。作为一个女人来说，这似乎显得不可思议，罗征程认为，这正是他看上小简的原因所在。
这样，他们两个人很纯洁地好上了，小简从不对罗征程进行物质上的索求，甚至当罗征程对她施以小恩小惠，她都接受得有些勉强，甚至还会找个机会回报一下。比如说，罗征程刚跟小简好的时候，看到小简在用一部挺旧的手机，就用了一个婉转的方式，假意跟小简打赌，如果小简输了，他就负责输给小简一部手机。赌局的中心事件跟小简家门口一个铁路涵洞有关，罗征程说那涵洞十几年前就存在，小简则坚持以前没有那么一个涵洞，她这么说是很笃定的，因为两年以前，她亲眼看着工人如何在她家门口做了一个涵洞，又如何在铁路线下面挖出一个口子，一点一点地挖深，一点一点地用顶进机把涵洞顶进去。而她搬到那个小区有六年了，她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地方以前究竟有没有一个小涵洞呢!为了求证，小简跟很多老人打听涵洞的事情，结果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居然那个地方果真一直有一个小涵洞，等于说，工人们只是在原址上把那个小洞洞拓展了，进行了一下很技术性的工程改建。小简输了，罗征程就按照赌局的规则，送给小简一部手机。小简接受得很勉强。以后，罗征程仔细观察了小简，他不敢肯定小简对物质没有欲望，但至少肯定她在自己身上没有物欲。但怎么说罗征程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干买卖的商人，一毛不拔肯定显得没有风度，就偶尔送点小东西，不很贵的施华洛世奇水晶项链，玉器，或者干脆两条床单，一箱子冬枣什么的，小简对这些东西倒也欣然接受，偶尔回馈给罗征程一双袜子，一条腰带。
总的来说，小简是值得赞美的，她对罗征程不存在的物欲，还有给罗征程的无限自由，都标明她是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女人。小简从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成天电话短信不断，相反，她总是静静等待，罗征程有一次故意试了试，半个月没给小简电话，小简忍不住了，打来一个，表示不安，说做噩梦了。也仅限于此。对罗征程的家庭来说，小简是个没有半点危险信号的人。
这样的日子过着过着，有一次，罗征程也看不出来小简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摸着罗征程的鼻子眼睛说，很想有一个跟罗征程的孩子。你说，要是咱们两人的孩子，他该有多聪明啊，小简这样憧憬着，让罗征程忽然警惕了起来。
小简还很年轻，刚刚二十八岁，还没有孩子，第一次那么说的时候，罗征程还只是以为小简在表达女人喜欢孩子的天性，直到小简又说过两次，罗征程才警觉起来，跟小简很严肃地谈了一次，说，我们好归好，但是要有底线的。小简嘟囔着说，我只是那么说说而已嘛。
但是有一次完事之后罗征程去冲澡，脱套子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那玩意儿似乎有点漏，脱下来好好看了看，是破的，不易觉察的小孔，一看就属于人为破坏，就拎着它回房去问小简，小简无话可说，干脆招了，说，我爱你，就是想有一个你的孩子，我不要你负一丁点的责任。
罗征程说，你干过几次？
小简说，三次。
罗征程马上就想，这个女人不能要了。三次，前面两次自己都蒙在鼓里，这次即便发现了，但难保以后。
当晚罗征程就义愤填膺，提出分手，小简几乎是惊慌失措了，说以后再也不那么做了，要是知道罗征程反应会如此激烈，她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激烈地反对，小简说。
罗征程过了一段忐忑不安的日子，有一天小简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说，危险解除了，罗征程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日子，小简不敢给罗征程电话，时间长了，发条短信，语气也是小心又小心的，几乎是咬着牙根在忍辱负重，目的就是为了挽留住罗征程。罗征程狠着心，大约有半年多没有约会小简，小简竟然就能忍下半年，似乎只要罗征程还肯回复她的短信，即便冷硬，即便不见，也表明他们没有结束。
说实话，小简这么忍，罗征程有时候也觉得她挺不容易的，但她咬着牙根忍辱负重的感觉又太让罗征程难受了，何况，难保这女人还会出其不意做出什么别的事情来。半年多没有约会，如何解决掉这个女人跟自己的关系，成了罗征程一段日子以来总是萦绕脑际的问题。
这样一来，神秘的U盘带来危险讯号的同时，也带来了另外一种讯号，罗征程觉得是时候利用这个U盘，顺水推舟，解决掉跟小简的关系了。

3
特快专递送来一个U盘，这当然只是一个讯号，只要罗征程有普通人的智力，就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别的事，比如敲诈勒索那一套。罗征程当然具备这个智力，并且远远不止具备这个智力，他已经找了私家侦探，打算对付这个自作聪明送来U盘的家伙。
按照正常思维来推断，罗征程觉得自己八成要遭遇敲诈。敲诈并不可怕，罗征程认为那些被敲诈了的冤大头，是因为自己太蠢，怨不得别人。罗征程不相信，就没有办法对付区区一个敲诈犯，这社会上能人多了去了，敲诈犯会能到哪里去？真要是能人，就用不着敲诈了。
于是罗征程部署好了一切，静等敲诈犯出招。这期间，罗征程稍加留意了一下自己的家庭，准确说，是稍加留意了一下老婆米红。
罗征程的老婆米红，如果需要用一句话来概括，应该用成功女性，如果用两句话，那就是事业上的成功女人，家庭里的贤良妻子。无论从长相还是人品，这样评价这个女人，一点也不为过，小区里的居民，还有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这样认为。是了，米红是一名大学教授，在某个学术领域里，她占据着足够高的地位，是他们学校的学术招牌。这样一个成功女性，在小区里呢，每天素着面进进出出，每一个跟她相遇的人都不自觉地喜欢对她微笑，那些在家里被琐事和丈夫搞得很不顺心的主妇，也喜欢跟她唠叨一下。总而言之，米红这个人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光环等身，永远都不会发火，不会出错，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女人，很有气场。重要的是在家里，这个女人永远都不对罗征程吆五喝六，或者唠唠叨叨，更不对罗征程问三问四，偷看手机，偷查衣物。罗征程觉得，这个老婆很给他争脸，很让他省心。
这样说来，罗征程跟小简好的那个底线，一部分来自于罗征程自己的理智，另一部分，应该算是米红自己挣来的。这样一个老婆，除非刻意跟她找茬，才会干起架来，而有点理智的男人都不会那样去干。
相当长一段时间，罗征程空闲的时候，细细想起来，也是知足的，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招展，公司那边呢，小钱赚得也顺溜。至于时常萦绕脑际的解决掉小简这个小烦恼，宏观看起来，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不过呢，商人是相信某些看起来有些玄乎的说法的，比如好坏不过三年，现在罗征程就觉得应验了。从他顶起公司这个门头，跟小简好，到现在正好过了三年，小U盘就送来了，这意味着，好运可能该停一停了。是啊，这三年，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考评，都是满满当当的。过于满当了，能不来点霉运吗，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好事。
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罗征程自恃是个聪明男人，只要不是天要塌了，地要震了，有什么事不可以摆平呢？能把老婆和情人关系摆到这地步，两个女人本身素质高固然重要，最重要的不还是罗征程拿捏得好，掌控得好吗？笨男人能做到这步吗？哪个不是闹得鸡飞狗跳？
像罗征程预料的一样，家里没有失火，米红照样气场十足地在学校和家里撑着一小片敞亮亮的天。儿子在贵族学校上学，寄宿，很少回来。儿子当然也出息得很让家长满意，帅且不说，精灵十足，很会看老师脸色行事，受宠得很。
米红没有一点点收到了什么异常物件的迹象，罗征程留意着米红，也留意着家门口的邮箱，每天回家就打开邮筒检视一番，除了米红订的报纸和杂志，没别的异常物件，也没有邮递员摁门铃要求签字领东西。家里的防盗门把手上没别过什么东西，门缝里也没塞过什么。除了这些，罗征程每天都登录邮箱和QQ。通讯方式不就这么几种吗，直接去送，或者采用信件，网络，手机。敲诈犯再能，也得在这几样里选择一样。

4
等了几天，还是罗征程的手机出现了异动，一条陌生短信，内容很简单:三十万，三天后，晚上八点，西炮台山纪念碑下，你一个人来。
时间，地点，形式，都讲清了。来而不往非礼也，罗征程肯定得回复一下:我想知道，我什么地方冒犯了您？
对方没有再回复，罗征程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说起来，尽管充满不可预知性，甚至可能充满危险性，但这终归也是个游戏，是游戏就得有规则，对方不说，他再追问也没用，反倒显出了胆怯。还是要让那家伙感觉到他的气度和胆识。
不过，三十万的确不是个小数目，公司无论如何不是他罗征程自己的，是公家的，财务账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当然，一点缝隙也没有，那不可能，但是得费点周章。三天的时间，用来费费周章还是够了的。
罗征程没敢费太大的周章，自己掏了大部分腰包。他把钱都装到一个黑色小箱子里。装钱的时候罗征程有点不解，不知道敲诈犯为什么不要求银行汇款，非让他弄这么个箱子，搞得像地下党接头。罗征程准备好了钱，跟私家侦探联系了一下，设想了以下几种可能和应对措施:
一、敲诈犯去赴了约，并现了身。那么，就由罗征程负责根据现场情况，对埋伏在暗处的私家侦探发暗号，逮住那家伙。私家侦探会带上几个道上混的兄弟。罗征程愿意跟敲诈犯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钱是小事，罗征程打算把这三十万拱手奉送，只是得谈出个结果来，必要的时候，采用一下武力。
二、敲诈犯有可能会采取其他交易方式，比如，让罗征程把钱扔进某个垃圾桶，或者埋到某棵树下，如果那样的话，罗征程就乖乖照办，然后先行撤退，由私家侦探的人逮住那家伙。这个设想里面还要套上两个设想，一是敲诈犯亲自去取钱，二是敲诈犯买通别人去取钱，比如捡破烂的小孩，街上乞讨的傻子。那样的话，就不能轻易逮人了，就要暗中跟踪，顺藤摸瓜。
当然，也要预想一下后果，比如，第一个设想，如果逮住敲诈犯，就要预想到那家伙还有同伙，一看情形不好，就马上发布罗征程的电影。第二个设想，如果让敲诈犯在暗处发现罗征程的人在暗中跟踪，也有可能立即发布罗征程的小电影。
总之，一切设想都存在风险，一切都要见机行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罗征程倒是希望交易尽早进行，讳疾忌医要不得。只要让他跟那家伙见了面，他就掌握了对局面的掌控权，他自信有这个智力和能力。
晚饭没有回家吃，半下午罗征程给米红打了个电话，说有应酬，米红在电话那端顿了顿，好像有话要说，犹豫了一下又没说。
罗征程捕捉到了米红的这一下犹豫。自从收到U盘，罗征程对米红注意多了，要知道，米红的任何表现现在都有可能与U盘有关，作为跟这一事件密切相关的另一个人，米红也随时可能受到那小东西的骚扰。罗征程问米红，老婆，有事吗？米红说，没事，你忙吧，罗征程问，真的没事？米红说，真没事。说完就挂了电话。
以米红的性格，很少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情况，罗征程尽管有些狐疑，还是决定先去干相对重要些的事情。
罗征程不早不晚八点登上了西炮台山顶，在纪念碑下站住了，左手提着那个很显眼的箱子，右手拿着手机，耐心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罗征程从没觉得时间像今天这样过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之慢，期间他拒听了所有跟勒索不相干的电话，只接收短信，共有五条短信在昏黑的山顶跳出来，闪出蓝莹莹的光，其中有一条来自他老婆米红，内容是，你在哪儿？今天是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我买了蛋糕，一直在等你庆祝呢。
原来是这样，罗征程一下子明白米红半下午时的欲言又止了，他想，米红这个女人哪，永远都是这么识大体。倏忽间，罗征程激情澎湃起来，更坚定了一辈子为米红而守住底线的想法。他当然不能肯定在以后的生活里就不会有别的女人出现，但无论什么女人，都无法撼动米红是他老婆这个事实，他要想方设法保全由米红掌握一半的家。
罗征程没有回复米红的短信，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九点半了，一个半小时，在一个没有灯光没有人声的夜晚的山顶度过，什么事情也没干，什么话也没说，在罗征程的感觉里，似乎几辈子都没有过这样宁静的时间和空间了，有那么几个瞬间，罗征程的思维甚至游离开来，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不知道游离到哪里去了，总之大脑忽然空了，让罗征程感觉如入化境。
可以说，罗征程是恋恋不舍地离开山顶的。米红来过短信之后，罗征程从化境里返回来，意识到这个敲诈犯有些过分，就给他发了条短信:您没有守约。对方很快来了短信，你不是一个人，你违反了游戏规则。
罗征程站在黑茫茫的山顶朝四周看了看，纪念碑小广场上只有他自己，周围山坡上遍布着青松翠柏，不能肯定敲诈犯此刻到底躲身在哪里。看来，这不是个一般的敲诈犯。罗征程不得不放弃，给那很早就兢兢业业隐身于不知何处的私家侦探发了短信，就先撤了。
出师不捷，三十万居然这么不容易送出，罗征程有一种受挫感。但家里还有内容在等着，罗征程调整好情绪，若无其事地面对米红。
米红的表情说明，她没有受到U盘的侵犯。罗征程放下心来，在一片祥和的氛围里，切了蛋糕，有滋有味地吃了一块。上床以后，考虑到日子的特殊，还考虑到米红的识大体，又奉献了一下身体。其实米红对这方面已经没有多少想法了，四十三岁了，完成这样一个即便简化到极限的过程，肢体方面也是有些吃力了，反应也远远不入境。罗征程想，就当是个仪式吧。

5
闻涛山庄的房子，罗征程说到做到地过了户，以后那房子就跟他没关系了。罗征程给敲诈犯发了条短信，告诉了他这件事，顺带告诉他，自己跟小简也没有关系了，安在那房子里的机关，针孔摄像机之类的东西，是不是可以处理掉了。对方说，市面上有种设备，类似于红外线扫描仪，用它就能找到摄像机。
这事处理起来相当简单，摄像机就安装在墙里，肉眼看不到，红外线一照，就现了形，抠掉就OK了。罗征程抠掉那玩意儿后，敲诈犯发来短信，让罗征程把那三十万放好，随时听候调遣。
罗征程把防盗门换掉，新钥匙还有房产证之类东西一起装到信封里，打电话给小简，约见面，也没说去哪，只说让小简在家等着。
罗征程开车去小简家，在楼下掉好头，小简早在阳台上看着了，几秒钟时间就跑了下来。罗征程把车开出小区，没去咖啡厅之类人多的地方，而是一路朝东，开到海边。已经是深秋了，晚上的海边没有什么人，有利于罗征程控制场面，因为小简很有可能失态，她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换成别的女人，早就撑到极限了。
事情到了极限就要让它发作。如果小简发作了，那正好，乘势一拍两散，不能含糊。罗征程下定了决心。
车停在一个海边小广场上，熄了火，罗征程把信封递给小简，说，房子过了户，摄像机拆掉了，防盗门换了新的，全部六把钥匙都在这里面，我没留。你喜欢去住，就搬去，不喜欢，就卖掉，自己支配吧。
小简说，不这样行吗？我不要房子。
罗征程说，必须这样。我们不可能好一辈子。你是工薪家庭，日子过得也挺紧，好歹这样也可以补贴一下你的经济。当然，我不是拿这房子来打发你，是给这份感情一个善终，你要理解。
小简说，为什么不能好一辈子？
罗征程说，你见过有好一辈子的情人吗？无论什么感情终究都是会结束的，我们都是聪明人，不要让它走到不可收拾那一步。
小简说，你不再爱我了。
罗征程用沉默来回答小简的这句话。
小简又说，你不再爱我了，而我还爱着你。
罗征程说，小简，无论什么样的爱到最后都是要消逝的，只不过时间早一些晚一些而已，你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女人。
小简不再做声了，好半天。没有发作。罗征程想，小简终究是小简啊，自己当初没有看错，这女人牙齿掉了也不会吐出来，把血水喷到他脸上。罗征程硬着心，不去想小简内心在经受什么样的煎熬。
场面是不需要控制的，这样坐了有一个多小时，罗征程发动了车，小简没有异议，罗征程就把小简送回了家，小简没有拿信封，罗征程强行把信封塞到小简怀里，在车里坐着，看她走进黑漆漆的楼洞，然后等着小简亮阳台的灯。以往每次罗征程送小简回来，都要看她亮起阳台灯再离开，小简胆小，丈夫一年里有大半时间出差在外。
但是这次，小简迟迟没有去开阳台的灯，罗征程就只有把车开出小区，想了想，不太放心，就把车停在外面，一个人又走了回来，绕到小简家楼后。小简家住在二楼，似乎什么灯也没开，从厨房窗户里看不到一星光亮。罗征程在楼前楼后慢慢走了几圈，竖着耳朵，没听到什么动静，比如东西砸到地上或玻璃上的声音。
最后，罗征程还是硬着心离开了。从他跟小简好那天开始，他就没迈过小简家门槛一步，尽管小简的丈夫几乎算是长年不在家。这是他的底线，他清楚地知道，有些底线如果跨过了，就是自己在找自己的麻烦。
回家以后米红已经睡了，罗征程决定不睡到米红旁边，他有说梦话的习惯。罗征程睡到了儿子的房间，迷迷糊糊刚睡过去不久，手机发出短信提示音，打开一看，是小简。深更半夜发短信来，在小简，这还是第一次。小简在短信里说，知道我在哪吗？
罗征程问，在哪？
小简说，涵洞里。
罗征程问，在那干吗？
小简说，什么也不干，就是坐着。
罗征程头大了，因为他太知道那涵洞的深浅了，像口井那么陡不说，中间还拐了一个弯，没有灯，视线极其不良，不少出租车都不愿打那走。罗征程每次开车从那经过，都要小心又小心。此刻小简坐在那里，黑乎乎的，车子开下去，即便有车灯也不可能拐着弯照到小简，一旦司机开得快，很可能反应不及，撞到小简。
就是说，小简用短信让罗征程知道她回家后没出什么意外，同时又让罗征程想象到了其他意外发生的可能性。
去，还是不去？去就意味着妥协，不去就要承担一些风险。这个女人，就是跟别的女人不同，她不跟他闹，就用古怪的方式自虐。看来，不只是素质低的女人会让男人头疼，通情达理的女人一旦做起什么事情来，违反常态，更让男人头疼。罗征程加剧了跟她决断的想法，就狠下心来，把手机关了。
以对小简的了解，罗征程觉得，她比一般的女人有理性，还不至于真坐在那里自杀，也就是自虐一下，目的呢，也不会很明确，如果能以此挽回罗征程，那自然更好。

6
罗征程的估计没错，小简没出什么事。坐在涵洞里的第二天早上，罗征程特意开车从小简单位门口转着走了一下，看到小简从公交车下来，穿过马路，去了单位。远远地看起来，小简只是神态有些疲倦。小简的工作，也是多半时间要用来对付办公室里那些人模狗样的同事，生存艰难，即便夜里坐在涵洞里痛不欲生，第二天也还要照常上班，强颜欢笑。罗征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但罗征程还是理智地告诉自己，这个女人跟自己没有关系了，他要对付的事情还很多，当下要全力对付敲诈犯。而且，怎么说呢，他之所以被敲诈，难道不是拜小简所赐吗，如果没有小简，他怎么会被敲诈呢？作为一个男人，有这样的想法，说起来也的确是不够男人气，但是此刻用来坚定不再理会小简的决心，还是有点用处的。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好以后出现了霉事，不是女的错，也得坚决分开，否则，会越来越霉下去。做了几年生意，罗征程也相信这些说法了。
当天下午，敲诈犯又发来短信，要罗征程晚上带着三十万去一度影院。去了以后一看海报，是外地来了个话剧团。影院里是放大片还是演话剧，对罗征程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的箱子，还有将要来跟他交接这箱子的神秘朋友。
挺幸运的，罗征程买到了敲诈犯指定的座位，后面倒数第二排，角落的位置。私家侦探还有他的人马呢，还是来了，不过，是分散买票进去的，罗征程觉得敲诈犯再能，也看不出那么多人里，谁跟他是一伙。照此说来，影院这样的地方，跟西炮台山相比，更有利于伏击一些。不过，从另一面看，阻碍也更大一些，人多，不便下手，并且影院里还有持电棍的保安。
舞台上演员个个嗓门洪亮，罗征程把手机调成震动，握在手里。来过几条短信，但都不是敲诈犯的，罗征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话剧，居然回忆起跟老婆米红恋爱时，也来这家影院看过一场话剧的事情了。他朝旁边看了看，旁边坐着一个女孩，怀里抱着一个袋子，散发出一阵阵爆米花的香味，女孩边吃边看话剧，嘴巴一刻也不闲着。当年罗征程也给米红买过爆米花，不过米红不好意思吃，很僵硬地抱着一抱爆米花直坐到最后。跟小简好了之后，有时候小简也提出去看场电影，都让罗征程否决了。罗征程觉得可笑，看电影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成功男人，还去什么影院!
罗征程四下看了看。他记得当年影院远没有现在这样富丽堂皇，他跟米红两人坐下后才发现中间的扶手掉了，罗征程一看没有扶手，心里就有些念头动来动去，但是一碰到米红的胳膊肘，米红就打哆嗦。
回忆还是很美好的，但这场短暂回忆进行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跟什么东西发生了轻微的碰撞，罗征程的思维遇到了某种重叠的感觉，他定下心来理了理思维，发现那种重叠感来自于屁股底下的座位。是的，如果罗征程没有记错，此刻他坐着的位置，应该就是当年跟米红约会时坐过的同一位置，只不过，当年是冷硬的木质椅子，两张椅子中间的扶手还断掉了，现在呢，已经换成沙发椅了，厚厚的海绵，蓝色的天鹅绒椅面，从里往外透着一种柔软和温暖。旁边那个不停吃着爆米花的女孩，让罗征程想起当年坐在那里的米红，就是那样的年龄，含苞待放。
罗征程为这种巧合感到万分的不可思议，继而对敲诈犯生出了疑问，他发短信问对方:为什么指定我坐在这个座位上？敲诈犯没有回复，罗征程就心猿意马地看了会儿话剧，可惜他实在对那玩意儿不感兴趣，并且觉得演员们嗓门过高，长久地听，对耳朵实在是种摧残，就不耐烦了。恰在这时敲诈犯来短信了，内容跟上次差不多:取消交易，因为你不是独自一人。
罗征程简直有些恼火了，摁了一条短信打算质问对方怎么这么肯定我不是一个人？但想了想又删掉了，没发送。
罗征程把箱子直接提回了家，觉得很疲倦，倒下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罗征程看着米红，想着一度影院关于座位的神秘巧合，心里又产生莫名的不安与狐疑。他对米红说，老婆，记得当年咱俩谈恋爱时去看电影的事情吗？
米红说，怎么了，忽然想起这些事情？
罗征程说，可能是怀旧吧，人老了。我记得，我们座位中间的扶手掉了。
米红说，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忘了。
米红安静地喝着豆浆，跟往常无异。罗征程想，也许座位的事情真的只是一种巧合，我是让敲诈犯弄得神经过敏了。
饭吃完了，罗征程拿起包刚要走，米红忽然正色问罗征程，老罗，屋里那箱子是谁的？罗征程说，朋友的，暂时在家里放几天，米红警惕地说，里面是钱？罗征程说，是，米红说，赶紧给人家啊，别出什么事。
是啊，罗征程想，我也想赶紧送出去啊。现在罗征程不心疼这些钱了，赶紧送出去，不要让那家伙这样牵着鼻子走来走去，花钱消灾吧。
可是罗征程想得挺美的，似乎那家伙是罗征程肚子里的蛔虫，知道罗征程这样想，就偏偏不想让他这么容易卸下这副担子，罗征程刚到公司，就收到短信:你一而再违反游戏规则，现在我不要钱了。
罗征程回复道，那你想要什么，请说。
敲诈犯说，随时等我短信吧。
罗征程说，最好先告诉我一下，好有个准备。
敲诈犯说，不用准备。
罗征程说，我看，钱也准备好了，还是给你吧，咱们约个时间见面，好好谈一谈，可以吗？我保证就我一个人。
敲诈犯说，少啰嗦!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箱子看样子是送不出去了，罗征程还想游说敲诈犯答应收下三十万，但是人家不再回复了。
新一轮等待开始了，罗征程告诫自己要沉住气，不能乱，乱了就要坏事。还是那个策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罗征程不信区区一个敲诈犯就能控制了他的人生。是啊，人生，多重要的一个词，他罗征程的人生只能由自己来说了算。
比方说小简，她在罗征程生活里存在过一段时间，罗征程要带着她走多远，是一步，还是两步，朝什么方向走，得自己说了算。
又过了几天，这几天敲诈犯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动静，家里这边，米红要出差，去昆明开一个学术讨论会。米红买了一只大箱子，收拾好了行李。罗征程面上很平静，心里却很庆幸这学术会开得太是时候了，自从敲诈犯不要钱了，罗征程就加大了对邮筒的监控，现在米红要去出差了，敲诈犯从她身上打主意的可能性就暂时不存在了。家庭是不能破裂的，家庭破裂了，罗征程在单位的名声就要臭，名声臭了，前途就完了。
7
星期一早晨上了班，刚开完交班会，秘书小李告诉罗征程，外面有位女士自称是罗征程的大学同学，正等着呢，罗征程说让她进来吧。
进来一看，居然是小简。罗征程几乎要惊诧了，小简竟然也能干出找上门来的事情？是他罗征程过去看扁了小简，还是小简脱胎换骨了？

小简也不说话，坐在罗征程对面，不是谈判的架势，也不是哭诉和质问的架势，平静得可怕，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正在酝酿某件天大的事情，罗征程过去从未见过小简这副样子，简直称得上高深莫测。
什么事情一高深了，就有震慑力了，罗征程迅速决定不对小简咄咄逼人，那种态度现在使，不敢预计有什么后果。罗征程尽量温柔，问小简:小简，有事吗？
小简拿眼看着罗征程，表情依旧平静得可怕，说话的时候，唇角微微动了动，牵出一缕似是而非的笑纹，说，晚上十二点，涵洞下面见。
罗征程说，小简，开玩笑吧，去那干吗？有什么事就说嘛，我一定倾力相助。
小简已经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又看了一眼罗征程，就飘然而去。
罗征程自恃对小简是了解的，简直从头发梢了解到毛细血管，以过去这种了解，给她八辈子，她也不会找到罗征程的单位里来。现在罗征程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他坐在办公室里回顾小简惊鸿一瞥的造访，确信小简真是脱胎换骨了，单是那眼神，罗征程就参悟不了了，别的就更不用说了。
不管怎么说，罗征程挺恼火的，小简这么做，严重打击了他的自信，过去小简何曾给过罗征程一点难为啊，那个习惯把一切委屈都嚼碎了自己吃掉的女人!
罗征程没开车，打车去了小简家门口的涵洞。小简家所处的位置在城市东南角，有些偏僻，午夜时刻的涵洞很黑暗很安静，没什么人。罗征程下了车，没看见小简，就摁亮手机，朝涵洞里面走，打算穿过涵洞，看看小简是不是在另外那头等着。没想到在涵洞深处拐了弯，却看到小简坐在那里，一个瘦削的后背，影影绰绰的，如同鬼魅。
小简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说，坐吧。小简熟悉他的脚步声，这个念头一闪之间，罗征程感动了一小下。
可是，怎么能坐在这里呢，不像话的。罗征程说，开什么玩笑啊小简，起来吧，别受凉。
小简扭过头来，罗征程多少有些适应了涵洞里的黑暗，他让小简冷峻的眼神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坐了下来，说，好好我坐，有话想说是吧？
小简却不说话了，罗征程偷眼打量一下，觉得小简简直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气质，看看这陡峭的涵洞，跟小简的气质一配，几乎就像个坟墓了。要在往常，小简哪敢有这举动，即便有，罗征程也早就捏着她的手腕，把她拎起来，蹾到马路边上了。可现在罗征程不敢妄动，觉得还是静观其变为好，谁知道假如他拎起小简来，明天小简会不会二度造访他的办公室。小简太明白他的软肋了，过去他们好的时候，他没什么软肋，现在情况显然不同了，要识时务。
于是罗征程就这么陪小简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从马路上开来一辆车，拐下了涵洞，罗征程坐在地上，感到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异常巨大，简直像有一万吨，轰隆隆地辗了过来，不由自主抓住小简的胳膊，说，快起来，有车来了!
没想到小简坚如磐石地坐着，那么瘦削，力量却很大，罗征程拉了一把竟然没有拉起来，相反，小简拽了罗征程一把，喝令他说，坐下来!罗征程不知道怎么，一下子重新跌回到地上去了。
涵洞很窄，小简坐在墙边，罗征程贴着她坐在里侧，危险系数比小简大。就在几秒钟之内，后面那辆车辗过来了，拐弯了，灯光刷地打过来，车发出一声怪叫，紧贴着罗征程的胳膊肘子过去了，哧的一声，罗征程感到衣服袖子被刮破了。
车在前面停下来，是辆出租车，司机探出头来，气急败坏地骂:脑子有病啊？要殉情啊？到马路上直接找辆车撞上去不就完了？妈个逼的!
罗征程不敢回嘴，感到心还悬在嗓子眼里没落下去，出租车开走了，罗征程还在琢磨司机说的那句话，要殉情啊？莫非，小简拉自己来，深更半夜坐在这危险的涵洞里，是因为活够了，想死，拉自己一道？罗征程扭头刚打算问小简，却看到小简一脸轻松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再次飘然而去，连看罗征程一眼都没有，转眼就消失在涵洞里，朝小区方向去了。
似乎小简让罗征程那么陪她坐着，就是为了等一辆车到来，让他惊魂一下子。罗征程摁亮手机，迫不及待地让微弱的光照着，离开涵洞，走上马路。看看手机，凌晨一点半了。马路上依然没有什么人，路灯不怎么亮，昏昏地照着，也没有出租车经过。罗征程只好朝另一条大街走，走了大约五百米，终于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街，才打了个车，回了家。
简直难以想象，罗征程夜里被噩梦光顾了，梦里可不像刚刚过去的现实那么有惊无险，罗征程让那辆车辗着了，那家伙像万吨怪物，一口就鲸吞了他，车过去之后，罗征程看到自己被辗成了一张饼，血和肉还有骨头都服服帖帖地摊在涵洞地面上。而小简，冷冷地两肘交叉抱着，俯视着变成一张饼的自己。
冷酷的女人!罗征程指着小简骂，把自己骂醒了，身上没有汗水，一片鸡皮疙瘩。

8
罗征程备受熬煎，一方面是小简脱胎换骨成冷面杀手，时不时给他来点惊魂，继那次涵洞事件之后，罗征程又受邀去那个要命的地方坐过三次，每次都是等有车来之后，小简才心满意足地离开，罗征程后来都有些变态了，只要一坐到那个涵洞里就盼望后边赶紧开一辆车来，车开来了他就可以离开了，当然得担风险。不过每次罗征程和小简都是有惊无险，遇上的几个司机技术都不错，只是罗征程得挨不少的唾沫星子。大晚上的，挨些唾沫星子罗征程也不在乎。
怎样应对这种局面，罗征程不是没想过，有一次打定主意使美男计，想用温情软化小简，结束这让他头疼的冒险，再这样下去，罗征程在公司里开会可就不会一点方寸都不乱了。可是小简不吃他那一套了，罗征程给小简发短信，说，下班后来一下。离小简下班时间还差半个小时，罗征程就先去了闻涛山庄，A座20-8关着门，罗征程挑选的防盗门紧紧地闭着，把他拒在门外，于是罗征程只有在门口等着，边等边生出一些懊悔，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件事做得有点欠考虑，原本觉得孤注一掷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现在看来这样很不妥，六把钥匙全给了小简就是一个证明，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小简下班时间过了半个小时，即便路上堵车，也早该到了，可是小简没到。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人影，罗征程这才放下架子，给小简发短信:怎么还没到？没想到，小简却没回音。
同样的尝试又有过一次，结果一样。罗征程不得不相信，小简真的不吃他那一套了。他又尝试在涵洞里搂抱小简，但是奇怪，小简身上像附了什么咒语，一挨近小简，罗征程就害冷。他平生第一次对女人这种动物产生了怀疑:过去他所掌控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吗？还是他根本就什么都不曾掌握过，一切都是暂时的，假象？
另一方面，罗征程给敲诈犯准备的那些现金，真的派不上用场了，人家不要了。但千万不要以为人家不要钱了，罗征程就可以消停了。对于敲诈，罗征程还能有个大概的心理准备，而对于不是敲诈的折磨，罗征程就没有经验了。
说折磨一点也不为过，罗征程此后遭遇到的种种，足以用这个词来概括。总结下来，罗征程在敲诈犯的调遣下，做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怪事，比方说，被要求在南大街上步行，从海港路拐上南大街，一直向东走，走到南大街与大马路的交汇处，再折回来，向西走，走回南大街与海港路的交汇处。本来以为在这条路上会遇到什么事情，比方忽然蹿出几个人，把自己修理一顿。然而，事实上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罗征程跟旁人有什么不同。罗征程正在疑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敲诈犯又来短信，要求他再向东走上一遍。来来回回，罗征程走了五遍，累得够呛。算起来，只有当年跟米红恋爱的时候走过这么远，那时候是头脑发热。在不发热反倒冷静异常的情况下，这路程简直算得上长途了。
还比方说，罗征程昨天忽然被要求骑自行车下班，头天夜里下了场雪，罗征程在公司接到敲诈犯的短信，不得不安排人去给他买自行车。当天罗征程就骑了自行车下班，多年没摸那玩意儿，手生了，摔了两跤。今天早上，罗征程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去公司上班，员工们大眼瞪小眼，不知道领导哪根筋不对劲了，私下里议论说，领导是不是在忆苦思甜。

还别说，罗征程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倒真的忆苦思甜了，想想当年，刚结婚的时候，连房子都没有，在幸福七村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南厢房，每天早上跟米红一起骑着自行车上班，大雪的天，从来不坐公交车。罗征程有一天骑着骑着，忽然心血来潮，骑到幸福七村去了，只是到底时间久了，记忆模糊了，七转八转的，没找着原来租屋所在的那条胡同。七村当然已经没多少当年的样子了，现代化多了。罗征程给米红打了个电话，说，我正在七村呢，骑自行车来的，米红说，是吗，去那干吗，罗征程说，不干吗，随便转转。又问，你在那边怎么样？米红说，挺好的。
罗征程把自行车支在雪地里，人在车旁边站着，抽烟，一边听着那边米红的声音。米红的声音此刻让罗征程感到有些陌生，他知道，那不是移动信号的原因，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巧合。
是的，巧合太多了，如果说一度影院被指定的座位真是一种巧合，那么，接下来的这些跟当初他们夫妻生活有关的事情，被要求在南大街步行，大雪天里骑自行车上班，难道都是巧合吗？罗征程被动身陷的这场敲诈，现在看来，倒更像一场精神折磨。罗征程不敢想象这场折磨与米红有关。
罗征程还想跟米红说几句，以便尽可能搜集到一些能解决他内心狐疑的信息，但米红那边可能挺忙的，没说多少，就挂了。

9
敲诈犯又让罗征程干了一件事，给了罗征程一把钥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到了地下室，从门缝里塞进去的。
罗征程拿到了钥匙，按照短信指示，来到一个小区，进入一栋房子。小区就在闻涛山庄前面，隔了一条很窄的小街，房子都比较旧，其间穿梭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多数都是附近市场开门头房做买卖的。无疑多数业主都搬走了，腾出旧房来出租，敲诈犯显然也是租民之一。
按照短信指示，罗征程来到北边凉台，凉台其实是这家的厨房，不过久已不动烟火了，灶台上蒙着一层灰，窗上挂着窗帘。厨房窗户上挂窗帘，显然别有用途，就是为了便于偷窥。罗征程摆弄了一会儿望远镜，对了，窗帘掩护着一架工艺先进的望远镜，很好用，焦距是早就调好了的，罗征程把窗帘拉开一条窄缝，视线伸出去，一下子就看到了闻涛山庄A座20-8。
20-8窗上挂的是纱帘，小简买的，薄如蝉翼，看起来很美，对于一架技术含量很高的望远镜来说，却如同虚设。
此刻A座20-8静悄悄空荡荡的，罗征程看着看着，觉得心头生出一丝荒凉来，再看着看着，眼前仿佛有了幻觉，看到自己把小简第一次带进这房子里时的景象了，小简很害羞，总要拿什么东西盖住自己。看着看着，还看到跟小简争吵，再看着看着，似乎还看到小简背着他，偷偷拿一根针去扎套子，扎完以后，又装到盒子里。罗征程使劲在幻觉里去看小简的表情，觉得小简当时真是很阴谋。
敲诈犯的意图显而易见，让罗征程亲临其境，体会一下偷窥20-8的感受。那么，这究竟是不是米红的意思呢？米红发现了20-8的秘密，她无数次在望远镜里偷窥罗征程，现在，又让他本人在这里体会某种感受吗？罗征程还是不敢相信这事跟米红有关，仅凭那些巧合来做这样的推断，可靠吗？然而，不做这样的推断，那些巧合又如何解释？罗征程陷入从未有过的惶惑和不自信。
现在罗征程无计可施。照目前的情况，他不能去问米红，一切都还停留在猜测阶段。罗征程在租屋里熬着，一边理头绪，一边偷窥闻涛山庄A座20-8，现在，他也很想窥到小简在那里出现。但是罗征程没有窥到小简，更多的时候，他在偷窥别的房子，有时候也能偷窥到一二景致。
终于有一天，罗征程偷窥到了小简，小简在A座20-8里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在床上躺着，还到窗户边上站着，朝外面看，罗征程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望远镜看得真近啊，罗征程简直是在跟小简对视。
小简什么也没干，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罗征程还想偷窥到小简在A座20-8里出现，甚至神经质地希望最好能偷窥到她背着他在那里上演什么私情，那样就好办了。可是小简此后很多天没再来。
几天以后，罗征程鼓起勇气下楼去找物业。真相也许是可怕的，不管那个幕后的神秘朋友是不是跟米红有关，甚至就是米红，面对都是必需的。
在物业管理办公室，罗征程被告之，是个姓黄外号大牙的水果贩子租了这房子，有好几年了，该贩子就在附近市场卖水果。
罗征程来到市场，询问一个卖水果的黄大牙在哪，对方说，黄大牙早不在这个市场干了，罗征程问，那他去哪了？贩子说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罗征程打了电话给私家侦探。

10
有段日子没有小简的消息了，罗征程感到轻松了不少，不用再深更半夜跑到涵洞里面坐着惊魂了。不过，忽然间从一种紧绷的状态里松弛下来，也不是件什么好事，罗征程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小简倒是很能绷，自从罗征程提出分手，小简只在叫罗征程去涵洞的时候，才来过短信，其他时候，没有一点消息。
罗征程不知道小简葫芦里在闷什么药，有时还开展一些不祥的想象，比如小简在涵洞里一个人坐着，后面开来一辆车，终于把小简撞着了。这样想象过几回，罗征程就给小简发短信，得到的回复是沉默，又打手机，倒是接了，只说了一句话，我在昆明。基本算是语焉不详。
然而昆明这两个字让罗征程害怕了，因为米红在昆明啊!小简她要干什么，是去找米红和盘托出这段私情，再跟米红来一番谈判甚至决斗吗？这个女人，这下真让罗征程开了眼了，原来并非表现得那般柔顺乖巧，相反，个性强得如此可怕!罗征程很自卑，一直以来，在跟小简的关系上他自恃运筹帷幄，实际上，小简把他当成盘干粮他才是盘干粮，不把他当干粮，他连个豆粒都不是。
罗征程再打电话，小简就不接了，发短信过去，也不回。罗征程无奈只得甩出糖衣炮弹，给小简发了条近似于短篇小说的短信，回顾他们过去的情分，让小简不要置他于不可收拾的死地。还说，其实我是爱你的，只是让你扎套子扎怕了。我也知道你不会再扎套子了，回来吧，你一走，我才知道失去你很不好。
对于罗征程这个伎俩，小简大约是一识就破，又或许是彻底凉透了心，横竖就是不予理睬。关于小简在四季如春的昆明此刻正在干什么，罗征程无从猜想，只能给米红打电话，一探究竟。
米红电话里的语气跟往常没什么变化，仿佛昆明那边没什么异常发生。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危机可以就此解除，小简还待在那里，不知归期。
这样又过了几日，罗征程的电子邮箱里忽然来了一封很特殊的电子邮件，主题写着:小简。附件很大。罗征程打开邮件，才知道那么大的附件原来是照片，数数，一共是二十三张。
罗征程所有的自信，都在打开那些照片之后，哗的一声溃退了。小简多残酷啊，大老远地跑到昆明去，竟然拍到了米红跟别的男人幽会。米红不是在昆明开学术讨论会吗，她经常去全国各地开这样的学术会议，她高屋建瓴地把持着她所在那个领域的某些方向，她所到之处，无不掌声雷动，簇拥者众……这样一个在特殊领域有着公众身份的人，白天开着学术会议，晚上秘密地跟情人约着会，想想吧，怎么想象得出？罗征程简直宁愿怀疑那些照片是小简用电脑合成的。
小简一直在昆明呆到米红的学术会议结束。那几天罗征程跟小简达成了难得的默契，除了源源不断的照片，仿佛小简钻到罗征程脑子里看到了他的想法似的，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了此男是米红大学同学，准确说是大学同学兼初恋情人。这一点，米红从来没对罗征程说过，罗征程认为像米红这样的女人，在认识他之前是没有恋过爱的。
关于米红跟此男是从什么时候重续前缘的，他们两人秘密保持情人关系长达多久，这是个谜。小简只知道此男从另一个城市来到昆明，专程跟米红约会，度过短暂的甜蜜时光之后，两人在火车站依依惜别，此男乘火车先行离开，当时米红的会议还剩一周。
罗征程以拳痛击电脑桌，把玻璃桌面砸裂了，第二天又去买了个新桌子。小简不再有邮件了，她此行的事情已经干完，此刻正在返回的飞机上。关于她到底是如何得知米红秘密的婚外情，从而不惜请假跑到昆明去拍第一手证据，这一点，对罗征程来说是个谜。而且，小简做了这样一件事情用意何在，是为了让罗征程对米红死心，最好离婚，然后，还是觉得小简好，回过头来再跟小简破镜重圆？
女人到底是种什么动物，她简单的时候，能简单得像个白痴，可是她复杂的时候，高深莫测得像个大海。罗征程彻底服了。
罗征程陷在诸多他自己制造的假想里，难辨对错。然而，事实证明，小简是个多么有个性的女人啊，她怎么能容许罗征程用俗常的逻辑去猜想？总之从昆明回来之后，小简彻底不再打扰罗征程了，包括深更半夜的涵洞惊魂。罗征程当然是极想跟小简联系的，最好能找个安静的地方，闻涛山庄A座20-8最好，没有别人打扰，一边怀旧，一边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谈谈米红的昆明，谈谈小简的思想。然而小简可不打算配合，她干净利落地换了手机号码。
罗征程着急得要命，因为米红快回来了，她跟情人是怎么一回事，这关系到她到底是不是在这场敲诈事件里扮演了某种角色，她用意何在。罗征程很想从小简那里探出一点有用的信息，他干脆在涵洞口子那里等小简，小简下了公交车，经过罗征程身边的时候，眼梢瞟都没瞟一下罗征程，罗征程叫道，小简，小简像没听见似的，罗征程跟到小区门口，遭遇了两名保安，小简说，这个人企图骚扰我。罗征程只得悻悻离去。

11
事实证明，小简去昆明弄到米红婚外情的资料，不是为了打倒米红，而只是为了打倒罗征程，让他难受。难受去吧，孤家寡人。
罗征程的确挺难受的，不单单因为老婆出轨事件本身，更多在于这事件的侧面效应:彻底颠覆了他对过去四十四年人生的基本认识。他本来认为那段人生挺不错的，并且它是在他的运筹帷幄下才那么不错的，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而他又不承认他傻，笨，呆，没有运筹帷幄的能力。
这些都是宏观上的难受，具体到目前的难受，还在于米红就要回来了，他将怎么迎接这个出轨的妻子，迎回来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照现在看来，他的感情生活是失败的，那就必须正视一个问题，是全盘失败到底，还是挽留一点什么。
就在罗征程为此愁肠百结的时候，私家侦探终于找着了绰号大牙的水果贩子黄某。黄某跑到另外一家市场去卖菜了，其实离这个市场也没多远。黄某龇着大牙，问罗征程找他什么事，罗征程说，打听个事，黄某说，是关于房子的事吧，罗征程说，是啊，你怎么知道？黄某卖起关子，很神秘的样子，说，不告诉你，罗征程说，那你能告诉我什么？我想，你应该能告诉我望远镜的事吧，黄某说，什么望远镜，我不知道，罗征程说，你租屋里的望远镜，你不知道谁知道？黄某说，哦，我知道了，那不是我的，你是要问谁从我手里转租了房子的吧，我就知道你要来问，罗征程说，谁租的？黄某说，一个女的，罗征程问，什么样，黄某说，四十岁左右，挺有文化的样子，给我看身份证了，姓米。
结果就是这样，罗征程终于面对了他企图拒绝承认的现实。一时间，罗征程脑子乱糟糟的，那水果贩子见罗征程半天没动静，打算开溜，罗征程及时喊住了他，说，等等，那女的什么时候租的房子？黄某说，两年前，一次交了两年的房租，我算算，对，下个月就到期了。罗征程说，你刚才说，你知道我要来问，什么意思？黄某说，我也不知道啊，是那女的这样说的，罗征程说，那女的还说什么了？黄某说，没说什么，就说到时候可能会有人来问关于她租房子的事，我问她，要是那人问了，我说还是不说，她没答复，我就猜，她的意思是说也可，不说也可，那我就说呗。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经过精心策划的事件，学术带头人米红，不仅把她那个领域的事情搞得得心应手，别的领域，也策划得有眉有眼，罗征程觉得，她比他眼前这个私家侦探要有谋略多了。事实上，从送给罗征程那只U盘开始，米红就一直在用怀旧的方式暗示罗征程。看起来，整件事情是从两年前就开始策划的，两年里，罗征程竟然无知无觉，一步一步顺着米红画的杠杠走，没有一脚走偏，甚至连黄大牙这个脏兮兮的水果贩子都在等着他来，他不跟个傻子一样吗？想到这里，罗征程差点背过气去。
罗征程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去哪，该干什么，腿脚无力，只得就近去米红租的房子里休息。米红也不知道从哪买的望远镜，此刻连那玩意儿都似乎写满嘲笑。罗征程又坐到望远镜后面，看对面的闻涛山庄A座20-8，体会着米红多次坐在这里，偷窥自己丈夫跟情人约会的景致，体会了一会儿，很悲哀地发现他从心里打算原谅米红了，包括她的这场充满谋略的算计，她的出轨。
其实，最关键的问题是，罗征程如果不原谅米红，又能怎么着？况且现在是考虑原谅不原谅的时候吗？现在，他罗征程才是砧板上的鱼，米红还将怎样拿他下刀呢？他罗征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或者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曾有过自己的时代。
没有人给罗征程支招。罗征程把自己关在米红租的房子里苦思冥想，想了两天。想着想着，忽然看见小简在对面房子里出现了，刚想给小简打个电话，又看见跟进来一男一女，两人转着脖子四处打量房间，小简则动手清理一些东西，首先把床单拽下来，又把枕头扔下来，想了想，在房子里消失了，留下那一男一女继续到处乱转。片刻工夫，小简又回来了，这次跟进来一个男的，提着几个肮脏的编织袋子，在小简的指挥下，把床单枕头杂志报纸甚至水果盘所有东西统统装进袋子里，最后还把窗帘也够了下来。小简仰着头，叉着腰，看着窗帘弄下来，皱着眉头，拿手扇了两扇，估计是有灰尘落下来了。
罗征程觉得那两面窗帘落下来，就像落下了两片帷幕，心里苍凉了一下。就这样，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家空了，收破烂的心满意足地背着几个硕大的编织袋子离开了，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从望远镜里看一男一女和小简的表情，罗征程觉得八成双方成交了，小简把那房子卖了。
罗征程觉得，小简凭空得了几十万，挺好的一件事情。
后来，罗征程离开望远镜，躺到一把躺椅上休息。望远镜旁边放着一把躺椅，太空铝的架子，深蓝色的棉麻布料，椅背经常跟头接触的部位，布料磨得都有些毛了，由此完全可以推断出它的使用频率。罗征程坐上去，把头搭到椅背上，觉得很舒服，非常适合闭着眼睛思考一些问题。这两天，罗征程在这间房子里苦思冥想，这把躺椅付出了汗马功劳。
罗征程想，米红大概也是常在这把躺椅上坐着想事情吧，想他对她的欺骗和背叛，精心策划这场敲诈加精神折磨案。她头部接触椅子的部位，布料都毛了，让罗征程忽然想起“铁杵磨成针”那句古语来。
罗征程想着想着，就收到了米红的短信，米红说，我明天的飞机，下午三点到。

北京北（作者：魏强）

1

王亚似乎有打架的天赋，只一下就把那个一百八十多斤的白胖子给放倒了。
事情是徐京生引起的，徐京生是王亚的发小。徐京生往前挪车的时候堵住了一辆正规出租车的车门。开正规出租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白胖子，白胖子说你丫挪开。徐京生说你丫挪开。白胖子不吭声，伸出手准确地揪住了徐京生的黄毛。徐京生杀猪般狂叫王亚，王亚过去一下就把白胖子放倒了。被王亚放倒在地上的白胖子也是杀猪般狂叫，只不过是成年公猪的声音，底气十足。
五分钟后派出所的警车来了。王亚知道是和自己一样开黑出租的报的警，他们一点都没有物伤其类的悲伤，反而对打架欢欣鼓舞，争先恐后地报警，因为这样可以一下子排除掉三个竞争对手。
派出所的警察很和气，仿佛王亚徐京生和白胖子是这里请来的客人。负责管他们这事的瘦高警察给他们倒了水，自我介绍说我姓王，叫我老王，对我的工作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投诉，说着还指了指胸前的警号。王亚觉得瘦高的王警察长相和年龄有点像他的爸爸王四清，不同的是王警察的声音浑厚，像只装满了自信的瓷器，王四清的声音单薄，像只无奈的漏勺。
从进了派出所，白胖子和徐京生就不停地打电话，瘦高的王警察说打吧打吧，有人赶紧托人，要不我就处理了。
白胖子和徐京生收了手机坐下来，王警察说打什么架呀？有劲没处使当志愿者去呀!接着向他们伸出手:身份证。白胖子徐京生王亚就拿出了身份证。王警察把三张身份证在桌上蹾了蹾，洗牌似的一张张错开，然后转向王亚和徐京生:你呣俩外地的呀？暂住证。和许多老北京人一样，王警察说“你们”的时候，“们”字不发出开口音，而是含在嘴唇边上说成“你呣”。
白胖子一下子来了劲，你们丫外地老冒啊？外地的还横什么横？王警察说，你干嘛来啦？你说还是我说？白胖子坐下来，您说您说。王警察再次向王亚和徐京生伸出手，你呣俩暂住证。王亚说没有。王警察说外地人在北京要办暂住证你呣知不知道？
王亚说我不是外地人。徐京生也跟着说，我也不是外地人。
王警察盯着他们看了一会，突然乐了，你呣不是外地人，也不是北京人，那你呣说你呣是哪儿人？白胖子显然认为王警察的问题非常有水平，两眼充满期待地盯着王亚和徐京生，等着他们回答。其实王亚和徐京生无论怎么回答，在白胖子看来都是笑话，白胖子期待着一个笑话。
徐京生看着王亚，希望王亚给出答案。王亚他爸王四清和徐京生他爸徐勇是一个村的，是典型的发小，王亚他妈大兰子跟徐京生他妈红子也是一个村的，属闺中死党。再说，王亚比他早出生两个小时，应该比他有办法。
王亚说，我们是北京人。
白胖子一下子笑喷了，你们俩是癞蛤蟆趴铁轨死充大铆钉，还北京人!王警察白了他一眼，白胖子伸手示意让王警察说。他显然把王警察当成自己一头的了。王警察笑嘻嘻地看着王亚，你说说，你怎么就认定你是北京人？
王亚说，我是北京生的，北京长大的，在北京读的书，在北京工作。徐京生说我也是。王亚和徐京生老家在河南，但他们不会说家乡话，一张口就是北京话，和胡同里长大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王警察说你呣说得是情理，法理上不是这样。
白胖子说他们有狗屁工作，是开黑车的!
徐京生说你放屁。
王警察警告说注意口头卫生，你呣是开黑车的吗？
徐京生说不是。
那你呣在地铁站干嘛？
徐京生说，我们等人。
等谁？
他们等我呀。随着声音走进来一个好看的女人。女人朝瘦高的王警察点点头说，他们等我。王警察站起来:你是？女人说，我是他们的姐。
王亚愣住了，进来的那个女人三十多岁，住在天通苑。好几天前女人坐过王亚的车，坐车的时候女人问王亚叫什么名字，王亚跟她说我叫亚子，那个女人叫了他一声“鸭子”。王亚说姐我叫亚子，我不是鸭子。女客说你这么高高大大的帅男孩，做鸭子比开车挣得多。王亚从后视镜里看了那位女客一眼，正遇上女客挑逗的眼神，女客很漂亮，眼神里燃着火苗。王亚赶紧把眼睛移回来，女客的眼神烧得他后背和脖子疼了一天。女客下车时拉过他的手，把一张名片拍在他手心里:想挣钱找姐。王亚不想做鸭子，当然没去找过她。后来那张名片让徐京生拿走了，徐京生拿走了名片身上就多了一股香水的味道。
徐京生像见了救星，对那个女人说，姐，他打我。那个女人把徐京生揽在怀里问，打伤了没有？又把王亚也揽在怀里上下看着，亚子伤着了没有？王亚说没有。女人转过身朝着白胖子，大哥，您跟俩孩子制什么气？伤着您没有？白胖子说外边没伤，里边不好说。女人说就您这身子骨，还里边不好说，您一屁股能把这俩孩子坐成相片。白胖子和瘦高的王警察都笑了。王警察说，我说也是，有劲没处使了当志愿者去呀，瞎掐。
正说着，一个干瘪的女人伸进头来。女人三四十岁，脸上堆满了胆怯和讨好。王警察说，你不是送菜的小赵吗，有事吗？干瘪的女人脸成了一朵月季花，哎呀王警官您还记得我，我来看看亚子。干瘪的女人太激动了，差一点就流泪了。
王亚回过头，马上站起来说，赵姐。徐京生也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赵姐。赵姐是王亚的邻居，经常往派出所送菜，跟王警察算是脸熟。王警察让她跟王亚说话，算是给个脸熟的面子。王亚站在门口对赵姐说，我没事赵姐。赵姐说，真没事？王亚说真没事，一会就完了。赵姐送菜的三轮车停在派出所院子里，车厢的最前边焊了个铁座，赵姐的第四个孩子小四就坐在铁座上，那是小四的专座。小四见了王亚就叫起来，亚哥你是坏蛋吗？王亚说，亚哥不是坏蛋。小四说，不是坏蛋警察为什么抓你？赵姐说，小四别胡说。小四冲王亚做了个鬼脸就不说话了。
从派出所出来，住在天通苑的那个女人走在中间，徐京生和王亚一边一个，像两个保镖。女人说亚子我给你的名片你看都没看，你小子挺不是东西的。王亚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看？女人说看了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王亚说忘了。女人说编吧你，记住了，许琳，往后叫琳姐。王亚觉得欠了人家的人情，就老老实实地叫了声，琳姐。许琳甜甜地应了一声，接着挎住了王亚的胳膊。许琳的胳膊面团似的，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跟徐京生身上的一样。
徐京生只是跟着走不吭声，走几步就偷偷地看许琳一眼。许琳照着徐京生的黄脑袋就是一巴掌，看什么看，捡便宜了？徐京生忙说，琳姐，我琢磨着今天这事怨我，我请你们吃麻辣香锅。许琳看了看王亚，王亚说我请琳姐吃饭。许琳说行，亚子请客姐买单。
立水桥旁边的龙德广场五层全是装修豪华的特色餐饮店。麻辣香锅的门前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坐在靠栏杆的位置正好居高临下看着天井里设在四层的溜冰场。
王亚看着溜冰场有点蠢蠢欲动，他滑冰滑得很好，而且水冰旱冰滑板样样在行，晚上没事的时候经常和徐京生在龙德广场空地上玩滑板，在玩伴中是少数能带着滑板跳六十公分障碍的。
王亚看溜冰场的时候许琳在看他，许琳眼中的火苗又烧起来，这回烧的是王亚的脸和前胸。王亚赶紧吃了几口，说我吃好了，我滑冰去。徐京生猴子似的跳起来，亚子你先陪琳姐说话，我租好冰鞋叫你们。说完就窜了。
许琳说亚子你脸红了。王亚说是吗？喝酒喝的吧。
许琳说姐喜欢脸红的男孩，你一米八几？王亚说，八三。
许琳问，你开车一月挣多少钱？王亚说三四千吧。
许琳说那就别开车了亚子，姐给你五千，跟姐干吧。王亚说我没上过大学。
许琳说傻呀你，跟上大学有什么关系？王亚说那我能做什么？
许琳说你什么都能做，跟着姐，开车，做公关。王亚说我不会说话。
许琳盯着他，本色，你就凭本色，最招人喜欢。说着大大方方地握住了王亚的手。王亚激灵了一下，他尽量让自己的眼睛盯着溜冰场，可是许琳的胸脯像一盏白灯晃着他的眼，一股淡淡的香气从她的乳沟里升出来。王亚被香气包围着有点眩晕。这时徐京生的一头黄毛从溜冰场的拐角露出来。王亚说我滑冰去。
王亚身上发热，像是要冒火，他飞快地滑着大圈。许琳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风一样从内圈切过来。她拉起王亚的手，一个漂亮的转身，和王亚面对面倒退着滑行。王亚不由自主地跟上了许琳的节奏。许琳在冰面上随心所欲地变幻着曲线，像一只翻飞的鸟，脚下的冰刀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王亚知道遇见高手了，他使出浑身的招数配合着许琳的舞步。许琳高兴得像个孩子，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王亚觉得她的欢叫有一种魔力。
喜欢跟姐玩吗？许琳问。王亚点点头，喜欢。许琳拉着王亚在拐角处停下来，接过徐京生递过来的饮料说，老不滑，累死我了。徐京生说姐你滑得真好，比亚子还好。王亚说是，琳姐滑得真好，太专业了。许琳说是吗？我们家原先住后海，小的时候在什刹海体校练过滑冰。许琳说这些的时候眼里那股幽幽的火苗没了，显得兴奋而单纯，像是王亚徐京生的玩伴。
和许琳分手后，王亚和徐京生把车开回清河边上的家门口。他们住的这个地方全是违章建筑，本来没有名字，王亚的爸爸王四清硬是管这个地方叫清河营，不过这个地名没有人承认，是假的，就像没有户口的孩子。
徐京生拉着王亚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王亚看见徐京生的小眼睛闪着诡异的光。徐京生说亚子你觉得这女人怎么样？王亚说谁呀？徐京生嘁了一声，装吧你，还能有谁？今晚把你玩得五迷三道的是谁？王亚说谁五迷三道了？她就是滑冰滑得好。
徐京生坐在椅子靠背上，用牙齿叼着烟，眯着眼睛看河对岸的别墅。别墅区像一口巨大的锅，各种各样的灯亮成了一锅八宝粥。
王亚看着徐京生，突然觉得这小子纷乱的黄毛里藏了不少东西，比如他身上和许琳一样的香水味。他一把揪住徐京生的黄毛，你丫都跟她干过什么？徐京生夸张地叫着，伸长了脖子试图减轻头发的受力状况，亚子你他妈的重色轻友，你丫吃醋也不带这么吃的。王亚不为所动，把揪住徐京生黄毛的手保持在一个他的脖子伸展不到的高度。徐京生急了，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王亚放了手，徐京生抚了抚自己的头发，让它们恢复到理想的状态。哥们本来就没打算瞒你，我是想跟琳姐好来着，可是人家看不上我，人家看上的是你。
王亚说，再编，接着编。当我不知道，你身上的香水味跟许琳身上的都一样，还瞎编呢。
徐京生一脸的无辜，从身上掏出一个香水瓶，往王亚身上喷了一下，王亚身上立刻就有了许琳的气息。徐京生说我还以为艳遇一把呢，就拿了她一瓶香水。
王亚乐了，老帽了吧，香水分男女，你喷了这么多天都是女人用的。
徐京生说我说李小静怎么老问我跟哪个女人睡了呢。一会要是让李小静闻见你身上的味，肯定以为咱俩睡了一个女人。李小静是王亚和徐京生的邻居，在王亚和徐京生家之间开了一个“小静美发屋”。
王亚说李小静关心的是你，跟我没关系。许琳让我跟她干，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吗？
徐京生坏笑着，让你跟她干正合适，有吃有喝还有女人。见王亚又要动手，徐京生护住自己的脑袋，我说的是实情，琳姐开了个俱乐部，专为有钱的女人找小白脸的，你丫要是干，一个月少说也挣一万多。
王亚说你说的是实话？徐京生点点头，琳姐亲口跟我说的，就我这长相，给人家款姐一传照片准瞎菜，所以说我的条件不够格。
王亚说那不就是鸭子吗？
徐京生说，鸭子，是鸭子，公的。一边说一边把手背到身后，伸长脖子嘎嘎叫着在长椅边的平台上转圈。王亚很想一脚把他踹到河里去，可是河水有点臭。
河水的颜色很暗，月亮却在幽暗的水里把自己漂洗得很干净。王亚怅怅地看着手机上许琳的号码，他拿不准是不是删掉这个号码，可是他身上许琳的味道却删不掉，这味道一直包围着他。

2

立水桥地铁站是一个大站，13号线和5号线在这里中转。地铁一到站，人就水一般涌出来，拉黑活的黑车主们立刻网一般张开，“坐车吗”，“坐车走吧”，“坐车(口来)”，恨不能把人给拉到车上。吆喝得最特别的是徐京生，他的吆喝像唱歌一般，带有明显的挑逗的味道，一头乱麻般的黄毛随着他的吆喝声颤动，好像他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表演吆喝。徐京生并不在意一天能拉多少活。
王亚不去跟着起哄，他不屑于成为这张拉客网上的一员，他认为客人不是鱼。王亚把他的捷达车门打开，开着空调，客人经过他的车和他对视的时候他才点点头问一句:“坐车吗？”客人就上了王亚的车。
徐京生拉活总是拉不过王亚，他一天至少要比王亚少挣五十元，一个月就少挣一千五。王亚认为徐京生每天少拉五十块钱是因为他的黄头发，徐京生费劲巴拉地染的一头黄毛让不少客人避而远之。徐京生为他的黄毛付出了每月一千五百元的代价，一年就是一万八，至少从理论上是可以这样计算的。当然这是王亚他爸王四清的算法，王四清说狗日的一年一万八买一头黄毛，买黄牛都买十头了，幸亏我不是他爹。
在清河边的违章建筑区，王亚的爸爸王四清是个人物。王四清来北京二十多年，在建筑工地做过小工，做过装卸工，干过装修，收过废品，现在在家门口开了一个洗车点。洗车点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王四清，另一个是王亚的妈妈大兰子，属于典型的夫妻店。王亚在立水桥地铁站拉活的时候，王四清和大兰子就在洗车点洗车。
用水枪给车喷完水，空气中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颤动，王四清知道，火车来了。
火车从王四清脑袋旁边的桥上驶过，车轮在轨道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表明铁轨是坚实的，富有弹性的，车轮是紧致的，运转轻盈的。王四清用了几年的时间从火车经过时庞杂的声浪里把这种“咯噔—咯噔”的声音提炼出来，这声音不紧不慢，沉实有力，又从容不迫，甚至有点文质彬彬。火车并不急于赶路，王四清能看得清车窗里旅客的脸。一张张的脸在他面前闪过，电影的胶片一样。一张张的脸咯噔咯噔地逝去，义无反顾地逝去，这些脸王四清从未见过，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也就是说，他和每一张咯噔咯噔的脸孔都是永别。这种永别的感觉伴随着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从他眼前唰的一声滑过，空气里只剩下蜻蜓的翅膀在扇动。
火车过去后，王四清继续洗车。他看火车的工夫，大兰子已经把车用泡沫抹了一遍。王四清握紧水枪把手上的开关，强大的水雾就喷出来。大兰子抹到车上的泡沫被强大的扫帚般的水雾驱赶着整齐地奔跑，王四清喜欢这种感觉，这使他觉得自己很有力量，简直就是一个涤荡污泥浊水的主宰者。冲完车顶，再冲引擎盖后备箱盖，然后是车门和轮胎，整个车就亮闪闪神气十足地呈现在他面前。这时王四清就觉得自己矮下去，那辆被他洗出来的车成了主宰者。王四清每天就在这种主宰者与被主宰者之间转换着角色，每转换一次他就有五块钱的进账。王四清固执地认为转换是一种成本。
大兰子用右手冲他伸出一个拳头，左手伸出四个手指，王四清立刻明白已经洗了十四辆车了。大兰子表示数字的这种手势是王四清教的，王四清上中学时打过篮球，篮球裁判就是用一个拳头表示数字十的。不过人高马大的大兰子伸出拳头的样子完全不像表示数字，看起来像是示威或警告，因此王四清坚持不让大兰子用左手伸拳头，大兰子是左撇子，伸出左手时更具有攻击意味。
大兰子伸出一个拳头和四根手指的时候被马大庆看见了。马大庆把他的黑色奥迪停在王四清的洗车点，冲大兰子嚷嚷着，行啊嫂子，都十四辆了。大兰子说又洗头去呀马总，你一天洗几回呀？马大庆说脑袋出油，工地灰大，没辙。说着就钻进旁边的小静美发屋，并顺手带上了有碎花布帘的玻璃门。大兰子觉得他的脑袋比马还大。
王四清夸张地伸着脑袋往玻璃门看，大兰子一把把他的长脖子扭过来，看什么看，是你媳妇吗？王四清冲她瞪了瞪眼睛。是你相好吗？王四清把水枪往大兰子身上扬了一下，大兰子笼罩在水雾里，太阳立刻把水雾点染得五彩缤纷，大兰子这一刻变成了头带光环的菩萨。大兰子说的那个人叫李小静，从李小静在隔壁开了美发屋，就成了大兰子的口头情敌。其实大兰子并不担心王四清会跟李小静有什么事，王四清最多也就是怜香惜玉。
洗完了马大庆的车，大兰子又习惯性地冲王四清伸出一个拳头和五根手指。刚过中午，他们已经洗了十五辆车了，十五五十五五二十五五十加二十五得七十五，已经挣了七十五块钱了。大兰子在心里算着。到下班高峰，至少还能洗十五辆，也就是说今天能挣一百五十元，今晚应该庆祝一下了。大兰子的庆祝指的是弄两个好菜让王四清喝点，然后自己平躺在床上让王四清可着劲地弄上一回。她对王四清说今晚该庆祝一下了。洗车这活不累，根本就消耗不完大兰子的精力，到了晚上她就希望把剩余的力气泻到王四清身上，她要把王四清喂饱，吃饱了的王四清就不会再惦记着满世界找食，就像他们的老乡徐勇那样。
马大庆从李小静的美发屋里钻出来。李小静把他收拾得容光焕发，像过年时的猪头。大兰子觉得马大庆的头发比他的黑奥迪还亮。马大庆给了大兰子十块钱，大兰子找钱给他，马大庆说不找了，明天还洗呢。王四清说明天再说明天的。话没说完马大庆的车就嗖的一声窜出去。王四清说，狗日的捂咱的嘴呢。大兰子说捂你什么嘴？当你是谁呢？瞧把你酸的。说着拉着王四清进了屋。
屋里有一个躺椅，那是老乡徐勇的老婆张卫红收废品收来的，大兰子给拿回来，说给我家四清坐。除了躺椅，屋里的电视、洗衣机、空调都是徐勇的老婆张卫红收来的，就连液化气灶和拉屎的茅坑都是。王四清说咱这是典型的废物利用，环保生活。张卫红是一种严肃的称呼方式，这样的称呼方式只在诸如身份证育龄妇女结扎证等官方文件中使用，平时王四清这一辈的都管她叫红子，年轻的如王亚他们就叫红姨或红姑。红子非常能干，每天驴一样用三轮车拉回小山似的废品，并且里边总能淘出电脑之类的硬货。
夏天的午后很漫长。火车和地铁梦一样驶过。太阳明晃晃的，王四清听得见阳光在空气中舞动的声音，那声音咝咝的，若有若无，就像远处的蝉在歌唱。
他们住的这个地方叫立水桥。立水桥本来是北五环外边的一个小镇，现在和北京城区已经连成了一个整体，周边的小区如雨后的野草般疯狂地长出来，其中的天通苑据说是世界上最大的小区。原先立水桥的建筑已经被拆光了，剩下的只是沿着河边铺展开来的一条细长的违章建筑群。违章建筑群没有名字，王四清给起了个名叫清河营，清河营原本是河对岸一个很大的村子，现在变成了浩浩荡荡的别墅，村子没了。王四清觉得村子没了名字还应该有，就像人死了名字还在一样。
于是这片幸存的违章建筑群就有了不被官方认可的名字，清河营。这里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光是王四清洗车点东边那个狭长的院子里就住着一百多户。红子告诉大兰子，徐勇就有个相好住在那根肠子般的杂院里，只是那个院子太像九曲回肠了，不知道那女人是谁。大兰子说你就瞎猜吧你，不怕憋出毛病来。红子拿来了徐勇的圆领T恤衫让大兰子闻，大兰子确实闻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味道。女人在区别同类的味道方面普遍都具有警犬的水平。
可是清河营终归不是正式的名字，甚至连河边的住户们都不完全认可，住户们介绍自己的住址时大多是说住在立水桥东边靠河边的地方。这种介绍既拗口又模糊，还有一点尴尬。这种尴尬类似于王四清大兰子徐勇红子在北京的身份，他们不是农民工，也不能算是外来务工人员，按王四清的说法，他们住着违法的地方，干着违法的营生，吃着违法的饭，繁育着违法的后代，做着合法的公民。
问题是王四清把这一尴尬的身份遗传给了儿子王亚，王亚要是也把这身份遗传下去，那就子子孙孙没有穷尽了。

3

赵姐显然已经把王亚打架的事告诉了王四清和大兰子。王亚进门时大兰子上下打量着他，王亚跟她说，妈，别看了，我没事。坐在躺椅上看电视的王四清说你没事人家有事吗？王亚说那孙子比牛还壮，他也没事。王四清说我跟京生子他爸去过派出所了，让王警察给你和京生子办了暂住证。
王亚说我又不是外地人要什么暂住证？
王四清站起来，拉着王亚站到那张破旧的全国地图前。王亚忙说我知道了，老家是河南的，河南永城的，您就别再说了，说完把脸扭过去看电视。他知道接下来他爸会说什么。王四清说你狗日的有北京户口吗？哦？没有!有房子吗？哦？没有!那你凭什么说你是北京人呢？
大兰子不干了，大兰子说亚子没房怨谁？怨得着他吗？你要是不在老家盖那个没用的别墅，都够给亚子买房交首付了。王四清说你闭嘴。大兰子不说了，但是没闭嘴，大兰子吃瓜子呢，咔嚓咔嚓的。
王四清接着指认地图。他指着地图上靠近安徽北部的一个地方:亚子你给我看好了记住了，你是河南人，河南永城县的。全国地图王亚上小学的时候就看，一直看到现在二十岁，实在是看烦了。地图已经换过好几张，用旧了就从红子收的废品里再找一张挂上。去年换上的这张地图，老家的位置由于被王四清不厌其烦地指认，又变得模糊了。王亚觉得地图上位于河南最东部的老家，像一块无精打采的肉，而与之相邻的安徽则像一只张开的大嘴，随时准备把那块肉咬下去。
其实王四清并不想打击自己的独生儿子，他当然希望儿子成为北京人，可是北京人不是你想当就当的。当年王四清和徐勇来北京是支援亚运村建设的，镇长还给他们戴了红花。因为戴着红花来了北京，王四清娶了村里的第一美女大兰子，徐勇娶了村里的第二美女张卫红。当年王四清和徐勇都想过建成了亚运村就回家，像做官人荣归故里那样。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在北京晃荡了二十多年。
王四清来北京二十多年挣下了一套别墅，就是大兰子刚说的没用的别墅。只不过别墅不是在北京，是在他河南永城的老家。那套别墅用的是北京紫玉山庄的别墅图纸，在王四清的老家，他的别墅绝对是鹤立鸡群，大兰子说那是羊圈里进了个驴。王四清明白自己的别墅是替爹娘盖的，王四清是个孝子，出来二十多年总要对爹娘有个交代。别墅盖起来，村里的人外村的人甚至县里的人都过来看，啧啧地看，一遍又一遍。爹和娘享受了一辈子最为热烈的风光和幸福。老娘就在他的别墅里幸福地死去。
大兰子不止一次地指出王四清在老家盖别墅是死要脸活受罪。王四清嘴上不说心里也后悔，真要是给王亚交了首付款，儿子离北京人的目标就跨进了一大步。
在老家盖别墅是王四清的一个战略性失误。
王亚第二天就把打架的事给忘了。自己家房子的右上方，通往内蒙通往东北的火车照样咯噔咯噔地驶过，13号线地铁照样唏哩哗啦地驶过，太阳红彤彤地照在门前的清河上，王四清和大兰子照常洗车，王亚照常出车。
王亚送完客人返回立水桥地铁站。路过清河对岸的别墅区的时候看见了一辆车。那是一辆红色的甲壳虫，黑色的软顶，敞篷的。红色的甲壳虫像一块火炭，太阳照着，火炭发出辣辣的光。真是一辆好车。
王亚开着他的白色捷达轻轻地从红色黑顶的甲壳虫身旁驶过，又掉过头来停在它的左后方。他认为侧前方和侧后方是欣赏一辆车的最佳位置，在侧前方他能够感觉到车的扑面而来的气势，在侧后方他能感受到车轻快离去时的轻松和优雅。这种轻松和优雅应该属于林荫道，属于广袤的原野和被林木草原覆盖的丘陵。可是别墅区门前的这条大道上树木很小，像是可笑的模型，别墅区光秃秃地裸露在太阳下，整个就是暴发户黑油油的脖子上挂着的擀面杖似的金链子。
明晃晃的太阳烤着火炭般的车，还烤着一个人。一个女孩正撅着屁股倒弄着车的轮胎，女孩低腰的牛仔裤上露出一节优美的腰身。王亚并不想偷看女孩裸露的腰，如今是个女人都会把肚皮和腰展示出来，这种免费的视觉快餐不要说王亚，就是徐京生都吃伤了胃口。王亚只是看车。
女孩肯定是被王亚看得不舒服了，直起腰走过来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女孩腿很长，年龄和王亚不相上下。王亚坐在车里被她居高临下盯着也觉得不舒服，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对女孩说，没看什么，就看看车。女孩转身准备离开，扔下一句:就知道看人家笑话，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王亚被她说乐了，这位姐姐，哥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绅士，干嘛还风度啊？
女孩回过身，王亚的笑容传染到她的脸上，你还挺贫，不是绅士，帮下忙总可以吧？
王亚说不就是换个轮胎吗!说着从甲壳虫狭小的后备箱里卸下备胎，把瘪了的右后轮拆下来。
女孩说，你喜欢这车？
王亚说，嗯。然后又补充，我什么车都喜欢。
女孩问，那你开车开得好吗？王亚说，当然，等我有了钱就开赛车去。
女孩问，那你什么时候有钱？王亚一边往车上装轮胎一边回过头，你问得还挺多，这么说吧，钱知道我在哪里，我还不知道钱在哪里。
女孩想了想说，精辟，你还挺逗的。
换好了轮胎，女孩递给王亚一瓶水。王亚看了看，瓶身上全是洋文。王亚不懂洋文，喝了一口，甜甜的咸咸的，是汽水，就一饮而尽。
女孩问，你叫什么名字？王亚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我叫林初凡，开始的初，平凡的凡。王亚说，好，开始平凡，后来就一鸣惊人。我叫王亚，大王的王，亚运村的亚，他们都叫我亚子。
林初凡说，我怎么感谢你？王亚说你就记着有个活雷锋叫王亚就行了。
林初凡说我不想记着，我不想欠人家账，你不是喜欢车吗？王亚点点头，他没法说话，刚喝的汽水里的气涌上来，正好憋在腮帮子里，使他的脸看起来像只蛤蟆。
林初凡说，那我就让你开一圈吧，你开上一圈咱俩算扯平。王亚眼睛一亮，憋在腮帮子里的气释放出来了。
王亚把火炭般的甲壳虫开上了清河南岸狭窄的公路。这是一条很老的沿河公路，车很少，路边的树木很茂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过来，显得有点斑驳迷离。这比较符合王亚对林荫道的定义。
林初凡把车的黑色软顶降下来，敞篷的甲壳虫像一朵鲜红的火苗在林荫路上飘动。林初凡孩子般伸出双手，大声唱着歌。
林初凡唱的是一首外国歌，王亚听不懂，但那旋律就像她飘扬的长发，缎子般闪光。王亚冲她喊，你是学音乐的吧？
林初凡突然不唱了，大声问王亚，你怎么知道？
王亚说，好听!专业!
林初凡不吭声了，车轮的唰唰声和风声延续着那首歌的旋律。
王亚说，你干嘛不去唱歌？
林初凡说，管得着吗你!过了一会林初凡突然问，你会做漂移吗？
王亚说，毁轮胎，不舍得。
林初凡说，做，做一个。
王亚说，毁轮胎。
林初凡说，不怕。
王亚在水闸边挑了一段宽敞的路面，把方向盘往右稍打了一点，然后往左猛打了半圈，同时勒紧了手刹，红色的甲壳虫在原地做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掉头。车还没停稳，王亚踩一脚油，车子往前窜出几十米，然后又来了一个原地掉头。
林初凡欢呼起来，亚子，简直帅呆了!
王亚说，你说的是我还是车？
林初凡说，臭美吧你，我说的是车。
把甲壳虫开回到别墅区旁边，王亚说，扯平了？
林初凡说，没有，现在你欠我的。
王亚说，为什么？
林初凡说你磨了我的轮胎。王亚说，矫情。
林初凡说，反正你磨了我的轮胎，你请我吃饭。王亚说，庆丰包子。
林初凡说，炸酱面也行。
王亚说，算我倒霉，欠你一顿。他拍拍自己的车顶说，站上来。
林初凡说，干嘛？一边问一边扶着王亚的肩膀站到了捷达车顶上。
王亚说，看见没有，河对岸靠近铁路桥的洗车点？林初凡说看见了。王亚说那就是咱家，洗车的男的是咱爸，女的是咱妈。
林初凡扶着王亚的肩膀跳下来，说，占便宜没够是吧？
开车准备离开时，林初凡冲王亚喊，你身上有女人香水味!

4

回到立水桥地铁站，王亚没见着徐京生，估计是拉活走了。
那天打过架的白胖的出租车司机在，王亚没想理他。白胖子走过来，对王亚说，你行呀哥们，练过是吧？王亚下了车，问，什么意思？白胖子说我这身板一百八十斤呢，你小子一下就放倒了，行啊你!王亚拍了拍胖子的肚皮，就您这一身肉，也就占个份量，没什么用。胖子嘿嘿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瘦，如今喝凉水都长肉，没辙。
王亚不想和胖子贫，他把眼睛移向别处。胖子凑近些，我叫白建国。
王亚说知道，那天在派出所就知道了。
白建国说你叫王亚，我也是那天就知道了。白建国说，那天那个女的是你姐？
王亚说哪个女的？
白建国说当然是先进来的那个，你以为我还能说那个蹬三轮卖菜的？王亚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是他姐，黄毛京生的姐，表姐。
白建国哦了一声，那个女的真俊呀。王亚看了看他，白建国一副神往的表情。发现王亚看他，白建国忙说，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她好看。王亚说我没说您有别的意思，您干嘛不好意思？
和白建国臭贫的时候王亚的电话响了，是许琳。许琳说晚上请他吃饭。王亚说行，等京生回来。许琳说不行，不要叫京生，就你自己。王亚想说那怎么行，可是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也行。
本来王亚以为要在龙德广场五楼吃饭，然后滑冰，可许琳把他叫到了家里。
开门时许琳没有说话，只是软软地一笑。王亚说，姐。王亚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干，声音飘得像只蝴蝶。
许琳穿着一条轻软的咖啡色裙子，头发松散开来，她的头发里和身上散发出温润的香气，这使许琳比以往多了几分温柔。王亚被这种温润的香气和温柔包围着觉得有些局促。其实王亚不想来，可是许琳的电话有一种魔力，王亚就像一个没打过仗也根本就不想打仗的士兵，被冲锋号牵引着驱赶着来到了对方的阵地，局促中带着恶意，紧张中又带着期待。
许琳带着王亚到了楼上，王亚看明白这是一套复式住宅，楼上楼下有二百多平米。王亚在顶层的露台上看到了前面的清河，往右就应该是自己家租住的平房了，但是看不见，他努力向右看，还是看不见。许琳说，亚子你身上有女人的味。王亚说不可能，说完想起了林初凡，又改口说，是吗？
许琳拉着王亚在露台上的秋千椅上坐下，秋千椅的侧面是一只石台子，上面放着红酒和沙拉。许琳坐在王亚的身旁，秋千椅不大，许琳挨着王亚很近。王亚想挪开点，可是挪不动，他在心里让自己挪到旁边的石头凳子上，身子还是坐在原地。许琳的身子凉而且滑，王亚想这大概就是网上说的冰晶肌肤。许琳把酒杯递给他，亚子你有女朋友了？
王亚说没有。许琳说真的没有？王亚说，真的。
那你有女人了？许琳问。王亚说，女朋友都没有哪来的女人？
傻帽了吧!许琳说，女人是女人，女朋友是女朋友。她看了看王亚，接着说，女人是一起玩的，女朋友是将来要结婚的。
王亚笑了，那照这么说，你是姐夫的老婆，不是他的女人？
许琳也笑了，许琳说姐是谁的女人你管不着，可姐不是你的女人，你别想入非非。
谁想入非非了？王亚说，我没有。
想了也没事，姐做你的女人也没什么，可你要听姐的话。许琳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只蜜蜂。许琳家露台上，一只蝴蝶和一只蜜蜂在说话。王亚不知道这算不算招蜂引蝶。
许琳抚着王亚的头发，姐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王亚说，什么事？王亚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
许琳说你说什么事？装呀？
王亚说，是京生说的那件事？
许琳点点头，知道还装。
王亚说，不，不合适，姐，真的不合适。
你不想挣钱？许琳还是紧紧盯着王亚的眼睛，怎么想的你，一个月挣上万元，什么事都不做姐也给你开五千，你不想做？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三四千吧。王亚说。
你爸妈洗车挣多少？
三四千吧。王亚说。
你们家一个月花多少钱？
三四千吧。王亚说。
你们家一个月能省下多少钱？
三四千吧。王亚说。
你们家一年能省下多少钱？
三四万吧。王亚迟疑了一下，三四万是他算出来的，算法很简单，三四千乘以十。
那你们家一年省下的钱能买多少房子知道吗？
王亚疑惑地看着许琳，他真的不知道三四万块钱能买多少房子，他甚至没去想过。
许琳说，我告诉你吧，三四平米，这还是买天通苑的房子，要是五环里面的房子，也就一两平米，要是城里二三环的房子，只能买一平米，就这么大。她伸出两手比划了一下，王亚看了看她比划的面积，相当于锅盖或马桶。
王亚觉得身上发紧，汗毛竖起来。房子是他从没想过的，许琳提起来，他顿时就矮了下去。
许琳说，现在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买得起房了吧？买天通苑的房子，三四十年!到那时候你孙子都上大学了。买城里的房子，一百年以后，到时候早就变成骨灰进公墓了你，买公墓都得花一间卫生间的钱，傻帽!
王亚当头挨了一棒子，不是许琳打的，是房子。他爸王四清说你有北京户口吗？哦？你有房子吗？哦？没有，没有你凭什么说你是北京人!房子把他的头压到了腔子里，他努力往外挣，但他挣不动，许琳的手在他头上压着呢。
许琳把酒杯重新递到王亚的手里，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王亚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小口，然后一口喝光。
许琳给他倒上一杯。
许琳又给他倒上一杯。
许琳再给他倒，酒瓶子的肚子很大。
王亚倒在许琳的怀里。
许琳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抚摸着自己的孩子。许琳亲着他，像亲着自己的孩子。
王亚靠在许琳的怀里，许琳抚摸着他的头发他觉得许琳是他姐，许琳亲着他的嘴唇他觉得许琳是他的女人。王亚浑身躁热。王亚蠢蠢欲动。
第二天醒来时王亚赤裸裸地躺在许琳的床上。整个夜里他半睡半醒，或者根本就没睡过，又或者根本就没醒过。他像马一样趴在许琳身上许琳叫了半夜，许琳像马一样趴在他身上许琳又叫了半夜。他和许琳像两条蛇一样缠在一起许琳叫了一夜。
王亚穿好衣服下了楼。许琳煎好了荷包蛋，热好了牛奶。许琳对王亚关切地笑笑柔声说洗脸吃早点。
王亚没洗脸，王亚也没吃荷包蛋，王亚甚至连尿都没撒，他低着头看了许琳一眼就走了。他心里空空的，只剩下了惭愧。王亚整个就是一惭愧。
王亚没去立水桥地铁站，也没回家，他把他的白捷达开到了清河边上。他的肚子憋得难受，想撒尿，可是撒不出来，他把那个仍然斗志昂扬的家伙端在手里好半天，终于把一线细尿放出来，洒到了清河里。清河里的水声传过来，遥远而空洞。
太阳很亮，晃得他睁不开眼睛。王亚有些后悔，昨天晚上要是有太阳就好了。
5

徐京生的小眼睛贼亮，紧紧地戳着王亚，亚子你丫昨夜干嘛去了？
王亚没理他，伸手把他的脑袋扭向地铁出站口。出站口的人稀稀拉拉的，不像有活的样子。王亚一松手，徐京生又把脸扭回来盯着王亚，这家伙脖子上似乎装了只回位弹簧。徐京生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丫跑哪去了？是不是琳姐那儿？
王亚说，是又怎样？王亚不想瞒他。
你丫行啊，蔫不出溜地把她给睡了。徐京生挺高兴，一点醋意都没有，王亚占了便宜就是他占了便宜。可是王亚没觉得是占了便宜，王亚说你丫小心点，别满世界扬去。
徐京生说，废话。他左右看了看，凑近王亚说，我不张扬，可你得帮哥们一忙，孙子马大庆欠扁。
王亚说，什么意思？徐京生说，这孙子就是欠扁。
王亚怜悯地看了看徐京生，徐京生又瘦又小，要不是一头黄毛，扔在人堆里拿棍儿扒拉着都找不到。王亚说，马大庆有二百斤，你扁得了他？
徐京生说，不是还有你吗？咱俩扁白建国不是跟玩似的？
王亚说你是因为李小静吧？
徐京生愤懑地点点头，似乎要哭了。王亚说，瞧你那点出息。
徐京生梗着脖子，我就这点出息，你就说帮不帮吧。
废话。王亚想了想，可你也得说出个所以然吧？
徐京生说马大庆那孙子天天上李小静那儿洗头。
王亚说好啊，那不是好事吗？李小静天天挣那孙子的钱。
徐京生说他一天去三回。
王亚说那就挣他三回钱，反正那孙子有钱。
徐京生说，你看看我这头发。他扒拉着自己的黄毛让王亚看。王亚看见他的黄毛底下生出挺长的黑发，一头的黄毛扎在黑底子上，显得可笑而且肮脏。确信王亚看清了他的头发，徐京生接着说，我去李小静那焗油，丫不爱搭理我，不给我焗。
王亚觉出事情有点严重了。徐京生和李小静俩人很热火，据他自己说认识李小静半个月后就和她亲上了嘴。王亚知道徐京生吹牛一般都捡大个的。徐京生和李小静的事，徐京生他妈红子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徐京生他妈说要是徐京生和李小静好上那就算烧了高香了，日后俩人开一个大一点的美发店，就算在北京扎下根了。王亚觉得应该帮一帮徐京生，他对徐京生说这事不是扁不扁马大庆的事，要想想主意。
徐京生说，废话，不想主意要你干嘛？
王亚看着徐京生的样有点来气，他推了徐京生一把，想扁人找我，想主意也找我，你自己干嘛哪，摆设？
徐京生笑嘻嘻的，他就知道王亚会帮他。他由着王亚骂，王亚骂他那是疼他。当然，徐京生鬼主意比王亚多，出主意的事还是要以他为主。他点上一根烟，恢复了往常的神气，我又没让你一人想主意，我也想，咱俩两个诸葛亮还他妈的弄不过马大庆一个臭皮匠!
有人要打车，直接上了王亚的车。王亚说车坏了，让徐京生把客人拉走了。
王亚没心思拉活，心里给掏空了，空得他难受。
中午王亚决定回家吃饭。平时王亚也有夜不归宿的时候，但这次不同，这次王亚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女人在一起过夜，并且是不明不白地和女人过夜，像两匹马一样和女人过夜，王亚心里空空的很难受，他要回家睡上一觉。
回到家时，王亚看见自己家的洗车点水枪挂在墙上，爸妈不在。出来看看，东边的几家洗车点也都没人，清河边上倒是聚了一群人，乱哄哄的。
王亚下到河边，见邻居赵姐的三个女儿焦急地跑来跑去，赵姐十来岁的大女儿大彩领着她的两个妹妹二彩和三彩顺着河边边跑边喊:小四，小四。大彩二彩三彩的喊声被太阳烤得干涩而单薄，像是一张张撕破的纸片在河道里飘荡。赵姐在河边跺着脚，边跺脚边撕扯自己的衣服，赵姐跺一下脚就喊一声小四。王亚看见赵姐的衣服已经完全撕烂了，前胸和两个干瘪的乳房被她抓得全是血印。王亚的妈妈大兰子和徐京生的妈妈红姨一左一右控制着赵姐，实在控制不住时就抽她一个耳光:小赵，小赵你疯啦？
王亚的爸爸王四清和徐京生的爸爸徐勇等一群男人正在把一个木排放到河里，王四清把一根长长的绳子拴在木排上，绳子的另一头拉到河对岸。放好了绳子和木排就有人开始下水了，王四清指挥着，一米一个人，连成一排，每个下水的人手里都拉着绳子，木排被放到了河的中间。
王亚看明白了，是赵姐的儿子小四掉进河里了。王亚也下到了河里，一边下水一边拿出手机给徐京生打电话，喊他过来一起找小四。王亚个子高，直接就到了河中间，河中间的水正好到王亚的胸脯。河不宽，也就三十来米，河边的人多，河边的人都认识小四，小四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喜欢小四就有了下河的理由。下来的人多了就排成了两排，后来排成了三排，后来就排成了四排五排，再后来满河筒子都是人了。
大家喜欢小四，小四是河边的孩子，小四是赵姐唯一的儿子，赵姐是卖菜的女人，卖菜的赵姐没有男人，没有男人的赵姐一个人带着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还给河边所有的住户送菜，赵姐送的菜又鲜嫩又便宜。赵姐是河南人，河边住的大多是河南人，河南人跟河南人是老乡，河边还住着湖北人，湖北紧挨着河南也算是半个老乡，半个老乡也是老乡，老乡不能不帮老乡。住在河边的还有宁夏回族的人，还有广西土家族的人，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各族人民是一家，一家人当然要帮一家人。住在河边的人谁都有理由下水。
李小静也下了水。李小静是湖北人。紧跟着李小静下水的是徐京生。马大庆没有下水，马大庆脖子上围着李小静给他洗头的围裙不停地打电话。马大庆是总经理，指挥和调度是他的强项，他打电话报了警，又打电话叫来了自己公司的几十号人。马大庆公司的员工穿着天蓝色的制服，背后是“北京大庆装饰”几个白色的字。
河边的路上来了辆警车，警车上下来三个警察。警察首先找到了马大庆，马大庆说不清小四的事情。瘦高的王警察下了河，找到了河中间的王亚。王警察一边和王亚一起用脚搜索着河底一边问王亚怎么回事，王亚也说不清，王亚就拉着王警察找他爸王四清和徐勇。
河里的人都很认真，他们用脚摸索着每一寸河底，小四是一个四岁的男孩，四岁的男孩很小，稍不留神就会从脚底下溜掉。马大庆找来了一个手持式扩音器，在河岸上调度着河里的人们，他脖子上的围裙已经去掉了。王四清在河里负责监督搜索的质量。瘦高的王警察不停地在齐胸深的河水里来回走着，向身边的人询问小四的情况。
赵姐已经不再撕自己的衣服了，她的衣服已经被她撕光了，她裸着血渍呼啦的前胸在大兰子和红子的看护下坐在河边。两眼发直的赵姐看上去像一具干尸。赵姐有三个女儿，三十多岁了才生出了带把的小四。小四小的时候赵姐总是把他的鸡鸡展示出来，自豪地跟人家说，带把的，小子。小四两岁时赵姐的男人死了，是工伤。赵姐就把雇主赔的十二万块钱存起来，留着给小四上大学，买房子，娶媳妇。男人死了小四就是赵姐的天，赵姐卖菜的时候就把小四带着，赵姐在摊位上卖菜，小四就坐在摊位下面的纸箱子里，坐饿了就伸手从摊位上掏一个西红柿吃，吃完了就躺着，摊位下面的纸箱子就是小四的床。赵姐让徐勇在她的三轮车上给小四焊了一个座椅，送菜的时候就让小四坐在座椅上。所以认识赵姐的人都认识小四，不认识赵姐的人也认识小四。小四是个女人养大的男孩，小四是个没爹的男孩。小四管王亚和徐京生叫哥，王亚和徐京生管小四的妈妈叫赵姐。
王亚的脑子开始很乱，好好的小四怎么就掉进河里了呢？前天还在派出所里叫他亚哥冲他做鬼脸呢，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后来听周围的人你一句他一句地议论才知道了个大概。赵姐昨天就病了，卖菜的事就交给了十岁的大彩和八岁的二彩，六岁的三彩负责看小四。三彩带着小四出去了一个小时，小四就不见了。三彩说不清，三彩的屁股都让赵姐给打烂了还是说不清，三彩的脸也让赵姐给打烂了三彩还是说不清，三彩只知道仰着一张被打胖了的烂脸跟着大彩二彩在河边跑着喊小四，三彩的鞋掉了就光着脚跑着喊小四。
从怀疑小四落水的地方往下游找了一公里，众人还是一无所获。王四清往水里放了一块泡沫塑料板，发现泡沫板往下游漂的速度很慢，水流一点都不急，孩子在水里根本就不可能冲这么远。王四清把人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向下游搜索，一拨往回搜索。河边开饭馆的宁夏人小马子送来了一车肉夹馍，土家族的范老七烙了一车大饼，马大庆送来了一车水。瘦高的王警察拿过马大庆的扩音器给大伙鼓劲，说水火无情人有情，政府感谢你呣。
太阳发红的时候大家排除了小四落水的可能，这么多人，就算小四是根针也能把谁的脚给扎着了。王警察这时已经怀疑小四是被人贩子偷走了，王四清和徐勇也支持王警察的看法。王警察说天快黑了大家上岸吧，别再出什么事。
王亚不上岸，徐京生也不上岸，小四就是变成了一根针王亚和徐京生也要让他扎着自己的脚。
天黑的时候王亚和徐京生又搜索着回到了怀疑小四落水的地方。这地方隔着一条路就是王亚家，河面上有一座桥。到了桥底下徐京生说亚子不行了，看不见了。正说着，桥上掉下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巨大的水花溅了徐京生一脑袋。徐京生抹着自己的一头黄毛大声冲桥上骂，谁他妈往下扔东西，差点砸死爷爷!王亚说瞎骂什么，都是街坊。
王亚上了岸，桥上没人。王亚觉得桥上掉下来的东西有点蹊跷，他心里慌了一下，赶紧回到河里。徐京生也觉出不对了，跟着王亚回到了河里。两个人很快在烂泥里捞起了一个孩子。
王亚和徐京生捞起来的孩子是三彩。三彩没死，王亚的爸爸王四清把一口圆底锅扣在地上，把三彩摁到锅底上，很快就把她肚子里的水给挤了出来。三彩的脸被赵姐打得像熟透了的水蜜桃，鲜艳而生动。
三彩睁开眼睛，用标准的北京话问王亚，亚哥我死了吗？
王亚说没有，你没死三彩。
三彩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问王亚，这会儿死了吗？
王亚说，没有，三彩你不会死的。
三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咋还没死呢，我妈让我死去。
徐京生满脸是泪，鼻涕都出来了。李小静递给他一张纸巾。王亚抬头看看，周围都是人，周围的人脸都变成了木头。
三彩从小就不怎么会哭，这会儿哭了几声就止住了，她眼巴巴地看着王亚，亚哥我什么时候才能死呀？
王亚说，三彩你睡吧，你睡着了就死了。
三彩就闭上了眼睛，一会就睡着了。李小静拿出自己的衣服给三彩裹上，把她抱进屋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徐京生找来了两根自行车链条锁，一根锁在三彩的腰上，一根锁在床头上。三彩不让他锁，王亚就说，锁上吧三彩，锁上你就能死了。
徐京生的发明简单实用，此后的好多天，这两条链条锁铁面无私地锁住了三彩对死的向往。倘若日后三彩发达了成了名人，徐京生的这两根链条锁就具有了文物价值。可是三彩有发达的那一天吗？三彩只是清河边上的一只野猫。

6

派出所经过调查，确信小四没有落水，小四是被人偷走了。
小四没死，这让清河营所有的住户感到欣慰。小四还和他们在同一个世界上，只不过是在另一个大家不知道的地方。人们不厌其烦地跟赵姐说，小四是个精明的孩子，说不定哪天就找到了，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回来了。
王亚和徐京生分头开着车找了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派出所的王警察说，你呣这么找不是办法，既然派所已经立案了，你们配合派所就行了。王警察说派出所的时候总是说成派所。王亚想想王警察说得有道理，就断断续续地开始拉活。
王亚拉了一个客人，说好了去安贞，刚过立水桥就给截住了。截车的是交管，交管明摆着是冲着王亚来的，直接就把他的车当黑车给扣了。王亚这几天忙昏了头，平时进城的时候总是先跟客人定好攻守同盟，万一遇到交管查车，就说是朋友，作为回报，王亚会免收客人的车费。今天忘了跟客人说，客人好像也是成心出卖他，交管一问，客人就说自己坐的是黑车。王亚说什么都没用，这就应了他爸王四清说的那句话，好汉死在证人手里。
车扣了。王亚想给徐京生打电话，摸遍了所有的衣兜没找到手机，这才想起已经好几天没打过电话了。他最后一个电话是下水找小四时打给徐京生的，后来就没见过自己的手机。
车没了，手机也没了。没有手机他现在无法和任何人联系，也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如一片烂树叶子在风中飘荡，没有人会找得到他。大天白日的王亚竟生出了一丝恐慌。
没有车，这个城市的路显得十分漫长，空间像泡了水的压缩饼干一下子膨胀起来。开车无数次走过的路现在竟然有几分陌生。匆匆走过的行人全是一副木头般的表情，呼啸而过的车辆显得狂妄而嚣张，行人和车辆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他觉得自己被这个城市以某种奇特的方式甩了出来，变成了一个旁观者。这种奇怪的陌生感一直伴随着他找到徐京生。
徐京生认为王亚的车被扣是源于一个阴谋，一定是有人码了个套把王亚给套住了。徐京生说咱得罪过谁？白建国呀!咱开了两年车也没被查过，刚跟丫白建国打完架，才几天你就被客人给卖了，不是他是谁？王亚说，先别管是谁了，得先把车赎回来，要罚一万五千块钱呢。徐京生说，你跟白建国打架是因为我，这个罚款我出，我卡里有三千，不够的我再找我爸要去。王亚说，屁话。
王亚去补手机卡买手机，徐京生就给许琳打电话。许琳说亚子真他妈不是东西，打他电话不接，后来干脆关机了。徐京生说哪儿呀，亚子手机掉河里好几天了。许琳说真的？徐京生说骗你干嘛呀，王亚的车被扣了，我想请你帮忙给捞出来呢。许琳哦了一声，说我现在在外地，回不去。徐京生问她在哪呢，许琳说在南宁。过了一会许琳又用南宁的固定电话打到徐京生的手机上，证明她确实在南宁。
王亚补完手机卡收到的第一条短信是林初凡的:亚子你欠我的一顿饭打算什么时候还？躲是躲不了的，再拖就计算利息了。王亚笑了，他给林初凡回了个信息:你的春风吹开了我心里的鲜花，这两天忙，过几天请你吃大餐。王亚确实是没心思，他要赶紧把自己的白捷达赎回来。林初凡不依不饶，把电话打过来，还心里的鲜花呢，我是不是该叫你王鲜花了？你忙什么忙？王亚说我车被扣了，正想辙呢。林初凡说别说了，我这就过去。
林初凡和她火炭般的甲壳虫来了，可是王亚却高兴不起来。坐在饭桌边，林初凡说几天不见你让我刮目相看啊。王亚说为什么？林初凡说，玩上深沉了你。王亚苦笑了一下，我这叫深沉吗？我这叫五急六受。林初凡给王亚要了一瓶啤酒，说说你怎么就五急六受的。王亚喝着酒，突然有了一种要说的冲动。他从和白建国打架，说到派出所的王警察说他不是北京人，从赵姐死了男人一个人养活四个孩子说到小四丢了三彩跳河，从丢手机说到车被扣。王亚没提许琳。说完了一瓶啤酒也喝完了。王亚说到小四和三彩的时候林初凡的眼睛是湿的，她不想让王亚看见，可是王亚偏偏看见了，王亚说，哭吧哭吧，让你感动一回我挺有成就感的。林初凡说，我这叫感动吗？是难受。说着眼泪真的就下来了。
林初凡说，那个赵姐活不成了，难受也难受死了。
王亚说，小四也难受呀，小四也难受得活不成了。
林初凡说，还有三彩，北京的孩子六岁都跟宝贝似的，三彩才六岁就不想活了。
王亚又要了一瓶啤酒，给林初凡倒上一杯，不说三彩了好吗？
林初凡说，为什么不说？一会你带我看看三彩。
王亚说行。喝了一杯酒，王亚又说，凡凡你说我是北京人吗？
林初凡说，你觉得自己是就是。
王亚说，可是王警察说我不是。
林初凡说，你还是好好挣钱吧，等你有了钱你想当米国人都行。
王亚说，那你们家有钱，你是米国人吗？
林初凡说，又矫情，我不是米国人，我也不是北京人，我是沈阳人。
王亚说，我说呢，北京本地不出产你这样的美女。
林初凡说，那当然，俺们那疙瘩就是出美女，咋的啦？
王亚说，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学音乐的为什么不去唱歌？
林初凡喝了一大口啤酒，管得着吗你？
王亚笑笑，那你们家在北京做什么买卖？你爸不会是贪官吧，在沈阳黑了钱，来北京得瑟。
林初凡说，干嘛，查户口是吧？别喝了，带我看三彩去。
王亚带着林初凡回到家。车还没停稳，王亚的妈大兰子就举着水枪要冲水，王四清伸手拦住了大兰子，你也不问问，这是布顶的，能冲水吗？大兰子说，不能冲水下了雨还得给车打着伞不成？王亚和林初凡从车里钻出来，王亚指着王四清对林初凡说，这是咱爸，又指着大兰子说，这是咱妈。林初凡顺着王亚的手势说，叔叔好，阿姨好。大兰子一下子乐得像一朵盛开的月季花，扔下水枪拉着林初凡，哎哟哟哟，这么俊的闺女，还开着这么好的车!亚子，不许跟人家没正形。大兰子说王亚的时候显然是想向王亚求证他和林初凡的关系。王亚指了指对岸的别墅区，人家凡凡是富家千金，访贫问苦来了，您就别想入非非了。
王四清说，亚子还不请人家姑娘屋里坐。
林初凡进了屋。这一刻，王四清觉得自己家突然被林初凡照亮了，蓬荜生辉了。
从家里出来，王亚带着林初凡进了隔壁的小静美发屋。李小静正坐着跟三彩说话，见了王亚急忙站起来叫亚哥。三彩也站起来喊亚哥。王亚指着林初凡对三彩说，三彩，这位美女是你姐，叫她凡姐。三彩说，凡姐。林初凡过去把三彩抱起来，她亲着三彩，说，三彩真好。三彩已经不再是前几天那个野猫般的女孩了，三彩穿着王亚和徐京生买的新衣服，有点光鲜照人了。林初凡摸到了三彩腰上的链条锁，转过身就跟王亚急，王亚你干嘛？还不给三彩打开!说着就让李小静找钥匙。三彩急了，三彩说不行不行，打开我就死不了了。
林初凡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王亚说，凡凡呀，今天我知道什么叫眼泪哗哗的了。林初凡使劲捶着王亚的后背，王亚你个坏蛋!
林初凡把三彩带走了。林初凡把三彩带走的时候还带上了锁在床头上的那根链条锁，那是三彩坚持要带上的。
出了门林初凡又转回来，亚子你赎车要钱吗？我这儿有，借给你。
王亚说，我不借，我就怕欠人家账。
林初凡急了，那你拿什么赎车？
王亚拿出一张卡，逗你玩呢，我这儿有钱。你们家要是家道中落，哥们养你一辈子。
林初凡说呸。
送走了林初凡，李小静一脸幸福地说，亚哥，人家对你有意思呀，你可别让人家跑了。
王亚说，傻呀你，你亚哥就是一车豁子，人家那边的。他朝对岸的别墅区努了努嘴。
李小静眼睛里的羡慕变成了幸灾乐祸。
王亚要去赎车，李小静说马总给交管打了电话，说是只罚一万元就行了，徐京生去办手续去了。王亚问，真的？李小静点点头。王亚看出李小静有一种自豪的表情，显然她已经把马大庆当成自己人了。
王亚不想扫李小静的兴，但想起徐京生的样又忍不住，他问李小静，你跟京生怎么啦？
李小静说，没怎么呀？
王亚说，你是不是不爱搭理他了？京生不错，属萝卜的，心里美。
李小静撇撇嘴，心里美能当钱用吗？就他，能过日子吗？说完她看看王亚，他要是像亚哥你这样，叫我死我都愿意。
李小静是个漂亮的湖北姑娘，跟王亚一样，也是北京生北京长的。和其他发廊不同，李小静的美发屋里有全套理发工具，李小静卖的是手艺，不是开发身体资源。这也是马大庆看上她的原因。王亚当然听出了李小静话里的暗示，他只能装傻，他匆匆说了一句，回头再说吧，我赎车去。

7

和徐京生一起把被扣的白捷达开回来，王亚狠狠地睡了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中午。
睡觉前王亚的脑子很乱，像一罐浆糊，睡了一觉好些了，变成了一锅稀粥。王亚顶着一脑袋稀粥不知该做什么的时候，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是王警察，王警察说，你是王亚吗？我派所老王。王亚说王叔，说完觉得不妥，改口说，王警官您好。王警察说你到派所来一趟。王亚说什么事？王警察说来了你就知道了。
王亚脑袋里的稀粥又变成浆糊了。在去派出所的路上他给徐京生打了个电话，徐京生说他在派出所呢。王亚问什么事，徐京生说小事。
王警察笑呵呵的。王亚进了屋，王警察还起身给他让座。王警察问王亚，你的车被扣了是吗？王亚说，是的，已经罚完款了。王警察说你罚不罚款跟我这儿没关系，这俩因为你的车又掐起来了。王警察指了指徐京生和旁边的白建国，胖子白建国的脸不白了，红着，还喘着粗气，像一头牛。徐京生则斜着眼睛盯着白建国。王亚有文化，王亚完整地上完了初中，还上了一年半高中，王亚知道徐京生的眼神叫做蔑视。
王亚脑袋里的浆糊又加了一团乱麻。
王警察不急不忙地给王亚补课，他要让王亚了解事情发展的进程，要让王亚和他们在同一个认知水平上。事情很简单，徐京生认定了王亚的车被扣是白建国使的坏。白建国当时就不干了，白建国认为徐京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白建国是条堂堂正正的汉子，祖上在旗的，说他做小肚鸡肠鸡鸣狗盗之事是对他人格的侮辱。俩人就这么掐上了。没打，徐京生鸡贼，知道打不过白建国，就不主动上手，白建国上次跟徐京生动过手，知道他不堪一击，不屑于动手。俩人是文斗，双方祖上的成员无一例外地被挖苦嘲弄了一番，女性成员普遍遭到意淫。王警察说，你呣俩做这事，也算大老爷们？
白建国说，王亚这不来了吗？能跟明白人打架，不跟糊涂人说话，王亚你说，你要是也相信是我白建国害的你，罚款我出。王亚不吭声，王亚脑袋里的乱麻没了，还是一罐浆糊。白建国又说，我白建国要是害你我就是这个，说着用手在王警察的桌子上爬。白建国具有很好的手技，他表演的手势像极了一只乌龟。白建国说，不光我是，我祖上先人都是。王亚含糊了，王亚觉得要真是白建国干的，他用不着这么开脱自己，北京爷们大多愿意表现好汉做事好汉当的英雄气概。白建国接着说，要不是我干的，黄毛徐京生就是丫头养的。
徐京生不干了，跳起来准备开骂，王警察用手势制止了。王警察还是笑呵呵的，但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王警察说，这事不管是谁干的，王亚你是不是开黑车了？王亚说是。这不就结了吗？王警察说，黑车扰乱了正常的运营秩序，任何人都有权利也都有义务举报，你呣说追这事有什么意义？他问王亚，你说有意义吗？王亚说没有。他又问徐京生，你说有意义吗？徐京生说您说没有就没有。王警察接着说，从现在起，这事打住，谁也不许再见招。
王亚点点头，徐京生也点点头，白建国也点了头。王警察说，公事说完了，现在说说我个人的看法，要我说，这事不像是白先生干的，信不信由你呣，你呣也别瞎猜了，有那功夫琢磨琢磨怎么挣钱吧。
得到了王警察的肯定，白建国眼泪差点就下来了，他和王警察握了手，又和王亚握手，最后跟徐京生也握了手。
从派出所出来，徐京生说我也含糊了，看起来还真不像白建国那孙子干的，能是谁呢？王亚说，算了吧，想也白想，再想脑袋都大了。徐京生说，那不行，你知道我个子小度量也小，不弄清楚把我肚子都憋炸了。
王亚暂时不想拉活，刚把车赎回来就拉活，有点跟政府叫板的意思。王亚不想跟政府叫板。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能想到的最为简便的生路就是拉黑活。在许琳家的那天晚上，他有点被许琳说动了，他和许琳像马一样互相骑着的时候他已经准备服从这个女人了，可是第二天太阳出来了，太阳明晃晃地晒出了他的羞耻和懊悔，他连电话都没再给许琳打一个。王亚不讨厌许琳，甚至有点喜欢这个女人，可是这个女人要他去给别的女人当玩物，王亚想起来就觉得屈辱。
打定了主意歇几天。王亚买回了一扇排骨，他爸王四清和他妈大兰子爱吃排骨。每次家里炖排骨都是炖上一锅，大兰子说，火烤大把肉吃满腮，吃就吃过瘾。王四清说大兰子，一个老娘们，说出话来跟绿林好汉似的。说归说，三口人总是把一锅排骨吃光，吃得一屋子都是畅快。
晚上吃排骨的时候徐京生来了。大兰子说京生子长着狗鼻子，闻着味就过来了。徐京生家里很少开伙，他爸徐勇一天三顿都是在外头吃，徐京生一天在外吃两顿，他妈红子大多是吃剩的。狗鼻子京生不说话，两眼盯着盆里香喷喷的排骨。王四清给徐京生倒上了一杯酒。看着徐京生喝酒，王四清说，京生子你和亚子真让我发愁。
徐京生说，您小酒喝着排骨吃着发什么愁啊？
王亚说，是啊是啊，不缺吃不缺喝的，是吧妈？大兰子没理他，大兰子很少说废话。
王四清说，少跟我打岔，不缺吃不缺喝，你有房子吗？哦？
王亚说，爸，房子会有的，是吧京生？徐京生附和着，是啊是啊，房子会有的，不就是房子嘛!说着夹起一大块排骨，带脆骨的。
王四清说，你们这俩小子，车让人家给扣了还瞒着我，还房子呢。
王亚说，车被扣了这不找回来了吗？这算什么事啊？是吧京生。徐京生说是啊是啊，车能要回来，说明我们有能力，我们长大了，不用您操心了。
大兰子说，说得对，孩子长大了，赎车都不用找你要钱了，你就偷着乐吧。
王四清说，我的钱早晚还不是他的钱？我给他攒着呢。
大兰子说那你就好好攒着吧，等亚子买房找你要钱。
徐京生紧吃了几口，拉着王亚就跑出去了。王四清跟大兰子说，我还想问问他昨天那女孩的事呢，说跑就跑了。大兰子说，亚子说了，那女孩跟咱亚子就是一般朋友。王四清说，扯淡吧你，男人跟女人能当朋友吗？我有女朋友吗？哦？你有男朋友吗？哦？
徐京生拉着王亚到河边的长椅上坐下，徐京生说，亚子，我又想了两个人。王亚问，什么人？徐京生说，使坏扣你车的人。王亚说，谁？徐京生说，一个是马大庆。王亚打断他，扯淡，马大庆跟你是情敌，跟我又不是，他凭什么跟我使坏呀？
对!徐京生说，对，我先是想到了马大庆，后来自己给否了，可是还有一人，我说出来，你准否不了。
王亚说，你先说是谁吧。
徐京生说，琳姐。
王亚惊了一下，许琳？
徐京生高深地点点头，许琳。你想想吧，你丫把人家给睡了，转脸又不理人家，连电话都不打一个，人家能不跟你急吗？你不想当鸭子，成，不当就不当，那你也跟人家说清楚，就说我不当鸭子，我就只当你的小男人，管保把你给伺候舒服了。
徐京生还没说完，头上就挨了王亚一巴掌。
徐京生说，我还没说完呢，你想想，把你的车扣了，你没了挣钱的家伙，指望谁呀？依靠谁呀？琳姐呀，管你吃管你喝，管你玩，管你挣钱，她手底下肯定鸡鸭成群。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帮你捞车，她说她在南宁呢，在南宁就在南宁吧，还又使南宁的座机打回来，这不画蛇又添足吗？
王亚说行了，许琳的事就不说了，以后咱不跟她来往不就结了？
徐京生说，凭什么呀？把你车扣了，花了一万块钱，这一万块钱容易吗？十块钱一趟，得拉一千趟，去掉本钱一趟挣五块钱，得两千个活才能拉回来，凭什么呀!
王亚说，你什么意思？
徐京生说，吃了我的你就给我吐出来，黑了我的你就给我赔出来，这一万块钱让她出。
王亚说，她凭什么出，无凭无据的。
徐京生说，要什么凭据？咱拿她养鸡养鸭拉皮条跟她说事，不拿钱就给她抖露出来，你看她拿不拿钱。
王亚不吭声了，徐京生说的是实情，可是他下不了手，他只要一下手就肯定把许琳那个叫休闲沙龙的买卖给毁了，也把许琳给毁了。一万块钱是不少啊，他从立水桥地铁站往天通苑拉活，拉一千趟只能拉出一万块钱的营业额，要拉出一万块钱的利润，真得两千趟。王亚很心疼这一万块钱。可是王亚又有点心疼许琳。
见王亚不吭声，徐京生说，你想想吧，想好了咱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跟她唱。
王亚想岔开话题，他不想再说许琳的事。王亚说，你跟李小静的事我看有点麻烦。我问过李小静，她好像对你不太满意。
徐京生说，不就是嫌我没钱吗？哥们到了马大庆那年纪说不上谁比谁强呢。
王亚说，那你就好好干，咱俩都好好干，别他妈的整天让人家当羊肉在滚锅里涮。
徐京生说，你说得对，可是马大庆那孙子有老婆，凭什么还想霸着一个。马大庆跟头牛似的，李小静那么小，压也给她压坏了。
王亚笑了，没听说过你这么怜香惜玉的，人家李小静那是乐意。
徐京生说，李小静乐意爷爷我不乐意，徐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徐京生愤怒地在夜空里挥了挥手，徐爷很生气!
王亚想安慰他，可是想不出说什么，在他看来，励志的话不外乎是狗屁，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马大庆退下去。可是他有办法吗？马大庆有钱，马大庆追李小静追得一丝不苟志在必得，根本就不给徐京生一点机会，这场竞争从一开始徐京生就输了。徐京生说过他和王亚两个诸葛亮还怕斗不过马大庆一个臭皮匠，问题是王亚和徐京生不是诸葛亮，马大庆也不是臭皮匠。马大庆是马总，马总的公司有几十号人，马总开着奥迪A6，而徐京生只是一个开黑车的穷小子，除了一头黄毛徐京生再无出众之处。
王亚向徐京生要了一支烟，然后拍拍他的脑袋，你也别死心眼，不行就放了李小静，再找个合适的女孩。徐京生激动地做着手势，废话，李小静是我的初恋，初恋你懂吗？我的初恋才一百斤不到，马大庆那孙子二百多斤，往她身上一趴就压成相片了，我能睁着眼看着我的初恋给压成相片吗？
王亚说，那要是人家李小静愿意你也没办法。
徐京生说，李小静跟他三天就得变成风筝，到时候哭都没眼泪。
王亚说，那就等她哭都没眼泪的时候你再把她收回来。
徐京生急了，亚子你丫成心恶心我是不是？马大庆那驴马一样的东西使过的我还能使吗？你丫不想开新车就喜欢别人造过的二手车是不是？
王亚说，咱不是买不起新车吗？二手车多好啊，二手车便宜。
徐京生照着王亚的胸口就是一拳，王亚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徐京生像只发怒的猴子，随时准备把王亚撕碎。王亚看了徐京生张牙舞爪的样子笑了，你还有点爷们劲呀，是爷们，该争就争，当仁不让。你去找李小静谈，我找马大庆。
徐京生说，真的？王亚说，当然。徐京生一下把王亚抱起来，我就知道你得帮我。王亚推开他，徐京生脑袋上的头油味已经到了非洗不可的程度了。
8

王亚和林初凡把三彩送回了家。是三彩想回去的，三彩想她妈。
小四丢了，赵姐在家呆了三天就出去了。赵姐还是卖菜，只是不再摆摊，用三轮车拉着卖。徐京生他妈红子每天跟着赵姐。红子收废品，也骑着三轮车，赵姐走到哪红子就跟到哪。赵姐的菜每天都卖不完，红子的废品每天也都收不满车。赵姐剩下的菜清河营的住户们就给分了，红子的废品却没有人给补上。大家都知道赵姐是在找小四，只是没人说破，由着赵姐找，赵姐找的时候就有个念想，这个念想对赵姐很重要。
小四没丢的时候只是清河边上的一个孩子，丢了以后就成了名人。王亚和徐京生印了好几百张寻人启事挂在附近拉黑活的黑车里，白建国也拿走了几十张，挂在他开出租的哥们的车里。小四在寻人启事上傻傻地笑着看着每一个看他的人。寻人启事上的电话是王亚和王警察的手机。赵姐没有电话，王亚和王警察的电话就是她的电话。王警察说已经把小四丢失的消息发到了内部网上，相信迟早会找到的。林初凡用了两天的时间，把小四的照片和寻人启事发到了十几家寻人网站上。谁都相信，找到小四只是个时间问题。
王亚和林初凡把三彩送回去的时候赵姐正好在家，赵姐看着崭新的三彩觉得有些陌生。赵姐说，亚子，这是我的三彩吗？王亚笑笑，不是您的三彩那我就领走了。赵姐说，我的三彩真漂亮。说着把三彩搂在怀里。三彩说，妈。赵姐说，哎。三彩说，妈，您不让我走了？赵姐说，不走了。三彩说，妈，您不让我死了？赵姐的眼泪流出来。林初凡的眼泪也流出来了。好一会赵姐才说，三彩，跟妈好好地找你弟。
王亚走的时候赵姐把他喊住了，赵姐说，亚子，你和小林姑娘帮我个忙。她指了指卖菜的三轮车，三轮车上原先小四坐的那个地方挂了块硬纸箱做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十二万换小四”。王亚有点诧异，赵姐说，你们不是会上网吗？就在网上跟人家说，我拿十二万块钱换小四，就是偷小四的人贩子给我送回来，我一不打他二不骂他，照给他十二万，他把小四卖了也卖不到十二万吧？
见王亚犹豫，赵姐说，我知道你们都在找小四，你就按我的意思，钱不算什么，再多的钱也不能当儿子喊我妈呀。
赵姐的十二万是她男人周哥拿命换来的，现在赵姐要拿周哥拿命换来的钱换小四。王亚把这些说给林初凡听，林初凡又哭得唏哩哗啦的。
按照王亚的安排，徐京生找李小静谈。
徐京生跟李小静谈的核心是要她断了和马大庆的来往。
李小静说我跟你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我有我的自由我爸妈都管不了你凭什么管？
徐京生给噎住了。徐京生觉得自己应该像个爷们，爷们就应该大胆说话，徐京生说，你是我女朋友，我是你男朋友，你爸妈管不了的你男朋友管得了。
徐京生一脸认真的样子把李小静逗笑了，李小静说京生哥，您也是没房没钱没户口的三无人员，跟我一样，您说我要是三无找三无不就成了六无了，您说是吧京生哥。
徐京生又噎住了，这一下噎得挺厉害，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话来:可是那个马大庆他有老婆呀，你这不是明摆着当二奶吗？
李小静叹了口气，拉着徐京生坐在理发椅上，心平气和地给他洗头、理发，然后又重新给他焗油。这次李小静给徐京生焗的是黄色里带着点棕色的油，这使徐京生看起来不再像以前那么张狂另类，发型也不再是动漫里夸张的愣小子，而是盖着耳朵的平顺的长发。做着活的时候李小静跟徐京生说，他应该找一个北京当地的女孩，比如附近村里的，哪怕难看一点都行，当上门女婿，至少先把三无给解决了。徐京生说，别跟我扯闲篇，我就只想要你。李小静认为他脑子里一定是进水了。
把徐京生的头打理完了，李小静帮徐京生揉肩膀。李小静的表现，让徐京生有了不祥的预感，他突然有一种吃了亏的感觉。吃了亏的徐京生当然要找补回来，他拉着李小静的手就跟她亲嘴。李小静没反抗，让他亲，李小静也不迎合，只是由着他。徐京生又去摸她的乳房，李小静还是不反抗，让他摸。接下来徐京生想去解她的衣服，李小静推开他。徐京生很固执，坚定不移地解她的衣服。李小静推了几下没推动，就由着他解。徐京生把李小静剥光了抱到里面小间的床上。李小静像个木头人似的由着徐京生弄，眼泪流了一脸一脖子，连头发都湿了。
徐京生走了。徐京生觉得自己像一条狗，李小静在抛弃他之前给他梳洗打扮了一番，让他走得体面。在走之前他又向李小静讨了一口饱食，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做为一条弃犬的命运。出了李小静的门他就成了一条流浪犬。
徐京生鼻子酸酸的，眼睛里噙着两颗珠子般的泪。他不能让眼里的两颗珠子滚出来，那样他就算哭了，可是那两颗珠子他又收不回去，他就这样含着它在清河边走，走到没人的地方，在水边蹲成一团。
徐京生还是哭了。
王亚把徐京生臭骂了一顿。王亚说要是李小静跟你一点感情都没有她能让你亲她的嘴吗？她能让你摸她吗？能让你上吗？你现在要是退缩不就是人一个吗？
徐京生说，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我他妈的想退呀？我他妈的是争不过马大庆了，李小静说我是三无，我他妈的什么都没有我凭什么争呀我？
王亚说，那你就去告诉李小静，钱你会有的，有了钱就有了房，你迟早要把她娶到手。
徐京生说我上哪挣钱去呀？王亚说不就是钱吗？别人能挣到钱咱们就也能挣到钱。王亚说这些的时候徐京生眼睛盯着他，徐京生信服王亚，王亚说的多半错不了。
王亚自己心里也是虚的，他这两天没去拉活，除了拉活他还看不出钱在什么地方。他只完整地读过初中，他爸王四清花了一万块钱赞助费又让他读了一年半高中，不是他不想上学，是人家学校实在是没法接受借读了，政策不允许。后来他爸王四清又回老家花两千块钱给他买了一个高中毕业证。大学毕业都找不到工作，高中生王亚想要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就跟做梦一样。就算是找到了工作又能怎样，一个月两千块钱，还不如开黑车挣得多。许琳说开黑车要等到他孙子都上大学了才能买得起房，还是天通苑的，还是按现在的房价。王亚想要是找个地方上班就更惨。
王亚注定了就是个穷人。
穷人王亚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开不开黑车。没有人能跟他讨论这个问题，许琳说的事他根本就不想干。除了许琳他认识的就是开黑车的，开黑车的一个个像只红眼狼似的到处找食吃，谁要是有挣钱的路子也不会指给他。况且看起来开黑车已经算是一条不错的生路了，天通苑周边原先的黑车只有不到一百辆，现在有好几百辆奔着上千辆去了。要是还有更好的生路，干嘛还有这么多的人违着法去开黑车啊。王亚的脑子转来转去转回了原点，他只要把车开到地铁站或天通苑里，现钱就十块十块地装进他的兜里，虽说挣不到买房的钱，虽说要到孙子上大学了才能买得起一套两居室，但毕竟是有事做有饭吃，人总得做事吧？可是为什么能做的事总是违法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亚把自己的想法跟他爸王四清说了。
王亚的问题太大，王四清要把这个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王四清是个有文化的人，有文化的王四清总是能站在理论的高度深入浅出地把道理说清楚。王四清把手中的筷子转动了一个角度，使它成为一根指挥棒。手里捏着指挥棒的王四清问王亚，咱老家在河南，咱为什么来北京？
平时王四清说道理王亚总喜欢打断他，今天王亚没有，王亚希望他爸帮他把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理清楚。大兰子也不吭声，王四清说道理的时候大兰子总是一个认真的听众。王四清接着说，人的命天注定，要想改变命运就要付出代价。咱是河南人，凭什么要到人家北京的地界上找食吃？凭什么在人家的地盘上歪一歪屁股就住下了？人家让你一口饭吃你饿不着，人家让你一块地盘你冻不着，那是仁义。可是人家让给你的不能是最好的，最好的人家自己留着呢。比如咱住的地方，本身就是违章建筑，人家睁一眼闭一眼你就住着了，还一住就好几年，可是你住着就是违法。比如咱洗车，没有营业执照，也没有环保管着，本身也是违法。咱在北京住着违法的地方，干着违法的营生，吃的是违法的饭，整个就是一违法的人。
王四清有些激动，他喝了一口酒，继续挥舞着手里的指挥棒，亚子就说你开车吧，是你不想开正规出租吗？不是，正规出租是人家北京人开的，人家没让给你，你只能开黑车，黑着干，挣黑钱，那也是违法的事。政府抓着你咋的啦？罚你点钱你心疼，可是你想想，咱在北京二十多年给政府交过钱吗？没有。所以政府罚点钱你就当是交了国税，再抓就再交，官打民不羞。
王亚想说什么，王亚觉得有好多要和他爸探讨的，可他的道理都让他爸的道理给盖住了。王亚说，那我就只能接着开黑车了？
王四清说，不是只能，是只好，你只好开黑车。你就苦着点，我和你妈也苦着点，挣了钱买了房，该付的代价都付了，什么时候政府再开了恩，你就跟北京人肩膀头一般齐了，你就不是违法的人了。这叫代价。
一直没有说话的大兰子沉不住气了，大兰子说，你说的代价也太大了，要我说，亚子要是跟那个凡凡姑娘好了，一屁股就做到正堂上了。说完热切地看着王亚，期待着王亚的肯定。
王亚说，哪儿跟哪儿呀？人家跟我满不是那么回事，就是一般朋友，要是有什么想法，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大兰子不甘心，大兰子把王四清说过的话翻出来，朋友？你爸有女朋友吗？你妈我有男朋友吗？男人跟女人做得了朋友吗？嘁!

9

在找马大庆谈之前，王亚设想了好几种可能，但和马大庆见了面以后，他发现自己少想了一种。马大庆根本就不承认和李小静好。
马大庆和王亚个头差不多，但比王亚胖了一大圈，这使王亚产生了一种压迫感。马大庆手扶着黑色奥迪的车门，王亚靠在自己的白捷达上，黑色的奥迪比白捷达也庞大了一大圈，这使王亚不知不觉又小了一圈。王亚努力使自己的眼神带着沉着和坚定，但在马大庆居高临下的热情中他发现要保持这种眼神很耗费体力。马大庆说，亚子，你和徐京生小小的年纪脑子里都装的啥呀？不好好挣钱，满世界跟人争女人，给你们个女人你们养得起吗？
王亚说我没跟你争女人，李小静是徐京生的。
马大庆说，亚子你这话可有毛病啊，李小静是她自己的，不是徐京生的。
王亚说，您说得对，李小静是她自己的，您能不能不去找李小静，您要是老去，李小静就老想着您，京生就没戏了。
马大庆笑了，马大庆说亚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我去找李小静，就是洗头刮脸做按摩，你都乱想些啥呀？李小静做得不就是这生意吗？我不去，别人也不去，让李小静喝西北风去？
王亚觉得不能再绕了，绕来绕去还不如直截了当好，王亚说，您是结了婚的人，您要是再跟徐京生争女人这不公平。
马大庆说谁说我跟徐京生争女人了？我老马要是找发廊妹这一溜多的是。马大庆指了指河边，河边几乎每个洗车点旁边就有一个小发廊，有些发廊里连理发工具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王亚说，李小静跟她们不一样，李小静是凭手艺吃饭的，挣的是正经钱。
马大庆说，当然，要不我怎么偏去李小静那儿呢？你们还是好好挣钱吧亚子，有了钱就有了房子，有了房子就有了女人，别老盯着李小静磨叽。
马大庆走了，马大庆的车卷起一溜灰尘一会就不见了。
可是王亚不信李小静会是一厢情愿，本来李小静跟徐京生好好的，李小静像一只快乐的燕子。马大庆出现了，马大庆是一只鹰，鹰进了燕子窝是要吃燕子，燕子怎么能一厢情愿呢？王亚觉得应该拿到马大庆的证据，有了证据马大庆就应该退出了。
王亚把抓马大庆证据的想法给徐京生说了，徐京生认为是个好办法，早就该抓住那孙子的把柄了，抓住了把柄看那孙子还有脸再来。
徐京生脑子灵，一下子就想到了照片，要是把孙子马大庆对李小静不轨的照片拍下来就不怕他不认账。徐京生和王亚有一个玩滑板的朋友在北方明珠卖电脑配件，他那儿有摄像头，针孔的、纽扣的各种各样的都有，随便拿一个装在李小静的屋里，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王亚说不行，这侵犯人家李小静的隐私，是犯法的。
徐京生说，你不说我不说犯法谁知道？
王亚说，要是拿给马大庆看不就全都露馅了？
徐京生说，傻呀你？拿给马大庆他躲都来不及呢，销毁都来不及呢，还怕露馅？
王亚想了想也是，可是又担心拍出了李小静光屁股怎么办，比如说洗澡，比如说换衣服，大热天的，李小静光屁股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徐京生说，又不是你看，是我看，床都让我上过了还怕我看她光屁股？王亚觉得徐京生说得有道理，赶走了马大庆你们俩天天光屁股也没人管。
徐京生去北方明珠买摄像头的时候王亚看到了林初凡。
林初凡和一个男人从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里走出来，正准备进家乐福。那个男的是个中年人，个子不高但器宇轩昂。林初凡挽着男人的胳膊，一看就是个幸福的孩子。王亚给林初凡打了个电话，凡凡我看见你跟你爸了。林初凡说，找抽啊，是你爸!王亚说，我也想他是我爸呢，你问问你爸愿意吗？林初凡有点急了，说了声不跟你贫了，挂了电话。
王亚的房间在后院里，只有八平米，是在主房旁边搭建起来的，主房本身就是违建，王亚搭在违建墙边的小房就是违建二代了。
王亚的小房间和李小静的美发屋共用一道墙，也就是说徐京生要是安装摄像头就要利用王亚的房间作掩护。晚上徐京生用一块木板挑断了李小静的电线，李小静屋里的灯一下子就灭了。
李小静正在她的美发屋里给顾客洗头，灯灭的时候顾客的头刚洗了一半。顾客围着围裙顶着一脑袋白沫子趁黑捏了李小静屁股一把，李小静的屁股很瓷实，容易让人产生捏一把的愿望。李小静吱哇叫着跑进了隔壁王四清洗车点。王四清喊，亚子，亚子，快给小静看看电线。
王亚没吭声，徐京生跑出来了。徐京生嘴里叼着手电从李小静里面的房间里一把就把断了的电线抻出来，对李小静说，电线断了，别着急，我给你接好。李小静点着蜡烛给顾客洗掉头上的白沫子的时候徐京生就把摄像头装好了，摄像头装得很隐蔽，徐京生站在地上自己都找不出摄像头的痕迹。
李小静的电线很快就接通了。李小静接着营业，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徐京生把视频线从王亚屋里拉到自己的屋里，打开视频，李小静的卧室一览无余。徐京生喊王亚去他屋里看视频，王亚看了一眼，李小静不在卧室里，画面很清晰很安静。王亚担心李小静一下子闯进画面，他觉得很尴尬，像偷了人家的东西。王亚说，京生，拆了吧，这不合适。徐京生说脑子进水了吧你？
当天晚上徐京生就看到了赤身裸体的李小静。徐京生夜里起来好几回，像做贼一样看电脑屏幕上熟睡的李小静，看她赤裸的截图。
徐京生不出车了，他爸不管他，他跟他妈红子说累了，想歇两天。红子巴不得徐京生歇着，给他炖排骨烧鱼换着样地养他。在红子的厨艺储备里，排骨和大鲤鱼是她能想得出的最好的美食。
徐京生对排骨和鱼不感兴趣，他现在是个猎人，猎人是要有耐心的，必须不声不响地等待。
第三天下午，马大庆出现在李小静的卧室里。马大庆是和李小静相拥着进的卧室，进了卧室李小静踮着脚尖伸着脖子迎接马大庆的吻，然后就互相给对方脱衣服，然后就上了床。马大庆沉重的身子把李小静盖了个严严实实。
徐京生怒火中烧，徐京生喘不过气来，仿佛被马大庆盖着的不是李小静而是他本人。徐京生的本意是拿一把刀把马大庆给捅了，可是他没敢。他拿起一根木棍朝李小静的后墙狠狠地捣了几下，希望把马大庆吓走。可是回去看了看视频，马大庆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照样在李小静身上砸夯。徐京生急了，抄起木棍来到李小静的门前，一边喊马大庆一边砸门，铝合金门几下就被他砸得像一只狗耳朵，玻璃碎成一地槐花。王亚他爸王四清过来拉他，徐京生不走，王四清抡起大巴掌抽了他一个马趴，然后王四清把他夹起来就走。徐京生像只绝望的猴子，两腿直蹬眼睛通红嘴里哇呀呀怪叫。王四清把他关进了他自己的屋里。
马大庆气定神闲地从狗耳朵般的门里走出来，一点都不惊慌。他不是惊弓之鸟，也不是弱小动物，马大庆不怕这些。李小静没出门，此后的两天李小静也没有出门。
徐京生傻了。
徐京生没吃他妈给他做的排骨，徐京生也不吃他妈给他做的鱼，徐京生两眼空空的什么都看不见。徐京生他爸不在家，红子说不知又浪到哪里喝酒搞女人去了，红子还说徐勇要是个女人肯定是个当婊子的上等货。徐京生这点事在徐勇眼里本来就不算什么事。红子摸了摸徐京生的脑袋，徐京生的脑袋滚烫，发烧了。红子喊王亚，要把徐京生送医院。徐京生不去医院，徐京生两眼空空脸烧得通红。夜里徐京生喊杀，杀了好几回，把屋子里的东西全给杀光了。屋里没有值钱的东西，王亚看着他，由着他。天快亮的时候王亚打来一盆凉水泼到徐京生的脑袋上，徐京生醒了。
徐京生醒了就哭着对王亚说，亚子，爷爷想弄死他。
王亚当然不赞成弄死马大庆。王亚说瞧你丫那点出息!徐京生让王亚看他录下的视频，王亚不看，王亚说你别自己找恶心好不好？徐京生说叫你看你就看，这个女人我是不能要了，让马大庆那驴X都给捅烂了我还要她干嘛？王亚说那你还录它干嘛？徐京生说我录了看着玩，当MAO片看，我他妈的发到网上让大家欣赏。王亚说别放屁了，想蹲牢圈子是吧。
王亚还是看了视频。王亚看视频时感到了一种屈辱，马大庆的肆无忌惮无异于往他脸上吐了一口口水，或者是当头撒了一泡尿。
王亚决定去找马大庆。
王亚忘了自己是谁，你既不是马大庆的爹也不是马大庆的儿子，你既不是李小静的爹也不是李小静的男人，马大庆和李小静想怎么搞就怎么搞，跟王亚没关系。可是王亚很固执，王亚认定了马大庆是往他脑袋上撒尿，他爸王四清说过士可杀不可辱。
王亚在找马大庆之前先拔掉了李小静屋里的摄像头，又扯掉了所有的视频线，最后把徐京生那台值不了几百块钱的二手笔记本电脑扔到了清河里，他和徐京生手上剩下的就是刻好的两张盘，还有就是打印的两张图片，一张亲嘴的，一张在床上光着屁股的。
马大庆在河对岸别墅区有两个工地，王亚知道他就在别墅区里施工，在别墅区门口就能等到他。王亚把车停在别墅区大门口，摇下车窗耐心地等着。现在王亚成了一个猎人。
一个多小时后突然有人拍他的车窗，林初凡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站在他面前。林初凡说，干嘛呢你，我都看了你半天了。
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有点困了，见到林初凡王亚来了精神。王亚说，我等人呢。
林初凡问你等谁呢？不会是等我吧？
王亚说知道什么叫自作多情吗？你就是。
林初凡说，不是等我等谁呢？王亚告诉她等马大庆，是装修公司的。林初凡说这院子里整个就是个大工地，光装修公司就有几十家，找是没法找，你就等吧。
王亚想起了前几天在家乐福见过的那个男人，就对林初凡说你爸真精神。林初凡沉下脸，亚子你找抽是吧，那是我男朋友。
王亚懵了，你男朋友？还当是你爸呢。
林初凡说，我男朋友怎么了？人家二十八还找八十二的呢，他才比我大二十来岁怎么啦？王亚忙说，没怎么没怎么，合适，岁数大知道疼你。
林初凡有点生气，眼睛红红的，亚子你就知道气我。正说着，马大庆的车出来了，马大庆在向保安交出门证的时候王亚拦住了他。
马大庆把车停在路边，林初凡说亚子你说事吧，我走了。说着从红甲壳虫里拿出两瓶汽水，还是上次王亚喝过的全是洋文的那种，一瓶给了王亚，一瓶给了马大庆。
马大庆说，这不是林小姐吗？你好林小姐。
林初凡认出了马大庆，对王亚说，你就是等他？他跟我谈过在我们院里做阳光房的事。
马大庆不失时机地赞美林初凡的好记性。
林初凡走了。马大庆说，亚子行啊，你认识林小姐，她们家有钱啊。
王亚没跟他废话，他从车里拿出一张图片递给马大庆。他递给马大庆的是亲嘴的那张，因为刚和林初凡说过话，王亚的心情没那么糟，所以就没给他光屁股的。
马大庆看到图片，原先的笑容一下子没了。马大庆的反应令王亚很满意，这基本就是他希望见到的效果。好半天马大庆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马大庆脸上挂上了不屑，亚子你什么意思？想弄俩钱是吧？
王亚说，别跟我提钱，我就问问，你是个男人吗？
马大庆抖着手里的图片，女人我都搞了，你说我是不是男人？不是男人能搞女人吗？马大庆是胡同里长大的，混混窝里爬出来的，根本就不吝这些。
王亚也不吝，王亚肚子里窝着火呢，少跟我来这个，你不是说找李小静就是洗头刮脸做按摩吗？这是怎么回事？说着他从车里拿出光着屁股的那张图片，放到马大庆脸前让他看。
马大庆慌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这不就是搞女人吗？没见过搞女人是吧？
可是你说过，王亚说，你说过你找她就是洗头刮脸做按摩，你要还是个爷们，就自己掌嘴，你要不是爷们，就蹲着撒泡尿，咱俩两清。
马大庆火了，王亚你跟我犯浑蛋是吧？告诉你，爷爷打小就从西城犯浑蛋出来的。他指了指别墅区大院，我这里头俩工地有几十号人，一人一脚就能把你踩成泥你信不信？
王亚乐了，成，马大庆你要不喊人出来你就是丫头养的，你丫喊人吧，爷爷等着。
俩人正要动手，林初凡跑了出来。林初凡一把推开王亚，转向马大庆，你这人挺大的一老爷们怎么就不知道好好说话呀？然后又转向王亚，你也是，有什么事不知道好好说就知道嚷嚷。
马大庆缓过神来，别墅区门口已经有人在看热闹了，这事传出去毕竟不怎么光彩，王亚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小子要真是天天在这闹下去，他马大庆就别想在别墅区接活了。马大庆找到了下台的台阶，对林初凡说，林小姐你不知道，不是我，这小子太浑了，你好好说说他。说着开车就走。
王亚想追马大庆，被林初凡拔下了车钥匙。王亚气急败坏地冲林初凡嚷嚷，像只掐架的公鸡。
林初凡等他平静下来，说，我走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你说你跟他嚷嚷什么呀？说着看到了王亚放到车座上的光屁股图片，这是什么呀？让我看看。
王亚一把抢过图片，你别看，这不是你看的。
林初凡还是看见了，她紧盯着王亚，亚子你想干嘛？你可别整什么事。她指了指马大庆离去的方向，这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听我的，别把自己给绕进去。
王亚走了。王亚开车离开的时候林初凡在后面喊，亚子你听我的，别犯傻。
王亚挺郁闷，来的时候本来是想打赢这一仗的，本来是想看看马大庆如雷击顶的样的，可马大庆没，马大庆还反击了，他跟马大庆最多打了个平手。占据了优势又打了个平手就是他王亚输了。王亚把车在清河桥上停了好半天，他和徐京生精心设的局最后以失败而告终。徐京生现在还躺在家里，王亚自己也没把马大庆撒在脑袋上的尿洗去，他和徐京生两个诸葛亮也没斗过马大庆一个臭皮匠。
郁闷归郁闷，王亚不死心眼。王亚把徐京生刻的盘和光屁股图片扔到了河里，这些东西已经用不着了，留着只会给自己添麻烦。以后就是跟马大庆斗，也是当面叫板。

10

徐京生他爸徐勇正在给李小静修门。红子很生气，红子觉得李小静是狐狸精，骚货，徐勇给狐狸精骚货修门自然也就属于没安好心。徐勇不管这些，损坏了东西要赔，尤其是损坏了女人的东西更要赔。李小静的铝合金门被徐京生砸成了狗耳朵，已经完全报废了，徐勇就从红子收回来的山一样的废品堆里扒拉出铝合金门料，一根一根地拼起来。徐勇有一手好手艺，干装修修空调修家电样样行。徐勇只是喜欢喝酒，喜欢女人，徐勇对王四清和大兰子说，这不是我的错，酒让我喝了它才是酒，女人跟我睡了她才能成为好女人，比如红子，红子就是好女人。对于徐勇的谬论王四清认为是逞能，大兰子认为是放屁。
徐勇给李小静修门的时候李小静没有出来。王四清撺掇大兰子给李小静送一碗粥，大兰子本来是不愿去的，她认为王四清这叫怜香惜玉，红子已经说李小静是狐狸精了，谁还给狐狸精送吃的？王四清说你想想咱亚子，要是咱亚子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管没人问的可怜不可怜？大兰子就去了。大兰子说电视上天天说要关心动物，狐狸精也是动物，就当咱也关心动物了。
王亚回到家没去找徐京生，直接回屋就躺下了。徐京生他爸徐勇修门的电锯声钻着王亚的脑袋，王亚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已经酥了，整个脑袋成了酥皮点心。
大兰子进来叫王亚吃饭，王亚说不饿。大兰子说你爷爷要来了。王亚从床上坐起来，什么时候？大兰子说就这几天，你这两天不精神着点，让你爷爷看见你这个样子又要说你爸。王亚起来了，王亚喜欢他爷爷，私下里王亚和徐京生把他爷爷称作老头。老头说一口河南话，老头说王亚是京油子，王亚就说爷爷是河南侉子，气得王四清大巴掌差点就抡到王亚的脑袋上。王亚的爷爷对于王四清有着绝对的权威，老头一个眼神就把王四清的巴掌定在了半空中，老头说四清子你要是敢打我孙子我把你狗腿给敲断了。
王亚起来了，搂着他妈问，我爷爷哪天来？大兰子说就这几天。王亚说就这几天是哪天？大兰子说就这几天呗。
王亚喝了两大碗绿豆粥，又吃了两块西瓜，然后去找徐京生。爷爷就要来了这算一个喜讯，王亚要把这个喜讯告诉徐京生。不是他忘记了马大庆的侮辱，他觉得要高高兴兴地过好每一天，再在每一天里寻找机会收拾那孙子。王亚把爷爷要来的消息告诉了徐京生，又把高高兴兴过好每一天的想法也告诉了他。
徐京生也爬起来了，其实徐京生早就躺不住了，他最多只能算是失恋，失恋的小男孩是躺不住的。徐京生没有爷爷，原先有，后来死了，老家里只剩下了奶奶。徐京生也喜欢王亚的爷爷，老头身上是眼下流行的麦子色，白胡子裹着的嘴里蹦出的河南话像戏词似的。徐京生曾说过让他奶奶嫁给王亚的爷爷，两家合一家。话没说完他爸徐勇的大巴掌就落到了他脑袋上，徐勇说，他爷爷不能娶你奶奶，你爷爷能娶他奶奶。红子问为什么，徐勇说你个傻老娘们什么都不懂，咱娘嫁他爹，吃亏，要是他娘嫁咱爹那叫占便宜。红子说反正咱爹和他娘都躺在地底下呢，他们在地底下嫁没嫁娶没娶你也不知道。
徐京生和王亚一起走过李小静门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扭头往里面看了看。李小静的门已经修好了，屋里很安静，什么都看不见。
事情没完，晚上王亚刚进家就被警察堵住了。
两辆警车上下来四个警察和四个带着红袖箍的联防，打头的是瘦高的王警察。警察把王亚带走的时候大兰子堵住了门，大兰子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壮硕的身子把门挡了个严严实实，大兰子说谁也别想带走我儿子。
王四清把大兰子拉开，他很清楚犯浑没有任何好处。王警察说，王亚妈妈，我们这是公务，带王亚去派所了解一些情况，不会把他怎么样。王警察还是那么和气，王警察的和气让人放心。大兰子闪开了。出了门有人要给王亚带铐子，王警察摆了摆手，算了，他不会跑。
王亚是不会跑，可是徐京生跑了。徐京生沿着九曲回肠般的大杂院一直向东，翻墙跑进了天通苑。徐京生跑得飞快，被李小静染成棕色的长发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块抹布。
徐京生一直跑到了许琳的楼下。
许琳开了门，徐京生一头闯进了屋里。许琳有点生气，京生你干嘛？撞见鬼了？
徐京生说，王亚被抓了。
许琳说，为什么？徐京生说，一下说不清，让我倒口气。说着接了一杯水喝了。许琳问，王亚被抓了你怎么没事？徐京生说，我要不是跑得快也得给抓了。许琳急着问，为什么抓你们？
徐京生就一五一十地把马大庆和李小静的事，王亚找马大庆的事说了。说完了许琳问，你们找人家要钱了？
徐京生说，没有，我们就那么没出息？要钱是犯法的。
许琳说，你们现在也是犯法的，警察现在肯定在你们家搜查呢。
徐京生说，搜什么？
许琳说，证据呀，你们拍了人家的裸照，警察肯定要在你们家找证据。
徐京生笑了，让丫搜去吧，什么狗屁证据都没有，早让王亚给毁了。
许琳松了一口气，这个亚子，上次车扣了也不找我，到现在也没来个电话，真不想管他的事。
徐京生说，上次王亚的车扣得有点蹊跷，琳姐你说是谁给使得坏？
许琳说我哪儿知道，你小子少在我这念秧子。你来找我是想躲在我这儿还是想让我帮着找人？
徐京生说当然是让您帮着找人，不然我跑来找您干嘛？事情是我惹的，回头我自己去派出所。
许琳说，算你仗义，我这儿能不能找到人不好说，你记住了，要是没证据，打死都不能承认拍裸照的事。
徐京生说记住了，说完就走了。离开许琳家，徐京生并没有去派出所，而是直接去了别墅区。他不知道林初凡的电话，也不知道她住哪儿，只知道在别墅区，他只能到别墅区里去碰运气。许琳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她办事是有条件的，王亚不答应她的条件，许琳就完全可以不帮忙，徐京生找许琳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进别墅区大门很顺利，徐京生在门外的灯箱上看到里面有个泽园，进门的时候就对保安说是施工队的，在泽园六号，保安就放行了。进了大门徐京生就傻了，别墅是有车库的，许多人的车都停在车库里，要是林初凡的红甲壳虫也停进了车库他就没法找了，还有，就是别墅区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他在里面转悠的时间长了保安们一定会把他当成坏人拿下，到时候不光是耽误了事情，还满身是嘴都说不清。
好在他很快就发现了林初凡的那辆红甲壳虫，它就停在一座独栋别墅的门口。徐京生发现穿着耗子皮服装的保安们从三个方向围堵过来，保安们手里拎着一尺多长的橡皮棍子，据说那棍子打在身上都是内伤。徐京生赶紧按响了门铃。在保安把他摁住之前门开了，林初凡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站在他面前。徐京生早就打好了腹稿，在林初凡确认了他是王亚的发小之后，几句话就把事情说清了。
林初凡说，这个王亚，越怕他出事他越出事。
徐京生说，王亚出事都是因为我，我们分量轻，出了事就没办法，您一定要想办法帮帮他，说着冲林初凡鞠了一躬。
林初凡说你这是干嘛呀？正说着，屋里一个男的喊，凡凡，谁呀？林初凡说，一个熟人。那个男的问，干嘛的？林初凡说，说点事。说完朝徐京生摆摆手，关上了门。
徐京生直接去了派出所。

11

王四清睡不着，大兰子像只白猫乖乖地躺在他身边，他只能睁着眼睛看房顶。
空气里有一丝轻轻的颤动，王四清知道，火车来了。王四清闭上眼，火车明亮的车窗就从他的眼前闪过，一格一格的，像电影的胶片，车窗里一张一张的脸就是胶片里一个一个的画面。王四清试图把胶片里的画面拼接起来，可无论他怎么努力，胶片里的脸都是他自己。夜行火车，一列一列地驶过，王四清的电影就一遍一遍地放，电影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脸。那张脸可怜巴巴的，贱兮兮的，王四清厌烦了，恶心了，火车却过不完，电影也放不完，王四清把自己的脸放到铁轨上，让火车一遍一遍地碾压，直到变成蜻蜓的翅膀。
王亚和徐京生第二天晚上就给放出来了。
这么快就被放出来王亚和徐京生自己都觉得意外，王警察只是说案子撤了。
从派出所走出来的那一刻他们都没敢回头看一眼，生怕派出所改主意了再给抓回去。徐京生建议王亚给林初凡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真的没事了。王亚拨通了林初凡的电话，没人接。再拨通了，对方挂了，再拨，关机。徐京生又建议再给许琳打个电话，王亚说要打你打。徐京生说我没那么大面子，人家许琳的面子是给你的，打一个吧，打了就踏实了。王亚就给许琳打电话。许琳显然也觉得意外，许琳说，这么快就出来了？好，出来就好，亚子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王亚说，都是我不好，改天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王亚觉得有点不安，他不知道林初凡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那个个子不高但器宇轩昂的男人有什么误会？他问徐京生，你昨天去找林初凡是不是有个男的在家？徐京生说是啊，我没看见，听见的。王亚没说话，徐京生安慰他，你跟林初凡不就是一般朋友吗？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别多想了。
说是不多想，可王亚做不到，沿着河边走了一会，他说，咱做亏心事了吗？
徐京生说，没有。
王亚说，做了，咱光想着咱自己，把李小静给害了。
说到李小静，徐京生不吭声了。过了一会王亚又说，弄不好把林初凡也给害了。
王亚和徐京生确实没事了。可是李小静走了。
没有人知道李小静去了哪里。徐京生在李小静的房子里呆了很长时间，房子空了，徐京生也空了。
林初凡还是联系不上。王亚让徐京生去了几趟别墅区，林初凡的门前没有了那辆红色的甲壳虫。徐京生想去敲门，但王亚说过，不许他惊动任何人。最后一次去林初凡家，徐京生见到了马大庆，马大庆正带着工人在林初凡家的院子里搭一座玻璃房子。徐京生莫名其妙地有点怕马大庆，就蔫不出溜地躲开了。
令人高兴的事还是有的，王亚的爷爷终于来了。
王亚的爷爷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徐京生的奶奶。王亚和徐京生开着车到北京西站接站，王亚的爷爷见了面就骂王亚，你这个龟孙子长了这么高了。王亚喜欢让他骂，平时他爸王四清和他妈大兰子不骂他，让爷爷一骂王亚浑身上下都自在。徐京生的奶奶不骂徐京生，剥了一只煮熟的鸡蛋硬塞进徐京生的嘴里，徐京生给噎得直瞪眼。王亚说，奶奶，京生早就想着您的柴鸡蛋了，在北京吃不着柴鸡蛋。奶奶就又剥了一只塞进徐京生的嘴里。徐京生憋不住了，把鸡蛋黄咳了一地。
拉着爷爷回立水桥的路上，王亚跟爷爷说，爷爷，我拉着您到天安门转一圈吧。爷爷说，不行不行，去天安门得先洗澡换衣裳，就这么去可不行。
回到被他们称作清河营的违建区，王亚说到家了。王四清大兰子徐勇红子全都换上了体面的衣裳，王四清和徐勇的皮鞋擦得锃亮，大兰子和红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两个家庭，这种盛装的机会实在很少。红子一高兴，嘴上就没了把门的，红子对徐勇说，我说什么来着，俩老头老太太还真搞到一块去了。
徐勇说，臭老娘们找抽是吧。
大兰子说，大勇子你别得便宜卖乖，平白无故的让我们管你妈叫娘，还得问我们愿意不愿意呢，烧得你。
和儿孙在遥远的异乡团聚，两个老人美透了，王四清大兰子徐勇红子也美透了，王亚和徐京生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孩子。王四清说，天伦之乐，无论贫富，其乐融融啊。
这两天王亚和徐京生家像过节，附近的河南老乡全来了，就连土家族开饭馆的范老七和宁夏开饭馆的小马子也来了。
赵姐当然也来了，赵姐把三彩也带来了，自从王亚和林初凡把三彩送回去后，赵姐再也没打过她，三彩享受了她六岁的历程里最温暖的时光。没有人当着赵姐的面提小四，赵姐自己提了。赵姐把十二万换小四的牌子挂到自己的三轮车上，又让王亚和林初凡放到网上，然后就不断地有人提供线索，赵姐先筛选，有价值的线索就交给派出所的王警察，王警察也在破获的案件中细心地追踪小四的消息，赵姐觉得离小四越来越近了。所有的人都坚信小四一定能找到，这不是安慰赵姐，而是他们确实坚信。
赵姐对大兰子和红子说，瞧你们两家多好，上有老下有小，我们家老周，自己死了，连个爹妈都没给我留下。说着流下泪来。赵姐的爹妈都不在了，可她丈夫周哥的爹妈都在，只是爹妈对三个孙女瞧都不瞧一眼，只想把小四给要走。赵姐当然不答应，周哥整天拿命换钱为的就是小四，小四是赵姐和周哥的命。不给小四，周哥的爹妈就跟赵姐断了来往，赵姐就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在异乡漂着。大兰子和红子见赵姐流泪，也陪着流起泪来，大兰子说，小赵别这么说，你看看谁家有你幸福？三个闺女就是三件小棉袄，到老了冻不着你，你看看谁家的女人能一个人把四个儿女拉扯大？就是你，你真没白活一趟。红子也说，是呀小赵，也就是你，要是换了我，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哭都没有眼泪。
赵姐被她们说宽了心，挂着眼泪笑了，说是这样说，可是没有老人，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王亚的爷爷一直听着她们说话，这时插上来说，小赵要是不嫌弃，就拿我这老头子当老人吧。他没说当爹，那样像是占人家便宜。
徐京生的奶奶也说，是呀是呀，你要是不嫌弃，我们都是你的老人。
赵姐说，那我就真喊了啊，没等大家缓过神来，赵姐就跪下给王亚的爷爷磕了一个头，喊了一声，爸。
王亚的爷爷愣了，大兰子捅捅他，答应呀，答应呀。王亚的爷爷抖抖索索地应了一声，哎。
赵姐又给徐京生的奶奶磕了一个头，喊了一声，妈。
徐京生的奶奶脆生生地应，哎。
赵姐哭了，趴在她爸妈怀里哭了个昏天黑地。
接下来的事出人意料，说出人意料，是因为谁也没料到。
小四找到了。
要不怎么说王四清不是一般人呢，赵姐来看王亚的爷爷和徐京生的奶奶的时候，提到了周哥的爹妈一直想要小四。王四清突然一激灵，就直接去了派出所。王警察当即就在赵姐的暂住证档案里找到了她老家的住址，然后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她河南新乡老家的派出所。赵姐老家的派出所当天晚上就回电话，说在赵姐的公公婆婆家找到了小四。
找到小四的消息风一样在河边传开了，清河营的喜事不多，找到小四当然是一件大喜事，天一样大。当时就有人放起了鞭炮。开始是一家放，后来河边的鞭炮就响成了一锅粥。
赵姐的十二万没了。赵姐履行诺言，就算是人贩子把小四给还回来，十二万也照给不误，何况是周哥的爹娘。周哥是他爹娘的儿子，周哥的爹娘没了儿子，就把周哥的儿子给偷去了，周哥的老婆又拿周哥用命换来的十二万换回了自己和周哥的儿子，周哥的爹娘没了儿子手上有了他们儿子拿命换回来的十二万，周哥的老婆没了十二万，但拥有和周哥共同的儿子。这是一道算术题，需要高年级水平才能算得清楚。最倒霉的是周哥，什么都跟他有关，可他跟什么都无关，周哥把自己给弄没了。
去北京西站接小四的时候，河边的清河营去了十多辆车。人就更多了，赵姐大彩二彩三彩，王亚的爷爷徐京生的奶奶，王四清大兰子徐勇红子，就连开饭馆的土家族范老七，宁夏人小马子都去了。
赵姐哭着给大家鞠躬，赵姐笑着给大家散喜烟，大彩二彩三彩三朵鲜花一样。
接上小四往回返的时候王亚收到一条短信:亚子，我是凡凡，我回沈阳了，记着，你又欠了我一个人情。
王亚舒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把林初凡给害了，可又觉得未必不是好事。他想给林初凡回电话，只是一下子想不出说什么。
清河营的十几辆车迎回了小四。往回返的路上，要去看天安门。清河营的人，来北京许多年，没几个见过天安门到底长啥样。
王亚的爷爷洗过了澡，换上了崭新的衣裳，所以能去天安门了。
十几辆平时拉黑活的黑车，第一次拉着自己的家人驶上了长安街，驶过了天安门城楼子。
车真多呀，哗哗的，洪水一样。

足下（作者：卫鸦）

1

那块皮革是白色的，摸在手里有些粗糙。马小路将皮革举到跟前，就像举着一面镜子。他把皮革翻转过来，让光滑的那面对着自己，在阳光里晃了晃，一股浓重的气味迎面扑来。这气味马小路觉察不到，在这家制鞋厂呆了几年，嗅觉早就疲软了。这些年他梦里装着的都是这种气味，就连从他毛孔里散发出来的，也是这种气味，仿佛他本身就是块被浸制过的皮革。
马小路放下皮革，将目光移到远处。从车间的窗口望过去，对面是块足球场，看上去有些斑驳，前些天厂里举办了一次大型的足球比赛，成百上千双脚在场上飞奔，让这片绿色变得不那么完整了，球场上裸露出泥土的地方，被践踏掉的草还没有长出来。这是家台资厂，老板是个超级球迷，足球自然也就成了厂里最主要的一项体育运动，厂里生产的主打产品，也是球鞋，除了球鞋，厂里还生产旅游鞋，也叫波鞋。每天下班之后，足球场上人声鼎沸，男男女女都爱去那里，围在场边看球，或者是在场上踢球。现在也是，那地方人影憧憧，欢呼声起起落落。阳光从那里斜穿过来落进车间，被窗户上的玻璃分割成束，在这些成束的阳光里，尘土争相飞旋的景象很清晰。
马小路认为，阳光是有魔力的，就比如说他手中的这块皮革，只要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两晃，这块密实的东西立时就透明了。从皮革中间，马小路可以窥见到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这是一个属于马小路的秘密，这个秘密他对谁都不能说，包括陈利，当然，就算说了她也未必看得出来。
马小路已经追了陈利两年，在马小路心里，陈利是他女朋友。如果不是迫于无奈，马小路并不想对陈利有所隐瞒，他认为爱情需要真诚，情侣之间应该无所不谈。但这只是马小路的原则，能不能坚持是另一回事。事实上，他没少欺骗过陈利。他骗她，说自己读过大学，只是后来家里没钱了，没能把学业继续下去，所以没有毕业，而实际上他高中只上了一年。他还经常骗她，说他马上就要当上制造课长了，不信你等着瞧。结果陈利等了两年，马小路还是车间里的一名员工。不管陈利信与不信，反正在她面前，马小路的自信心就是这么培养起来的。当然，他还想抓住机会再骗她一次，这次他想把陈利骗上床。
想到陈利和床，马小路心里热了一下。他又把皮革举了起来，这次他没让皮革对着阳光，而是对准了车间。他的目光在车间里缓缓绕了一圈，最后落到生产线上不动了。陈利的工位就在那里，陈利当然也还坐在那里，否则马小路早走了。陈利是个劳模型的女人，在马小路记忆里，除了努力工作，他实在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别的特长。现在，陈利手里正在摆弄一双牛筋鞋底，随着双手摆动的节奏，她丰硕的背影也跟着起起伏伏。
马小路盯着陈利的背影，恍惚着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有可能是半个小时，也有可能是一个小时，甚至更久，具体有多长时间，马小路也不知道，当他的目光停留在陈利身上的时候，时间流淌起来总是很快。马小路擦了擦眼睛，被陈利的背影牵引着，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往前走。再走近一点，就能看到陈利的两瓣屁股，被他的视线放大了，很诱惑地鼓出凳子边缘。为了节省成本，老板把员工坐的塑料凳买得很小，刚好能搁下一个屁股。马小路心想，这些台湾老板可真他妈抠门，长得丰满一点的女性，比如说陈利，一坐在这些凳子上，臀部就饱满地溢出来了，这会让他生出很多遐想。马小路被陈利的那两瓣屁股越拉越近，他站到陈利身后的时候，陈利觉察到了，她把手中的鞋底拍在工作台上，站起来，转过身，两人的目光就对上了。
陈利说，还没走？
你不走我哪敢走？马小路讪笑一下，迅捷地把那块皮革揣进兜里，他说，今天又是第一吧？
陈利嗯了一声，声音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马小路这是明知故问。在陈利那条拉上，她每天的产量都是第一。陈利这么拼命工作，并不是为了赚钱，她只是想好好表现，当上拉长。当了拉长，才有机会找个拉长以上的男人做对象。陈利坚信这条人生哲学——对女人来说，混得好不如嫁得好。因此，她的择偶条件，最低标准也是课长。至于长相和年龄，她不是很在乎。像马小路这类外表俊朗的小青年，在陈利眼中没有任何优势。她对马小路说，什么事这么高兴？是不是当上课长了？
马小路说，课长算个鸟，我的目标是经理，像我这样的人才，当个课长，那只是迟早的事情。
陈利没说话，这样的话她已经听马小路说过多次，说来说去马小路还是员工。她横了马小路一眼，两道目光从马小路脸上滑过去落到自己的工卡上。她擦了擦手，抓起工卡往车间门口走。马小路赶紧跟上。
以前，陈利总是最后一个走出车间。现在，最后一个走出车间的人成了马小路。陈利不走，马小路就不会走。自从他看上陈利之后，他就成了吊在陈利身后的一条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
马小路说，我请你吃饭吧？
陈利又瞥了马小路一眼，还是没说话，走路的节奏也没慢下来。她挺起胸膛从马小路跟前轻快地越过，工衣下两团肉随着步伐在颤，就像是要蹦出来似的。马小路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目光一下子从陈利的侧面滑到后面，她的臀部也在颤，马小路的眼皮又是一跳。马小路加快步子跟了上去，踩着陈利的脚印往车间外面走。陈利快，他也快，陈利慢，他就跟着慢下来，就像是身上系了根无形的绳子，被陈利牵着。
马小路说，去湖南人家吧，那里的剁椒鱼头打特价。
陈利仍然没说话。剁椒鱼头是她的最喜欢的一道菜，这点马小路早就知道了。在一次年底打牙祭的时候，老板让所有员工自己点菜，放开了吃。马小路曾经亲眼盯着她吞完了整盘鱼头，然后又抹着嘴巴叫服务员再来一盘。但喜欢归喜欢，陈利不想让马小路请。她把工卡插进打卡机里，咔嚓一声再拿出来，看了看，卡上打出来的时间没错。她说，要吃你去，我去食堂。
马小路愣了愣，陈利的背影蓦然闪到门后，看不见了。马小路赶紧加快脚步，撵了上去，让自己的肩膀平上了陈利的肩膀。俩人去了食堂。
食堂里吃的是红烧肉炖土豆，一人一勺，等打饭的员工都走了后，马小路凑到窗口，要师傅又加了一勺。马小路个子高，个子高也有好处，食堂里的师傅担心他吃不饱，菜炒得多的时候，总会给他多加一勺。今天的菜有点多，师傅给他加了一勺，并慷慨地问他要不要再来一勺？马小路说够了够了。
的确是够了，再来也一勺也是残羹剩汤，马小路拿着筷子拨来拨去，饭盒里全是土豆，肉没见到几块，但他还是对师傅说了声谢谢，然后捧着饭盒往陈利的餐桌边走。陈利把头埋在饭盒前，没看他。马小路挨着陈利坐下来。马小路说，这伙食是越弄越差了，都是他妈的金融危机闹的。
陈利还是不说话，埋着头只顾吃饭。陈利心情不太好，把马小路也弄得没什么胃口，心情这东西也跟病毒一样，能传染，马小路把肉块挑出来，拨进陈利饭盒里，胡乱扒两口就把饭盒搁下了。他知道，陈利除了剁椒鱼头之外，还喜欢吃肉，尤其是红烧肉。他说，你不是喜欢红烧肉吗？都给你。
陈利终于说话了，她的话硬邦邦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她把这些石头狠狠地扔向马小路，她说，我喜欢吃肉，可我想要的不是肉。
马小路当然知道，陈利想要的是一双波鞋。这家鞋厂生产的波鞋是世界名牌，陈利在这家厂工作了那么多年，做出了无数双鞋子，可她从来都没穿过自己做的鞋子。她买不起，这些波鞋，平时制作的时候，她并不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可一摆到商场的柜台上，最便宜的标价也是上千块钱一双，贵的就更离谱，她看到过一双八千八百八十八的，那数字把她吓得够呛，她心想这是什么鬼东西？就这么一双鞋，给它全部贴上金片，也值不了那么多。老板说过，这就是品牌效应。老板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笑。她知道品牌效应这个名词只与老板有关，与员工无关。这些年，从她手底下经过的鞋，没有十万双，也有八万双吧，如果按着一双鞋一千块的价格算，那么从她手底下流过的财富，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这个数字同样只与老板有关，与员工关系不大，甚至是没有关系。员工为老板创造出来那么多的财富，可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也就是那点微薄的工资。陈利虽然拼死拼活地干，可她一个月的工资还买不起一双鞋。所以她才想当拉长，然后再嫁个课长。课长的好处，工资高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课长级的职员，厂里每年会发两双波鞋。两双啊，都是他妈的响当当的世界名牌，穿在脚上，走起路来都不一样，两只脚格外有力，就像踩着两只风火轮。这样的鞋陈利也想穿。她对马小路说，我要是有这么一双鞋，十年不吃剁椒鱼头，十年不吃红烧肉都行。
马小路把饭盒顿在桌子上，他说，别说是鞋，就是个月亮，我也能摘下来。
就凭你？陈利瞥了马小路一眼，她的目光和她的声音一样，轻飘飘的。
马小路说，对，就凭我。
陈利愣了一下，不吃饭了，她把饭盒顿在桌子上，说，就知道吹，也不看看你是谁。说完转身就走，把马小路一个人扔在食堂里。
我是谁？陈利的话把马小路弄糊涂了，从家乡来到深圳后，马小路还真是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他只知道自己是百利厂的一名划料工，厂里面有几百名像他这样的划料工，都穿着统一的工装，干着一样的工作，就像同一块水田里插着的秧子，模样和表情看起来都差不多，这让马小路很容易把自己的真实身份给混淆掉。马小路盯着陈利消失在食堂门口，这次他没有去追陈利，他坐在餐桌边想了好一会儿，他绞尽脑汁地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谁。后来他总算弄明白了，他站起来拍拍脑袋，说，我还能是谁？我是马小路。

2

马小路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四十三斤，是个活脱脱的衣服架子，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好看，厂里的发放的工作服，一般员工穿在身上，越看就越像是给街道美容的清洁工，马小路穿在身上却很精神，就好像那身工作服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这就是马小路，他是我老乡，长得比我帅多了，在深圳的这几年，他一直管我叫哥。
马小路十七岁那年来了深圳，他经常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因为他有两个名字，在家乡的时候他不叫马小路，叫李梁。来深圳的那年，他没带身份证，进不了工厂，所以他才找到了我。那时我正好在这家厂当拉长，跟管人事的经理还算有点关系，弄个把员工进厂不是问题，他找我算是找对人了。但关系是关系，关系再好身份证也是一定要的，所以我让他去办个假证。他睁大眼睛，满腹怀疑地问我，难道深圳也有假证？这家伙把深圳想得过于完美，他认为深圳什么都是真的。我让他去天桥底下转转，在那些长着城市牛皮癣的地方，找个电话号码打过去就行了。他立即就去了，半天后捧着一个身份证出现在我面前。我看了看身份证上的名字，差点笑了出来。因为我叫马大路，办假身份证的时候，他让假证贩子把他的名字写成了马小路。他指着那三个字，拖长音调念了好几遍:马——小——路——，马——小——路——，马——小——路……念完后他亢奋地说这名字真他妈好听。马小路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从那时起，我就成了他哥。
两年前马小路看上了陈利，但陈利不怎么鸟他。对于这件事情马小路想不明白。当年在家乡读高中的时候，有那么多女孩子围着他转，他说那时他就是学校里的贾宝玉，想要薛宝钗就有薛宝钗，想要林黛玉就有林黛玉。我知道他是在吹牛，即使他不是吹牛，他过去的辉煌经历也不足以构成他如今谈情说爱的资本。这里不是家乡，这里是他妈的深圳。我们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台资工厂，进了这家工厂，他这个曾经的宝玉就成了一块廉价的石头。这点我比他清楚多了，因为我在这家工厂已经待了整整五年，对厂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厂里的女工找男友，首要条件是职位，跟长得帅不帅没多大关系。陈利看不上马小路，这件事早在我意料之中。但马小路是个很执著的人。马小路说，陈利看不上他，他也得追，他得坚持不懈地去追，一直追到陈利投怀送抱为止。这就是马小路。从他身上我能够体会到什么叫情比金坚，什么叫坚定不移，什么叫爱情的力量。
马小路有很多梦想，比如说，某天睡觉的时候天上会掉钱，一觉醒来发现有很多花花绿绿的钞票堆在他的床头;比如说，三下五除二就把陈利弄到床上;还比如说，有朝一日他能参加厂里的足球队，哪怕是当个守门员也行。在我看来，对于马小路来说，天上掉钱和踢足球这两大梦想不是那么容易实现。天上掉钱，只有傻瓜和暴发户才会做那样的美梦。至于踢足球，马小路根本就不是那块材料，他喜欢足球，足球却不喜欢他，他练来练去还是那三脚猫的功夫，就凭他那点技术，我估计他在球场上跑上一整天，皮球也到不了他的脚底下。但是把陈利弄上床，我认为还是有可能的。
我知道陈利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确实是很漂亮，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而且能吃苦耐劳，可她就是没有多少脑子。我认为一个长相漂亮的女人，如果没有脑子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就比如说陈利，她一心想找个课长级别的男人做老公，让自己在厂里的前途也跟着一片光明。可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厂里的课长，一共就那么十几二十来个。能混到课长级别的男人，最起码都三十以上了，如果不是缺胳膊短腿的，肯定都结了婚。结了婚的男人，自然不在陈利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她找的不是情人，而是老公。我算是个例外，我运气比较好，手里有张重点大学的文凭，工作起来也比较卖力，所以不到三十就当上了课长。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没有结婚。这两点结合起来，我完全符合陈利择偶的标准。我为什么没有成为陈利的老公？因为结婚是两个人的事。
在马小路看上陈利之前，我曾经喜欢过陈利，并且我也像马小路一样，一心想把她弄上床。但当时我只是个拉长，不在陈利的考虑范围之内，所以陈利同样不鸟我。我当上副课长的时候，她开始注意上我了，那段时间她到我宿舍里来过三次。我摸过她，也亲过她，还看过她身上一些不该让我看的地方，最后我还想把她弄到床上去，她很坚定地拒绝了，她说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干那件事，要想跟她干那件事，得等我当上课长之后才行。
我当上课长的时候，陈利到我宿舍里来过五次。每次来了之后，她都大大方方地坐在我的床上，屁股底下就像生了根，一坐就是半天。我不撵她，她就不肯走。她的意思是，只要我喜欢，那么我随时都可以把她弄上床了。但这只是陈利的意思，我已经没有了想把她弄上床的兴趣，更准确一点地讲，是我不能跟她上床了，因为那时马小路已经看上了她。既然马小路看上了陈利，那么我只能忍痛割爱。谁让我叫马大路，他叫马小路？我是他哥。看上陈利的那天，马小路跑来问我，他说，哥，你很喜欢陈利是不是？
我说，是啊。
他说，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喜欢陈利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也喜欢陈利。
他说我是他哥，当哥就得有点当哥的样子，当哥的怎么能喜欢弟弟的女人？这就是马小路的混账逻辑。这种逻辑对全世界的男人都没有用，就对我一个人有用。马小路要我放弃陈利，我乖乖地就放弃了。因为那时我已经想明白了，就算我把陈利弄上了床，那又能怎么样呢？她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课长的职位。所以当陈利来我宿舍里找我的时候，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把陈利撵走。最后一次，我撵她她也不走了，她变成一棵树扎到了我床上。我说，你怎么还不走啊？
她一声不哼就把衣服脱了。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又一声不哼把裤子也脱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起来，我说，你真不走？
陈利还是不说话，然后她把乳罩也脱了，胸前两座白色的小山丘一下子蹦出来，在我面前很活泼地晃着。我就像被人在脑门上敲了一棍子，脑子里剧烈地晃了一下，紧接着又晃了一下，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我的呼吸开始紊乱起来，就像被一双大手掐住了脖子。这时的陈利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绵羊，身上泛出乳白色的光晕，在我眼睛里荡来荡去。我脑子里的响声更杂更乱了，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突地跳，我全身上下就如同是着了火，大有一触即燃之势。但我必须在她面前保持一副十分冷静的样子。我耸了耸喉结，把一口唾沫咽进干涩的嗓子里。我说，你到底走不走？
她咬了咬嘴唇，说，不走。她不但没走，最后她把内裤也脱了，她在我面前变成了一件光洁的瓷器。
我说，你不走我走。我拔腿就逃，一转身鼻血就顺着上嘴唇挂了下来。我走的时候很狼狈，左脚在右脚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门口。但是再狼狈我也得走，再不走的话，我身上的火就会越烧越旺，那时我就会给马小路一顶绿帽子。
这事我没敢跟马小路说，我是他哥。既然马小路看上了陈利，那么我就有责任把他和陈利撮合到一起。但这件事情有点难度，陈利想嫁的是课长，可马小路不是课长，连拉长也不是。所以马小路追了陈利两年，也没取得什么成果。在马小路的死缠烂打面前，陈利就像块坚硬的石头，很显然，马小路的身上的热度远远不够，融化不了这块石头。马小路想过许多办法，比如说霸王硬上弓，比如说先用啤酒把她灌醉，然后趁她昏睡之时把她给办掉，还比如说给她吃春药等等。但这些充满罪恶的方法他光说不练。他懂法律，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通过光明正大的手段把陈利搞到手。有一天，马小路跑来问我，他说，哥，陈利喜欢吃剁椒鱼头是吧？
我说，没错。
马小路说，那为什么我请她吃她不去。
我说，可能她今天没胃口。
他又问我，她是不是喜欢吃红烧肉？
我说，那当然，这事厂里很多人都知道，她看到红烧肉就像饿狗见到肉包子一样。
马小路说，我给她红烧肉，她也不吃。
我说，还是同一个道理，她胃口不好，胃口不好对什么都没兴趣。
马小路说，我看她不是对那些菜没胃口，而是对我这个人没什么胃口。文的武的我都试过了，我死缠烂打搞不定她，来文明的那套还是搞不定她，我彻底没辙了。哥，这事你得给我支支招。他递了支烟给我，说，芙蓉王，从家乡带来的，一直舍不得抽。真的，要不是在哥面前这烟我绝对不会拿出来。
我说，我能支什么招？我要有招，像我这年龄，儿子好几岁了，现在我还不是王老五一个？
马小路说，哥，你老实说，你觉得我帅吗？
我说，帅，怎么不帅？帅呆了。我把烟点上，让马小路自己去照镜子。他的确很帅，别说女人，就算是男人见了都会喜欢他。
马小路说，那陈利为什么看不上我？
我说，她想要的不是帅，帅能当饭吃？
马小路说，那她想要什么？
我说，她想要的东西多了去了。
马小路说，再多我也不怕。
我说，她要星星你有吗？
马小路说，这没问题，我给她摘。
我又说，她要月亮你有吗？
马小路说，这也没问题，我照样可以给她摘。
最后我说，她想要一双百利牌波鞋，你有吗？
马小路愣了愣，说，这还是没问题，我给她做。
我说，是做？还是买？你喝多了吧。
马小路说，是做，不是买，我没喝多。
我说，那你先把鞋做好了再说。
马小路说，你说得对，我得先把鞋做好。哥，我听你的，我现在就去准备，我一定要把星星给她摘下来，把月亮给她摘下来，把百利牌波鞋也给她做出来。说完他把剩下的半包芙蓉王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了。
全厂一万多员工，马小路谁都不服，就服我。因为我是他哥，同时我是我们村里的第一个大学本科生。他总觉得我说的话很有道理，放个屁都有几分香味。在家乡的时候，马小路就以我为榜样，那时他还不叫马小路，他叫李梁。到了深圳，他还是以我为榜样。到了深圳他不叫李梁，叫马小路。这两个身份确实很容易混淆，就连我也时常会恍惚地想，他到底是李梁还是马小路？

3

马小路决定给陈利做一双百利牌波鞋，这是个秘密，除了马大路，他谁都没告诉。他天天收集厂里的边角料，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算过了，他每天收集一块皮革，这样的话，半个月之后，就能存够十五块皮革，十五块这样的皮革，可以做成一只波鞋。一个月之后，他就能存够三十块皮革，三十皮革就可以做成一双波鞋。马小路想，陈利不就是想要一双百利牌波鞋吗？这容易，要星星要月亮这事不太好办，跟要命差不多，要鞋就好办多了，我可以做，只要我把波鞋做好，那时我自然也就能把陈利弄上床了。马小路被自己的想法陶醉了，他觉得自己真他妈是个天才。
三十块皮革收齐后，马小路发现，做波鞋光有材料还不够，还得懂制造车间里所有的工艺。马小路是个划料员，而且是个优秀的划料员。一块皮革，裁切的时候，他从来都不用量具去量，拉长只要报个数据，他咔嚓两剪刀就裁出来了，裁完后质检员用卡尺一量，形状跟尺寸都毫厘不差。但马小路只懂剪切皮革，问题就出在这里。皮革切得再好也没用，一双波鞋是经过很多道工艺之后才制作出来的。对其他工艺，马小路是一窍不通。这点马小路不怕，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不懂可以学，做鞋又不是做原子弹。高科技的东西他有点敬畏，干那种工作脑子里得装满知识，马小路什么都不缺，就缺知识。做鞋就不一样了，只要手巧，肯卖力，谁都可以把它做好。马小路是个很聪明的人，手底下的活他从来都没惧怕过，学什么都是一两天就上手，一两周之后就成为老手。马小路觉得，只要自己肯努力，就没有他马小路学不会的事情。他是个很有信心的人。
马小路决定先学批边。什么叫批边？就是把皮革之间的缝合处批薄批光滑，好拿到电车上去走针。在马小路看来，这项工作再也简单不过，不就是批个边吗？跟磨刀差不多。可是看事容易做事难，实际操作起来，却让马小路伤透了脑筋。同样的工具，别的批边工能把皮革的缝合边批得又亮又均匀，到了马小路手里，不是批多了，就是批少了，皮革的边缘参差不齐，看上去就像被狗嘴啃过一般。
马小路是个善于寻找问题根源的人，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不是天才，既然不是天才，就不可能无师自通，那么他就应该找位师傅好好学学。马小路很快就有了人选。全厂批边批得最好的，就是方师傅，车间里的批边工，都是经他的手培训出来的，在批边这个工位上，方师傅就是把尺子，你有多高水平，能拿多少工资，经他一量就出来了。所以马小路一想到学习批边这项手艺，脑子里连弯都没转，就直接把目标锁定在了方师傅身上。名师出高徒，这个道理马小路还是懂的。找位好师傅，学起来可以事半功倍，为了及早把陈利搞到手，他得拜方师傅为师。下班之后，马小路去了方师傅宿舍。
马小路说，马大路是我哥。
方师傅说，我知道马大路是你哥，我也知道你叫马小路。
马小路说，他是课长，是你上司对不对？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方师傅说，他只是我上司，又不是我爹。
马小路说，他虽然不是你爹，但比你爹更能管你，你说是不是？你不承认也不行，因为这是工厂，不是你家，在工厂里，上司的命令，下级是不是该服从？
方师傅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马小路说，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拜你为师，跟你学手艺。
方师傅说，你不是想拜我为师，你是想要我的命。
方师傅说的是实话，他不是不肯教马小路，而是没时间。上班时间，马小路肯定是不能去学的，他得先干好本职工作，才不至于被老板炒鱿鱼。下班时间，方师傅却不肯教。对于方师傅这样的老员工来说，在工厂里待不了多长时间了。深圳是座属于年轻人的城市，二十出头的人待在这里最好，有广阔的天地可以让你放手一搏，当你处于这个年龄段的候，你该跳槽就跳槽，该炒老板鱿鱼就炒老板鱿鱼，总之，只要你不犯法，你想干什么都行;三十出头的人待在这里也还算不错，如果你积累了一定资本，那么你赶快抓紧时间投资吧，把一万块钱变成十万块，十万变成一百万，一百万变成一千万，把该赚的钱都赚进自己的口袋;假如你上了四十岁，如果你捞够了足够的钱，有房有车还有花不完的存款，那么，你生活在这里仍然还算不错，你可以抓紧时间找几个情人，养几个二奶，把感情生活搞得红红火火;但是如果你到了四十岁还没有捞到足够的财富，那么，很不幸，你还是回老家种地去吧。方师傅已经上了四十岁，这种年龄段的男人，既无财富又无事业，还能待在深圳苟喘残息，这足以证明他的毅力有多么坚强。像他这样的老男人，什么努力啊，拼搏啊，财富啊，都已经与他毫无关系了，他最大的追求就是下班之后能抽两支好烟，睡个好觉。所以，下班后的这段时间，是谁都不能占用的，这些时间就是他的命。所以马小路想占用他下班后的时间，就相当于是要他的命。
马小路也不想要方师傅的命，但陈利也是马小路的命，如果马小路不要方师傅的命，那么马小路就会丢了自己的命。所以马小路还是努力把方师傅的命收买下来了。他知道方师傅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抽烟。这就够了，这个老男人喜欢抽烟，比起陈利喜欢百利牌波鞋，喜欢找课长做男朋友来要好办多了。马小路将两条好日子塞在方师傅手里。方师傅看了看，将两条烟扫进抽屉里。他叹了口气，说，去车间吧。
马小路就像捡到了几万块钱，眼睛忽地一下亮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并拢双脚，把手举到齐眉的地方，对着方师傅咔嚓一下来了个军礼，然后响亮地叫了一声:师父。就跟着方师傅去了车间。
一个星期后，马小路学会了批边。学会批边的那天，他感觉陈利忽地一下就跳进了他的脑子。
接下来马小路又去找陈师傅。陈师傅是厂里最厉害的打磨师傅，年纪不大，不但会打磨波鞋，也会打磨女人，他的老婆刚来深圳的时候像颗饱满的葡萄，才一年，就被他打磨得瘦骨伶仃，风一吹就倒。如果不是为了把陈利弄上床，马小路是不会跟这类人交往的。交朋友得注重人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道理马小路非常明白。马小路对陈师傅说，我想跟你学打磨。
陈师傅说，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马小路摇摇头说，不知道。
陈师傅说，肉。
马小路说，那简单，猪肉、牛肉、羊肉，随你选，只要不是人肉。
陈师傅说，我喜欢的恰恰就是人肉。
马小路说，陈师傅真会说笑。
马小路请陈师傅去小肥羊，点了一斤涮羊肉。马小路觉得这个地方来对了，陈师傅的确喜欢吃肉，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一斤羊肉消灭干净了。这斤羊肉马小路没吃到几块，为了让陈师傅吃个痛快，马小路只是虚张声势地举着筷子，半天才往锅里凑一下。陈师傅一边吃一边咂着嘴巴说小肥羊就是小肥羊，味道真他妈的不错。马小路把两百块钱掏出来，很豪气地拍在桌上，叫服务员又加了一斤，他让陈师傅别客气，尽管放开肚皮吃。
陈师傅当然不会客气，他把肚皮完全放开了，他吃得很痛快，那张嘴巴一张一合，就像台高效率的绞肉机，让马小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在马小路看来，陈师傅吃的不是肉，而是钱。陈师傅每吃一块羊肉，马小路就发现那两张纸钞掉了一片。等陈师傅吃得满嘴流油，拿着纸巾擦嘴巴的时候，那两张纸钞也没有了。陈师傅抻着脖子打了一连串的饱嗝，这串饱嗝让马小路满意极了，他觉得陈利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从小肥羊出来后，马小路问陈师傅，什么时候开始教我打磨？
陈师傅没有想教他的意思，陈师傅说，肉呢？
马小路说，你刚才吃的是什么？难道是屎？
陈师傅说，我说的是人肉。
马小路说，哪来的人肉？
陈师傅指着路边的一家发廊，这里面就有。
马小路顺着陈师傅手指的方向看，他看到了一间朦胧的屋子，两扇玻璃门敞开着，灯光是粉色的，屋子里有张沙发，几个露着大腿和肚脐的女孩子坐在上面，脸上浓妆艳抹，嘴巴里叼着烟。马小路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原来陈师傅好的是这一口，他心想他娘的又不早说，害我白搭了一顿小肥羊。
马小路只好又掏了次腰包，请陈师傅吃了回人肉。这次更让马小路郁闷。在小肥羊吃羊肉的时候，马小路好歹还尝了几块。可是这人肉，马小路只能让陈师傅独吃，不敢同流合污，否则他就对不起陈利。马小路袖着双手，蹲在门口干瞪着眼等，一边等一边想，等他的鞋子做好后，一定要好好地把陈利吃上一回。他看了看表，二十分钟过去了，陈师傅还没出来。他只好又在想象里把陈利吃了一回。当马小路在想象里把陈利吃了三回后，陈师傅提着裤子出来了，他对马小路说，回工厂吧，我教你打磨。
马小路说，现在？
陈师傅说，对，就现在。
马小路说，好。他心想陈师傅裤裆里那玩意真是不错，怪不得他老婆会变这么瘦。
这样，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马小路从陈师傅那里学会了打磨。然后是王师傅，李师傅……马小路掏了一次又一次的腰包，学会了一道又一道的工序。在学习过程中，他想着的不是那双鞋，而是陈利，他每学会一道工序，就会想象着陈利身上的衣服少了一件。他学会批边的那天，他想象着陈利脱掉了上衣;学会打磨的那天，他想着陈利脱掉了牛仔裤;学会针车的那天，他想象着陈利脱掉了乳罩;等他学会了最后一道工序之后，他想象着陈利变成了一条光溜溜的美人鱼躺在他的床上。

4

我发现马小路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比如说生活习惯，比如说兴趣爱好，还比如说他来我这里的次数。往常他疯了似的喜欢看球，一下班他就猫在我宿舍里看电视，锁死在几个体育频道，翻来覆去地找球赛看，看完足球看篮球，看完篮球再看排球，然后是乒乓球。橄榄球和羽毛球他从来不看，因为它们不是圆的。他说他只对长得圆的球感兴趣，因为地球也是圆的。我心想这他妈算是什么理由？这就是马小路，他说话做事从来就不需要什么理由，他的很多想法实在有点令人费解。
现在马小路不看球了，所以他很少再来我这里。以前他经常来我这里的时候，我有点烦他，可是他突然之间不来我这里了，我却觉得有点不太适应。人与人之间，还真是有很多微妙的地方，就比如说我和马小路，我明知道他不是我弟弟，可我却默认了我们之间的兄弟关系。我想，如果不是在深圳这么一块远离故土，远离亲人的地方，我会不会接受这个鱼目混珠的家伙？
马小路不到我这里来，那么他去了哪里呢？他喜欢上了车间，喜欢上了车间里的那些机器和工具，他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能待在车间里。他偶尔到我这里来，也是来去匆匆，屁股还没坐热就往车间里跑。在那些日子里，马小路不再是马小路，他在我眼里变成了一只忙碌的工蜂，一到晚上下班之后，便在车间里各个工位上来来回回地穿梭不止。我不知道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马小路大约每周去找陈利一次，如果陈利鸟他，他就请陈利去吃个打特价的剁椒鱼头，有时也会去街边的排档上吃爱情麻辣烫;如果陈利不鸟他，他就来找我。马小路来找我，是想向我汇报一些情况。有一天马小路跑来找我，他说，哥，我学会批边了。一周后，马小路又跑来找我，他说，哥，我学会打磨了。两周后，马小路再次跑来找我，他说，哥，我学会打码子印了。三周后，马小路又跑来找我，他说，哥，我学会做帮和车帮了……
我说，你老老实实当好你的划料员就行了，学什么批边？学什么打磨？学什么打码子印呢？……你以为学会这些鸡8东西，你就能把陈利搞到手？你这是不误正业。
我骂了马小路一顿，我知道这段时间他总是打着我的幌子，软磨硬泡，让车间里的那些师傅教他各种制鞋工艺。这让我很是恼火。这样的事情，一次两次还没什么，可是次数多了，就会对我的形象造成伤害。
马小路说，哥，你不懂，我怎么就不误正业了？我这是为了爱情。爱情，你懂吗？
我说，你真以为一双波鞋就能换到爱情？
马小路说，哥，你不懂。
我说，我不懂？我谈恋爱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马小路说，哥，你真不懂。
他摇摇头，从桌上顺手抓过我的烟盒，弹出一支叼进嘴里。这就是他妈的马小路，他以为全世界就他一个人懂爱情。有时我真想找支枪把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干掉。在我看来，他想把陈利弄到手，就跟癞蛤蟆想吃到天鹅肉是同一码事。他就算是很懂爱情，把爱情这两个字研究透了也不管用，因为他不懂陈利。陈利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再也清楚不过。她想嫁的是课长。如果你是课长以下的职员或者员工，你想接近她，那么，你得不停地请她吃红烧肉或者是剁椒鱼头，否则她鸟都不会鸟你。如果你当了副课长，那么，她会到你宿舍里来三次，那时你可以抱她，可以摸她，也可以亲她，但是她不会让你跟她上床。如果你当上了课长，那么，她会到你宿舍里来五次，她会把上衣脱掉，把牛仔裤脱掉，把乳罩脱掉，把内裤也脱掉，你想在她身上干什么都行。这就是陈利，一个现实得有点可怕的女人。她喜欢吃剁椒鱼头，喜欢吃红烧肉，她一心想找个课长级的男人当老公，她还想穿我们厂生产的世界名牌——百利牌波鞋。这一切马小路都无法为她提供，马小路既不是课长，也买不起百利牌波鞋。所以，我认为陈利不适合马小路。
我奉劝马小路，让他放弃陈利算了，我说厂里的女工又不止她一个。我说的是实话，工厂一万多名员工里面，有七千多女工，比陈利长得漂亮的也有一大堆，凭马小路的外形条件，找个漂亮女朋友不是什么难事。可是马小路听不进我的劝告，他只顾着向师傅们学手艺，学手艺的同时，马小路也做些与陈利有关的美梦。他没把我的话当回事，他一心想着要为陈利做一双百利牌波鞋。
后来我顾不上去管马小路的这些破事了，我又不是他爹，连这个哥都是假的，我凭什么去管他？我开始忙碌起来，马小路要做一双鞋，我也得做一双鞋。因为几个月以后，欧洲杯就要开赛了。原本欧洲杯跟我没什么关系，可是老板决定在厂里搞个球鞋设计大赛，欧洲杯就跟我有关系了。这次设计大赛，就是为了迎接欧洲杯而准备的。我们老板是个很有本事的商人，他知道每次大型的足球赛事前后，球迷们的热情都会涨向一个高潮，球鞋的需求量自然也会骤增，比狐狸还精明的老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赚钱的大好时机。为了让参赛者设计出世界一流的球鞋，老板把这次大赛的奖金设得很丰厚，一等奖十万，二等奖八万，三等奖五万。老板下了死命令，全厂各个部门都得准备作品参赛。这件事情让我伤透了脑筋，设计球鞋，我认为是设计部门才能干的事，可老板却硬要将它摊到全厂，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老板是这么认为的，真正的设计天才，未必就一定出在设计部里，就像名贵的珠宝，往往是藏在那些不为人所知的地方。所以除了设计部之外，资材部、资讯部、采购部、业务部、财务部、总务部、设计部，只要是厂里的部门，都得参加这次比赛，由各个部门的课长带头，快马加鞭，早日把参赛作品弄出来。这完全是霸王条例。真是操他奶奶的蛋，设计部的人个个才高八斗，他们吃的就是设计这碗饭，让我们跟他们一起去比赛设计球鞋，这就相当于让乌龟和兔子去赛跑，让老鼠和大象比举重，我们累死了也只不过是陪太子读书。
这次球鞋设计大赛真是把我害惨了，那段时间，我脑子里想着的全是欧洲杯和厂里的球鞋设计比赛。既然非参赛不可，那么我也想拿到那十万块钱的奖金。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所以我绞尽脑汁，拼命想设计出一双可以一举夺魁的球鞋。可是我越努力，脑子里就越没有鞋的概念。当老板提到欧洲杯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跳进了一个足球;当老板提到球鞋设计大赛的时候，我脑子跳进了一堆足球。当老板提到十万块钱奖金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被足球挤满了。这没什么用，我要的不是足球，而是球鞋，但我脑子里就是不肯出现一双球鞋的样子。后来我只好急病乱投医，我原本不喜欢看足球，世界杯和欧洲杯与我都没有多大关系，可是为了这次球鞋设计大赛，我却不得不找来历届欧洲杯的资料，从中筛选出印有球鞋的图片，在宿舍里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马小路很惊讶地问我，哥，你怎么突然喜欢起足球来了？
我说，因为足球是圆的，地球也是圆的嘛。
马小路嘿嘿嘿地笑，他说，哥，你有进步啊。
我说，没你进步快。
马小路说，那是，哥，我跟你说，这段时间我还真是进步神速，以前我只是个划料员，对吧，但是现在，我能做个波鞋设计师了。
我说，那正好，你可以代表我们部门去参赛，得个一等奖可以拿十万块钱回来。
马小路摇摇头说，我学做波鞋，可不是为了去参赛，我是为了把陈利弄上床，与陈利比起来，十万块钱算什么？
这就是马小路，有时我喜欢他，有时我又想狠狠揍他两顿。我喜欢他以及想揍他，都来自于同一个原因。因为他厚颜无耻，他不知天高地厚，他身上有股一根筋绷到底的傻劲。在他心里，十万块钱居然还抵不上跟陈利上一次床。
马小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说要给陈利做双波鞋，过了没多久，他果然就把一双花里胡哨的波鞋摆在了我面前。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很了不起。他指了指这双波鞋，兴致勃勃地对我说，哥，你看看，你仔细看看，看完以后，你就会觉得我对得起马小路这三个字了。你是马大路，你是课长，我是马小路，我是个划料员，但现在我不仅仅只是个划料员，我更是个优秀的波鞋设计师。
奶奶的，他还真把送给陈利的波鞋给做出来了，可是，从这双波鞋上面，我实在是看不出马小路跟波鞋设计师有什么联系。这双由三十块皮革像搭积木一样拼凑而成的鞋子，让我大跌眼镜。我说，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说，哥，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
我说，我真看不出来。
马小路说，这是鞋，我做的波鞋。
我哈哈大笑。
马小路说，哥，你笑什么？我很好笑吗？
我说，不是你好笑，是这双鞋好笑。
马小路那张脸刷地一下就挂下来了。他说，哥，你不该笑这双鞋。
我说，我笑的就是这双鞋。
马小路说，我宁可让你笑我，也不想让你笑我这双鞋。他指着那双鞋，这是什么？这就是我的爱情，是我的幸福，有了这双鞋，我就可以把陈利弄上床了。你笑这双鞋，就是笑我的爱情和幸福。
我也不想发笑，可是我看着那双波鞋，怎么也抑制不了自己的笑声。这双由三十块皮革拼凑起来的波鞋真是他太妈滑稽了，鞋面上黑一块白一块地间杂着，看上去就像是烂影碟中的马赛克，这哪里像双鞋啊，活脱脱就像两个足球。
马小路说，哥，你能不能不笑？你可以笑我，但不能笑这双鞋，你要是再笑这双鞋，我可就要揍你了。
我说，去你妈的，这是鞋吗？这明摆着就是两个足球。
马小路拿起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摸摸我的额头，问我，哥，你是不是有病？
我又一次笑了起来，因为我发现满脸涨得通红的马小路，看上去也像个足球。马小路说，哥，你再笑，我可真要揍你了。
我还是止不住笑，马小路做出来的这双鞋太他妈好笑了。我捧着肚子，笑得一颤一颤的。马小路真的就动手揍我了，我眼前突然一晃，笑声戛然止住，然后我看到了马小路的拳头和许多金星。
这就是马小路，狗日的马小路，他管我叫哥，可是为了一双波鞋，他居然把我给揍了。但是我没有跟他计较，因为厂里的设计大赛迫在眉睫，我的参赛作品还没有设计出来。你先看看马小路的身板，再看看我的身板，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不跟马小路计较了。如果我跟他打上一架，我一定会进医院，这样，我就无法参加这次球鞋设计大赛，无法去争夺那十万块钱的重奖。
可是，我的参赛作品在哪里？马小路说的没错，我想我真的是有病了。我眼睛里只有足球，没有别的东西。当马小路打我第一拳的时候，我看到我的房间也变成了足球，他打我第二拳的时候，我看到我房间里的床、桌椅、窗户，通通都变成了足球。我想一定是这段时间我看欧洲杯的资料看多了，以至于什么东西在我眼里都变成了足球。我突然间恍然大悟，在那些图片的影响下，我一定是先入为主了，一提到球鞋，我心里便只想着足球，所以我才没办法把那件参赛的作品设计出来。
5

马小路实在是想不明白，马大路是大学生，一个大学生居然弄不出一双球鞋，看来书读得多有时也未必是好事。因为弄不出球鞋，这次球鞋设计大赛，把马大路快逼疯了。他马小路就不一样了，虽然没读多少书，但他能做波鞋。所以对马小路来说，这段时间他过的天天都是神仙般的好日子。从收集皮革的那天开始，他心中便像着了火一般燃起了希望。马小路认为，一个人只要有希望，就不会活得郁郁寡欢。希望这东西不分高低，也不分贵贱，有的人希望发财，有的人希望升官，有的人希望四十岁的时候死老婆，而马小路的希望是痛痛快快地把陈利弄上床。
马小路的希望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当他把三十块皮革批好边的时候，他觉得陈利的上衣没有了;当他把三十块皮革缝合在一起变成两只鞋面的时候，他觉得陈利身上的裤子没有了;当他把鞋底做好的时候，他觉得陈利身上的乳罩没有了;当他把整双波鞋做好之后，他觉得陈利已经光着身子躺在他的床上等候他的光临。
波鞋做好的那天，马小路觉得这个世界美丽极了，看什么都觉得顺眼，在深圳呆了几年，他从来都没有发现这座城市这么美丽过。那天他小心翼翼地给那双波鞋贴上了百利的标志，然后举在手中，他眯起眼睛，看看窗外的天，他看到一轮红日鲜艳地挂在城市上空;他又眯起眼睛，看看窗外的地，他看到地上四处是芳草茵茵;最后他眯起眼睛，看看坐在工位上的陈利，他看到了自己跟陈利的幸福生活。
这天下班的时候，马小路没有等陈利，下班铃刚响他就冲出了车间。他把自己做好的这双波鞋拿去给马大路看，他想马大路看到自己的杰作后，一定会狠狠地夸他几句。可是让马小路无比失望的是，马大路没有夸他，马大路只是不停地笑。马大路笑的不是马小路这个人，而是马小做出来的这双波鞋。所以马小路怒气冲冲地揍了马大路一顿。揍完后马小路想，我是不是疯了？马大路是我哥，连哥我都敢揍？马小路有点后悔。后来马小路又想，这件事情错不在我，谁让马大路笑我的鞋？他笑我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笑我做的这双鞋，既然他笑了我这双鞋，那么，别说他只是我哥，就算他是我爹，我照样会揍他一顿。这样一想，马小路就原谅了自己。
从马大路宿舍里出来，马小路来到了厂门口。他又把那双波鞋举了起来，对着厂门口看。这次他没有看到太阳，太阳已经沉到西边去了，他看到暮色正在往地面笼罩下来，然后他看到了陈利，摇摆着腰身从厂门口晃出来，她可真漂亮。马小路发现陈利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么漂亮过。马小路把波鞋用塑料袋子装好，藏在身后，他扯扯衣服，把身后鼓起来的地方拽平，然后走过去把漂亮的陈利堵在了厂门口。陈利说，什么事？
马小路说，很重要的事。在陈利面前，马小路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么神气过。
陈利说，有话快说，到底什么事？
马小路说，我还是先请你吃剁椒鱼头吧。
陈利说，怎么，又打特价了？
马小路说，你看你，说的什么话？难道没打特价我就不能请你吃剁椒鱼头？
陈利说，我没胃口。
马小路说，那我请你吃红烧肉吧。
陈利说，我还是没胃口。
马小路想，奶奶的，这也没胃口那也没胃口，难道她真想要星星，要月亮？星星和月亮马小路没有，没有他也不怕，因为他有双百利牌波鞋，所以马小路底气十足，他说，那你跟我去宿舍。
陈利说，去宿舍干什么？
马小路说，宿舍里是不是有床？
陈利说，废话。
马小路说，床是拿来干什么的？
陈利说，废话，当然是睡觉。
马小路一拍大腿，说，你说得太对了，睡觉，我就是想跟你睡觉，我想这件事都想了快两年了。
马小路看到陈利那张脸刷地一下就变红了。她瞪了马小路一眼，说，神经病。
马小路说，你以前这么说我，我没意见，但今天你这样说我，我就有意见了。你不是想穿百利牌波鞋吗？你看看，这是什么？马小路把手反到身后去摸那个装鞋的塑料袋子。
陈利猛地转过身，看着马小路。很显然，马小路口中的波鞋激起了她的兴趣。马小路就像变戏法似的，把那双波鞋从身后拿了出来，他指着鞋面上的标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百利牌。
陈利没说话，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双波鞋。等马小路把那鞋交到陈利手上后，马小路看到陈利的脸刷地一下由红变白了。
马小路说，穿上试试，看合不合你的脚。
陈利仍然没说话，马小路看到陈利的脸刷地一下又由白变成青了。
马小路说，怎么样？高兴坏了吧，我跟你说，只要有我马小路在，别说只是区区一双百利牌波鞋，你就是想要月亮，想要星星，我也能从天上给你摘下来。
陈利还是没有说话。马小路看到陈利的脸再次刷地一下从青色变成紫色。他心想这女人今天是怎么啦？变起脸来比脱裤子还快。马小路想来想去想不明白。还没等马小路想明白这个问题，陈利已经将那双鞋一把摔在地上。她不但把马小路给她做的鞋摔在地上，还提起脚来在那双波鞋上跺了一脚，然后又跺了一脚。马小路心里就像被针扎似的，痛了一下，然后又痛了一下。他觉得体内有个什么东西咯吱两声就被陈利跺碎了。他想了又想，发现碎掉的是希望，是那份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的希望。这时候马小路有点想哭，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弯下腰，把那双波鞋捡了起来。马小路掸掸鞋底的灰尘，又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去印在鞋面上的脚印。他对陈利说，婊子。
陈利说，你骂谁？
马小路说，骂你。
陈利说，你敢骂我？
马小路说，不是我骂你，是这双鞋在骂你。你可以打我耳光，也可以往我脸上吐唾沫，但你不能扔这双鞋，你更不应该跺它。
陈利说，我扔了又怎么样？跺了又怎么样？她一边说，一边将马小路手中的鞋一把夺了过去。陈利一挥手，再次将那双鞋摔在了地上。她提起脚来，跺了一脚，又跺了一脚。马小路的心里痛了一下，又痛了一下。当陈利想跺第三脚的时候，发现马小路已经攥紧拳头逼到了她的跟前。
陈利说，你想怎么样？
马小路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在你脸上打两拳。他真的就打了，还没等陈利反应过来，马小路的拳头已经落到了她的脸上。马小路一拳一拳地数，一下，两下……陈利在波鞋上跺了四脚，马小路也很公平地数了四下。这四拳打得很结实，数完四声后，马小路看到陈利已经捂住脸倒在了地上。马小路弯下腰，他弯腰不是去扶陈利，而是去捡那双波鞋。马小路把鞋子捡了起来，很小心地掸去鞋底的灰尘，再用衣袖擦去鞋面的脚印，然后把波鞋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马小路边走边想，今天我是怎么啦，先是揍了马大路，然后又揍了陈利。马小路觉得陈利骂他骂得没错，他就是个神经病。如果自己不是神经病，又怎么会动手去揍马大利和陈利呢？在深圳，这两个人都是对他最为重要的人，一个是他哥，一个是他的梦中情人。现在，为了这双波鞋，马小路把这两个人都揍了。对马大路，马小路还好交代，男人之间动动拳头是常有的事，请他喝顿酒就没什么事了，大不了再让马大路揍回去，他不会皱一下眉头。对陈利，马小路有点后悔。他在陈利身上的这段感情，已经酝酿了整整两年，就像酿着一缸陈年老酒，他全部的希望和幸福都倾注在这缸酒里，可是现在，他四拳就把自己的希望和幸福给揍没了，他心中的这缸酒砰的一声就变成了空气，消失于无形之中。马小路又看了看手里的那双鞋，他恍惚觉得，今天揍马大路和陈利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这双鞋。
马大路和陈利都不知道，这双鞋对他有多么重要，一个人笑它像两个足球，另一个人摔了它两次，还跺了它四脚。马小路想，马大路真会扯淡，明明是两只鞋，在他眼里怎么就成了两个足鞋呢？他挨挨揍也是应该的;至于陈利，那四拳更是挨得一点都不冤枉。这双鞋凝聚了他多少心血啊，时间和精力就不说了，只说说钱吧。马小路算了一下，方师傅那里送了两条烟，一百五;请陈师傅吃了两顿肉，这鸟人太贪，吃完羊肉又要人肉，加起来一共花了三百五;还有王师傅李师傅……前前后后累积起来，马小路的花费超过两千块。两千块钱完全可以买一双百利牌波鞋了。但马小路没有买，他觉得自己亲手做出来的鞋，更能代表他对陈利的一番心意。他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愿意花几个月的时间去做这双波鞋。可是这番心意却被陈利很轻易地就践踏掉了。马小路想，陈利实在是不该摔这双鞋，更不该在这双波鞋上跺四脚。既然她跺了这双波鞋四脚，那么，别说她只是陈利，就算她是我老娘，我也照样会揍她四拳。

6

这天半夜的时候，马小路跑来找我，两个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一场。他对我说，哥，我想喝酒。他说话的语气真像我弟，他好像已经忘了，今天早上的时候他还打过我两拳。想起那一拳我心里就不痛快，但我还是打开一瓶啤酒递给他。他抓过酒瓶，仰起头，像耍杂似的一口气灌下去，一边灌一边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一看到他这副喝酒的架势，我就猜想肯定是陈利又不鸟他了。每次碰到陈利不鸟他，他就到我宿舍里来很变态地喝啤酒，喝完啤酒再看球赛。
我问他，陈利又不鸟你了？
马小路说，哥，今天你别跟我提陈利，我只想喝酒，再给我开一瓶。
我又给他开了一瓶，马小路还是一口喝光。喝完后他问我冰箱里还有啤酒没有，有的话继续开，没有就下楼去买。这时我才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远要严重，以前陈利不鸟他，他最多喝两支啤酒。在我印象中，他对啤酒的需求量超过两支，这还是头一回。我打开冰箱，装啤酒的那格已经空了。我说，啤酒没有了，你到底怎么啦？
马小路说，少废话，赶快去买酒。
我赶紧下楼，去小卖部扛了一件啤酒回来。马小路疯了似的喝，我在一旁不停地给他开酒，他就那样一瓶接一瓶地喝下去。很快他就喝醉了。然后他开始向我道歉。他向我道歉的时候，我房间里已经多了八个空荡荡的啤酒瓶子。
马小路说，哥，我不该揍你，但我不能不揍你。我揍你，是因为你笑了，你笑的不是我，而是那双鞋。你知道那双鞋代表着什么吗？他代表的是我的幸福，是我的尊严。哥，为了那双鞋我容易吗？不容易。我请方师傅抽了两条烟，请陈师傅吃了两顿肉，陈师傅这个鸟人，先是吃羊肉，吃完羊肉又要人肉。哥，你知道人肉是什么吗？就是小姐，才一百块钱一次，比小肥羊还要便宜，小肥羊要两百。还有王师傅李师傅……每一个师傅，都被我当成爹来孝敬过，我为的是什么？就是这双鞋。
马小路把那双波鞋拿了出来，摆到我面前。我左看右看，这双鞋还是像两个足球，但我没对他说，我也不敢再次发笑。上次我笑这双鞋的时候挨了马小路两拳，这次再笑，没准他会跟我拼命。后来马小路又说起了陈利，马小路说到陈利的时候，我房间里已经多了十个空酒瓶子。
马小说，哥，我把陈利也揍了。我为什么揍她？因为她欠揍，以前我觉得她是个仙女，现在我觉得她是个婊子，这婊子把这双鞋往地上摔了两次，她不但把鞋摔了两次，还在这双鞋上跺了四脚。所以我揍了她四拳。他妈的，这四拳下去，痛是痛快，但是我的幸福也给揍没了。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连一个陈利都搞不定，要换成我读高中的时候，十个陈利都搞定了。你如果觉得我没用，你就笑我吧，你尽管笑，只要你不笑这双鞋，要不，你打我一顿也行……
我没有打马小路，也没有笑他，我只是默默地陪他一起喝完了剩下的那几瓶啤酒。我不打他，因为我是他哥，做哥就得有点做哥的样子。我不笑他，是因为我没资格，在很多方面，我还比不上马小路。他好歹能做出一双像足球的波鞋，我却什么鞋都做不出来。这段时间我脑子里只有足球，始终想象不出一双鞋的样子。
这天晚上，我和马小路两个人都喝了很多。后来马小路开始骂人，先是骂陈利，骂完陈利又骂陈师傅。马小路说陈利是个人见人操的婊子，现在他已经不想跟她上床了，他宁可跟头母猪上床，也不愿意跟陈利上床，母猪多好啊，不吃剁椒鱼头也不吃红烧肉，还不会跺他做的波鞋。他说陈师傅是个嫖客，见到女人就是一副淫贱相，真他妈的骚，吃了羊肉，还要人肉，总之，姓陈的没一个是好东西。哥，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我点着头说简直对极了，没人比你说得更对。这种时候，除了附和，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安慰马小路。马小路骂完这两个人的时候，我房间里已经多了十四个空酒瓶子。马小路扳着手指数这些空酒瓶，他还算没完全喝醉，能准确地把手指扳上十四次。数完后他很抱歉地对我说，哥，这些啤酒花了你不少钱吧。
我说，几十块，小意思。
马小路说，哥，几十块也是钱，你别小看这几十块钱，我加一个小时班才三块八，我得加几十个小时的班才能赚回这些啤酒。哥，你对我真好，我揍了你两拳，你都不记恨我，你不但不记恨我，还给我买啤酒喝。这钱我就不还你了，我把这双鞋送给你吧。哥，你知不道，为了做这双鞋子，我花了两千块钱。你这十四瓶酒，换我这双鞋，也算是值了。你拿去也许能派上用场……他一边说，一边歪着脑袋栽在地上，我去摇他，摇不醒，他已经睡着了，我只好把他扶到沙发上。
马小路睡了，我却睡不着，为了这次球赛设计大赛，我已经失眠很多个晚上了。我把马小路做的波鞋拿在手里仔细打量，这时我才看出马小路的不凡之处。我越看就越觉得马小路的这双波鞋做得不错，这双鞋，当我一只一只分开来看的时候，的确是不怎么样，鞋面颜色杂乱，有点像马赛克。可是当我把这两只波鞋放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视觉立即就对称了。这两只鞋，虽然由三十块皮革拼成，看上却是一模一样的，皮革之间的缝合处也相当精巧。我想，为了这双鞋，马小路花费的心思还真是不少，所以他才很自信地对我说我也许能把这双鞋派上用场。
可是，我能把它派上什么用场呢？当时我认为马小路说的只是句酒话，我没太往心里去。马小路走了之后，我顺手将这双鞋扔进抽屉里。令我没想到的是，一周以后，这双波鞋真的被我派上用场了。一周以后，老板突然召集全厂课长级的职员开会，老板说离欧洲杯开赛只有两个月了，今天各位课长必须把所辖部门的参赛作品交上去，否则降薪五百。老板的意思是在欧洲杯开赛的两个月之前，一定得把一二三等奖评出来，然后制造部门参照获奖作品小批量试产，试售。老板下的是死命令。他有权力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因为他是商人，对于商人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时间就是金钱。
这下把我吓坏了。妈妈个鸟，我拿什么交呢？这段时间我脑子里只有足球，没有球鞋，那个参赛作品八字还没一撇。降薪五百块，这还是件小事，真正让我难堪的是，别的部门都在虎视眈眈盯着那十万块钱的奖金了，我的部门却连件参赛作品都拿不出来，这实在是让我很没面子。
老板的这次会议把我开得满头大汗，散会的时候，其他部门的课长都站起来，一脸自豪地把参赛作品交到了老板手中，只有我像个傻瓜似的坐在那里。我该怎么办？我把脑袋都想破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索性不再去想这次比赛，我开始去想别的事情，我先是想到了陈利，至于我为什么会想到陈利，我想是马小路的原因，因为马小路把陈利揍了，他们之间已经玩完，如果这时陈利脱光衣服站在我面前，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摁倒在床上。想完陈利我又去想马小路，我想，我跟马小路还真是一对同病相怜的好兄弟，他失恋之后，我也被这次比赛逼上了绝路。
一想到马小路，我突然想到了那双波鞋。我拍拍脑袋，把陈利和马小路从我脑袋里拍了出去，让那双波鞋走了进来。然后我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我拔腿就往宿舍里跑，我把马小路的那双波鞋拿了出来。
马小路说得没错，在这最紧要的关头，他的这双波鞋被我派上用场了，它简直就成了我的救星。有了这双波鞋，得奖这件事我当然是不敢奢望，但好歹也能滥竽充数，当回南郭先生，让我的面子得以保全。
交作品的时候，在设计者一栏中，我连想都没想，提笔就写下了马小路的名字。我的意思是，即便是出丑，丢的也不是我的面子。对不住了，马小路，谁让我是你哥？谁让你揍我两拳呢？那两拳我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现在，报仇的时候来啦。
我把马小路的“杰作”交给了老板。老板顺手接过了这件“参赛作品”，这时我偷偷地看了老板一眼，我担心老板也会像我一样，一看到这双滑稽的波鞋就会哈哈大笑。可是老板没有发笑。老板不但没有发笑，而且表情很严肃。他把马小路的这双鞋拿在手里，就像鉴赏一件古玩似的，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地方都看得很细致。我从未见老板有过如此认真的表情。看完之后，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老板说，这双鞋是你做的？
我说，不是我，是马小路。
老板说，马小路？马小路是谁？马小路是你弟弟对不对？你叫马大路，他叫马小路。
我说，算是吧。
老板说，你弟弟是个人才，大大的人才。
说完他挥挥手，让我立即去把马小路叫来。我只好跑去找马小路，我一边跑一边想，这个马小路，还真是有点莫名其妙。

7

深圳是座充满奇迹的城市。你想由穷光蛋变成富翁吗？这很容易，只要你胆子够大，脸皮够厚，头脑够聪明，什么门路赚钱就去搞什么，那么三年五载之后，你就会奇迹般地变成富翁。你想由富翁变成穷光蛋吗？这同样很容易，只要你够倒霉，什么门路亏钱就去干什么，碰到金融危机的时候，什么基金啊股票啊，你发疯似的一股脑儿全买上，那么半年时间或者一夜之间，你就会像被洗劫了似的一无所有。
这就是深圳的魅力，在这座城市里，穷人变富人，或者富人变穷人，都是件很简单的事情，简单得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可是，你想从一名普通的员工一步登天当上课长吗？这就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了，你不但得有文凭，而且得在你所熟悉的行当里呆个三年五年，或者更长。如果你没有文凭，那么对不住了，你拼死拼活地打上一辈子工，还是员工。所以，从普通员工成为课长，这只是属于马小路的奇迹。
马小路的奇迹来源于一双波鞋，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波鞋？让马小路来告诉你:这双波鞋花了马小路几个月的时间和两千块钱。收集三十块皮革，他花了一个月;学会一整套做鞋的工艺，他花了两个多月;制作这双波鞋，他又花了近一个月。至于钱，马小路给方师傅买了两条烟，请陈师傅吃了羊肉，这鸟人吃完羊肉又要人肉。还有王师傅李师傅，这师傅那师傅……只要是称呼前加了师傅两个字的人，马小路都像孝敬老子一样孝敬过。这么多老子加起来，随随便便就两千块钱了。这双波鞋做好之后，被马大路耻笑过，被陈利践踏过。马大路是他哥，可是马大路耻笑这双鞋的时候，马小路揍了马大路两拳;陈利是马小路最喜欢的女人，可是陈利践踏这双波鞋的时候，马小路揍了陈利四拳，这四拳把他寄托在陈利身上的希望全揍没了，这就是马小路在这双波鞋上所付出的代价。
后来，这双波鞋被马小路当成酒钱，付给了马大路，因为马大路请他喝了十四瓶啤酒，然后，马大路又把这双鞋作为参赛作品，送到了老板手里。到了老板手里后，这双鞋的价值才得以体现出来。老板拿到这双鞋后，就像捡到了宝贝似的爱不释手，并把马小路叫到了办公室里，这是件让马小路想象不到的事。
进了老板办公室，马小路就像走进了一个雷池，两只脚死死钉在那里，半步也不敢挪动。老板很热情地给马小路倒了杯茶。老板把茶递给马小路的时候，马小路不敢接。老板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轻松点，先坐下来，坐下来才好说话。马小路这才敢坐下。老板说，你叫马小路对不对？
马小路说，是。
老板说，你是个人才，来，试试这茶，云南来的普洱。
老板的举动让马小路有点害怕，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过，他跟老板之间会有这么亲密的接触，这个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居然会很客气地请他喝普洱茶，还说他是个人才。普洱这个名字马小路听说过，是种茶叶，这两年被一班生意人炒得挺凶，跟股票一样疯了似的上涨，最便宜的也得上千块一饼，贵的那就得好几万，跟金子差不多。至于人才这两个字，马小路觉得它们与自己完全对不上号。马小路盯着那杯茶，不敢喝，这哪是他喝的茶啊，嘴巴张一张，几百块钱就不见了。马小路不喝，老板也不勉强，他把马小路叫到办公室里来，不是为了喝茶。老板拿着这双波鞋问马小路，这双鞋是你做的？
马小路说，是。
老板说，你是做什么工位的？
马小路说，我是个划料员。
老板赞许地点着头，他说不错不错，我们厂真是藏龙卧虎，连划料员也能设计出这么优秀的球鞋。紧接着他又问马小路，你知道这是一双什么鞋吗？
马小路摇摇头说不知道。
老板告诉马小路，这就是我们厂这次球鞋设计大赛的一等奖。
马小路呆住了，他听马大路提到过这次大赛，但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跟这次大赛扯上什么关系。当初他做这双鞋，完全是为了陈利，在他看来，他做的这双波鞋，跟厂里的这次球鞋设计大赛，完全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样事物，他认为自己做的根本就不是球鞋。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对老板说，这不是球鞋，这只是一双普通的波鞋。
老板说，我说是球鞋它就是球鞋，我为什么说它是球鞋？你看看你看看，它像不像两个足球？我敢保证，每个人一看到这双鞋，就会想到足球，想到欧洲杯。老板指着满桌子的参赛作品问马小路，你再看看，在这些参赛作品当中，有哪双鞋能让你想到足球，想到欧洲杯？
马小路往那堆球鞋中看了看，的确，在这些各式各样的参赛作品当中，没有几双鞋能让他想起欧洲杯。而他自己做出来的这双波鞋，黑一块白一块，有着明显的足球特征。这时他才觉得马大路说得不错，这双鞋还真像两个足球。想到这里马小路笑了起来，他觉得马大路挨的那两拳实在是很冤枉。当时马大路笑这双鞋，是应该的。现在，当马小路不再把这双鞋当回事后，他自己也非常想笑。更让马小路觉得好笑的是，这双像两个足球的波鞋，居然莫名其妙地成了这次球鞋设计大赛的一等奖，这件事情马小路无论如何想象不到。他觉得做老板的人都有点莫名其妙。老板陈述的理由是，他看中的不是这双鞋，而是马小路在这双鞋上的创意。
对马小路来说，他这次得奖就相当于是范进中举。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是:范进疯了，而马小路没有疯。马小路之所以没有疯，是因为领奖的那天，他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十万块钱奖金上面。老板把这次颁奖仪式搞得很隆重，专门搭建了一座领奖台，全厂一万多员工全聚集到了足球场上。二等奖和三等奖由厂里的副总颁发，一等奖由老板亲自给马小路颁发。在一片密集的掌声当中，老板把一本荣誉证书和一张十万块钱的银行卡交到了马小路手里。当马小路接过这两样东西时，台下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一万多张嘴巴里涌了出来，将马小路团团围住。
面对从天而降的荣誉和金钱，马小路表现得相当冷静。因为那时陈利站在人群里看马小路，马小路也在看陈利，两人的目光就像两块磁铁，一碰便牢牢地粘在了一起。马小路看陈利的时候，他发现陈利已经变了。以前陈利站在他面前，那张脸板得又硬又紧，表情里就好像是结满了冰，可是现在，这张脸完全舒展开了，表情里的那些冰已经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笑容。这笑容让马小路觉得有点陌生，但同时也让他忘记了印在陈利脸上的那四记拳头。他觉得陈利的那张脸，看起来是那么的情意绵绵，一点都不像是一张曾经被他揍过四拳的脸。这张脸让马小路脑子里猛地一震，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间丢掉了一样什么东西。马小路想来想去，却想不出来到底是丢掉了什么。后来他索性不去再想，他的脑袋慢慢被陈利的笑容挤满了。
接下来的环节是发表获奖感言，老板给每位获奖者五分钟的发言时间，让他们尽情地展示自己的演说才能。二等奖和三等奖的获得者，是设计部的资深技术人员，这两位满腹诗书的高才生果然是名不虚传，发起言来口若悬河，十分精彩。他们的演讲洋洋万言，所涉及的范围之广泛，让马小路目瞪口呆，从宏观到微观，从国内到国外，从金融危机到经济复苏，从形而上学到吃喝拉撒，这两位高才生似乎无所不通，而马小路闻所未闻。这两位获奖者的发言一结束，马小路便看到了激动人心的场景——全场有一万多对巴掌在他眼前疯狂地拍响。马小路发现，只有老板袖着双手坐在那里没动。老板没有鼓掌。老板只是拿着话筒宣布:最后上台发表获奖感言的是马小路。
这次发言让马小路出尽了洋相。与前两位获奖者一比，马小路才发现读书与不读书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这位两科班出身的获奖者，当他们面对麦克风时，肚子里就像装满了四书五经，嘴巴一张开就可以吐出一句又一句精彩的话来。可是马小路一站到麦克风前，他嘴巴就像是被缝死了似的，半天都蹦不出一个字。
虽然马小路说不出话，但老板还是坚持要给他五分钟的时间。老板的意思是，尽管马小路说不出话，但这一点也不妨碍马小路成为天才，既然马小路是天才，那么，让他在全厂员工面前亮亮相，就是件很有必要的事情，这是一位天才应该享受到的礼遇。
在老板的坚持下，马小路只好像根木头一样，僵硬地杵在台上，像个白痴一样享受着天才待遇。他一动不动，在一万多双眼睛里沉默着站了五分钟。这种场面让马小路很尴尬。马小路原本是准备好了发言稿的，虽然只有一句话，但马小路觉得，有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了。这句话一共有八个字，上台之前，马小路把那八个字至少读过一百遍，他早背得滚瓜烂熟，可是等他拿起麦克风的时候，那八个字突然之间就只剩下了前面六个，而后面的那两个字，他怎么找也找不回来。这时马小路才知道，刚才他看到陈利时，脑子震了一下，他觉得掉了什么东西，现在看来他当时的这种感觉是对的，他的确是丢了一样东西，他丢掉的就是这句话的后面那两个字。
在颁奖台上当了五分钟的哑巴，让马小路很不好意思，他满脸愧疚地弯下腰，向全场的观众鞠了个躬，然后放下话筒往台下走。马小路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倾听全场的动静，他只听到了两只巴掌拍打的声音，很清脆。也就是说，全场只有一个人为他鼓掌，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个人是陈利。
这唯一的掌声让马小路觉得更加难堪，他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一头钻进去。幸好老板及时救了他，老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话筒说，我个人觉得，今天最好的获奖感言来自马小路，为什么呢？因为一切尽在不言中，来，我们为他鼓掌。
老板就是老板，一句话就解除了马小路的尴尬。老板说完话后，响亮地拍起了巴掌。老板的发言和掌声，为马小路带来了更多的掌声，在这一刻里，马小路觉得好像全世界的手掌都为自己拍响了。对马小路来说，这真是惊喜而又幸福的一天。

8

马小路的运气来了，我相信他一定是哪天踩中了狗屎，他的运气挡都挡不住。自从得了个一等奖后，马小路的前途可以说是一片光明，从此他面前就像是多了架梯子，他的职位顺着这架梯子扶摇而上，就像火箭升天，势不可挡。
得奖的当天，马小路从一名划料员调进了设计部，成了一名制样技术员，他把那身职员服一穿，立马人模狗样。两个月以后，马小路因工作表现出色，当上了副课长。半年以后，马小路又因工作表现出色，令人心服口服地把课长前面那个副字去掉了。
对于马小路的发迹，我觉得马小路走的是狗屎运，他却死都不肯承认，因为他不喜欢狗屎这两个字，他说他宁可走桃花运也不走狗屎运，狗屎这两个字实在是太难听了，猪屎牛屎都好，为什么偏偏要是狗屎？
然而，不管马小路如何争辩，我觉得他走的就是狗屎运。他实在是太幸运了。我怀里揣着一张本科文凭，费尽千辛万苦才混了个课长，而马小路连高中都没毕业，可是他从员工变成课长却只用了半年时间，这不是狗屎运是什么？
当了课长后，马小路还是喜欢来我这里串门。我惊讶于马小路的转变之快，才半年时间，那个一看到球赛就两眼发光的马小路不见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条贪婪的书虫。他来我宿舍里，不看足球，不看篮球，也不看排球和乒乓球，他只看书。他不停地从我书柜中索取精神食粮，啃完一本，又接着去啃另外一本。我书柜中的那些书本，没多久就被马小路啃了个精光。马小路告诉我，书是好东西，他觉得一本书给他带来的东西，比一场足球所带给他的东西要多得多，所以他爱上了看书。
除了看书，马小路还爱上了做波鞋。我不得不承认，在波鞋设计方面，马小路的确是个天才。马小路为厂里设计出了一双又一双的波鞋，无论是颜色搭配还是款式，让人一看就两眼发亮。这些鞋的销路都很好，让老板在淡季里也能赚到像旺季那样多的钱，所以老板不停地夸马小路，有时还会给他塞两个小红包当奖励。
对老板的赏识，马小路很满足，他喜欢的不是红包，而是老板的夸奖，他说老板夸起人来声音很悦耳，听上去就像唱歌。这个观点我不赞成，因为老板夸起我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很悦耳，但我听到的却不是老板在唱歌，而是钱财落入老板口袋时的叮当声。所以我认为马小路的这种说法很荒谬。
马小路对女人的看法同样也很荒谬，以前他疯了似的喜欢陈利，认为全天下只有陈利才配做他的女人。可是等他当了课长之后，他把波鞋当成了他的女人。那么，陈利是什么？我很想从马小路嘴里得到答案。
今天，马小路又来到了我宿舍里，一进门，他便兴奋地嚷嚷着，要我去买几瓶啤酒来，他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我很喜欢听马小路的秘密，尤其是他喝酒之后的秘密，我太了解他了，一般来说，他在酒后说出来的秘密，都挺重大。所以我买了酒和菜上楼。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当我问起他的秘密时，他却支支吾吾，不肯告诉我。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他才突然冒出来一句话:从现在开始，波鞋就是我的女人了。
我说，这就是你的秘密？
马小路说，不是。他喝了口酒，然后说这个秘密他暂时不能告诉我，要让我猜。他说我这么聪明，一定猜得出来。
我差点把桌子掀翻，这就是他妈的马小路。我不想知道的事情，他总是很痛快地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他却故意拖泥带水，搞得像地下工作一样神秘。就比如说今天，我对他的秘密很感兴趣，为了从他嘴里挖出这个秘密，我好酒好菜招待，可马小路却跟我兜起圈子来了。我真想在他脸上来两拳，我攥紧了拳头，但我最终没有让拳头落到他脸上，我因为我想知道他的秘密。我把攥紧的拳头又松开。我问马小路，波鞋是你的女人，那么陈利呢？
马小路只是笑，不回答。其实我用不着他回答，我知道陈利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那性格我太清楚了。酒喝得再多我也能猜出来，马小路当上了课长之后，他和陈利之间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我想，既然马小路让我去猜，那么他跟陈利之间的这个结果，也许就是马小路让我去猜的秘密。于是，我就开始猜了。我对马小路说，你当上副课长的时候，陈利是不是去过你宿舍三次？你抱了她，摸了她，还亲了她的脸和嘴，可是，当你想跟她上床的时候，她拒绝了？
马小路说，哥，你真聪明，这你都猜得到，是不是上过大学的人都像你这么聪明？
我又接着往下猜，我说，你当了课长之后，陈利是不是去过你宿舍五次？她把上衣脱了，把牛仔裤脱了，把乳罩脱了，把内裤也脱了，然后她告诉你，你可以跟她上床了。我猜得对不对？
马小路说，你猜的太对了，哥，我们厂我谁都不服，就服你，我太爱听你讲话了，听你讲话就跟听诸葛亮讲话差不多，你接着往下说。
我说，你跟她上了床？
马小路说，这次你猜错了，我没有跟她上床。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她上床？
马小路说，她喜欢的是课长，不是马小路。
我说，你恨她？
马小路说，不恨，她喜欢课长，这很正常，我要是女人，我可能想嫁个经理。
我说，那你把她甩了？
马小路说，哥，你又猜错了，我是那样的人吗？我不但不甩她，我还要娶她。
我说，娶她？
马小路说，对，娶她，就在明天。因为我通过努力，让她喜欢上了马小路，而不是课长。哥，我是不是个人才？
这个结果让我有点意外，但我还是向他表示了祝贺。我以为这就是马小路的秘密。我说，你的秘密就是跟陈利结婚？
马小路说，哥，你还是没猜出来。这样吧，我给你一点提示。说完他把一样东西拿了出来，是块白色的皮革。马小路把那块皮革举起来，很认真地看了看，脸上的笑容突然灿烂起来。他把皮革递给我，让我也看看。他说他的秘密就在这块皮革里，从这块皮革中，他能看到一样东西。他问我能不能看到，如果看得到，这秘密自然就能猜出来了。
我学着马小路的样子，把皮革举到眼前，看了看，我发现这东西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看的，它就是块皮革，唯一跟其他皮革不一样的地方是，它上面多了八个字——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可这又算是什么鸟秘密？这只是很普通的八个字而已。
马小路问我，哥，你看到什么没有？
我说，我看到了八个字。
马小路说，只有字，没有别的？
我说，没有别的。
马小路呵呵地笑了起来，他说这个秘密我还是没有猜出来。他告诉我，这八个字还不是他的秘密，这只是他得奖那天的获奖感言，当时他辛辛苦苦准备的获奖感言，就只有这八个字，他上台之前背得很熟，可是等他一走到台上，脑子里就像突然之间伸进一只手，一把就将后面的那两个字掏掉了，所以他在台上站了五分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除了这八个字，你还看到了什么？他问我。他的圈子越兜越远。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什么都没看到。
马小路说，你再认真看看。
我又把皮革举了起来，在阳光里一晃，然后又是一晃。这时我看到一个女人从球场对面走了过来，是陈利，但不是我记忆里那个一直穿牛仔裤的陈利。今天她换了条白色裙子，走起路来裙裾随风摆动，飘飘欲飞。最让我惊讶的是陈利的脚，陈利不是一直想穿百利牌波鞋吗？马小路当了课长之后，厂里每年会发给他两双波鞋，鞋的款式和大小，可以任他自己随意挑选。在我的想法里，既然陈利喜欢上马小路了，那么陈利一定会凭借马小路的课长职位，穿上她梦寐以求的百利牌波鞋。
可我看到的真实情况不是这样的。我看到的真实情况是:陈利的那两只脚上没有穿厂里发的波鞋，她穿着的是那双改变了马小路命运的波鞋。她昂首挺胸，穿着这双波鞋很自信地穿过球场，三十块皮革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我突然觉得，这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陈利了。马小路说的没错，以前的陈利，一心只想嫁个课长，而现在的陈利，她想嫁的已经不是课长，而是马小路。
我豁然开朗，原来，马小路的秘密就在这块皮革上面，只是我看不出来。这是个只属于马小路的秘密，也只有马小路才能看得到——在这块皮革上面，除了那八个字，他能看到的还有他跟陈利之间即将开始的幸福生活。

她会把什么心愿写心上（作者：林宕）

一

沿着逶迤南行的小巷，到头，左拐一下，就该是陶红母亲家的院落了。沈永峰走在青石板路面的小巷里时，大部分时间里，他脑海里浮现的竟是陶红的前夫钱华。钱华和陶红离婚前，常常来找沈永峰喝酒、打牌。钱华有一次居然对沈永峰说:你辛辛苦苦赚到的钱，每一元里真正属于你的可能只有五毛啊。见沈永峰脸露疑惑的神色，钱华就又说:一离婚，财产不是分一半给老婆了吗？沈永峰恍然。
看来，钱华早就有了离婚这一歹念啊。快到小巷南头时，沈永峰这么想。随即，他抬起右手按了按左胸口的西服口袋，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一万元钱把西服口袋撑得鼓鼓的。沈永峰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两万元钱里有一万是属于他老婆唐秀春的啊，今天却被他一起拿来准备送人了。
黄昏时的小巷有点暗。一走到小巷的南尽头，却顿时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呈现在小巷南尽头的是一个开阔的场地，场地正中有两棵相依偎的粗大的枝叶婆娑的银杏树，这场地被当地人称为“银杏广场”。沈永峰穿过这“银杏广场”，一步跨进了“银杏广场”东侧陶红家的院落。
暮春时节，白天比以前长了好多，快晚上七点了，天光还把陶红母亲家的院落照得亮亮的。陶红的母亲坐在院落里，在一张竹匾前裹粽子，竹匾里是白米、稻草梗、粽叶和被酱汁浸染得红彤彤的小碎肉。小镇开发旅游后，镇上的居民几乎家家每天要烧几锅粽子和扎肉，并不是烧给自己吃，而是摆到街沿去卖。小镇其实也就是一条一公里长的明清时期遗留下来的小街，当地政府花些小钱，请那些电视台、报社的记者一炒，就引来了游人如织。返家时喜欢带点当地土特产回去的游人们看到小镇上满街的粽子和扎肉，就把这粽子和扎肉当作小镇的土特产买了，引得小镇上那些下岗的阿姨和退休的老人在睡梦中发出了笑声。当地有的官员看到小镇开发旅游后，那些下岗阿姨和退休老人先得了好处，有点急，就打算成立公司，专门开发扎肉系列，有一种扎肉的名称也想好了，叫“减肥肉”，重点客户瞄准那些肥胖者。
沈永峰跨进院门时，陶红妈立刻把衔在嘴里的稻草梗一吐，说陶红正在屋里洗澡，要他先在院子里坐。
“陶红很快会洗好的，”陶红妈又说，“等你你不来，陶红就说先洗澡了，你来的话，让我先招呼你。”
沈永峰记得上一次见到陶红妈还是在陶红和钱华结婚时。要不是陶红和钱华离婚，他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陶红妈了。陶红与钱华离婚后，陶红就住到她妈那儿。陶红爸死得早，陶红妈孤独惯了，所以陶红重新住回来后，她妈起先还有点不习惯。有一次半夜，她妈推开陶红的房间，伛偻着腰站在了她的床前，她惊得从床上直了起来。她妈连忙说，我还以为是那死鬼在隔壁打鼾，又不肯和我睡一起了，想把他叫过来。啊，真是老糊涂了。
一层薄暮与头发湿漉漉的陶红同时出现在院落里。陶红一脸歉疚，招呼沈永峰进屋，陶红妈也捧着竹匾进了屋内。
八仙桌边，沈永峰的目光落在陶红脸上。陶红是扁平型的脸，乍见之下，相貌极其平常，不过整个人看上去倒很素净。由于刚洗过澡，脸上白里泛出红晕，为她平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娇艳。不过，沈永峰看着陶红时，目光里并没有男人打量女人时所惯常有的钩状焰苗。他只想着该如何尽早地自自然然地向陶红说出此行的目的。和陶红约定见面时，沈永峰没说有什么事，陶红也没有问什么，只是当沈永峰把见面的地点约在小镇上的一家酒店时，陶红才回答说晚饭就免了，她叫沈永峰晚饭后直接到她家里好了。由此，沈永峰察觉到陶红对他来访的目的心里该是有些底的。
沈永峰正在着手建一个占地300亩的蔬菜种苗基地。沈永峰的企业主要经营蔬菜种苗的销售，蔬菜种苗利薄，主要靠量，可即使靠量，沿海发达地区的农业企业要靠农产品的销售来壮大自身也是痴人说梦，农业企业大多靠的是“三农”政策的扶持。沿海发达地区每个区县用在农业企业上的政府扶持资金每年都有几个亿，有本事的农业企业会大把大把地搞到政府扶持资金。有的企业拿到扶持资金后干脆悄悄地停止了农产品的生产和销售。负责农业企业项目评估和政府扶持资金划转的部门就是陶红所在的区农委。说起来，陶红也只是项目评估组的一个普通成员，但沈永峰又隐隐约约听说，陶红与评估组常务副组长、农委副主任吴汤明的关系不一般，不一般到什么程度，传说没有作进一步的阐明。
陶红见沈永峰目光瞥瞥她妈，脸上又隐隐现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就要她妈回房间休息。见女儿要支走她，老人有点不快，但想到自己掺和在两位年轻人中间，可能真的要妨碍他们的好事，就站了起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并随手关上了房门。
“资金上的事，还望老同学能帮忙通融。”老人一走进房间，沈永峰就急切地说，并从西服的胸袋里掏出了那个鼓鼓的信封，把那信封放在了桌上，推到了陶红的面前。经商几年后，沈永峰不知怎地，办有些事时已变得越来越直接，缺乏必要的过渡和铺垫。
陶红的脸色立刻变了。本来，经过一段时间，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但现在她那白皙的脸上重又腾上了片片红晕。
“你这什么意思，沈永峰？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再说我也只是项目评估组的一个普通成员，怕帮不上你什么忙。”陶红说。
“也不是给你的，”沈永峰尴尬地用手搔搔头皮，“你给我通融时总要花费一点吧？”
“拿回去吧。”陶红说着把那信封重新推到了沈永峰的面前。
有一刹那，沈永峰还以为陶红是嫌少。确实，相较于可能争取到的扶持资金，这信封里的一万元只能算是九牛一毛。“认我同学，你就把这钱拿回去。”陶红又说。
见陶红扁平的脸上有几分决然，沈永峰用一只迟迟疑疑的手把那信封重新装回了自己的口袋。
沈永峰脸上失落和沮丧的神情没有逃过陶红的眼睛。陶红斟酌着字眼说:
“不知能不能有用，我候机会在领导面前给你说说。”
有亮光在沈永峰的双眼里闪烁了一下，他又想掏出那信封，陶红却再次制住了沈永峰，并笑起来:
“你还不如把这钱送到青龙寺去，在青龙老爷面前许个愿，倒可能比送给我有效呢。”
沈永峰的脑中就冒出香烟缭绕着的青龙老爷那张脸，那张脸因为承载着太多人的希望，看上去真是既威严又可亲。

二

回到家，老婆唐秀春还没有回来，沈永峰给她打电话，她说因为明天有一堂市级公开课，区教师进修学院的教研员就约了她到进修学院一起备课，还要过一些时间才能回来。他又给区文化馆的戴作家打电话，戴作家告诉他要到晚上九点多一点才有空。戴作家在市级报刊上发过几篇豆腐干文章，就在他所在的郊区小城有点小名气了。现在没空，怕是在辅导哪位文学女青年写文章呢。如今文学青年少了，要是在以前，戴作家这号人恐怕很难安排得出时间会见同性。沈永峰是想问戴作家要那篇项目自我评估报告。一星期前，沈永峰找到戴作家，要他帮忙写那篇必须上缴给项目评估组的评估报告，想不到戴作家一口回绝。沈永峰就把戴作家拉到文化馆大门前的一棵老树下，左手始终没有放弃戴作家那只枯槁的右手，自己的右手则探进口袋，把一只预先放了钱的信封使劲往戴作家的手里一塞。戴作家立刻问几时交那评估报告，想到这必须送缴农业企业项目评估组的报告已经被他拖了几天，沈永峰就说越快越好。戴作家就说总该先去考察一下吧，这样写出来才有根有据。考察了一天，聪明的戴作家就对陪在他左右的沈永峰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有的演员为什么戏不多演技也不怎么样，却挣钱很多，原来他们靠的并不是片酬，他们靠的是出名后的广告代言或剪彩什么的啊，你的基地也是一个道理，仅仅是一个为了跳到别处而搭的平台啊，繁育蔬菜种苗能挣几个钱？沈永峰说，我算是好的了，只是盼着那项目的扶持资金，有的人拿到了农业用地后却建造酒楼，还美其名曰“农家乐”。
离九点还有一些时间，沈永峰就蜷缩在沙发里看电视。一时看不进，脑子里尽想着方才的与陶红见面时的情景。看来，陶红是有帮他这颗心的，去见她之前，沈永峰心里可是一点底也没有，现在他总算明白了，陶红学生时代对他萌生的那份情谊还没有彻底泯灭。读初中时，学校礼堂放电影，陶红约过他几次，他没有去，他那时成绩好，人又长得可以，就根本没有把脸扁扁的、鼻子塌塌的陶红放在眼里。想起以前自己对陶红的那份不经心，而现在却去寻求她的帮助，沈永峰心里就生起一份歉意。沈永峰拿起了沙发上的手机，不由得开始写短信。
“在干什么？”这是沈永峰发给陶红的第一条信息。
“靠在床头看电视呢。”陶红回。
“几个人靠在床头？”刚发出这条短信，沈永峰就有点后悔了，现在是在寻求陶红帮助的非常时期，玩笑切不可开过头。
“就一个人呀。你在干什么？几个人在一起？”陶红又很快回了。
发觉陶红没生气，短信也变长了，沈永峰兴致更高了。
“在想你。一个人。”迟疑了一下，沈永峰的大拇指还是揿向手机上的发送键。
沈永峰在想陶红，这倒是事实，虽然这种想主要是围绕沈永峰自己的那个基地来展开的，这种想并不是男人想女人的那种想，但你能说这种想不叫想吗？
这时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持续的响声，沈永峰接听。
“我事情办完啦，你过来吧，我在我家小区的大门口。”戴作家在手机里说。
沈永峰连忙穿上外套，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下走。
果然，戴作家候在他家小区的大门口。戴作家把写好的文稿塞在一只大大的牛皮纸信封里，递给沈永峰，说:“自我评估报告。”
道一声辛苦，沈永峰就拉着戴作家的手往身旁的别克车里钻。戴作家忙问又怎么啦。
“唱一会儿歌去。”沈永峰说。
两人就驱车往北，到了城郊结合部的一家名叫“花中花”的歌厅。穿过由迎宾小姐组成的脂粉香郁的人廊，两人走进了一个小包间。
戴作家的才能看来都集中在写文章上了，唱出的歌就像骚驴在叫，引得他身边陪唱的高个姑娘咯咯直笑。戴作家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歌声的差强人意，就放下话筒，开始边喝酒边和高个姑娘高谈阔论。姑娘又一阵咯咯笑，并把一张小脸尽可能地凑近戴作家的脸，那殷红的小嘴在戴作家的眼镜片前左右晃，戴作家不再说话了，他的嘴巴派上了别的用场，啃在了姑娘的脸上。
这期间，沈永峰的老婆正在拼命打沈永峰的手机，但是一直不接。沈永峰出门时，因为要穿外套，匆忙中竟把手机忘在了沙发上。唐秀春给沈永峰打电话是想叫他到教师进修学院门口去接她，她电瓶车没电了，她也可以自己叫辆出租车回家的，可她有时候就是想不通，想省那十几元出租费。驾车过来不是同样要费油钱吗？沈永峰有一次这么问她。她回答，丈夫不应该接妻子吗？妻子被丈夫接的那种感觉是钱能衡量的吗？沈永峰觉得，做教师的翻来覆去都能说，反正在家里，他是永远说不过唐秀春的。
离开歌厅前，沈永峰从包里掏钱。当他欲把钱递给两位陪唱姑娘时，戴作家竟然扯着他的胳膊，试图阻止他付钱。
“怎么，还要付钱给她们？”戴作家压低声喝问。
沈永峰没理这茬，仍给那两位姑娘每人派了两百元。
走出歌厅门口时，戴作家还在愤愤地饶舌:“是她们要求陪我们的嘛!什么都是她们主动，我看该她们付我们钱才对!”
唐秀春先于沈永峰到家，沈永峰进屋后，看到唐秀春正披着一件羊毛衫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这是一副经常有的家庭图景，因为要等沈永峰，唐秀春往往一时睡不着，就边等边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你在哪里？”沈永峰爬到了唐秀春的身边，她这么问。问的时候，竟然没有把闭着的眼睛睁开，这让沈永峰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妙。
“我，我在陪几个客户喝咖啡。”沈永峰说。
“又在瞎说了!”唐秀春依旧闭着眼睛。
“咖啡怎么会散出酒精的气味？”唐秀春猛地睁开眼睛，同时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沈永峰的手机扔到了沈永峰面前的被子上。
“你解释一下，里面的信息。”唐秀春尖着嗓音说。
沈永峰的脑袋嗡地一下胀大了。片刻之后，他开始搜肠刮肚，想找出能把那些发给陶红的短信尽可能解释清楚的词句。
可是那些词句好像是些捉迷藏的高手，沈永峰不知道它们躲在了哪里。
“你哑啦？你说呀!”唐秀春高叫。
沈永峰立刻意识到左邻右舍都听到了唐秀春的那声高叫。
“你轻点。”沈永峰说。
楼顶上传来凳脚在地板上移动的声音，楼底下也传来男子的一声清咳。沈永峰知道发出清咳声的男子是住在他们楼下的那名客车司机。平时走进走出，客车司机夫妇经常与沈永峰夫妇碰面，客车司机夫妇总是用很羡慕的目光望着沈永峰夫妇。两对夫妇一站定，客车司机会立刻很殷勤地掏出口袋里的红双喜香烟，沈永峰会推开他的手，递一支中华烟给客车司机。司机的老婆这时也往往会在一边不失时机地说，你们一个教师一个公司老总，好啊，现在教师的职业最吃香了，比老师更好的职业就是自己开公司做老总，你们家都占了!但是，拥有好职业的家庭和没有好职业的家庭又有什么区别呢？沈永峰发现每到晚饭后的黄昏，这幢楼里的夫妇几乎都要手挽手地出去散步，可是一个小时后返家时，往往有好些夫妇的手不再挽着，夫妇俩会前后相隔三米，无声地一前一后拐进楼道口。和沈永峰夫妇一样，总有无数琐碎的争论发生在所有的夫妇间。
唐秀春侧过身，用手推搡沈永峰，并要他不要睡这张床了。
沈永峰尽量使自己身体的重心往下沉。他想，他现在怎么能离开这张床呢？假如他真的睡到客厅里的沙发上，事情会向更加不妙的方向发展的。他不能离开这床，他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唐秀春的实质性事情，这一点也不允许他离开这床。
推搡了好一阵，唐秀春力疲了，就终于放弃了推搡。沈永峰也顿时感受到了一阵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理的。

三

和陶红通了电话后，沈永峰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看来发现他与陶红之间的那些短信后，唐秀春只和沈永峰吵闹，并没有给陶红打电话，更没有去找她。
在电话里，沈永峰再次向陶红确认了一下区农委副主任吴汤明是否能如约出席今天的会。沈永峰公司今天要召开种苗新品推介暨经销商表彰会。在陶红那里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沈永峰阴暗了好一阵的心情突然明朗了许多。那个会议也算是沈永峰近期谋划的一件大事，能通过陶红请到吴汤明前来出席，他的会议不管将开得如何，已经宣告成功了大半。
在沈永峰的翘首期盼中，下午近三点，吴汤明在陶红的引领下迈进了会场。沈永峰谦恭地请求吴汤明向在座的经销商讲几句。
大家以热烈的掌声回应了吴汤明的讲话。然后，一位经销商开始介绍他那片区域的种苗销售情况。也就在这时，沈永峰对着会场门口的脸上，所有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老婆正要跨进门口，向会场内走来。
几乎来不及多想什么，沈永峰就站起了身，向门口走去。由于走得慌乱，他的大腿带下了小圆桌上的一只茶杯。“哐”的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沈永峰使劲地拽住唐秀春的胳膊往门外走。
“放开我，我要去问问那个骚货!”
“告诉你，我跟她根本没事。”
“没那事，怎么会想人家？做过了那事，才会想人家!”
沈永峰从来没有用过那么大的力气来拖拽唐秀春。他把唐秀春拖到了宾馆停车场的后墙处。
“你给我回去，听见没有？”沈永峰说。
“不回去，我要去问那骚货!”
唐秀春的话简直是叫嚷出来的，沈永峰用右手去封唐秀春的嘴，唐秀春头一别，想让过沈永峰的右手，沈永峰干脆用右手的虎口一下子掐住了唐秀春的嘴巴。
“有什么事家里不能讲清楚，偏要到工作场所来!”
沈永峰一放下右手，唐秀春就一个趔趄，身体斜靠在了砖墙上，脑袋也蔫蔫的，像很快要耷拉到左侧的肩膀上。沈永峰看自己右手的虎口，上面竟然有血迹和牙印，刚才由于情绪激动，居然没意识到那儿被唐秀春咬了，也没感觉到疼。
沈永峰看到唐秀春整个人似乎都已经发软，知道今天的事也就到此结束了，不过他还是对弯弯地靠在墙上的唐秀春说了一句:
“早点回去吧!”
一个人重新往会场走时，沈永峰也感到了浑身发软，疲乏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全身。沈永峰想到了某种小动物，它在向敌方射出毒汁的同时，也吐出了自己最珍贵的生命汁液，自己离一命呜呼的时间也不远了。
一走到吴汤明和陶红身边，沈永峰就说:
“在苏州寄读的儿子发高烧，家里人偏要叫我去，我哪里走得开。打了个电话，叫我一个亲戚代我去了。”
这时，会议已经进入了抽奖环节，堆放在会议室一角的奖品一件一件地被中奖人欢欢喜喜地拿走，与此同时，在工作人员的精心设计下，今天最大的两个奖分别落在了吴汤明和陶红身上。当吴汤明得知他与陶红各抽中了一台进口笔记本电脑时，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怔了怔，随即，他在陶红耳边唧哝了一下，就站起了身子，再次向会场里的人发表讲话。他表示他和陶红将把那两台笔记本电脑赠送给去年种苗销售量排名前两位的经销商。

四

虽然还只有八点多一点，可沈永峰打开家门时，屋内黑咕隆咚的。一万元钱没有顺利送出，两台笔记本电脑又被拒收，沈永峰在双腿迈进家门时，心情是黯淡的。家里的静谧又让沈永峰的心紧了一下。开灯后，沈永峰发现唐秀春已经早早地睡了，他这才舒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是尽量小心地不让自己发出声响，草草地洗漱一下，就悄悄地走进房间，在唐秀春的身边躺下。
在沈永峰躺下的同时，唐秀春翻动了一下身子，把后背留给了沈永峰。因为白天张罗会议，唐秀春又和他吵了一架，沈永峰的脑袋一挨上枕头，疲惫和倦意就迅速攫住了他的全身，他躺下片刻，脑子就迷迷糊糊了。
这时，唐秀春却一下子在床上坐了起来，由于动作过于迅猛，两人身下的床板在发出“咯吱”一声脆响的同时，又猛烈地摇晃了一下，把沈永峰从迷糊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感觉到唐秀春的手在向他的脸上伸来时，沈永峰本能地伸手去挡，边挡边直起上身，但唐秀春的指甲还是在沈永峰的颈窝处划拉了一下，沈永峰也感觉到了颈窝处的一阵麻辣。唐秀春的另一只手又向沈永峰的脸上伸来。决不能让她在自己脸上留下痕迹。这念头像一道电光一样在沈永峰的脑中闪过。沈永峰的右手抓住了唐秀春的另一只手，可那只偏移了方向的手顺势一把抓住了沈永峰的头发。沈永峰的右手就不敢发力了，发力的话，这力只会通过唐秀春的手传送到自己的头皮上。
沈永峰的身子向唐秀春倒去，他想用自己的体重压住唐秀春，使她的双手发不出力。他也只能依靠自己的体重了。他压住了唐秀春的左肩膀后，她的左手基本上不能对他的脸部构成威胁了，只是在他的腰背上狠命地抠。唐秀春的右手仍攥着沈永峰的头发，而同时，沈永峰的右手则攥着唐秀春的右手腕。双方都在呼哧呼哧地喘气。
这样僵持了一阵后，沈永峰很尴尬地发觉自己的小腹部有点发烫。而唐秀春在喘息时，那起伏的胸部让沈永峰所感觉到的那份柔软，渐渐地使沈永峰不再使劲地让身子往下压，没有了压力的唐秀春也似乎忘了从沈永峰的身下挣脱开去，只是右手还攥着沈永峰的头发。
沈永峰撑在床褥上的左手移到了自己的身下，他想抚摩自己的发烫的腹部，好像这种抚摩能使自己的腹部冷却下来似的。他的左手没有听从他的指挥，伸到了唐秀春的腹部，并且抚摩起来，又很快从她的腹部移到了下方的三角地带。唐秀春攥着沈永峰头发的右手松开了。几乎同时，沈永峰躬起上身，扒下了唐秀春的小裤衩。
因为前段时间工作忙，这几天又吵，两人已经好长时间没做夫妻事，所以，这一次两人的动作都有点激烈，喘息声也比往常大。
沈永峰从唐秀春身上一下来，唐秀春就一声不吭地起床，进卫生间去擦洗。
唐秀春一声不吭地回到床上后，在黑暗中开口:
“你和陶红也是这么做的吗？”
沈永峰嗫嚅着嘴唇，想回答，却又一时语塞。
好在唐秀春好像也疲乏了，或者一番运动已经基本平复了她的心绪，没有听到沈永峰的回答，她也不再追问，又过一阵，她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但是，沈永峰却睡不着了。你和陶红也是这么做的吗？唐秀春的这句问话盘亘在他的脑海中。他听着另一个被洞里发出的鼾声，瞪大了双眼望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天花板。
假如与陶红做这事，又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沈永峰想，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花板，仿佛那天花板会放映出那情景似的。慢慢地，那天花板上果真出现了一个情景:两个小人儿躺在傍晚时分的柴草褥子上，看天上被夕阳染红的云朵慢慢移动。那两个小人儿是刚念小学的沈永锋和陶红。沈永峰记得他小时候的家离陶红的家不远。那一次放学，他们是两个人一起回的家，路过一个附近村民堆放柴草的场地时，沈永峰和陶红被柴草场上的鸟叫声吸引，放下书包，两人一起逐着鸟叫声在几个柴草堆之间转悠，但他们始终只听得见鸟叫声，却看不见鸟。后来，他们累了，就坐了下来，接着又干脆在柴草褥子上躺了下来。沈永峰躺在陶红身旁时，脑子里浮现出他爸爸躺在他妈妈身边时的情景，就学他爸的样，侧过身，把一只胳膊搁在陶红的胸上。搁了一阵，他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了，就重新把胳膊从陶红的胸上移开，翻过身。两人都仰面朝天看着天上被夕阳染红的云朵慢慢地移动。天快黑了的时候，两人才想到回家。第二天上学后，沈永峰直朝陶红的肚皮那儿瞅，想看看她的肚皮大了没有。
和陶红躺乡下柴草褥子的事已经被遗忘了几十年。但是，就在这么一个夜晚，这件事竟重新浮现在了沈永峰的脑海中，这让沈永峰感到惊奇。他问自己:这是怎么啦？他回答不出自己的问话，又开始想陶红这时候该在干什么。陶红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房间里靠着床头看书？
要不，陶红现在和她的顶头上司吴汤明在一起，就像传说中的一样？这样一想，他心里立刻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想，我真冤，我与陶红其实一点事情也没有的，竟被老婆唐秀春搅得如此天翻地覆。而恐怕与陶红真有那么一回事的吴汤明，可能倒把那日子过得特别顺畅、舒心。就在他和唐秀春做那事时，吴汤明和陶红说不定也正在做那种事，这么一想，沈永峰心里对吴汤明有了一丝嫉恨的感觉。

五

沈永峰从陶红前夫钱华那里得知，陶红儿子钱小奇生病住院了。他打电话给钱华，问钱小奇住在哪一间病房，他想去看望一下。钱华就在电话里说，正巧，我下午还要去区里开会，你这个伯伯就来医院陪他一会吧。
钱华和陶红离婚后，由于钱华的父母不在本地，钱华就又当爹又当妈的，有时挺忙。
“陶红不可以陪他吗？”沈永峰说。
“单位派她出差去了外地，正在往回赶的路上。一两个小时后，她就会来顶你的班。”
一听能和陶红在医院里见上一面，沈永峰的情绪就高涨起来，买了些水果后，立刻驱车往医院赶。
钱小奇正在病房里挂点滴，小脸显得很苍白，很乖巧地叫了沈永峰一声伯伯。沈永峰还没有把屁股下的凳子坐热，钱华就走了。
沈永峰握了握孩子的小手，感觉很烫。钱小奇比他儿子晚出生，今年十岁，和沈永峰是熟悉的，所以他爸走后，他仍然安静地躺着，一会儿看着沈永峰，一会儿又看着身体右上方的那只正滴答滴答往下滴液的瓶子。病房内共有四张床位，两张空着，靠南窗那张床位上躺着一位老年病人，好像睡着了。
没过多久，钱小奇也睡着了。沈永峰看看输液瓶里还有半瓶多液体，离叫护士换瓶的时间还远着，就也想打一会儿瞌睡。他把身下的凳子往墙边移了移，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一闭上眼睛，他就开始想那扶持资金的事，又想到了由此引发的老婆对他的误会。蒙蒙目龙目龙中，他觉得陶红笑嘻嘻地来了，走近他，近得只要他一俯身，就可以拥住她。他对陶红说，唐秀春搞得我很不好过，在她的脑子里，我们什么事都做了啊。我们干脆就真做了吧？否则我不是比窦娥还冤吗？
陶红真的来了，沈永峰也一下子从一个粉红色的浅梦中醒了过来。好像有感应似的，那孩子也醒了。
就在钱小奇醒来的同时，一张脸出现在了病房门上的小窗框里。那是唐秀春的脸。
“妈。”钱小奇掀动有点干裂的嘴唇，乌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陶红。陶红在病床前俯下身，眼睛有点潮湿，双手捧住了孩子苍白的脸。
陶红重新直起腰，对沈永峰表示了自己对前夫的不满:“你说钱华还算人吗？自己走了，却叫你陪。”
“不能怪他，有个重要的会，他必须去的。”
陶红不语。
“其实，我跟这孩子也是十分亲的。”不知怎么回事，在说这话时，沈永峰想起了那次睡柴草褥子后的第二天，沈永峰悄悄看陶红肚皮的情景。
陶红在孩子病床边的一只白色骨牌凳上坐下，说:“你也忙，就回吧。”
“今天我也没事，再待一会儿吧。”
“你跟钱华是好朋友，可你们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谁是天上，谁又是地下？”
“不跟你开玩笑，永峰。人说商人重利轻离别，我看，这话用在你身上就不贴切。”
两人就坐着讲话。门外站着的那人腿有点酸了，可还坚持着她的窥探。病房内，钱小奇又闭上眼睛。
有一阵，沈永峰和陶红竟一时无话，那靠南窗病床上老年病人的鼾声就变得异常响亮起来。
看到沈永峰朝陶红移近了一下身子，本想离开病房门口的唐秀春再一次凝聚起自己朝向病房内的目光。可沈永峰只是朝陶红移近了一点点，两人间还是离了一米多的距离。
唐秀春身后的走廊里，不时有零星的人走过，用狐疑的目光看看她。她则不时把目光从门的窗框上转移开，假装一副正在找人的样子。
病房内，钱小奇已经进入睡眠状态，鼻尖上沁出了几颗晶莹的汗珠。沈永峰侧脸看着那些汗珠，突然想起不久前钱华对他说过的一件事。钱华积了几天的衣服没有洗，那天下班回家，看到还用不来洗衣机的儿子竟在一只脚桶里吭哧吭哧地帮他搓洗衣服。从那以后，钱华开始当天衣服当天洗。
“听钱华说，他在外再晚也不用担心儿子的。”沈永峰开口，“晚上八点时，钱小奇自己会从热水瓶里倒了水，洗脸洗脚，然后上床睡觉。”
钱华还说，儿子决不会在半夜时分给他打电话去，像以前的陶红一样尖着嗓子责问他什么时候回。但这话，沈永峰没有在陶红面前说。
唐秀春的腰腿酸麻得厉害，她心底猛地产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那就是希望沈永峰赶快靠近陶红，伸出手臂抱住陶红，仿佛这就是她今天一路跟踪沈永峰到这里来的目的。
有人在神情忡怔的唐秀春身边推开病房的门。唐秀春惊慌地跳开去，快速地走离病房。
进病房的是靠南窗病床上老年病人的家属，是个中年妇女，把一网兜东西往床头柜旁一放，转脸朝沈永峰和陶红笑笑，说:“你们的孩子生啥病？”
沈永峰和陶红相互望着，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回答。最后，还是陶红回答:“就是发寒热。”
“哦，”中年妇女又说，“现在的孩子金贵，看病要夫妇两人都陪着。”
沈永峰双目笑意盈盈地看着陶红，陶红把脸转到别处。这时，沈永峰的手机响了，是公司的员工打来的，要他回去处理事情。

六

唐秀春下班回家时，见沈永峰已经回家，就放下包，转身要出去买菜。唐秀春虽然常和沈永峰有纷争，但平时只要沈永峰在家里吃晚饭，她就会认认真真地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唐秀春其实也有唐秀春的好处，沈永峰想。他的目光从唐秀春的背影上收回，落在了客厅里的吧台上，吧台的茶色玻璃柜里放着几瓶白酒。这吧台茶色玻璃柜的下方，还有一个可以上锁的小抽屉。那天，从陶红那里回来后，沈永峰就把那没有送出的一万元钱用旧报纸裹了，扔在了这抽屉里。这抽屉平时一直不上锁，即使放了一万元钱后，沈永峰也没有上锁。此刻，沈永峰明知道那一万元钱肯定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却还是忍不住想拉开抽屉去检查一下。
报纸裹着的一万元钱确实仍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沈永峰用手掂了掂那钱，想到了陶红曾要他把这钱送到青龙寺去，在青龙老爷面前许个愿的事。沈永峰在把钱重新扔回原处的同时，就心生一个念头:哪天真到青龙老爷面前去许个愿。
推上抽屉的木门，沈永峰的目光落在了唐秀春放在客厅沙发上的红色坤包上。那坤包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突然地，沈永峰有一阵冲动，他随手拿起那包，拉开拉链。包里也没有什么，有几张唐秀春购买文具用品的发票，还有就是她的小灵通，唐秀春一直不用手机，说用小灵通辐射小且可以省钱。
沈永峰拿起了那只小灵通，同时脑子里想起那次他忘了手机，被唐秀春看到短信的事。他也打开小灵通。他以前从来没有打开过唐秀春的小灵通，这一次，牵引他打开小灵通的并不是心里对唐秀春的怀疑，而是那一次他忘记手机被唐秀春看到短信的事。他现在打开唐秀春的小灵通好像是为了找到一份平衡，或者说是报复唐秀春那一次对他手机的窥视。
随着沈永峰拇指的揿动，他的呼吸竟然有点急促。
“明天下午有空吗？”这是发件箱里的内容。收件人是早已存储了的一个人名，叫徐子刚。沈永峰不认得这人，也没听唐秀春说起过。
“到哪里？还是老地方吗？”这是收件箱里的内容。
“对，下午一点，我等你。”
“我们换个地方吧，达来茶庄我觉得有点嘈杂。”
“不要换了，那里的包间不是很清净吗？”
沈永峰留意到短信是今天写的，那么，唐秀春和徐子刚见面的时间是在明天了，明天也正好是唐秀春的休息日，星期六。
沈永峰把小灵通重新放回了包里。待唐秀春买了菜回家时，沈永峰也只字不提小灵通的事。但在唐秀春面前不动声色，不等于他沈永峰对这事就此放任自流。第二天下午，他见唐秀春果然出门了。稍停片刻后，沈永峰也出门了。
小镇上的达来茶庄是一个苏州人开的，沈永峰以前也去过。在一家商店买了一副墨镜后，沈永峰就驾车慢悠悠地向小镇驶去。
一点半左右，沈永峰跨进了达来茶庄的门。服务小姐问他喝茶吗，他回答说找人。在茶庄的大厅里巡视一遭后，服务小姐就领着他在茶庄仅有的几个包间里找了一下，也没看到唐秀春。对服务小姐说一声对不起后，沈永峰就走出了茶庄。在外面，他打电话给一位在工商局注册大厅工作的朋友，叫他查一下全区到底有几个达来茶庄。半小时后，朋友回电，说就一个，就是小镇上苏州人开的那一个。在小镇上又转悠了半个多小时，大约快到下午三点时，沈永峰再一次跨进了达来茶庄。在最后一个包间，一个老头抱着一位长头发女性，看那女性的侧面，沈永峰差点以为是唐秀春，凑近一看，不是。慌忙退出时，被那女性用白眼剜了一下，那老头倒友好地向他笑笑，似乎想挽留他再多待一会儿。
周末的小镇，人好像比往常多了一些。沈永峰脑子里茫茫然的，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干什么，走到哪里去。在走近停车场时，沈永峰拐了一个弯，踅入一条浓阴密布的街巷。没走几步，他看到了右手向的那家名为“景苑”的小宾馆。他记得自己去年夏天好像在那里住过一晚，就不由自主走到了宾馆的大堂。服务员问他要住宿吗。他迟疑了一下，问多少钱一个晚上。
“三百六。”服务员说。
“打折呢？”他问。
“八折，二百五。”服务员的微笑很清纯。
看着这种十六七岁女孩特有的清纯微笑，沈永峰为自己的信口开河而有点不好意思，想转身走，又很快萌生了一个念头，就掏出了钱。不就是二百五吗？就权当乱停车时的一张罚单吧，何况还有一个可供休息的地方。
进了房门，沈永峰就靠到了床上，并掏出了手机。
“我们在景苑宾馆打牌，三缺一，你过来人就齐了。来吧，在2017房。”
是给小镇上的陶红打的电话。半个多小时后，陶红来了，见房内只有沈永峰一个人靠在床头，脸色立刻变样。
“另外的人呢？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永峰？”陶红依在门框上问。
“他们，他们……”沈永峰结结巴巴。
陶红转身就走，沈永峰也连忙起身，向陶红追去。
两人走到了街巷里。
“我正好在这里办事，办好事后只想在那里休息一下的。也不想和你怎么的，只想假如你有空，就邀你来聊聊天。”沈永峰向陶红解释。
“找这种地方聊天？”
“这种地方就不能聊天啦？你看到一张床就那么怕？”
“好好，我不怕。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去继续休息吧。”
“既然碰到了，我们还是聊聊吧，换个地方，到达来茶庄？”
陶红摇摇头，看着沈永峰脸上有点执拗的表情，又有点不忍，就说:“我们就边走边聊吧。”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一座青石拱桥下。这就是因为坍塌而在去年夏天引起全市轰动的泰安桥。两人跨上了这座建于明代的拱桥，看着拱桥一侧的石壁里斜探出身子的一棵小石榴树，沈永峰说:“这桥去年坍塌时，正巧有一男一女走在上面。”
看陶红表情，沈永峰觉得她对这话题有点兴趣。
“那男的追那女的已经追了好长时间。当那男的在泰安桥顶上再次向那女的发出爱的信息时，桥就轰的一下倒下了。”
陶红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所以，好多人都说，泰安桥是被那男人沉甸甸的爱所压垮的。”沈永峰说。
“我怎么没有听到这一说？你倒像是个出色的说书先生了。”陶红说。
刚说罢，她又拉住沈永峰的衣角，说:“快跑，这修好的桥今天又要被压坍了。”
随即，她咯咯咯笑起来。
走下桥后，陶红暗暗想，沈永峰就这点好，并不像别的商人那样总是在商言商，他总能谈些别的，而且是陶红要听的话题。所以，当沈永峰邀请她走进路边的一家小酒店时，陶红没再犹豫。时间确实也不早了，该是小镇上的人吃晚饭的时候了。
沈永峰叫服务员开了一瓶红酒，在沈永峰的鼓动下，陶红也开始喝酒。
“小时候我们有一次放学回家，在柴草褥子上躺到天黑，还记得吗？”沈永峰问。
陶红一喝就很快上脸，脸红红地看着沈永峰，说忘了，你讲讲看。
沈永峰就又像个说书先生，把那天的情景添了油、加了醋，向陶红描摹一番。
走出小酒店，沈永峰说:“去哪里喝口茶吧？”
陶红点点头。
“就到景苑宾馆吧？我已付了钱的，不去也是浪费。”
陶红有点迟疑，但沈永峰的脚步已经朝景苑宾馆的方向迈动，陶红就慢慢地尾随了他。
房间里的袋装茶不好，沈永峰就在宾馆一角的小卖部里买了一袋小包装的新上市的碧螺春。进房间后，沈永峰先没有泡茶，打开了酒柜，又倒了两杯红酒。
“哪能再喝？”已身体软软的陶红用手挡红酒杯，“我快醉了，你还是泡茶吧。”
沈永峰就泡了那碧螺春，殷勤地端到陶红面前，同时借着一分醉意，坐到了沙发的扶手上。坐了一阵，见陶红无语，沈永峰就让左手臂环绕住了陶红的肩膀。
这天夜里，在陶红临走前的半小时，沈永峰抚着陶红的后背，说:“外面传说的，你和吴汤明的事，是真的吗？”
“我与吴汤明是很好，但没有外面人想象中的那回事。”
陶红又沉吟片刻，说:“你放心，你的事我会尽力。”

七

唐秀春先进房间，靠在床头开始看电视。沈永峰在平时则习惯于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但今天，他在唐秀春进房间不久后，也进了房间，在唐秀春右侧斜躺下身子，把头搁在床头，和她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一出连续剧，此时，男女主人公正走进一个咖啡店。
“你近期没有和什么男性朋友相约着一道去喝点什么吧？”沈永峰转脸问唐秀春，问时的脸部表情是平和的，甚至是亲切的。
唐秀春满脸狐疑地看着沈永峰，少顷，说:“没有啊。有谁会约我？”
沈永峰压住心里的冲动，仍旧使自己的表情与语气显得平和，甚至亲切。他想，有的事只能“点一下”，不能逼，一逼，真会把老婆逼到别的男人那儿去啊。他说:“难道没有和一个姓徐的男人在上周六一起碰头过？”
唐秀春的脸色立刻红了，说:“谁在你面前嚼舌头？是我约的人家，中山律师事务所的徐子刚律师，我以前的同学。约人家还不是为了我弟媳妇讨那羊毛衫加工费的事!你以为我怎么啦？”
原来她弟媳妇一年前为他人加工羊毛衫，可至今还拿不到那两万多元的加工费。
“我没以为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沈永峰用手碰碰唐秀春，像是表示一份歉意。
听沈永峰这么说，唐秀春刚刚高上去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本来我们要到小镇的达来茶楼去的，后来又换地方，到上岛咖啡店去了，是谁在哪里看到我们了？”
“算了算了，别人也没有什么意思的，知道你们在谈事，只是随口在我面前不经意地提起。”沈永峰说。他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平时外出或回家，常要叫我送或接，这次却为什么不叫我接送，何况事先竟也只字未提，既然是为了弟媳妇的事，那就应该堂堂正正提起一声，不该这么遮遮掩掩的呀。沈永峰的心里终究有了一份令他不舒服的遐想。但因了他和陶红那份经历，他又十分清楚地知道，不能把那不舒服表现出来。
沈永峰的手机响起来，他接听的时候，唐秀春像是也在谛听。是陶红给沈永峰打来的，要他出去。唐秀春当然没有听出陶红的声音。
沈永峰告诉唐秀春，一位跟公司有业务往来的老总有请。说罢，他就出了家门。
陶红在景苑宾馆的2017房等他。她依旧坐在上次坐过的那套奶黄色皮沙发上。今晚，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宝姿连衣裙，嘴唇上涂了粉色的唇膏。因为只开着一盏壁灯，黯淡的光线里，陶红的双眼就显得亮晶晶的。
陶红已经在沙发前的蜗形脚茶几上斟了两杯红酒。沈永峰在她身边一坐下，她就端起了红酒杯，要与沈永峰干，一双眼睛愈发晶亮。
两人都觉得咽下的不是酒，而是火。然后轮到沈永峰把红酒杯拿到陶红的面前。
“我要醉了啊。”陶红终于这样说了一句，却不推辞，接了那酒杯，又一次与沈永峰碰。
这一次，陶红被酒呛了一下，咳起来。沈永峰连忙放下手中的空酒杯，双手在陶红的后背上敲起来。待陶红不再咳，他就用左手臂环绕住陶红的肩膀，右手则握住了陶红左手，脸也俯向陶红头部的一侧，充分感受着陶红发脂的馨香。
陶红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沈永峰的右手就也感受着陶红腹部的柔软和温热。一阵过后，沈永峰的右手不再握陶红的左手，开始在陶红的腹部摩挲。当沈永峰在把陶红往床上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要把整个过程尽量延缓一下。在床上，他让陶红躺在自己左侧，然后把自己的右腿搁在陶红的身上，右手则在陶红凉滑的肌肤上游走，那右手最后接近了陶红的下身，越过红色短裤宽宽的松紧带，去抚摩陶红下身那毛乎乎的湿地。沈永峰之所以没有立刻褪下那条短裤，只是因为他喜欢眼睛看不见、只用手摸的那种感觉。这可能与他小时候有过一段捉鱼摸蟹的经历有关。
当沈永峰终于要褪去陶红的短裤时，陶红抬起了上身，左手肘支撑着印着荷花的床褥子。
“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诉你一声。”陶红说。
沈永峰的手停在了陶红短裤的上方。
像是迟疑了一下，陶红又开口:
“评估组开过会了，你的公司拿不到今年的扶持资金。是我否了的。”
陶红觉得沈永峰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似的，就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然后，她看到沈永峰的脸上很快又浮上了在她说话以前就有的那份迷醉的神情。陶红觉得她的话就如一粒轻飘的沙子，落在湖面时只是激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然而，当沈永峰的手重新开始动作时，陶红却感觉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仿佛给沈永峰的手注入了激情，他的手变得那样的果敢与迅猛。一瞬后，陶红觉得沈永峰整个人也变得那样的蛮猛。他在她的身上运动时，她分明觉得他是在下着死劲撞击她。这种蛮狠的撞击让她跌进了欢乐的海洋。她的眼睛里，泪如雨下。
他们没有在景苑宾馆里过夜。两人无声地在床上躺了一阵后，就走出了宾馆。小镇的夜色就像黑亮的河水一样，浸漫在他们的身周，使他们感受着一份清凉和爽滑。而真正的河水在景苑宾馆不远处的一座古老石拱桥下发出潺潺的流动声。
小镇的夜是宁静的，游人们都已离去。沈永峰和陶红的身影在小巷里显得十分寂寥，他们在青石板上的足音也在狭长的小巷里有着一份清冷的意味。
两人在陶红母亲家旁边的银杏广场边站定。陶红像是想要与沈永峰握握手，见沈永峰一动不动，就扯扯他低垂着的手。
“你回吧。”陶红说。
见沈永峰站定着不语，她又说:
“你不高兴了？怪我了？”
沈永峰一下子握住了陶红凉凉的手。我哪会怪你呢!你人都给我了!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比你本人还重要么？沈永峰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只是更使劲地捏了捏陶红的手，然后转了个身，向来路走去。
在送陶红时，仿佛受小巷里的那份宁静感染，沈永峰内心变得异样宁静和寂寥。他不想开口，甚至不愿想什么，只想沉浸在那份宁静和寂寥中。现在，他在小巷里往回走，他仍不愿想什么，只想多享受一下内心里的那份宁静和寂寥，所以，他没有走向停车场，去发动自己的车，却走回到了景苑宾馆边，一拐弯，走到了那座古老石拱桥西侧的石埠上。黑亮的河水轻轻拍打着石埠，一排泊在对岸的乌篷小船在微微晃动。沈永峰在石埠的一个石阶上坐下，转了转脸，看到石拱桥桥顶上有两名女子走过，月光勾勒出了她们妖娆的身体曲线。一阵风吹来，把两名女子浓烈的脂粉气息送到了沈永峰的鼻前。
一双手轻柔地放在沈永峰的肩头。沈永峰转脸，闻到了陶红身上的淡雅气息。
“我跟踪过来的呢。我看你肯定是不高兴了。”
陶红说着，也在石埠上蹲下身子，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了沈永峰的肩头。
石拱桥上的两名妖娆女子已经不见了。沈永峰举起右手，放在了陶红的手背上。
“哪能呢。我是一个想靠出卖自己肉体做事的男人吗？”沈永峰说。一瞬后，沈永峰的手背上一凉，陶红的泪滴滴在了他的手背上。他连忙从石埠上站起了身，拥住陶红的身子，说:“天气有点凉，你早点回吧。”
沈永峰内心里的那份宁静和寂寥此刻已经消失了。他也想早点回家。
陶红听话地点点头。

八

沈永峰又去医院看望了一次钱小奇。到医院时，沈永峰看到靠南窗那张床位上的老年病人已经出院了。整个病房里就钱小奇一个人，他已经从床上爬起，坐到了临近南窗的那张空床上，出神地望着窗外，沈永峰走到他身边，他还没有发觉。
沈永峰也在那张空床上坐下:“在想什么呢？”
钱小奇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我们语文教师说，使劲想一件事，”钱小奇说，“如果能做到天天想，时时想，这事八成能成。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呢，永峰叔叔？”
沈永峰愣了愣，说:“那么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我有几天没有去上课了，我在想自己的数学成绩呢，在想数学成绩终于超过了80分。”
沈永峰举手抚抚钱小奇的头:“傻孩子，你应该想想自己的病啊，希望自己的身体早点好。”
按理说，一般的伤寒也就打几针、吃几次药就能痊愈，严重的，最多住两三天的医院。可钱小奇却在医院里住了快一周了，医生还不让他出院。钱华曾告诉沈永峰，他的爷爷以前得的是血液里的毛病，发了几个月的寒热，死了。钱华的话让沈永峰十分惊惧。好在医生很快验出，钱小奇的血液一切正常。
沈永峰给钱小奇剥了一只橘子，然后静静地看他吃。沈永峰记得陶红每天傍晚时分也要到医院里来看看钱小奇的。在陶红来之前，沈永峰就从医院告退了。
回去的路上，不知为什么，沈永峰脑子里尽想着自己正在苏州一家寄宿学校读书的儿子。天热了，也该给他添几件夏衣了，去年的几件可能又小了，不知唐秀春给他买了没有。这么想着，他还未到公司，就给唐秀春打电话。唐秀春的小灵通里传出了一串语音提示:该用户不在服务区内，请稍后再拨。又给她办公室拨电话，回话说不在，问待会儿会在吗，说基本不会来了，下午她没课了。打到家里，也根本没人。
到公司，沈永峰又用座机往唐秀春的小灵通上拨，依旧是让他“稍后再拨”。他有点恨那小灵通的开发商，也恨唐秀春到现在还不抛弃这“便宜没好货”的东西。有几次，沈永峰想给唐秀春买个手机，可唐秀春说不要，自己平常也没有什么大事要急着处理的，让这小灵通讯号不行好了。
沈永峰朝中山律师事务所打电话，问徐子刚律师在吗，回答说不在。沈永峰听到这声“不在”，心莫名地往下沉了沉。又问徐律师什么时候回来，对方不太友好地反问他:你是他什么人。
沈永峰搁下电话，走出公司。他开着车到了上岛咖啡店，逐个包房看了，没看到他想象中的情景。到了小镇上的达来茶室，沈永峰也没有看到什么。又转了几个茶楼咖啡店，都没有看到什么。
有点疲惫的沈永峰再次用手机往唐秀春的小灵通上拨，仍然是“不在服务区内”的语音提示。沈永峰直接把车开到了中山律师事务所，上楼去要了徐子刚的手机号码。可待他想往那手机上打时，他犹豫了。他突然想到了钱小奇的话:如果一直想一件事，这事八成能成。这么一想，他就不愿意让自己的思绪纠缠在徐子刚和唐秀春身上了。可一阵过后，他又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一直想着自己的公司能得到政府的扶持资金，可最终怎么没有得到呢？
傍晚，唐秀春推门进屋，看到沈永峰瞧自己的目光有点异样，忙问:“怎么啦？你下午找过我？”
一刹那，沈永峰打消了心里想问唐秀春下午哪儿去了的念头，他感觉到即使问了，他能得到的答案一定是事实吗？
“我下午去了儿子那里，正好校办厂的人去苏州办事，我搭了他们的车。”
沈永峰心里一惊，心想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下午在想着儿子，她也在想着儿子，并去了一次苏州。
“你给他买了夏天穿的衣服了吗？”沈永峰问。
“这倒没有。这个星期天去办。”唐秀春说，说罢，进了厨房间。
沈永峰也跟进厨房间，望着唐秀春被一路风尘扑打得红红的脸庞，把围兜递给她。

九

爬上十几个青石台阶后，钱小奇显得气喘吁吁，小脸也变得苍白好多。在青龙寺大堂的一只转角仿紫檀条桌前，沈永峰接过一名年轻和尚递上的心形卡片。他把其中的一张卡片递到钱小奇的面前，钱小奇却愣怔着，忘了接。沈永峰就有点后悔叫刚出院的钱小奇一起来青龙寺了。
钱小奇的气喘稍稍平复后，就目光专注地看着年轻和尚袈裟上缀着的一些鱼鳞状的饰片，这些饰片也与鱼鳞一样闪闪发光，当年轻和尚举起自己的手臂时，他看上去真像是一条摆动起鳍来开始游动的鱼。但和尚的手臂毕竟不是鱼的鳍，和尚的双手在接过沈永峰递过去的一万元钱时，表现出了鱼鳍绝对没有的迅速。
年轻和尚接过钱后，就继三张巴掌大的心形卡片后，又给了沈永峰三炷青龙寺里最大的香。这种香要三千多元一炷，和尚要找沈永锋零头，沈永峰摆摆手，示意算了。
沈永峰再一次把一张心形卡片递到钱小奇面前，这一次，钱小奇接了。沈永峰问过和尚，和尚告诉他，香可以代烧，可心形卡片上的心愿要自己写，不过是可以过几天后拿来贴到寺庙里的心愿墙上的。在听和尚说话的同时，沈永峰心里想，陶红会在卡片上写什么心愿呢？三张心形卡片中的一张是沈永峰为陶红准备的。
沈永峰和钱小奇走到了青龙寺大堂的一个侧室里，两人分头在心形卡片上写下自己的心愿。卡片是红色的两张硬纸片，折叠在一起，写心愿时，掀开一张纸片，写好后，再合上。所以，如果不想让别人看自己写的心愿，别人一般是窥视不到的。
沈永峰和钱小奇再一次在青龙寺的大堂里站定，龙面人身的青龙老爷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威严地看着他们。沈永峰感觉到了身边钱小奇细微而又急促的呼吸，他用眼睛的余光瞥一眼钱小奇，看到他苍白的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这孩子心里在害怕青龙老爷呢，沈永峰想。沈永峰记得自己小时候就听大人说，青龙老爷在这个地方比县长还要好呢。有一年这地方发大水，县长带着家眷逃之夭夭，老百姓就到青龙寺里去烧香磕头，几炷香一烧几个头一磕，青龙老爷就把水给退了。自此，生不了儿子的，生了暗疾的，甚至贪污后怕败露的，都愿意到青龙寺去烧上一炷。在沈永峰的记忆里，除去文革期间，这寺好像一直是香火旺盛的。
沈永峰向前迈上一步，把手中的三炷香插在了青龙老爷面前的翘头长香案上。当三炷香上冒出青灰色的袅袅香气时，沈永峰就在心里真诚地希望青龙老爷能让钱小奇真正“心想事成”，这同时，他开始猜度钱小奇在卡片上写下了什么心愿，身体早点好？学习更上一层楼？还是父母有一天能够复婚？钱小奇的心愿卡和他自己的心愿卡已经被钉在了寺内那堵汉白玉的“心愿墙”上了。在大堂边的那个侧室里写好“心愿”，沈永峰和钱小奇就穿过大堂后门，来到了“心愿墙”前，汉白玉的“心愿墙”上已经挂满了“心愿”。墙前，一丛湘妃竹在微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沈永峰在墙上找了空当，把自己的心形卡片揿在了墙上，然后，他想把钱小奇的心形卡片也揿上去，可钱小奇却想自己揿。钱小奇踮起脚，一脸虔诚地在“心愿墙”的下沿揿上自己的卡片。
翘头长香案的两侧，各站着两名中年和尚，合着双掌，低头絮絮念着一些听不甚清的话语，这话语显然是送给沈永峰和钱小奇的祝祷。因为有了这些像蜜蜂一样嗡嗡的祝祷声，钱小奇脸上对青龙老爷所呈现出的疑惧神色慢慢消退了，到香案上的三炷香完全燃尽后，他已经平静了的脸上竟然呈现出现了很祥和的神情。
两人走出青龙寺时，天色已是临近傍晚。青龙寺寺门外的一条水沟边，铁线莲缠着的榛树上，有归巢的小鸟在发出悦耳的鸣声。钱小奇仰脸，脸上满是欢娱的神情。
把钱小奇送到家后，沈永峰走在了通向陶红母亲家的那条小巷里。小巷里有零星的游人和沈永峰擦肩而过，那些到小镇来寻古的游人顶着从屋檐上挂下来的残阳，带着疲惫的身体和充盈的内心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几乎与他上一次前往陶红母亲家时一样，在小巷的南头，沈永峰抬起右手按了按自己左胸口的口袋。上一次，他的口袋里装的是钱，而这一次，他的口袋里装着的却是从青龙寺里拿来的一张心形卡片。最初，沈永峰没有想到要给陶红也捎去一张的，只是当他得知一万元钱够买三套卡片、三炷香时，他立刻决定也让陶红许个愿。
陶红妈仍旧在院落里裹粽子。陶红不在家。她妈告诉沈永峰，说是被一个中年男子叫去吃晚饭了。
沈永峰就从西服口袋里掏出那心形的卡片，递给陶红妈。在递这卡片的时候，沈永峰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忘了在青龙寺内许的愿，他使劲想了想，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卡片上写下了什么。
重新走在小巷里时，沈永峰拨通了陶红的手机。
陶红的身边好像很嘈杂，沈永峰“喂喂”了好几声，才听到陶红含糊的声音。少顷，陶红像是走离了那片嘈杂地，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我也想给你打个电话呢。”陶红说，“扶持资金明天就到你公司的账上。我那天夜里是在骗你呢。今年区农委就下拨两笔扶持资金，一笔就是给你公司的……你怎么不吱声呢:以为我又在骗你，还是由于激动？”
“我没有认为你骗我。我从来不会认为你是骗我的，包括上次在床上。”沈永峰说。
当然，刚才沈永峰不吱声也不是由于激动，不知为什么，就像上一次当他听说他将得不到扶持资金而内心没有一点懊恼一样，这一次当他听说巨大的扶持资金明天就要到他公司的账上了，内心却同样没有出现本该有的惊喜。
陶红还在手机里絮絮而语，由于很久得不到回应，陶红就在手机里“喂喂喂”地连唤了几声。然后，她的耳边传来了一位女子轻微的普通话，那女子像是在要求沈永峰做什么。
陶红的心抽紧了。

静静的夜晚（作者：王华）

在我沉甸甸往地府坠落的时候，我曾问过自己那正在离去的灵魂：如果王格式事先晓得绑匪的最终目的是要用我们的尸体去换钱的话，他会不会一逃出去就直接找个就近的派出所报案或者找个就近的公用电话亭打1107我没有得到回答，或许我的灵魂认为，这样的假设已经毫无用处，事实已经摆那儿了，他逃出去以后并没有去找派出所，而是拼足一口气往他家的方向跑去。
他一脱身就明白我们其实依然呆在县城，这个县城他太熟悉了，惊惶逃窜中他尚能分辨清楚他的家在哪一个方向。我猜他逃脱的第一时间想的肯定是他的老婆，他受了太大的惊吓，他当时想的肯定是尽快逃回到他老婆身边，逃回到家里去。因为我知道，再凶的狗，受了惊吓后都会跑回自己的窝里去发抖，更何况王格式这样的窝囊货。
说到王格式的窝囊，只怕你听了直咋舌。他连找我上床，都得是他老婆的意思。并不是他不喜欢女色，他跟所有的正常男人一样，见了新鲜的异性也会荷尔蒙升高。关键是他没有一个正常男人的胆量，青春期那阵儿应该是荷尔蒙分泌最旺盛的时候吧，可他除了把脸憋得通红以外，再不敢有其他作为。有了老婆以后依然如此，老婆不发出欢迎的信号，他就是充血而死也不敢做半点儿侵犯行为。
就这么窝囊的一个货，你还能希望他为我做什么呢?
他一口气逃到他家楼下的桥洞底下停了下来。一是因为他实在跑不动了，二是因为桥洞上面就有一个派出所，他想追他的人即使吃过豹子胆也不敢追到这里来。
桥洞里很黑很静，他在那里想起了我，想到我还被捆在一间见不着天日的黑屋子里，想到我也有可能被注进一大管儿药剂。那几个家伙就是这么对付他的，把他拖到一块床板上，往他胸口注进去一管儿什么药剂。至于他们这么做是要他死还是要他成为别的什么模样，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如果要他死，那他为什么又没有死?如果不是要他死那又是要他怎样?难道他们是科幻小说里写的那种人，想要在人体内做一个什么实验?分明又不像。
那管药剂进入他的胸口的时候，他是想问问他们的，但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那瞬间，他的脑袋突然坏了。脑袋坏了就不是脑袋了，是一块石头。接着身体也成了一块石头。
他在桥洞里战战兢兢地回想着那个过程，那种变成石头时的感觉还清晰地留在他的身体里。他敲脑袋，掐手臂，还能感觉到它们木木的。他就用这样一个木木的脑袋去想我是不是已经给注进药剂了，是不是也变成石头了，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能变成石头以后又很快活回来再逃掉。想他是不是该去报警，想一报警他的底细就给暴露了那该怎么办，想他这一跟斗栽倒以后，今后怎么办……
他那受过惊吓同时又被药剂弄得木木的大脑跟蜂窝一样，张着无数的嘴拼命呼吸。他的思想像玩跳房子一样，一会儿跳到这一格，一会儿又跳到那一格，到最后他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找警察去救我。
我也是后来才晓得王格式做着这个县的民政局局长。我以前只晓得他是个官，在县城里是有脸面的人物。他是这样跟我说的：我老婆认为，我在这个县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没个儿啊女的怎么行呢?最好是有个儿子，这样才圆满。接下来说的，是他自己的想法：我是个男人呢，要是没生出个小孩来，人家还以为我不行呢，男人最怕别人说自己不行了。他说：所以啊，你就是我的菩萨啊，你一定要为我生个儿子。
一定得生个儿子!这是我们之间的协议。生个儿子，他给我十万。准确地说，是他老婆答应给十万，因为这个协议是他老婆跟我签的。在跟我谈协议的时候，他老婆的眼神比他的坚定，她说：一定得是个儿子，是儿子给十万，是个女的，分文不给。
事情很可笑而且很没趣，但我不能生气，因为它的结果对我是一个天大的诱惑。我再次从大山走向这座小城的时候，就已经抱定了一个理想——傍上一个有钱人。
这个理想跟一个脑瘫儿有关。脑瘫儿叫朝朝。两年前我来到远水镇，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照顾朝朝。那时候，朝朝已经五岁了，但看起来还像两岁，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甚至哭和笑都做不好，有时候他会在该哭的时候笑，在该笑的时候哭起来。或者就把笑做得像哭，把哭做得像笑。朝朝只有妈妈，据说他爸爸早在他两岁时，就从这个世界蒸发了。朝朝妈妈在县妇幼保健院工作，每天早上出去，晚上才回来。一回来，就开始骂朝朝的爸爸，咬着牙骂。有时候，她到门口之前还在和别人说着笑话，可一进门脸就变了。这主要是她看见了朝朝，她见不得朝朝。她在妇幼保健院，每天要看到多少小孩啊，他们都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可朝朝却是那副模样，永远扬着下巴，白着眼看她，从来不叫一声妈妈。她一看到朝朝那双白眼，心里就火山爆发。她曾经对我说：你教他叫妈妈，你教会他叫妈妈了，我给你磕头。
我并不想要她给我磕头，但我看不得她那么痛苦，我教朝朝叫妈妈，拼了命地教。一开始，我从早到晚盯着他那双白眼教，但他依然从早到晚都用一双白眼对我，我嗓子眼儿都累冒烟了，他却无动于衷。后来我开始想别的办法，比如一边喂饭一边教，他不吱声我就不喂饭。这一招很不管用，实际上朝朝一直就对吃饭没有特别要求，你喂他他吃，你不喂他，他就不吃。朝朝喜欢一只棕色的布熊，整天都抱在怀里。有一天，我给他夺了，一定要他叫妈妈才给他。但他依然没叫。我夺了他的棕熊，他很不高兴，哭了几声。但他很快就把棕熊忘了，对于这个世界，他似乎一直都处于忘却状态，因此他一直都在翻着白眼回忆，希望想起点儿什么来。
他妈妈说：你掐他打他都行，只要让他学会叫妈妈。她还说：我这么辛苦养他，他要是这辈子连妈妈都不会叫，我还有什么念头啊!
我当然不能打他掐他，他又没惹我。我给他讲故事，讲我们山里的故事，他就白着眼听，听着听着的，他会弄出一些跟故事情节并不对味的表情来。这时候我就赶紧教他叫妈妈。只要他有表情，就说明他和我有呼应，我希望这个时候他能理睬我一回。但他依然不给我个面子。
他妈妈大概彻底失望了。对他也失望，对我也失望了。有一天，她没有回家。我开始以为她加班，但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她也没回。我到她单位找她，单位说她请假了，请了一个周。说她请假带朝朝去市里看病去了。
朝朝分明在家里。
她肯定是逃了。像朝朝爸一样，因为害怕见到朝朝，逃跑了。
骂她狠心没有用，我和朝朝的生活面临着巨大的问题。首先是吃饭，然后是房租。我听朝朝妈妈说过，她和朝朝爸结婚的时候是买了房子的，但后来又卖了。她说是为了替朝朝治病，不得不卖的。但我自己琢磨，大概早就有了逃跑的心，卖房只是为了逃跑起来利索一点吧。
她逃了，我却逃不掉了。朝朝没了爸没了妈，只有我了，我再逃了朝朝怎么办?
我带着朝朝回了家。
爹妈知道我在远天远地的一座小城里带着一个脑瘫娃，但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把这个娃带回到他们身边来。活了大半辈子的爹妈面对以后的日子也显得不知所措。
妈说：这么个娃怎么养啊?
爹说：你接下他就等于接下一个拖累，一辈子的拖累噢。
我说：他爸妈把他扔了，我们再扔，他就没活路了。
爹就把脸拧出很多疙瘩来，看着妈。妈也看着爹。他们的嘴巴很涩，都说不出要把朝朝拒之门外的话来。
朝朝就留下了。
家里多了朝朝以后，爹妈的生活有了种别样的滋味，那滋味怪怪的，总弄得爹妈肠子打结。这跟朝朝的表情有关，也跟我家家境有关。朝朝永远都是那副对这个世界不屑一顾的表情，这让爹妈很不习惯。再加上我家的日子比较穷困，爹妈就不得不忧虑今后的日子。他们特别担心的，是我的今后。
爹说：我们倒是过些年就死了，可你还有整整一辈子要过呢，你带着这么个娃，这辈子咋个过法?
妈说：这种娃就是来人问磨人的，跟了哪个哪个这辈子就汤水。你带着这么个娃，莫说别的，就连婆家都难找，哪个都不想摊上个拖累不是?
爹说：你一辈子拖着个白吃饭的嘴，就等于摊上个漏了底的瓶儿，你有多大的能耐啊?
我说：那我们总不能把朝朝丢大路上去呀。
爹妈就赶紧闭了嘴。
朝朝，一张白吃饭的嘴，一个漏了底儿的瓶儿，他的确威胁着我的未来。我不得不多花些心思去想一想我的今后了。
我花了整整两个晚上去思考我的未来。因为我的未来注定有朝朝的存在，我的想像力受到了很大程度的限制，思维只能在最现实的那条线上跑来跑去：怎么才能挣到更多的钱，既能养活朝朝和日渐年老的父母，又能养活自己?我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去思考人生问题，也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想要了解自己。我牺牲了两个晚上的睡觉时间，把自己想了个透，到最后才发现自己除了身体以外，再无别的能挣大钱的资本。我模样长得不错，我年轻，这就是我的资本。但我不想去做鸡，那是我的底线。也就顺理成章地寄希望于傍上一个有钱人，做正房还是偏房都不要紧，只要他能给我足够多的钱。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得很细，细到怎么去勾引，得逞以后又如何抖人家的钱包。
我觉得思考得够成熟了，就对爹妈说：朝朝你们先照管着，我进城挣钱去。
爹妈无言，只默默地点两下头。
临出门前，我对朝朝说：朝朝你在家乖点，我进城找钱来养活你。我告诉他，我还去远水县，一边挣钱一边等他妈妈。我将心比心地想，哪有妈不想孩子的呢?说不定哪天她想得受不了，就回来了。
再回到远水县这座小城，我理智地选择了洗头妹这个职业。
这个职业给我提供了很多方便，我每天要给很多人洗头，这其中就有很多有钱的男人，至少看起来很有钱。遇到这样的，我就特别留心，看有没有可以接近的可能。王格式是在我看来最没有可能接近的，因为他每次来洗头，都有老婆陪着。没想到恰恰是因为这一点，让我成功地傍上了王格式。她老婆原来也跟我一样，心头揣着鬼头倒人的愿望，不同只在于她是在替他老公操心。听起来很像是封建社会时候的故事，自己生不出孩子，竟然想到要为老公找一个能生孩子的别的女人，不为别的，只为自己老公的体面圆满，只为自己作为这个体面男人的老婆的体面圆满。王格式自己并不是一个很有理想的人，因为天生胆小，就对什么都不敢奢望，做过的那些官，都是他老婆替他争取的。当然，有了官他也能做得很好，就像有了女人，他也能同样做得很好一样。这也是他老婆看好的一点：有可塑性。
他老婆生得不好，生了一副奋斗型的身材，又生了一个爱奋斗的德性。这样的女人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注定不是来享福的，而是来成就人的。她也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很早就把自己的人生做了周密细致的谋划。使尽浑身解数考上大学走进城里是第一步，嫁给王格式这样的人是第二步，让王格式成就为一个体面人物是第三步。现在，她那肚子断了王格式做父亲的路，她要想办法把王格式成就为一个父亲。她对王格式说：你放心，我虽然生不出孩子来，但我不会让你做不成父亲。
事先我当然不知道这些内幕。找准一切机会尽可能地对看起来有钱的人做一些勾引，是我的第二职业。王格式不好接近，主要是因为他老婆跟着，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这点儿机会我也不会放过。没想到老虎是假打盹，我的一举一动都给她看到了。于是，有一天她对王格式说：我看准了，阿七发廊那个圆脸洗头妹是个骚货。说：一看就是个初出道的生手，想骚又还要脸红。说：这样的更有味儿。她这么冷静地对我评头论足，并不是为了获得一种快乐，她是为了说服王格式，因为她同时还看准了我的屁股浑圆，肯定是个生儿子的坯子。
于是，她再不陪王格式来洗头了。她要他自己来洗，而且要求他专门找我洗。她的指导思想很明确，就是要王格式把我搞定。没想到这正中我的下怀，所以王格式还没使上什么劲儿，事情就成了。
签协议那天，我曾听到他老婆有过一句酸溜溜的咕哝，大概是说没看出来王格式还有嫖的天赋。王格式当时有点儿发急，说我可都是按你的意思做的，还露出一副委屈样，说要不就不签了吧?但老婆比他大气，老婆说，怎么不签?签!
于是，我和王格式之间就有了一个协议，一个用十万块钱买我的肚子生儿子的协议。这个协议证明，我已经朝着我的理想迈进了一大步。十万块钱。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凭我的想像力我可以用这十万块钱把我的未来日子铺得很远。
我们的协议是他老婆拟的，在付款方式这个问题上，她做了设身处地的考虑，答应签完协议就给我一万，怀上了而且能确认怀上的是个儿子了，再给我一万，生下来以后再给我八万。
签完协议的那天，我就把一万块钱寄回了家。那一天我特别的想朝朝，像想自己的儿子那么想。我想当面告诉他，我已经挣到了一大笔钱，他可以好好地活上很长一段日子。
我希望自己尽快怀上王格式的娃，我比他老婆还着急。但这个协议并不像法定夫妻间的那个结婚证那么体面，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往一起凑。为了保密，我们的工作地点也不是固定的，而且大多数时间都是王格式开了车把我带到郊外去，在车里完成工作。对于我来说，倒并不在意工作地点问题，哪儿都是一样，反正就是一个目的：怀上。
但王格式似乎有些在乎，按他的说法，车里做爱虽然浪漫，但毕竟不如一张大床那么舒服，他很歉意。不过歉意归歉意，他还是不得不选择这种形式，他说那样更安全。他很注意安全，他说他不是一般的老百姓，可以随心所欲。他说他是站在台阶上的人，有啥动静都很容易暴露。他说要是我们这件事情暴露了，他就得从台阶上跌下来，跌得很惨。
那天他刚跟我讲完这一通道理，嘴就给一块烂布堵上了。
当然，就在同时我的嘴里也进了一团烂布。那布很臭，还有点儿成。那时候我们刚刚工作完一次，身体还软绵绵的，因为车内那种暖烘烘的腥气太浓，我们从车里走了出来，站在车边透气。那是一个采石场，离大路有两三百米远，一到夜里这地方连个人影子也没有，是王格式觉得比较安全的一个地方，可偏偏还是出了麻烦。
我们在被堵住了嘴的同时，又被蒙了眼睛。我们看也看不见，喊也喊不出，动也动不了。我们感觉到被拖进了一辆车里，听关门的声音判断出大概是一辆面包车。我们还听到有人在说，赶紧把那车牌子撬掉，开走。妈的，那车可比人管钱哩。接着，我们很快又被拖下车，被指定在一个什么地方蜷下来。
我们两个的身体紧紧挨在一起，我感觉到王格式颤抖得比我还凶。
我们的眼睛一直被蒙着，那团烂布也一直塞在我们嘴里，王格式不断地唔唔，有人就说：唔唔!再唔我就一刀捅了你。他不唔了，一股尿臊气飘然而起，我知道他吓尿了。
我意识到我再没有机会得到剩下的那九万块钱了，我对朝朝今后的日子很担忧。但当时的处境乱糟糟的，根本不容我去想朝朝。
我听到有人在骂王格式：妈的原来是个窝囊包。
他们大概觉得事情有些好玩了，就像大猫捉到了一只小老鼠，他们也起了玩心。他们拿掉了我们眼睛上的布。我们身处的地方太暗，实际上睁开眼睛也无法看到什么。但很快我们就看到了一把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那把刀横在我们眼前，像幽灵的眼睛，透出一股夺人的寒冷。我突然听到一个山崩地裂的声响，那是王格式吓出了屎了。随着一股恶臭味起来，一片开心的笑声也起来了，人影也显得清楚一些了。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那把刀。他们都捂着嘴乐，乐着又骂王格式弄臭了屋子。还说这回麻烦了，他们待会儿还得替他洗屁股。他们决定赶紧把王格式弄出屋子去。王格式已经成了一团烂泥，粘地上了，他们不得不使很大劲把他往外拖。王格式又开始晤唔，像哭，又像是有话要说。他们停下来，替他拿掉了嘴里的布，问他，你唔什么?但这时候他却连唔唔都不能了，那空洞的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这让他们很恼火，他们嫌他太臭，想尽快甩开他了事，但他却在这里磨叽。往后他们就像拖个麻布包一样对他了，一点儿也不留情。
我也是在临死的时候才知道他是怎么逃脱的，那几个人在往我身体里注射药剂的时候，特别提到过这回下药一定要重些，说坚决不能让我也逃了。在把一大管药剂注进我身体以后，他们还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这之间他们一直在议论，说王格式绝对是个特殊例子，说他们给的药绝对是能放倒一头大象的量，说以前也是那个量，但以前从来没有人能醒过来还能撒腿逃走。
这个时候我在离县城10公里的一个村子里，那管大剂量的药水正让我沉甸甸往地府里坠落。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安定，它能让我死后变得安详。这帮人是要拿我的尸体去卖钱。这都是远水县里的父母官造的孽，县里规定县城附近的几个乡镇死了人也必须进行火化以后，就派生了这种买卖。做这种买卖也有讲究，如果是殡仪馆或者乡镇上为了完成任务拿去充数，在尸体的成色上就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只要是尸体就行了。但有一种是死者家属要的，死者不愿意自己被烧成一把灰，死者家属就想买一具尸体来顶替死者进火葬场。这种情况下，尸体的成色就很重要了。一般情况下，没有破损而又脸面安详的尸体是死者家属最乐意接受的，所以，遇到这种交易机会，尸贩子们制造尸体时就要严格很多，既不能用刀，也不能掐脖子或者施用毒药。为了保证产品能换个好价钱，他们采用注射大剂量的安定来制造尸体。我和王格式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这是后来尸贩子们自己交待的，那时候王格式才恍然大悟：他所以没死是得益于自己吃皮了安定——他五岁起就开始服用安定。最先是因为他有梦游症，半夜里爱闭着眼睛去爬窗户。母亲是护士，怕他给摔死了，就让他服安定。服到后来，梦游症倒似乎好转了，但不服安定就睡不着觉了。所以，从五岁开始，他从来没断过安定，而且是越服越重，到中年以后，如想睡个安稳觉，不吞掉半瓶安眠药就不行。尸贩子不了解这一点，白白让他逃掉了。
王格式刚任上民政局局长，县里就出了新的殡葬政策，这个政策规定：县城附近的几个乡镇死了人也得拿到县城火化并葬在公墓。而且，配套这个政策的，还有一个任务，殡仪馆一年至少烧掉多少具尸体，公墓一年至少埋掉多少个骨灰盒。王格式拿到政策和任务，就依葫芦画瓢，也给所管的单位定任务，要殡仪馆每年必须烧掉多少具尸体，公墓每年必须埋掉多少个骨灰盒，再给几个政策限定范围内的乡镇定任务，每年必须送多少个死人到殡仪馆。把县里定下的“至少”改成“必须”，把县里定下的数字改大一些，再把这些“任务”写到纸上，变成一份一份的红头文件发到各个单位，由各单位严格照办。至于这些“任务”是不是让本来很严肃的殡葬工作变得很荒唐了，王格式没有去想过。他为什么要去想呢?这么些年来，他把官从乡镇办公室主任做到县民政局局长，都是上面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从来没有错过。
于是，为了完成他定下的那些任务，人们疯了一样寻找尸体，医院的旮旯角落藏的全是盯梢尸体的眼睛，医院里死了人不用进太平间，直接被“尸倒”们抢走。这些抢尸体的人，有殡仪馆的，有公墓的，也有各乡镇的。很多时候，他们为抢一具尸体弄得头破血流，但为了完成任务，他们不得不这样做。抢尸体倒也罢了，有的甚至去偷尸体，到边远些的地方，找那些下葬不久的坟墓掏。这也罢了，到后来竟有人杀人卖尸了!关于这些，王格式不是完全没有耳闻，只是他太小看那些尸体了。他只在乎它们的数字，只在乎各个单位是不是完成了任务，只在乎他是不是完成了县上规定的任务。就是那一天，他吓出了一裤裆的屎，也没想到差点儿让他变成尸体的那双手是属于尸贩子的。
那天晚上，他在桥洞底下呆了很久才回家。他带着一身恶臭，在老婆过分冷定的目光下讲述他的历险遭遇。那时候他说起话来已经不发抖了，神智也比先前清醒得多，但在他老婆听来，故事还是很不符合逻辑。这主要是那管药剂造成的思维混乱，他老婆的脑子同样在那儿卡了壳。王格式从老婆怀疑的目光下狼狈地走过，要去卫生间洗澡。他太臭了，臭得自己都无法容忍。可是老婆叫住了他。老婆说：你得报案。他不得不让自己充满恶臭的身体停下来，说：报案也来不及了，她肯定早给打了药水了，要把她怎么早都怎么了。可他老婆想的不是我，而是他的车，那虽然是他的坐骑，但它是属于民政局的。老婆想到的是，车丢了，不能让他们来赔。
老婆替他编撰了一套谎言：那天晚上，他突然接到蓝田乡打来的一个电话，说村里有户人家死了人悄悄埋了，他开了车下乡去处理，半路上遇到了劫匪，把车劫走了。其实，那天晚上他真接了那么一个电话，但这种小事哪能局长亲自去处理呢?他当时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给他挖起来!挂完电话他就找司机拿了车钥匙，说你该哪儿玩哪儿玩去吧，我自己开车去办点儿事儿。随后他就接了我去了那个采石场。采石场也不在去蓝田的路上。
王格式担心这件事情经不起查，但老婆很坚定，说一定得这么报。他已经很习惯于老婆替自己拿主张了，但他不习惯老婆在自己经历过生死逃亡后还那么冷静，他突然就不想去洗澡了。洗干净做什么呢?他自暴自弃地想。他想找个角落蹲下，好好的哭一场。
老婆说：赶紧打110，就按我说的说。
那一阵，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和灵魂达成合谋了。他们给了我一块宽大的木板，让我舒舒服服躺在上面，等买方来看我。买方是张副县长的亲侄子，张副县长的母亲三天前过世了，现正在县殡仪馆里做道事。因为母亲是乡下人，所以临死时特别交待，她死了不能被烧成灰，坟包没有都行，但她一定要回到老家的地里去。因此，张副县长需要一具尸体代替他母亲走进火葬场的焚尸炉。买尸体的事儿张副县长自然不能亲自出面，都他亲侄子在办。侄子对我很满意，只是稍为有些遗憾的是我太年轻了。他付了钱，跟他一起来的几个男人再一次把我装进一只黑布口袋里，放进了一辆面包车，面包车又把我送到了县殡仪馆。
那时候，殡仪馆里也安静下来了，道士们早停了法事睡觉去了，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们也没剩下多少了。我被秘密抬进灵堂，在一块巨大的黑布后面给换上了崭新的寿衣，然后躺到了死者原来躺着的地方，脸给一张草纸盖住。正是这一张草纸，和这一张夜幕，使他们得以瞒天过海。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被我替换下来的张副县长的母亲当场就被悄悄送回到乡下，趁着黑夜送进泥土之下，真正入土为安。而我则代替她，于当夜被吵吵闹闹送进火葬场。因为我名义上是张副县长的母亲，所以我顺理成章是贵宾，优先进入焚尸炉。
王格式按老婆的意思报警的时候，是想过要说一说我的，但那仅仅是一个念头，并没有变成现实。放下电话以后，他问老婆：阿朵怎么办?老婆说：还能怎么办?就当她死了。他说：说不定真的死了呢。老婆说：你心痛那婊子?他说：我是心痛我们的儿子。老婆很烦躁，说不都还没怀上吗，哪来的儿子?她知道王格式其实是在心痛我，这惹得她十分的恼火。她想找个方式来泄一下火气，就对王格式说：来吧，我们放松放松。
但王格式实在是给吓着了，努力出一身的汗水也没有效果，老婆气急败坏，拿枕头打他的头，说你就当我是阿朵那婊子得了。她没想到这样一来，他就更不行了，这个时候，让他想我就等于让他去复习那场生死劫难，他突然间身体一挺，尿了。
如果那一裤裆屎已经让他尊严扫净，那么这一泡尿就是让他老婆的期望值呈负数下滑了。老婆想都没想就把他踹下了床，还恶狠狠地骂了一声废物。王格式狼狈得不能再狼狈了，如果他能把脸抹到裤裆里去，我想他一定毫不犹豫就那么做了。就在他给老婆踹到床下的那一分钟，他已经自暴自弃了。他什么也不想，只想能安静地蜷在什么地方睡上一觉。这差不多就是一条被弃之于荒野的狗的最简单的想法了。所以，当老婆叫他赶紧穿上衣服去殡仪馆的时候，他没有答应。那时候快到凌晨四点了，四点半是张副县长家母亲进火葬场的时间。张副县长是王格式的分管领导，老婆认为王格式在这种时候缺席了，就等于在自己脚下抽掉了一块砖，哪一天张副县长一声咳嗽，他就该摔了。但王格式已经不在乎摔不摔了，对于自己，他比老婆还要失望，他已经不再打算对这个世界抱什么希望了，眼下他只想蜷下来睡上一觉。他在老婆充满了厌恶的目光下爬起来，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卧室。他在客厅的沙发上蜷了下来，像一块石头一样睡过去了。或许是绑匪们下的药这时候才起了作用，这是他几十年来，第一次没有靠吞吃大量的安眠药来帮助入睡，却睡得那么香甜。
他安逸地打着呼噜。
老婆给他气得浑身发乌，连踹了他两脚，又把他拉翻到地板上，他也没有醒来。
那一党，他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是两个乡镇的电话把他吵醒的。第一个是虾河镇的镇长打来的，说打你王局长手机无法接通，原来你在家里睡大觉啊。说我们这里又发现有人偷埋死人，但有可能这是一具特殊的尸体。王格式睡意还很浓，没听完那边咕哝就把电话挂了。他想，尸体还有什么特殊呢?再说特殊不特殊关我什么事啊。他这么想着就又睡着了。但第二个电话紧跟着又来了，是海子乡打来的，也说他们那里发现有人偷埋死人，但家属死活不让他们挖，带了一帮子人跟干部们打起来了。一听说打起来了，王格式才醒了。睁开眼睛没看到老婆，那作为一个人起码的自信心才一点儿一点儿地回到他的体内。他从地板上爬起来，决定去一趟海子乡。
正出发呢，虾河镇的电话又来了，说：工局长，你再忙也得来一趟，偷埋的死人要挖起来，是你的指示，但今天这具尸体我们不敢随便挖，还是你来处理吧。
王格式说：到底哪儿特殊了?
那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好在海子乡就在去虾河镇的半路上，王格式决定处理完海子乡这边的事儿就去虾河镇。实际上王格式到海子乡的时候，仗已经停了。死者家属已经给捆的捆铐的铐收拾到一边儿了，干部们正在挥着锄头掏尸体。王格式来了以后，干部们就挖得更卖劲，而家属的愤怒也陡然升了级。捆啊铐啊都不是他干的，但看上去家属们对他远比对那帮捆绑他们的干部还要仇恨，他们一见到他就冲他龇牙，像见了杀父仇人一样两眼发红。家属是五个人，因为没有五副铐子，有两个给绳子捆在树上，另外三个给三副铁铐子连成一个圈儿，环抱着一颗大树。为了向王格式表示他们的愤怒，他们把树皮蹭掉了一大片，手腕子磨出了血。王格式从来没见过这么仇视自己的人，以至于很久以后他想起那几双给愤怒烧红的眼睛时，还禁不住打冷噤。
海子乡挖起来的是一具年轻的男尸。看上去也就跟他一般的年纪。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王格式觉得它好面熟，他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熟人，就有意识地多看了几眼，想认出他是谁来。结果最后那一跟让他轰然淌下一身冷汗——尸体上那张十分面熟的脸竟然是他自己的!他浑身都湿了，就像有人突然向他头上浇了一盆冰水。但实际上那时候太阳正当顶，火辣辣的太阳光正灼烤着他们的头顶。阳光下干部们脸上的汗珠子闪着炫目的光，他们说：王局长，我们这就把它送到县里去?
王格式突然感觉很虚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冲干部们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干部们就开始张罗由哪两个把尸体送到县火葬场去。都提议要有两个派出所的民警跟着，说怕半路上有人来抢尸体。
王格式从幻觉带来的恐惧中缓过神来，说你们把尸体掏起来了，就该把家属放了。王格式骨子里是想讨好一下家属，但家属们不买他的账，还冲他龇牙。于是干部们说：我们要是这会儿就把他们放了，他们保准会把你王局长给撕了吃了。王格式也觉得可能会这样，就放弃了讨好。虾河镇那边还有尸体在等着他，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离开空空的坟坑的时候，一群乌鸦在天空为他送行。它们毫无秩序地在空中乱飞，唱着单调的歌：呱!呱!
虾河镇的镇长一直在坟坑旁等着王格式。坟坑被掏了一半儿，干部们坐在坟坑边抽烟。几个家属也坐在一边，毒日头烤得他们直冒油，他们就一遍一遍不停地抹着脸。他们跟海子镇那几个死人家属不同，他们眼神淡定，好像他们跟坑里的死人没有关系，好像他们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晒毒日头来的。他们是料定干部们不敢挖这坑里的死人了。实际情形也的确如此，干部们正挖的时候，他们只说了一句“你们连张县长的妈都敢挖啊”，干部们就不敢再动锄头了。
张副县长的老家在虾河镇，张副县长的老母亲刚刚过世，这是全县人民都知道的。老母亲死后，张副县长在县殡仪馆为他母亲设了一个很大的灵堂，县里的大小头头们都去送了花圈送了礼。就在昨晚，一大帮科局头头一起把他母亲送进了火葬场。
王格式被镇长拉到了一边儿，镇长说：怎么办?挖还是不挖?
王格式说：你肯定这坑里是张副县长的妈?
镇长说：我不敢肯定，但我也不敢否定。
镇长很烦躁，抽烟时手都在发抖，他说：昨晚四点半，我还参加送葬了，是我们一大帮子人把他母亲送进火葬场的，你说我怎么能相信这里埋的就是张副县长的妈?这里要真是他妈，那被送进火葬场的又是谁?
王格式说：那这里的肯定就不是他妈。
镇长说：这哪敢肯定，这会儿买尸体来顶替死人进火葬场的多的是……镇长说到这儿就意识到自己的舌头太野了，忙闭了嘴。
王格式说：你说得太玄了。
镇长说：我可没说是张副县长做了那种事儿，我是说这会儿，有好多人那样做呢。有人专门杀人卖尸，你相信不?
王格式的脑袋突然就麻了。
镇长看他木头木脑的，就跟他进一步解释：这些人一般都是在晚上做，夜深人静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把人绑了，找个地方弄死了，就可以换钱
王格式的脑子里呼地一声就拉出了自己才刚刚遭遇的那场生死劫的画面，像电影快进一样，那些画面呼啦呼啦地从他眼前滑过，然后定格在两具尸体上。那两具尸体，一具是他的，一具是我的。看着那两具尸体，他的身体一截一截地逐渐变冷。他真的要变成一具尸体了。
镇长推了他一下，问他：这尸体还挖不挖了?
镇长把他推回到现实中了，眼前没有尸体了，他的身体在火辣辣的日头下正淌着热汗。他说：不挖也不行啊，不管这里埋的是谁，都是违犯政策呀。镇长说：你说挖就挖吧。他冲着一边儿的干部们喊：王局长说挖。不管是谁都得挖，那你们就挖吧。他这话同时也是说给家属们听的，他在向他们表明，要挖这具尸体不是他的意思，而是王格式的意思。他还专门对家属们强调了一遍：你们听清楚了，王局长说了，这里不管埋的是谁，都是违犯政策的，都得挖起来送火葬场。家属们不相信王格式真的敢挖，他们都不正眼看他，只拿眼角斜斜的瞟着他。王格式在那种目光下身体直想萎缩，但他知道自从镇长把这个刺球踢到他跟前，他就已经不能后退了。他不挖，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他挖，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决定给张副县长打个电话。
手机是临下乡前叫司机去买的，原来那个给绑匪们贪污了。新家伙跟他还不熟，他摆弄了好一阵才把张副县长的号码调出来。
他其实不用把声音提得很高的，从他开始摆弄手机，人们就都闭上了嘴，甚至呼吸声都压下去很多。
他说：张县长啊，你在哪呢?
他说：是这样的，昨晚我遇到点儿事，没能来替老人家送行，很歉意呀。
他说：还有个事儿，就是你老家，虾河镇这里，发现了新埋的死人，有人硬说是你母亲，不让挖呀。我想这怎么可能呢，这不是明摆着给你张县长扣黑锅吗?
县长那边的电话突然就断了，王格式在这边喂了好半天都没应，就转过身对干部们说：挖吧，要不挖，别人还真以为这里埋的是张副县长的妈呢。
干部们就犹犹豫豫的动起了锄头，东一锄头西一镐的，不得要领。
家属们眼睛里起了愤怒，但他们并不阻止干部们挥锄头，其中一个最年轻的，是张副县长的侄子，就是去买我的尸体那个小伙儿。他脸上甚至露出了讥笑，他说：你们挖吧，我看你们挖。这么说着，他就远远的离开人群，走到一边儿打起了电话。
到这阵儿王格式已经能肯定坑里埋的是张副县长的母亲了，而且他还知道很快张副县长就会赶过来。他是想过要退的，但他面前没有退路。他这阵就相当于走上了一条腐朽的独木桥，进和退都一样面临着掉进深渊。他心口的动静很大，每一个心跳声都相当于大鼓。张副县长果然很快就来了，快得都有点让人想不通，那情形就像他一直在头顶上空盯着，这阵儿不过是蹬腿一跳而已。
王格式说：张县长你怎么这么快啊?
张副县长没告诉他自己怎么这么快，他一脸的乌云。他很明白地告诉王格式，这坑里埋的的确是他母亲。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王格式的眼睛。那眼神里，是一个强者在弱者面前的肆无忌惮。王格式被这双眼睛逼得尿包胀痛，他急忙逃开，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撒了泡尿。
回来后，他不看张副县长的眼睛，他看着地上说：张县长，我也是没办法。他还是看着地上说：等老人家火化了，我替老人家买墓，我给老人家买块风水地。
张副县长的母亲最后还是给他掏出来了。
我死了，但这个世界上除了那几个尸贩子以外再没人知道我死了。别人知不知道我并不在意，但我希望我父母能知道。还有朝朝，我希望朝朝能知道我死了。我希望他明白，我是死了，而并不是为了抛弃他而逃跑了。王格式硬着头皮把张副县长的母亲掏出来以后，我真希望有人通过这件事情往下追，一直追到我这里。
但事实令我非常失望，并没有人去追问这件事情。人们闹哄哄一阵就算了。
我只能寄希望于王格式了，好歹他一闲下来就想着我。这些天他的脑子里总是出现我和他的尸体，我暗暗地希望那两具尸体能促使他为我做点儿什么。但他的老婆实在讨厌，她总是打断他，她从银行抱回来很多钱，用两张红纸包了，再分别装进一只狗食袋和一只猫粮袋。又告诉王格式狗食袋该送给谁，猫粮袋又该送给谁。王格式这些天总是呆头呆脑，她怕他往养狗那家送猫粮袋，往养猫那家又送狗粮袋。老婆精，知道有史以来狗和猫都好不到一块，你给猫一块骨头，猫高兴，你给狗一块骨头狗也高兴，但你如果让猫知道你在给它骨头的时候也给了狗骨头，猫就不高兴了，同样，你要是在给狗骨头的时候让它知道也给了猫骨头，那狗一样的会不高兴你。要想同时讨好它们两个，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们都以为只有自己一个得到了好处。要不然，你就白忙活了。
所以，老婆叫王格式第一个晚上去送猫粮，第二个晚上再去送狗粮。而且一定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送。
她把嘴杵到王格式耳朵边说：我们把两棵大树抱稳了，就不怕他张副县长踹暗脚。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就不能心痛钱，只要有官做，还怕没钱花呀?
老婆这阵儿表现得十二分的温柔体贴，而且还显出过分的讨好，好像她这个老公并不曾让她十分失望过，好像他从来就是她心中的英雄。
王格式给她弄了一身鸡皮疙瘩。老婆天生就不是温柔型的人，故作温柔就让王格式觉得怎么看怎么别扭。王格式其实更习惯她的冷定，她冷定的时候他也觉得脚下平稳，她要是来上点儿温柔，王格式就会感觉到大地倾斜，浑身皮紧。
别人做夫妻，是一天比一天更亲，他却觉得，日子一天一天往深处走，他就越来越怕跟老婆亲。很多时候，他会想想老婆的前史，想为她找一些依据。她生在大山里，骨头粗，皮肤黑，而且脸嘴也粗糙。这样的坯子一开始就预示着她的一生极有可能跟富贵和体面沾不上边儿，但她从小就有远大抱负，上五年级时就暗暗地树立了今后一定要过上体面日子的理想，虽然那个时候“体面日子”在她脑子里并不十分明晰，但为了走出大山，她不惜让父亲背井离乡去做掏煤工，每天提着脑袋在一个毫无安全保障的小煤洞里掏煤挣钱来供她复读。为了考上大学，她复读了三年。实际上那个时候她的精明已经像春天的草芽一样露出尖尖角了，她为了让父亲不至于在她一次又一次落榜以后丧失了挣钱的动力，曾一次又一次地在父母耳边描绘她考上大学以后将会给他们带来的美好前景。她不光有抱负还从来都很清醒，她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她不走弯路，第一个就找王格式。王格式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很平庸，但她要的就是他平庸，她一直都相信自己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事实上也是这样，嫁给王格式以后，她就开始为王格式谋划未来。她不能嫁一个体面人，她还不能努力让自己的老公变成一个体面的人吗?这些年来，凭着她煞费苦心的经营，王格式真就摆脱了平庸，不到四十就坐到了民政局局长的位置上。随着王格式一天一天的“进步”，她的成就感就一天天往上长。而王格式却在她面前一天一天变得萎缩起来。
王格式很喜欢在我面前说他老婆，他说他从来没见到过那么工于心计的女人，他说老婆做到她那份上已经不是老婆了。是什么呢?他想了很久，觉得应该是一个耍木偶的艺人，他说因为他老婆其实一直就把他当成一只木偶，她以摆布他为快乐。但有一回我们在街上看到一个耍猴的，他又说他就像那只猴，而他老婆就像耍猴的那个人。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当一只木偶或者一只猴子，他说：不是我想做，是因为我娶了那样一个老婆。如果我娶了别人，我肯定就不是木偶或者猴子。
但是，今天这只木偶或者猴子变得有点儿胆子大了，他竟然破天荒地不想听老婆摆布。他竟然说：你要送就自己去送吧，我不想去。
老婆很意外，她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的温柔急剧变温，脸部表情在热与冷之间拧来拧去。再张嘴，声音已经跟石头一样坚硬了。她问他为什么不去，王格式却回答她说：尸体。她给吓了一跳，白了脸骂道：丢你母的尸体!
都是因为那两具尸体，我和他的尸体。它们疯狂地吸附在他的脑袋里，而且为了霸占他的脑袋它们拼命膨胀。它们不光霸占了他的脑袋，还霸占了他的视觉，他睁眼闭眼都只能看见它们，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去了医院，医生问他哪儿不舒服，他说：脑子和眼睛。医生问他脑子怎么了，眼睛又怎么了。他说：脑子和眼睛都坏了。医生竖一根手指到他眼前，问他那是多少，他说：是二。医生又竖两根手指到他眼前，问他那是多少，他还是说：是二。医生把巴掌张开，问他那是多少，他还是说那是二。医生又问他看到的是什么?他说：是尸体。医生吓了一跳，问他看到的是谁的尸体，他说：有一具是我自己的。医生又问，那另一具呢?另一具是谁的。他没有回答，他不敢对别人说另一具是阿朵的尸体，他怕追问。
医生根据他提供的电话号码，把他老婆叫来了。医生对她说：你老公得的是精神病，得往精神病院送。
但老婆不相信他得了精神病，从医院里出来，她拉了他回家。
进家门的时候，王格式走前面，老婆走后面。刚一进门，老婆就冲着他的后背喊：你回过头来，看着我!王格式顺从地回过头，看着老婆。老婆问：你看到的是谁?王格式说：尸体。老婆浑身鸡皮疙瘩爆起，尖叫着问：谁的尸体?王格式说：我的，还有阿朵的。老婆啪地飞起一耳光，打得王格式的头像拨浪鼓一样晃了两下。老婆喊：王格式，你再看看我是谁?那一耳刮子见了效，他回答说：是老婆。
老婆的脸皮慢慢的放松了，她把王格式拉到沙发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看着王格式把水喝下了，她又问了一遍她是谁，王格式又回答对了，她才完全放下心来，开始给王格式洗脑。
她说：王格式你给我听着，即使阿朵死了也跟你没关系，不是你杀了她。她说：你还要记住，你是民政局局长，是你在管着尸体，该尸体怕你而不是你怕尸体……
她本来准备了好大一堆话的，但到这儿王格式打断了她。王格式说：阿朵的死跟我有关，我怀疑阿朵是给杀了卖尸了……
老婆终于不得不承认王格式是病了。
据说县医院新进了一种仪器，对患精神紧张病症的患者有特殊疗效。老婆把王格式送到医院，希望医生用那种仪器对王格式进行治疗。医生问她病人怎么了，她回答说：他满脑子都是尸体。医生觉得自己应该亲自问问病人，就问王格式：你哪儿不舒服?王格式说：脑子和眼睛。医生又问：脑子怎么了?王格式说：脑子里有两具尸体。医生又问，那眼睛怎么了?王格式说：眼睛啥也看不见，只看见两具尸体。
医生答应给王格式治疗。他对王格式老婆说：这种仪器的功能在于能给人洗脑，它可以根据病人需要往大脑里植入信息，治疗期间病人就像做梦一样，那些梦能让病人精神得到缓解。像他这种，你觉得应该给他植入什么信息呢?就是说，你认为应该让他做个什么样的梦呢?老婆想都没想就说：让他梦到女人吧，漂亮女人。又说：得风骚一点的，最好是能让他在梦中射上两枪，那样可能会更见效。
王格式在医院治疗了两天，有了些效果。医生建议他住院，争取每天治疗三次，白天两次，晚上一次。医生说：晚上从十点到早上七点，干脆让他一直睡觉，一直做梦。老婆说：那就住院，最好能尽快治好。
王格式住院了，每天中午和晚上，老婆利用下班时间来医院看他两次。这两个时间正好是王格式刚刚完成治疗以后，所以，每一次来，王格式都很清醒，脑袋里没尸体了，眼睛也看不见尸体了。这个时候，老婆就跟他说一些事儿。雀雀嘴嘴，说的全是头头们中间那些事儿。王格式不想听她说这些。准确地说，是他不想听老婆雀雀嘴嘴。他觉得住院这段时间，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睡觉不用吞服大量安眠药，也没有那么多事要操心，尤其是可以远离老婆。他简直希望后半生都这样过。
他不想老婆来看他。
他跟医生建议，以后每天白天的治疗安排在中午和晚上两个下班时间。
以后，老婆来看他的时候，他都在做梦。
住院以来，每次治疗完后他能有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保持脑子清楚，眼睛也正常。由于这样的时间不多，他就分外珍惜。有一天大清早，他竟然刚刚结束治疗就上了街。他没有去别的地方，他直接去了阿七发廊。那时候还太早，发廊还没开门。他就在附近找了一家早餐馆儿，一边吃早餐一边等阿七发廊开门。
那天是阿七来得最早，她刚打开卷帘门，王格式就到了门口。阿七高兴坏了，赶忙把王格式往店里让。对于阿七来说，顾客就是上帝，没有不热情的道理，更何况他们还熟。因为店里的洗头妹们都还没到，阿七给王格式泡了杯茶，并主动提出要是王格式忙的话，就由她来给他洗。王格式没说他忙还是不忙，他问阿七：阿朵呢?阿七说：阿朵好久没来了。才又突然想起自从阿朵失踪以后王格式也没再来过，就说：你也是好久没来我的店了呀，阿朵不来，你也不来了，我们还以为你把阿朵叫回家当家庭洗头工了呢。阿七说完了自顾自开心大笑，但王格式没有笑，他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王格式不笑，阿七一个人笑着没意思，也不笑了。她说：阿朵也是，去了哪里招呼都不打一声，也不知道她哪个时候才能回来。
王格式问：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阿七说：她至少要回来拿她的东西啊。
王格式说：她都有些什么东西呢?
阿七说：也就是几件衣服。
王格式把眼睛闭上了，阿七往镜子里看了一眼，把王格式的头轻轻搁到她的胸口，两个乳房的中间。
很早以来，发廊里就有了两种洗头法，一种叫水洗，一种叫干洗。水洗的一般是对生活要求不高的人，来这里是为了修理头发，用水冲冲，剪剪就完了。干洗则是一些生活很悠闲，喜欢享受的人，来这里坐了，由洗头妹慢慢侍候。开发廊的都很欢迎后者，因为这种洗法可以收高得多的费。久了，行业里就自创了一些小道道，比如按摩从头部延展到大腿，再比如阿七从做洗头妹时学来的那一招：把顾客的头搁在自己两个乳房中间。阿七开了发廊以后，要求所有的洗头妹都要那样做。后来我和王格式因为一个生儿子的协议在一起鬼混的时候，他还常常要这么躺躺，说那真是神仙享受。
现在，当阿七把他的头搁到她的乳房中间去的时候，他开始强烈地思念我的乳房。他曾好几次对我说，它们很香，像芒果一样香。他还专门让我认真闻过芒果，说我的乳房就是那种香味。
他问阿七：你说阿朵会不会已经死了?
阿七给问得发傻，盯着镜子里王格式那张脸，连手上的活都忘了。
王格式睁了一下眼睛，于是阿七又赶忙于活。
王格式说：如果阿朵没有出意外的话，她又会去了哪里?
阿七说：她以往爱去妇幼保健院。
王格式问：她去那里做什么?
阿七说：她在等那里的一个医生，等她回来好把她的小孩还给她。
她说：阿朵来我这里之前，在给那个医生带小孩。
她说：听阿朵说，有一天那医生没回家，以后她就找不着她了。
她说：我想她可能是已经找着那医生了，这阵儿肯定是回家接小孩去了。
那天从阿七的发廊里出来，王格式去了县妇幼保健院。他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像阿七说的那样，是回家接小孩去了，但他还是去了。不过他没进去，他又回到了阿七发廊。他回来只为了对阿七说：你报警吧，阿朵肯定遇到什么事了。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阿七一个人在那里发傻。他打了个车。他得赶紧回医院，因为他的脑海里又开始出现我和他的尸体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他的视觉已经给我们的尸体占领了。它们蛮横地横在他的眼前，让他无法看见脚下的路。于是他对司机说：你把我送到病房里去，我给你加钱。司机就往一边泊了车，扶了他往住院部走。进过廊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嚎，声音干涩，嚎的是爸。他知道又有人变成了尸体。
他突然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这一下撞得不轻，一下子就把他的眼睛撞看见了。我们的尸体不再横在他眼前了，他看见了医院里活生生的人和那具正在冷下去的尸体。
从背后撞了他一下的那个人是来抢尸体的。他刚刚接到线人的电话，说这里有货了。他的线人是这住院部的清洁工，清洁工每天都在这住院部里转，打扫卫生时在这里转，不打扫卫生时也在这里转。清洁工把死人叫货，一发现死人就赶紧通知蹲在外边的“尸倒”。情报能卖钱，一个月下来，卖情报挣的比打扫卫生挣的要多得多。当然，也不是她一个人挣这个钱，医院外面蹲着好几帮“尸倒”，他们都在医院里安了线人，做线人的也不光是清洁工，还有护士。
“尸倒”们也知道这个行业竞争大，所以都很敬业，蹲医院里随时做好了弹起来向前冲的准备，一听到情报，第一时间就弹起两腿，向着尸体的方向冲锋。那速度，绝对比消防警救火还快。
这一回，就是因为护士和这位清洁工同时得到了情报，又同时发出了情报，两边的“尸倒”们又同时冲向了那具尸体。只有一具尸体，可两边都想要。到最后就打起来了。而且下手都够狠，一般打到最后双方都得有人流血，不是鼻子破了就是牙掉了。这种事情别人见得多了，都不奇怪了。就说医生和护士们吧，听到这边闹得离了谱，并不大惊小怪，只远远的站了，说你们要打就到外面去打，不要在这里打。语气也不见力量，分明把这种事情看成家常便饭了。
就连扶着王格式的这位出租车司机也没把这事当稀奇，他见王格式站下来不走了，就问他是不是就走到这里了，如果是的话，他就要走了，他还要去跑活哩。他为了能赶紧脱身，连王格式答应加给他的钱他都不要了。
但王格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一大堆看热闹的人中，只有他一个人一脸的惊讶。他随便抓了身边的一个人问：他们抢这死人做什么?被问的人答：抢去卖哩。王格式问：卖给谁呀?人家答：买的人多的是了，殡仪馆啊，火葬场啊，公墓的也买。
王格式听糊涂了，尸体不最终都要去殡仪馆和火葬场吗?
人家说：你就不懂了。死人虽然最终都要到那里，但怎么个到法就不一样了。比如说这个死人吧，如果你抢到了，就可以卖给殡仪馆，而且价钱还不能少。如果殡仪馆嫌要价高了，你还可以拿到火葬场去卖。火葬场要是再嫌要价高了，你还可以找别的买主，比如公墓，乡镇。这些都不行，你还可以运到外县去卖。但一般情况下都不用你那么折腾，一出手就有人买的。而且这里面抢尸的大多都是殡仪馆啊火葬场的人，也有乡镇的。都是雇的，拿提成。
王格式还糊涂，人家就更加耐心的跟他解释：殡仪馆啊火葬场啊，这县城附近的几个乡镇啊，他们不都有死人任务吗?你说别的什么东西要完成个任务还行，可死人也要完成任务，那就麻烦大了，光坐那儿等死人不行啊是吧?杀几个来充数也不行是吧?要保证完成任务就得想些办法啊是吧……
人家这么“是吧”“是吧”起着劲，那边的架也打完了，尸体也运出病房去了。这一回有点特殊，他们再怎么争怎么打都没用，死人家属也看准了这尸体成了抢手货，就提出谁给的价高给谁。
王格式想跟出去看看，但刚跟他说话说得起劲的那人不让他去。他拉了他一下，说那有什么看头，谁给价高跟谁走啦。人家大概是很久没这么痛快说过话了，说上了劲，收不住了。他两个手指头轻轻拈住王格式的衣服，表示要好好跟他说说这尸体的事儿。
他说：本来，人死了送殡仪馆，殡仪馆的活完了就进火葬场，烧完了就进公墓，顺理成章不是?可现在不是了，殡仪馆得到的尸体他们不会送给火葬场，他们是卖给火葬场。火葬场也会先弄到一些尸体，他们也是要殡仪馆给钱才给尸体。哎呀，反正乱了套了的啦!
他突然就说累了，再不想说下去了。他放开了王格式的衣服，朝着另一个方向把眼睛微闭起来，自言自语道：我死了还不知道被人怎么折腾呢?
他在这里住院很久了，一直好不了，但又一直都没有死，大概是怕死了挨折腾吧。
王格式突然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跟他说话这人其实是一具尸体。这个幻觉让他浑身起来黄豆大的鸡皮疙瘩，汗毛也齐刷刷竖了起来。他想逃，可那人又拉住了他。奇怪的是那人还是用两个手指头拈住他的衣服，那其实算不上拉，但他却觉得脚下定定的，生了根一般。
那人说：这其实还不算什么，最荒唐的，是有人竟然杀人卖尸。尸体不是值钱吗?就有人昧着良心去杀人，跟你说你可不要深更半夜在外面走，说不定那伙人就把你给绑了去，杀了卖了……
王格式开始还能听到他在说什么，但到后来他就只能听到一种“哐当哐当”的声音，类似于火车启动时的动静。那人在他眼前不断地张合着嘴，让他感觉到那声音就从他的嘴洞里发出来，带着一种超凡的力量，要把他吞掉。他使了很大的劲抽腿逃了。开始是小跑，后来是飞跑，途中他撞上了一个护士，挨了骂，但他没有停下。他一直跑到治疗室，要求医生赶紧给他治疗。医生看他喘得厉害，脸也白得吓人，问他为什么要跑成那样，他说有很多尸体在追他，他不得不跑。不等医生叫他，他自己就躺治疗床上去了。
但是这一回，那仪器在他身上失灵了。他根本就睡不着，就更别说做什么好梦了。他满脑子挤满了尸体，一闭上眼，那尸体就越堆越高，越堆越高，直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要求医生给他吃安眠药，一瓶，一整瓶。他说。
王格式又从医院逃出来了。他实在受不了脑子里那堆山塞海的尸体。
最开始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只一个劲地跑，拼了命跑。等到实在跑不动了，他才打了个出租车。出租车司机问他要去哪里，他才说：去殡仪馆。那也是随口说出来的，并没有经过思考。到了殡仪馆以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这里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从出租车里出来他就匆匆朝前走。殡仪馆里设了三个灵堂，就是说有三个死人在这里。死者周围的人们都很安静，王格式风急火燎的样子就很显眼。好多眼睛都给他吸引了。他闯进了一间灵堂，但他很快就被正在里面安睡的尸体吓跑了。他又闯进了另一问灵堂，同样又被熟睡在那里的另一具尸体吓了出来。就有好多人撵着他看，互相传说着：那是个疯子。中间有人觉得他像民政局局长，但别人不相信，说明明是个疯子。
王格式闯进了殡仪馆管理办公室，在那里撞上了管事的。不容人家反应，就指着人家鼻子质问：谁叫你们买卖尸体的?人家看他风急火燎从天而降，又问这样的问题，以为撞了鬼，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想说话嘴却不听使唤。王格式又说：不准你们把尸体拿来做买卖!你们那些任务取消了!你们没有死人任务了!
人家脑子这才回了温，寻思他们的头头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人家急忙给他倒水，让他先坐下来歇歇。但王格式不歇，因为他不敢歇，他一歇下来尸体们就要来包围他了。他又要走，依然是风急火燎的样子。人家上来拉他，一定要留他歇歇。他就挣，死了心挣。人家觉得问题可能有些严重了，赶着说：王局长我们拿尸体做买卖是迫不得已，你说给我们取消了任务，那得有文件才行，你光嘴说了不行。王格式挣脱了他，一边跑一边说：我这就回去给你们下文件。
人家看着他的背影，眼里一片茫然。
王格式真回了局里。
下属们看他回来了，都跑来问他康复得怎么样了。这是他们讨好上司的机会，一个也不想落下。他们没有想到这么闹哄哄一围，他们在上司的眼里就成了尸体。局长室只有一个门口可以逃，而这个门口被他们堵住了，无路可逃的王格式终于失声尖叫了。这下又轮到别人受惊吓了，全都吓白了脸。
让他歇歇，让他歇歇。副局长老李忙让大家解散，大家也就赶忙都悄声退下了，还替他拉上了门。
他打开了电脑。拟文件原本是办公室的事情，现在他要自己做了。这个文件也很简单，就一句话：从即日起。取消殡仪馆、火葬场、公墓以及虾河等县城附近几个乡镇的死人任务。写完后，他打电话到办公室，叫人来赶紧把文件打印了分发到各单位。办公室主任来了，像老鼠一样缩着身子，也没敢多问，拷了文件就走。看他出了门，王格式才深深地叹出一口气，瘫在了椅子上。
老婆一直在追他。她中午一下班就赶到医院，但医生说他逃跑了，说没等治疗完就逃了。老婆有点奇怪，问医生他为什么要逃，医生说他睡不着，我们给他治疗的时候他也睡不着。医生说：他找我们要安眠药，要一瓶，我们哪能给他吃那么多安眠药呢?他就跑了，说不治疗了。医生还说：看来你老公的病情不仅仅是精神紧张那么回事。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可能这里出问题了。医生还说：你不要慌，他可能跑回家去了。
老婆心里是慌的，但脸面上一点儿也不慌。她很矜持地跟医生告别，从医生那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也不乱。她在医院大门口站下来，拨王格式的电话。拨电话的时候她很使劲，打算把手机按出一个个洞来一样。电话接通以后，她的胸脯开始大起大伏。她已经做好了狠狠骂上一顿的准备了，但王格式就是不接电话。她也很任性，反复地拨，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个发嗲的彩铃：我神经比较大，不怕不怕不怕啦……胆怯只会让自己更憔悴……听到后来她连砸烂电话的心都有了，但她总是能在关键时候让理智站出来维持局面。她没有砸电话。
她打了个车回到家。但家里没有王格式，她把柜子里，床底下都找遍了，还不甘心，又把平平整整的被子掀开看，好像王格式不过是一只蟑螂或者一只跳蚤。怎么找都找不着，她又拨王格式的电话，希望电话铃声能把躲藏起来的王格式暴露出来。但她能听到的还是她这头的彩铃：我神经比较大，不怕不怕不怕啦……她粗鲁地关掉手机，眼睛锥子一样盯着一片虚空，恨恨地骂道：神经病，丢他母的是神经病!
如果她这个时候就赶着去民政局，正好能碰上王格式。但她没有。原因是她那时候突然冒出一个赌气的念头，不想再去找王格式了。你要逃就逃吧，最好逃没了，我也清静。她想。丢你母的扶不上墙的稀屎，你最好是给汽车辗了，要不就掉下水道了……她恶毒地想。
这么想着她就觉得很累，就想歪沙发上歇会儿。但歇也歇不好，身体歇下了，心不歇，胸膛里老也不平静。她想到了单位。她往民政局局长室打电话，但没人接。她后来又打到民政局办公室，那边说王格式刚才还在办公室哩。既然找到了王格式的下落，她也就不慌张了。她歪下来好好歇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去了民政局。
就因为她歇了那么两会儿，所以错过了。王格式办完了文件的事儿，接着就去了公安局。
王格式到公安局报了案。
他直接找了公安局局长。当时公安局长正吃饭，看他来了邀他吃饭呢，他没说要吃饭，也没说不吃饭，他说的是，你得查几个杀人犯。公安局长吃了一惊，半嘴饭又吐了出来，问他发现了什么情况。王格式说：你跟我回办公室吧，我报案你得记录。公安局长就放下碗，跟着他从食堂出来，回了办公室。
王格式想把事情说得详实一些，就坐那儿寻思从哪里开始讲起。见他沉默，公安局长就问他，要不要抽根烟?他接过烟来点燃，猛吸了一口，决定从我开始讲起。
阿七发廊有个叫阿朵的洗头妹，我经常去那里洗头，就熟了。后来我们开始约会，一般情况下都是我开了车带她到郊外去……
他把那天晚上我们的遭遇如实说了。他告诉公安局长，他怀疑那几个就是杀人卖尸的家伙。
公安局长听完了又递给他一支烟，并亲自给他点火。点火的时候他就那么近距离地盯着王格式说：王局长的车原来不是在下乡处理工作的途中给劫的。
王格式的目光没有退缩，他说：对。
公安局长退回座位上，看着别处慢悠悠抽烟，看样子他的思想已经跑到了很远的地方。
王格式说：你们得赶紧查。
公安局长还看着原来那个地方，就像他的视线给人拽住了，拔不出来了。他就冲着那个拽着他视线的人问：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赶紧救那个叫阿朵的洗头妹去?你以为现在还来得及?
王格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哭了。他的哭声听起来像笑声，像窃笑的时候那样“嚏嚏嚏”，但“嚏”到后边又勾了回来，就那时候，公安局长看到了他的泪。
王格式完蛋了。都这么说。
别人说的时候，是当笑谈说的。只有两个人，是咬牙切齿地说。一个是他老婆，一个是张副县长。他老婆咬牙切齿，理由很足。王格式掏了张副县长母亲的坟也就罢了，大不了她多送一两次猫粮狗粮，把大猫大狗哄逗好了，小猫小狗就不怕了。可王格式也太瓜了，竟然跑到公安局报了那么一个案。这一下，她修了千年的道，给王格式一金箍棒抡没了。
张副县长恨得牙痒，那更是理由充分：王格式不光掏了他母亲，还建议公安局咬着他偷尸换母那根线索往下去查杀人卖尸者。本来他偷尸换母的事儿，都已经过去了，可王格式这回搅那么一下子，就把动静搅大了。
从一开始，张副县长就咬定偷尸换母是他大哥的意思，他大哥也咬定那件事情完全是他个人的主张，跟他兄弟没关系。他大哥是农民，农民思想落后一点是可以原谅的。这件事情不往下追究就小得很，但要往下追究就成了大事，因为张副县长分管着殡葬工作，你大哥是农民认识不够，你分管着这项工作还认识不够?
县公安局把追逮杀人卖尸团伙当成了大事，追究张副县长的认识问题也就成了大事了。那阵儿，张副县长的屁股都给烧糊了，恨不能像尸贩子们一样把王格式办了，拿他的尸体去卖钱。
王格式则获得了少有的心安。他主动要求配合公安局的工作，每天跟着他们跑来跑去。老婆已经不让他进家门了，她换了门锁，他口袋里的钥匙已经没有用了。他也不是那么想回那个家，那段时间他都睡办公室里。上头说王格式要配合公安局的工作，安排副局长老李暂时接管他的工作。都明白王格式再不可能回来任这个民政局长了，但并没有人明着叫他现在就滚出他的办公室。所以，他每天晚上还是到原来的局长室睡。睡的虽然是沙发，但他觉得比在家里睡着舒坦。在家他要吃半瓶安眠药才能入睡，在这里他只吃小半瓶就能入睡了。而且，这阵儿那些尸体也不再来烦他了，睁眼闭眼，他的脑子里都很干净。睡着了也不做噩梦。
张副县长家那条线索，只追了两步就追不动了。原因是他侄子也不清楚那几个人的底细，他跟王格式一样，只知道那几个人大概长什么模样，别的就什么都不清楚了。公安局逮住那几个家伙，是在二十天以后。这二十天里，张副县长的侄子和王格式都被警察们带着，到各个值得怀疑的地方去涮查，查问当地有没有不务正业的人，凡被认为是不务正业的人，警察就要追查他们的行踪，并让王格式和张副县长的侄子去认面孔。他们两个的用处，大概就跟警犬差不多。
两只“警犬”很不友好，这主要是张副县长的侄子表现不好。张副县长恨不得杀了王格式卖尸，他的侄子同样是这样想的。王格式总是找机会问他买回去的那具尸体是不是一具很年轻的女尸，他就是不说。既然泡进了这件事里，他能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但他就是不说，明着对王格式说：我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王格式不计较。为了让他张嘴，王格式跟他啰嗦，说根据他提供的买尸体的时间和尸贩子的模样来判断，如果是具年轻的女尸，那尸体就有可能是阿朵的。但人家不跟他啰嗦，王格式一张嘴，人家就目光发恨，还龇牙咧嘴。有一天，人家烦了，就冲他说：你是不是想见那妞?想见的话我送你去。他当时就给吓灰了脸。
要不是那帮恶魔栽在近水县的警察手里，还不知他们要逍遥多久。也是老天要来灭他们。本来这边在明目张胆地找他们，他们已经不敢干了。他们早逃到近水县躲了起来。但无奈他们干成习惯了，什么事都怕成习惯，一到了深夜他们就脚板发痒，想出去遛达。遛达的时候又碰上个可以挣钱的机会，他们就又做了一回。那是个女学生，正上着高二，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最近想用恋爱来缓解压力。男朋友比她高一级，爱上网，所以他们经常在网吧约会。以往他们都喜欢在网吧过夜，玩个通宵，第二天再回寝室睡大觉。这天晚上他们两个吵了架，她一气之下就跑出来了。她本来也没打算真跑，那么晚了，学校也回不去了，她能往哪里跑呢?她跑是希望男朋友来追，他追过来，就说明他向她妥协了，再说上几句蜜心的话，她的气也就解了。但她还没等到男朋友追上来，就撞上了那几个恶魔。那里坏了两颗路灯，她没想到在那片黑暗里正遛达着那几个恶魔。而那几个恶魔也没想到她男朋友会追出来，更没想到他比一般的学生要沉着冷静。他看到自己的女朋友遇到了事，并没有惊慌得大喊大叫。他知道那个时候叫也没用，他在第一时间就打了110，而且一直悄悄跟踪着他们。他们其实都不是些什么高明的人，除了胆大心狠再无别的长处，所以他们还没来得及把女学生变成尸体，就给警察逮住了。
他们其实都是农民。三个是远水县的，两个是近水县的。别看他们杀人的时候那么狠，但到了警察这里就成了熊包。没让警察们太折腾，他们就把自己干下的那些事儿抖了个底朝天。说他们最先是去偷尸体来顶替自家的死人进火葬场，后来就想到去偷尸体来卖，偷太麻烦，他们就想到了杀人。最先杀的都是那些晃荡在街头的疯子傻子，或者是要饭的残疾人。但那样的人不多，再加上那样的尸体别人嫌弃，给不了价钱，于是他们就开始逮那些深更半夜还在巷子里钻的人。他们掰指头算了算，两年来他们杀遍了周围五六个县，杀了好多人哩。
王格式想见那帮杀人犯，问清楚我的下落是他的目的。因为他角色特殊，他的请求得到了同意。被安排来见他的，正是那天晚上往他身体里注射安定的那个家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一开始他还本能地发怯，但看到那人一副熊包样，胆子就大了。他问那家伙：你还认得我不?那家伙仔细看了他很久，想起来了，说：认得的，你是逃掉的那家伙。熊包还笑：你当时吓了一裤裆屎，我们怕臭，离你远远的。我们还划拳定谁替你洗屁股，那天我划输了，正准备来替你把屁股洗干净，可你却跑了。熊包话很多，还问王格式为什么就逃掉了，难道那一大管儿药剂对他没有用?王格式把嘴角斜了斜，算是讥笑。他拒绝回答那家伙的问题，倒是反过来问他：你们后来把那妞怎么样了?那家伙倒是爽快，说：还能怎么了?不就是让她睡死过去，再卖掉?王格式又问：卖给谁了?那家伙说：买主不会告诉我们他是谁的。王格式说：麻烦你想想，回忆一下买尸体的人长什么样?那家伙就真挤眉弄眼地回忆，然后说：是个年轻人，土豆皮脸，有张大嘴，平头。
王格式觉得他说的那土豆皮脸的年轻人极有可能是张副县长的侄子，他要求警察带张副县长的侄子让那家伙认。
结果果然不出他所料。
他总算是找到我的下落了。
他找张副县长的侄子要我的骨灰。那小子说没有骨灰。王格式说你把她送进火葬场了怎么没有骨灰?那小子说就是没有骨灰。他只能再一次求助警察。在警察面前，那小子嘴壳子不敢硬了，说骨灰早被他扔进了火葬场门口的垃圾箱里了。
王格式开始寻找我的骨灰盒。这一点很多人都想不通，特别是他老婆。老婆拧了半个月，可能觉得自己一个人拧着也没意思，那天晚上跑到王格式办公室来过。来了以后也没说一句话，只站那儿盯着王格式看。王格式在她的目光下十分痛苦，仿佛她把他看得遍身是洞。后来，她丢下了一把钥匙，走了。
意思是叫他回家。可他并没有回去，他还是睡办公室。他不回去，老婆只好还拧着。她感觉这样拧着，自己比王格式要难受得多，所以她的胃天天都胀鼓鼓的。
知道王格式竟然要去找我的骨灰盒，她的胃就给胀炸开了。她找到王格式，也不管场合是不是对头，就直着嗓门儿问王格式还要不要脸。王格式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说：有脸的人才要脸，没脸的人要什么脸呢?老婆气得差点闭气，跺着脚宣布：你要去找那婊子的骨灰盒，我就跟你离婚。她大概没想到王格式会平静地回答：离就离吧。她真的气晕过去了。
王格式变了，变得不怕老婆了，变得有胆量自己拿主张了。
其实他根本没把握找到我，但一定要找一找他才安心。找不到找得到，是另外一回事，但找还是不找，却跟良心有关。
他大清早就站到了火葬场门口，等着捡垃圾的来。他唯一能想的办法就是找到那几个专门在火葬场捡垃圾的人，问他们有没有捡过一只骨灰盒。事情都过去快一个月了，这个办法也是没得办法的办法，他没想到竟然真给人家捡到了。
专门在火葬场捡垃圾的是一对母子，我是被那男孩捡到的。他跟母亲在火葬场捡垃圾都好几年了，他不光能认出骨灰盒，还能分出档次来。我被火化的时候，名义上是张副县长的母亲，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享受了高档骨灰盒。那是一个十分精致的陶罐，它的漂亮足以让人忽略它跟死亡的关系。发现它的时候男孩首先想到的是把它捡回去。它捡到过好些宝贝，几支还没干透的水彩笔，一个能打燃火的打火机，一把剃须刀。这一回，他又捡到了这个漂亮罐子。他把我的骨灰袋子倒掉，把罐子抱在怀里。但又嫌这样碍事儿，就找到母亲要她给保管一下。母亲看到那罐子脸就白了，问他哪来的那东西，他说垃圾箱里捡的。母亲追问里面的东西哪去了，他说倒回垃圾箱里去了。母亲就揪了他的耳朵，要他带她去找我的骨灰。男孩痛苦不堪，别着身子咧着嘴把母亲带回到那个垃圾箱前，把我指给她看。母亲神色肃穆地把我捡起来，替我撸干净塑料袋上的脏污，又把我装进了罐子里。
后来，她把我埋在了火葬场旁边的一棵紫薇树下。为此，男孩有半个月都在可惜那只罐子。
找到我的骨灰以后，王格式决定把我送回家去。他手里有我的身份证，他知道我家住在哪个地方。我的身份证藏在枕头里，是阿七藤床铺给新来的洗头妹时发现的。后来县里发生的那些事传开以后，她就把我的衣服包和身份证交给了王格式。
王格式拿了我的衣服包和骨灰盒，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两小时的面包车，最后被丢在了土马路上。
马路边有一条小土路，像一条藏头露尾的蛇，把头藏在一片灌木林里，尾巴露在马路边。面包车司机告诉他，跟着那条路走，就能走到猫儿村。猫儿村是我们的村子。
两个多小时的面包车颠过来，他觉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尤其是双腿，像木头做的一样。他拖着两条木头腿慢慢的走到路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他要抽根烟，抽完烟他才有力气往前走。
点上烟，他看到旁边立着一块石牌，上面写着：殡葬改革，不改不行，人死以后，实行火化。这个牌子让他后脑勺发凉，他只好强打精神站起来，沿着土路往前爬。林子很密，又是阴天，再加上背后那块牌子，王格式感觉身后有很多双鬼眼在盯着自己。他想走快一点，但小路坑坑包包，他又从来没走过这样的路，结果只能是扑爬翻跟斗，走不成步了。
这条小路一直都躲在林子里，林子完了才是我们的村庄。王格式走完那没完没了的林子，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这一路上，他都在自己吓自己，吓得冷汗一趟一趟的。汗水把他那原本积了很厚一层土的脸冲得像地图一样花，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把我爹狠狠的吓了一跳。
我们的村子不大，只有十来户人家，为了让村子热闹些，家家都养了狗。王格式的狼狈样首先惹得狗儿们激动不已，它们像追星族围明星一样把王格式围起来，热烈地狂吠。王格式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动静太大，狗的主人就出来了，各自招呼自家的狗。狗们本来就不恶，主人招呼，也就把热情收敛了些。王格式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打听陈阿朵家住哪间房。被问的人先没告诉他陈阿朵家住哪间房，先问他：你是哪个?从哪里来?找陈阿朵家干哪样?他说的是我们的方言，王格式听得很吃力，显得很傻。大概人家看到他那傻样料定他也做不出什么大事来，就把我家的房子指给了他。
狗们被主人呵斥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我家的狗在前面开路，他就胆战心惊地跟着它往前走。早有人冲着我家那边喊：阿朵爹，你家来人了。那时候我爹正在打磨一根新扁担，听到喊声他放下扁担出门看究竟。迎面撞上王格式，他的第一反应是赶紧倒回去把扁担抓在手里。都是王格式那副模样给吓的，要不是他说他是送阿朵回家，我爹可能不会轻易让他进家门。
阿朵在哪呢?我爹探着头满处找。
王格式把背包拿下来，说阿朵在这里。
这时候我妈也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只碗，她刚才正在喂朝朝的饭。妈和爸都看着他的背包纳闷，不明白我那么大个人怎么就给装进了那只背包。但他们还是让王格式进了屋。王格式看到了朝朝，朝朝坐在我爹做的一架木车里，正白着眼看着他。爹平时只会做扁担，所以车做得很粗糙，样子还不如一些狗笼子好看。朝朝坐在里面，也不如一只狗那么生动。他有生以来永远一个表情，那就是白着眼，半张着嘴，嘴角挂着一条口水线。王格式被他吸引的时间有点长，我妈就说：这是阿朵的娃。爹接着纠正：这是阿朵从城里抱回来的娃。
王格式把背包放地上，从里面拿出我的骨灰盒来，傻傻地搂着。
爹妈也就傻傻地看着他怀里的罐子。
王格式把骨灰盒往前送了送，说：这就是阿朵。
因为我们那地方也搞殡葬改革，爹妈稍一转脑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他们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阿朵出门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回来的时候怎么就成了一个罐子了?我爹妈都不是那种爱咋呼的人，静静的站着，等眼泪慢慢的潮湿眼眶。王格式在他们面前，被越来越重的罪孽感压迫得无法呼吸，于是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那分钟，我们家门口围了很多人。山里人爱看热闹，我家来了客人，他们指定是要来看看的。后来，他们就静静的围在门口，听王格式跟爹妈讲我的遭遇。王格式一点也没有撒谎，就连我跟他的关系，他也没有隐瞒。
爹妈一直静静地听，听完了，爹潮着眼眶把我的骨灰罐子接过去。接过去了又不知放哪儿合适，就紧紧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抚摸，那情形很像他无比的喜欢那只罐子，爱不释手。妈就在这个时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那一声把夜给叫来了，世界一下子变得很黑暗。邻居中有人进了门，拉亮了我家的电灯。妈就在那一团浑浊不堪的灯光下哭了很久，直到她的喉咙再也哭不出声音来。
埋完了我，王格式也没打算走。他每天一大清早就把朝朝推到外面，在村院子里推过来推过去。狗们已经跟他熟了，他推着朝朝走来走去的时候，它们就跟着走来走去。我家的狗和朝朝亲，一边跟着还一边舔朝朝的脸。邻居们出门撞上了，也会冲朝朝唤一声，但朝朝对这一切都不加理会。王格式就替他理会，狗舔他的脸，王格式就替他乐，笑得呵呵哈哈的，好像狗舔的是他的脸。撞上人了，人家唤朝朝，王格式就替他答应：哎。
有一天大清早，王格式正要推朝朝出门，爹拦住了他。爹说：娃，你该回去了。王格式说：不忙。接连几天天气都很好，早早的太阳就爬上了山，村院子里暖洋洋的。王格式每天都在太阳出来的时候把朝朝推出门来晒太阳，依然是一群狗把他们跟过来跟过去，依然是他替朝朝乐，替朝朝答应别人的呼唤。
那天，爹要上集去卖扁担了。王格式说，我跟你一起走吧。但王格式走的时候抱上了朝朝。妈说：放下吧，紧着赶路去。但王格式没有放下，他说他要带走朝朝。爹妈很意外，说朝朝又不是你的娃，你要把他带到哪里去?王格式说：朝朝现在是我的娃了，我认他做儿子了。爹妈就互相瞪着眼看，觉得王格式的脑子可能一时出了问题。爹说：你得想清楚了，这娃可不好养。妈也说：你可不要一时糊涂。王格式回答爹：我想清楚了。回答妈：我没有一时糊涂。王格式说：今后你们就是我的爹妈，朝朝就是我的儿子。
但那天爹没有去卖扁担，因为他不想王格式带走朝朝，他放弃了赶集。妈也舍不得朝朝，她说阿朵没了，他们就只剩下这个娃了。爹说：娃你走吧，朝朝得留在家里。妈说：娃你不用担心，朝朝我们照看。
那天王格式也没走。他又把朝朝装进木车里，在村院子里推过来推过去，他们的身边依然簇拥着一群狗儿，他依然替朝朝呵呵乐，依然替他回应别人的呼唤。

去斯可比之路（作者：陈河）

一

星期六早上八点，接到杨继明打来的电话。杨继明目前在黑山共和国城市铁托瓦做贸易，和我所在的多伦多有七个小时时差。杨继明有奥地利国籍，平时独自待在黑山做生意，每月有几天会回到维也纳和老婆及两个孩子在一起。他很少打电话给我，隔几年才有那么突如其来的一次。非常奇怪，当我在电话里听到他音调很高的尖嗓音时，总觉得他不是在铁托瓦，也不是在维也纳，而是在一个古代山城的石窟里。而且在我脑子里他的形象不是一个商人，也不是他曾经干过很多年的外科医生，而是一个骑着扫帚戴着尖顶黑帽子的巫师。每回听到他出其不意的声音我都会觉得猛吃一惊。这天，他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在EURONEWS(欧洲新闻)上看到巴基斯坦的塔利班绑架了两个中国工程师，电视上把这两个被绑架者的照片也播出来了。尽管照片面部打上了马赛克很模糊，他还是觉得其中一个很像武昌人段小海。杨继明问我看新闻了没有，平时有没有段小海的消息。自从离开了阿尔巴尼亚后，我就没有和段小海有过联系。要不是杨继明提起他，我可能再也不会去想起这个人。我把电视打开了，在凤凰卫视美洲台上看到了这则新闻。虽然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可从电视上那张略显模糊的照片上，我认出这的确是段小海。没错，就是他!唯一不符的是以前他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儿，现在有了工程师的头衔。我听到那个叫杨舒的女主播说这两个中国工程师是在当地修建一个水电站，他们是在到大河上游测绘的途中被人劫持的，塔利班要拿人质交换他们的被俘人员。真是发疯了，十年过去了，段小海还是在这些最危险的国家闯荡着，干着建筑的行当!我突然想起那次和他一起在德林河上漂流时，他说过脑子里经常会出现水电站的形象，难道他真的是在追寻这样一个噩梦?
一大早得知这样的事情，我心里十分的沮丧。我伤感地想起了十多年前在阿尔巴尼亚的岁月，想起段小海和那帮一起患过难的老朋友们。我想我得打个电话给他们中的某个人，也许他们中还有谁和段小海有联系。我第一个想起的是李玫玫。有一段时间，她曾经和段小海热过一阵。段小海曾把她带到黛替山顶的汽车度假屋吃饭，可惜在开房间时被她拒绝了。不过最后她还是和他有了一腿。李玫玫是从意大利罗马来地拉那的，但是我不知道她现在的踪迹。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向人打听过她的情况，怕会听到她可能境遇非常糟糕的消息。不过想起李玫玫，我心里还会有一种亲切的感觉，虽然我和她没有一点亲热的关系。这时，我想起了那次她臭骂我一顿的事。那是在地拉那武装大动乱之后，所有的侨民几乎都撤走了，只有一些特别勇敢的人留了下来，我们就属于这些人中间的一部分。那个时候戒严刚刚解除，我们在屋子内困了好几个礼拜了，看看局势稳定了一些，街上的枪声也少了，所以就一起出来想到海边的都拉斯散散心。那个周末天气特别的晴朗，我们七八个人开了两辆车，一路上看到天上盘旋着多国部队的阿帕奇直升机，地上布满了联军的坦克。到了海边，看到树林里停着不少多国部队的水陆装甲战车。一路上经过很多的安全检查点。那些坦克上的大兵虽然武装到了牙齿，可看到我们还是很和气。段小海看起来很开心，一路和坦克手们合影。那些钢盔上插着羽毛的是意大利坦克兵。李玫玫的意大利话很流利，和那些罗马大兵说了很多话。后来我们终于到了都拉斯海边，找到一家还在卖黑啤酒和烤海鲈鱼的小酒店。战乱中有这么一次短途的旅行真的是很开心。吃饭时，大家都在说笑。我对李玫玫说刚才那些意大利大兵看到你这样一个漂亮女人不知该多快活!你应该爬上炮塔，迷死他们(我说话的同时做了一个掀起裙子的动作)。我以为自己开了个不算太坏的玩笑，平常大家说说这种笑话算不了什么。可我不知道，我今天这么一说，就像是踩到了一条眼镜蛇的尾巴，李玫玫勃然大怒，马上骂起我来：“让你的老婆去掀起裙子吧!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情绪失控足足骂了我有十几分钟，搞得我十分的狼狈。李玫玫本来不是这样的人，性情开朗温和。可能是那个时候她遇到了太多不开心的事，变得特别的敏感易怒了。就在这次从意大利回到阿尔巴尼亚之前，她在罗马被她的青田籍的老公反锁在屋里，拿走了她的护照。后来她在一个布满保险丝的配电箱里找到护照，从五层楼打碎窗户玻璃爬出来，才逃回到了地拉那。我想起了这些往事，心里就会有更多的事情涌上来。我想要是找到李玫玫说说段小海的事情倒是不错，可我根本不知道她现在是在地球的哪一个位置上。我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大概就是宝光了。宝光这时待在科索沃，他还舍不得离开阿尔巴尼亚太远。听说他独自在那里开了个鞋厂。他的老婆春秋生了一场大病，再也不愿在巴尔干半岛颠沛流离，回国休养了。我拨通了他的电话。五年前我在广交会上遇见过他，他给了我电话号码。我一直没有给他打电话，可他一接电话，就听出我的声音。
“嗨!长人，你在哪里啊?”宝光说。因我的个子高，阿尔巴尼亚那边的几个人都这么叫我。
“在加拿大。还能在哪里?外边又下雪了，这里一年要下五个月的雪，没劲!”我说。
“生意怎么样?”宝光说。
“生意还可以，就是觉得没意思，真他妈的没意思!你那里怎么样?”我说。
“可能又要打仗了。科索沃人要宣布独立，塞尔维亚人不干，街上都是北约维和部队的坦克。鞋子做出来也没人买。”
“那你还待在那个鬼地方干什么?不要命啦?你和那个武昌的建筑公司那班人还有联系吗?那个段小海怎么样了你知道吗?”我说。
“听说他在巴基斯坦，和他哥哥还有老赖他们在一起。你问他干什么?”宝光说。
“我今天看到新闻在巴基斯坦有两个中国建筑工程师被塔利班绑架了，其中一个就是段小海。这回他可死定了。”我说。
宝光说他不知道这件事。他有段小海哥哥段志林的电话，马上可以打电话向他问个清楚。段志林以前也在阿尔巴尼亚，是建筑公司的总经理，我和他也很熟悉。原来他也在巴基斯坦啊。宝光说了解情况后再告诉我。我说那好吧，希望段小海会平安渡过难关。我感到宝光对这事比较冷淡，可能和他所处的科索沃安全形势不好有关系，在那里绑架也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接着我问起他是否知道李玫玫的情况，他说她可能还在荷兰那边混日子吧。宝光一说起李玫玫马上又提起他的破案分析证明她的确偷了钱的事，好像这件十多年前的旧事就发生在上个星期似的。宝光这个人还是这副德行。
从这天开始，我的心情变得很糟糕，老是心神不宁，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时好几次开错方向。我的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发酵了，喷发出气泡。我牵挂着被绑架的段小海，更准确地说，我是又在想念阿尔巴尼亚了。过去的这么多年我把对于阿尔巴尼亚的记忆深深埋在心底，尽量不想去触动它。这种记忆已成为一种间歇发作的病，我尽量在回避它，可它总是要来的。

二

十多年前我们在阿尔巴尼亚居住时，宝光家是大家经常聚集的地方。
现在我已记不清宝光家的庭院里那棵树是无花果还是桑葚树?我只记得秋天果子熟了的时候，院子地上会落满一些满是汁液的果实，人一踩地上就会留下紫色的斑迹。不知为何，最近以来我的记忆力衰退得很厉害，以致我无法肯定宝光家庭院里是不是还有个葡萄架。我的记忆像是一些风化了的碎片，当我力图把那个记忆里的庭院现场复制出来时，脑子里突然显现出一个阿尔巴尼亚人的脸。那是房东格齐姆的神经错乱的弟弟吉米。他站在树下，把落在地上的浆果捡起来放在嘴里，慢慢吃掉。现在我意识里终于出现一座土耳其式的院子。进大门是一个长方形的天井，中间是一条石板铺成的通道，两旁的泥土地长着一些灌木丛。是的，我想起来这里的确有一个葡萄架。我甚至还想起了院子里那条叫“博比”的矮脚狗了。这条狗是宝光老婆春秋在路上捡来的，样子虽难看，却是纯种的拉布拉多犬。
来这里串门的几个人都是单身，只有宝光一家三口都在这里。宝光夫妇是从法国过来的，他们在巴黎待了五年，在车衣厂做工。宝光在国内时是个做磨具的高级钳工，手艺很巧，据说在车衣厂踩出的衣服针脚特别匀称，经常被老板拿去当样板。尽管这样，他们在巴黎的身份还是没有户口的“黑人”。两年前，他们为了把还在国内的女儿接出来，来到了阿尔巴尼亚办公司。本来打算接了女儿到阿尔巴尼亚后，再偷渡回到法国去。可是后来他们发现这里有做生意的机会，就留下来不走了。宝光眼下在市中心的费里路有一个商店，还在家里做一点批发生意。周末或者黄昏的时候，大家的生意结束了，我们都爱往他家里跑。他家的开放式的厅堂上摆着一张很大的桌子。我们都在这张桌子上吃饭。从这里看去，我们经常会看到站在树下的吉米。有时他还会行走在树顶上，那巨大的树冠和邻近院子的好几棵大树都连成一片了。
宝光家的狗“博比”十分聪明。这狗见我来了会显出不高兴的样子，但不发出声响。它看见所有的中国人进门都不会叫和咬。但是只要看到阿尔巴尼亚陌生人进来马上会极其凶狠地吠叫，并扑他们。我很奇怪这条阿尔巴尼亚的狗被宝光养了不到一年，竟然会是这样一副“卖国”的相。更让人奇怪的是“博比”在李玫玫进来时那种兴奋的劲头。那时是夏天，天气很热。李玫玫这个时候常常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凉鞋和裙子，身上飘着浓烈的法国香水味。“博比”在她进门时会在她的足前一蹦一蹦地迎接她。在她站立的时候，“博比”会把它的狗头往她的两腿之间凑，用它灵敏无比的鼻子捕捉着她身体的雌性气味。不用说大家也知道，“博比”是条公狗。
“这棺材的狗!”李玫玫收紧了裙摆，夹着两腿避着“博比”。脸都发红了。
“这狗真聪明!”我夸奖着“博比”。李玫玫真的很吸引人。狗都会喜欢她，别说单独在这里过日子的男人了。李玫玫从意大利过来还不是很久。她到了地拉那一点语言障碍都没有，因为阿尔巴尼亚人尤其是年轻人都会意大利语。她在西比亚路上开了一家鞋店，从中国进了一个货柜的皮鞋。她在意大利有居留证，可以自由地在两地来往。她在意大利待的时间很长了，身上透露着一种优美的罗马韵味。
我们经常在宝光家里吃饭。去的时候买点菜带过去，或者买一箱啤酒饮料什么的。阿尔巴尼亚靠近地中海，海产品比较丰富，但很奇怪地拉那很多人一生没吃过海鱼。地拉那城里有一家很好的海产店，我经常在那里可以买到活的海虾、海贝、虾爬子和章鱼什么的。有一次我甚至还买到了两只大龙虾。那鱼店的老板看到我们来了会很开心，老是推荐今天有大海鱼的鱼头。鱼头对于本地人来说是废料，没有人要的。但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鱼头汤是最好的东西。可惜阿尔巴尼亚买不到豆腐，要不然这地中海鱼头豆腐沙锅会更加好吃的。
宝光的老婆春秋是个喜欢做菜的女人。她的菜做得不是很精致，但是非常利索，没多久那张长形的大桌上就摆满了饭菜。我看过宝光年轻时和春秋的照片，那时她完全是另一副长相，看起来还有点姿色。后来大概是因为患了甲状腺病的原因，眼睛鼓出来，脸庞很大，有点像现在的动画卡通人物史瑞克。可我们这些人已经看习惯了，不觉得她难看。春秋做好了菜，通常会擦着手，说：“你们先吃先吃。继明怎么还没来?”
春秋挂念的杨继明通常来得最晚。他生意做得蛮大，公司名号在地拉那几乎是家喻户晓。除了普通的日用百货，他和军队、警察都有生意来往。通常我们在吃到一半时，杨继明开着那辆绿色的柴油雪铁龙二手车匆匆忙忙赶来，说今天又加班了。他飞快地往嘴里塞吃的，看起来饿坏了。我们平常都叫他“岩松伯”。巴黎有个有名的温州老华侨名叫任岩松，非常有钱，捐过好几亿法郎给我们老家温州。可是他本人非常节俭，上茶馆喝完咖啡后会把找回的角票都收拢装进口袋，一点小费都不给服务生。我们觉得杨继明这方面很像任岩松。他虽然有钱，可钱袋捂得很紧，衣着车马都很普通。周末有时候我们一起打牌，赌点钱助兴。通常我们下注一二十美金，有时也会五十一百的。可他总是下一两个美金，最多不会超过五个美金。他也常常带东西过来，都是土豆、西红柿、黄瓜和大米，没有一点想象力。春秋在他来了之后，会把留起来的菜全拿出来，然后自己也坐下来吃饭。
上一个礼拜天，我到黛替山上埃及人开的空中餐厅喝茶。我虽然喜欢和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可是到黛替山时却总是独自一人。那是个半山腰的地方，因为消费昂贵所以客人不多。坐在临窗位置，能看到地拉那全城。从远处看，地拉那是个没有什么特色的城市，看来看去也没什么好印象。但是那天我注意到了城市外围北边的山丘上，有一小块反射着太阳光的地方。由于距离很远，这块反光看起来就像是一枚银币那么大小。我看来看去不明白那是什么，最后相信这可能是一个山里的湖泊，或者是一个人工的水库。地拉那附近没有河流湖泊，所以这个发现令我兴奋。我想有水的地方一定是可以钓鱼的。我把这个重要的发现记在了心里。在下一个休息日，我开着车按山上看见的位置去寻找那个湖泊。我找到一条小小的车路，有个当地人告诉我顺着这条路可以到达山上的湖泊。小路很险，弯弯扭扭，坡度很大，加上没有维修，路面上凸出的大石头差点顶破我车子底盘的油底壳。这山上有很多的大麦田，已经成熟了，可看不见有人在收获。我终于进到了山里面，可是没路了。我把车停在大麦田旁边，然后去寻找那个湖。我越过山冈就看到了湖水。那湖非常美丽，水面上开满了风信子的花。湖泊是腰子形的，沿着山脚逶迤而去，一眼望不到边际。这个湖看起来是个被废弃的水库，水面有座木桥已经断掉了。我安上鱼竿想试试运气，可是发现湖底长满了水草，无法下竿。倒是湖上有很多的青蛙引起我的注意。远处有个阿尔巴尼亚年轻人在钓青蛙。他甩着长竿，将一个假饵送到青蛙前面。青蛙猛扑过来咬住假饵，他就顺势把钓竿扬起。青蛙咬住假饵不放，就被钓了上来。他的左手准确地抓住钓线上的青蛙，放在背后的篓里。我在湖边待了好久，也想模仿那小子，用鱼钩加蚯蚓钓青蛙，可是青蛙对我的钓饵一点反应都没有。天黑之前，我看到那个小子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网袋离开了湖泊，而我则一个青蛙都没逮到。
这一天去宝光家吃饭时，我把自己的新探索和发现告诉了大家。他们听得眼睛都发亮了，因为爆炒青蛙实在太好吃了，出国后再也没吃到过。大家都说我们得去逮青蛙，可听了我说钓青蛙的技术难度后又都泄了气。宝光说他小时候常去乡下水田边抓青蛙。夜里青蛙会上岸，这个时候用手电一照青蛙会发呆，用手都可以抓住。杨继明出国前当过外科医生，他用解剖学的原理证实了宝光的说法。因为青蛙是冷血动物，晚上在水里会冷得吃不消，所以要爬到岸上来。我们讨论的结果是决定在夜间去抓捕青蛙。宝光最近刚从国内进了一批可充电的应急灯，我提了一盏在手，他们都说很像《红灯记》里的李玉和。但是宝光坚持说五节手电筒的强烈亮光会更加有效一些，所以我们把家里的手电筒都拿来了。另外，我们还把保加利亚进口的土豆包装网袋改装成带长柄的网兜，这样就可以大大提高抓青蛙的成功率。那天晚上我们在宝光家吃过了饭，将装备搬上了车子。我们都穿上野外作业的装束。李玫玫不穿裙子了，改穿了牛仔裤、长袖的衣服和胶底运动鞋。然后，我们开着两辆车出发了。
我开着车在前面带路。一个多小时后，我们进入了上山的小道。晚间开车更加困难，除了有很多挡路的石头，有一段临着悬崖的路向外倾斜了二十来度，让人胆战心惊。白天的时候我看见过这里的大麦田，现在则是黑黑的一片。我们把车停下，抄小道往湖边走去。一绕过山脊，月亮出现在天上，银色的月光把山洼里的湖面照得很亮。我看见了横架在湖上的那座断木桥，那就是我前天来过的地方。这个时候我听见到处是青蛙的叫声，在我们还没到湖边的时候，已听到青蛙跳入水中的声音。我们到达了水边，发现周围的景色真是很神奇，外国的月色和中国的月色就是不一样。我们分成了几个组。一个人拿手电筒，一个人拿网兜，一个人去抓青蛙。我和宝光、李玫玫一组，杨继明和春秋还有阿猛一组。我们沿着水边向前走，李玫玫的电光罩住了一只大青蛙。青蛙对着亮光发呆，我就乘机用网兜罩住它，宝光过去抓住它放入网兜里。青蛙有时会逃跑，我得猛扑过去，结果很快就一身泥水。水边的沙地很清澈，有时候还会看到小鱼在游动。很快，我们发现了湖里还有螃蟹。这种螃蟹像是太湖蟹，只是个头要小一点。李玫玫很喜欢这些螃蟹，以至没有心思为我打手电，改为去抓螃蟹。螃蟹都待在浅水里，她得两脚都踩在湖水里面才能抓到它们。我们沿着水边一直往东面走了很多路，还远远看到对岸杨继明那一组的灯光在时隐时现。很奇怪，按常理说，在这样笼罩着神奇月光的湖水边，会诱使男女们产生情欲之类的念头。可是事实上大家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可能是因为我们大家都一身烂泥，而且手里沾满了青蛙身上滑溜溜的黏液，而这种青蛙黏液也许就是传说中阻止人们发情的魔法水吧!走了那么久，我有点累了，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李玫玫还在抓螃蟹，她的两只脚已没入水里，躬身在水底摸螃蟹。她身边有很多水莲花，月光照得湖面朦朦胧胧，让她显得像法国人马奈画里一个水仙女似的。我不知为何有一种幻觉，老觉得李玫玫正在被水底下无数个小螃蟹和小青蛙往湖中央深处拖去，即将沉入水底。我和她只有十几米的距离，随时准备跳起来冲过去救援她。

三

现在想起来，在宝光家的院子里和大伙共进晚餐令人愉快，似乎天下真有不散的筵席。可不久之后，宝光家来了一批新的客人，事情有了变化。
那个周末黄昏我照样开车到了宝光家。他们家门口停了两辆黑色的大奔驰车，一辆是300型的双开门跑车，一辆是500型的DIESEL房车。在地拉那，买一辆高级的奔驰车不很贵，只要一万美金左右。这些车子全是西欧那边的偷车集团从西欧偷来的。他们在地拉那换掉钢印和发票，再转卖到东欧、俄罗斯那边。但是地拉那的人开黑色奔驰的人不很多，不是怕贵，而是怕太招摇，还怕被偷。地拉那小偷很多，他们看到车里的录音机就会敲破玻璃把录音机偷走。那时我们一停车先得把录音机拔下来拿在手里带走。他们还可以把停在路边的汽车轮胎偷走，当然，如果他们看见可以下手的奔驰车更愿意整辆车开走。我看着宝光家门口摆了两辆奔驰车，相信一定是来了有来头的人。车子挂的不是外交红牌照，所以我知道不会是大使馆的人。我进来了，看见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宝光和三个陌生的人在打麻将，春秋站在一边。我进来时，宝光只抬眼和我打了个招呼。春秋倒是介绍了一下，说他们是武昌公司的段总、赖经理和段小海。段总是那个戴眼镜的人，转头和我打了个招呼，其他人埋着头打着牌，没理我。我现在知道这几个人是刚刚进入阿尔巴尼亚的一支建筑队的头子。我曾经听人说起过他们，可我觉得这些盖房子的建筑队和我没关系，所以没有很在意。我想不到他们会开着这么高调的奔驰车，想象中他们开的应该是柴油发动机的自卸翻斗土方车。我坐了几分钟就起身走了。尽管春秋说要留我吃饭，可我觉得和这几个不认识的湖北人吃饭没意思。我还是走了。
这天我本来是要到宝光家蹭饭的，现在只得独自到一家土耳其人开的餐馆吃点东西了事。我点了烤肉，喝着啤酒。我看着窗玻璃外边的马路上悠闲自在的阿尔巴尼亚人，看着那些皮肤奶油一样白的漂亮姑娘，心情慢慢又好了起来。我打电话给杨继明，问他吃过饭没有，他说还在卸货柜。一会儿，他来了，我们一起吃饭。
杨继明知道的事情比较多。他把这支湖北人的建筑队的来历说给我听。
这班湖北人是来承包工程的。就是在地拉那西边机场高速公路入口的右侧那块地上，要盖好几幢高层公寓大楼。杨继明说阿尔巴尼亚的总理沙利?贝里沙是医生出身，去年到马来西亚访问时，和同样是医生出身的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交谈甚欢。他们说好搞一个合作项目，贝里沙总理在地拉那划一块地出来，让马来西亚开发商来建商品房。马来西亚的开发商接下项目后，把工程转包给了武昌建筑公司。杨继明这么一说，我知道了这些湖北人不是我们国家派来援助的，也是来挣钱的包工头。
但接下来杨继明说到的事使我觉得他们还是有点来头的。这班人曾经在科威特盖过房子，刚好遇上了萨达姆入侵，结果是穿过沙漠逃到了沙特阿拉伯，坐上中国政府的紧急救援飞机才回到国内。他们在国内待了不到半年，又开拔到了北非的利比亚，给卡扎菲盖一个地下行宫。工程还没盖好，美国人空袭了卡扎菲的行宫，差点把他们给炸死了。紧接着西方社会对利比亚进行金融制裁，冻结了利比亚的货币，利比亚付给他们的工程费用是利比亚货币，根本无法兑换成流通货币，等于拿到一堆废纸。这班人在利比亚困了好久，终于接到了马来西亚人的项目，开拔到了地拉那。这回湖北人好像运气不错，马来西亚人财大气粗，预付了他们不少美金。湖北人现在看起来踌躇满志，想在阿尔巴尼亚大干一场的样子。
不知为何，从一开始，我就不大喜欢这几个建筑包工头，也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可地拉那的华人就那么些，抬头不见低头见。过不了多久，宝光对我说武昌公司有十万美金要换成列克(阿尔巴尼亚货币)，问我想不想换。我手头正好有好多列克，跟他们直接兑换的价钱会比到市场上兑换合算一些，我就答应了下来。阿尔巴尼亚货币币值较小，大概一百列克抵一美金。十万美金就是一千万列克了，论重量有七十来斤重了。这个晚上我把钱装在一个大旅行袋里，开车去武昌公司的总部。那天我那辆二手的菲亚特车排气管消声器脱落了，车子进入他们院子时，声音大得像拖拉机一样，好些人看了都在笑，让我很没有面子。湖北人的总部不是设在工地里边，而是在地拉那市里面一座宽大的庭院里面。那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屋里有很多房间，住了公司一部分管理人员。
这天接待我的是段小海，我曾经在宝光家见过他一面。段小海把一个叫小金的翻译兼会计喊出来和我换钱。小金从保险箱里取出十捆美金给我。我按照在地拉那外币黑市的习惯，数了一捆之后，其他的没有再数就放进了袋子。而我给他们的一大堆列克他们却要数上很久。段小海数了几捆，就说不要数了，不会有错。可是那个小金很细心，非要全部数一遍。为了这事，他们两个用湖北话争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们谁对谁错。按财务制度，那个认真的小金肯定是对的。可我还是对段小海对于金钱无所谓的态度有了深刻印象。
这个时候段小海的哥哥段志林和那个姓赖的经理从工地回来了。姓赖的看见我连招呼都没打，可段志林看我带了这么多钱，就变得客气了，说一定要留我吃饭。他让他弟弟告诉厨房今天要多做菜，他要请大家吃饭。过了一阵子，宝光进来了。一会儿李玫玫也来了。李玫玫看来和这班人已经很熟了，见到我在这里倒觉得惊奇。接着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女的，是青田人，我不大熟悉，但都有点姿色。我感到湖北人几乎已经把地拉那略有姿色的女人都网罗到了。席间很热闹，不停有人劝酒。李玫玫和几个青田女子都开始和段志林、姓赖的还有一个姓李的经理以兄妹相称了，让我觉得周身起鸡皮疙瘩。一会儿，上来一个大汤盆，里面是一道我没见过的东西。原来是乌龟汤。那汤炖得十分讲究，色泽透明黏稠，有枸杞当归在里面，香气扑鼻。我大惊失色。都以为自己十分会找吃的，想不到这里还会有这一种野味。段志林说乌龟分为水龟和旱龟，以山龟为最上品。一只山龟在中国国内大酒店会卖到几百元上千元，而阿尔巴尼亚的山上到处能找到。段志林说山龟滋阴补阳男女皆宜。前日大使馆的刘参赞来吃了一顿，说夜里折腾得翻来覆去，家属又不在，好不受罪。我喝了一口龟汤吃了一块龟肉，说不上好吃不好吃，但心里总有点恶心的感觉。那几个女客对龟汤很感兴趣，吃得津津有味。段志林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他让厨房杀一只龟，把龟血取来，掺到白酒里。他喝下一杯龟血酒，脸膛发红，说起了吃乌龟的历史。
那是在利比亚的事。他们在美国人封锁制裁之后，没有活干了，而且吃喝都成了问题。那段时间闲着没事做的工人跑到山上去捉蛇吃，意外发现山地里有好多乌龟。在后来的几个月里，他们几乎把附近山地上所有的乌龟都捉来吃光了。那些乌龟壳在工棚的墙角堆成了一个小山。如果这些是人的骨头，那就是一个骷髅山了。乌龟捉光了，他们还是没事可做。段志林说他寻思着：国内的中药里不是有一种叫龟板胶的东西吗?那不是乌龟壳做的吗?他让工人把一个大铁锅支起来，放了好几十个乌龟壳在里面熬。可熬了三天三夜，什么也没发生。龟壳还是龟壳，锅底下什么胶状的东西也没有。他翻来覆去思索着，怎样才能熬出龟板胶来呢?后来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让几十个工人拿锤子把乌龟壳敲碎捣烂，再放到锅里慢慢煎熬。熬了三天之后，他让工人用笊篱把碎龟壳捞了出来，然后又熬了三天。到最后的时候，留在锅底的汁液越来越稠了，透明中发着珍珠一样的光芒。他知道这个时候得退火了。他把黏稠的汁液倒在两个小饭盒里，让它们冷却下来。夜里的时候，他起床去探视。汁液已经凝固，缩小了很多，成乳胶状，有弹性。他把炼好的龟板胶从饭盒里倒了出来，放在桌子上。这时很多人都在露天里坐着。月亮突然没有了，这两块龟板胶在黑暗中发出了光芒来。真的，就像人们在陕西法门寺看到的佛骨舍利发出的灵光一样。
段志林的语言能力很好，把事情说得活灵活现。在座的人听得毛孔都炸开了。我问了一句：“你那些龟板胶还在吗?它们真的很珍贵吗?”
段志林说，他用了几千个龟壳才炼出两块豆腐干大小的龟板胶，回国后他给了母亲一块，还有一块给了北京一个副部长。副部长曾把这东西给同仁堂的老药师鉴定。老药师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纯度的龟板胶，这是稀世之物。
四

我不得不承认，作为建设者，这群湖北人的专业能力令人吃惊。每次我经过机场高速路口时，看到那片工地上的房子一节节升高，很快到了四五层。那两座高耸的塔吊直入云霄，成为地拉那一个醒目标志。马来西亚的开发商已在各种媒体上到处打广告，这大概是阿尔巴尼亚劳动党垮台后第一批外国人投资的房，所以十分引人注目。自从湖北人来到之后，我们在宝光家的聚餐基本就不复存在了。宝光家成了湖北人的俱乐部，每个周末他们会在那里打麻将。我们以前打扑克输赢只有百八十美金，可宝光陪湖北人打麻将输赢在几千美金。能陪湖北人打麻将似乎是一件荣耀的事，宝光那时已经有点不屑和我来往的样子。据说他从湖北人手里得到了一些生意合同。湖北人盖房子用的木头是从阿尔巴尼亚北方运来的，现在他们把这个采购业务给了宝光。宝光十分卖力，一头扎进北方的森林去寻找上好的原木。他觉得现在辛苦点不要紧，以后和武昌公司合作会有很大的商机。其实我知道宝光是狗熊掰棒子，做过很多事情，做一个丢一个，所以到现在也没挣到过多少钱。这个家伙这回去了北方山区，把家里的生意全扔给了老婆春秋。我已经很久没去宝光家了。有一个晚上我因为护照签证延期的事打电话询问春秋，顺便问宝光什么时候回来。春秋说他下个月才会回来。春秋简单说了几句放下了电话，可是她的电话没搁好，可能卡住了，线路没掐死。这样的结果是我的电话也不好打了，一直没有信号。我把电话筒放在桌上，想等她掐了线以后放回去。可我忘了这事。过了很久，我躺在床上睡着了。半夜里突然听到有细微的声响，声音是从电话里传出来的。不是有人和我说话，是电话那头房间里的人在说话。我明白了这是春秋家里的声音，她不知道电话还搁在那里，声音传我这里来了。然后我听到男人咳嗽的声音。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电话里后来的声音变得很短促，是喘息的声音。我把听筒放回电话机座上，这样我就什么也听不到了。我想这他妈都是人们吃了壮阳的乌龟惹的祸。
几天后，我在外边办完了事，开车转到了李玫玫的皮鞋商店门口。李玫玫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大街发愣，她的旁边站着那个阿尔巴尼亚雇员拉亭。拉亭是个体格健壮的小伙子，二十多岁，比李玫玫要小个十来岁。这个家伙看到我来了，冷冷地点了一下头。我对李玫玫说：
“嗨，好久不见了，生意怎么样?”
“哪有生意啊?你看街上这么多人，就没有人来买东西。走!我们到隔壁去喝一杯。”李玫玫用意大利语对拉亭说了一句什么。拉亭咕哝着，好像不大高兴。
酒吧就在商店隔壁。面临着第二十一大街。我们坐下来，李玫玫要了一杯卡布其诺，我要了一杯“沙烈泊”。沙烈泊是一种藕粉糊似的东西，上面撒了一层肉桂粉。酒吧里的生意很好。
“不知怎么的，生意突然就没有了。除了酒吧里的生意很好。”李玫玫说。
“所有的人把钱都投入到VIVA的投资公司了。你看，每个阿尔巴尼亚人都兴高采烈的，等着发大财呢。”我说。我说的是实话，你看酒吧里的人一个个都很兴奋，街上的人看起来也笑容满面。因为最近阿尔巴尼亚人找到了一种快速发财的机会。他们把钱投资在VIVA公司，月息可达百分之十，而且是每月派息。这件事去年开始的时候人们将信将疑。但现在很多人拿到了投资回报，大家都把钱投进去了。
“你说真有这样容易生钱的办法吗?要这样大家什么都不要做，把钱放在VIVA就可以发财了。”
“阿尔巴尼亚人就是这样想的。我的药剂师前天辞职了，她把房子卖了，投资在VIVA，每个月的利息比我给她的工资还要多。她觉得以后可以什么也不做，吃喝不愁了。”我说。
“再这样下去我们生意可怎么做啊?其实在阿尔巴尼亚做生意一点也不容易。我到现在没挣到钱，倒是赔了很多钱。”李玫玫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到阿尔巴尼亚来?意大利挣不到钱吗?”我说。
“我在意大利挣过不少钱。我只是不想待在那里。”李玫玫说。
“我明白了。”我说。李玫玫以前说过她的经历。她的老家说起来和我老家距离很近。是在一个叫张府基的巷子里。她二十岁的时候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在意大利的青田人，她就出国了。那个青田人是个脾气乖戾的人，前些年还开车撞死过一个人。我想李玫玫到阿尔巴尼亚来做生意，可能就是想和他分开来吧。
这个时候，我看到酒吧门口进来一个人。像是个中国人，仔细看是段小海。李玫玫看到他，就把头转到墙的一面，装作没看见他。她低声说：
“他又来了，真神经病。”
“怎么回事?他追你吗?”
段小海一眼就看见了我，也一定看见了李玫玫。他的脸色很不好。我以为他会过来和我们喝一杯。可是他往后退，离开了酒吧。
李玫玫转过身来，松了一口气。
“最近他几乎每天都来找我。我陪他吃了几次饭，可他把事情想错了。”李玫玫说。
“也许他真的喜欢上你了。你看人家也一表人才的嘛。”我说。
“去你的!”她说。
“你看人家开的奔驰车多神气，还穿着皮尔?卡丹西装，打着领带，穿着皮鞋。”
“神经病才会在海滩上穿西装。你知道吗?他去都拉斯海边也穿西装，让人发疯了!”她说。
“湖北人还是蛮厉害的，地拉那成了他们的天下。你看宝光整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现在为了他们还跑到北方的森林，个把月时间还不回来。”
五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段小海的电话。这是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我很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他说是从春秋那里问到的。他问我有没有空，是不是可以去喝一杯，我说好吧，去哪里?他说玻璃房酒吧怎么样?
我来到玻璃房酒吧时，看到段小海已坐在里面一个角落的位置上，向我招手。我坐了下来。他问我喝什么，我说喝啤酒吧。他说喝啤酒有什么意思呢!他对那个金发的女招待说：来两杯康涅克!酒上来之后，他建议我们干一杯。我说我不会喝快酒，只能慢慢喝。他说：那你请便，我干了!
我知道段小海找我一定是有什么事的。一种直觉告诉我很可能跟李玫玫有关。可这个家伙跟我玩起弯弯绕。他问我是不是经常来这个酒吧，我说很少来这里。我不大喜欢这个酒吧过于黑暗的灯光，看起来有一种暧昧的不安全感觉。我说的是真话，地拉那有很多漂亮的酒吧，尤其在大学街一带。我比较喜欢在对面一家乡村风格的酒吧喝东西。
“那个乡村酒吧没意思，我以前在那里也喝过很多次。那里没有小姐。”
“这个酒吧有小姐吗?”我说。
“有好几个。”他说，“你顺着左边看，在最里面坐着的那个黄头发的就是。”
我顺着他指出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黄头发的姑娘。不过酒吧灯光很暗，香烟的烟雾又浓，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右边角落的那个也是，那个戴棒球帽的。看到了没有?”段小海说。他的眼睛并没往那里看。这回我看到了戴棒球帽的姑娘的面容。她的脸孔有点像亚洲人。“知道她为什么戴棒球帽吗?她的头发有点问题。可能是个癞子。”段小海贴着我耳朵说。其实他再大声说人家也听不懂。
“其实你不需要小姐，你有女朋友。”他说。
“谁说的，你怎么知道?”
“李玫玫是你的朋友，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
“不，没有这样的事。我和她只是老乡。”我说。
“我不相信。”他说。
“相不相信由你。”我说。
“你是不是觉得李玫玫是地拉那最好看的女人?她的气质真特别，和国内的女人不一样。”他说。
“我以前当过兵，在一个非常偏僻的山沟里。那个时候我们当兵的看到老母猪都觉得是漂亮的。”
“你意思说李玫玫是老母猪?”段小海的脸突然涨得通红，站立了起来，似乎要和我单挑。
“没有啦，我的意思说没有女人的男人像一群公猪。”我说。
“这还差不多。”段小海笑了，重新坐下来，“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公猪，整天想着李玫玫。前些日子我曾经和她很接近，去喝过咖啡，在欧洲花园吃过饭，还带她到了黛替山顶上的汽车度假旅馆吃饭。可我不该提出开房间。最近她不理我了，约她几次她都推掉了。”
“她不是一个轻浮的人。算了吧，你看这酒吧里姑娘那么多，何必一定找她呢。”
“不，我对她是认真的。我在国内的婚姻快要完蛋了。我知道李玫玫的婚姻也不好。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在茫茫人海中终于遇见了一个自己要找的人。”
“这么说，你离开中国到海外，就是为了寻找茫茫人海中的那一位了?”我微笑，肚子里却在大笑，想不到这小子还会玩深沉。
“不是的，不是这样。”段小海说。
这个晚上，我被段小海逮着在酒吧灌了好多酒，听他说了很多话。没有多久，我就对他改变了看法。他的经历是个很不错的故事。
他说自己高考的时候，数学成绩就特别好，是他们省的数学高考状元。后来他是在中国财经大学读的书，读的是统筹数论专业。他问我统筹数论是什么知道吗，我说不大明白。他就举了一个例子说明。一个铁锅可以烤三个麦饼。麦饼的两个面要各烤一分钟才能烤熟。现在要烤四个麦饼，得花几分钟?我说：“四分钟。”“不!是三分钟。”段小海说。先把三个饼烤一分钟，然后翻过两个饼，取出一个烤了一面的饼，放入第四个饼继续烤。两分钟后有两个饼已经烤好，还有两个饼已烤了一面。第三分钟将两个烤了一面的饼一起烤熟。这就是统筹学最简单的例子。
段小海说他大学毕业后，在中国银行武汉分行工作。那个时候他年纪刚过三十岁，结了婚生了孩子，还当上一个信贷部门的主管。后来，广发银行成立了，在武汉建立了分行。他被广发银行挖去了，给了很高的职位。他有宽大的办公室，工资很高，还给了他一大笔股份。他的生活相当的好，老婆在机关当公务员，也是一个副科级的干部。九十年代初武汉像他这样成功的人士还不多。大家都羡慕得要死。
问题出在他哥哥段志林身上。段志林本来是武汉建筑公司的一名科员，后来被提拔为一个海外建筑公司的经理，让他组建一支建筑队伍前往科威特承建一个大型会议中心的基建工程。段小海有一天回家看母亲时遇见了哥哥，看到他正在整理一大沓贴着照片的表格。哥哥说这些是建筑队工人去申请护照和科威特使馆签证的表格资料。段小海起先好奇地翻着表格，还被照片上那些农民工古怪的表情弄得哈哈大笑。突然间他觉得有点激动起来，别看这些农民工土里呱唧的，很快就可以远行到一个阿拉伯的国家了。科威特是什么地方?大概就是一千零一夜故事里的地方吧!哥哥对他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哥，要不你也给我弄个护照来吧，这会儿你不是当经理了吗?有权!段志林说：你又不去那边，搞护照干吗?段小海说就让我过把护照瘾吧，万一以后我不小心黑到一大笔钱，也可以用它逃到国外去啊!九十年代初期，出国还没像今天这样的便利，对很多人来说这是神秘而遥远的事。老母亲一直把小儿子当孩子，对大儿子说：你就给他整一个玩玩好了。段小海立即到隔壁一家快照店拍一张宝丽来快照，并填好了表格，塞到了那沓表格里面。半个月后，哥哥把一本蓝皮的公派护照给了他，吩咐他藏好，不要给人家看。哥哥还说自己三天后就要带着一百多个工人出发到上海。他们将坐一条海船出发到科威特。
段小海回到家，偷偷把护照打开来，看看这个神奇的本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突然他看到护照上的中间一页盖了一个蓝色的大印章，上面全是古怪的阿拉伯文字，那是科威特大使馆的入境签证。他吓了一跳，哥哥怎么把签证也搞来了?这就意味着，他也可以进入那个遥远的天方夜谭国家科威特了。从这个时候开始，他觉得心脏像个定时炸弹的计时器一样在咔嗒咔嗒地响个不停，他脑子里不时冒出一个个可怕的念头。他的脸色苍白，不时会颤抖个不停。
过了两天，他开始往一个箱子里收拾衣物，告诉妻子说自己要出公差。妻子问他去哪里，他说去上海，个把礼拜就会回来。妻子说那你给我多带几件好看的衣服回来。段小海搭着飞机到了上海，在他哥哥的建筑工程队伍即将登上那条阿拉伯国家的客货轮之前找到了他们。他上了这条大海轮，在雄壮的黄浦江中徐徐开向大海。
“我本来以为，我一上船就可以打电话给我老婆，告诉她我已经跟着哥哥到科威特去了。可是上了船才知道，这条船上根本无法打电话，而且也不能发民用的电报。船在海上开了将近一个月，就像他妈的郑和下西洋似的。我在船上知道这下可闯大祸了。老婆以为我失踪了，她和孩子一定会吓死了，一定会报案。银行也会查我是不是偷了巨款潜逃了。我后来到了科威特，打电话给老婆，以为她一定会在电话里大哭一场，然后再骂我个半死。可事实我发现她很冷静，其实警察已从海关出关记录找到了我的去向。我的老婆对我冷若冰霜。”
“可是你为何突然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呢?其实你的广发银行高级职员的职业很好。真要出国，你就公开地安排就是了。”
“我也说不清楚。真的，在看到护照上那个蓝色的签证之前，我从来没有过出国的欲望，对于同事中出国考察的从来没有羡慕过。事实上，银行的高管已经暗示我可能会派我到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去实习一段时间，而我都心平如镜。可这回一见到那个科威特使馆阿拉伯文字的蓝色签证印章的一刹那，我其实什么都决定了下来。广发银行的工作待遇很优厚不错，家庭也都很体面。但在我看到那个蓝色签证之后，什么都改变了。如果从此之后还要我每天去银行上班，下班回到家里陪老婆孩子吃饭，我觉得自己一定会像个炸弹一样要爆炸开来。”
“人这个东西说不清，你的内心其实有个凶猛的精灵关在里面。平时你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可有时它要是一闹起来，就要你的命了。”我这样说，表示听懂了他说的话。我喊着：“waiter(服务生)，再来两杯酒!”我也兴奋起来了，因为我在段小海话里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一点影子。
“我在科威特的头两年很快活。我哥哥他们在盖工程，我却是整天晃来晃去没事情。当然，有时候我也会去干点活。比如去搬水泥，切钢筋。不过那都是自愿开心地去做，出了一身汗，胃口变得很好。在科威特虽然不能喝酒，也没有小姐。但觉得很有意思，很快活。可是我们的运气很快变得不好了，萨达姆的军队打过来了，一夜之间把科威特全占了。你知道我们逃离科威特的时候有多狼狈?在沙特阿拉伯的沙漠上很多汽车坏掉了，没有水和粮食，夜里还有狼群来袭击。好在最后把命捡回来了。但是回国之后日子更加难过，因为每天要经受老婆无止境的面对面的审判。”
“可你后来还是去利比亚了。”我说。
“在利比亚我们待了四年，我们在那个国家的运气更加烂。我们在那里盖的总统行宫让美国人的飞机导弹一下子全摧毁了。后来我们又重新在地下修一个庞大的防空系统，可是后来拿到的钱无法兑换，和废纸差不多。现在想起来，在利比亚的日子是个真正的噩梦，比在科威特还糟糕。”
“有时候，人的一个选择就会改变他的一生。你要是那天没让你哥搞护照，现在不知情况会怎么样?”
“肯定比现在有钱。我知道我当年的同事都成金融界高管了。他们都有了几百万的身价。”
“那你是不是后悔当初的一时冲动呢?”
“不知道，没想过。这个事情说不清楚，我现在觉得我的日子过得很好，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有意思，自由啊!要是不出来，我怎么可能和你坐在这里喝酒呢?怎么能看到这些漂亮的阿尔巴尼亚妞儿们呢?”
“这回你们在地拉那看起来不错，像是时来运转，要发财了。”我说。
“也难说。我们其实是给马来西亚人打工。他们看建筑的进度给我们一点钱。真正的钱要等工程结束了才能结算回来。”
“可我发现你们这些人花钱挺气派的。”我说。
“我们经过那么多事，总是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所以会这样花钱如流水。前些天，我老婆来信告诉我她打算要和我离婚了。她觉得和我这样古怪的人做名义夫妻实在没意思。你看，下次我回到中国，就可能没有家了。”
这天晚上，我们聊得挺有意思。十二点半时，我实在困了。我起身先走。段小海还要坐一会儿。他说要和那个黄头发的姑娘喝一杯。

六

从这天开始，我算是真正和段小海认识了，还成了不错的朋友。下一个礼拜六，我跟着他上山去抓乌龟。那天去的人很多，几乎居住在地拉那的华人都参加了。
阿尔巴尼亚是个多山的国家，号称山鹰之国。真正的山鹰其实很难见到，可一种食草的山乌龟在两千米以上的山地里却有很多。当地的山民对乌龟毫无兴趣，以为它们只不过是些会移动的石头。因此，当他们看见许许多多的中国人漫山遍野聚精会神寻找乌龟时，都很是不解。一个常年住在山顶上的棕色头发小姑娘追着一个个从她家门口小路上走过的人问道：中国人，你们抓那么多的乌龟做什么?匆匆忙忙的人们没有回答她。她不知疲倦地继续问着路过她家门口的中国人：你们为什么抓乌龟?终于有个人回答她了：抓乌龟是为了让兔子和它们赛跑啊!棕发小姑娘听得眼睛都发亮了，追着那个人问道：那么你们的兔子在哪里呢?不过那个中国人已经走远了，听不到她在说什么。那个人就是段小海。他这个脱口而出的回答把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变得有趣了，这一点表现出他是个高智商的人。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讲，他这样的回答是不诚实的，他欺骗了那个山里的女孩。这些乌龟很快会被吃掉，根本不存在《伊索寓言》里所说的那些事儿。
在我和段小海熟悉了之后，发现他在这个建筑公司里其实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虽然挂着个材料供应员的职位，实际上好像他都没做什么。倒是宝光为了供应他们木料一头扎到北方森林半个多月不回来。段小海其实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儿，因为他哥哥是公司老大，没有一个人管他的。他也上班，只是什么也插不上手。这样他在下班之后，会显得特别精力充沛，老是喊我去做打发时间的事。
那个时候他还在打着李玫玫的主意，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事没门。在我们老家那个地方，对于盖房子这行业的人历来不大看得起，称他们是“泥水卒”。即使像段小海的哥哥段志林这些公司领导人，大概在李玫玫的眼里也只是个穿上西装的包工头儿罢了。她表面上跟武昌公司打得火热只是出于女人的虚荣，那个时候好像能在武昌公司出入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后来我还发现了，李玫玫店里的那个雇员拉亭已经成了她的性伙伴。拉亭这个家伙身体很有形，属于那种猛男的类型。李玫玫一旦尝试过这样的身体，那么我们这些黄种男儿根本不会引起她的兴趣了。
不久后，段小海算是做了一件正经事儿。他准备要去一次北方城市斯库台。宝光在那边山里搞到了一批木头，他得去验收一下，再从水路运回来。他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阿尔巴尼亚南方的沿海地带我去过很多次，可是北方的山地却还没去过，所以我就答应了。
阿尔巴尼亚北方山很高，车子基本上是在山间盘行的，风景非常壮观。我们到了那个出产木头的小镇库科斯的时候，木头已经堆在了那里，可是没见到宝光。人家告诉我们宝光还在山里面，道路被水冲垮了，他一时出不来。段小海检查过这批木头之后，品种和长度、直径都没问题，就让本地的木排运输工把木排沿着一条山间的河流放下去。本来我们这样就可以回去了，可是，段小海突然又不正经起来，问那个放木排的拖船主，我们是否可以跟着木排的拖船一起漂流下去?
现在想起来，我们这个选择是多么荒唐。本来以为木排一两天就会到地拉那，可是却在河上面漂流了七八天时间。很快我知道了这条河的名字叫德林河，是一条北方的主要河流。河上的风光很好。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木排上，看着两岸扑面而来又很快闪过去的风光。有时一边是茂密的树林，另一边则是高高的悬崖。有时看到好几匹马在河边饮水，有美丽的姑娘在河边洗衣服。我们向她们招手，她们也向我们招手。可当她们发现我们是外国人时，她们会不好意思笑起来。看起来，要了解一个国家，最好的办法就是沿着它的主要江河漂流一下。第三天的时候，我们发现河流变得很宽了，成为一个大湖。放木排的人告诉我们前方是一个水库大坝，大坝里面是个水电站，木排要通过船闸才能下去。他建议我们在大坝下面的小镇住上一夜。我们下了船来到了小镇。这是个非常整洁的小镇。和那些传统的农村不同，这里的房子带着工业区的气息。我们在大坝下方看到大坝很雄伟，有八十多米高。无意中，我们在大坝的人口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竟然有中文和阿文关于大坝的建造历史。原来这座水电站是中国政府在六十年代援建的，当初的名字就叫“毛泽东水电站”。人们告诉我们，现在这个水电站的名字改叫“乌耶代水电站”了，可人们还是习惯叫“毛泽东水电站”。这个水电站还在发电。除了供应本国，还输出电力给南斯拉夫，每年能挣回很多外汇。
我们在水电站下面的一个小旅馆住下，整个晚上都听到轰隆隆的发电水声。段小海说自己感到惊奇，这个水电站怎么看起来这样的熟悉?好像他在哪里见过似的。我说水电站的样子都是差不多的，你见过的也许是新安江或者是三门峡水电站吧?他说不是，肯定不是。而且很奇怪的是，当他见到这水电站，心里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这些年他意识里经常会出现水电站的形象，老是觉得自己早晚要去建造一座水电站。
那次回来之后，我偶尔还会去武昌公司，主要是和他们换美金。可是我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换钱数量少了。这个时候，阿尔巴尼亚的高息集资变得很疯狂，人们把所有资金投到高息集资公司，没有人要在这个时候买房。马来西亚的开发商，因为房子预售很不理想，预感到事情不妙，便大大减少对武昌公司的资金供应。湖北人的资金变得紧了。这样又撑了几个月，到了十月份的时候，阿尔巴尼亚全国处于狂热之中，几乎每个家庭都卷入高息集资的投机中。很多人脸上荡漾着笑容，就几个月时间，他们贫穷的祖国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只要投一点钱给集资公司，他们得到的回报就可以衣食无忧。我记得阿尔巴尼亚的《民族日报》登了一个记者采访：一个妇女投资了一千美金给VIVA公司，每个月可以拿到两百美金的利息。那个妇女说：VIVA给的利息钱比我来月经的时间还准确。这种情况下，好些手头没钱的人把房子卖掉，用卖房子的钱去投资拿回高利息过生活绰绰有余。
这个时候，宝光从北方的森林里回来了。湖北人告诉他不再需要木头，因为资金短缺几乎要停工了。这个家伙在那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脸孔变得又黑又瘦。他回来之后，他老婆打电话来让我们去他家吃饭。好久没上他家了，觉得变化不少，院子里还增加了一个大狗笼，里面关着一只巨大凶狠的狼狗，是宝光从北方带回来的。这大狗身上有一种臭味，我一看这狗的眼睛，就觉得这狗已经疯了。春秋说，以前那条叫“博比”的矮脚狗在这个大狗来了之后，很不高兴，前天它跑掉了，到现在还没见踪影。
我来的时候，杨继明已经来了，正在和宝光夫妇讨论高息集资的事情。杨继明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注意到了阿国疯狂的集资活动，他们估计有一百多亿美金的民间资金被吸收到了这个金字塔式的金钱游戏里，垮台的时刻很快就会到来，但是阿尔巴尼亚的人民还沉醉在发财的美梦里。
我在宝光家坐了一个小时，没见李玫玫过来。春秋说李玫玫的生意很不好，最近把住家搬了，和那个阿尔巴尼亚伙计拉亭公开一起住了。春秋说拉亭这个家伙喜欢打老虎机，李玫玫店里卖出来的货款很多被他拿去输掉了，所以搞得她手头很紧。春秋说着，起身来到桌前，拿起话筒给李玫玫打电话。我想起了那个夜里我在家里电话中听到的声音就是从这个话筒里传来的。这是个老式的脉冲电话，地拉那的号码一直是四位数。那个话筒的支架比较突出，所以容易搁住。春秋接通电话，是拉亭接的，说李玫玫不在，就把电话挂了。说话间，我看到李玫玫进来了，她的脸色不好，眼周有一圈黑圈，看起来有点憔悴。
“博比呢?”李玫玫问道。她已经习惯了“博比”的骚扰，没看到它反而不习惯。
“‘博比’跑了。我们有了一只新的大狗。”春秋说，指着院子角落的狗笼，有一股难闻的臭气飘了过来。
“怎么会呢?”李玫玫好像有点不舍，春秋给她解释了半天。
“是不是很忙啊?”我对她说。
“是啊，刚好在搬家。生意现在不好，只得节省点费用。”李玫玫说。
“慢慢来好了，没什么好着急的。”我说，我觉得李玫玫这样单薄的身体怎么经得起拉亭机器一样的身体折腾。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迷上拉亭，那家伙我越看越像是个无赖。
自从湖北人来了之后，我们很久没在这里一起吃饭了。春秋烧了很多菜，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过了一会儿，宝光家的翻译多利带着他的女儿来了。多利的中文说得很好，普通话的发音比我们这帮南方人要准确很多。多利个子很矮，差不多是个侏儒。他六十年代在中国北京广播学院学习了五年，回国后在阿尔巴尼亚广播电台国际部当中文广播播音员。阿尔巴尼亚和中国翻脸之后，大部分说中文的人都失业了，可多利还在电台里工作着。虽然多利像个侏儒，可是他八岁的女儿却长得很健康漂亮，听说还很会跳舞。多利带来的消息一切正常，政府总理刚刚发表谈话，说阿尔巴尼亚的集资是健康的，人们不必有顾虑。政府总理的话一出，人民放心了，他们几乎是倾其所有把钱交给投资公司，而现在有的投资公司月利息已提高到百分之百。我问多利：投资公司把钱拿去做什么生意会有这么高的利润?多利说：在巴尔干有一家庞大的军火公司经营非洲的军火贸易，所以选中了阿尔巴尼亚这样一个小国来洗钱。多利的话十分荒唐可笑，但多利那种兴高采烈的情绪让我觉得好像一时还没事。接下来，我们看多利女儿的跳舞表演。她跳的舞都是自编的，从电视上学来的。她就像一个机器跳舞娃，一跳起来就停不下来。她的脸像是陶瓷没有表情，到后来我都有点恐怖的感觉，搞不清她是个玩具还是个小孩。
我们在继续聊天，从窗外传来大狗的臭味。而且在夜色里，有时会隐隐传来零星的枪声。

七

那个早上我外出办事，经过大学街时，冷不防见到前面是游行示威的民众。示威的人把路堵住了，我发现周围全是愤怒的眼睛。我的车子像在波浪上一样摇晃着，我一眼见到路边有好几辆车被掀翻着火了，不知驾车的人是否在里面?正当我的车子快被掀翻时，人群突然发出一片呼喊声，向另一个地方跑去。那边有人发射火箭弹了，我看到一辆坦克在倒退，炮塔上面站着好几十个民众。我看见了他们朝总理府大楼发射了四〇火箭弹，看着烟雾像蘑菇一样从大楼冒了出来。我赶紧倒车逃走，到了宝光家里。我看见李玫玫也在那里，头发都烧焦了。她说她的商店给人抢了一空，还被点上火烧了。我说那个拉亭呢?怎么不保护你?她说整条街商铺都被抢了，没有人能挡得住。
所有的投资公司一夜之间全垮了。它们在短期内吸干了民间的资金，而在资金带断裂之后，金字塔一下子轰然倒塌了。发烧一样做着发财梦的人们一夜醒来，发现自己的钱已经全部蒸发了。他们一个个走上了街头，包围了那些集资公司，那些集资公司早已人去楼空。他们放火烧了房子，然后开始冲击政府，抢掠街上的商店。反对派的政治势力介入其中，导引民众冲击部队的军火仓库，有一百万支武器一夜之间流到了民间。
紧接着传来消息，湖北人工地被抢了。武昌公司工地附近著名的混乱地区康米那德的部分居民在从军火库拿到武器之后包围了工地。上百支卡什尼拉科夫冲锋枪四处扫射，把那些习惯于光屁股睡觉的民工吓得把头钻进被窝里。抢劫者把钢筋水泥木材等建筑材料都搬走了，连那个塔吊的钢缆都卷走了。他们进入办公室，把保险箱整个抬走，把所有的抽屉撬开。他们还洗劫了厨房，把冰箱、面粉、大米、菜、肉都拿走了，连个小葱也没留。最后他们进入民工睡觉的工棚，让民工贴着墙根双手抱头站着。这些民工连个储藏柜都没有，所有的钱物都在地上铺位枕头下的布包袱里。抢劫者把所有的现金和略好些的衣物全拿走了。只有个别勇敢些的民工在阿国人还没进入工棚时，把一些积蓄起来的现金用塑料袋包好丢在工棚内的马桶里。整个抢劫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民工在暴徒撤退之后，才敢去穿衣服。好多人发现裤子、鞋子都没有了。除了个别民工从马桶里捞回几张臭烘烘的列克之外，所有人都一无所有。
武昌公司被抢的事件报告到国内之后，中国政府立即要求大使馆保护当地侨民，并开始安排撤离工作。使馆通知我们都到使馆里避难，可是当我们来到使馆区时，发现以前的警察都没有了，只有几个身份不明的持枪者在转悠着。地拉那的警察和军队都自行解散了，成了无法无天的危险城市。我们进入使馆后，看到昔日庄严肃穆的使馆大厅里那些建筑民工歪歪斜斜地靠在真皮沙发上，空气中充满汗酸味。
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段小海。他正在通厕所。民工来了之后，卫生纸一下子用光了。他们就用旧报纸，结果抽水马桶全堵了。他看见了我们，过来打招呼。看起来他一点没有沮丧的样子，精神还显得亢奋。大使馆现在住进了几百人，混乱不堪。大使最担心的是粮食不够，这么多人吃饭，明天就会断粮了，而阿国对外交使团的供应完全中断了。段小海对我说那我们去搞点粮食和蔬菜回来吧，说着就去开车。我心里叫苦，以前看那些战斗故事片，牺牲的往往是那些去找粮食或者找饮水的倒霉蛋。这个时候外面还在抢劫商铺，到处是枪声。我跟着段小海出去，这回他勇敢无比，驾车高速穿过红绿灯已熄灭的大街。我们先是去了城东的批发市场。那里的景象触目惊心，所有的店铺被抢劫一空，有几间还被烧毁，冒着烟。路边有几具尸体。我们毛骨悚然地离开那里，去了另一个菜市场。尽管局势不安全，人们还是要吃饭，所以这里还有点东西可买。我们几乎把摊子上的东西全收了，也就是些土豆、豆角，还有一些罐头。
我们等待着撤退。只是怎样撤离还在安排联系中。当时，美国和西欧国家已开始全部撤离侨民，他们是用直升机将侨民载到地中海的军舰上，再分散回国。可中国那么远，又没有远洋舰队在地中海，怎么来撤离我们呢?大家在猜测中度过了一夜。天亮时，使馆的武官一脸倦容走出机要室，告诉大家我国国防部和希腊国防部已经安排好具体事宜，希腊方面的一艘驱逐舰正在全速开向都拉斯海港，他们会接我们到希腊的萨洛尼卡城，再坐飞机到苏黎世机场。中国民航的撤侨包机会在那里等候。
现在一切搞定，只等着明天一早撤离。然而这时候，我却觉得心如乱麻。要知道，在我的仓库里，还有大量的货物库存，如果我明天一走，那些库存必定会被抢无疑。但是要是我不走，局势这么混乱，南方的起义民兵正在向地拉那逼近，安全没有保障。这个时候段小海来找我，说公司要留一个人在这里守摊，他决定留下来。他说他见识多了，这样的形势还不算是太坏。他的乐观感染了我。我找来杨继明商量，他也决定不走，留在这里。他已经组建了一支火力强大的保安队来保护他的公司。这样，我也留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地拉那的华人大撤退开始了。当时的气氛颇为悲壮。大使先生升起了国旗，然后大家还唱了一次国歌。我看到每台客车的两边都插上了中国国旗，以表明这是外交车队，利于路上通行。车队要前往二十公里外的港口，在那里上军舰。那些民工想到要回家了，面露喜色，他们挥舞着国旗，宝光夫妇和女儿、李玫玫还有好些在这里经商的人都撤离了。我们几个坚守在地拉那的人目送车队远去，心里觉得特别惆怅，好像被遗弃在沙漠上似的。
八

有一件事情非常奇怪，时隔十多年，现在我想起来在阿尔巴尼亚最快活的日子还是动乱之后的那段时间。我不能对家人说这样的话，要不家人会说我脑袋进水了。不过我相信要是我现在对段小海说这话，他一定会大笑称是。可惜他这会儿在塔利班手里，实在叫人不安。
那起初的几天局势还很混乱，我们只能躲在屋里看电视。电视台还有几个勇敢的记者和主持人在工作。我永远不会忘记在使馆撤退之后的第三天，我不得不去马路上买面包时，突然看到马路上开过来一辆老旧的二战时期的装甲车，有个穿着制服戴着坦克帽的警察站在上面向路边的人挥手。地拉那在经过一段没有军队和警察的黑暗时期之后，现在终于有一部分有责任心和良知的警察自动出来恢复工作了。地拉那又有警察了!我从来没有感到警察会是这么重要，当我看到这个戴着坦克帽的家伙，只觉得眼泪都差点下来了。原来一个城市是这么需要警察。
从这天开始，局势慢慢好转，欧盟安全委员会派来了维和部队，机场和海港重新开放，撤退了的人陆续回来了。宝光夫妇回来后，我们的中心移到了段小海住家，这房子宽敞，以前是他们公司总部。李玫玫回来的情景我还记忆犹新。那天她走路的时候腿有点瘸，手掌上包着纱布，眼角还是乌青的。她说自己刚刚从都拉斯海港过来。我们看到她回来都很高兴，可是不知道她会变成这个样子，好像给人殴打过了似的。她起先什么也不说，可她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一会儿什么事情都说了。她说这回是从罗马的家里逃出来的。
李玫玫在罗马的家是在一个古老的拉丁区，那一带的房子都有几百年历史了。她的住家房子是租来的，是一个单元的一半，在一幢老式公寓的五楼。李玫玫说过她早年是在餐馆里做跑堂，把意大利话练得很顺。后来开衣工厂，挣了一些钱。本来她是可以买一个小房子，至少不会住这么小的房子。可是她的老公开车撞死人，把钱都赔光了。老公自从撞死人之后，变得很乖戾。宝光说自己见过她老公，他的头发留得很长，颜色灰白，样子很不好。那个时候李玫玫的事业开始败了下来。本来她想到阿尔巴尼亚重新振作起来，可是想不到这回被抢动一空。她回到了意大利后，看到房间里全是比萨饼的盒子。她的十一岁的儿子看见她一点也不亲热。老公对她商店被抢一事倒不在乎，觉得这样她死了心回到罗马就好，至少家里有个女人带孩子了。李玫玫在家里住着，眼睛却一直在看着电视新闻，她的心还在阿尔巴尼亚，即使是儿子也无法留住她的心。她看到阿尔巴尼亚的局势在安定下来，多国部队已经进入，戒严快取消了。她对老公说，她还要回到阿尔巴尼亚去。老公问她你为什么还要去那里?她说要去做生意。老公说你在那里血本无归了还做什么生意?你还是在这里去餐馆跑堂吧。李玫玫说我一定要回去。老公这回动了粗，把她狠揍了一顿，眼圈打得像熊猫一样。老公知道这还没用，她的脾气是越打越犟。老公把她的护照收缴了过去。白天他上班时，把所有的窗户都锁了，把门也反锁了，将她囚禁在家里。李玫玫对老公的粗暴行为很快就给予谅解，因为这样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最后一点情分断绝掉。她最担心的是她的护照，怕老公已把它撕碎或者烧掉了。在被囚禁的屋子里她不停地寻找，把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后来她发现屋角上方一个配电箱上的灰尘似乎有被抹过的痕迹，这让她觉得她的护照有可能会藏在里面。李玫玫最怕的东西是电。对很多女人来说，配电箱都是通电的。但是她今天什么也不怕了。如果回不了阿尔巴尼亚的话，她觉得自己会发疯的。她在屋里找了半天，找不到螺丝刀，结果就拿起了一把菜刀。她拖来一张桌子，在桌子上架了一把椅子，这样就够到了那个配电箱。她挥动菜刀使劲砍配电箱，砍得火花四溅，还是砍不开小铁门。后来她用菜刀打破了配电箱厚玻璃，终于找回了她的护照。她快活得像个疯子一样笑个不停。现在她可以逃离囚室了。在离开之前，她吃了一点东西，解了大小便，还梳了一下头，把长发用橡皮筋扎住。她知道自己这回不会回来了。门窗被锁住了，她只得把窗玻璃砸碎，然后爬出了窗户。一块残留着的玻璃碴划破了她的手掌，血流不停。可是她无法顾及了，因为这个时候她已站在窗外一块突出的墙头上。这里有五层高，一不小心，就会坠落到几十米以下的地面。她那个时候全神贯注，像个蜘蛛人一样贴着墙壁，摸着一块块砖头的缝隙，沿着只有二十公分宽的滴水檐慢慢向另一个屋顶那里走去。许多栖息在屋檐上的鸽子被惊起，在她身边咕咕地飞过。而在她背对着的远处，是古罗马斗兽场、圣心大教堂和蔚蓝的地中海波浪。那天风很大，李玫玫是穿着短裙子的，地中海的海风把她的裙子像旗帜一样吹起来了。在马路上的行人们和路边咖啡店里喝咖啡的人们都抬头张望，手搭凉棚。事后有人说她底裤是粉色的，有说是黑色的。也有人说根本就没穿，那黑色的影子是她的下体毛。很快就有消防队的车子带着云梯和气垫之类的东西过来了，而这个时候，她已经走完了最危险的墙头滴水檐，到达了旁边一个红色的铁皮屋顶上。在这个波纹铁板的教堂屋顶上，她快步如飞，很快就从消防队和马路上的观望者的视线里消失了。她以前常在窗口眺望屋外的风景，对这一带的空中地形很熟悉。她跑过屋顶，接连跳越过好几条狭窄的小巷，很快就降低了高度，接近了地面。在最后的一层屋顶上，后街很多酒鬼和流浪汉伸手托住了她，将她轻轻放到了地面。整个过程她只是崴了一下脚，要不然就更加完美了。一沾着罗马城的地面，李玫玫就像一条鱼掉进了大海，没有人拿她有办法了。第二天，李玫玫就搭上了巴里到都拉斯的渡海轮船，回到了阿尔巴尼亚。
现在李玫玫就坐在我们的中间，身上带着伤，神色疲惫，但是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激情和兴奋。她所讲的出逃故事让我联想起了好些女英雄，比如圣女贞德什么的。李玫玫的回归让我们感到由衷的高兴。那段时间我们基本上过的是集体生活，大家一起买菜做饭，春秋烧菜，我们这些人打下手帮厨。那个时候还在戒严，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吃过了饭之后，通常都是分成几拨人打麻将和打扑克牌。段小海每天的兴致都是很高，好像他们的建筑工程没有被人抢过似的。我麻将打得很臭，所以常常是和妇女们搭档打扑克牌。段小海也常会从麻将桌上下来和妇女们打纸牌。他老是说起上大学前下乡的事。那时他才十六七岁，和一帮年龄相仿的男女孩子在一个山沟沟里插队，没事的时候也就是这样聚在一间小屋子里打牌。他们打四十分，输掉一局要脱去一件衣服。他说自己好几次输得只穿了条内裤，而有的女孩子输得只戴了个胸罩还在继续打。李玫玫不信，说要是她们再输一盘怎么办呢?段小海想了想说好像她们到这个时候总是会转败为胜，从来不会输得精光的。那时大家说话都很随便，腥一点黄一点也不要紧。有一天李玫玫一直出很多红桃的大牌，还摸到一副红方块的同花顺子。段小海突然问她你是不是来月经了?李玫玫好生奇怪，说你怎么知道的?你偷看我啦?段小海说从你打出的牌上看到的，全是红色。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我们开始吃晚饭，因为六点钟就开始戒严，路上不能走人了。吃好了饭，我们各自开车回自己住家。这个时候就会看见拉亭站在门外等候李玫玫，接她回住处。李玫玫显然还是和他同居的，这让我明白她冒着生命危险回到地拉那并不是为了和我们的聚餐，而是为了要和拉亭在一起。我看出了这一点，但是段小海还对她心存幻想。
那些快活的日子延续了一段时间，可惜这只是一种暂时现象，早晚是要过去的。对于李玫玫来说，这个快活的日子结束得可能比大家要早一点，因为她很快感觉到了财务方面的压力。她的商店已在动乱中被抢劫一空，从罗马带来的一点里拉很快就被拉亭花完了。后来的时间里我们打牌时李玫玫只能坐一边看了，因为她已经没有钱可赌。她也好久没出钱买菜了，都是吃大家的。她曾私下向春秋借钱。往常的时候，李玫玫要是开口借个三五千美金是没问题的。可这个情况下，春秋只借给她两百美金，说自己现在也周转不动了。
大概是在我们去都拉斯海边吃饭的三天之前吧，李玫玫发生了一件事，那个拉亭甩下她走了，不知是去了哪里。她本来是和他合住在一起，现在他走了，没有交房租，房东把她赶出来了。她这么一说，眼泪就流下来了。这事真的叫人难受。不管怎么说，为了回到地拉那，她可是冒死从罗马的屋顶上逃出来的。她无家可归了，总得有人出手援助，让她有个蔽身之所吧?按理说，她最好是住到有女人的家里。可是春秋没有反应。可能是因为怕她一直住下去，也可能怕老公宝光会偷吃腥味。当然，我和杨继明也都不敢吱声。这样大家的眼睛自然落到了段小海的身上。段小海叹了口气说：如果你不嫌弃，就住我那里吧，我那里空房间倒是很多的。李玫玫说这不好吧?你们的领导会不会有意见呢?春秋忙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都觉得这事也只能暂时这样，住在段小海那里最为合理了。
然后大家就去了都拉斯海边，发生了我被李玫玫臭骂一顿的事。现在想起来，我那天叫李玫玫爬上欧盟维和部队坦克再对意大利大兵掀起裙子的玩笑实在是开得不是时候，因为此时她正是寄人篱下之时，人会变得特别敏感，容易受到刺激。李玫玫骂我一顿是有好处的，让我知道游戏人生的时光即将结束，我们得回到现实世界，又要面对很多令人苦恼的事情了。
从海边回来之后大概两天吧，段小海约我单独在外面的酒吧喝酒。
“我老婆昨天给我来了信。那是最后的通牒。她要我马上回国，要不然就和我离婚。她把离婚协议书都打印好了，我只要签一个字就可以。”他喝了一口酒，说。
“你回去以后还有工作吗?”
“这个没问题。我老婆的爸爸是市人大退下的，还有点影响力，他已和银行方面说好让我回去工作。”
“那听起来似乎还不错，也许这是你回到正常生活的一个机会。”我说。
“你是这么想吗?”他说。他的脸上出现失望的表情。
“我觉得你们这种建筑包工队总是在落后危险的国家转来转去，不是个事儿。”
“那你不是也在危险的地方待着吗?”
“是的，不过我在想办法离开这里，移民到发达国家去。在这里只是暂时的。”
“你说得也有道理。我在国外混了这么多年，实际上没挣到钱，也没过上好日子，从来没进入过西方发达国家。而且现在看起来，以后的日子也不见得会好。可是，一想到回到国内，我就不舒服了。我这几年的浪荡经历会被当成劣迹，老婆一定常常会拿这事来压我。我大概只能过过很普通的日子了，像我的爸爸，像我的舅舅，这样想想我就受不了。”他说。
“说得也是，我们这些人浪荡惯了，再回到鸟笼里真的会很不舒服。”我说。
“所以我现在有点矛盾，不知下一步怎么走。”
“李玫玫怎么样了?”我换了一个话题。我看到他有点猝不及防，脸红了起来。
“她现在独自待在家里。”他说。
“你以前不是追过她吗?这会儿和你住一起了，你不觉得是个机会?”
“我和她做过那事了。不过不是我主动的。你知道，我虽然很想，可是觉得人家是落难才寄宿到你的屋檐下，你可不能乘人之危对吗?”他说。
“是啊，说得没错。后来呢?”
“是她主动敲我的门的。她说自己很孤独，很害怕，然后就上了我的床。”
“这很好啊，这不是你一直要的好事吗?”
“可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事情来得太容易了。以前她可精得很。”
“也许，是出于一种感激的原因吧。”我说。我明白李玫玫绝对不会喜欢上段小海的。
“也没什么可以感激的，不就只是把空房间让给她睡几天吗?”他说。看得出他的心里是有疙瘩的。
“我觉得，你应该把你老婆要你回去的事情和李玫玫的事分开来考虑。有一条是肯定的，李玫玫绝对不是那种能够和你一起生活的人。”我说。作为朋友，我觉得这些话还是要说的。
后来就出了一件让大家不愉快的事。
那个时候戒严即将取消了，我们白天的时候都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准备恢复做生意了。下午我回到段小海的家，看到宝光夫妇、杨继明已在那里，站在门边讨论着。我被告知段小海放在床头柜里两万美金的公款被人偷了。由于我们这些人都在这里进出，因此段小海被偷了钱让我们都觉得很尴尬。我问他们是不是已经报警了。他们说现在警察连枪杀抢劫案件都管不好，根本不会为这些事来看现场。后来大使馆来了个二等秘书，简单做了记录，这还是因为武昌公司有公派公司的背景。宝光在研究门锁，想找到破案线索；杨继明借助外科手术知识，想找到作案者的指纹。这个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福尔摩斯。但是段小海心里已经很明白是谁拿了钱。准确的解释是，李玫玫上了几次他的床，知道了他放美金的地方。在他外出时，把他的睡房打开了，从床头柜里拿走了钱。
这个时候李玫玫回来了。我们想不到李玫玫还会回来。大家都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显得很吃惊，问，出了什么事情?杨继明说段小海的钱丢了。她说怎么会呢?后来，段小海让我们出去，他要和李玫玫独自谈一谈。段小海对李玫玫说，这些钱不是他自己的，是公家的，没有了这些钱他会遇到很大麻烦。如果她缺钱，可以拿走一些，至少要还给他一部分，要不他在这里就没有办法工作了。但是，李玫玫矢口否认，尖声叫喊起来。我们只好进入房子，劝她安静下来。然后，杨继明把现场的勘探情况分析给她听。整个形势很像是电影《尼罗河惨案》里的那场自我分析会，杨继明企图做一回波罗。可是李玫玫再次爆发，用很难听的话痛骂杨继明。相比起来，我那次在都拉斯被骂还算是轻的。我想起以前优雅的有意大利韵味的李玫玫，简直难以相信她会变得这样凶狠。后来，她在我们被骂得鸦雀无声时，回到她寄宿的房间里清理自己的衣物。几分钟之后，她背着包走出去，把门摔得很响，离开了我们。
当天晚上我接到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反复向我解释这事与她无关。我明白她实际上是在安慰自己的负罪感。她说得越多，我越是明白她是干了一件有预谋的事。我想大概她在前些时候已经发现了段小海这笔钱，所以会编出拉亭独自出走撂下了她的谎言。可是我还是不能明白为什么她要偷这么一笔钱。说起来，两万美金不是大的数目，尤其是对于见过世面的她来说，不该为了这一点钱而把自己的名声毁了啊!但是后来我知道了，她的确需要一笔钱。拿到这笔钱之后，她就和还潜伏在地拉那的拉亭一起离开了地拉那。不久后，我听一个阿尔巴尼亚人说拉亭和李玫玫现在是在阿姆斯特丹运河红灯区贩卖大麻。在那个地方贩卖大麻是合法的。这样看来，段小海这笔美金成了拉亭和李玫玫做买卖的本钱了。
想起来让人感慨，李玫玫当初从罗马到地拉那时，心里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个地步，这也是形势和处境使然吧。我不知道她后来的日子是否会过得很艰难，算起来，李玫玫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差不多到更年期了。要是这会儿还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混日子，真叫人觉得有点过意不去。现在我在加拿大待久了，看到马路上很多无家可归者其实都受过高等教育，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样一种生活方式。或许李玫玫的情况也是这样。谁知道呢?说不定她过得很快活呢!弄不好她知道了我的境况也会叹息：长人这个家伙，到现在还是活得这样无趣。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九

段小海那个时候曾考虑过是否听老婆的话，回国内银行重新上班算了。但是在公款被盗之后，他有点心烦意乱，怕回国了说不清楚，所以就没有回去。结果老婆死了心，向法院提出了离婚。段小海继续留了下来，错过了一个回头的机会。
李玫玫离开阿尔巴尼亚之后，地拉那的局势在慢慢好起来。戒严取消了，多国部队结束维和任务，撤了回去。然而这次动乱留下的后果是严重的，民主党和社会党的矛盾日趋暴力化。后来的血腥事件一直不断。我记得有一次汽车炸弹是在一家超市的门口BAO炸的。炸弹炸死了三个人，炸伤十几个人。还有一次是一个公寓大楼被炸开了花，里面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具死尸。这些都是我亲眼目击的，说起来很像是现在电视上巴格达、坎大哈常发生的爆炸事件一样。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好像是在一个淌着脓血的伤口里，让人十分烦躁不安。在这样的糟糕局势下，全国选举要开始了。这是两个政党的殊死搏斗，欧洲的各大报纸都分析无论哪个党派胜出都会有一场大规模的武装冲突。美国和欧洲的使馆开始再次撤离人员。经过这么久的折腾，我们的心里烦透了。我们害怕这回的动乱会比上一次更危险，最后大家都觉得应该躲避一下。杨继明定下回维也纳家里去；宝光夫妇还有法国的签证，决定到巴黎；我和段小海只有阿尔巴尼亚的签证，去不了西欧，说好到时一起到邻近的马其顿去，这个南斯拉夫国家的签证还比较容易拿到。不过后来情况有了变化，我的一个法国的朋友给我发来邀请担保书，这样我也有了法国签证。然后，差不多在选举前的三天，我们分头都离开了地拉那。段小海独自去了马其顿。
那天我先坐汉莎航空班机飞到了慕尼黑，转机到巴黎时有朋友在戴高乐机场接应。在接下去的二十多天里，我穿越了西欧多个国家，在古老而优雅的土地上放松地游荡着。这个时候想起混乱不堪的地拉那恍如隔世。同样是欧洲的土地，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非常庆幸的是，这一次的选举在和平中过去了，社会党获得胜利，局势没有发生动荡。我回到地拉那时，杨继明、宝光夫妇和段小海都已经回到了地拉那。宝光夫妇在巴黎时我和他们碰过面，杨继明回家里也没什么新鲜事情，倒是去不了西欧只得去了马其顿首都斯可比避难的段小海有了一段不寻常的经历。他在斯可比只住了一天就回来了。乘春秋在厨房做饭时，他向我们几个男人详细述说了这一段经历。
段小海本来说好是和我开车去斯可比的。后来我改去了法国，他怕独自一人开车不安全，就改成坐长途大巴了。他先是坐到了斯特鲁加湖岸，那里是阿尔巴尼亚和马其顿的边境。在那里过了边境之后，又改乘马其顿的长途巴士前往首都斯可比。在阿尔巴尼亚境内汽车走的多是沙石山间道路，颠簸不平。到了马其顿之后，公路变得平坦宽广，路边的农舍呈现着红瓦白墙，很是整洁，一看和阿尔巴尼亚就是不一样。最初进入马其顿这段路是沿着斯特鲁加湖边开的，那个湖背景是一座雪山，湖水碧绿，是一个有名的度假村。车子到了一个叫卢西亚的小镇，坐在段小海旁边位子上的一个大爷下车了。地面上有几个旅客准备上车。段小海在窗边看到一群人在送一个姑娘。一个年纪大的女人可能是她母亲，一个黄头发孩子一定是她弟弟，还有个男青年会是谁呢?那个姑娘和她母亲以及那个男青年亲过了脸颊之后，上了巴士。她看到了段小海边上的空位子，微笑着说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可以坐这里吗?段小海赶紧挪挪身子，说OK，OK。姑娘的脸红扑扑的，头发是棕黄色的，眼睛的底色很蓝。她带了不少东西。段小海站起身，帮她把东西放到行李架上面，还有一个篮子塞到了座位底下。段小海看到这都是些农产品。有好几串肉肠，有奶酪，还有无花果和樱桃。
“你是一个日本人吗?”姑娘坐定后，用不熟练的英语问他。
“不，我是一个中国人。”
“真的啊!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中国人。”她说，显得很兴奋。
从这里到斯可比，还要坐五六个小时的车，段小海开始时还担心这一路上会很无聊的。想不到这个当地的姑娘非常的热情，充满好奇心，很爱说话。她一直在向段小海介绍沿路的村庄，其实段小海只听匿一半，而且也不怎么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倒是姑娘本人。他很快知道了这姑娘叫阿丽霞，她是这里的乡村小学教师。家里有一个小农场。她这回去斯可比是去看望她的姑姑，并邀请姑姑下周来参加她的婚礼。段小海说你的未婚夫是刚才送你的那个年轻人吗?她说是的。她的未婚夫是镇上的一个医生。
她一直显得很兴奋，也许是因为马上要做新娘的关系吧。段小海记得听人家说过，一个姑娘在做新娘的那几天会像花一样开起来比平时好看，看来这个马其顿的姑娘也是这样的。姑娘讲了很多事之后，轮到了段小海讲自己的故事了。这个姑娘听得傻了眼。她从来没有出过国，只是在书中或电视里看到马其顿以外的世界。她为段小海的浪迹天涯历尽艰险而惊叹，也为他的接连不断的坏运气而难过。这个姑娘听着说着，不知怎么的，靠着车窗玻璃睡着了。这个时候，段小海可以仔细打量她。他看着她白皙泛红的脸庞，眼睛上长长的睫毛，那裸露的头颈像羊脂一样洁白。颈下的部分一直裸露到她的前胸。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乳房的一部分从领口露出来，被遮住的部分则饱满地鼓了起来。段小海觉得很感伤。这个美丽的姑娘很快就要成为人家的新娘，而他只是短暂地和她挨肩而坐。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要从车上下来。他这一生就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这天车到了斯可比之后，那姑娘有人来接她走。她和段小海告别时问他在这里住多久，他说不知道，大概十天以上。她说自己明天八点就坐这班车回去。然后，她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段小海告诉我们，这一夜他住在斯可比一家旅馆里，感觉这一夜是他一生中经历过的最长的一夜。晚上的时候他一直在街道上走，在那条阿尔巴尼亚人云集的黑山大街吃芸豆汤和烤牛肝。这里有很多阿尔巴尼亚的手工艺小贩，说的都是阿尔巴尼亚话。很奇怪，当他来到完全陌生的马其顿城市斯可比的时候，见到了自己熟悉的阿尔巴尼亚人竟然有了一种乡亲般的亲切感。但是这种感觉并没有让他快活起来。他一直想着同车的阿丽霞，要是这个时候能再见到她该有多好!他坐在一家酒吧里，慢慢喝着酒。周围的桌子上坐满了体态庞大长着浓密胡子的男人。不时有人坐到他的桌子前面，问他：要姑娘吗?段小海醉眼矇眬地看着对方，顺着对方的手势看见酒吧角落里坐着的几个丰满的姑娘。他摇摇头，说：NO!NO!那一夜他很晚才回旅馆，夜里根本无法入睡，对阿丽霞的柔情一阵阵涌上心头。天还没亮时，他就起身了。他洗漱完毕，把行李收拾了，到前台把房间给退了。他提着旅行包，让出租车司机带他到长途巴士站去。
他站在站台上等着。后来看到阿丽霞来了。阿丽霞看见了他，眼睛放出了快乐的光辉。她说你不是要在这里住十天吗?他回答说昨晚这一夜他过得比平时的十天都要长。她听懂了。
在回程的巴士上，段小海和她的手始终握在一起。他们还是不停地说着话，但都不知在说些什么。段小海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因为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到她的家乡小镇了。她要下车，成为人家的新娘，而段小海则只能再往前走，回到危机四伏的阿尔巴尼亚去。段小海告诉我们，在这一段路程里，他才真正感觉到了什么是爱情。他小时候也有初恋，后来婚前婚后也有过几个女友，但是从来没有过像此时一样激情澎湃，好像集聚了一生的情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全释放出来了。就这样，半天的时间过去了。巴士在一个中途站停了下来，这里离阿丽霞家的车站只有一站路程了。阿丽霞对段小海说：在这里下车吧。段小海只觉得心如刀割，以为阿丽霞要提前下车了。“不!我们一起下。”阿丽霞说。段小海终于明白：聪明的阿丽霞有了一个安排。在告别之前，他们要在这里住上一夜。
这个小旅馆坐落在斯特鲁加湖边。后窗就是蔚蓝的湖面，远处是雪山，窗下开着血红色的曼陀罗花。一切都像是梦境里一样。现在，美丽的阿丽霞在做新娘之前，把自己的身体给了他。
说到这里，我看到段小海的眼里泛着泪光。好像有了这样一次经历，他对这么多年倒霉的事情也就无怨无悔了。
“你知道，我都奔四十岁的人了。我们的手紧紧握着，握了一夜。”
“做爱了没有?”我们大声问。
段小海没回答。
我们几个都默然无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其实是不用问的，我们知道。
这一次相聚后不久，我离开了阿尔巴尼亚，移民到了加拿大。后来，段小海也回国了。武昌公司另外派人来看守废墟工地。再后来，在地拉那经商的那些人慢慢地都走了，连大使馆的官员也都轮转了好几茬。时间能洗刷掉一切，再过上一些年头，我的记忆还会消退，最后会像磁盘格式化之后变成空白。但是，现在我还记得段小海，看见他被塔利班绑架在巴基斯坦一个边远的山村里。当初我们这些人因为好奇离开故国去远方闯荡，想走一条自己喜欢走的路。如今好多人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可他还在路途上走，他还没走到，这叫我们这些已经停止行走的人心里深深感到刺痛不安。不过段小海还是幸运的，他毕竟有过一次去斯可比的路上的神奇经历。这样的幸运上帝是不会随便给世上庸碌的男人的，只有那些心怀真诚在路途上苦苦追寻的人才有可能得到。

工头儿（作者：杨小凡）

一
人有三六九等，工头儿也分三六九级。
杨老四现在虽然也是个工头儿，但他却是最低的那一级。能成为工头，是他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
今年正月十六，他从家乡龙湾带来了50号人的当天晚上，老板栾正杰把他叫到工地旁的洪福酒楼。喝了三瓶古井酒后，栾老板拍着杨老四的肩头神态严肃地说，“老四，我没看错人！跟我好好干吧，汽车高楼也有姓杨的那一天！”第二天，栾正杰把8＃9＃两栋18层的瓦工包给了杨老四。立马，杨老四就成了工头儿。
杨老四把他带来的50号人领到工地上，同村来的毛孩就对这些人说，“从今儿起，老四就是咱们的老板了，谁不喊他老板我就掰了他的门牙！”在建筑工地，一块砖掉下来就能砸着一个老板，这话一点不假。只要能带几个人包到工的，都会被人称作老板。杨老四包到瓦工，他就被称为小老板，工地上的人口气都大，带个“小”字就少了些豪气，省略下来就成了老板。栾正杰从商城房地产开发公司拿到建筑总包，他就是大老板。
按说，商城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胡总才是真正的大老板，但工地上的人们却不喊他老板，而是喊他胡总。不仅如此，他们对开发公司所有人一律是喊某某总的。在别的工地对开发公司的老总过去是喊大老板的，但这个工地规矩不一样。他们来工地第一天就被告知，以后见开发公司的领导来工地，一律喊老总，不准喊老板；谁喊错了，谁背铺盖卷滚蛋。喊老板比喊老总气派大啊，民工们不理解。对于出苦力的民工来说，不理解不重要，不让喊，不喊不就业个球了。但栾正杰不能不安排，因这商城房地产开发公司是国有企业，国有企业的人是忌讳被别人喊老板的。
杨老四虽然被手下的人“老板、老板”的喊着，但每天派好工后，他却一天不拉地在工地上，与别人一顶一的干。老四在建筑工地上打工有五六年了，瓦工、木工、钢筋工样样都干过，手艺儿不错，可也老是受小工头的欺负。这些事儿，前些年老四都认了。不认不行啊，他自己觉得，一个农民而且是只上了小学四年级的农民，不受点委曲恐怕是不行的。有时他也想反抗，但每到此时他总是想起爹的话：农民就慢慢的弄吧！咱乡下人生下来就是干活的命，干活干活，不下力的干，没法活啊！后来，村里几个人跟他一道儿在一个工地上干，就不一样了。倒不是说人多有群胆，而是可以随时与工头叫叫板。越是到工期紧，缺人手时就可以与工头叫板。现在工头儿也不像过去那样牛了，没有民工他当哪门子工头啊。老四自己成了小工头，他自然知道手下的人心里是咋想的。别看他们一口一个老板的叫着，但心底里都是有些不服气的，稍有招呼不周到的地方，他们都可能在关节点上给你磨工，使别子。再说了，老四是刚刚包上工，对一个工时能做多少活还掐不死，如果窝了工，自己就没有了钱赚。他自己加在里面干，一方面可以摸得更清，另一方面大家也不好意思怠工。
这样干了两个多月，老四觉得不对劲儿。开发公司负责工程的赵工、周工，监理公司的陶工、柳工，还有栾正杰手下的技术员孙胖子和会计菊华，六个人就像六根绳子都勒着他，而且越勒越紧，快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今天这儿不行，明天那儿得翻工，工夫不少费可就是不出活。老四观察了包木工的老陈，夜里在铺上翻来覆去的想了一宿，终于明白了，这些人也都是小鬼啊，你不给他好处，小鬼比阎王还难缠呢。业已想通，老四就有了办法，我以为多大事呢，不就是四位老人头——人民币没出场吗！
第二天，老四给带班的毛孩说，“兄弟，我不能老闷着头跟你们一起干了，我得打点打点这些人呢。你看明白没有？打发不好小鬼，就难过关啊！”说着，老四从怀里掏出一包玉溪烟，抽出一支放在嘴上，把剩下的一盒搁给了毛孩。毛孩笑了笑，点上一支，猛吸了一口，点着头说，“老四，放心吧。干活这事交给我了，你去打点吧。”
现在，老四怀里开始揣两种烟了，一种是玉溪，一种是红梅，而且至少每样两包。见这工那工管事儿的来工地，瞅没人就递上一包玉溪；自己在工地上看大家干活累了，就一人甩过去一支红梅。而且总是说，“哥几个，歇会，抽支烟！咱出来打工，也不能把命都卖给这工地。磨镰不误割麦。”民工们就停下来，嘿嘿地笑，“老四，给你干舒坦，累死也快活。”老四就笑，“看哥几个说的，我老四就是给大伙一道打伙计混饭吃！”一支烟抽完，工人就像充足了气的皮球，比刚才干得欢实多了，活不但不少干，而且比想象的还多。这一点，老四心里是有小算盘的。一天四包红梅，二十块钱，多干半天工就赚回来了。对于这50号人，一人多砌10块砖，也不只这个数啊。
工地是最难管的，别看一色的农民工，平时低眉下眼的，但心里都妖着呢。尤其是来挂单的散工，是最难防的。散工就是自己到工地来找工的，往往他们不是两个人就是仨人。老四过去在工地上干活时是遇到过的，所以他就一直防着。这不，一个月前，有仨河北人来找老四，嘴说的比鳖蛋都圆，啥活都能干，工钱差不多都行。老四递给他们仨一人一支烟，笑着说，“哥几个，我这儿活少，庙也小，养不了你们。另寻高就吧。”这仨人不走，苦笑着脸说，“老板，你就留下俺仨吧，我们都两天没混饱肚子了！”老四看了看他们，就对毛孩说，“带他们到食堂！肚皮都是肉长的，不能饿了肚子。”仨人吃过立即就来到工地，推车抓锨地干了起来。晚上，他们在工棚吃了饭后，老四就说，“哥们，明天我可不敢麻烦你们了。另攀高枝吧。”第二天中午，这仨人就到了钢筋工老田那里。都在一个楼位上，低头抬头都见得面。这仨人在老田那里还真是卖力，活也快，人也不哼不哈的。有一天，老田就说，“老四，走眼了吧。这哥仨可是三头牛呢。”老四没说啥，笑笑，递给老田一支红梅烟。
老四开始与监理公司的陶工、柳工和开发公司的赵工、周工打交道时，有些怵。他还没有跟这些人打过太多交道。他就试着来，先是瞅没人时塞给他一包烟，见他们都收下了，而且脸色也变温和了点；接着，他就请他们去吃饭，他们也没推辞；再后来，他们吃饭后就提出去洗脚、洗桑拿、唱歌。老四知道行了，“四位老人头”的威力显出来了。虽然，每次钱花出后心里痛得跟刀割的一样，但面子上还是笑呵呵的。一次，给开发公司的赵工和周工喝过酒去唱歌，他们俩一人叫了一个小姐。老四不会唱，也不敢叫小姐，就只有喝啤酒。喝着喝着就多了，酒虽然多了，但老四心里明白，要玩就让这俩人玩个痛快，就又给他们一人叫了一个小姐。赵工也喝多了，就叫老四过去。赵工有些口吃，喝了酒说话就更不连贯，“老，老四，这，这就对了。钱算什么？钱，钱就是我哥俩笔尖子一拐的事！老、老四我看出来你厚道，我，我哥俩以后，以后就给你打、打工了！”老四，头也晕晕的想不太明白。就说，“赵工、周工开酒，恁能给兄弟面子，咱哥仨就擂一甁！”周工把怀里的小姐推开，拿起酒瓶，“老四，干！给俩哥哥混，亏不了你！”
早上，老四的头还晕晕的，木木的不太听使唤。他在想，咱这农村人就是有点不行，没那副金肠玉肚；喝少点酒还听自己使唤，多喝点儿人就听酒的使唤了。过了晌午头，老四才真正清醒过来。他抽着烟盘算了一遍，心里就一疼，再盘算一遍心里还是一疼，刀割的一样。乖乖，昨儿一晚上造祸了2400多块啊！
下午快收工的当儿，赵工和周工来到了老四的工地。老四心里一紧，“这俩爷，今儿还想造啊！”但老四还是一脸的笑，“赵工、周工，欢迎指导，指导！”说着，就把怀里的两包玉溪掏出来，一人一包送上。赵工笑了笑，没有说话。周工也没说话，两个人在工地上转了两圈，老四心里打着鼓，跟着转了两圈。停了下来，赵工看了看周工，笑了一下，就说，“老四，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老四懵了，陪着笑脸说，“真不懂啊，两位多指点。”周工就说，“你啊，真老实。但我不能让你老实人吃亏。你这工程量大了，跟图纸不一样，要是别人还不哭着喊着要补签证呢！你看看这图。”老四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是要给自己补签工程量，就是变法儿加钱。他就说，“不瞒两位，我老四就小学四年级毕业，真看不懂那曲里拐弯的图呢。”赵工笑笑，“老四，四年级那不叫毕业叫失学。”老四就笑着说，“对，对，是失学失学。”赵工笑过后对周工说，“小周，给老四照实办个单子吧！”
第二天，老四拿到单子，一看就心里一惊。一盘算，工钱竟多出6450元啊。心里一叹，“拎瓦刀的跟拎笔杆子的，真他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走出赵工的办公室，老四心里很复杂，他觉得怀里揣的不是一张纸，而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这钱来得太他妈的容易了，真是笔尖子一拐的事；他又想，怪不得国有企业弄不好，弄好个熊啊，这些人胳膊弯子都往外拐啊。他更觉得自己这钱来得有些黑心，昨晚儿花了2400多块，今儿就来了6450块，整整赚了4000块啊！人家都说，钱能生钱，这话真是不假啊。但老四脚跟儿发沉，心里有些胆怯，他觉得这钱有些扎手，不好拿的。
正在这时，老四的手机响了。打开，就听到周工的声音，“老四，晚上要没事，跟赵工咱仨再弄两杯！”老四就明白了过来，赶紧答，“没事，没事，我能有啥事。马上到！”
老四合上手机，心里突然轻松了许多。
二
还没收掉工，锁老七就来喊老四去洪福酒楼。
老四本来不想去，但还是去了。一是锁老七这人平时也怪仗义的，再说了锁老七包的是木工，木工卡着瓦工，木工支壳子慢了、使了窝角，瓦工浇注水泥时就得窝工、甚至翻工。虽然都是工地上讨饭吃，但木工比瓦工钱挣得要轻巧，钢筋工比木工更轻巧。这一点，老四是知道的，但他也没有眼红过。他信世上没有巧事、好事，只有出力挣钱的实在事。
锁老七是平顶山人，酒量不小，喝起酒跟喝水差不多，一大口一大口的喝。
不大一会儿，一斤半酒搁进了老四和锁老七他们俩肚子里了。白酒这物，刚喝多时人并不难受，只是把人的一个脾气性格放大而已。喝了酒，不敢大声说话的声音变粗，平时不敢想的事敢想了，不敢说的话敢说了，不敢做的事敢做了。老四也常喝多，第二天酒醒了，就会后悔，心里老在想，我昨天喝多了说什么了没有，做什么了没有？总怕有失言失礼失手的地方。这也难怪，现在自己领着一干人在城里挣钱，人就得小了再小，夹着尾巴低着头。这样就不会碍别人的眼，就不会招别人的嫉。做事在前，挣钱事大，人前人后张扬是万万使不得的。但锁老七就不一样，尤其是他喝了酒，就像是吃了兴奋药，那做派比城里人还城里人，比老板还牛逼。
老七撂给老四一支烟，突然把头伸过来，压低了声音，“老四，哥给你商量个事，咱明天停工吧？”
“咋了？”老四不解地问。
锁老七直了身子，端起酒杯说，“让栾老板加钱，他妈的凭啥挣这么多？不加钱，咱哥几个就晾给他看！”
老四吸了一口烟，又吸了一口，望着老七说，“七哥，这事我老四做不出来。栾老板挣的钱多是栾老板的本事，咱挣的是他的钱呢，咱不能跟他使手脚！”
“嘿，你老四怕钱扎手？！这两栋楼下来他栾正杰能赚200万啊，我们苦两年挣30万足天了。他不该再掰给咱点啊。”锁老七不平地说。
“栾老板能从胡总那儿拿到工程，整天孙子一样跟在后面，重孙子一样招呼着开发公司那些爷，人家容易吗？我就挣我该挣的钱。”老四从心里不赞成锁老七这主意。
锁老七见老四说出这话，把酒杯往桌子上一蹾，盯着老四说，“老四，这事跟老田我俩可说好了啊，木工钢筋工都要涨，就你出苦力的瓦工不涨？你别喝两盅猫尿，充他妈大尾巴犟驴好不好！”
老四也把酒杯往桌子上一蹾，“老七，恁走恁的阳关道，我老四挣我的苦力钱！我走了。”老四站起来要走。锁老七也站起来，把老四按了下来。他又喝了一杯，然后说，“老四，我平日里觉得你仗义，但我他妈真没看出你跟钱有仇！”
这世上没有人跟钱有仇的。但老四不愿意这样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打小的时候，爹就教他，无论做啥事算好自己该挣的，别的再多不是自己的也不能伸手，钱是烫手的物件。再说了，老四更不愿背后给栾正杰下拌子。一年前，他是救过栾正杰，但人家栾正杰对自己不薄。先是叫老四到他工地上带班，现在又把瓦工包给自己。做人不能不讲良心，不讲情分，那连猪都不如。猪见主人还哼哼呢。老四铁定了不搅这个浑水。
见老四铁了心的不同意，老七没招了，他不停的喝酒。老四就劝，“七哥，我也知道咱出来挣钱不容易，可苦挣甜万万年。”老七又喝了几杯，显然是真醉了。他突然就哭了起来。老四递给他一支烟，给他点上，然后就劝。这时，锁老七又开了口，“兄弟啊，你不知哥的难处，我他妈不多挣钱不中啊。她，她都怀上六个月了，没钱她不走哇。”
老四点上了支烟，一时无语。锁老七年初在歌厅相中了一个小姐，东北人，叫红字。玩过，嫖过，老七对她动了真情，红字也看上老七的出手大方。后来，锁老七就租了一间房，把红字养了起来。老四刚知道这事时就劝过老七，而且话说得也到位。老四说，老七咱是啥？咱是农民！咱能玩得起吗？就是玩得起，咱养得起、包得起吗？那山果子从来都是猴吃的，根本就没有猪的份。可老七着了魔一样，听不进去。有一次，钢筋工老田跟老四一道也劝过老七。但老七却说俺想女人想得苦啊，初中一毕业，爹就说，儿啊，爹没本事，你就出去自己挣媳妇去吧。俺打了六年工，才娶了屁股比磨盘还大的媳妇，俺烦死了。红字呢，那妖劲，勾了俺的魂，八头牛也拉不回头，别说恁俩儿的劝了……
再好的肉也有吃腻的时候，再妖的女人也有厌的那一天。俗话说得好，女人脸面有高低胯下东西是一样的，被子蒙了头，一样出笨力。老四看得出，现在老七对红字厌倒没有厌，而是怕了，怕她那双花钱如流水的手。想到这里，老四摇了摇了头，又点上一支烟。
锁老七端起酒杯跟老四说，“兄弟，你要是帮哥，你就帮我把红字弄走吧！我早晚得毀在她身上。”老四有什么办法把红字弄走呢，他就劝老七，“七哥，揽了瓷器活儿，咱就不能装孬，再说钻不是金钢的了。走，走吧，天亮了，酒醒了，你就舍不得了。”
老四把锁老七弄到他租的房子。红字正挺着肚子在门口张望呢。见老七醉成这样子，红字有些心疼地说，“你看你，快进屋喝点水吧！”
回到住处，老四又抽了一支烟。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给栾正杰拨了个电话。“老四，啥事啊？深更半夜的。”老四听到手机那边一个女人的埋怨声，“谁啊，人家正美着呢。”老四知道这女人就是栾正杰的相好菲菲。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栾正杰就是因为她被打晕在马路边，老四救了他。尽管老四知道菲菲不高兴，但他还是跟栾正杰说了锁老七和老田合谋好明天要停工的事。栾正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我知道了，老四，哥谢谢你！”
第二天早上，工人们刚到工地，栾老板就领着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到了工地。他们在木工场地转了几圈，小声说着什么。锁老七就跟了上来，他递烟给栾正杰，栾正杰没接，而是对锁老七说，“老七，你这工慢啊，我又找了个人，这是我老乡。”锁老七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望着身边的这个人，点了点头。这时，这人就对栾正杰说，“栾老板，我那工地就要封顶了，木工活没有了，我随时都能把人带来。”栾正杰笑了笑说，“那好吧，我过一会儿跟老七商量商量，再说。”锁老七一听这话，明白了过来，他望一眼老四，知道栾正杰做好了准备，就连声说，“栾老板，你放心，我老七窝不了工的！”说着，看了一眼老四，又笑着补充道，“老四，你说是吧。你七哥啥时窝过工？”
老四看了看老七和栾正杰，笑着说，“是啊，是啊，七哥没窝过工。栾老板放心吧！”
在场地人都嘿嘿地笑了起来。
下午刚上工，老四正在三楼检查着刚砌的墙，手机响了。老四掏出手机，那边竟是三福的声音，“叔啊，俺来商城了，刚下火车，你侄媳妇病了，人也生地也生的，只有找你老了。”老四心里一咯登，苦笑了一下，然后说，“三福，别急，你们就站在出口别动，我去接你们。”自从老四今年包了瓦工，村里人就说他成工头了，就有隔三差五的有人来商城找他，打工的、看病的，竟还有来找他打官司的。他虽然有时心里也烦，但却要笑脸相迎，再咋说都是乡亲，都以为你在城里发达了，都是带着热脸来的，老四也扭不出冷屁股来。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老四也犯了难，自己不就是领几十号人在工地上干活吗，哪有乡亲们心里想的那些能耐啊。但老四是个重情的人，也是个要面子的人，打破了牙只有自己往肚子里咽。三福住村东头，虽然叫老叔，其实五十出头了，比老四大十几岁呢。一路上，老四都在想，三福他媳妇过年时还大声大气的，这咋说病就病了呢。
老四见到三福，打一辆的士，到了商城医院。老四让三福和他媳妇站在大厅门口，他自己排队去挂号。号挂好了，老四走在前面，三福和媳妇就跟在后面，像听话的孩子。到了门诊，医生接过挂号单，问了情况，冷冷地说，“可能食道有毛病，明天早上来做胃镜。”老四笑着脸问，“医生，明天早上能做吧？”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好生气地说，“谁给你说不能做了！”
老四把三福和他媳妇领到工地旁的一家小宾馆，开好房间后，三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天就黑了下来。老四领着他们来到一家炒菜馆，说，“三福，就在这吃点吧。”炒菜馆老板认识老四，就很热情地说，“杨老板，家乡又来人了吧。今儿想吃点什么？”老四笑了笑，点了两个菜一个汤。菜上来了，三福媳妇夹了一点菜，放在嘴里，咽的时候很费劲地样子。三福看在眼里，一会儿他咽菜时，脖子也一硬一硬的。老四知道，他们俩想起来医生说的话了，就笑着说，“没事的，别听那些医生的。”
三福也拾了个笑说，“就是，你看医生那熊样，跟咱借他八百钱一样。有啥了不起，他妈的，我回去把粮地里菜地里再多撒点农药，俺慢慢地毒死你们！”三福媳妇睑了一眼三福说，“就你能，不说话人家就把你当哑驴给活宰了。”三福拿眼拧了媳妇几眼，接着说，“俺说的哪不对了，现在城里人吃的肉、米、菜、面，哪一样不是饲料农药泡的。叫他们看不起乡下人，早晚毒死他们！”三福又夹了一口菜，然后对老四说，“叔，这回来忘了给你带一袋子没喷农药的面了。”老四就笑笑说，“唉，这城里乡里啊，啥时能尿到一块去呢。”
第二天早上，老四带着三福他们来到商城医院。楼上楼下的忙了一上午，化验和胃镜的单子都出来了。医生看这单子，示意老四让三福媳妇先出去。老四和三福一下子意识到不好，心提到了嗓子眼上。这时，医生才说，“食道癌晚期。”三福忙问，“还有救吗？”医生摇了摇头，淡淡地看了老四和三福一眼，轻声地说，“你们是农村来的吧，这病就是动手术，也就保不准活过一年。”
从医院出来，三福蹲在路边，手抓着头发，停了好一阵子，站起来对老四说，“叔，这病不治了，我回去给也弄点好吃的，也不枉她一辈子。”老四望了一眼不远处的三福媳妇，从怀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三福，一句话也没说。
把三福他俩送上火车。一路上，老四都在想，钱啊，对有些人来说就是花花绿绿的纸，可对大多数人，它就是命啊……
三
进入十月，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一小截。瓦工是按天算的，一天的工钱一分不少，但活却干不了那么多。这就意味着老四的赚头一天比一天少。但老四肚里有一把算盘，可以说一直在劈里啪啦不停地算着。
老四有老四的招儿。他先是在大锅菜里多加点鸡架骨或是肉摊子上卖剩下的肉皮，隔三差五的晚上收工搬两箱商城啤酒，给手下人调剂调剂伙食。但他要求大伙儿每天晚上加两个小时的班，加班也不白加，加四个班算一个工。工人们虽然累点，但心里舒坦。他们身上不缺力气，他们要的是能多挣些钱，希望别人把他们当人看。老四前些年一直在工地上干，他最知道农民工都想的什么。有时，老板一个认可的眼神、一支烟都能让他卖命的干半天。农民也是人，而且最在乎别人对他们怎么看。
老四这边没有因为天短减少工程进度，木工和钢筋工自然也得跟上。但锁老七和老田不太尿工人，虽然也加班，但工人们就是出工不出力，活儿上不去。活儿上不去不行啊，老四这边等着呢。钢筋扎不上去，木工就不能立壳子，老四这边的瓦工就没活干。尤其是老田的钢筋活，那是第一步。栾正杰是想在十一月底封冻前，把楼的框架都浇出来，就是完成结构封顶，这就要求老田必须不能耽误。老田一急，嘴就有点把不住门，到工地就骂骂咧咧的。越这样工作进度越慢，加班的时间也越长。
由于钢筋没有扎好，老四就没有活干。吃过晚饭，老四就宣布今晚不加班了。工人们高兴得要命，他们倒不是因为不加班就可以休息，而是因为对面工地旁来了大蓬歌舞团。说是歌舞团，其实就是跳脱衣舞的。工地上都是年轻人，从正月出来快十个月了，十个月不挨女人，他们真是有些受不了。他们难得的一月一天放假到街上去，并不是买东西，而是去看女人。每次一放假后，他们看了一天女人回到工棚，就会大谈女人，而且熄灯后就会听到不少人在被窝里悉悉索索地。有的人干脆一点也不避讳，随着一声呻吟，总会说，他妈的弄出来就是爽！
老四的瓦工没活了，锁老七的木工也没活，十几个人就结伴到对面工地大棚去看脱衣舞。毛孩他们一人十元买了票，钻进大蓬，就见穿着短裙的女主持人大声说，“亲爱的老少爷们，脱星艾丽丝小姐、张玲珏小姐，就要出场了！“大蓬里立即发出一阵狂叫。在架子鼓的轰响声里，两个穿着短裙的女孩迈着猫步走了出来。”脱呀——！脱呀——！好——！都脱光！白呀——！随着人们的狂呼，两个女孩脱得只剩下胸罩和内裤了。蓬内的人边狂呼边向前挤去。这时主持人煽情地大喊，“各位观众，各位观众，别向前挤！好戏在后面呢！”
架子鼓又一阵狂敲乱击，主持人换成一位留长发的男人。他持着话筒，大声的唱着：给她一块钱，他就对你笑；给她两块钱，她就让你抱；给他三块钱，她就叫上你操！钱、钱、钱，快点扔钱；操、操、操，她就叫你操！在口哨、尖叫、狂喊声中，两个女孩脱去身上的所有东西，一会肚皮顶肚皮，一会儿屁股顶屁股——架子鼓的敲击声、嘈杂的伴奏声、喝彩、咒骂、拍手、跺脚，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股浊浪滔天的海啸，把蓬内的人卷飞┅┅
走出了大棚，小房对毛孩说，他妈的真过瘾！毛孩借着工地上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小房有些变形的脸，狠狠地向前方吐了一口，说，这俩妞真她妈的白啊！可还真不知道我她妈晚上怎么熬啊！他们都点着了烟，边大口的吸，边向工地走去。
离工地还有几十米，毛孩突然停住了。他瞅了一眼工地上聚在一起的一片人，大声说，“出事了！”立即向人群跑去。他拨开人群，钻进里面，见从河北来的那个矮个钢筋工已平躺在了地上，一边蹲着一个人，呜咽地抽泣着。死了！毛孩喊了一声，就往后退。老四对他的腰窝捅了一拳，毛孩一扭头，脸凝固成一张死板。这时，栾老板厉声说，“都给我回工棚去！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人群寂静了下来，你瞅我，我瞅你，一丝不动。栾老板拿眼把老四、锁老七、扫了老田，低声说，“都把人给我弄走！”
老四、锁老七、老田仨人，扭过头，分别撵着自己的人。一会儿，人散去了。工地上只剩下栾正杰、老四、老田、锁老七，看工地的阮中仁、阮中义和那条乌黑卷毛狗了。栾正杰厉声对阮中仁说，“把射灯都给我关了！”阮中仁连忙跑过去，工地上忽地暗了下来。这时，蹲在地上的两个河北人哭声突然变大：我的兄弟啊，我咋回去给咱爹交待啊——我的好兄弟啊，你让哥咋给你媳妇交待啊┅┅锁老七对着其中一个人屁股踢了一脚，“哭顶了吊用！人死能哭活吗！”两个人的哭声小了下来，变成了一声长一声短的抽泣。老四自己掏出一支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又猛吸了一口，一句话也没说。老田递给他们两支烟，劝道，“大兄弟，业已这样了，恁俩说咋办吧！”两个人把烟夹在了耳朵上，突然哭声又大了起来。“唉、唉、唉，我说恁俩真他妈变女人了啊！”老七大声说。
栾正杰使了个眼色，向外走去。老田皮影人儿一样的跟过去。栾正杰低声骂道，“看你那个熊样！直起腰来。”老田猛吸了一口烟，对着栾正杰说，“老板，这，这事咋整呢？咋整呢！”栾正杰点着一支烟，说，“工地上哪有不死人的，死了就是几个钱的晦气。还能枪毙了你个狗日的！”老田便不作声。栾正杰这时对老田说，“你给他仨签生死协议了吗？”老田突然来了精神，连忙说，“签了！签了！”“咋签的？说给我听听。”栾正杰盯着老田的脸。老田拍了一下脑门，又拍了一下脑门，想了想，说，“就两句话，自愿到工地干活，因操作不当死伤责任自负！”栾正杰吐出一烟雾，不作声了。老田急着问，“老板，这，这下好了！”栾正杰把烟头甩在地上，粗声说，“好个屁！你那协议没法律效力。死有理，死有理，人死了就有理了。你等着坐牢吧！”老田一听坐牢，身子立即矮了半截，嘘着声问，“老板，你得想办法啊！”栾正杰向天空瞅了一眼，然后说，“你去把那协议给我拿来！”老田转身就走。栾正杰见老田急急地就走，就喝道，“站住！把他仨的身份证也给我拿来！”
栾正杰给赵工和周工分别打了个电话，那边说，马上到。地上蹲着的两个河北人，见栾正杰过来了，哭声又大了起来。栾正杰就说，“你们是签了生死协议的，责任你自己负！哭顶个吊用。”锁老七也说，“人死不能复生，人要是命短，喝凉水都能噎死。”栾正杰看了看老四和锁老七，突然压低声音对两个河北人说，“哭顶屁用！这人真是你兄弟？”蹲在地上的两个人，一惊，抬头望了一眼栾正杰，立即低下头哭了起来。栾正杰蹲下来，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又压低着声音说，“我在工地上滚了二十年，啥磙刀肉没见过？他要是恁兄弟啥都好说，要不是，死的可就不只一个人了！”栾正杰边说边瞅着两个人的脸。这俩人似乎没听到一样，哭声更厉害了。这时，栾正杰的手机响了。他向老四和锁老七使了个眼色，伸了一下右手，便离开了。
这时，锁老七就说，“光哭顶毬用。已到这地步了，我给老板说说，给你们五万，把他弄回家就行了。”俩人哭泣声小了下来，但一言不发。老七按了打火机给他们把烟点上，然后说，“是多是少你得说个数啊。等天亮了，调查了事故的原因，说不准你们还拿不到钱呢！”其中一个又抽泣起来。老四也蹲下来，问另一个人，说，“想要多少，开个口吧！”抽泣的那人也停了下来，看了看老四又看了看锁老七，坚决地说，“二十万！少一个子都不行。”“啥？想钱想疯了吧！煤窑闷一个多少钱？两万！你要二十万。好了，好了，咱哥俩也不劝了，就叫他们在这里哭吧！”锁老七拉着老四就要走，老四摇摇头，叹了口气。蹲着的另一个人就说，“多少钱有命金贵啊，没摊在你们身上。”锁老七看了一眼老四，俩人又蹲了下来。
赵工、周工、栾正杰正在商量着，老田从出租车下来，急急地向他们走来。栾正杰接过老田递来的一张纸和三个身份证，立即向灯光处走去。他在灯光下，仔细地看了看三张身份证，又仔细地看了那张按着三个红指印的协议，长舒了一口气。这时，赵工、周工也跟了过来。栾正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赵工和周工轮流地看了又看，三个人的目光交合在一起。老田也跟了过来，栾正杰想了下，然后说，“你过来干啥？快去工棚把工人叫起来，一个一个地问，死这人是被那俩人推下去的！让看见的人按上手印。”老田有些不解。栾正杰就骂道，“你是猪啊，没人看见是被推下去的，你就要坐牢！”
老田走后，栾正杰又与赵工和周工商量了起来。他们仨人又仔细地看了看三张身份证，两张旧的，一张新的。死的这人身份证是新的，叫白天光；另外两人，一个叫白天明，一个叫白炳权。他们分析这其中肯定有诈。但为了尽快处理，最后决定摊开了给白天明和白炳权谈，天亮前拿钱走人。不然，天亮了，建管处、劳动局知道了，停工不说，五十万也不一定能摆平。于是，三人向这边走去。
凌晨四点多了，白天明和白炳权还死咬着十万不松口。栾正杰说老田这边只出五万，双双就僵了下来。正在这时，老田又急急地来了，他把一张纸交给栾正杰。栾正杰看了看十几个红手印，又把纸交给了赵工，赵工看后又交给了周工。三人看过后，栾正杰就把三张身份证、原来签的生死协议及这张按满手印的纸，拍在了地上。他低声的笑着说，“你们说要咋办吧！生死协议签的有，又有这十几个人看见他是你们推下去的！这身份证是真是假，你们更清楚！走，咱们都走！这事我不问了，天亮了，让公安来处理吧！”说过，栾正杰转身走了。
凌晨五点多，天还黑着。在赵工、周工、锁老七的劝说下，白天明和白炳权签下了保证。老田把保证叠了叠，装在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才把八万块钱递过来。老四把烟甩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五佰块钱递给白天明，白天明一楞。老四就说，“看在他在我工地上也干过一天，这是我的心意，拜托哥俩给他弄个好点的骨灰盒！”白天明和白柄权并不敢看老四，只是狠狠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天亮了，工地的机器声又响了起来，轰轰烈烈的与往日没有两样，一切如故。
这件事后，老四在工地上盯得更紧了。他这样做，一是怕自己的瓦工出什么事，另一个原因是栾正杰安排替他多操点心。老四在工地现场不停地转，尤其到下工的时候，他更细心。下工往往是问题最多的时候，最容易出事故。晚上下工后，老四就在工地的暗处蹲着，有时一蹲就个把小时。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听说有人夜里偷钢筋。这天夜里十一点了，他与赵工、周工喝过酒后，又来到工地。他远远地站在围墙外，点上一支烟。刚吸了两口，就听见扑通一声，一捆钢筋掉隔墙掉了下来。他赶紧掐了烟，蹲了身子。不一会，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他突然站起来，大喝一声：谁！黑影立即转身就跑。老四并没有追，他知道这人就是毛孩。
老四是个能沉住气的人。第二天，他并没有问毛孩，见了毛孩像没事儿一样。接下来，他每天晚上都留着毛孩的意。第五天夜里，十点了，毛孩一个人从工棚里出来，左闪右拐地向工地外走去。老四就在后面跟着。出了工地，毛孩打了辆车。老四也打了辆了车，跟了上去。毛孩在汽车站门前的一胡同口下了车，便急急地向胡同深处走去。老四也下了车，点上一支烟，一口接一口的吸。
一个多小时后，毛孩走了出来。老四便直接迎了上去。毛孩一愣，笑了笑说：“老四，你也来这儿了。”老四没说话，上前给了毛孩一拳。然后骂道，“这城里的女人是弄的？在城里花钱操娘们，不如回家弄！你哪来的钱？”毛孩头一仰，争辩说，“我他妈都快憋死了，男人不弄女人，还是个男人吗。啥吊城里的娘们？弄来弄去还是乡下的婆娘！”老四接着追问，“哪来的钱？”毛孩又一仰头，不高兴的说，“咋了？我又没偷你的！”老四上前抓住毛孩的胳膊，气呼呼地说，“咱挣的是栾老板的钱，咋能再偷他！吃锅里，屙锅里，不是咱乡下人的本份。”
毛孩没有再理老四，气呼呼径直向前走去。老四在后面一边追一边说，“行！明天你就给我滚蛋！
四
毛孩走了，老四让小房带班。但小房心里并不是十分快活。
小房安排好工，抽了支烟，就在想心事。他从心里觉得老四在对毛孩这件事上，做得过了。不就是偷点钢筋，去操个女人吗。你不去操，他不去操，城里这小姐的裆里还不长出蛆来。小房心里想不通，也有委屈。自己都二十五了还娶不到女人，可这些大大小小的老板，哪一个不是二奶三奶的不停换。他听说开发公司的胡总五十多了，却月月换女人。为啥自己天天辛辛苦苦干一年，挣的钱还够这些老板的二奶们买一件衣服的？为啥这么苦这么累，吃的还不如城里人家的狗吃得好？为啥自己拼命的干活，却没房住、娶不起媳妇，这些老板天天包二奶、嫖女人，却日进斗金、腰缠万贯？其实，小房在老家也有个相好的叫小青，今年也十九岁了，人长得一点都不比城里女孩寒酸。他把在工地上四年打工的钱给小青哥哥作彩礼，自己才和小青订了婚。但结婚还得挣啊。小房想，现在带班了，一天可以多挣二十块钱了，自己一定要好好干。这样做，一是要对得起老四，更重要的是为早一天娶到小青而干，为能早一天尝到女人而干。
小房还没从脚手架上下来，老四就在下面喊，“房，快下来！”小房下来后，就被老四带到工地办公室里。简易房里已经坐了一圈人，有监理公司的陶工，柳工、总公司的赵工、周工，栾正杰、锁老七、老田、老四，再加上像他一样身份的几个带班的。会议开始了，陶工说：明天市人大就要来安全大检查了，你们要认真排查，全部消除安全隐患。到时候，出了问题，可别再怪我和柳工翻脸不认人啊！接着，柳工、赵工、周工、栾正杰都讲了一个安全方面的话。最后，陶工总结时说，“老栾，安全标语处里都治好了，一会儿就送来。上午必须全部挂上，下午我们就来初查。”说罢，他把一张票递给了栾正杰。
十一点多时，标语送来了，两栋楼挂上了红底白字的八条标语。老四虽然识字不多，但他还是认得的。望着脚手架上挂的，“安全生产大于天”、“奋战六十天，争创全年无事故”等标语，老四骂了一句：真他妈胡吊扯！人都死了，还全年无事故呢。老四骂过，正要离开工地去吃饭，电话响了，栾正杰叫他。
栾正杰他们没在洪福酒楼吃饭，而是到了一闻香羊肉馆。几杯酒下肚，栾正杰说，“老四，你觉得我这个老板干的窝囊吗？”老四端起酒杯，对栾正杰说，“老板，你是好人。工地真不容易呢。”栾正杰苦笑了一下，喝了一杯酒，眼里就水汪汪的，他又喝仰头喝了一杯，才说，“那个白天光死了，老田拿五万，我拿三万。可前天陶工、柳工来了，我又给他两万才算摆平。这不，八条破标语又要一万！都说我们包工头赚钱，有他妈几个人知道，咱赚的钱都被这些人拿走了啊！受苦受累，装孙子求爷爷，咱们挣点钱容易吗？”老四见栾正杰心里不舒服，就劝他少喝点酒，但栾正杰不听，一杯接一杯地喝┅┅
栾正杰喝的不少，但他没有太醉。快结束的时候他打电话让菲菲来接他。一会儿，菲菲开着那辆黑奥迪到了。见栾正杰喝的不少，菲菲就对老四说，“老四，恁栾哥这一阵子心情不好，以后少让他喝点吧。”老四做错了事的一样，不好意思的道歉。栾正杰就说，“别胡说，我一点没多，我喜欢老四，跟老四喝点酒心里畅快。”老四招手打辆车。在车上，老四想栾老板也不容易，刚与老婆离了，又接连这些事儿，叫谁都心烦。但他认为栾正杰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跟菲菲这些年，总算给她了一个名份。人啊，咋一有点钱，就变了心呢。这时，老四想起自己的媳妇苇缨。
这天下午，老四来到工地上。小房立即就跟他说，“四哥，你看这砂子不管用啊，现在正是浇梁的关口。这是河砂啊。”老四蹲下来，抓一把砂子一攥，再用拇指和食指一碾，停在了那里。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掏出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他知道这砂子是不能用的，这房子虽然不是自己住，但用这样的砂子浇梁，达不到安全指数啊。可他又分明知道，这工地上的砂、石、水泥、钢筋几乎所有材料，都是总公司胡总的弟弟和亲友送来的。不用不行，用了安全没保障。但栾老板也没有办法，他一点料都不能进，据说这是拿工程时与胡总说好了的。不仅如此，几乎所有的料数量还都不够，砂石从车上卸下来，胡总的弟弟说多少方，就是多少方。更让人窝心的是，有一次栾老板喝多了对他说，这些料进来就要现钱，总公司胡总不给钱栾老板也没那么多钱垫，那胡总的弟弟就给他算利息。栾老板说，行业正常的15%利润，他最多能拿到一半就不错了。
老四想，国有企业真黑，老胡更黑。但这一切都要转嫁到房子上。栾老板不会赔钱，他们干活的更不能不要钱，逼着对房子偷工减料。他有时就想，买国有公司开发房子的那些个人才真是傻逼。羊毛出在羊身上，狗身上一万年也长不出羊毛来。但这些人买一套房子几十万，不容易的。老四想了想，最后决定不能用这批砂子。他打电话把栾老板的技术员孙胖子、总公司的赵工、周工叫到工地。他要让他们来看一看这砂子怎么用，如果谁说能用，谁就签字。他不能盖这样的房子糊弄买房人，他也不能担这个质量责任。
孙胖子、赵工、周工一会都到了工地。赵工和周工抓一把砂子一攥，再用拇指和食指一碾，也都停在了那里。孙胖子就说，“这太不像话了，真是硬往眼里推石磙，这咋能浇梁呢！”赵工看了看周工，点上了支烟，吸了几口，终于掏出了手机。手机通了，赵工说：三哥，这正在浇梁，砂子细了点儿，你来看看行吗？老四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赵工就把手机挂了。于是，他们就在这砂堆前边等边聊天。老四赶紧又掏烟，给孙胖子递过去。
一会儿，一辆白色丰田车开了过来。因为工地被老四收拾得规整，路是通的，车子就直接能开到砂堆旁。车子到了砂堆旁，煞住了。赵工、周工就向车门这边来，他们到了车门口，车窗玻璃才开了四指宽的缝儿。赵工、周工忙弯腰俯身对着胡总弟弟，想说话。这时，就听车里说，“我当多大吊事呢，这钢筋水泥的还能倒了不成！别没事找事，就这样用。”这时，孙胖子也走了过去，他笑着脸对车里说，“胡总，你看这砂子要是浇梁，安全可是个问题啊！”
话声刚落，车门打开了。胡总的弟弟胡老三下来了。赵工、周工、孙胖子都往后退了两步，他们不知道胡老三要干什么。突然，胡老三一巴掌抽在了孙胖子脸上。孙胖子被突然一打，后退两步，差点仰倒。这时，胡老三又跟上一脚，把正要倒下去的孙胖子踹倒在地。赵工、周工就上前拉住胡老三。胡老三挣了一下，用手指着孙胖子骂道，“你小子今天就给我滚蛋！从明儿起，我什么时候看到你，什么时候打你！”赵工就劝，“三哥，别生气，有话好好说。”胡老三一摆胳膊，扭脸向车走去。上了车，他一边关车门，一边骂道，“想找事，都他妈的给我滚蛋！”车门啪地关上。
胡老三的车开走后，赵工、周工没说什么就先后走了。孙胖子揉了揉了脸，掏出手机给栾正杰打电话。老四没有听清栾正杰说什么，但见孙胖子合上手机，骂了一句什么就走了。这时，老四的手机响了。掀开手机，栾正杰在那边说：老四，啥也别说了，先停下来吧，这砂子是不能浇梁的。
刚才的事，工人也看到了，他们也都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老四说，“关你们屁事，都给我少咧咧，回工棚早吃早歇着吧。”工人们离开了工地。老四转身要走，小房跟了过来。他掏出一支烟递给老四。老一愣，望着小房问，“有事？”小房就笑着说，“四哥，兄弟给你商量点事儿行吗？”老四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啥时候也学习文明了。”小房又一脸笑地说，“四哥，我媳妇小青来了，就住在旁边的一个小旅馆里。你看，你看能不能让她来工地帮着烧两天饭。这不，也快放假过年了，我俩想一道儿回去。”
老四皱了一下眉头，问道，“你媳妇？不是正月刚定婚的吗？你让她来弄啥。”小房有些下作的笑着说，“她在合肥一家酒店打工，可那老板不安好心，想欺服她，她一气之下就来找我了。”老四嗯了一声，看了看小房，想了想说，“我先给你说啊，这工地可是男人窝。她可以在这烧几天饭，哥不少她一分钱，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别说哥丑话没说到前头啊！”小房就点着头说，“四哥放心，我就在这儿，连我都没挨过她的身子，谁还敢打她的主意呢！”老四又看了一眼小房，说，“好吧，今天四哥我请小青你们俩吃涮羊肉，也算给她接风了。”
入了腊月，楼的主体再一层就封顶了。老四和栾正杰都有些高兴，虽说风风雨雨的，但毕竟能按计划封顶了。腊月初六，就要浇顶了，栾正杰买了礼花和炮，并给老四封了个红包让给工人改善一下伙食庆贺一下。这也是工地上的规矩，封顶的时候老板就要封红包改善伙食，作为业主的总公司也要送酒来。中午十点十分，礼花和炮齐鸣，工地上一片欢呼。总公司的胡总也来到了工地。封顶仪式结束后，他在栾正杰、老四等的陪同下，来到工棚食堂。这时，小青正在炖红烧肉，热气中小青的身腰影影绰绰的。胡总来到工棚里，看到小青，愣了一会儿，就大声说，“好啊！好啊！”这时，老四就对小青说，“小青，拿出手艺来啊，总公司胡总来看望我们了！”小青转过身来，目光就被胡总盯住了。
走出工棚，胡总高兴地对身边的赵工说，“封五千块钱给厨房，让他们高兴高兴。”赵工就离开了。现在只剩胡总、栾正杰和老四了。胡总对栾正杰说，“这个做饭的小姑娘挺麻利的吗，我们总部办公室正少一个端茶倒水的姑娘呢。她过去，公司亏待不了她的。”栾正杰对胡总的话感到有些吃惊，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看了看老四，老四也不知如何接话。这时，胡总又说，“怎么？不舍得啊！你们问问她再说吧。”
这顿饭虽然应该很高兴的，可老四和栾正杰却高兴不起来。他们陪着工人们喝了几杯，就离开了。栾正杰把老四叫到一边，对老四说，“叫这姑娘走吧，胡总看上她不是什么好事。”老四心里更明白，他知道这事对小青绝不是好事儿。他看着栾正杰有些发愁地说，“只有让她走了，一走百了。”这时，老四的手机响了。原来是赵工打的电话，赵工说，“老四，胡总想让你工棚里做饭的姑娘到公司办公室来，你想好了吗。”老四看了看栾正杰，吱吱唔唔地说，“她是小房的未婚妻，这事我作不了主啊！”那边赵工就说，“我给小房说好了，他同意了。”老四没有再说什么，就把手机合上了。栾正杰递给老四一支烟，然后说，“老四你可给小房说明白啊，这事他自己做主”老四嗯了一声。
晚上，老四把小房叫了出来。他看着小房严肃地问，“你同意小青到总公司去了？”小房有些不解地说，“咋了。同意了。到那里讨个好工作，有啥不好的？”老四叹了口气，就说，“你可想好了，那可不是咱乡下人享福的地儿啊。”小房笑笑说，“四哥，你想多了，我给小青也说好了，她要去。她说她在酒店啥样的主儿没见过。我还不相信，青天白日的，一个大老总会咋了她一个乡下姑娘！”老四无话可说，扭头走了。
第二天，小青到总公司办公室，说是专门打扫会议室和胡总的办公室。到了年底，马上就要给工人结账了，老四也没有闲心管这些事，他一心想赶快能从栾正杰手里拿到工钱，不然，他没办法给工人交待啊。栾正杰也急，他给老四说，“老四，你得有心里准备啊，总公司说资金紧张，工程款只能付30%，这工资我也只能开出一半来。”老四吸着烟没有吱声，他知道栾正杰的难处。胡总不给他钱，他也没法给自己钱啊。虽说上面说欠农民工工资可以投诉，但那是活鱼摔死了再吃，终究不是个好法。老四又想了想，然后对栾正杰说，“栾老板，你也别太急，真不行啊，我和锁老七、老田我们去找胡总要去！他不给啊，我们就带着人跟着他。”栾正杰想了想，然后说，“这样硬来恐怕不行，最终他会给我压力的。”老四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
眼看到了腊月十五，工钱的事还没有最终定下来。老四见栾正杰天天在总公司和胡总办公室，心里也急得没办法。这天，他一个人站在工地前抽闷烟，小房就走了过来。他对老四说，“四哥，听说工钱拿不全是吧？我有个主意，你给栾老板说说，要是我们能要来钱，能不能把咱瓦工的全付了。“老四看一眼小房，就说，”你有啥本事能要来钱？“小房就笑了笑说，“你忘了，小青天天给胡总打扫办公室，让她给胡总说说，说不准能行的。”老四没有再理他，转身走了。
腊月二十这天，栾正杰突然给老四打电话。他说，胡总又给他三百万，说是先紧着你们瓦工付。是不是你去找他要了。老四知道是小房让小青找胡了，他握着电话，一直没有吱声，他不知道该给栾正杰说什么┅┅
五
正月十五这天，老四推开门就感觉到风不小，但太阳却出奇的好。没有化完的雪，在阳光下发着刺眼的光。几只鸽子从屋瓦上飞过，院子里就飘起吹下来的雪。
老四到厨房，妻子苇缨已经在那里忙活上了。老四倒了热水，边洗脸边对苇缨说，“把家里的东西都做了吧，你明儿也跟我一块走，家里没人了。今天吃过，明天就都走了。”妻子笑着答应说，“晌午你可要少喝点啊！”老四没吱声。
还没到晌午，毛孩、小房、腊羔、前进、大军等八个人就先后都到了。老四高兴地让他们进屋，散烟，喝茶，说话。老四把一箱古井酒搬出来，对小房说，“你今儿就是酒司令了，开酒倒酒的事，都是你包了。”小房就笑。一会儿，菜端了上来，老四招呼他们入了桌。酒倒好了，老四端起酒杯，把桌上的人看了一遍，然后说，“今儿是十五，哥请你们吃顿饭，明儿我们就又走了。感谢你们一年来对我的帮助，没有你们，我这个工头儿也当不成啊。我敬弟兄们一杯！”说罢，大家都随老四站了起来，九只杯子碰在一起，大家都笑了。喝了三瓶，人们的情绪都被酒点着了，你给我碰，我给你碰，好不热闹。由于开始时，都分别敬老四酒，老四就喝得多些。毛孩又端起酒杯给老四敬酒时，老四笑着说，“兄弟，这次再去可不许再去找女人了啊！”毛孩一口把酒喝了，才说，“四哥放心，那些个女人又没镶金边银边，千人睡万人骑，虚情假义的，还是自己的老婆实在。放心吧，我要是再去找一次，你就把我给骟了！”桌子上一阵大笑。
六瓶酒喝光了，有几个人有些醉了。老四就说，“不喝了不喝了，明天就走了。再喝，恁的那些女人可都要骂我了！”饭一会吃完了。点着一只烟，都起身出了屋门。老四把人送到院门口，却把小房叫了回来。他对小房说，“兄弟，听哥一句话，别让小青去了！”小房一听急了，就说，“四哥，你放心吧！小青被兄弟给拿下了。咱男人的物件有三根筋，弄了谁谁给咱亲！绝不会给你添乱。老四见小房语气坚决，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随你吧。反正哥把话说到了。”
正月十六晚上老四和他带的四十多个工人到了工地。栾正杰也是下午到的。他给老四打电话说晚上在一起吃饭。老四就把从家里带的油炸的麻叶子带上，来到了洪福酒楼。老四到的时候，栾正杰、会计菊花、菲菲，还有另外四个他不认识的人已经都到了。老四赶紧给每人递了一支烟，问着过年好。坐下来后，栾正杰笑说着，“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父亲，孙胖子不能在这干了，就叫父亲来帮点忙。”老四赶紧站起来，握着这个六十来岁的人的手，笑说着，“我眼拙，原来是栾大爷啊！”栾正杰笑了笑，接着说，“这是新来的技术员朱工，这是安装的李老板和查老板。”老四一一与他们握了手，然后坐下。这天，酒并没喝太多。栾正杰第一天请吃饭，一则这是工地的规矩，二则是让老四与新来的认识一下，将来好在一个工地上互相照应。但栾大爷却喝了不少，一是他能喝点，二是大家都要敬他。
主体已经封顶，钢筋工和木工就没有了活，剩下的粉墙、做地、水电、门窗、小配套就都是瓦工和水电工的活了。老四让毛孩负责小配套的带班，让小房负责粉墙和做地。粉墙和做地按平方承包，一个大工配一个小工，粉一平方拿一平方的钱；做地也是一样，也是按平方拿钱，这样不仅工期快，而且就没有磨工的了。小房也就是检查质量和抄平方数。栾正杰对老四这种管理办法很赞同。他心里想，老四是个明白人，不用人教的，他自己就能看破活中的道道来。人又厚道，将来是肯定是能干大事，挣大钱的。栾正杰也高兴啊，工期提前了，他的管理成本就降了下来，总公司合同签的还有奖励呢。他就对老四说，“老四，加把劲，提前工期奖励的钱我都给你。”老四就笑着说，“栾老板，我只挣我应得，你这样看重我，我不能对不起你。不过，安装那边你还得催催。不然，最终还是交不了工啊。”栾正杰递给老四一支大中华，然后说，“我知道了。”
金三月银四月，天不热不冷，风也不大，白天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正是工地上的最好时光。老四几乎天天在工在上，他想早一天把工程提前了。栾正杰却来得少了，听说他去接工程去了。做工程的就跟剧团赶场子的一样，得提前找下一个场子，不然，这个工程完工了，接不到新工程，设备、工人就都得晾起来。这是搞建筑工程的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已经快有十天没见栾正杰了。这天晚上，老四吃过饭，从工地上转一圈，心里倒真有些想他了。他回到住处，打开电视，电视里正播着《梨园春》擂台赛。一个小姑娘正在唱《打金枝》选段：有——为——王——我┅┅正在这时，老四的手机响了，他把电视声音调小，打开手机，那边就传来栾正杰的声音，“老四，这几天见你栾大爷吗？“老四心里一惊，想了想，还真有三天没见他了呢。”就说，“有两三天了！栾大爷咋了？”栾正杰就急急地说，“你快到工地上来。我听菊花说他两天两夜没有回来了！”
老四赶到工地，栾正杰正在那里训着会计菊花。菊花显然有些怕了，支支吾吾地说，“好像三天前，有两个年轻人来过，栾大爷跟他们走的。”栾正杰就追问，“你记清了吗？”菊花就回忆着说，“是的，我当时还以为栾大爷跟他们一道打牌去了呢。”栾正杰一遍一遍的拨着栾大爷的手机，手机发出的都是，你拨打的电话没有应答！老四感觉不妙，打牌也不能一打两天两夜啊。他便想到是不是被谁绑架了。但他本不想直接说，但还是说了，“栾老板别急，再找找看。总不会是被谁绑架了吧。”栾正杰想了想，坚定地说，“不可能！要是被人绑了，那我肯定该接到电话了。”老四一想，对啊，绑人不是要钱吗。不给栾正杰打电话就不是要钱，就不可能是绑架。那会遇到什么事情了呢。老四越想心里越后怕。这时，栾正杰说，“老四，走，跟我一道报案去！”
栾正杰和老四来到开发区派出所。刚说了几句，就被接待的一个警官打断了。他看了看栾正杰说，“你说的事主是栾本正吗？”栾正杰连忙说，“是啊，是啊！我父亲就叫栾本正。”这个警官怪笑了一下，向椅背上靠了靠，才开口说，“我们正要通知你们家属呢！”“他发生了什么事？”栾正杰紧张地站了起来。这位警官示意他坐下，栾正杰坐下后，他接着说，“栾本正因涉嫌强奸罪，被依法拘留了。”“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父亲都六十多了，怎么能涉嫌强奸呢？”栾正杰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大声的争辩道。这位年轻的警官突然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这是你高声说话的地方吗？有什么不可能？只要是男人，长着家伙，就都具备涉嫌犯强奸罪的可能！”
栾正杰和老四出了派出所大门，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就站在车前。老四拉开车门，栾正杰才坐进车里。他点上一支烟，一口接一口吸。一支烟吸完了，他似乎有了办法，掏出手机给胡总打电话，“胡总，我是小栾啊——是这样，我父亲被开发区派出所拘留了，说是涉嫌犯强奸罪。对，对，我想这也是不可能的啊。你就给我打电话问问吧，到底是咋回事——啊，好，好，我等你电话！”栾正杰合上电话，放松了些。老四就递给他一支烟，然后说，“栾老板别急，胡总可是这商城的名人，他能摆平！”栾正杰想了想，就说，“对，对，他肯定能摆平！”
吸完烟，栾正杰发动了车子，向工地驶去。刚跑了几分钟，手机响了。他一脚踩住了煞车，车子向前一冲，停了下来。打开手机，就听那边传来了很低的声音。老四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就只听栾正杰不停地说：知道了——嗯，知道了——知道了——好，好，明天我去办公室找你！关了手机，栾正杰又发动了车，一句话也不说。老四也不好问什么。车子到了工地，栾正杰打开工地办公室的门，拉亮灯，坐了下来。老四也坐了下来。栾正杰点着烟，对老四说，“这不可能，他怎么会强奸这个女人呢。”老四就问，“哪个女人？”栾正杰叹了口气说，“就是送防水胶的那个！”这时，老四想起来了，那是一个湖北女人，应该有四十岁了，头发烫得跟狮子狗一样。她是每次来送胶时都跟栾大爷又说又笑的。但老四还是不相信，栾大爷会强奸她。就是真发生了那事，也一准是你情我愿，为了骗点钱而矣。
锁老七也听到这个消息，就给老四打电话。最后，老四问，“七哥，红字咋样了？”锁老七就在那边说，“别提了，前几天我租的房子被查了，说是我们非法同居，罚了一万。不给钱就要拘人。这事过后，红字就想走了。我给她两万块钱，她回东北了。”老四在这边说，“好事，女人啊，女人的那东西看着是个蜜蜜枣，其实是个害人坑。”锁老七就在那边说，“老四，你放心，我是被女人缠够了，天仙玉女也动不了我的心。”老四没说什么，只是笑。
接下来的日子，栾正杰就没来过工地。老四也不好问，他只有把工地上的活干好。但他还是从赵工、周工等人嘴里不断地听到一些消息。都是个圈套，栾大爷是跟这个湖北女人去了丽云宾馆。喝了一杯水就没有了知觉，醒来的时候，他和那女人都光着身子躺在床上。这女人跟他要二十万，栾大爷不给，就回到了工地。两天后，就被两个便衣公安带走了。后来，胡总让他弟弟胡老三出面摆平。先是说公安同意，只要那女人愿意和解，撤案，他们就不问了。栾正杰给公安花了钱，又给和事的中人花了钱，那女人写撤诉时也拿到五万块钱。但后来还是不行，上面又说人都拘了，不能说撤就撤，得检察院同意。再后来，又听说做了精液验证，只要化验出那女人内裤上的精子不是栾大爷的就行。胡老三领着栾正杰又在检察院和省公安厅跑了两个多月。一会儿说人马上放出来，一会又说不行了。老四被各种消息弄得心神不定的。但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栾大爷和栾正杰是被人编着圈儿的黑了。
时间过去半年多了。这天栾正杰到工地上来了。老四递给他一支烟，小声的问道，“栾老板，栾大爷的事情差不多了吧？”栾正杰长叹了一口气，又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老四，这天下不公的事太多了。钱都花六十万了，越弄越麻烦。只有认了！”
没过几天，栾大爷的事开庭了。因强奸罪被判三年。那天，栾正杰从法庭出来就给老四打电话。老四到了他的住处。他们就开始喝酒。两人喝了快两瓶了，栾正杰显然是喝多了，流着泪对老四说，“难啊，咱做工头儿的啥也不是。别看苦心巴力、装孙子求爷爷的挣俩钱，可那不是咱的啊，说不准哪一天就又乖乖掏出来了。最后怎么样？拿了钱，还得坐牢！钱算他妈的什么东西，连那些鸟人的一句话都不如┅┅”
六
秋天是植物消瘦，动物长肉的季节。
进入十月，秋天就快过完了，可老四觉得栾正杰不但没有长肉，而且越来越瘦了。人也萎顿了许多，也没有了精神。老四年轻时跟师傅打拳卖艺时，听过一个买药的老头说过，人就活个精神；精从肾来，神自心生。身瘦肾衰，精气不够人就志短气虚；心思烦乱，自然神无从来。现在看来，栾正杰由于父亲的事确实精神萎靡，心气不足。老四觉得这不是个小事，他必须帮一帮栾正杰。这并不仅仅是，他跟着栾正杰做工挣钱，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看着栾正杰这样沉下去。人生一世，谁还没有个坎坎坷坷，关键是趴倒了再站起来。老四就常找栾正杰聊聊，给他说些开心的事。但栾正杰虽然有些好转，但情绪还是时好时坏。他父亲出的这事，他瞒着母亲，而母亲却时不时打电话来，她似乎感觉到老头子出事了。每次电话来，栾正杰几天精神都特别的差。
老四为了不让栾正杰为工地多操心，他就更尽心，工程也就进展得很快。楼前的下水道、路面、车棚等小配套工程，也在收尾中。老四给毛孩和小房安排好后，就想请栾正杰出去走走。这天，他给栾正杰说，“栾老板，你开车到我老家去一趟行吗？你也去散散心，我给你弄点野味补补。”栾正杰也正想出去走走，就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六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就来到老四的老家，龙湾。这地儿之所以叫龙湾，是有一个不太大的龙河在这里拐个了湾，河的上游有五条支流，像龙的五爪，沟沟坎坎河河。一湾湾一汪汪的水，荡漾回旋，水波闪闪；河坡堤岸长着各种果树和庄稼、野草，野鸡、野鸭、野狗不时飞来跑去。
栾正杰看着这里的一切，心里猛一敞快。他跟老四说，“这儿真是世外桃园啊！等过两年，我就到这儿来养老算了。”老四就笑着说，“是啊，这真是个舒心的地方，我要是再挣点钱够养老的就回来。当然，就是挣不到钱，也是早晚得回来的！”栾正杰就说，“放心吧，有我在，你会挣到钱的。”老四赶紧接着说，“这可是你说的啊。你不是说不干了吗？你不干了，我跟着谁挣钱呢。”栾正杰就笑了笑，“今儿你带我来这里，心情好多了，又想继续干了！”两个人就边笑边在这里转悠着。转了两个多小时了，老四就对栾正杰说，“栾老板，看兄弟我给你露一手！”栾正杰有些惊奇地说，“好！”老四说，“你坐这里等着，那边有条野狗，我去抓。”栾正杰向前面的一片杂草望去，什么也没有啊。
这时，老四慢慢地向那片杂草走去。他快到草地前，把食指往嘴上一放，呜呜吹上几声，一条野狗就乖乖地向他身边跑。等野狗离他有一丈多远时，他就蹲下了，从怀里掏点什么，平放在左手心，手贴着地面，野狗就越来越慢地向前走，走着走着就俯在地上向老四跟前爬来。野狗离老四的手有半尺远时，他就伸出右手，轻轻地抚着狗脖子上的毛。突然，老四的手往前一送，一抓紧，一翻，噔嘣一声，他的手像钳子一样钳住了野狗的嘴，这时野狗的两只后腿蹬扒着扑腾了几下，就再也动不了了。栾正杰惊得半天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老四叫他，“栾老板，来啊，今晚咱就吃它了。”
回到老四的家。老四很麻利地把狗呛死，剥了皮，下到烧柴的地锅里。老四又把提前买好的花椒、元茴、丁香、桂皮、生姜、砂仁、玉果、白藏八大料放进去。大约一个半小时，肉煮熟了，色泽鲜红，肉烂而不腻，香气浓郁。老四拿出一瓶酒，打开，然后对栾正杰说，“栾老板，这种狗肉能安五脏、轻身、益气、补肾、健胃、暖腰膝、壮气力、补血脉、补劳伤，可是个好吃食啊。”几杯酒下肚，栾正杰来了精神，他对老四说，“生活原来还这般有滋味，阳光世纪城那标我准备投了┅┅”
车子到回商城的时候五点多了。栾正杰回住处去了，而老四却直接去了工地。四天过去了，工期进度比老四临走时的安排慢了点。老四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没有见小房。他就问毛孩，小房到哪里去了。毛孩说，“刚才还在呢，没走远。”老四给工人散了烟，就走了，他想到工棚去看看。来到工棚，见小房正坐在门外吸烟。见老四来了，小房赶紧站起来。但老四已经看出小房精神不太好，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掏出烟，准备给小房，小房就赶紧两步上前接着。烟点着了，老四笑了笑说，“咋了？这还没入冬，就霜打的一样了。”
小房猛吸了两口烟，枯皱着脸，欲言又止。老四心里已判断得八九不离十了，可能就是为了他未婚妻小青的事。想到这里，他就说，“看你那个熊样儿，有啥大不了的事？给哥说说。我还不相信真有解不开的疙瘩！”小房叹了声气，就嗫着声说，“这俩月俺就感觉不对劲儿了。”说罢这句就不在言语。老四等了半天，见没有了下话，就有急的说，“说啊。咋还大喘气呢！”小房又接着说，“开始，俺先觉着她对俺不亲热了。前天晚上，她竟不让俺去她住的地方，说影响她工作。白天工作，夜里还给谁工作？反正她有点变心了。”老四一听更明白了，就对小房说，“那让她回老家，你们结婚不就得了。”“她要回去就好了，她说如果俺要逼她，她就给俺吹！”小房说过，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头发。
老四就说，“看你那熊样，我早就说，你这是让耗子给猫当服务员，挣钱不要命。现在好了！你还愣着干吗呢？去洗个澡，收拾收拾，晚上就去她那儿不要回来了。”小房看了看老四不解地问，“我去弄啥啊！”老四就急着说，“你不是说屌上有三根筋，操谁，谁跟你亲！按说，这都不是我当哥的能说出口的话。”
老四说罢，转身走了。
栾正杰从老四的老家龙湾回来，人就有精神了，变了个人一样。他开始为阳光世纪城投标忙活着。老四也打听过了，阳光世纪城是一个新加坡女老板干的，中标了，是包工包料，干的是交钥匙工程。只要工程合格，开发公司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事，利润也自然会多的。绝不会像现在干的国有企业的工程，料是开发商亲友供，还要给这些管工程的烧香进供、花钱打点。他从心底希望栾正杰能中标，这不仅仅是他又有活干了，而是他也不想一边干活一边伺侯这些关关道道的大鬼小神了。出力挣钱，图个快活。现在，钱花出去了，也通过这些人挣了些不该挣的钱，但心里总感觉不踏实，不舒坦。
栾正杰投过标这天，轻松了不少。他来到工地上转了圈，对老四说，“快点扫尾，拔蜡走人，那边开过标就动工。”老四一听心里很是高兴，他知道，栾正杰这人说话是有准头的，没有把握他不会说这样的话。他陪栾正杰从楼上走下时，就说，“栾老板，今天你高兴，我请你喝两杯？”栾正杰很爽快地答应了。
老四和栾正杰正在喝酒的时间，毛孩打老四手机说，找不到小房了，打电话也不接。栾正杰就说，“今天不喝了，工地上少人是大事，你快去工地吧。”老四出了洪福酒楼，他正在想这小房到哪儿去了呢？这时，赵工打来了电话，让老四到总公司胡总的办公室。老四预感这事估计跟小青有关，就急急地去了。
到了胡总的办公室，见小房堆在沙发上说着什么。胡总见老四来了，就对老四说，“把他领走，再不走我就报警了。”老四连忙陪着笑脸说，“胡总，这到底是咋回事呢？”胡总把一张纸递给老四，然后说，“你看看！”这时，赵工就说，“这是小青的辞职信，写得明明白白的是自愿走了，你看这不是红手印吗？”老四看了看，就明白了。这事，你小房再在这里闹也是没有用。于是，他就对小房说，“走吧！小青写得明明白白的，你给胡总要哪门子人。自己的媳妇自己找去。”小房先是不动，后来还是被老四拉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房也失踪了。老四急啊，但急也没办法，一个长着两条腿的大活人，也捆不住他呀。但他还是担心。五天后的夜里，小房来到了老四的住处，见了老四坐下来就哭。小房回来了，老四就放心了，他知道只要小房不出事就行，小青肯定是跟上胡总了。老四把小房骂了一顿，小房才说出真相。原来，他跟踪胡总，终于在郊区一栋别墅里看到了小青。他被保安打了一顿，胡总才让他进去。小青把两万块彩礼钱给了小房，还给了五千块的利息，然后就说一刀两断。胡总最后也甩给他两万块钱。同时，甩过来的还有一句话：你再敢来这里，我就让你永远消失！
老四听小房说完。吸了支烟，又吸了支烟，然后说，“你走吧！不要在商城了，不然，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小房就呜呜地哭。老四就骂道，“你还是个男人吗？那个贱人就是回来，你还敢要吗？有这两万块钱，回咱龙河湾，啥黄花大闺女找不到啊！”
七
阳光世纪城这次分三个标段，一下开标12栋，近10万平米，每个标段4栋，但投标的有11家建筑公司。当然，这11家中有实力的也就6家，但这6家也会使竞争十分激烈。尤其，人们都知道阳光世纪城的胥老板是从新加坡来的，听说相当有实力，而且工料全包，建设中就不会有太多的麻烦，即使利润少点大家也会极力去争。由于父亲的事让栾正杰心情不好，他本来对投标并不报太大的信心，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投的。中了就干，中不了就休息一段。但投标前，东州一建、华南二建、成大建安、北方四建、商城一建5家公司都分别找到他，要与他联合抬标。
因为是大家抬的，你中标了就要拿出一些利润分给这几家公司，当然得按抬高的比例。这也是建筑这个行的行规，不然没谁给你抬高。问题是，这里面存在着很大的不确定性，谁都想中标，就是价格低点中了，也毕竟比没中标，分点抬标费划算。虽然大家说好了要比正常预算价高1—5个百分点，但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否真这样做。其实栾正杰不想这样做，现在他觉得人只能挣自己应该挣的钱，钱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有定数的，不能强挣，强挣也不一定能挣到，就是挣到了也不一定是好事。他想，自己就是要做庄中标，也不会抬价的。但他为了能在这个行里混下去，还是答应了来找他们的公司参与这件事。当然，这也是他做的两手准备：他不准备抬，真中上了无非给其他几家一点钱；要是别的公司准备骗他，他中不了标，也可以得到50万。
许多事情往往是出乎意料的。就在他准备投标的前一天，一个陌生电话打过来。前两次他没接，第三次接了，对方是一个女的，说自己是新美国际公司的，要见他。栾正杰听罢，吸了支烟，最后还是决定去了雅兰茶吧。
见栾正杰的是新国国际公司的江总。她开门见山的给栾正杰说，“栾总，听说你想参与阳光世纪城项目？”栾正杰笑了笑说，“标书做好了，准备投标。”江影笑笑，然后说，“我们也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如果让你做这个工程，我们做笔交易如何？”什么交易？栾正杰心里一惊，但立即明白了八成，他想肯定是与胡总有关的。他吸了一口烟，也笑笑，然后说，“江总说的，我不太明白。”江影又笑了笑，然后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桌上，用右手食指推给栾正杰。栾正杰看着江影，但江影并不说话，只是两只眼盯着他。他看了看推在眼前的纸片，抬眼时正与江影目光相碰。江影再次笑了笑，然后用食指把纸片拉了过来，收回手包里。栾正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表情僵硬得很。
这时，江影端起茶杯，她并没有喝，而是端在空中，盯着栾正杰的两眼，声音很低的说，“我不要你现在回答，明天中午给我回话。不过，有一点要提醒栾总，你做不做没关系，但要是给我走了风声，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后果，我想你是知道的。”说罢，抿了一下茶杯里的水，笑着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栾正杰回到家里，就把自己关在住处。饭也不吃，就只抽烟、喝酒和水。从下午到晚上，现在天快亮了，屋里烟雾重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不停地大口吐气。城市钟楼又一次敲响了，声音虽然隔着玻璃，但那拖着长音的响声还是传到了屋内。栾正杰突然站了起来，把手中的酒瓶猛地往茶几上一掼，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和玻璃。随着一股清新的风吹过来。他长长的吸了一口，然后骂了一句：是你先不仁的，也别怪我不义！
水晶宫洗浴会馆是栾正杰的老去处。他一进门，服务生就把他请进了一个单间。栾正杰很快把自己脱干净，趿着拖鞋走向池子。他进了池子，感觉水热一下子从下到上漫过全身，感觉舒服极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他的心思依然在对江影和胡总身上。他突然觉得胡总这些年对他太不仁义了，从他身上剥了一千多万，而且在他父亲出事时，胡老三还诈了他那么多钱。你们的心也太黑了吧！但他也知道，他一旦把这些细节交给江影，胡总就有可能进局子，商城房地产开发公司就会出现问题，新美国际公司就会在商城独领风骚。但这些事与他栾正杰关系不大了，他并不只是非要拿到这个标、挣多少钱，更重要的是要扳倒胡总，出口恶气。当然，做任何事都是有成本的，栾正杰不可能不考虑成本。他想，既然如此了，也要尽力与新美国际较一较劲。
从水晶宫出来，栾正杰三次掏出手机，又都一次次地放进了包里。最后决定他还是要等江影的电话。坐进驾驶室，他并没有发动车，而是又点了一支烟。刚吸了一半，手机响了。他知道是江影的。他没有慌着去接，等铃声响了三下时，他才按下接听键。那边便传来江影低沉的声音：栾总，想好了吧！栾正杰憋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说：想好了。停了一下，江影才说：那好，十分钟后老地方见。
栾正来到了雅兰茶吧，坐下，点上一支烟，正在要茶时，江影到了。江影坐了下来，对栾正杰笑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栾总是费了思量的，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茶上来了，栾正杰端起来，喝了一口。江影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说，“栾总是个喜欢喝热茶的人，爽快。那我也就直说了，这次交给你两个标段，按进度付款，不让你垫资！不过，你得保证给我的东西也是货真价实的！”栾正杰笑了笑，把烟掐掉，然后说，“江总放心，我是搞工程的，尺寸的事我还是能把握的。”江影喝了一口茶，看着栾正杰的两只眼睛说，“好！开标后把东西给我。不过有一点我要提前告诉栾总。”栾正杰心里一愣，看着江影说，“说吧。”江影端走茶杯说，“我是很忙的，交给我东西后，以后就不要再找我了，以后我们俩压根就不认识了。不过，工程的事我会在后面按约定给你办得满意的！”栾正杰笑了笑，望着江影眼镜片后面的眸子，爽快地说，“好！”
开标这天，老四正在工地上仔细的检查着，因为后天就要验收了。五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打开手机，栾正杰就在那头说，“老四，你先到同庆楼订个小房间，我一个小时后就到！”老四心里一喜，他知道栾正杰中标了。就立即离开工地，回到住处。到了住处，他换了件衣服，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就打的去了同庆楼。
同庆楼在商城是高档的酒店，也最有特色。包间要么十二人台、要么四人台，中间的房间不多。这主要是为了适合顾客的特点。来这里的人，要么是高档的大聚会，要么是极要好的人边吃边说事儿的。老四要了个小房间，让栾正杰点了两个主菜，他又点了两个主菜，其它的菜就由酒店自主配送了。老四要了瓶古井贡十年陈酿，两个人就喝了起来。老四知道是中标了，就不再说中标的事，只顾给栾正杰碰酒。喝了有八两酒，栾正杰的心情没有刚来时好了，话也没有刚才多了，还不时叹着气。老四摸不清到底是咋了，就试探着问，“栾老板，不是中标了吗？你咋犯愁了呢。”
栾正杰摇摇头，没有答话，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老四想，中标了，那还有啥作难的呢？莫不是资金有问题。垫资干工程这也是行规啊。他端起酒杯给栾正杰敬了一杯，又试探着问，“是不是资金紧张？”栾正杰点上一支烟，看着老四说，“不是。房地产这行就是四两拨千斤的事，开发商让我们垫资干到出地平，他就可以拿证销售，甚至不动工都能买楼花。他们收了钱就会开始给我们付钱。我们做工程的，只要中了标就可以召来供料商，就会有人给咱送料。咱只要有租设备、拉围墙的钱就行了。你说钱算啥？不是大问题。”老四虽然也知道些这里的道道儿，但听栾正杰一说，心里就更疑惑了。那到底是为啥长叹短吁的呢？他见栾正杰没说，自己就不想再问了。端起酒杯，边给栾正杰边碰边说，“我也给你帮不了啥忙，我就再敬你杯酒吧！”
栾正杰喝了这杯酒，想了想，便开口说，“老四啊，干工程这行，水深得很。有些事啊，你不知道也好，知道得多反而成负担了。”老四就说，“是啊，是啊，我只要知道跟着你好好干活就行了！”两个人就又碰了一杯。这时，栾正杰说，“老四，这五万平方利润咱俩四六分，你四我六！”老四一听，猛的一惊，他只想挣自己包的清工钱，从没想过分栾老板的利润，何况这干程也没有这一说啊。就笑着说，“栾老板，你看得起我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挣我应该挣的，你挣万万我不眼黑。”栾正杰望着老四，自己喝了一杯酒，然后说，“老四，我也不是白给你利，因为我想在老家开个厂，工地的事得你全操心。”老四也喝了一口酒，很认真的说，“操心是应该的，只要栾老板信任我，分成的事以后再说吧。”栾正杰也笑了，两只酒杯咣地一下碰在了一起。
老四干的两栋楼土建整体验收后的第五天，监理公司的陶工给老四说，胡总被双规了。老四对双规不太明白，但他知道是出事了，被政府抓起来了。陶工走后，老四就给栾正杰打了个电话问这件事。栾正杰没的接老四的话茬，而是在电话那头说，“老四，我正要找你呢。你尽快回老家再弄来百十号人，阳光世纪城这边半月后就开工了。”老四还是想问一下胡总的事，就又说，胡总出事了，这边工地还没交呢。栾正杰就说，“我们是干工程的，胡总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现在就去招人，我这几天有事外出一次。你就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第二天，老四就回到了龙湾。回来的当天晚上，小房来到了老四家。说了一会话，小房就问，“四哥，商城开发公司那个胡总出事吗？”老四一愣，立即明白了一些，他眼盯着小房问，“啥意思？你老实给我说。”小房低下了头，点上一支烟，吭哧了好一会才开口说，“有人找到我，给我一万块钱，我写了胡总与小青的事。”“什么？你，你，你咋做起这事了！”小房胆怯地望着老四说，“谁让他夺我的小青的，兴他胡总不仁，就不允许咱不义了？我还按了手印呢。”
老四猛吸了一口烟，声音很大的说，“小房，你有种，那是咱乡下人做的事吗？你等着吧！”
八
秋收过后，该走的男人又从田野乡间走回了城市；散在城市里做工的男人，还没到该回来。这时候，乡村里的男人比公狗都少。老四要想一次招到百十号人，实在是困难。他在龙湾呆了十天，才凑够50人。他心里猫抓狗挠的一样，因为栾正杰要求他带百十号人过来。他准备先带这些人回商城，实在不行的话，再从商城劳务市场上抓点人。
这样想好了，他觉得应该先给栾正杰打个电话，给他事先说一声。他拔栾正杰的手机，怎么也拔不能，一连拔了一天都不能。这时，老四在心里琢磨了半天，他感觉栾正杰肯定因为胡总的事被牵连了进去。越想越觉得自己判断有道理，联想到那天栾正杰他们喝酒时说话，心里更加没了底，他不知道栾正杰还能不能出来了。最后，他决定给菲菲打电话，问问情况。菲菲的手机打通了，菲菲告诉他说，栾总没事，到外地去了一趟还没有回来。工人的事先停一停吧，阳光世纪城那边一时还开不了工。老四感觉似乎更不妙，他便决定立即回到商城，因为他怕自己的工地上再出什么乱子。现在栾正杰出事了，如果再出什么乱子，那就更不好收拾了。
老四来到商城时已是晚上十点了。他事先没有给毛孩打电话，自己随便在街上吃了点东西，就向工地走去。现在工程主体验收完了，由于胡总出事，配套、水电、消防等分项验收就停了下来。工人就没太多的事可做，工棚里灯火通明的在打牌和侃大山。老四刚走近工棚门口，就听见里面热热闹闹地争吵着什么。他就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外面听了起来。
为啥咱那么苦，挣钱还那么低呢？每天十多个小时，一年纯收入也不过4000块。听说有一个县委书记，八个月收入500万呢！这有啥稀奇的，哈尔滨有家医院治一个病人就收了550万呢，比咱全村人一辈子的收入还高！老四听出这是腊羔在声音很大的说着。话音刚落，前进就接了上来。向地上很重的唾了一口，尖着嗓子说：咱农民工的地位咋那么低？咱农民不是排在工人老大哥之后面，位居老二吗？咋了个“工”字之后就成了老末了？咱见人低三分，出了工地就遭白眼，这上吊山上说理去！毛孩子就接着说：前进，我们都愿意当农民工老末，你去当老二吧。工棚里就响起一阵笑声。笑声停了，大军又发起了牢骚：现在城里人失业有补助、生病有保险、生孩子有保险，咱农村人就是铁人啊，咋就没有这补助那保险的？毛孩打住了大军的话：说这些不咸不淡的鸟话有啥用，谁让你投错胎了啊！
老四听着觉得怪入耳的，就点上了一支烟。平时这些人虽然与自己在一起，倒没听他们说这些事，更没想到他们能把话说得那么精彩。他便想再接着听一听，也好了解这些弟兄的心思。这时，腊羔却转换了话题，他拍着身下的木板说：都别胡吊扯了，说点正事吧。这半夜里三更的说啥吊正事？前进就截他的话。前进也不让话头，就接着说：现在胡总出事了，栾总也进去了，眼看就完工了，咱的工钱还悬着呢。工棚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概有两分钟时间，大军就说：听说进去不少人了呢！老四一听这话，觉得不能再让他们胡扯下去了。就大声的咳嗽一下，推门进去了。屋里的人见老四进来了，都从床上坐了起来，对着老四笑开了。有些发红的灯光下，十几张古铜色的脸，显得有些变型和怪异。
老四给他们每人扔了支烟，笑着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然后说，“天不早了，别胡吣了！要知道言多必失，隔墙有耳。咱是打工的，那些事跟咱不沾边边，早点睡，养足精神，栾老板出差这两天就回来，一回来阳光世纪城就开工了。”说这话时，他心里也没底，只是为了稳住这些人，随口说的。因此，话一出口，他也觉得心里没底。他吸了一口烟，就把话岔开了。他看着腊羔又说，“别不知足了，咱农民也有好的地方。有人说，咱房子盖了千千万，自己没有一瓦片！我看这话说错了。咱亲手盖的房子最早的住户就是咱们！那些没完工、没装修的楼房，哪个不是咱们先住的，咱们是年年住新房啊！”工棚里响起一片笑声，几个人都说还是四哥说得对。老四知道这些笑都带着自我解嘲，但他还是很开心地走出了工棚。
第二天，老四给菲菲又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有提栾正杰，而是告诉菲菲他已经到商城了。菲菲就说，你别急，离开工没几天了，老栾肯定很快回来了。从菲菲的话中，老四听出了一些底气，他判断菲菲是知道栾正杰的情况的，甚至她是能与栾联系上的。这样想来，心里就安生了不少，也不再急了。他就在工地上指挥着自己的人，加快工程扫尾。虽然他知道胡总出事了，整体验收是要些时日的，但他还是认为应该先把工地上的事做完，反正是自己的活，早晚都得干完。晚干不如早干，一气喝成，既省工又省心。至于胡总出来不出来，对自己关系并不太，商城房地产开发公司也不会因胡总进去就散摊子的。
阳光世纪城是元旦开工，现在离开工还有六天。老四算着日子，有些沉不住气，就想再给菲菲打电话问一下栾正杰的情况。但他试了几试，最终还是没有打。他想，栾正杰又不是不知道开工的日期，无论他在哪里，他总比自己急。但他还是睡不安坐不宁的。这天夜里都快十二点了，他还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乱哄哄的。又过了好长时间，他正想睡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他下意识地觉得肯定是栾正杰打过来的，就急忙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那边果然是栾正杰的声音，“老四，我出来了，明天早上你过来，我们商量一下开工的事！”老四连声说，“好！好！栾老板你休息吧，我明天过去。”
元旦这天，阳光世纪城如期开工了。开工的场面很大，老四从没有见过这么排场的开工仪式。他和栾正杰站在人群的第二排，前面八米多高的彩虹门下，红地毯上站了十几个官相逼人的男男女女。老四听不太明白，但他知道新美国际这家新加坡的公司非同一般，省里市里的领导都来了，那肯定不一般。宣布剪彩了，震天响的礼炮轰轰隆隆地响起那一刻，老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豪气，他觉得给这样的公司干工程，心里爽快，放心。
开工仪式结束后，栾老板照例给老四一万块钱，让他给工人发点红包和改善一下伙食。老四心里也高兴，他每人发一百，然后又自己掏出两千块钱交给毛孩，让他给大伙们好好的改善一下伙食。虽然有些小工头，这个时候往往会扣下一点，但老四从来都不这样做。他心里有本帐，这个时候工人高兴了，将来多出点活，少出点事，自己赚的比这要多很多。虽然他也不是非要多赚回多少，但工人们也都心里明白，肯定不会让他吃亏的。这次栾正杰接下的是两个标段，八栋楼，占整个开工的一半，工地自然就大。这样的工程，老四还是第一次干，心里有些拿不准先从哪里下手。
栾正杰看出了老四的心事，就笑说，“老四，春节前要把工棚搭好，围墙接好。这个工程和别的工程不一样，要先做配套，然后再做建楼。”老四表面上装着明白，但心里还是拿不准，过去的工地都不这是这样做的啊，现在咋倒过来了呢。栾正杰接着说，“新美国际是外资企业，和国内的开发商路数不一样，他们要先把道路、大配套、景观做出来，然后建房。这样，小区有看相，楼好卖，价格会高的。”老四突然明白过来了。
现在工地上用的是临时电，显然是不行的。但快半月了，高压电就是接不过来。老四有些急，栾正杰也有些急。因为工地外一个村子里的一户农民，死活不让线路从他家麦田里过，给再多的钱都不让过。按说供电局能平的，但听说这家人后面使了龙城房地产公司的钱，就帮龙城公司给新美公司使拌子。老四想，新美公司这样的气派，难道连这样的小事都摆不平吗？他有点不理解。不仅老四不理解，栾正杰也不理解。这天，他去找新美公司项目经理姚总。姚总却对栾正杰说，“我正要找你呢，这事你想办法，三天内必须摆平！”栾正杰有些为难地说，“姚总，这事你给政府说一声不就行了吗？”姚总吐了一口烟，笑了一下，然后说，“这样的事都找政府，那新美公司的脸往哪搁？就交给你了。”栾正杰还是有些为难地笑着说，“姚总，我恐怕不太好办吧。”姚总有些不耐烦了，他掐灭了烟，望着栾正杰说，“办法你能想到的，出了事有我呢！”
栾正杰走出姚总的办公室，就给一个人打了电话。第二天上午，架线就开始了。老四听说后，心里很是高兴，他觉得新美公司还是行的，看开业那架式，肯定没有他们摆不平的事儿。但下午的时候，他听说那家人昨天晚上被人打伤了。天亮就没有再有阻止架线。老四就觉得这事肯定有弯弯，栾正杰打来电话让他一会去吃饭。吃饭的地点还是在同庆楼。栾正杰一般吃饭时开始是不说话的，只有喝了几两后才开始说些事。一瓶古井贡快喝完了，栾正杰望着老四说，“老四，我给你说件事。”老四端起酒杯给他碰了一下，然后说，“栾老板，你说吧。我老四虽然没文化，但绝对是个盛事的人。”栾正杰把酒喝了下去，笑了笑，没有说话，又倒上酒，然后举起来与老四碰一了下。
栾正杰把酒咽了下去，才开口，“老四，我后天就去黑湖农场，你栾大爷马上就可以出来了！”老四心里一喜，就高兴地说，“好啊，我也去接栾大爷。”栾正杰笑了笑，接着说，“不用了。你在工地守着就行了。春节过后，我就不常来了，工地就交给你了。”见老四有些吃惊，栾正杰又接着说，“我会再派两个技术员帮助你的，你菲菲嫂子要办服装厂，我也不想在建筑这行混了，再说，我更不想再在这商城多呆了。我这项目我相信你能干好的！”
老四从来没有想过栾正杰会说这番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九
过了正月，白天一天比一天长了一截。
早晚两头再加会班，工程进度就明显加快。老四把每栋楼分成一个组，四栋楼基出了地面后，框架比赛着向上蹿。老四看在眼里，喜在心底，那真真正正的是天天偷着乐。这种乐倒不完全是因为工程进度快，他的用工成本降低，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因为给栾正杰保证的事实现了。春节后，栾正杰来时老四向他保证过，一定尽心把工地管好，越是你栾总不常来了，我老四越要干出个样子来让你看看。老四心里想，绝不能让栾正杰失望，更不能负了栾正杰对自己的信任和看重。
这天中午，锁老七和老田一道来了。老四并没有带他们到工地，而是直接把他们带到酒店去了。老四是不想让他俩到工地去的，一是他们现在龙城公司干着钢筋工和木工，二是栾正杰接下这四栋楼后，他们俩也想过来干，但都被栾正杰拒绝了。现在工程全交给老四了，锁老七和老田心里多少有些不是味。这一点老四是明白的，所以他就小着性子给他们俩劝酒，好烟、好酒，笑脸伺候着，他们两个也不好说什么了。第二瓶酒刚喝没多久，三个人就都有些兴奋了，开始用扑克猜起了酒。
老四输了一杯酒，刚端起来正要喝，手机响了。他掀开盖，那边就传来一声哭腔：四哥，你快来吧，工地上撂倒十几口人了！老四听到毛孩这句话，起身就往门外跑。锁老七和老田追到酒店门外时，老四已打上了车。工地上可是啥事都可能出的，老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自己的胸腔了。
下了车，老四就跑向工地。跑着跑着，他的右腿突然一软，倒在了地上。望着不远处的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和蹲着的工人，他们在不停的呕吐，老四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这时，大军捂着肚子来到老四跟前。老四定了定神，大声问：这是怎么了！大军显然是肚子痛得难受，呲牙咧嘴地说，“是食物中毒了！”老四这时清醒了过来，他也不顾得再理大军，抖着手掏出手机，拨呼了120电话┅┅
现在局面老四是没有想到的。随着工地上23人被呼啸的救护车不停地拉进商城第二人民医院，警车也来到了工地。老四正给先来的新美国际姚总说着情况，从警车上下来的警察就把他俩推上车，拉走了。在派出所里，老四有点胆怯，不知道说什么好。姚总就气乎乎地要他如实说。老四镇定了一下，就说，“工人中午吃的韭菜包子，我怀疑是韭菜有毒。”警察就问，“你咋知道有毒？”老四说：“乡下现在种韭菜，一是怕虫咬，二是灌水时加上那3911农药，韭菜长得旺而黑。”在场的人都有些吃惊，作记录的那个女警查就说，“种菜浇农药？这不太可能吧！”老四就说，“咋不太可能，这是我亲眼见过的。现在你们城里人吃的东西，啥没有农药？粮食和各种青菜都有农药，而且量都大。”见在场的人都瞪着眼看自己，老四觉得他们认为自己说的是假话，就有些激动地说，“不只是粮菜有农药，你们吃的各种肉都有大量的药和激素。鸡鸭鹅猪牛羊从小都是拌着先锋药和饲料喂，鱼鳖虾蟹也都是避孕药和饲料！”
听老四这样说，记录的女警官长叹了一口气，然后问，“这些有药的，光城里人吃，你们农村人就不吃了啊！真是作孽。”老四还是觉得她不信自己的话，就又接着说，“农村人现在不吃这些了，种粮和种菜都是单种的，不加药不上化肥，专留自己吃。”老四话刚落音，一个男警察就大声说，“噫，你们这些农村人，不是专害城里人吗。还想再来个农村包围城市咋的！”这时，所长接了个电话后，就对姚总和老四说，“你们现在去医院吧，笔录明天做，随叫随到！”说罢，就对身边的三个警察说，“快到商城社区，那里也有人吃韭菜中毒！”
老四和姚总来到医院时，走廊上挤满了病床。病床上的工人都挂上了吊水，有些人已经不再呕吐了，基本都安静了下来。他到一个一个病床前，安慰了一遍，心里也平静了下来。虽然他知道这次要花不少钱，但毕竟没有出人命。过了一个多小时，穿白大褂的人突然多了，院长也来了。一会儿，又来一群人。老四一望就认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是商城电视台天天露面的市长，后面跟着的人他就不认识了。他被电视台的记者挤到了楼道外面，里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十来分钟后，记者开始往处退，接着，市长又被后面的人拥着走了出来。
走廊最里面有电视屏幕，这里不能抽烟，老四一边看着床上的工人，一边心烦意乱地看着节目。中央新闻联播结束后，商城新闻开始了，第一条就是下午市长来这里的新闻。画面一闪，老四竟看到了自己的半个头夹在人缝里。这条新闻挺长的，最后一段老四听得真切。电视上说：这是一次韭菜中毒事件，全城有70多人不同程度中毒，但没有造成死亡事件。蔬菜批发商已被拘留审查，韭菜的源头正在调查┅┅
三天后，老四的工人全部出院。让老四没有想到的是，医院并没让他出钱，钱由新美国际公司给付了。他很是感动，心里想现在社会真的和谐了，与过去不太一样了。又过了两天，他接到一个电话，让他到新美公司办公大楼去。老四不知道什么事，心里真打鼓。到了新美大楼大厅，他就被带到了六楼，接着被领到楼的最里面那个门。门开了，里面是三套间的办公室。老四是第一次进这么高档的地方，有些稀奇，这里瞅瞅那里瞄瞄，眼就有些走神。这时，大办公桌后面的那个女老总就说，“坐吧。”老四坐了下来，有些局促地瞅着她。领他进来的那个人就对老四说，“这是胥总！”老四赶紧说，“胥总，对不起，我给你找麻烦了。”
胥总就笑笑说，“别紧张。我下面的说你是个厚道人，我一看果真如此呢。”老四笑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胥总又说，“我听栾总说过，你老家龙湾河那儿不错，我想让你找人按纯天然标准种点粮和菜，也养些鸡鸭鹅猪牛羊，好不好啊？”老四这才定下神来，向前坐了坐身子，说，“好啊，保证不加农药化肥，不喂伺料！”胥总就笑了笑，然后说，“这一点我相信。其它的事，江总会找你谈的。”老四连忙站起来，说，“胥总放心，我一定办好。”胥总就又笑了笑，望着老四的眼睛说，“一言为定，这些日子，我可是要去你那里看的啊！”
转眼间，夏天到了。这天，老四刚起床还没来得去工地，就接到电话，说胥总要他陪着去龙湾看看。老四坐在轿车上走在前面，后面就是胥总和江总坐的越野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龙湾。正是初夏，河坡上的狗儿秧、猫儿眼、黄花菜，把河沟两岸装扮得如五颜六色的彩带。由于河床深，河堤陡，站在河下向两边放眼望去，人就像在天上飘下的彩虹中。胥总显然是被眼前的美影迷醉了，她也不说话，入神的向前走着。前面一汪汪一湾湾河水，荡漾回旋，青青的芦苇丛中，放鸭的孩子们，追赶着时飞时落的水鸟。胥总走上河岸，看着一畦畦青菜和一片片麦子，对身边的江总说，“设计一下，让小杨在这里给我盖个农家四合院。将来我有时间就到这里来住上一段儿。”江总连声说好。
十
阳光世纪城的项目完工了。这干这个项目期间，发生了几件让老四从没有想到过的事情。先是毛孩在一天早上从脚手架上掉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出院后，老四让他回来到龙湾专门管理胥总要求种的菜和粮，同时看管河滩上给胥总盖的青砖白墙四合院。接着，菲菲给老四打电话，说她的服装厂因经济危机出口被阻，倒闭了，栾正杰炒股也赔了血本。老四听到后，立即又把那笔钱汇给了栾总。他原本就没有准备跟栾正杰分利的，半年前他就曾把那些钱汇给了栾正杰。但栾正杰却又汇过来两百万，说这是事先说好了的，是老四应该得的。现在，老四把钱又汇过去了，心里安泰了许多。他已经很知足了，自己从来没想到过能挣到两百多万块钱。他现在在商城也买了房子，女儿也在商城上了高中。他除了户口还在龙湾外，从外表上看，也完全变成了城里人。
更让老四没有想到的是，前些日子，他突然听到一些关于新美国际公司的传言。有说新美国际被调查了，有人说胥总被抓了，也有人说胥总归了佛门，无影无踪了。老四一时弄不明白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咋变化这么快呢。包括自己也一样，几年前还是为钱发愁的农民工，咋转眼就成了百万富翁了呢。有了钱，经的事多了，心里却空落落的。他想不明白下一步还要做什么。有人找他做工程，他没了心思。他又在商城呆了一段，安排好妻子和女儿，就回到了龙湾。
老四回到龙湾正是中午。毛孩见老四回来了，很是高兴。他炖了早上刚抓到的野鸡，两个人就坐在胥总的青砖白墙小院前，一杯一杯的喝了起来。他们边说边喝，不觉间太阳就落到了西天，金烂烂的照在他们脸和身上。他们都醉了，空酒瓶也醉倒在地上，几只小鸟围在他们脚下欢欣地捡食掉下来的菜粒。老四又喝了一口酒，就站起身来向前面走去。
虽是深秋时节，河滩上的槐树、梓楸、桑树、楝树、椿树、柿树、樱桃树、石榴、紫藤、杏树、梨树、银杏树、花红树，叶子正在不时飘落，加上树上的叶子，给人一种遮天避日的感觉。跟在老四后面的毛孩，拐着腿，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这真是白天不见日光，小雨不湿衣裳。老四像没听到一样，一个人径自向前走去。他踩着海绵一样的树叶，树上的鸟儿鸣叫飞翔。他迎着树隙间漏下的金色阳光，向树林的深处走着┅┅

迷途的候鸟（作者：王传宏）

一

芮小容在上飞机之前吃了防晕药,很快便迷迷糊糊睡着了,但不久就被耳朵里一阵阵刺痛弄醒。醒来之后,她一直捂着脑袋不停地嚼口香糖,但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飞临机场上空的时候,她向舷窗外看了一眼。傍晚的成田机场显得十分空旷荒凉,夜灯在薄暮中诡异地闪着眼睛,感觉飞机似乎一下子变得狭小了,周围的景致也有些奇怪起来。宽大的候机楼就像是一块被孩子玩腻了胡乱丢在一边的旧积木,芮小容看不见人,却似乎能听见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嘈杂声。几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汽车在广场上踽踽而行,看起来几乎像是个阴谋。芮小容忽然凭空有些紧张,两只腋窝顿时变得湿漉漉的,想起小时候曾经和几个小伙伴约好偷偷去小镇后面的池塘里游泳,可等她到了之后却发现,那里什么人也没有。至今还记得自己一个人面对一大片水塘时的迷茫与孤独,那感觉和现在很相像。
站在排队办理入境手续的人群中,穿着枣红色绣花棉袄的芮小容显得十分扎眼,这让她有些后悔,临走的时候不应该听母亲的话,穿这么一件衣服。可是,母亲当时一点也不肯妥协,说,你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我是把今天当成你结婚的日子,哪有结婚不穿红的?再说,你看这棉袄多喜气、多好看呀。芮小容便不吭声了。
一个瘦瘦的男人在柜台后面淡漠地看了芮小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大旅行袋,漫不经心地问道,これはお荷物でしょうか(这行李是你的吧)?芮小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すみません(对不起),这是她能想起来的唯一一句日语。男人微笑了一下,看了看芮小容的护照,又看了眼她身上的红棉袄,便在护照上盖了印。
芮小容在机场出口处十分仔细地搜寻了一遍,并没有发现谁像是来接她的样子。那个叫森村浩一的男人没有来,她倒是有些放下心来的感觉。虽然森村现在在法律上已经是她的丈夫了,但芮小容却只见过照片。照片上的森村像日本普通的上班族,穿西装打领带,一张看不出年纪的瘦长脸,眉眼有些奇怪地模糊着。因为嘴唇抿得紧紧的,整张脸便显得有些生硬。当初,婚介所送照片来的时候,母亲曾经拿着照片和那个男人的生辰八字,找过一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掐着指头推算了半天,忽然摇着头说,怎么有些不对呢?母亲不安地问,是两人不合么?先生不妨直说出来,没有关系的。那个半盲的算命先生却不说话,只是摇头。等到母亲告诉他那人是个外国人时,算命先生这才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不过却再不肯多说什么了。母亲因为这件事嘀咕了好长时间,甚至劝芮小容放弃这门婚事。芮小容听了,有些不高兴,说,妈,那些装神弄鬼的事你也相信?
芮小容站在机场外的马路边时,那种无所适从的陌生感再次像一小股冷风似的袭过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一个什么陌生的东西不松不紧地抓着,那东西没有形状,却灵活而机敏。她试着跑了几步,依然没有挣脱开。汽车无声地向前滑行着,路上的行人不多,却大都穿戴整齐,一个个似乎都在急匆匆地赶路。两旁的店铺都装饰着异样的门脸,芮小容也弄不清它们是做什么生意的,只认出了几家料理店,因为它们大都会把饭菜模型摆在外面,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现在正是该吃晚饭的时间,芮小容却一点也不觉得饿,不过还是在一家有自动售票机的快餐店里吃了一碗面条。芮小容一直有些担心自己的日语,有了自动售票机,她就不需要说话了。她很想在吃饭的时候听听别人聊天,这样可以检验一下听力。可是,店堂里的几个人都在低着头认真吃饭,只有偶尔的一两声吞咽声传过来,这让她十分失望。
芮小容从包里掏出地图。地图是森村当初寄给她的,手工画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出了乘车地点、换乘路线等,甚至连出站的时候应该走哪个门,都写得清清楚楚。在地图的下面有一行规整的小字:“新座市栗原五丁目15—13なおみ荘一号室”。以前芮小容还有些奇怪森村为什么要寄这张地图给她,现在看来那个男人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这也让芮小容忍不住有些好奇起来,不知道下面还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在等着她。
虽然地图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芮小容依然有些放心不下,很想找个人问一问。于是,便向一个正在店堂里忙碌的中年女人招了招手。女人一路小跑着过来,客气地问她有什么事?芮小容在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忽然发现自己连一个日语单词都不记得了,于是便红着脸,张口结舌地愣在那里。女人的脸上依旧挂着甜甜的笑,让芮小容稍等一下,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女人带了一个店长模样的男人出现在芮小容面前。男人犹豫了一下,用英语和芮小容说着什么,可是芮小容一句也没有听懂。芮小容对那个男人说,你还是说日语吧。那人依旧十分困惑地看着她,芮小容愣了一下,把手中的地图递了过去。见到地图,男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和芮小容叽里呱啦地说了许多的话。芮小容虽然仍旧没有听懂,却差不多看明白了。于是,便向那个男人笑了笑,收起了地图。
芮小容在认识森村之后,曾经跟镇中学的一个老师学过一段时间的日语。那是个走路时总是低着头看自己脚尖的中年男人,据说年轻时不知在哪里学过几年日语,因为派不上用场,一直在中学里管理图书。在小镇,只有那个男人是懂日语的。芮小容想学日语,也就别无选择了。男人是那种老实得近乎畏葸的个性,平日里总是无端地受人排挤。现在因为要教芮小容,许多年前学过的那点日语,便在遥远的记忆中变得闪烁流转起来。每次上课的时候,男人总是会忽然变得饶舌起来。有关那个遥远的岛国的知识,男人都是在书本上获得的。但是那里的一切却在男人的叙述中变成了一团光怪陆离的雾气,高耸的发髻、艳丽的和服、踢踏作响的木屐声汇成的曼妙音乐……男人在叙述这一切的时候,就好像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直到上课快要结束的时候,男人才像是忽然清醒过来,有些歉意地对着芮小容笑一笑,然后便微微佝偻着身子离开了。
芮小容当初曾付过授课费,不知怎么男人却执意不肯收。因为欠着人情,男人在上课的时候离题万里发起了牢骚,芮小容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只能不动声色地听着。可是,就连那些牢骚也显得有些不着边际。男人会忽然想起上午校长在图书室借书的时候没有登记,而之前校长曾经因为他把书随随便便地借出去而大发雷霆。因为拿不准到底是不是应该去找校长登记,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男人会忽然变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芮小容见状,便小心地劝他不必介意,说,校长怎么会因为自己违反规定而批评你呢?男人听了,这才渐渐平静下来。但是,没过多久,男人又开始忐忑起来,可是,要是校长的目的并不是借书,而是用这种方式在考验他呢?遇上这样的时候,芮小容只好一声不吭,任由他徒劳地惊慌失措。有时,男人只是让芮小容念课文,自己却绷着脸坐在一边一言不发。芮小容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哪里不小心得罪了他,直到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因为男人的自行车在路上被什么东西扎破了内胎。芮小容记得自己当时学得十分认真,几乎可以把整本书的内容都背下来。可是,现在却发现,她以前的所有努力似乎根本就没有用。日语就像那个瘦弱的男人,虽然散发着隔夜的饭菜气息,却总有许多出人意料的内容,需要她去发现。
脚下的路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几乎分辨不出东西南北。每一个路口都像迷宫一样,蛛网似地伸展出十几条岔道,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迷路了。而当芮小容意识到自己走错路的时候,她已经在那条狭窄而陌生的巷子里走很久了。她惊慌失措地停下来,站在马路边看手中的地图。头顶的霓虹灯像一把尖锐的刀,恣肆而耐心地切割着周围的暮色,但因为暮色越来越浓重,那被分割开的一小片很快又被重新吞没了。她身上的内衣全湿了,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缕缕的,紧贴在脸上。她仰着脸咽了口唾沫,忽然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了小镇的那个日语老师,似乎看见那个戴着宽边黑框眼镜的男人正蹲在路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因为惶恐不安和不知所措,把自己缩成一团。
芮小容找到地图上那个地址时,已经是下半夜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周围的房屋只能模糊地看出大致的轮廓。面前是一幢普通的两层建筑,旁边有一道窄窄的扶梯通到楼上,看起来甚至不如自己家乡小镇的房屋有气势。属于森村的屋子在楼下,芮小容注意到别人家的门上都写着主人的名字,森村的门上却什么也没有。门前有一只没有锁的邮箱,旁边挂着一把用旧了的长柄黑雨伞。
芮小容吸了口气,这才上前敲门。但是,屋子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又敲了敲,依旧没有反应。她后退了一步,对着门牌号码又认真地看了一遍地图。没错,确实是这里。可是,怎么会没有人呢?她在几天前就把自己出发的时间通知了婚介所,按理说他们应该早就告诉了森村。芮小容试着拧了一下把手,门竟然意外地打开了。她吓得差点喊出声来,身子忍不住一阵哆嗦,颤声问,有人么?里面依然没有反应。她大着胆子朝前走,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这森村浩一到底在搞什么鬼?她用手扶着墙壁,感觉手指似乎碰到了墙上的开关。于是,便犹犹豫豫地打开。灯光一下子亮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惊讶地发现,屋里子竟然没有人。
灯光下的房间看起来不大,除了成套式卫生间,只有十个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家具不多,一张书桌、一台电视机,还有一个可以当床垫用的软体沙发。壁橱的门半开着,里面整齐地摆着被褥。靠门的地方还有台小冰箱,上面摆了一台微波炉,灶台上的煤气灶,锅碗瓢盆之类的一应俱全。芮小容拉开冰箱的门,发现里面放了些面条,还有一盒用了一半的酱汤料。芮小容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伸出指头挖了一点出来,尝了尝。虽然味道有点奇怪,但要是做成汤的话,应该很不错。
看起来,这里曾经住过人。难道森村以前住在这里,在她来之前却搬走了?芮小容仔细查看了一遍,觉得又有些不像。屋子收拾得实在太干净了,几乎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来,看起来倒更像是森村刚替她租下的。芮小容打开书桌的抽屉,发现有一只没有封口的信封。可是,里面除了几张日币,什么也没有。
芮小容愣在那里,半天不知该如何反应。她不是森村浩一娶来的新娘么?为什么她千辛万苦地赶过来,森村却不肯见她,偏偏要躲起来呢?森村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今天发生的这一连串的事实在是太奇怪了,芮小容感觉自己的脑袋又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整个人昏沉沉的。而且,走了这么多的路,实在是累坏了,也来不及多想,她胡乱拉开壁橱里的被褥,连衣服都没有脱,便躺在榻榻米上睡着了。

二

芮小容要嫁给一个日本人,当初在小镇曾引起不小的轰动。虽然现在嫁给外国人算不上什么希罕事,可那差不多都是大家平常从报纸电视上看来的,不像芮小容,是身边实实在在发生的。而且,芮小容这么一个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女人,竟然做出如此惊人的事,也着实有点把小镇的人吓住了。
在小镇长大的女孩,她们的人生道路都差不多。中学毕业后,大都在小镇上班。也有成绩好的女孩考上大学,在外面上几年学之后,也差不多还是要回到小镇的。现在大城市的就业压力越来越大,像她们这样的外乡人要在那里立住脚就更难了。那些回到小镇的女孩虽然大都做着教师、公务员之类的体面工作,但却多少透着几分委屈。因为见过世面,在那些很少离开家的小镇人面前总有些优越感,那骄傲也就若有若无地保留着。虽然她们在大学里大都谈过恋爱,但那些柔弱无助的恋情哪里经得起时空的磨砺,很快便悄悄地委顿了。女孩虽然经常会在没人的夜晚悄悄流会儿眼泪,但心里却并没有太多的伤痛。这样的结局是早就预料到的,也就没有多少不舍,那哭泣其实只是对自己的一点怜惜而已。因为意识到自己失恋了,女孩的脸上便多了几分隐忍与沉痛,于是便凭空地多了些沧桑感。这让女孩看起来很有些与众不同。这样的一张脸要是出现在都市的黄昏,一定会引来许多探究、爱慕的目光。但是,当她们在小镇窄窄的青石板路上走过时,却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们的美丽。在小镇人的眼中,她们与那些从没出过家门的女孩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女孩的骄傲也让他们多少有些无所适从。
女孩的年岁一天天大了起来,与她同龄的差不多都已结婚生子了,女孩在小镇却少有般配的对象。即便有几个条件相当的,也由于她过于骄傲而错过了。女孩虽然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父母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人给她介绍对象。终于有一天,女孩放下架子见了某个看起来条件还不错的男人。等到她试着与那人谈起了恋爱,这才发现,原来一切并非像自己想像的那样。小镇的男人虽然不像大城市的男人那么风流倜傥,却温暖妥帖,让人放心。就连那恋爱,除了少了些时尚的浪漫,也是一样的别致生动,让人牵肠挂肚。
结婚嫁人的女孩不久便怀了孕,生了孩子之后,身材很快便走了形,变成了一个丰腴健壮的女人。女人独自在屋子里忙碌着,拖地做饭,收拾家务,准备着婴儿过冬的衣物。女人直到这时才发现,原来她一点也不讨厌小镇。那些遥远的大城市现在看来就像是一个含糊不清的梦,虽然充满着诱惑,却永远不属于她。时光侵蚀着女人那张曾经清纯美丽过的脸,却让她的心一点点变得柔和平静起来。穿着松软的碎花布睡衣,推着童车的女人一边在青石板路上悠闲地散步,一边大声与人打着招呼,饶舌地炫耀着自己的孩子。这时的女人看起来就和路边的那些青砖黑瓦房一样,虽然平淡无奇,却是恬静知足的,就好像她从出生便从没有离开过这里似的。
芮小容的生活原本也应该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还是市里的一所职业中专的学生,班上几乎全都是女生,原本连谈恋爱的机会也没有。然而就在毕业前夕,她却认识了刚离婚不久的巫加越。巫加越那时还是市教育局的一名科员,似乎正在做一个什么课题的调研,已经在那所学校住了一个多月了。每天傍晚的时候,无所事事的巫加越便会在学校的操场上闲逛。芮小容在操场跑步的时候经常会遇见他。有一次,芮小容在操场上捡到了一只寻呼机。那时候,寻呼机还是高档奢侈品,一般学生根本用不起。于是芮小容便上前询问,这寻呼机是不是他的?巫加越向芮小容道了谢,还问了她的姓名,说是要把她拾金不昧的行为汇报给班主任。芮小容有些害羞,连声说不用了。说完,便跑开了。
事情原本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巫加越并没有真的把这件事报告班主任,芮小容自己也很快便忘记了。但是,有一次芮小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又意外地遇见了巫加越。那天,巫加越因为忘记带吃饭的调羹,正懊恼地四处逡巡着。他住的地方离食堂很远,外面正下着小雨,要是把饭菜端回去吃,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芮小容便走上前去,笑了笑说,巫老师,我包里正好有双新买的筷子,还没用过呢。巫加越接过筷子时也笑了,说怎么这么巧呢?每次你总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好像上帝安排好了似的。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后来,便渐渐地熟了。芮小容还到巫加越的宿舍里玩过几次。大多数的时候,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翻杂志,巫加越似乎也没有太多的话,有一次,巫加越忽然站起身,把芮小容额前的头发往后顺了顺。然后,便把芮小容抱到了床上。直到这时,芮小容依然没有弄明白巫加越到底想干什么?只是睁大了眼睛,惊异地看着他。巫加越伸手把屋子里的灯关了。她听见巫加越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声音也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巫加越低声说,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我知道的。你是上帝送给我的小天使,总能知道我需要什么……等到芮小容终于明白巫加越的意图时,她已经没有力量挣脱出来了。而且,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出人意料,几乎只是在一瞬间,一切已经结束了。
之后的一连许多天,芮小容都在拚命地躲着巫加越。有好几次,芮小容看见巫加越似乎想跟她说些什么,因为愤恨和羞辱,芮小容偏不给他机会。而巫加越呢,似乎很快便放弃了。下次再遇见芮小容的时候,便像是不认识她一样。身体的疼痛消失之后,一切似乎很快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芮小容对巫加越的仇恨开始被越来越浓重的委屈所替代。一想到这件事,芮小容的脸便会一下子涨得通红。因为委屈透顶,她的胸脯里整日都是满满的。任何一点什么事,都可以让她胸口发堵,伤心落泪。芮小容开始想见到巫加越,想诉说自己的痛苦,也想发泄对他的愤恨。但是,巫加越却开始明显在躲着她。她甚至大着胆子在巫加越的宿舍门口等过他,但是一直等到晚上熄灯铃响,他依然没有出现。芮小容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不久,巫加越便离开了那所学校。他以前对芮小容说过,要在那里呆到学校放假,芮小容不知道他为什么提前离开了。巫加越离开之后,芮小容的情绪这才开始慢慢地平静下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也一点点变得遥远起来。所有的细节现在想来都有点似是而非的样子,芮小容只记得自己内衣领口的污垢和巫加越口中的异味。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匪夷所思,既肮脏又怪异。芮小容甚至暗暗地有些高兴。巫加越不在了,那件事也就可以结束了。没有人知道它,也就意味着它是不存在的。
正当芮小容差不多要把那件事完全忘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的例假一直不正常,很长时间没有来例假,也没怎么当回事。直到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的时候,这才意识到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惊惶失措的芮小容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有关她怀孕的事,就已经变成了学校里尽人皆知的新闻事件。
芮小容悄悄到医院做了流产手术,连毕业证书都没有拿,便回到了小镇。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学校里曾经专门派人盯着她,但是无论怎样逼问,她总是一声不吭。芮小容的母亲几乎急红了眼,与学校闹得不可开交。母亲甚至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求她,芮小容依然不为所动。并不是芮小容要帮巫加越的忙,她只是想让这件事快点结束,再也不要想起它。
芮小容至今仍有些弄不明白,当初那个男人为什么会选择她,而不是别人。她那时刚满十八岁,青春虽然如期而至,却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变化。与周围的同龄人相比,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平庸了。虽然心早已经成熟了,但身体却像还没有苏醒似的沉睡着。头发青涩而缺少光泽,乳房像两只刚刚挂果的毛桃,坚硬而羞涩。脸上的皮肤一点也不白净,而是那种让人伤心失望的黄,颧骨上有两小团星星点点的红晕,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澈透明的,连眼白都是淡淡的天蓝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受过惊吓的小鹿,稍有风吹草动便警觉地瑟缩着,随时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芮小容还没有回来,有关她的事就已经在小镇上传开了。面对别人探究的目光,她开始时还有些羞愧,不久便也习以为常了。她原本就是个老实规矩的女孩,很快便像镇上的普通女孩一样,过起了平淡而知足的生活。原以为小镇上的人们也和她一样,早已经把那件事忘掉了。直到三年之后,到了谈婚论嫁年纪的芮小容这才发现,那件事早已像是个印记,牢牢地钉在了她的身上。在小镇,几乎没有人给芮小容介绍对象。母亲不甘心,托人四处张罗着,但很快便有些羞惭地放弃了。伤心失望的母亲经常会在背后愁容满面地打量着芮小容,等到她转过脸来,便把眼睛悄悄转向了别处。她知道母亲的心思,弟弟也一天天长大成人了,小镇就这么巴掌大块地方,要是她还像现在这样嫁不出去,肯定会影响到弟弟以后娶媳妇的。
芮小容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离开小镇要好一些。对这个决定,母亲心里虽有些过意不去,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之后,芮小容便开始了四处漂泊的生活。她在私营小公司里当过文秘,做过保姆,在饭店端过盘子,还在纺织厂的流水线上做过操作工。有时,实在找不到工作,芮小容就在电影院陪男人看电影。在那些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也没有了在小镇时如同手上的冻疮疤一样讨厌的坏名声。但是,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芮小容却常常会觉得自己十分渺小,只是一个贫穷而简单的女人。没有美貌,没有金钱,就连那点暗淡的似是而非的青春,也已经快走到了尽头。那是另一种别样的难堪,其中的滋味并不比在小镇时好多少。芮小容就这样过了五年,在这五年里,也曾有人喜欢过她,可就连那喜欢也是淡淡的,似是而非的样子,看起来几乎不像是真的。她也爱上过别人,甚至还和别人同居过。可是,大都还没到谈婚论嫁,就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分开了。
二十九岁那年,心灰意冷的芮小容又回到了小镇。芮小容的弟弟这时已经娶妻生子,因此很宽容地迎接她回来。周围的邻居只是淡漠地看着久未露面的芮小容,甚至没有人问她这些年都去了哪里,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在小镇人看来,芮小容这样一大把年纪还没有出嫁,根本就没有指望再嫁出去了,更何况又是这样一个坏了名声的女人。对这一切,芮小容虽然并不怎么在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却常常会感觉十分疲倦。母亲虽然还在家,其实家中真正的主人已是弟弟一家。芮小容实际上变成了一个房客。她每月按时交生活费,相帮着做些家务,有时还要帮着哄孩子。吃些辛苦倒也不很在意,反正这些年她已经苦惯了,但她很快便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和母亲与弟弟之间已经变成了陌生人。在彼此的小心、客气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令人疲惫的生分与厌倦。芮小容曾经打算再次离开,可是,一个人孤身在外的日子并不好过。那种扎心扎肺、无边无际的孤独,这几年早已经受够了。但是,再在这个家里呆下去,也已经慢慢变成了一种折磨。
芮小容想到了嫁人。她虽然已经不年轻了,却也还不算老。总还会有男人愿意要她吧?但是,那又会是个怎样的男人呢?这却是含糊不清,永远也弄不明白的。不过,她觉得这并不重要。她很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只要那个男人和蔼可亲,愿意和她说话,哪怕他根本就不爱她,但只要能给她一个家的名分,芮小容就已经十分知足了。
但是,这样的男人在小镇却是不存在的。

三

芮小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穿过前门的玻璃,落在她枣红色绣花棉袄上。她揉了揉眼睛,顿时清醒过来,睁着眼睛在榻榻米上躺了很久,依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整个旅程显得出人意料的短暂,就好像骑着自行车从小镇到市里买什么东西差不多。在没去之前,已经计划了很久,那要买的东西是如何如何好,又是如何必不可少。这样的想像在出发前终于变成了一股急不可耐的热情,于是用力蹬着自行车,恨不得马上把那东西买到手。等到了之后却发现,连日里培育出的热忱忽然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低着头看那要买的东西不相干地躺在冰冷的柜台里,忍不住有些疑惑起来,自己火急火燎地往这赶,就是为了这么个平淡无奇的东西么?
芮小容慢慢地起身、洗漱,开始整理带来的东西。她发现屋子里的东西虽然简单,却大都实用而顺手。等到把两只大旅行袋整理好,一切看起来便显得顺眼多了。她用冰箱里的东西给自己做了顿早饭,然后便坐在榻榻米上低着头想心事。忽然觉得,森村或许只是临时有事离开了。要不,他怎么会给她留钱呢?至于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离开的消息事先告诉她,芮小容想了想,觉得那只是因为两人语言不通。或许,森村曾经把这消息告诉过婚介所,可是芮小容那时已经上飞机了,婚介所没有办法通知到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所有这一切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芮小容现在能做的,只有耐心地等待。一想到这里,心情便渐渐变得明朗起来。
信封里的钱早就数过,共有十万日元。芮小容把它换算成人民币,看起来似乎也不算少,几乎相当于她在小镇时大半年的工资。虽然早就知道这里物价昂贵,但究竟贵到什么程度却一无所知。根据森村留下的钱,芮小容觉得他离开的时间应该不会太短。虽然有些担心,要是她出去了,而森村却在这个时间回来了怎么办?可是,一直在这里枯坐着似乎又有些傻。下午的时候,她决定出门转转。
外面的阳光很灿烂,芮小容站在阳光下,忍不住仰起脸闭上了眼睛。阳光在脸上的感觉似乎是有重量的,这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家很远了,心里不禁涌出一丝感伤。门前的小路静悄悄的,看起来既陌生又神秘。她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虽然到处都有房子,却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偶尔能看见有老太太站在门前弓着身子晾衣服,见芮小容打量她,便又转身回去了。当老太太退回屋里之后,那房子又变得死寂一片,几乎不像是有人住在里面。芮小容还记得那个老太太看她时的眼神,虽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迅速将目光移到别处,但那目光中的惊异却让芮小容忍不住一悸。每所房子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模样,既安静又诡异。芮小容虽然十分好奇,但却不敢在它们面前停留。或许,在屋门后也有双像那个老太太一样的陌生的眼睛在看着她。她忍不住有点惭愧起来,原本想探究别人的生活,没想到却早已被别人好奇地打量了。
芮小容很快便找到了附近的超市和菜场,还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门面很小的邮局。她在邮局给母亲写了封报平安的家信,又在超市买了点东西。超市的收银员一边收钱,一边唱歌似地说了一长串的话。芮小容虽然尖起耳朵认真分辨,却一句也没有听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闲逛上。周围都是普通的景致,但是所有的一切在她的眼中却是那样的新鲜有趣。路边的便利店、点心铺,只能站着吃饭的卖便当的饮食店,甚至里面没有人,只是摆着几台机器的自动干洗店,芮小容都忍不住要好奇地看上几眼。在每一家店铺,她都要消磨掉好长时间。但是这些商店大都很小,里面常常只有她一个人。这又让她觉得有点难堪,不好意思在里头逗留太久。围着围裙、包着素色头巾的老板娘微笑着打招呼,芮小容也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赶紧离开了。
路上的行人乍看上去,除了衣着更整洁时髦一些,似乎与家乡小镇上的人没什么两样。但是芮小容仔细打量之后却发现,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就连长相也毫无相像之处。那是一张张由文明的精致与旷野的古拙微妙糅合之后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是沉静冷淡的,却会忽然之间微笑起来。从脸上几乎什么也看不出,就连不满和嫌恶也被礼貌的微笑遮掩了起来。只有两只眼睛是冷的,空洞得没有尽头。每次见到这样的目光,她便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忍不住想把自己藏起来。
树上的乌鸦“嘎”地叫了一声飞走了,把芮小容吓了一跳。在小镇,大家都把乌鸦的叫声当作不祥之兆,这里的人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芮小容发现,就连这里的猫也是不一样的。在小镇,经常能听见谁家的猫忽然无来由地叫起来,“喵喵喵”地叫得人心里发慌。这里的猫却很少这样叫。而且它们几乎一点也不怕人,常常自顾自在路边徜徉。在离芮小容几米远的地方,一只打理得十分干净的黑猫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她蹲下身想抚摸它一下,那只猫虽然紧张得翘起了尾巴,却依然慢悠悠地向前走。不远处一个老太太忽然一边鞠躬一边向芮小容说着什么。芮小容没有听懂,只好脸上僵着笑停住了。
车站旁的那家弹子房里,总有许多人坐在里头。芮小容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他们是在赌博。但是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倒更像是在做某种不太有趣的游戏。她曾在门口偷偷地观察过,到底也没有弄清楚他们是怎么赌的。那大都是些看不出年岁的男人,偶尔也会有几个老太太夹杂在他们中间。她看见里面的人大都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睛盯着面前的机器。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阵嘈杂的音乐声,把屋子里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模糊暗淡的面纱。机器永远在一刻不停地工作着,只能看见一只只弹子球沿着复杂而细小的轨道,消失在某个神秘的处所,又忽然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常常忍不住有些奇怪,这种看起来并无多少乐趣的游戏,为什么会吸引他们,让他们乐此不疲呢?这里总有那么多让人不解的事情,芮小容也懒得追究其中的缘由。
每天到菜场买菜的时候,芮小容都要从那家叫エキゾチズム(异国情调)的小店前经过,一直不知道那个小店是做什么生意的。大多数时间店门总是锁着的,直到傍晚的时候,才会有几个菲律宾女人把门打开。女人们穿着普通的衣裙,看起来甚至没有大街上的那些时髦女郎打扮得艳丽,只是身上的香水味很重。脸上化着淡妆,倒是打理得十分细致。大多数的时候她们似乎只是低着眉眼闲闲地坐在那里,偶尔抬起头娇媚地微笑着,那眼睛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勾人魅惑,让人心中忍不住一动。有一次,芮小容看见一个刚从车站出来,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被几个女人拥到了屋里,小店的门随即关上了。
很快,周围便没什么秘密了,日子又像在小镇时一样,变得单调而漫长。森村依旧没有消息,芮小容曾给婚介所写信询问森村的下落,却一直没有得到回音。而除了婚介所,她也不知道应该向谁去打听这件事。这栋普通的公寓虽然住着人,大多数的时候看起来却像是座空房子似的。芮小容刚来的时候,因为孤独郁闷,又不知道森村去了哪里,曾经大哭过一次。一想到这么多年四处漂泊,现在好不容易把自己嫁了出去,却又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忍不住悲从中来。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哭个痛快,便听见有人敲门。芮小容抹了把眼泪,红着眼圈开门。门口站着的那个中年男人先还虎着脸,怪芮小容打扰了他休息,现在见她眼眶里包着泪,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便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芮小容虽然没有听懂,却闻到了男人口中飘出的酒气。这让她忍不住忐忑不安起来,也不管是不是听懂,只是连声说对不起。
隔壁房间里,似乎住着一个老太太,总像只影子似的栖息在屋子里。芮小容有时能听见老太太在屋里放邓丽君的歌,这让芮小容感觉十分亲切。偶尔出门的时候遇见,老太太总是客气地打着招呼。芮小容很想向她问问森村的情况。但是,无论她怎样搜肠刮肚,竟然想不起一个日语单词,说不出一个字来。面对老太太诧异的目光,芮小容只能尴尬地微笑着。她知道,在老太太看来,自己一定是个十分奇怪的女人。或许,还是个哑巴。
四

芮小容买了本地图册,开始试探着出远门。东京的交通发达是全世界都出名的,电车、地铁线路四通八达。车站、路口各式各样的标识都做得简明而实用,芮小容甚至不需要开口问路,便能在东京的大街小巷自如地往返。为了节省开支,除了车费,她每天中午只是随便吃点面包、饭团之类的。累了,便在路边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那些大商店的门前,总有许多人站在那里抽烟。芮小容常常混在他们中间,眯缝着双眼,慵懒地注视着路边的行人。
一个女人在不远处揿灭了烟头,把背包里的录音机打开,坐在了地上。于是,诡异的音乐声便从女人的背包里流了出来。忽然,女人脱掉了鞋子,光着脚跟着音乐疯狂地跳了起来,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人群很快便自动围成一个圆圈,于是女人便闭着眼,自顾自地舞了起来。女人已经不年轻了,一张有烟瘾的暗淡无光的脸。穿一件浅灰色毛衣,身材纤瘦,看不出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是,痛苦和绝望却在一瞬间让女人的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一下子变得魅力十足起来。女人的长发很快被汗水浸湿了,纠结在一起。芮小容能听见女人的喘息声,咻咻的,像是一只猫或者是别的什么动物发出的声音。但是,女人似乎并不会跳舞,她的扭跳和旋转看起来倒更像是某种莫明其妙的疯狂。人群中很快便传出一阵轻微的嘲笑声,有人大声地叫着好。芮小容发现,就连女人的疯狂也像是某种程式化的东西。女人举起双手,仰面朝天地跪在那里,祈祷似地扭动着,然后便疯狂地旋转起来。猛然间又像晕死过去似的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等到大家开始怀疑是不是出什么事情的时候,女人忽然又一下子站了起来,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很快,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便被招引过来。他们站在一边,像在犹豫是不是要采取什么行动。原本一动不动躺着的女人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芮小容十分奇怪,那个女人始终闭着眼睛,是怎么发现警察的呢?警察似乎正在和女人说着什么,女人始终一声不吭,耷拉着眼皮坐在地上,她从口袋里掏出块湿纸巾擦自己的脚,然后不动声色地收拾好背包离开了。一旁的警察和围观的人群也相继散开了,周围很快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路上的行人依旧急匆匆地向前走,几个穿着夸张的广告衣、挂着广告牌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路口,看起来就像是个什么物件。一个面色疲惫的男人向行人分发广告纸巾。几个抱着吉他、手拿铃鼓的年轻女孩正在远处唱歌,优美的和声在暮色中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出人意料的陌生邀请。
周围到处都是陌生的景致,充斥着异国的繁华,但是芮小容反倒不像对住处附近那样有兴趣了。身边走过的都是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那件枣红色棉袄脱掉之后,甚至没有人再多看她一眼。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她谁也不认识,只有森村与她有些关系。但是,有时她觉得就连这一点也是不确定的,有点似是而非的样子。一想到森村,芮小容的眉头便忍不住皱了起来。
她在东京很快便发现了许多中国人。在池袋北口,冷不丁就会遇见几个讲中文的人。他们大都面色模糊,看起来匆忙而疲惫,芮小容也弄不清他们是做什么的。她曾试着和他们搭过话,可他们不是装着听不懂,就是支支吾吾地不肯多说什么。或者,只是直截了当地问:有什么事?这倒让芮小容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她还是喜欢到中国人开的商店里转悠。那些商店大都门面很小,货架上摆的东西都是以前熟悉的,虽然现在的价格高出了好几倍,她依然会挑那些便宜些的小心地买上几样。手里捏着那些熟悉的小东西,走在陌生的大街上,觉得自己凭空地多出了几分安全感。
离地铁出口不远的那家叫知音的中文书店,也是芮小容常去的地方。狭小的空间里杂乱地摆着各式各样的书报杂志,几个留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是累了,手中的书扔在一边,席地坐着便打起了瞌睡。书店的服务员隔着老远,不客气地吆喝着,起来,起来!不能在这里睡觉!这样的情景常常会让芮小容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家乡小镇。
芮小容还在某幢大楼的拐角处找到了一个中文网吧,阴暗的扶梯直接通到四楼。推开门,里面的情形把芮小容吓了一跳。二十几个平米的屋子里,挤挤挨挨地摆满了电脑。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大白天也开着灯。墙角堆着几只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鼓鼓囊囊的垃圾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夹杂着一股方便面的奇怪的香味。屋子里的人大都在埋头打游戏,有人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盒饭,也有人躺在椅子上蒙头大睡。一个穿橘红色毛衣的男人正一边抽烟,一边谈笑风生。芮小容开始的时候还以为他在和身边的人说话,后来才发现,那人正和网络上的什么人聊天。芮小容听见那人说,他住在二楼,从窗户里可以看见外面一棵硕大的樱花树,窗前有条狭窄的通向远方的路。这没什么可奇怪的,这地方的路总是这么窄。有两辆汽车迎面开了过来,看起来几乎要撞上了,但是别担心,它们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便安全地擦身而过。那男人说,这个看起来有点平庸的地方其实有个非常美丽的名字,叫富士见。之所以叫这么个名字,是因为从这里可以看见富士山。不过,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即便他睁大眼睛向远处看,依然什么也看不见。男人说话的声音很大,但是网吧里似乎没有什么人对他说的感兴趣。芮小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忍不住有些疑惑,他在和什么人聊天呢?是一个女人么?那个女人与他是什么关系?那么,她知不知道与她聊天的男人现在正在一个肮脏的网吧里呢?
一个男人闭着眼睛盘着双腿坐在椅子上,正跟着音乐在做什么隐秘的功法。一边双手合十,一边轻声地吟唱着。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一个瘦弱的年轻男人正戴着耳机看A片。很快,年轻男人便离开座位,去了厕所。十分钟之后,那人又重新回到座位上,戴起了耳机。芮小容看见那人缩着脖子,微微地打着哆嗦,脸上还带着残存的激情与厌倦。表面上看起来,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埋头干自己的事,并不关心别人。但是,芮小容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放在门口的雨伞不见了。第二天,她再次去网吧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昨天刚办的上网卡里的钱已经全部用光了。网吧管理员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说,这只能怪你的运气不好,我不知道怎么会出这种事。
每天早晨,芮小容总是早早地起床,和普通的上班族一样,急匆匆地向车站走去。清晨的电车上,到处都是人。车厢里却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偶尔的咳嗽声。有人低着头看报纸,也有人在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更多的人只是一动不动地闭着眼打瞌睡。芮小容看见有人甚至一只手拉着扶手也能沉沉地睡过去。有个年轻女人正对着镜子抹口红,之后也像那些男人一样,闭着眼睛假寐。只是女人的双脚文雅地并拢着,手中的包也整齐地摆在膝盖上。
晚上,芮小容总是很晚才回家。但是,无论怎样晚,电车里依然是拥挤不堪。与清晨的电车相比,夜晚的电车总是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躁动。喝得半醉的男人们摊手摊脚地睡着,晃动的头颅不时碰到身边的人。有人脸色绯红,独自微笑着。也有人站在电车出口处沉着脸凝视着窗外飞驰的夜景。一个男人忽然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表大声喊了起来,十、九、八、七、六、五……引来众人一片好奇的目光。很快,那个男人的身边便空出一块无人区。只有电车报站的声音依然那么礼貌周全、优雅动听,但是此刻听上去,却有点像催眠曲似的。芮小容闭着眼睛侧耳倾听着,很快便有了睡意。
终于到站了,芮小容随着人流向车站出口处走去。身边到处都是人,却听不见有人说话,耳边响起一片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人群自觉地排成整齐的队伍,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隐秘的人在指挥着他们,一级级地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芮小容走在他们中间,常常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用一个什么词来形容这种感觉,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她发现,可以用世界上最伟大的字眼,也可以用最恐怖的词汇来形容她身边的这些人。可是,无论是伟大还是恐怖,却都与己无关。而且,对于身边的这些人来说,她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外国新娘而已,而且,就连自己的新娘身份也有点让人生疑。或许,她早已经被那个有名无实的丈夫抛弃了也未必可知。虽然她还不能确定,但这却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她在周围人的眼中就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名目的莫明其妙的人。对于这样的人,谁会在乎她,又有谁会在意她的感觉呢?
于是,那种巨大而空洞的、挥之不去的孤独感又慢慢浮了上来。芮小容忍不住有些诧异,原以为自己一离开小镇,就等于是把过去抛在了身后,却丝毫没有想到,过去的一切就像是她后背上的那颗黑痣,早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它们步履敏捷,精力旺盛,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早已悄悄尾随着她,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国度。在她还在左顾右盼、彷徨不知所措的时候,它们早已在不远处等待着她,嘴角挂着微笑,眼中蓄满倦怠,一副悠然自得、胜券在握的模样。
难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么?

五

芮小容发觉,自己从小到大似乎就从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被什么人爱过。就连父母,芮小容也不太能确定,他们是不是曾经宠爱过自己。她上小学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婚了。在印象中,父亲只是每年见几次面的陌生男人,母亲则永远生活在抱怨和不满中,时刻都在提防着别人的算计,剩下不多的一点温情只够弟弟一个人享用,根本就顾不上芮小容。她有时也很想讨母亲喜欢。但很快便发现,讨母亲喜欢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母亲几乎对芮小容所有的事都漠不关心,甚至芮小容想用好成绩来讨好她也没有用。因为成绩的好坏在母亲眼里几乎毫无价值。但要是芮小容在学校出了什么差错,传到她的耳朵里,却少不了要挨巴掌的。这当然不是母亲认为那些事有多重要,而是因为芮小容给她惹了麻烦,打她就是要让她长点记性。
等到长大成人之后,似乎也没有什么人让芮小容刻骨铭心过。那几个曾经与芮小容关系亲密的男人,都像是初春微凉的寒风,刮过之后便永远消失了。她虽然也曾伤心失望、痛哭流涕过,其实心里并没有多少痛苦和抱怨。现在,芮小容有时甚至想不起他们的名字和长相。在记忆中,他们早已与那些逝去的岁月混杂在一起,变成了灰色背景上一个个模糊不清的斑点,闪烁着卑微暗淡的光泽。只有许多年前的那个巫加越,偶尔还会在她的梦中出现。当年那些蚀骨的羞辱,经过岁月的稀释之后,早已经消失殆尽,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淡漠。芮小容坐在午后的阳光下,冷淡地回想着当时的种种细节,就好像是在回忆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在那些独自回忆往事的日子里,她忽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以前一直以为是巫加越改变了自己,其实是个误会。芮小容发觉,即便当年没有巫加越,她的人生也早已注定永远无法像小镇的姑娘们那样,安静知足地生活。不是她不能,而是根本就不愿意。在离家出走的那些年,她其实有过许多次机会把生活安置好,是自己主动放弃了。虽然后来也有过后悔的时候,但是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机会,还是会这样犹豫,机会就在她的犹豫中悄悄远去。连自己也有些不明白,到底想要什么?而且,这样的犹豫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看起来,一切几乎像是个陷阱,她的出走、拒绝和等待,只是意味着一个巨大而空洞的陷阱——嫁给未露面的森村,继续让自己堕入不可知的无用的混沌之中,继续着与往日相同的难耐的等待。
芮小容正坐在上野公园的湖边长椅上低头想心事,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说话。开始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有回。可是,那人就站在她耳边说话,而且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转过脸去,看见有个年轻的黑人站在自己身后,正指着面前“不忍池”中的水鸟,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芮小容摇了摇头,向那个黑人笑了笑,结结巴巴地说,すみません、わたしは日本語が少ししかできません(对不起,我只会一点儿日语)。芮小容原以为那人应该转身离开了。可是,他却在椅子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黑人有时说日语,有时说英语,为了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还夹杂着连续不断的手势。那人告诉芮小容,他叫杰森,是个美国人,在东京的一家电气公司上班,业余时间喜欢打游戏和看电影。那人还说了些别的什么,芮小容大都没有听明白。她一点也弄不懂,他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呢?忽然,那人凑近了些,又说了一句什么。那人离得实在太近了,这让芮小容觉得很不习惯。她向后退了退,谁知那人却不依不饶,又凑近了过来,还殷勤地伸出手,帮芮小容捉衣服上的毛絮絮。芮小容这才发现,自己早晨新换的黑色风衣上,竟然有这么多的毛絮絮。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说了声,谢谢!
那人抬起头冲着芮小容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然后继续勤勉地捉起了毛絮絮。刚捉完一个,又发现了下一个,于是赶紧再捉。他的动作让芮小容觉得十分滑稽有趣,脸上不觉露出了笑容。那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于是又凑近了些,问,どちらに住んでいるの(你住在哪里)?这次芮小容总算听懂了。她局促地笑了笑,说了一个地名。那人犹豫了一下,说,遠いけど,今から出かければ間に合うと思うけど(太远了,不过要是我们现在出发的话,还来得及)。说完,便站起身挽起芮小容的手。
芮小容这才意识到,他一定是误会她了,把她当成是一个需要温暖和慰藉的寂寞女人,或者是一个妓女。这让芮小容想起很久以前在电影院里陪陌生男人看电影的经历,忍不住有些羞惭起来。那时候,在电影院包厢里,有许多和芮小容一样的女人。包厢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交易就在包厢里那张柔软的紫色长椅上秘密地进行着。黑暗中,陌生男人熟练地解开芮小容的胸罩,然后便在胸脯上粗暴地揉捏着,坚硬粗糙的手指就像是理所当然的入侵者,千军万马般地一路横扫过来。有时,陌生男人还会有些特殊的要求,但总是会被芮小容十分坚决地拒绝。好在电影很快就放完了,等电影院里的灯光再次打开的时候,黑暗中的一切便像被施了魔法一般,露出灰败不堪的本来面目。芮小容这才注意到,陌生男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拎着一只旧旅行袋,脸上满是奔波劳顿的疲倦。芮小容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的那件连衣裙已经穿了好几天了,看起来有些脏。由于睡眠不足,一脸的暗淡与憔悴。陌生男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切,匆匆丢下几张钞票,便头也不回地一路远去了。
芮小容忽然有些厌倦起来,推开那个年轻黑人的手,说了声对不起,便径直站起身离开了。她以为这次有些奇怪的遭遇就这样结束了,可是第二天当她在傍晚再次来到上野公园时,却发现那个年轻的黑人正坐在昨天的那张长椅上。看见芮小容,那人站起身冲着她笑了笑。然后向长椅的另一边挪了挪身体,意思是让她坐下。
芮小容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那人告诉芮小容,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多小时了,还以为她不来了呢。那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别的什么,芮小容也没怎么听明白,只是点点头答应着,心里却有些温暖的潮湿慢慢地浮了上来。她低着头看面前的湖水,暗绿色的湖水在夕阳中幽幽地闪着光,里面模糊地印着两个人的影子。芮小容睁大眼睛看水中自己变了形的脸。那是一张略有些扁圆的脸,皮肤很白,两只眼睛不大,却是弯弯的,头发蓬着,遮没了大半个脑袋。像是知道自己不好看,本能地想要藏起来似的。那人到底看中了她什么呢?她身上穿的还是当初从小镇带出来的衣服,简直不像样子。鼓鼓囊囊的暗红色防寒服,腋下和袖口都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已经是春天了,要不是傍晚还有些冷,这身衣服肯定有点穿不住了。
那人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对芮小容说,日本語を勉強したいなら、教えてあげるけど(要是想学日语的话,我倒是可以教你)。芮小容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一句句地念着。书上的假名和汉字,都是她以前就认识的。那人却不知情,只当是自己教得好和芮小容太聪明,脸上忍不住露出惊异和喜悦。芮小容很想告诉他,这些以前都在小镇的日语老师那里学过。可是自己的日语词汇太过贫乏,无法表达清楚。于是,只是抬起头笑了笑。
下一次,那人便丢开书,只是漫无目的地聊着。芮小容很快便爱上了这样的闲聊。开始的时候,还感觉有些吃力,但很快便应对自如了。原本对芮小容来说生涩无趣的日语,在交谈中日渐变得温婉美丽起来,就像是在笼子里关了很久的鸽子,耷拉着翅膀,浑身落满了灰尘,原以为早不会飞了,没想到一出笼子,却呼喇喇一路飞了出去,只留下几根翻飞的羽毛。
那人似乎也喜欢这样的约会,每天傍晚总是早早在湖边等着,直到天黑之后,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有时,两人也会一起吃晚饭,大都是在附近吃些面条、咖喱饭之类的,而且都是各自付账,那人没有抢着付钱,这让芮小容觉着安心了许多。终于有一天,那人跟着芮小容一起上了电车。芮小容开始的时候还以为他有什么事恰好与自己顺路,也就没有多追问。等到那人和自己一同下了车,芮小容这才感觉有些不对。两人肩并肩地向前走,谁也没有说话。她忽然凭空地有些紧张,四处张望着。这些天来,与这个年轻黑人在一起时,她从没有想到过森村,可是现在,照片上那个瘦瘦的穿西装的男人忽然十分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忽然觉得,或许森村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她做的一切事都瞒不了他。这让芮小容顿时不安起来,也顾不得礼貌,只是说了声不行,推开那人的手便开始往前跑。
原以为他会追上来的,可是,他并没有追。芮小容的脚步不由放慢了,心里忽然变得空落落的。她低着头慢慢地向前走,能感觉到远处年轻黑人的目光十分困惑地落在她的后背上。不知怎么,她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不舍,忍不住有些怜惜起来。一件才刚刚开始的事,谁也说不清它会如何向前发展,便被她毫不留情地连根拔起。难道她连这点柔弱得可怜的温情也承受不起么?那个年轻的黑人长得很好看,结实挺拔的身材,有一双柔和漂亮的黑眼睛。而且,他还是个十分风趣,很有意思的人。芮小容一点也不讨厌他,不仅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她知道他需要她,可是,难道她不需要他么?和他在一起,芮小容不是没想过。可是,总觉着不太可能。因为太愉快,时时刻刻都像是离别一样。现在,能感觉到他怀中那片温暖的空虚,真的恨不得立刻去填满……
芮小容停下脚步,转过脸去,很想回去找他,可是身后已经没有了动静。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她叹了口气,这样也好,那么就不需要再后悔什么了。

六

芮小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后来又去过上野公园许多次,但是那人却始终没再出现过。这让她感觉十分颓丧,但是,这种颓丧很快便消失了。那个年轻黑人和以前的那几个男人一样,很快便被芮小容丢在了脑后,消失在那片模糊暗淡的混沌之中。她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每天早出晚归,四处游荡。
疾驰的电车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周围到处都是沉默的陌生人。芮小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自己露在裙子外面的腿,忽然发现脚踝处有一条淡紫色的青筋。这条青筋肯定是新长出来的,昨晚洗澡的时候还没有发现。昨天是她三十岁生日,现在这条青筋就像是迟到的生日礼物,悄悄地提醒着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心里忍不住涌出一丝感伤,发觉自己的生活就像是正在乘坐的疾驰的电车,开得很快,而轨道的尽头却是一堵墙。她能看见那堵墙已变得越来越近,却无力让车停下来。
芮小容已经对这样的闲逛慢慢变得厌倦起来,可是,除了闲逛还能做些什么呢?路上的行人都在急匆匆地赶路,只有她一个人慢悠悠地向前走。这让她看起来显得有些怪异,但是并没有人对这样的怪异感兴趣。芮小容发现,与小镇相比,这里除了一些表面的不同,在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在来这里之前,芮小容还对生活充满了期待。可是现在,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要是在从前,这样的状态是会让人发疯的。可是,她早已过了发疯的年龄,知道每过一天,痛苦就会变得淡漠一点,周而复始的重复总有一天会让心情变得平静起来。现在,就连久未露面的森村也日渐变得理所当然起来,还有什么可以期待的么?
晚上回家之后,芮小容正在卫生间低着头洗脸,忽然无来由地打了个哆嗦。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镜子中的脸。镜子里的那个人,脸上全是水,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完全是个陌生人。那瞬间,她忽然觉得屋子里似乎有人来过,难道家里遭了小偷?这念头让她忍不住哑然失笑。东京的治安状况一向很好,有时芮小容出门的时候忘记锁门,也从没有发生过意外。而且,自己的那点家当都是每日随身带着的,家里连一分钱也没有,难道小偷会对锅碗瓢盆有兴趣么?再说,家里看起来似乎也没少什么东西。可是,有人来过这里的感觉却有点让芮小容坐不住了。她把屋子里里外外仔细搜寻了一遍,终于在抽屉里发现多了一只信封。这只信封和当初森村留下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次里面的钱少了些。芮小容捏着信封站在那里,脊背上忍不住一阵阵发凉。难道森村已经回来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许,他就住在附近。自己在明处,森村却在暗处。那么,自己的一举一动不是早就在森村的注视之下了么?可是,芮小容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森村为什么一定要躲起来呢?他这么做要达到什么目的?芮小容觉得,要是这个目的真的存在的话,那一定是天底下最荒唐离奇的事情。
为了不再错过与森村见面的机会,接下来的几天,芮小容一直没有出门。可是,大半个月过去了,森村依然没有露面。不出门的时候,芮小容便无所事事地呆在屋里看电视。所有的电视节目都吵闹得厉害,各式各样的娱乐节目都在竭尽全力地搞笑做怪——打扮得像卡通人一样夸张可爱的小女孩,每天都在不厌其烦地唱着,“よく考えてよ、お金が大事だよ”(要好好考虑一下呀,钱很重要哦)。
很快,芮小容便喜欢上了那个叫钱形金太郎的节目,里面大都是些生活穷困的人,如何想法子省钱,用一万日元过一个月。然后由观众投票,每期选出一个最受欢迎的人物。她发现这个节目非常受欢迎,在报名参赛的人选中,既有公司职员、家庭主妇,也有女大学生,甚至还有过气的女演员。因为有高额奖金的吸引,许多人为了引人注目,几乎到了搞笑的地步。日本人原本就有将日常生活艺术化的传统,过穷日子的招数更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有四点五席的房间三个人住的,也有用茶箱当床,把牛奶瓶子扎在一起当凳子用。还有人用青草做汤、直接吃生米的。北海道一个清秀漂亮的年轻女人,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做,吃的就不用说了,还种棉花,甚至纺线、织布、做衣服。月末的时候,这个女人捧走了三十万日元的月度奖。
受这个节目启发,芮小容也开始精打细算过起了日子,那些省水省电的招数,都是从电视里学来的。为了节省开支,她几乎不到外面买东西。以前总喜欢等到晚上九点之后,到超市买打折面包,现在这个钱自然理所应当省下了。她买来面粉和酵母,发面、蒸馒头,还擀面条。这些面食以前只是见母亲做过,自己并不会做,开始的时候,面粉、酵母和水的比例掌握不当,蒸出的馒头不是发过了头,就是半生不熟,手工擀的面条也常常下成了一锅粥。但是,芮小容一点也不气馁,依旧耐心地一点点摸索。当初从小镇出来时,她还带来本《菜谱》。这是她带来的唯一一本书,从小就不喜欢看书,现在却整天捧着菜谱认真地琢磨。
很快,芮小容便从中体会到了乐趣,发觉像买菜做饭这样的事,绝不能把它看成是负担,而应该当成一种乐趣。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面粉和水,其实也是有灵性的,自有外人难以察觉的秉性,只要了解它的脾气,顺着它的性子打理,面团握在手中,就像养熟了的小动物一样,乖巧、听话,任其揉捏。很快,她的手艺就变得像模像样了。
芮小容想起小时候母亲都是自己动手腌咸菜,后来生活条件好了,也就用不上了。母亲当初怎么操作的,芮小容倒也能记得个大概,她决定试一试,于是便趁着菜场打折促销的时候买来萝卜,试着腌咸菜。萝卜切好了,用盐腌上,然后放在院子里,在太阳底下晒。红心萝卜一大片晾在那里,引得周围不少人探头探脑地看,眼睛里则藏着好奇,还有几分不明就里的敬畏,这让她越发来了兴致。很快,她不仅学会了腌咸菜,还学会了炸油条、做松花蛋。早晨,喝着自己熬的稀粥,吃着自己做的油条、辣酱咸菜,然后坐在门前的那块巴掌大的小院子里闭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从邻居家的那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树的枝叶间落下来,落在芮小容的身上。四周安静得出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暖恬淡的气息。她刚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是光秃秃的,现在,青草已经茂密地长成了一片。谁家的孩子忽然从门前飞快地跑过,一个女人懒洋洋地喊着那个孩子的名字,从后面走了过来。芮小容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这些红萝卜,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这些天来,到底在做些什么呢?这么用心地过日子,难道只是为了省钱么?或许,她真的需要有个男人了,需要那人品尝她做的东西,为她叫好,为她感动。要不,她的忙碌又有什么意义呢?

芮小容照例去超市买菜,这时候的蔬菜虽然已不太新鲜,但最便宜,还顺便买了一些海鱼,是最普通的マグロ(金枪鱼)。她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着应该怎么做,是放进冰箱冻起来慢慢吃,还是腌成鱼干?
芮小容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没有锁,以为自己又是一时疏忽忘记锁门了。可是,屋子里的灯是开着的,卫生间传出哗哗的水声,有人正在里面洗澡。芮小容站在那里,愣住了——森村回来了?!
芮小容说不清心里是喜悦还是悲伤,只感觉空落落的。一阵阵疲倦袭来,她倚在墙上,身体顺着墙壁慢慢往下滑,终于坐到了地上……